中信国学大典：历史地理（下册）

（套装共6册）

张伟保 等 导读及译注

中信出版社

目录

资治通鉴

盐铁论

贞观政要

山海经

水经注

人物志

目录

出版说明

前言

《资治通鉴》导读

战国至秦

引论一

长平之战

秦皇暴政

两汉

引论二

陈平安汉

张骞凿空

巫蛊之祸

充国屯田

汉末清议

三国两晋南北朝

引论三

赤壁之战

北魏汉化

隋唐五代

引论四

世民弑兄

刘晏改革

割弃幽燕

附录

参考书目

名句索引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前言

一部洋洋数百万言的经典如何诞生？怎么可能有人愿意花费数十年的时间和精力去完成一部著作？这实在让生活于快节奏时代的读者疑惑、惊讶。事实上，世间很多巨大的文化工程，在开始时并不一定有完整的计划和良好的条件。《资治通鉴》是一部卷帙浩繁的中国史学名著，但是，作者司马光最初创作《资治通鉴》的构想，原来只是要提供一部贯通古今、可读性强的历史读物，给读者为人处世作参考。

魏晋南北朝以来，中国的历史书籍可称得上“汗牛充栋”，史料的繁杂，使得读书人无法轻易汲取历史知识，故此，司马光希望对这个问题有所补救。经过前后近十年的努力，他终于独力完成了上接《左传》、下迄秦末的八卷本《通志》。其后，司马光获得君主的鼎力支持，终于再用了约二十年的时间，完成了自楚汉相争到宋朝建国前夕的一段历史。然而，正因得到朝廷的赞助，这部书从原来的为一般读者服务，变为专门为统治阶级提供“有益治道”的史学“巨著”，这一方面让它成为誉满史坛的作品，另一方面也导致它的内容极其厚重，必须花费极长时间才能通读一遍。据司马光自述，这部巨著只有他的一位官员朋友王益柔（字胜之）能够通读，其他的读者总在阅读不久后便放弃。因此，这部可读性极高、充满可供借鉴的经验的著作却难以觅得知音。

时至今日，要读者通读这部三百多万字的巨著，已经极为困难；若还要兼看宋末胡三省精彩翔实的注解[1]，更是近乎不可能。据记载，为了解决这个难题，司马光曾将全书删减为八十万字的《通鉴举要历》，可惜这部精简的著作没有流传下来。今天，我们要细读全书，在时间上和精力上恐怕非一般读者所能负担。即使是专门从事中国历史研究的学者，也未必有耐性通读全书。清代学者王鸣盛曾说：“此天地间必不可无之书，亦学者必不可不读之书。”究竟这是一部“不可不读”的经典，还是将之“束之高阁”，两者如何权衡，还要读者自行把握。

古代帝王面对着数之不尽的奏章，通常都需要文学侍从将其要点提炼出来，用黄纸贴在封面上供其阅览（例如，在明代，这项工作由内阁大学士负责）。仿照这个方式，将一部精彩的经典著作给现今读者做一点辅助，也是可以的。本书正是朝着这个方向来对《资治通鉴》加以处理的。《通鉴》是一部编年史，从中获得较为连贯的历史经验，绝不是一蹴而就的。南宋有位官员叫袁枢，他为了方便阅读，将《通鉴》“区别门目，以类排纂。每事各详起讫，自为标题，每篇各编年月，自为首尾”（《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共记了二百三十九事（另附录六十六事）。这个做法，方便了一些读者，后来也有不少学者加以仿效。今天常见的这类纪事本末体史书共有九种。袁枢的工作受到章学诚和梁启超等大史学家的称赞，认为是“化腐朽为神奇”的举动。可是，由于袁枢此项工作只是为了自己读《通鉴》时的方便，史识也不甚高明，故司马光原著的优点并没有被完全保留下来，这是十分可惜的。所以，较严谨的读者都宁愿阅读原书，而不去看袁氏的《通鉴纪事本末》。

此次，我们也并不打算重新将《通鉴》撮写一遍[2]，而是按照司马光的原意，以国家盛衰、生民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等四个要素为重心挑选篇目，帮助读者了解历史脉络并把握《通鉴》特色。由于所选题材围绕以上四个重点，故本书将战国至五代合共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历史，按照传统习惯，划分为战国至秦、两汉、三国两晋南北朝和隋唐五代等四个历史大段落。每个大段落先行撰写一篇引论，以通述该段历史发展趋势，作为读者阅读各个时段的背景资料。每时段的选题数量不等，一方面是必须考虑时代的先后和本书的篇幅限制；另一方面也将四个标准贯穿全书，以供读者参考，故难免有畸轻畸重、挂一漏万的毛病。这方面的工作，前辈学人虽有不少可供参考的经验，但仍须笔者仔细斟酌和修订。

以下便让笔者介绍司马光的生平和一些关于编纂《资治通鉴》的资料，以加深读者对《资治通鉴》的了解和阅读本书的兴趣。

[1] 注文字数与正文相近，在本书间中引用，称为“古注”，以别于近人或笔者的注释。

[2] 笔者认为，我们其实另需一部贯通古今的历史，因宋代以后的事情也需要补上，即包含宋、元、明、清以至整个二十世纪的历史，按编年史的写法再加变通和精简，以适应今天读者的需要。或可称此书为《中华通鉴》。

《资治通鉴》导读

一部经典的诞生

张伟保

一、史家的绝唱：《资治通鉴》的编纂经过

（一）背景

司马光（一○一九至一○八六年），字君实，陕州夏县人。司马光出生时，他的父亲司马池正担任光州县令，于是便为其取名“光”。司马光年七岁，闻讲《左氏春秋》，极为喜爱，从此便深嗜史学，手不释卷。仁宗宝元元年（一○三八年），司马光举进士甲第，历任奉礼郎、大理评事，入为馆阁校勘、天章阁待制兼侍讲、知谏院等职。英宗治平三年（一○六六年），司马光撰成战国迄秦八卷《通志》进呈，获英宗皇帝的嘉许，特命设局续修。神宗即位，因其有益治道，故赐名《资治通鉴》。其后，王安石推行新法，司马光竭力反对，强调祖宗之法不可变。复被命为枢密副使，坚辞不就。次年退居洛阳，以书局自随，专心编纂《资治通鉴》，直至元丰七年（一○八四年）成书。哲宗嗣位，由高太皇太后听政，召他入京主持国政，数月间尽罢新法。司马光为相八个月病死，追封温国公。传世著作包括《司马文正公集》、《资治通鉴》、《通鉴目录》、《通鉴考异》、《稽古录》、《涑水纪闻》、《潜虚》、《切韵指掌图》、《太玄集注》等。

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兼具《左传》和《史记》的优点，在中国史学上占有非同一般的地位。而《通鉴》的编写，虽也曾受帝王的鼎力襄助，却无异是一本私家修撰的巨著。这种情况，与历代官修史籍大相径庭。民国史学史专家金毓黻教授曾经指出：“试考（司马）光自言及刘恕所述，其蓄志修史，非一日矣。及承英宗之命，乃得实践其言；且官修诸史，皆取禀监修，任编纂者往往搁笔相视，含毫不断，而光之修《通鉴》则无是也。编纂之役，统由自任，上无监修之牵制，下无同辈之推诿，二刘（恕、攽）一范（祖禹），则悉取光旨，其任助役，有相济之美，无意见之差，故撰人独署光名，而他人不得与。虽云近于官修，而与向来之官修者异矣。”[3]因此，这部史书并不可以官书视之，其实是一部旷代巨著。即使后世不断有续编和改写，但直至今天，这部著作仍可称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经典著作。

中国较早的叙事详尽的编年体史学著作是《左传》，它是鲁国史官左丘明在孔子逝世后，因恐弟子们错误理解孔子编纂《春秋》的宗旨，遂利用史官的特殊角色，努力收集各国的历史文献，对《春秋》加上详细的补充，终于完成的一部杰出编年史——《左氏春秋》[4]。千余年后，宋代历史学家司马光在年轻时已经非常喜欢和熟习《左传》，并立志要续写一部自战国至五代、繁简适中的编年史。

原来，自魏晋南北朝以后，史部典籍急剧增加。下及宋代，随着文化知识的日趋普及，历史典籍仍不断膨胀。面对汗牛充栋的史籍，任何勤奋的读者，即使终其一生，也难以全部通读一遍。特别是自班固《汉书》出现以后，无论是纪传体的历代“正史”，或按时间顺序撰写的编年史，绝大部分都是“断代为史，无复相因之义”。即使贯通数代的《南北史》或《十六国春秋》等史籍，也都只是局限于一个较长的时段，再没有出现如司马迁《史记》般贯通古今的历史巨著。

（二）创作动机和前期工作

今天看来，《通鉴》的读者并不仅仅是帝王，一般的读书人读《通鉴》也会大有收获。在司马光的心中，当时读书人的历史知识也极为贫乏。事实上，自南北朝以来，像《史记》一般贯穿古今的著作已绝无仅有。同时，纪传体正史在史事安排上，同一事件的记载往往过于分散，让人难获完整的印象。若要在其中总结出可以借鉴的经验，十分困难。因此，一般的情况是只选读“前四史”。对三国以后的历史，学者往往茫然。部分人对唐史有较大的兴趣，在当时已属罕见。

对此，司马光反复思量，曾感慨地说：“《春秋》之后……《史记》至《五代史》，一千五百卷，诸生历年莫能尽其篇第，毕世不暇举其大略，厌烦趋易，行将泯绝。”因此，司马光“常欲删取其要，为编年一书”。要完成这部伟大著作，在人力和图书数据两方面都必须具备良好的条件。为了实践其宿愿，力求打破断代史的局限，以便读者能够更有效地“以史为鉴”，司马光在四十多岁时撰写了上起战国、下迄五代的《历年图》，并在治平元年（一○六四年）进献宋英宗。这部书共有五卷，内容以大事年表形式展示，把中国千百年间的历史变化加以简明扼要的介绍。这是司马光的第一部历史著作，也标志着他的终生事业正式展开。在这个基础上，司马光开始撰写由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四○三年）到秦朝灭亡的历史，名为《通志》。这部著作事实上便是《资治通鉴》的前八卷。到了治平三年（一○六六年），司马光再向英宗进呈了《通志》八卷，并表示“自少以来，略涉群史，窃见纪传之体，文字繁多，虽以衡门专学之士往往读之不能周浃。况于帝王，日有万机，必欲遍知前世得失，诚为未易。窃不自揆，常欲上自战国，下至五代，正史之外，旁采他书。凡国家之盛衰，系生民之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帝王所宜知者，略依《左氏春秋传》体，编为一书，名曰《通志》”[5]，希望获得英宗的支持。不久，英宗命司马光设局于崇文院，自行选择协修人员，进行其修史工作。稍后，神宗嗣位，司马光多次为神宗讲述《通志》，深得这位年轻皇帝的称许，认为司马光这部书“有资治道”，特赐名为《资治通鉴》。他并预先写了一个序文，命令待全书完成后收入书内。

现在看来，《通鉴》以编年史方式呈现繁复的史事，较纪传体的史书有较多优点。首先，以时间为序，史事的先后本末较纪传体史籍更清晰。司马光又参用《左传》多元化的叙事方法，故读者较易掌握事件的发展脉络。有学者就《通鉴》编排上特别指出：

本来有若干同一事情的材料，是分见于多处的，《资治通鉴》都依次把它们列在一起，而且有的相当集中。例如人所共知的“赤壁鏖战”，这次战役的记载，既有一些见于《后汉书·刘表传》，又有好些散见于《三国志》的魏武帝纪，蜀先主传，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以及孙权、周瑜、鲁肃、张昭、黄盖等传，还有些杂见于其他著作。假如我们要了解这次战役的本末，势非遍读上述的纪传不可，而且就是都翻看过了，由于太乱太杂，也未必立刻能清清楚楚地知道它的详细经过。但《资治通鉴》把这个伤脑筋的问题解决了，它不但把所有涉及“赤壁鏖战”的记载都集中在一起，而且还加以剪裁、穿插，写成一篇整洁而生动的故事，看起来既不觉得头绪纷繁，也毫无厌烦之感。它这种功夫，对于读者节省翻检的时间，帮助是很大的。[6]

因此，当《通鉴》顺利完成后，便立即成为史学著作的典范，受到历代学者的共同赞许。

（三）撰写分工情况

司马光是一位伟大的史学家、政治家。今人评论其政治立场多是偏于保守，深致不满。但是，若论及其撰写的《资治通鉴》，则几乎是众口一词加以极度的称许，以为是史家的极则。[7]我们以他所撰写的两篇奏章和其助手刘恕的《通鉴外纪引》追述其早年言论为例，考察司马光对《资治通鉴》的创作历程的自述。这类自述式资料对了解《资治通鉴》的价值有所帮助，十分接近“口述历史”的本质。

最早出现的关于《资治通鉴》的材料是刘恕的《通鉴外纪引》，它虽写于元丰元年（一○七八年），但其内容却包含了宋仁宗嘉祐（一○五六至一○六三年）初年关于司马光的一则谈话。刘恕首先评论宋代读书人疏于史学。他说：

司马迁始撰本纪、年表、八书、世家、列传之目，史臣相续，谓之正史。本朝去古益远，书益烦杂。学者牵于属文，专尚《西汉书》，博览者乃及《史记》、《东汉书》。而近代士颇知《唐书》。自三国至隋，下逮五代，懵然莫识。承平日久，人愈怠堕。庄子文简而义明，玄言虚诞而似理，功省易习，陋儒莫不尚之，史学浸微矣！

这段话可能是受到司马光的影响，刘恕也自称是“司马公门生”。之后，他引述了一段司马光的话，反映司马光早在嘉祐初年已有志撰写《通鉴》。司马光对刘恕说：

《春秋》之后，迄今千余年，《史记》至《五代史》，一千五百卷，诸生历年莫能尽其篇第，毕世不暇举其大略，厌烦趋易，行将泯绝。予欲托始于周威烈王命赵魏韩为诸侯，下讫（迄）五代，因丘明（《左传》）编年之体，仿荀悦（《汉纪》）简要之文，网罗众说，成一家书。

这是有关司马光准备编纂《通鉴》的一则珍贵资料。他的创作动机也很单纯，是希望为读书人提供一部长短合宜的史籍。过了约十年，即宋英宗治平三年（一○六六年），司马光“以学士为英宗皇帝侍讲”，遂以他初步完成的《通志》充当历史教材，深受英宗的称赏。随即“诏修光编次《历代君臣事迹》，仍谓光曰：卿自择馆阁英才共修之。”司马光引荐了刘恕，并称“专精史学……唯刘恕一人而已”。司马光又说：“共修书凡数年，史事之纷错难治者则诿之，光仰成而已。”[8]

事实上，司马光能够完成这项宏大的工程，当然非单凭个人的力量。英宗除了表示支持外，更提出让司马光“择馆阁英才共修之”，以继续进行有关的编纂工作。但司马光却婉拒了英宗，并选用自己认为合适的青年史家刘恕（字道原）、赵君锡为助手［按：因适值赵氏丧父，未能入馆，故改任精于汉史的太常博士、国子监直讲刘攽（字贡父）代替］。到了熙宁四年（一○七一年），攽因出为泰州通判，司马光又荐用知资州龙水县范祖禹（字纯甫[9]）代之。据数据显示，刘攽其后仍继续参与《通鉴》长编的隋代以前部分。[10]

除刘恕外，两汉部分主要由刘攽负责，二刘亦共同负责魏晋至隋代的长编工作，而唐代则由于史料繁多，由范祖禹总其成。由于范氏乃后来加入者，故司马光曾写信指导其工作，反映《通鉴》长编的编纂安排。司马光《答范梦得》书说：

附注（按：指丛目）俱毕，请从（唐）高祖起兵修长编，至哀帝禅位而止。其起兵以前、禅位以后事，于今来所看书中见者，亦请令书吏别用草纸录出，每一事中间空一行许，素纸[11]。隋以前者与贡父，梁以后者与道原，令各收入长编中。盖缘二君更不看此书，若足下止修武德（唐高祖年号，六一八至六二六年）以后，天祐（唐哀帝年号，九○四至九○七年）以前，则此等事尽成遗弃也。二君所看书中有唐事亦当纳足下处修入长编耳。

此书函详细交代丛目和长编的具体编纂办法，又寄去“贡父所作长编一册”、“道原广本两卷”供祖禹参考。由此而言，此时三人的分工十分清晰。虽然三人各有职分，但其中以刘恕出力最多，全祖望作《通鉴分修诸人考》有云：“温公平日服膺道原，其通部义例，多从道原商榷；故分修虽止五代，而实系全局副手。”

其后，刘恕逝世，分工略有调整。司马光之子康（字公休）曾对晁说之言：

《资治通鉴》之成书，盖得人焉。史记、前后汉则刘贡甫（父），自三国历七朝而隋则刘道原，唐讫五代则范纯甫。此三公者，天下之豪英也。我公以纯诚粹识、不懈昼夜，不时饮食，而久乃成就之。庶几有益于天下国家之大治乱，不自辜所志也。[12]

（四）独任删削全书的大权

除了最早完成并送呈宋英宗的《通志》为司马光独力完成外，自楚汉相争以后的部分，也均由其独任删削工作。在与宋次道的信中他曾指出：

某自到洛阳以来，专以修《资治通鉴》为事，仅了得晋、宋、齐、梁、陈、隋六代以来奏御。唐文字尤多，托范梦得（祖禹）将诸书依年月编次为草卷，每四丈截为一卷。自课三日删一卷，有事故妨废则追补。自前秋始删，至今二百余卷，至大历末年耳。向后卷数又须倍此，共计不减六七百卷，更须三年，方可粗成编。又须细删，所存不过数十卷而已。[13]

诚如孔子作《春秋》，“子夏之徒不能撰一言”。司马光著《通鉴》也极相似，虽然长编由各助手负责，但最后的删订全由司马光一人负全责。刘羲仲（刘恕之子）《通鉴问疑》曾说：

先人在局，止类事迹，勒成长编，其是非予夺之际，一出君实笔削。[14]

全书的初稿（长编），基本上由各协修人员负责，再由司马光总其成，包括“对于全书的体例、书法，以致史料的考订，文章的剪裁”等方面。此外，更以“臣光言”对重大事件加以评论，让其历史观贯穿全书。（按：这是继承了《左传》的“君子曰”、《史记》的“太史公曰”的方式，凸显出作者难以替代的地位，亦即史迁所说的“成一家之言”。）这种做法，完全避免了前代官修史书“责任不明，互相推诿”的毛病。

除了得到宋英宗的支持外，《通鉴》的完成和流传也是宋神宗赐予的恩宠。神宗在“治平四年（一○六七年）十月初开经筵，（光）奉圣旨读《资治通鉴》。其月九日，臣光初进读，面赐御制序，令候书成日写入”。这就是著名的《资治通鉴序》。序文说：

朕惟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故能刚健笃实，辉光日新。……《诗》、《书》、《春秋》，皆所以明乎得失之迹，存王道之正，垂鉴戒于后世者也。……英考（按：宋英宗）留神载籍，万机之下，未尝废卷。尝命龙图阁直学士司马光论次历代君臣事迹……起周威烈王，讫于五代……其所载明君、良臣，切摩治道，议论之精语，德刑之善制，天人相与之际，休咎庶证之原，威福盛衰之本，规模利害之效，良将之方略，循吏之条教，断之以邪正，要之于治忽，辞令渊厚之体，箴谏深切之义，良谓备焉。……博而得其要，简而周于事，是亦典刑之总会，册牍之渊林矣。荀卿有言：“欲观圣人之迹，则于其粲然者矣，后王是也。”……《诗》云：“商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故赐其书名曰《资治通鉴》，以著朕之志焉耳。[15]

司马光视神宗赐序为极大的荣誉，遂上《谢赐资治通鉴序表》，自述其早年立志修史的志趣，并获得英宗皇帝的支持。他说：

臣性识驽钝，学问空浅，偶自幼龄，粗涉群史。尝欲芟去芜杂，发辉精隽，穷探治乱之迹，上助圣明之鉴。功大力薄，任重道悠，徒怀寸心，行将白首。伏遇先皇帝若稽古道，博采徽言，俾摭旧闻，遂伸微志。尚方纸墨，分于奏御之余；内阁图书，从其假借之便。

未几，英宗殁，神宗继位。由于是奉诏编纂的作品，故司马光随即将经修订的《通志》八卷[16]送呈御览，再获神宗称赞，“命之进读，而又序其本原，冠于篇秩”，对此书高度赞赏。神宗《序》赞此书“博而得其要，简而周于事，典刑之总会，册牍之渊林”。司马光认为，这种殊荣，即使“周之南、董，汉之迁、固，皆推高一时，播美千载。未有亲屈帝文，特纡宸翰，曲蒙奖饰，大振辉光。如臣朴樕小才，固非先贤之比；便蕃茂泽，独专后世之荣”。事实上，《通鉴》因获神宗亲自赐序，后来才能避过新党的攻击，免于毁版之灾。

二、贯穿百代的巨著

今天看来，这部书的读者并不仅仅是帝王，即使是一般的读书人也需要《通鉴》。正如司马光所说，《通鉴》这部上下千百年的巨著，一方面力求删繁削简、上下连贯，以让人君在日理万机之余，也能够广泛阅读历史，并“以史为鉴”，丰富其治国经验；另一方面，他更期望借用历代史事，帮助帝王学习“致治之道”。其中，司马光多次指出，治国之道不外以下三者：“曰任官；曰信赏；曰必罚”[17]。而德行为统治者所必须具备的素质，故提倡“人君之德三：曰仁；曰明；曰武”。通过不同的历史经验，以了解“治乱存亡安危之本源”。

由治平三年（一○六六年）到元丰七年（一○八四年）十二月，这部上起战国、下迄五代，共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巨著终于完成。在《进书表》中，司马光详细追述此部经历二十多年[18]的作品的撰写经过和内容重点。他说：

伏念臣性识愚鲁，学术荒疏，凡百事为，皆出人下。独于前史，粗尝尽心，自幼至老，嗜之不厌。每患迁、固以来，文字繁多，自布衣之士，读之不徧，况于人主，日有万机，何暇周览！臣常不自揆，欲删削冗长，举撮机要，专取关国家盛衰，系生民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为编年一书。使先后有伦，精粗不杂，私家力薄，无由可成。伏遇英宗皇帝，资睿智之性，敷文明之治，思历览古事，用恢张大猷，爰诏下臣，俾之编集。臣夙昔所愿，一朝获伸，踊跃奉承，惟惧不称。……不幸书未进御，先帝违弃群臣。陛下绍膺大统，钦承先志，宠以冠序，锡（赐）之嘉名，每开经筵，常令进读。臣虽顽愚，荷两朝知待如此其厚，陨身丧元，未足报塞，苟智力所及，岂敢有遗！……以衰疾不任治剧，乞就冗官。……前后六任，仍听以书局自随，给之禄秩，不责职业。臣既无他事，得以研精极虑，穷竭所有，日力不足，继之以夜。徧阅旧史，旁采小说，简牍盈积，浩如烟海，抉擿幽隐，校计毫厘。上起战国，下终五代，凡一千三百六十二年，修成二百九十四卷。又略举事目，年经国纬，以备检寻，为《目录》三十卷。又参考群书，评其同异，俾归一涂，为《考异》三十卷。合三百五十四卷，……臣今赅骨癯瘁，目视昏近，齿牙无几，神识衰耗，目前所为，旋踵遗忘。臣之精力，尽于此书。伏望陛下……时赐省览，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嘉善矜恶，取得舍非，足以懋稽古之盛德，跻无前之至治。俾四海群生，咸蒙其福，则臣虽委骨九泉，志愿永毕矣！谨奉表陈进以闻。臣光诚惶诚惧，顿首顿首。

他如实地说：“臣之精力，尽于此书。”这部堪与《史记》匹敌的《资治通鉴》终于完成了，所谓“虽委骨九泉，志愿永毕矣”。古人著述，死生以之，观两司马在完成其巨著后，均曾发出相似的声音。《老子》所说“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概正是这个道理。

三、高超的叙事方法和“以史为鉴”的历史哲学

《通鉴》在流传过程中，在叙事方面受到极高的推崇。《左传》、《史记》、《汉纪》等史学名著善于叙事的优良传统，在司马光手中得到充分的发展，让《通鉴》在某种程度上突破了编年体史书的限制。事实上，《通鉴》虽然是编年体裁，但“并不是把史事作流水账式的记载；它往往用各种叙事的方法，把一件事的前因后果和背景材料，较为集中地予以叙述，从而使编年史的写作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学者曾把司马光的叙事方式归纳为四个方法：

（一）提纲法：即“先提其纲而后原其详”，后来朱熹《通鉴纲目》发展了这方法，创造了“大书为纲，分注为目”的纲目体。

（二）追叙法：此法仿自《左传》，如《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即以此法追述郑伯母子恶劣关系的前因为“寤生”。司马光在追叙本事时，多用“初”、“先是”等笔法，追溯它的由来，使事件的始末一览而知。

（三）连类法：为整合不同时间发生但又相关联的史事，逐一分叙恐太繁琐，司马光会仿效《左传》、《汉纪》的连类叙事法，把同料的事和人连类有及，如关于建宁二年第二次党狱后，连叙郭泰的免祸、张俭的逃亡，以至袁闳、申屠蟠的遁世，而又旁及汝南袁氏的富盛，为后来袁绍、袁术起事张本。

（四）带叙法：这是就人物而言。史书必载人物，但编年史多不载其邑里世系，学者颇费稽考。司马光于行文中，多带叙其邑里世系。例如，贞观十年提及“命太仆少卿萧锐运河南诸州粮入海”。萧锐在此为初见，也不知名。司马光顺带提及：“锐，瑀之子也。”原来他是唐初重臣萧瑀的儿子，其家世和邑里便很清楚了。[19]

通过运用以上各种不同的叙事方法，司马光“采纪传之长，补编年之短”，使《通鉴》的叙事成为后世史家的楷模。

当然，由于叙事基本以时间先后为序，故一些前后牵连数十载的重大史事，如武帝征伐匈奴、东汉宦官与外戚冲突事件等，往往难以获得完整的印象。毋庸置疑，编年史也有一定的局限性，但与当时甚为流行的纪传体史书相比较，其优点仍是十分明显的。

国史大师钱穆先生曾在一封给严耕望的信中论及《通鉴》，对人们认识此书的价值很有帮助。钱先生说：

古人治学，本无文史哲之分。如读温公《通鉴》，于两书[20]外多增入小说笔记，不仅有关史事，其间有甚深蕴蓄、属于义理方面者。温公书实已文史哲三者兼顾。专论文与史，班不必不如马；若论义理，则所差远甚。穆教人治理学，须从年谱、诗文集入手，再及其语录，则易于启发也。悔翁诗能化，中年后极少理学气味。阳明早年曾刻意吟咏，而中年以后反多理学气。两家高下，于斯可见。东莱《古史》，一见便是史；温公《通鉴》，史中兼融文哲。弟试从此两义参入，学问必可更上一层。[21]

钱先生是史学界巨匠，这封信写于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日。其时严先生已是誉满天下的大师，年约五十七岁，两年前已当选台湾“中央研究院”院士。师徒二人论学，甚可观。信中钱先生提及如何读《通鉴》使学问能“更上一层”，真让人感受到“学无止境”的真正意义，也是我们所说的“生命与学问”的结合。《通鉴》非一般史书，更不是一部数据书，看过这封书函，大家对《通鉴》的学术价值更应深思！

四、《资治通鉴》的现代意义

中华民族迈向全球化的今天，帝制早已结束，我们是否仍需要《通鉴》呢？这样的一部经典，对我们今天是否仍具参考意义？这个课题，实在值得读者深思。必须肯定的是，人类社会异常复杂。一个民族的发展，也必然受到历史的制约。《通鉴》一书，以善于叙事为世所称许，它的内容包含了极为丰富的经验。无论从“多识前言往行”以作为日常行事的指南，或增加对本国民族的了解的角度，《通鉴》的内容皆有高度价值，值得现代读者关注。

《通鉴》上起战国，下迄五代，记载了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历史，合共二百九十四卷[22]。中国疆域辽阔、人口众多，在芸芸众多的历史事件中，它记了些什么？是否都需要我们有所把握？根据司马光对历史的独特眼光，《通鉴》选择史事基本上只关于以下四点：一、国家盛衰；二、生民休戚；三、善可为法；四、恶可为戒。符合这个标准的便记录，不符合这个标准的便舍弃。由此而言，这部书对今天中学或以上文化水平的读者仍然具有极大的价值。

专制时代既已结束，人民便是国家的主人翁。以往限于统治阶层的历史知识，现在却成为一个合格公民的基本常识。我们既要当家做主，便需要对本国的历史发展有一定程度的了解。《通鉴》记载了“国家盛衰、生民休戚”的种种因由，对我们参与国家的建设发展、促进国家的繁荣安定、防止国家的衰败灭亡，都有借鉴意义。至于在行事上，那些“善可为法、恶可为戒”的言行，当然也有足资借鉴和反省的地方。古书说“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通鉴》正可以帮助我们多识前言往行，以蓄积学问，培养识见，开阔胸襟。

五、本书的编撰目的及特点

这部小书，根据司马光编纂《资治通鉴》的四个标准，精选了十二个重要历史事件作为范例。选题数目虽少，如能使青年读者在忙碌的学习或工作生活中，撷取其中一些历史经验以开拓见闻、增益睿智，作为日常行事的借鉴，本书的出版目标即算达成。

按照本套丛书的体例，本书参照传统习惯，划分为四个历史大段落。每个大段落先行撰写一篇引论，以协助读者概要地掌握全局，为阅读各个选题提供基础。然后，选定每篇的正文。这个步骤需要兼顾编年体史书的特点，有一定的难度。在选定正文后，再整理出本篇的导读、注释、译文、点评等部分。每篇的导读，用以说明选题的背景、内容和意义。注解方面，如读者在阅读原文时有疑问，笔者建议立即查看译文，以便了解文意。同时，由于本书是以推广经典阅读为目标，故注解数量较少，目的只为辅助阅读正文，不涉及复杂的考订工作。其中只有一处例外，即“世民弑兄”一篇，因司马光编撰时多采用经唐太宗篡改的史料，笔者参考近代学者的研究成果，做了一些补充说明。译文以习古堂国学网《资治通鉴全译》[23]为底本，主要是因为这个本子译文行文比较流畅，十分合用。此外，也参考了一些国内已出版的全译本，再加以删润、订正而成。译文以协助读者理解正文为主，故行文力求简洁。译文虽前有所承，但笔者在校对时仍花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评点则以新世纪的视野去评价有关的历史案例，期望能让读者不再囿于传统的见解，进而能对历史具有独立思考和批判精神。

附：本书选题内容分类

国家盛衰

生民休戚

善可为法

恶可为戒

长平之战

张骞凿空

陈平安汉

秦皇暴政

赤壁之战

充国屯田

汉末清议

巫蛊之祸

割弃幽燕

北魏汉化

刘晏改革

世民弒兄

[3] 金毓黻《中国史学史》，第一八二页。

[4] 按：又名《春秋左氏传》，世人多称之为《左传》。

[5] 陈光崇《中国史学史论丛》，第一八四、二一〇至二一二页。

[6] 聂崇岐《〈资治通鉴〉和胡注》，收于吴泽主编《中国史学史论集（二）》，上海人民出版社一九八〇年版，第二八六页。

[7] 对司马光《资治通鉴》加以全面否定的著作，可以李则芬《泛论司马光资治通鉴》（台湾商务印书馆一九八六年版）一书为代表。李氏主要不满司马光的政治观点过于保守，引致不少弊端。

[8] 引文出自司马光《资治通鉴外纪序》。按：司马光的言论一方面反映其谦逊的态度，另一方面也说明刘恕对《通鉴》贡献极大。

[9] “纯甫”另本作“淳甫”。——编者注

[10] 王盛恩《宋代官方史学研究》，第二七六至二七七页。

[11] 原注：以备剪开粘缀故也。

[12] 晁说之《景迂生集》卷十七；转引自王盛恩《宋代官方史学研究》，第二七八页。

[13] 马端临《文献通考》，中华书局一九八六年版，卷一九三，第一六三四页。

[14] 刘羲仲《通鉴问疑》；转引自陈光崇《通鉴新论》，第一五五页。

[15] 按：序文据说是王珪的手笔。王珪，字禹玉，庆历二年（一〇四二年）进士，曾任知制诰、参知政事等，其外孙女为著名词人李清照。

[16] 按：根据神宗序文内容，此八卷大概即为今本《资治通鉴》的首八卷。

[17] 陈光崇《通鉴新论》，第一九二页。

[18] 一般以治平三年到元丰七年（一〇六六至一〇八四年）为《资治通鉴》的编写时期，共十九年。其实，若计算《通志》八卷初稿的编写时间，本书写作历时二十多年，甚至可能在嘉祐（一〇五六至一〇六三年）初年已开始，即前后合约三十年。《通志》乃司马光以一人之力完成的，故需时较久。

[19] 陈光崇《通鉴新论》，第一五二至一五三页。

[20] 按：指《新唐书》和《旧唐书》。

[21] 严耕望《钱先生致作者书信手迹选刊》（六通之三），收于《钱宾四先生与我》，台湾商务印书馆二〇〇八年版。

[22] 另有《考异》三十卷，有单行本，而胡三省注本已将考异附入注中。两者合共三百二十四卷。司马光又有《目录》三十卷，单行。《通鉴》约三百余万言，胡三省注亦近三百万言。

[23] 参见http://www.xigutang.com/lishi/zztj/zztj.html。

战国至秦

引论一

上古时代的中国历史，约可分为传说时期和信史时期。据司马光《稽古录》，上古有太昊伏羲氏、炎帝神农氏、黄帝有熊氏、少昊金天氏、颛顼高阳氏、帝喾帝辛氏、帝尧陶唐氏、帝舜有虞氏和夏后氏禹的夏朝，属传说时期。自商朝以降，由于甲骨文的发现，商朝的历史文化有了可靠的文字证据，属于信史时期。自商代到今天，大约已有三千六百多年之历史。不过，传说时期的历史虽缺乏文字证据，但据考古发掘所得，中国约在七千年前已经进入新石器时代，产生了较先进的农耕文化。到了五千年前，开始懂得制造和使用青铜器具。如结合传说和考古两方面的材料来推算，可以确定在五千年前，中国已进入文明时代，有着较高的文化水平。当时的社会，应为“小国寡民”的酋邦时代。到了黄帝、尧、舜时期，政治制度逐渐演进，出现了“天下共主”，大概是部落联盟的共主制度。随着生产技术的进一步提高，在夏禹因平治洪水而确立其在部落的崇高地位后，政权由贤者禅让变而为由禹的儿子启所继承，从此确立了父死子继的“家天下”新政治秩序。这一世袭专制制度一直到辛亥革命推翻帝制、建立民国，才得以改变。

由夏朝开始的夏、商、周三代，合共约两千年历史。其政治结构可以说是一脉相承。三代的统治者分别为姒姓、子姓和姬姓，其王族直接统治的范围称为王畿，其余的土地则分封给贵族和功臣。他们或称为侯、甸、男、卫，或称为公、侯、伯、子、男，统治的都是一些分封的小国。属于这个政治系统的便是诸夏，即是华夏文化集团，不属于这个系统的，便被视为蛮、夷、戎、狄。北京师范大学李山老师曾引《左传·闵公元年》说：

“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意思是夷狄和我们文化不同，在当时就是所谓的异族，是豺狼。他们的愿望不能够满足……“诸夏亲昵”，就是在黄河中下游两岸、华北平原以及江汉一带，西周分封了很多国家，有同姓、有异姓，但是，这些国家在一起生活，大家有着共同的文化，共同的信仰，共同的语言，共同的价值观、生活观，甚至情感都是一样的，这就是一家人，这就是“亲昵”，不可抛弃他们。[24]

三代的政权中心在黄河流域，因此当时这个地区的文化较为先进。而华夏小国的分布则相当广泛，可能已到达黄河上游和四川，并伸展到长江以南的广阔地区了。同时，也有不少的文献和考古证据显示，已有一些小国辗转从东北和南洋地区来到中原朝贡。因此，无论是“殷革夏命”或“武王伐纣”，都是统一的华夏政权的转移。而自从西周灭亡、平王东迁之后，历史逐渐进入列国纷争的春秋战国时代。这一阶段，天下共主“天子”威权扫地，各诸侯先是图强，而后争霸，希望由自己来完成天下一统大业。

先是，春秋时期，以秦、晋、齐、楚为首的大国，都不断兼并实力较弱的小国。史书上不断出现弑君亡国的记载。以秦、楚两个诸侯国为例，秦穆公曾经“并国二十，遂霸西戎”[25]，而楚国亦有“汉阳诸姬，楚实尽之”[26]的真实记录。这些都说明强国在拓展领土时必然会大量兼并小国的政治现实。其中，齐桓公、晋文公凭借中原大国的地位提出“尊王”、“攘夷”的口号，先后成为霸主。春秋后期，霸主之争转移到吴王夫差和越王勾践之间。吴国最初获得全面胜利，而后却以勾践复国灭吴告终。

自三家分晋、田氏篡齐之后，历史进入战国阶段，周天子的政治地位更急剧下滑，国土日蹙，最后连一些二、三等小国也比不上。同时，列国争雄的形势却日益白热化，终于到了“横成则秦帝，从成则楚王”的严峻境地。而由于晋国被分为赵、魏、韩三国，实力大减，终于无法阻挡秦国的东侵。不过，秦国的优势也不是短时期内建立起来的。这就要说到各国为富国强兵而做的种种努力。

最先开始擢用人才、变法图强的是魏国的魏文侯（前四四五至前三九六年在位）。他重用吴起，改革魏国军制，使国力大增，不但西抗强秦，并且在战争中屡获大胜，辟地越千里，成为战国第一个崛起的国家。

后来，吴起受到政敌攻击，投奔楚国。他获得了楚悼王（前四○一至前三八一年在位）的信任，成为楚国的最高级官员——令尹，遂积极协助楚国实行中央集权的变法，强力推行法制，改良风俗，实施精简官员、削减贵族特权等新措施。吴起的变法大大增强了楚国的实力，但亦招致楚国贵族的怨恨，终于在楚悼王逝世后发生的一场兵变中被射杀，结束了其传奇的一生。

现存《吴子兵法》仅六篇，包括《图国》、《料敌》、《治兵》、《论将》、《应变》、《励士》等。细阅这些篇章，读者定会感受到吴起结合政治与军事、反对穷兵黩武的高明见解。《史记·孙子吴起列传》记载吴起为将的情况说：“起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这种将领，当然会获得士卒的拼死拥戴。《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又说：

与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而谓吴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起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殷纣之国，左龙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武侯曰：“善。”

吴起随曾申学习《左氏春秋》，而曾申的父亲是曾参。由于吴起过度热衷于建立功勋，故其私德曾受到很严厉的批评。只是他在与魏武侯（前三九五至前三七○年在位）讨论军政的时候，仍然能坚持“在德不在险”的儒家精神，与后来商鞅、韩非的观点仍有很大的差异。

商鞅是另一个提出变法的思想家，他是卫国的贵族，学识也很渊博。由于得不到卫君的重用，他便前往秦国，通过宠臣景监的安排，与急于变法的秦孝公（前三六二至前三三八年在位）会面。他先以帝王之术游说孝公，了解其勇于求变、急功近利的心态后，再以严刑峻法、刻薄寡恩的法家思想来说服秦孝公。跟吴起相似，商鞅变法也是以中央集权为重心。为了将反对变法的意见压下去，孝公举行了一次大辩论，最终商鞅将甘龙、杜挚等大臣的反对意见逐一击破，使孝公得以顺利推行变法。商鞅变法的重点是实行耕战、奖励军功、打击商人、管制户口、改革法律，强调令出必行，务必使全国力量集中在君主手中。由于变法雷厉风行，很快便提高了秦国的整体实力，为未来的军事统一奠定了坚实的基础。用现代的说法，商鞅把秦国打造成了一个战争机器。虽然商鞅在孝公逝世后被新君捕杀，但他所制定的政策却成为秦国的基本国策，为秦国的强大乃至最终统一天下打下了坚实基础。

战国时期的齐国和楚国也属于强大的国家，特别是齐威王（约于前三五六至前三二○年在位）时代，在邹忌、田忌、孙膑等贤臣武将的辅助下，齐国曾一度称霸中原。而楚威王（前三三九至前三二九年在位）也曾“兴兵而伐之，大败越，杀王无疆，尽取故吴地”[27]，将楚国的版图扩展到东方。其子怀王（前三二八至前二九九年在位）曾北败魏国，东灭越，拓境江东。怀王在屈原担任左徒时，曾委派他制定新宪令，积极推行中央集权式的法制改革。当时，楚国已是雄踞整个长江中下游的超级大国，也是除秦、齐两国以外，最为强大的国家。可是，由于怀王贪婪的个性，又欠缺知人之明，终于令楚国极盛而衰，大片国土沦丧，自己被诓骗而客死于秦，为天下人所讪笑。

总括而言，战国时期列国竞争的时势呼唤人才，为人才的成长创造了大量机会。而这些人才反过来推动了各国的发展和国际形势的变化。这一时期出现了一批优异的人才，他们的主张虽各有不同，但都能振弊起衰，加强了中央政府的权力，对相对腐败的贵族政治造成了冲击。诚如司马迁综论当时形势所说：

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强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孙膑）﹑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28]

到了战国后期，比邻强秦的赵国也曾经出现了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成功推行军事改革——胡服骑射，他便是赵武灵王（前三二五年继位，前二九九年五月退位，自号“主父”）。改革后，赵武灵王不但成功抵御了秦、魏的威胁，并屡次将林胡、中山击败，国力大振。退位后，主父更身穿胡服，带领军队“北略胡地，而欲从云中、九原直南袭秦，……诈自为使者入秦，……欲自略地形，因观秦王之为人也”[29]，秦人知悉后大为惊恐。之后，他又把中山国灭了，国力继续增强。然而，由于在处理王位继承问题上的优柔寡断，终因公子章[30]作乱，被李兑困于沙丘宫中饿死。赵国的内讧也导致国力急降。到了赵孝成王（前二六五至前二四五年在位）时，爆发了秦赵“长平之战”，赵国大败。

其后，秦国政局也有进一步发展。关键人物是范雎。他为秦国确立了“远交近攻”政策，使秦国逐步削弱了齐、楚、燕、赵、韩、魏六国的力量，以至于能在最后阶段集中兵力，逐一击破这些国家，统一中国。范雎是魏国人。他在公元前二七○年入秦游说昭襄王（前三○六至前二五一年在位）。范雎认为秦国虽然在军事实力上远远超越其他国家，但在多年的征战中，内政外交都出了问题，故此效果不彰。他认为“太后、穰侯等专恣于外，重于王。且越韩、魏而伐齐，非计，不若远交而近攻”，深得秦王信任。数年后，范雎愈来愈受秦王亲近，便指出太后、穰侯主政是对秦王的最大威胁，因为“自古及今，失其国者，皆君务逸游，委政于臣。所委者御下蔽上，以成其私，而君不悟，所以亡也”。秦王遂“废太后，逐穰侯、华阳君、泾阳君于关外，以范雎为相，封为应侯”[31] 。在范雎的协助下，秦国开始了历时五十年的统一战争，终于在公元前二二一年统一了中国。

[24] 李山《李山讲春秋五霸》，第三十八页，江西人民出版社二○一一年版。

[25] 李斯《谏逐客书》。

[26] 《左传·僖公二十八年》。

[27] 《史记·越王勾践世家》。

[28] 《史记·孟子卿荀列传》。

[29] 《史记·赵世家》。

[30] 曾被赵武灵王立为太子，后因宠幸吴娃，改立其子而被废。

[31] 司马光《稽古录》，第五十九页。

长平之战

本篇导读

公元前二七○年，秦国开始向赵国进攻，赵国派赵奢抵抗，大败秦军。赵奢的儿子赵括好谈兵法，曾经与父亲讨论用兵之道，赵奢也不能胜过他。但赵奢认为儿子其实不懂军事，只会纸上谈兵。十年后，秦、赵两军再次交锋，秦国用计谋使赵王任用赵括代替老将廉颇。赵括改变原来的稳妥安排，转守为攻，主动全线出击。秦大将白起假装战败，诱敌深入，把赵国大军分为两部，使他们不能互相接应，更断绝赵军粮道。最后，赵军无法突围，粮食不继，主将赵括战死，四十五万赵兵被坑杀，史称“长平之战”。经此一役，赵国大衰，各国震恐。这也是秦国统一天下的第一场大决战。阅读本文，读者应了解赵国战败的原因与其在政治、军事、用人等方面的多番失误有关，也与其他诸侯国不能一致抗秦有关。个别国家甚至对战败国落井下石，以谋取自身的利益，其短视，即便到了今天，仍有很大的警示作用。

《通鉴》卷五 周纪五

周赧王四十四年（公元前二七一年）

赵田部吏赵奢收租税，平原君[1]家不肯出。赵奢以法治之，杀平原君用事者九人。平原君怒，将杀之。赵奢曰：『君于赵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是无赵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强，国强则赵固，而君为贵戚，岂轻于天下邪！』平原君以为贤，言之于王。王使治国赋，国赋大平[2]，民富而府库实。

1 平原君：赵胜，赵武灵王子，与齐孟尝君、魏信陵君、楚春申君合称战国四公子。

2 “国赋大平”另本作“国赋太平”。——编者注

译文

赵国田部小吏赵奢到平原君家去收租税，平原君的家人不肯交纳。赵奢依法惩治，杀死平原君家的九名管事。平原君大怒，要杀赵奢。赵奢说：“您是赵国的贵公子，现在却纵容家人不奉公守法，这样法纪会被削弱，法纪削弱，国家也就衰弱，国家衰弱则各国来犯，赵国便不存在了，您还到哪里保有现在的富贵呢！以您的尊贵地位，如能奉公守法则上下一心，上下一心则国家强大，国家强大则赵国政治稳固，而您身为王族贵戚，难道会被各国轻视吗？”平原君认为赵奢很贤明，便推荐给赵王。赵王派他管理国家赋税，于是国家赋税征收顺利，人民富庶而国库充实。

周赧王四十五年（公元前二七○年）

秦伐赵，围阏與[1]。赵王召廉颇、乐乘而问之曰：『可救否？』皆曰：『道远险狭，难救。』问赵奢，赵奢对曰：『道远险狭，譬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王乃令赵奢将兵救之。去邯郸三十里而止，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

1 阏與（yān yú）：地名，在上党郡，即今山西东南部境内。

译文

秦国进攻赵国，围困赵国于阏與。赵王召见廉颇、乐乘问道：“可以援救吗？”两人都说：“道路遥远险峻，难救。”再问赵奢，赵奢回答说：“道路遥远险峻，就如两鼠在洞穴中作困兽斗，将领勇敢的取胜。”赵王于是令赵奢率领军队前去援救。刚离开邯郸三十里，赵奢就停止前进，下令军中说：“如有人就军事问题进谏，一律处死！”

秦师军武安西，鼓噪勒兵，武安屋瓦尽振。赵军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赵奢立斩之。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1]，复益增垒。秦间[2]入赵军，赵奢善食而遣之[3]。间以报秦将，秦将大喜曰：『夫去国三十里而军不行，乃增垒，阏與非赵地也！』赵奢既已遣间，卷甲而趋，一日一夜而至，去阏與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师闻之，悉甲[4]而往。赵军士许历请以军事谏，赵奢进之。许历曰：『秦人不意赵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陈以待之；不然，必败。』赵奢曰：『请受教！』许历请刑[5]，赵奢曰：『胥[6]！后令邯郸。』许历复请谏曰：『先据北山上者胜，后至者败。』赵奢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师后至，争山不得上；赵奢纵兵击秦师，秦师大败，解阏與而还。赵王封奢为马服君，与廉、蔺[7]同位；以许历为国尉。

1 “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另本作“坚壁二十八日不行”。——编者注

2 间：间谍。

3 “赵奢善食而遣之”另本作“赵奢善食遣之”。——编者注

4 甲：穿上盔甲。

5 刑：受罚。

6 胥：且慢。

7 廉、蔺：指廉颇、蔺相如。

译文

秦国军队驻扎在武安城西，列阵大喊大擂，武安城内的屋瓦都为之震动。赵军中一个军吏提议急救武安，立即被赵奢斩首。赵奢军坚守二十八天不前进，并增修营垒。秦国一个间谍潜入赵军，赵奢佯装不知，用好的食物招待他。间谍回去报告秦军大将，秦军大将十分高兴地说：“援军离开国都三十里就按兵不动，还增修营垒，阏與一定不是赵国的了！”赵奢放走间谍以后，下令部队卷起盔甲悄声前进，一天一夜便到了离阏與五十里的地方，扎下营来，修起营垒。秦国军队听说后，披甲前往迎敌。军士许历要求提出军事建议，赵奢接见了他。许历说：“秦军没想到赵军会到这里，他们来势盛气凌人。赵将军您一定要集中兵力排出战阵对付，不然必败。”赵奢说：“我接受你的指教。”许历请求处分，赵奢说：“且慢！现已是邯郸军令后的事了。”许历又提出建议说：“先占领北山的人必胜，后到的必败。”赵奢同意，立即派出一万人前去北山，秦军后到，争夺北山却无法攻上。于是，赵奢指挥全军猛击秦国军队，秦军大败，撤去对阏與的包围后退兵。赵王便封赵奢为马服君，与廉颇、蔺相如地位相同，又任命许历为国尉。

周赧王四十九年（公元前二六六年）

赵惠文王薨，子孝成王丹立；以平原君为相。

译文

赵国赵惠文王去世，其子赵丹即位为赵孝成王；任用叔父平原君为国相。

周赧王五十年（公元前二六五年）

秦伐赵，取三城。赵王新立，太后用事，求救于齐。齐人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太后不可。齐师不出，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曰：『复言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触龙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胥之入。左师公徐趋[1]而坐。自谢曰：『老臣病足，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体之有所苦也，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2]而行。』曰：『食得毋衰乎？』曰：『恃粥耳。』太后不和之色稍解。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怜爱之。愿得补黑衣[3]之缺，以卫王宫，昧死以闻！』太后曰：『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4]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太后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爱其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而泣，念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则祝之曰：「必勿使反！」岂非为之计长久，为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王之子孙为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侯则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与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5]，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哉？』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师乃出，秦师退。

1 徐趋：慢慢前行。

2 辇：小车。

3 黑衣：宫廷卫士。

4 填沟壑：埋葬，指逝世。

5 山陵崩：逝世的委婉说法，一般用于王侯。

译文

秦国进攻赵国，夺取三座城邑。因为赵王新即位，赵太后执掌政事，派人向齐国求救。齐国答复：“必须以长安君做人质。”赵太后不答应，于是齐国的救兵便不出发。赵国大臣一再劝说赵太后，太后却公然对左右随从说：“谁再提让长安君做人质，我老太婆就要往他脸上吐口水！”左师触龙求见赵太后，太后气冲冲地等他进来。触龙却慢慢走过来坐下，道歉说：“老臣我腿脚不好，很久没有来看望太后，常常以此自我宽恕。又担心太后的身体有什么不适，所以还是希望能见到太后。”赵太后说：“我只能靠车子代步。”触龙又问：“吃的也减少了吧？”太后说：“只喝粥而已。”这时，太后不悦之色已稍稍宽解。触龙又说：“我的儿子舒祺，年岁最小，又不成器，而我因为年老，私下最怜爱他，想让他补个黑衣卫士的缺，护卫王宫，在此向您冒昧请求！”太后说：“好的。他年龄多大了？”回答说：“已十五岁了。虽然还年轻，可我想趁我还没死前为他做个安排。”太后说：“男儿也会疼爱小儿子吗？”回答说：“比妇人还疼得厉害呢！”太后笑着说：“还是妇人更厉害！”触龙却说：“我觉得，太后您爱女儿燕后胜过爱儿子长安君。”太后说：“错了！我对燕后远不如对长安君。”触龙又说：“父母疼爱孩子，就要为他们考虑深远。太后您送燕后出嫁时，抓住她的脚跟，想到她将要远去燕国，十分哀伤。待到燕后离去，您虽想念她，可是每当祭祀时就祝愿说：‘千万别让人把她送回来。’这难道不是为她长久打算，希望她的子孙能在燕国相继为王吗？”太后点头说：“是的。”触龙又说：“从现在往前数三代，被封侯的赵王的子孙，还有没有人在位呢？”太后回答：“没有了。”触龙说：“这就是说，近的灾祸殃及其身，远的则殃及子孙。难道说封侯的子弟都不成才吗？只是因为他们地位尊贵而无军功，俸禄丰厚却不耐劳苦，又享有国家的许多宝器。如今太后您提高小儿子长安君的地位，封给他良田美宅，赐给他许多宝器，却不让他趁现在为国家立功。一旦您不在世上，长安君靠什么在赵国自立呢？”太后说：“好的，随你去安排吧！”于是下令为长安君备齐一百乘车，去齐国当人质。齐国也随即发兵，秦国军队便退回。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个著名故事，反映当时的贵族已不可能单靠血缘来长保富贵，说明战国时代的封建制度正日趋瓦解。同样，在今天，即使是家庭条件极佳的“富二代”，如果没有真才实学，也难保终身富贵。

周赧王五十三年（公元前二六二年）

武安君伐韩，拔野王。上党路绝，上党守冯亭与其民谋曰：『郑道[1]已绝，秦兵日进，韩不能应，不如以上党归赵。赵受我，秦必攻之；赵被秦兵，必亲韩。韩、赵为一，则可以当秦矣。』乃遣使者告于赵曰：『韩不能守上党，入之秦，其吏民皆安为赵，不乐为秦。有城市邑十七，愿再拜献之大王。』赵王以告平阳君豹，对曰：『圣人甚祸无故之利。』王曰：『人乐吾德，何谓无故？』对曰：『秦蚕食韩地，中绝，不令相通，固自以为坐而受上党也。韩氏所以不入于秦者，欲嫁其祸于赵也。秦服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强大不能得之于弱小，弱小固能得之于强大乎！岂得谓之非无故哉？不如勿受。』王以告平原君，平原君请受之。王乃使平原君往受地，以万户都[2]三封其太守为华阳君，以千户都三封其县令为侯，吏民皆益爵三级。冯亭垂涕不见使者，曰：『吾不忍卖主地而食之也！』

1 郑道：通往韩国都城新郑的道路。

2 都：城池。

译文

秦国武安君白起进攻韩国，攻克了野王。上党与外界的通道被切断。上党郡守冯亭与百姓商议说：“通往都城新郑的道路已经断绝，秦国军队每日推进，韩国又无法救援，不如让上党归附赵国。赵国如果接受，秦国必定进攻它；赵国面对秦兵，一定会与韩国亲善，韩、赵联合为一体，就足以抵抗秦国了。”于是派使者告诉赵国：“我们无法守住上党，想把它献给秦国，但官员百姓都心向赵国，不愿做秦国的属下。我们现有城池共十七座，愿意恭敬地献给赵王！”赵王把此事告诉平阳君赵豹，赵豹说：“圣人把无故得到的利益看作祸患。”赵王说：“别人仰慕我的恩德，怎么能说是无缘故呢？”回答说：“秦国蚕食韩国，中断通道，使其无法相通，本来以为可坐而接收上党。韩国人之所以不把它献给秦国，就是想嫁祸于赵国。秦国付出千辛万苦而赵国坐收其利，即使我们强大也不能这样从弱小手中夺取利益，何况我们本来就弱小，无法与强大的秦国相争。这难道还不是无缘故吗？我们不应该接受上党。”赵王又把此事告诉平原君，他却劝赵王接受。赵王于是派平原君前去接收，封原上党郡守为华阳君，赐给他三个万户的城池做封地；又封县令为侯，赐给他三个千户的城池做封地。官员和地方人士都晋爵三级。冯亭不愿见赵国使者，垂泪说：“我实在不忍心出卖君主的土地还去享用它！”

赏析与点评

赵国究竟应不应接收上党，不是一言可决的，必须以国家长远的利益作为依据。如只为贪求上党的土地，却没有合适的应对策略，则拒绝接收上党是较为稳妥的，这也是赵国部分大臣的意见。平原君建议赵王接收上党，但又没有应付强秦的合适办法，真是坐以待毙，最终导致长平之战的爆发。其实，正如上党郡守冯亭所言，如韩、赵二国能精诚合作，结合为一，便足以与秦军对抗。即使两国实力仍不足，也较容易寻求第三国（如魏国、齐国、楚国）的支援。如此，秦军即使再强大，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了。因此，在秦国统一天下的进程中，赵、韩两国能否合作是极为关键的影响因素。

周赧王五十五年（公元前二六○年）

秦左庶长王龁[1]攻上党，拔之。上党民走赵。赵廉颇军于长平，以按据[2]上党民。王龁因伐赵。赵军战数不胜，亡一裨将、四尉[3]。赵王与楼昌、虞卿[4]谋，楼昌请发重使为媾[5]。虞卿曰：『今制媾者在秦，秦必欲破王之军矣，虽往请媾，秦将不听。不如发使以重宝附楚、魏，楚、魏受之，则秦疑天下之合从，媾乃可成也。』王不听，使郑朱媾于秦，秦受之。王谓虞卿曰：『秦内郑朱矣。』对曰：『王必不得媾而军破矣。何则？天下之贺战胜者皆在秦矣。夫郑朱，贵人也，秦王、应侯[6]必显重之以示天下。天下见王之媾于秦，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矣。』既而秦果显郑朱而不与赵媾。

1 王龁（hé）：秦大将。

2 按据：接应，或说援引。

3 “赵军战数不胜，亡一裨将、四尉”另本作“赵军数战不胜，止一裨将，四尉”。——编者注

4 虞卿：赵相。

5 媾：寻求和约。

6 应侯：范雎。

译文

秦国左庶长王龁进攻上党，大获全胜。上党百姓逃往赵国。赵国派廉颇率军驻守长平，接应逃来的百姓。王龁于是攻打赵国。赵军迎战，几战都不胜，损失一名副将和四名都尉。赵王与楼昌、虞卿商议，楼昌建议派地位高的使节与秦国议和。虞卿反对说：“和与不和，主动权在秦国；秦国已下决心要大破赵军。即使我们去求和，秦国也不会同意。我们不如派出使者，用贵重珍宝拉拢楚国、魏国。楚国、魏国一接受，秦国就会疑心各国会重新实行‘合从政策’，那时和议才可成功。”赵王不听虞卿的意见，仍派郑朱赴秦国求和。秦国接待了郑朱。赵王便对虞卿说：“秦国接纳郑朱了。”虞卿说：“大王肯定等不到和谈成功而赵军就被击破了。为什么呢？各国都派使者赴秦国祝贺胜利，郑朱是赵国地位很高的人，秦王、应侯肯定会把郑朱来求和的事向各国宣扬，各国看到赵王派人去求和，便不会再出兵援救赵国；秦国知道赵国孤立无援，就越发不肯讲和了。”之后，秦国果然拿郑朱当幌子，而不与赵国讲和。

秦数败赵兵，廉颇坚壁不出。赵王以颇失亡多而更怯不战，怒，数让[1]之。应侯又使人行千金于赵为反间，曰：『秦之所畏，独畏马服君之子赵括为将耳！廉颇易与[2]，且降矣！』赵王遂以赵括代颇将。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鼓瑟[3]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4]，不知合变[5]也。』王不听。初，赵括自少时学兵法，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谓善。括母问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6]之。使赵不将括则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括不可使。王曰：『何以？』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与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乡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王曰：『母置之[7]，吾已决矣！』母因曰：『即如有不称[8]，妾请无随坐[9]。』赵王许之。

1 数让：多次责备。

2 易与：容易对付。

3 胶柱鼓瑟：比喻用胶粘住瑟柱来鼓瑟。

4 书传：指兵书。

5 合变：随机应变。

6 易言：轻易谈论。

7 置之：不用多说了。

8 不称：不称职，意指战败。

9 随坐：被牵连。

译文

秦军屡次打败赵兵，廉颇便下令坚守营垒，拒不出战。赵王以为廉颇损兵折将，不敢迎敌，气愤得多次责备他。应侯范雎又派人用千金去赵国施行反间计，散布谣言说：“秦国所怕的，只是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做大将。廉颇容易对付，而且他也快投降了！”赵王便用赵括代替廉颇为大将。蔺相如劝说：“君王因为赵括有些名气就重用他，就如用胶粘住瑟柱来鼓瑟！赵括只会死读他父亲留下的兵书，但不懂随机应变。”赵王不听。起初，赵括从小学习兵法，自以为天下无人能抵挡。他曾与父亲赵奢讨论兵法，赵奢也难不倒他，但终究不认为他有才干。赵括的母亲询问原因，赵奢说：“带兵打仗，乃是出生入死，而赵括却谈得很轻易。赵国不用他为大将还好，如果一定要用他，让赵军大败的必是他。”待到赵括将要出发，他的母亲上书，提出不能重用赵括。赵王问：“为什么？”她回答说：“当年我侍奉赵括的父亲，他做大将时，自己捧食给他人食用的有几十人，和他结交的朋友有百多人。国君及宗室赏赐的东西，他全部分发官兵，自接受命令之日起，就不问家事。而赵括刚刚做了大将，就向东高坐，接受拜见，没有军官敢抬头看他。君王赏给他的金钱财帛，拿回家藏起来，看到良田美宅，可购买的就买下来。君王认为赵括像他父亲，其实他们父子心志不同。请君王不要派遣他。”赵王说：“你不用多说了，我已决定了。”赵括母亲便说：“假如赵括战败，我请求不要被牵连。”赵王同意了。

赏析与点评

出身平凡、但久经历练而成功的人，其做事的方式，绝非其子弟所能理解。无论是擅长“纸上谈兵”的赵括，或是“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赵孝成王，在体会老百姓的困难或战争的残酷上，总是有一层隔阂。赵孝成王误信敌人散播的谣言，重用没有实战经验的赵括，这两人终于将赵国带进惨败的境地。

秦王闻括已为赵将，乃阴使武安君[1]为上将军，而王龁为裨将，令军中：『有敢泄武安君将者斩！』赵括至军，悉更约束[2]，易置军吏，出兵击秦师。武安君佯败而走，张[3]二奇兵以劫[4]之。赵括乘胜追造秦壁，壁坚拒不得入；奇兵二万五千人绝赵军之后，又五千骑绝赵壁间。赵军分而为二，粮道绝。武安君出轻兵击之，赵战不利，因筑壁坚守以待救至。秦王闻赵食道绝，自如河内发民年十五以上悉诣[5]长平，遮绝[6]赵救兵及粮食。齐人、楚人救赵。赵人乏食，请粟于齐，齐王弗许。周子曰：『夫赵之于齐、楚，扞蔽也，犹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今日亡赵，明日患及齐、楚矣。救赵之务，宜若奉漏瓮沃焦釜然[7]。且救赵，高义也；却秦师，显名也；义救亡国，威却强秦。不务为此而爱粟，为国计者过矣！』齐王弗听。九月，赵军食绝四十六日，皆内阴相杀食。急来攻秦垒[8]，欲出为四队，四五复之[9]，不能出。赵括自出锐卒搏战，秦人射杀之。赵师大败，卒四十万人皆降。武安君曰：『秦已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乃挟诈而尽坑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

1 武安君：白起。

2 更约束：指变更廉颇的作战安排。

3 张：布置。

4 劫：包围。

5 诣：前往。

6 遮绝：阻隔。

7 若奉漏瓮（wènɡ）沃焦釜然：如同捧着破漏瓮取水去浇烧焦的锅，比喻事情刻不容缓。

8 “急来攻秦垒”另本作“急来攻垒”。——编者注

9 四五复之：指分部队为四，接连不断地攻打。

译文

秦王知悉赵括已经做了大将，便暗中派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改王龁为副将，下令军中：“谁敢泄露白起为上将军的消息，格杀勿论！”赵括到了赵军中，完全推翻原来的规定，调换军官，下令出兵攻击秦军。白起伪装战败退走，预先布置下两支奇兵准备截击。赵括乘胜追击，直达秦军营垒，秦军坚守，无法攻克。这时，秦军用一支二万五千人的奇兵切断了赵军的后路，另一支五千人的骑兵则堵截住赵军返回营垒的通道，赵军被一分为二，粮道也断绝。武安君白起便下令精锐轻军前去袭击，赵军迎战失利，只好坚筑营垒等待救兵。秦王听说赵军运粮通道已经切断，亲自到河内征发十五岁以上的百姓全部奔赴长平，阻断赵国救兵及粮运。齐国、楚国援救赵国。赵军缺乏粮食，向齐国请求接济，齐王不答应。齐国大夫周子说：“赵国对于齐国、楚国来说，是一道屏障，就像牙齿外面的嘴唇，唇亡则齿寒。今天赵国灭亡了，明天灾祸就会降临齐国、楚国。援救赵国这件事，应该像捧着破漏瓮取水去浇烧焦的锅，真是刻不容缓。何况援救赵国是高尚的道义；抵抗秦军，是显示威名的好事。必须主持正义援救亡国，显示兵威击退强秦。不致力于此事反而爱惜粮食，这样为国家决策，是个大错！”齐王不听。九月，赵军已断粮四十六天，士兵们都私下彼此残杀而食。赵括穷急，便下令进攻秦军营垒，分部队为四，接连不断地攻打，仍无法突围。赵括亲自率领精兵上前肉搏，被秦兵射死。赵军于是全线崩溃，四十万士兵全部投降。白起说：“当初秦军已攻克上党，上党百姓却不愿归秦而去投奔赵国。赵国士兵反复无常，不全部杀掉，恐怕会有后乱。”于是使用欺骗手段坑杀赵国全部降兵，只放走二百四十个年纪小的回赵国，前后被杀死及俘虏的共达四十五万人，给赵国带来极大的震撼。

周赧王五十六年（公元前二五九年）

秦之始伐赵也，魏王问于诸大夫[1]，皆以为秦伐赵，于魏便。孔斌[2]曰：『何谓也？』曰：『胜赵，则吾因而服焉；不胜赵，则可承敝而击之。』子顺曰：『不然。秦自孝公以来，战未尝屈，今又属其良将，何敝之承？』大夫曰：『纵其胜赵，于我何损？邻之羞，国之福也。』子顺曰：『秦，贪暴之国也，胜赵，必复他求，吾恐于时魏受其师也。先人有言：燕雀处屋，子母相哺，呴呴[3]焉相乐也，自以为安矣。灶突炎上[4]，栋宇将焚，燕雀颜不变，不知祸之将及己也。今子不悟赵破患将及己，可以人而同于燕雀乎！』子顺者，孔子六世孙也。

1 “魏王问于诸大夫”另本作“魏王问于大夫”。——编者注

2 孔斌：字子顺，时为魏安僖王相。

3 呴呴（xǔ）：叽叽喳喳地叫，又说同“姁”，形容安乐的样子。

4 灶突炎上：锅灶上的烟火上升。

译文

当初秦国攻打赵国，魏王问群臣对策，大家都认为秦国进攻赵国，是有利于魏国的。孔斌问：“为什么这样说？”回答是：“如果秦国战胜赵国，那么我们便服从它；不能战胜，我们就趁它困乏攻击它。”孔斌反驳说：“不对。秦国自秦孝公以来，没打过败仗，现在又重用良将白起，有何衰弊可乘？”大夫说：“即使秦国战胜赵国，对魏国有什么坏处呢？邻国的失败是我国的大利啊！”孔斌又反驳道：“秦国是个贪婪暴虐的国家，一旦战胜了赵国，必定会把矛头指向其他国家。我担心那时魏国就将面临大军压境的灾祸了。古人说：燕雀筑窝在屋檐下，母鸟哺育小鸟，叽叽喳喳地叫，以为很安适。锅灶上的烟火上升，高大的房屋即将被焚，而燕雀面不改色，不知道灾祸就要殃及。现在你不明白赵国一旦灭亡，灾难就会降临魏国的形势，难道人和燕雀一样吗？”孔斌，是孔子的第六代孙。

赏析与点评

那些幸灾乐祸的人，总是短视的。子顺以燕雀比喻这些人，十分妥帖。他们都是魏国的大夫，说明这些地位崇高却鄙陋的人，都是一批“未能远谋”的肉食者。

秦皇暴政

本篇导读

秦正式建国是在周平王东迁以后，历史比其他诸侯国为短，加之有强大的晋国在东面，阻挡了它向东发展的机会。但是，三家分晋以后，形势便转向有利于秦国方面。之后，秦孝公重用商鞅，强调耕战，厉行集权政策，实力大增。由于秦多次东侵，威胁日趋明显，也激起了诸侯国的危机意识，遂在苏秦等的倡议下，实行具有军事攻守同盟性质的“合从政策”，在较长时间里产生了抑制秦人的良好效果。然而，当危机降低，六国贵族便以各自的利益作考虑，导致同盟瓦解。自此以后，秦国采用各个击破的手段，试图以优势兵力蚕食诸侯。各国也尝试实行集权政策，但多遭自私的贵族抵制，效果不彰。当时，三晋（韩、赵、魏）仍时常互相攻击，更让秦人有机可乘。战国晚期，赵孝成王、楚怀王和齐王建等都曾奉行极其错误的政策，最终让秦王嬴政乘势统一天下。不过，盛极则衰。始皇帝大概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他采用高压手段对付百姓，又崇信方士，钳制思想，且好大喜功、穷奢极侈，弄得民不聊生，出现“男子力耕，不足粮饷，女子纺织，不足衣服，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政”的现象，终于在他逝世数月后发生了全国性的农民起义，葬送了秦王朝。这样看来，儒家学派提倡的“克己”观念，仍然十分值得大家重视。

《通鉴》卷七 秦纪二

秦始皇帝二十六年（公元前二二一年）

王初并天下，自以为德兼三皇，功过五帝，乃更号曰『皇帝』，命为『制』，令为『诏』，自称曰『朕』，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制曰：『死而以行为谥，则是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自今以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译文

秦王刚刚兼并天下，自以为德高三皇、功过五帝，便改称号为“皇帝”。命令叫“制书”、“诏书”，自称为“朕”，追尊父亲庄襄王为太上皇，颁布制书说：“帝王死后依据其生平来议定谥号，这是儿子议论父亲、臣子议论君王，实在不应该。从今以后，废除谥号制度。我是始皇帝，继位者顺序称为二世皇帝、三世皇帝，以至万世，无穷无尽地传下去。”

赏析与点评

谚语说：“满招损，谦受益。”真是个不变的真理。秦王刚一统天下，骄傲的态度便完全显露出来，预告了秦朝极盛而速亡的必然结局。临事而惧的忧患意识，是我们必须终身秉持的做事态度。

初，齐威、宣之时，邹衍论著终始五德[1]之运；及始皇并天下，齐人奏之。始皇釆用其说，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从所不胜，为水德。始改年，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旌旄、节旗皆尚黑；数以六为纪。

1 五德：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

译文

当初，齐威王、齐宣王的时候，邹衍创立了五种元素终而复始的学说。到了始皇帝兼并天下时，采纳了齐人奏上的这套学说，认为周朝是火德，秦取代周，从火不能胜水来推算，秦应是水德。于是开始下令更改岁历，新年朝贺典礼都从十月初一开始；衣服、旗帜、符节等都崇尚用黑色；计数以六为一个单位。

丞相绾言：『燕、齐、荆地远，不为置王，无以镇之。请立诸子。』始皇下其议。廷尉斯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分天下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

译文

丞相王绾说：“燕、齐、楚距咸阳过于遥远，不在那里设置侯王，便不能镇抚。因此请分封诸子为侯王。”始皇帝将这一建议交给大臣评议。廷尉李斯说：“周文王、周武王分封子弟族人非常多，他们的后代彼此疏远，相互攻击如同仇敌，周天子也无法加以制止。现在四海之内，仰仗陛下的神灵而获得统一，全国都划分为郡和县，对各位皇子及有功之臣，用国家征收的赋税重重给予赏赐，这样即可，也易于控制，使天下人不怀二心，是安定国家的方法。分封诸侯则不适宜。”始皇说：“天下人苦于无休止的战争，是因为有诸侯王存在的缘故。依赖祖宗的庇佑，使天下初步平定，假若又重新封侯建国，是重建一些敌对的兵力，似此而想求得天下安宁，岂不是极难吗？廷尉的主张是对的。”始皇帝于是下令把全国划分为三十六个郡，每个郡设置郡守、郡尉、监御史。

赏析与点评

李斯主张废封建、行郡县，是中国史上的重要事件，从历史发展的进程上讲是正确的。但是，政治现实并非简单、直线的。丞相王绾指出的问题，仍没法解决。始皇多次巡行天下，原因之一便是为了“镇抚”这些极遥远的东方，终于死于沙丘，并酿成了赵高之谋，动摇了秦朝的根本。后来，项羽与刘邦都曾经大规模进行分封，都是顺应时势的安排。而分封也确实带来严重的后果。项王的分封无法平息异姓王侯之间的战争，高祖的“非刘氏不得王”最终导致了吴楚七国之乱。结论是：政治事务没有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法，需要人民、主政者持续不断地努力，因时制宜地制定合适的政策。

收天下兵聚咸阳，销以为钟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宫庭中。一法度、衡、石、丈尺。徙天下豪杰于咸阳十二万户。

译文

又下令收缴全国民间所藏的兵器，运送、汇集到咸阳，熔毁后铸成大钟和钟架，以及十二个铜人，各重千石，放置在宫庭中。并统一法制和度量衡，将各地富豪十二万户迁徙到咸阳，置于朝廷的监控下。

诸庙及章台、上林皆在渭南。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南临渭，自雍门以东至泾、渭，殿屋、复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入之。

译文

秦王朝祭祀祖先的宗庙和章台宫、上林苑都在渭水南岸。而秦国每征服一个国家，就摹画、仿照该国的宫室，在咸阳城北的山坡上同样建造一座。这些建筑南临渭水，自雍门向东至泾水、渭水相交处，宫殿屋宇、天桥、楼阁相连，所获得的各国美女、钟鼓等乐器都安置在这里。

秦始皇帝二十七年（公元前二二○年）

始皇巡陇西、北地，至鸡头山，过回中焉。作信宫渭南，已，更命曰极庙。自极庙道通骊山，作甘泉前殿，筑甬道自咸阳属之，治驰道[1]于天下。

1 驰道：快速路。

译文

始皇帝出巡陇西、北地，到鸡头山而还，经过回中宫。又在渭水南岸兴建信宫，竣工后改名为极庙宫。从极庙宫筑路通到骊山，兴造甘泉宫前殿，修筑甬道连接咸阳，又以咸阳为中心筑驰道通往全国各地。

秦始皇帝二十八年（公元前二一九年）

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山，立石颂功业。于是召集鲁儒生七十人，至泰山下，议封禅。诸儒或曰：『古者封禅，为蒲车，恶伤山之土石、草木；扫地而祭，席用菹秸。』议各乖异。始皇以其难施用，由此绌儒生。而遂除车道，上自太山阳至颠，立石颂德；从阴道下，禅于梁父。其礼颇采太祝之祀雍上帝所用，而封藏皆秘之，世不得而记也。于是始皇遂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始皇南登琅邪，大乐之，留三月，作琅邪台，立石颂德，明得意。

译文

始皇帝出巡东部各郡、县，登上邹县的峄山，树立石碑颂赞秦朝的功勋。遂召集鲁国儒生七十名，到泰山下商议封禅的事。有儒生说：“古时候的君王封禅，用蒲草裹住车轮，不愿伤害山上的土石草木；扫地祭祀时所使用的席都是用草编成的。”各人的议论很不相同。始皇帝认为众人所说的很难实行，便贬退了儒生；并且下令开通车道，从泰山南麓上到顶峰，竖立石碑歌颂秦国的功德，又从泰山北面顺道而下，到梁父山祭地。祭祀仪式颇采用秦国古时在雍城由太祝令主持的祭祀上帝的形式。而怎样封土埋藏却全都保密，世人无法知悉。始皇帝又向东游览海上行礼，祭祀名山、大川及八神。然后南登琅邪山，高兴极了，停留了三个月，还建造琅邪台，立石碑颂德，表明他志得意满的情致。

初，燕人宋毋忌、羡门子高之徒称有仙道，形解销化之术。燕、齐迂怪之士，皆争传习之。自齐威王、宣王、燕昭王皆信其言，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云此三神山在勃海中，去人不远。患且至，则风引船去。尝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及始皇至海上，诸方士齐人徐市等争上书言之，请得齐戒与童男女求之。于是遣徐市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风为解，曰：『未能至，望见之焉。』

译文

当初，燕国人宋毋忌、羡门子高这类人，自称会仙道，能够使老人形体化解的法术。燕、齐二国怪诞不经的人，都争相传习此术。从齐威王、宣王到燕昭王，都相信他们的话，派人到海上寻找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据说它们在渤海之中，离人世不远。每当灾祸发生，就能顺风乘船到达仙山。曾有回来的人说，诸仙人和长生不死的药都在那里。待到始皇帝来到海上，诸方士及齐人徐市等纷纷上书谈这些事，请求斋戒之后，率领童男童女往海上寻找。始皇于是派遣徐市带了数千名童男女入海求仙。船只驶往大海中，大家都以风大、不能到达仙山为理由辩解，还说：“虽没能到达仙山，可是已远远望见了。”

始皇还，过彭城，斋戒祷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没水[1]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南郡。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能渡。上问博士曰：『湘君何神？』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葬此。』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遂自南郡由武关归。

1 没水：潜水。

译文

始皇帝返回咸阳途中经过彭城，举行斋戒，祈祷祭祀，想要打捞沉没在泗水中的周鼎。故而遣千人潜入泗水寻找，结果毫无所得。于是，始皇又向西南渡过淮水，到达衡山、南郡；再泛舟长江，抵湘山祠，适逢大风，几乎不能渡过。始皇问博士道：“湘君是什么神啊？”博士回答：“听说是尧的女儿，也就是舜的妻子，死后就葬在这里。”始皇大怒，派囚徒三千人将湘山的树木砍光，使该山只见赤土，不见草。然后从南郡经武关返回咸阳。

秦始皇帝二十九年（公元前二一八年）

始皇遂登之罘[1]，刻石；旋，之琅邪，道上党入。

1 之罘（fú）：山名，在山东莱州。

译文

始皇帝于是登上之罘山，刻石颂德。归途中前往琅邪，取道上党回到咸阳。

秦始皇帝三十一年（公元前二一六年）

使黔首自实田。

译文

始皇下令全国百姓自报所占土地的数额。

秦始皇帝三十二年（公元前二一五年）

始皇之碣石，使燕人卢生求羡门，刻碣石门。坏城郭，决通堤坊。始皇巡北边，从上郡入，卢生使入海还，因奏《录图书》[1]曰：『亡秦者「胡」也。』始皇乃遣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伐匈奴。

1 《录图书》：如后世谶纬书。

译文

始皇出巡抵达碣石，派燕人卢生求访羡门。又在碣石山门刻石纪功。拆毁城郭，决通堤防。始皇又巡视北方边境，从上郡进入北地。卢生被派往海上，回来上奏了《录图书》，说：“覆灭秦国的是‘胡’。”始皇便派将军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向北征伐匈奴。

赏析与点评

有学者认为“亡秦者胡”的“胡”，非指匈奴，而是指胡亥。这是据后来的史实做文章，大约如俗语所指“马后炮”，并不一定高明。

秦始皇帝三十三年（公元前二一四年）

发诸尝逋亡[1]人、赘壻[2]、贾人[3]为兵，略取南越陆梁地，置桂林、南海、象郡；以谪徙民[4]五十万人戍五岭，与越杂处。蒙恬斥逐匈奴，收河南地为四十四县。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馀里。于是渡河，据阳山，逶迤[5]而北。暴师于外十馀年，蒙恬常居上郡统治之，威振匈奴。

1 逋亡：逃亡。

2 赘壻：入赘的女婿。

3 贾人：商贩。

4 谪徙民：罪犯。

5 逶迤（wēi yí）：蜿蜒曲折。

译文

秦朝廷征召那些曾经逃亡的人、入赘女家的男子、商贩等入伍当兵，攻掠夺取南越的陆梁地，设置了桂林、南海、象郡等郡；并将五十万曾犯罪的人流放到五岭守边，与越民杂处。又派遣大将蒙恬率军驱逐斥退匈奴人，收复了黄河以南地区，设置四十四个县。接着就修筑长城，凭借地形而建，用以控制险关要塞，起自临洮，直至辽东，绵延一万多里。蒙恬于是又领兵渡过黄河，占据阳山，向北曲折前进。军队在野外扎营十余年，蒙恬则常驻上郡指挥军队，威震匈奴。

秦始皇帝三十四年（公元前二一三年）

谪治狱吏不直及覆狱故失者，筑长城及处南越地。

译文

秦朝廷将徇私枉法、知人有罪却释放出狱、无罪却下狱的司法官处罚流放去修筑长城，或到南越地区守边。

丞相李斯上书曰：『异时诸侯并争，厚招游学。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则学习法令。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有藏《诗》、《书》、百家语者，皆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1]语《诗》、《书》弃市；以古非今者族[2]；吏见知不举，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3]为城旦[4]。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法令者，以吏为师。』制曰：『可。』

1 偶：二人。

2 族：诛杀整个家族。

3 黥：刺字于脸。

4 城旦：四岁刑，昼日伺寇虏，夜暮筑长城。

译文

丞相李斯上书说：“过去诸侯国相争，以厚利招徕游学之士。现在天下已定，法令业已统一，百姓治家应致力于农工，读书人应学习法令。现在诸生不学今而学古，只知一味地效法古代，并借此非议现实，蛊惑、扰乱民众，相互非难指责现行制度，并以此教导百姓；闻听命令颁下，就纷纷根据自己的学说、主张妄加评议，入朝时口是心非，出朝后便街谈巷议，在君主面前自夸以提高声望，标新立异以显示见解超卓，煽动别人毁谤国家的政令。如此而不禁止，君主的权势便会下降，臣下也会结成朋党。禁止这些才正确！因此我建议除秦国史记之外，烧毁所有史书；若不是博士官的职位，天下间有私藏《诗》、《书》、诸子百家著作的人，一律按期将所藏交到郡守、郡尉处，一并焚毁；有敢于两人一起谈论《诗》、《书》的处死；借古讽今的族诛；官吏发现而不检举的与之同罪；此令颁布三十天后仍不将私藏书籍烧毁的，判处黥刑，并要到长城劳役。不用焚烧的包括医药、占卜、种植的书。如果想要学习法令，应以官吏为师。”始皇下制令说：“同意。”

秦始皇帝三十五年（公元前二一二年）

蒙恬除直道[1]，道九原，抵云阳。堑山堙谷，千八百里；数年不就。始皇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庭小，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度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隐宫、徒刑者七十万人，乃分作阿房宫或作骊山[2]。发北山石椁，写[3]蜀、荆地材，皆至；关中计宫三百，关外四百馀。于是立石东海上朐界中，以为秦东门。因徙三万家骊邑，五万家云阳，皆复[4]不事十岁。

1 “蒙恬除直道”另本作“使蒙恬除直道”。——编者注

2 骊山：秦始皇墓地。

3 写：采伐。

4 复：免除徭役。

译文

始皇帝派蒙恬负责开通直道，经九原，直抵云阳，挖掘大山，填塞峡谷，长达一千八百里，历经数年也没有完工。始皇认为咸阳的人多，而先王营造的宫廷太小，便命人在渭南上林苑中建筑宫殿，先修前殿阿房宫，长宽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面可坐一万人，下面则能竖立五丈高的旗帜，周围是车马驰行的天桥，从前殿直达南山，在南山的山峰建牌楼作为标志。又筑造天桥，从阿房渡过渭水，与咸阳城相接，以象征天上阁道，经由北斗七星，超越银河，到达营、室二星。征发遭受宫刑、受劳役的人，共七十万人，分别修筑阿房宫和骊山始皇陵墓。并凿掘用作套棺的北山的石料，采伐蜀、荆两地的木材，都先后运到。在关中兴建宫殿计有三百座，关外营造宫殿四百多座。于是在东海郡的朐县界内刻立巨石，作为秦王朝的东大门。又将三万家迁移到骊邑，五万家迁移至云阳，均免除十年的徭役。

卢生说始皇曰：『方中：人主时为微行以辟恶鬼。恶鬼辟，真人至。愿上所居宫毋令人知，然后不死之药殆可得也！』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谓『真人』，不称『朕』。乃令咸阳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复道、甬道相连，帷帐、钟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行所幸，有言其处者，罪死。始皇幸梁山宫，从山上见丞相车骑众，弗善也。中人或告丞相，丞相后损车骑。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语！』案问，莫服，捕时在旁者，尽杀之。自是后，莫知行之所在。群臣受决事者，悉于咸阳宫。

译文

卢生劝说始皇帝道：“有一种方法，就是皇帝不时地暗中秘密出行，借此躲避恶鬼。而避开了恶鬼，神仙真人便会来到。希望您所居住的宫室不要让别人知道，然后不死之药大概可以得到！”始皇说：“我敬慕真人！”于是就自称“真人”，不再称“朕”。并下令咸阳城周围二百里内的二百七十处宫殿楼台，都用天桥、甬道相连接，帷帐、钟鼓及美女充斥其间，各自按部署登记，不作迁移。始皇巡行到某处居住下来，有敢于透露出他的驻地的，即获罪处死。始皇帝曾前往梁山宫，从山上望见丞相李斯的随行车马非常多，很不高兴。宦官近臣中有人将这事告诉了李斯，李斯随即减少了他的车马。始皇愤怒地说：“一定是宫中人泄露了我的话！”于是审问随从人员，但是没有人承认。始皇就下令捉拿当时在场的人，全部杀掉。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知道始皇到了什么地方。群臣有事情要皇帝裁决的，便全都到咸阳宫等候。

侯生、卢生相与讥议始皇，因亡去。始皇闻之，大怒曰：『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或为妖言以乱黔首。』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馀人，皆坑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后；益发谪徙边。始皇长子扶苏谏曰：『诸生皆诵法孔子[1]。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军于上郡。

1 诸生皆诵法孔子：方士善于趋利避祸，故被捕多是儒生。

译文

侯生、卢生一起讥讽始皇，并因此逃亡而去。始皇听闻后大怒，说：“卢生等人，我尊敬他们，并重赏他们，现在竟然敢诽谤我！这些人在咸阳的，我曾派人去查访过，其中有的人竟妖言惑众！”于是令御史逮捕并审问儒生。儒生们彼此牵连，互相诿过，推卸责任，最后捕获犯禁的人四百六十余名，全部在咸阳被活埋了。始皇又让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以惩戒后世，并将其余的人流放到边地。始皇的长子扶苏进谏说：“儒生们全诵习、效法孔子的言论。现在都处以重罚，我怕天下会有变乱。”始皇大怒，派扶苏赴上郡，监督蒙恬的军队。

赏析与点评

统治者穷奢极侈，不但追求人世间的享乐，更企望不断地延续下去——长生不老。迷信方士的帝皇在历史上多不胜数，结果如何？不是很清楚嘛！数百儒生就如草芥般被活埋，含冤莫辩。秦始皇的长子扶苏因进谏而被外放，埋下了秦亡的伏线。如此看来，相比那些方士、巫师、道士的无稽之谈，还是鲁国叔孙豹的“三不朽”说更有现实意义。他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左传·襄公二十四年》）

秦始皇帝三十六年（公元前二一一年）

有陨石于东郡。或刻其石曰：『始皇死而地分。』始皇使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燔其石。迁河北榆中三万家；赐爵一级。

译文

有陨石坠落在东郡。有人于石上刻字说：“始皇死而土地分。”始皇于是派御史逐一查问当地居民，没人承认此事。始皇下令将居民全部处死，并焚掉那块陨石。迁移三万户到河北、榆中一带垦殖，每户授爵位一级。

秦始皇帝三十七年（公元前二一○年）

冬，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左丞相斯从，右丞相去疾守。始皇二十馀子，少子胡亥最爱，请从；上许之。

译文

冬天，十月，癸丑，始皇帝出游，左丞相李斯陪同，右丞相冯去疾留守咸阳。始皇有二十多个儿子，小儿子胡亥最受宠爱，他要求随父皇出游，获始皇准许。

十一月，行至云梦，望祀虞舜于九疑山。浮江下，观藉柯，渡海渚，过丹阳，至钱唐，临浙江。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1]渡。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立石颂德。还，过吴，从江乘渡。并海上，北至琅邪、之罘。见巨鱼[2]，射杀之。遂并海西，至平原津而病。

1 狭中：在余杭。

2 巨鱼：可能是鲸鱼。

译文

十一月，始皇帝一行到达云梦，向着九疑山遥祭舜帝。然后乘船顺长江而下，游观藉柯，渡过海渚，通过丹阳，抵达钱塘，船进入浙江。因波涛险恶，便向西行驶一百二十里，从富阳、分水之间狭窄的水面上渡江。始皇登上会稽山，祭祀大禹，遥望南海，刻立巨石歌功颂德。然后起驾返回，归途中经过吴地，从江乘县渡过，沿海北上，抵达琅邪、之罘。始皇看见大鱼，即将鱼射杀。接着又沿海西行，到了平原津后便病倒了。

始皇恶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病益甚，乃令中车府令行符玺事赵高为书赐扶苏曰：『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在赵高所，未付使者。秋，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

译文

始皇帝厌恶谈及“死”，因此群臣没有敢提及他的身后事的。待到他病势更加沉重时，才命中车府令、兼掌符玺事的赵高写诏书给长子扶苏说：“参加处理丧事，灵柩到咸阳后安葬。”诏书已封好，但却搁置在赵高处，没有交给使者送出。秋季，七月，丙寅，始皇在沙丘宫平台驾崩。

九月，葬始皇于骊山，下锢三泉；奇器珍怪，徙藏满之。令匠作机弩，有穿近者[1]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后宫无子者，皆令从死。葬既已下，或言工匠为机藏[2]，皆知之，藏重既泄。大事尽[3]，闭之墓中。

1 穿近者：盗墓人。

2 机藏：机关。

3 大事尽：丧事完毕。

译文

九月，将始皇安葬在骊山皇陵，把铜熔化后灌入，堵塞住地下深处的水。又运来各种奇珍异宝，藏满墓穴。还下令工匠制作带有机关的弩，遇到靠近墓穴的人，即自动射杀。用水银做成百川、江河、大海，以机械灌注输送。墓穴顶部布有天文图像，底部设置地理模型。后宫嫔妃凡未生子女的，全部令她们陪葬。下葬以后，有人说工匠们制作机关，知道其中的秘密，事关重大，怕他们泄露，因此在丧事结束后，将他们全部关入墓穴中。

赏析与点评

苏轼《论古·赵高李斯》曰：“始皇制天下轻重之势，使内外相形，以禁奸备乱者，可谓密矣。……然天之亡人国，其祸败必出于智所不及。圣人为天下，不恃智以防乱，恃吾无致乱之道耳。始皇致乱之道，在用赵高。夫阉尹之祸，如毒药猛兽，未有不裂肝碎首者也。……然世主皆甘心而不悔，如汉桓、灵，唐肃、代，犹不足深怪。始皇、汉宣皆英主，亦湛于赵高、（弘）恭、（石）显之祸。彼自以为聪明人杰也，奴仆熏腐之余何能为，及其亡国乱朝，乃与庸主不异。”（苏轼《东坡志林》卷五）英明雄才的皇帝受身边小人（奸臣）所蒙骗的事，史书上常有记载，实在令人惋叹！

两汉

引论二

汉因秦乱而代之，汉初曾出现不少分析秦朝速亡的言论，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应是陆贾和贾谊。刘邦出身草野，以泗水亭长一跃而成为天子，陆贾却常常在他面前称引《诗》、《书》，终于换来刘邦的责备。刘邦认为自己是依靠武力夺取天下的，不需要《诗》、《书》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陆贾便耐心地解说：“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乡（向）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32]希望刘邦不要重蹈秦朝速亡的覆辙。刘邦虽然有点不高兴，但仍认为陆贾的说法很有见地，便请他写下“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事”，并特别要求要说得简单明白一点。从此陆贾每过一段时间便献上一篇有关言论并加讲解，刘邦往往大加赞许。这些言论便是现在流传的陆贾《新语》，共十二篇。

贾谊是汉初最重要的思想家、文学家。他的《过秦论》专门讨论秦的过失。他首先列举不少例子，指出强大的秦国经过几代君主的努力，终于能够“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统一了天下。但是，好景不长，秦始皇逝世仅一年，大秦帝国便土崩瓦解，“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贾谊认为是由于秦朝“仁义不施”，也不明白“攻守之势异也”。贾谊这段话，不但司马迁引用过[33]，司马光同样也引用过[34]。由此可见，这个恰好与法家“严刑峻法、刻薄寡恩”相反的观点，正是任何一个负责任的统治者都需要深思熟虑的。

汉朝建立不久，便出现一个动摇国本的难题，将国家推向动荡的边沿。这就是吕后称制、诸吕当权的状况。汉王刘邦在灭掉项羽后称帝，过了八年便撒手尘寰，留下仁弱的惠帝。由于刘邦晚年宠爱戚姬和其年幼的儿子赵王如意，大大触动了吕后的神经。因此，惠帝即位不久，吕后便毒杀了赵王，又虐杀戚姬，令惠帝大受刺激，从此便“称病，不听政”，由吕后掌握施政大权。吕后随即开始培植吕氏子侄，将吕产、吕禄等封王，并分掌京城和王宫的警卫工作，以确保吕氏权力的顺利延续。在这个时候，刘氏政权会否变为吕氏皇朝，谁也没法预料。最终安定汉朝政权的，是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事缘有一次陈平在自己的府第中深思这个问题，陆贾走近身旁，陈平却没有察觉。陆贾便说：“何念之深也？”陈平说：“先生揣我何念？”陆贾说：“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侯，可谓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回答说：“是的。该如何应付？”陆贾于是指出：“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务附；士务附，天下虽有变，即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35]，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欢太尉，深相结。”陆贾于是“为陈平画吕氏数事。陈平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具乐饮；太尉亦报如之。此两人深相结”。通过两人的合作，终于铲除了诸吕，一场危机才得以解除。

其后，文帝、景帝相继，政治上继续采取“无为而治”的国策，对培养国本有很大的帮助。可是，因为汉初采用郡国制，即将全国分为两套统治架构，一方面是靠近长安的区域采用郡县制，由中央政府直接管辖；另一方面是沿海和中南部地区采用封国制，分封诸侯世袭管理。在文帝时，已经出现“诸侯骄恣”的情况，引起贾谊的关注。他向文帝提议要对诸侯稍加裁抑，以免尾大不掉。文帝没有答应。到了景帝二年，问题日益严重。御史大夫晁错“患诸侯强大，请以其过削其支郡”。由是“诸侯怨怒”。次年，吴楚七诸侯国起兵，天下震动。景帝杀了晁错，七国还是不肯罢兵。最后，由周亚夫[36]带兵削平叛军，汉室才再次安定下来。

景帝太子刘彻于十六岁嗣位，在位五十四年（前一四一至前八十七年），谥号武帝。他是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在中国历史上极为著名。毛泽东《沁园春·雪》词说：“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将之与秦始皇、唐太宗等并称。为了彻底打破匈奴对汉朝的长期威胁，他曾用了三十多年的时间讨伐匈奴，虽然取得了很大的成效，但也让整个国家经济几乎陷入破产的地步。同时，为了孤立匈奴，他两次派遣张骞出使大月氏和乌孙，使汉朝与西域建立了紧密的政治、文化与经济关系，史称“张骞凿空”。此外，他在位前期已十分重视儒学，并根据公羊学大儒董仲舒的建议，确定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重大政策，对中国政治与文化的发展产生极为深远的影响。从另一方面而言，武帝穷兵黩武、好大喜功，崇信方士、重用酷吏，被大臣汲黯讥讽“内多欲而外施仁义”。他晚年更因迷信多疑，导致佞臣江充、宦官苏文诬告卫太子以巫蛊厌胜之术，引致太子私自发兵杀掉江充。其后，武帝误信太子叛变的消息，派遣丞相刘屈牦负责镇压，太子兵败后自尽。武帝了解真相后追悔不已，深切反思。《通鉴》载征和四年（前八十九年）三月，武帝自责说：“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伤害百姓，靡费天下者，悉罢之。”[37]而桑弘羊建议在轮台戍兵以备匈奴，被武帝驳回，并下诏称“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38]，力本农，修马复[39]，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40]，史称“轮台之诏”。四月，“以田千秋为丞相，封富民侯，以明休息；又以赵过为搜粟都尉，过教民以代田……民皆便之。”[41]

昭帝嗣位，由霍光辅政，采用轻徭薄赋政策，与民休息，史称“付托得人”。其后，宣帝励精图治，儒法兼用，严选官吏，做到循名责实，信赏必罚。他曾说：“庶民所以安田里，而无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惟良二千石乎！”[42]其时，由于汉朝官员的错误行径，引致西羌叛变。宣帝在反复筹划后，起用老将赵充国应付。赵充国熟悉边务，在详细考虑作战规划和军粮筹措后，从兵精、粮足、缓和民族关系等方向入手，很快取得成功。这个典范，也成为清末左宗棠收复新疆的重要参考。

西汉末年，政治日趋衰败。元帝委政宦官弘恭、石显，优柔寡断。成帝沉腼酒色，宠溺赵飞燕姐妹，又专任元舅王凤及其子弟。外家擅权，终于导致王莽以外戚而移汉祚的结局。王莽即位后，改国号“新”，实行托古改制，名天下田为王田，不得买卖，禁五铢钱，改用金、银、龟、贝、钱、布等货币，设五均六筦。制度纷更，朝令夕改，造成农、商失业。王莽又妄启边衅，使得吏士罢弊，加上旱灾和蝗灾等天灾接连发生，终致盗贼横行，民变四起，王莽政权随即倾覆。

光武中兴，在于人心思汉。他即位后，以柔术治天下，一切以“安静”为主。王夫之《读通鉴论》曾指出光武帝之所以能够制胜而平定天下，大概因为他能“以静制动，以道制权，以谋制力，以缓制猝，以宽制猛”，故能“返本自治……行法以俟命”。[43]他又嘉奖儒学、崇尚气节，以挽救西汉末年以来伪薄、诈慝之风。因此，“四方学士，莫不抱负坟策，云会京师，范升、陈元、郑兴、杜林、卫宏、刘昆、桓荣之徒，继踵而至。”[44]由于君主提倡气节，加上东汉时期选拔官员以“孝子、廉吏”为标准，故士人多注重名节。他们无论在朝或在野，大都能敢言直谏，议论朝政，形成清议的风气。

[32] 《史记·酈生陆贾列传》。

[33] 《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34] 《稽古录》第六十四页。

[35] 周勃。

[36] 周勃之子。

[37] 《资治通鉴》卷二十二。

[38] 停止非正常的赋税。

[39] 复，除马复者，因养马以免除徭赋也。

[40] 《史记·孝武本纪》。

[41] 《资治通鉴》卷二十二。

[42] 《汉书》卷五十九。

[43] 卷六，第二二三页。

[44] 《后汉书》卷四十八。

陈平安汉

本篇导读

陈平年轻时曾在家乡负责分祭肉，做得很称职，受到老辈的赞许。他自信地说：“如让我宰治天下，也能做到好效果。”秦末大乱时，他先是投项羽帐下，但不受重用，于是转投刘邦，受到倚重。他多次出谋划策，让刘邦转危为安，终于协助刘邦打败项羽。他的功劳与张良相当。只是张良帮助刘邦是为了替韩国报仇，所以在刘邦成功后便淡出政坛。陈平则继续为高祖效力，并多次“出奇计”。高祖病危时，萧何亦已年老，吕后问以后事，刘邦在提及曹参、王陵后，特别称赞陈平多智。他又补充说：“陈平知有馀，然难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当政后，欲封吕氏亲族为王侯，大有取刘氏而代之的趋向。陈平对此极为忧虑。后来，因陆贾“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天下虽有变，权不分”一番提醒，陈平、周勃走向合作，终于如刘邦所料，为铲除诸吕奠下基础。中国今天能够长期实行利国利民的改革开放政策，最根本的条件是清除了一些图谋篡党夺权的野心家。我们比较这两个个案，一定可以发现其中有不少相似的地方。这也让我们确信：“历史虽然不会重演，但仍有很多可供借鉴的经验。”

《通鉴》卷十二 汉纪四

太祖高皇帝十二年（公元前一九五年）

（春，二月。）上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疾甚。……吕后问曰：『陛下百岁后，萧相国既死，谁令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曰：『王陵可，然少戆，陈平可以助之。陈平知有馀，然难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乃所知也。』夏，四月，甲辰，帝崩于长乐宫。丁未，发丧，大赦天下。

译文

（春季，二月，）汉高祖进击黥布时，被流矢射中，路途中，伤势愈来愈重。……吕后问高祖：“陛下百年之后，萧何相国死了，谁可代替他呢？”高祖说：“曹参可以。”吕后再问曹参之后，高祖说：“王陵可以，但他有点戆直，陈平可以帮助他。陈平智谋有余，但难以独自承担重任。周勃为人沉实却不善言词，但将来安定刘氏的必定是他，可用为太尉。”吕后再追问其后，高祖只说：“这以后的事，也不必要你操心了。”夏季，四月，甲辰，高祖驾崩于长乐宫。丁未，朝廷发丧，宣布大赦天下。

（夏，）五月，丙寅，葬高帝于长陵。初，高祖不修文学，而性明达，好谋，能听，自监门、戍卒，见之如旧。初顺民心作三章之约。天下既定，命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定章程，叔孙通制礼仪；又与功臣剖符作誓，丹书、铁契，金匮、石室，藏之宗庙。虽日不暇给，规摹弘远矣。己巳，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后曰皇太后。

译文

（夏季）五月，丙寅，将高祖安葬在长陵。当初，高祖不修习学术，但秉性聪明通达，善谋略，能采纳旁人意见，即使是监门、戍卒等，也是一见如故。当年他顺应民心约法三章，天下平定以后，又命令萧何整理法律、法令，韩信申明军法，张苍制定历法及度量衡的法式，叔孙通制定朝仪；又与功臣剖分符节，立下誓言，用铁契、朱砂书写，放置在石室中，藏入宗庙。虽然众事繁多，时间不够，但他所创立的制度是规模宏远的。己巳，太子登上皇帝大位，尊吕后为皇太后。

赏析与点评

刘邦虽有流氓气质，缺点不少，但他作为领袖，性格上具有“明达，好谋，能听”的优点，让他能在“逐鹿中原”时打败强劲的敌人。建立政权后，刘邦亦能创制立法，故奠下了两汉四百年的宏远规模。其中，笔者最欣赏他的“能听”，比起“予智自雄”的殷纣、始皇、项王等国家领导，不知强多少倍呢！

初，高帝病甚，人有恶樊哙[1]，云：『党于吕氏，即一日上晏驾，欲以兵诛赵王如意之属。』帝大怒，用陈平谋，召绛侯周勃受诏床下，曰：『陈平亟驰传载勃代哙将；平至军中，即斩哙头！』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军，行计之曰：『樊哙，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吕后弟吕媭[2]之夫，有亲且贵。帝以仇忿故欲斩之，则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上自诛之。』[3]未至军，为坛，以节召樊哙。哙受诏，即反接[4]，载槛车[5]传诣长安；而令绛侯勃代将，将兵定燕反县。平行，闻帝崩，畏吕媭谗之于太后，乃驰传先去。逢使者，诏平与灌婴屯荥阳。平受诏，立复驰至宫，哭殊悲；因固请得宿卫中。太后乃以为郎中令，使傅教惠帝。是后吕媭谗乃不得行。樊哙至，则赦，复爵邑。

1 樊哙（kuài）：刘邦帐下猛将兼妹夫。

2 吕媭（xū）：吕后的妹妹。

3 “帝以仇忿故欲斩之，则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上自诛之。”另本作“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则恐后悔；宁囚而致上自诛之。”——编者注

4 反接：反缚两手。

5 槛车：囚车。

译文

当初，汉高祖病重时，有人诬陷樊哙说：“樊哙和吕氏结党，一旦皇上过世，就会起兵诛杀赵王如意等人。”汉高祖大怒，采纳陈平建议，召来绛侯周勃在床前接受诏令：“陈平立刻乘驿车，载着周勃，让周勃代樊哙为将军；陈平一到军中，就砍下樊哙的头！”两人接受命令后，乘驿车前往，还未到军中，在路上商议道：“樊哙是皇上的旧人，功劳很大，而且是吕后妹妹吕媭的丈夫，有皇亲关系又是尊贵之人，皇上因为一时动怒所以想杀他，恐怕日后会反悔。我们不如抓起他来送到皇上那里，让皇上自己杀他。”他们还没到军中，就筑了坛，用符节召樊哙前来。樊哙接受诏令到来后，立即被反缚两手，用木囚车押送到长安；而绛侯周勃代他为将军，率军征讨燕国谋反的诸县。陈平行到中途，听到高祖驾崩的消息。陈平怕吕太后的妹妹吕媭在吕太后面前说他的坏话，便驱驰驿车先行回都。路上他又遇到朝廷使者，传诏命令陈平与灌婴屯守荥阳。陈平接受诏书后，立即疾驰到宫中，哭得十分悲痛，又坚决要求亲自守卫内宫。吕太后于是任命他为掌管宫殿门户的郎中令，还让他辅导汉惠帝刘盈。此后，吕媭便无法说陈平的坏话。樊哙到长安，便被赦免，恢复原来的爵位和封地。

孝惠皇帝二年（公元前一九三年）

（夏，）酂文终侯萧何病，上亲自临视，因问曰：『君即百岁后，谁可代君者？』对曰：『知臣莫如主。』帝曰：『曹参何如？』何顿首曰：『帝得之矣，臣死不恨！』秋，七月，辛未，何薨。何置田宅，必居穷僻处，为家，不治垣屋。曰：『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为势家所夺。』

译文

（夏天，）酂文终侯萧何病重，惠帝亲自前去探视，问他：“你百年之后，谁可以接替？”萧何说：“最了解臣下的还是皇上。”惠帝又问：“曹参怎么样？”萧何立即叩头说：“皇上已找到人选，我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秋季，七月，辛未，萧何去世。他生前购置田地房宅，必定选位于穷乡僻壤的；他主持家政，也从不起建高墙大屋。他说：“如果我的后代贤德，就学我的俭朴；如果后代不贤，这些劣房差地也不会被权势之家抢夺。”

赏析与点评

萧何是汉初良相，协助刘邦夺取天下，功第一。当日刘邦被困于汉中，诸将纷纷出走，萧何没有说一声便离开了，引致刘邦痛骂，认为人人可以离开，独萧何不可以，足见对其倚赖之深。后来萧何回来，辩称自己不是出走，而是去追小将韩信，刘邦更认定他只是找借口。最后，刘邦却被说服了，拜韩信为大将，结果二人帮助刘邦一统山河。这也是刘邦“能听”的另一个例子。《论语·子路》载：“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曰：焉知贤才而举之？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也是说为政一定要“能听”、知人善用的道理。

癸巳，以曹参为相国。参闻何薨，告舍人：『趣治行！吾将入相。』居无何[1]，使者果召参。始，参微时，与萧何善；及为将相，有隙；至何且死，所推贤唯参[2]。参代何为相，举事无所变更，一遵何约束：择郡国吏木讷[3]于文辞、重厚长者，即召除为丞相史；吏之言文刻深、欲务声名者，辄斥去之。日夜饮醇酒。卿、大夫以下吏及宾客见参不事事，来者皆欲有言，参辄饮以醇酒；间欲有所言，复饮之，醉而后去，终莫得开说，以为常。见人有细过，专掩匿覆盖之，府中无事。参子窋[4]为中大夫。帝怪相国不治事，以为『岂少朕与？』使窋归，以其私问参。参怒，笞窋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当言也！』至朝时，帝让参曰：『乃者我使谏君也。』参免冠谢曰：『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高帝？』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又曰：『陛下观臣能孰与萧何贤？』上曰：『君似不及也。』参曰：『陛下言之是也。高帝与萧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帝曰：『善！』参为相国，出入三年，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较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壹。』

1 无何：不久。

2 “所推贤唯参”另本作“所推贤惟参”。——编者注

3 木讷：指不擅长。

4 窋（zhú）：曹窋，曹参子。

译文

癸巳，朝廷任命曹参为相国。曹参刚听说萧何去世时，就对门下舍人说：“快准备行装！我要进京去做相国了。”过了不久，使者果然前来召曹参入朝。起初，曹参当平民时，和萧何相交甚好；等到做了将相，两人有些隔阂。到萧何快死时，所推举接替自己的贤能之人唯独曹参。曹参接替他做了相国后，所有的条令都不做变更，一律遵照萧何当年的规定。他挑选各郡、各封国中为人质朴拘谨、不善言辞、敦厚的长者，召来任命为丞相的属官。对那些言谈行文苛刻、专门追逐名声的官员，都予以斥退。然后曹参日夜只顾饮香醇老酒。卿、大夫以下的官员及宾客见他不管政事，来看望时都想劝说，曹参却总是劝他们喝酒；喝酒间隙再想说话，曹参又劝他们再喝，直到喝醉了回去，始终没机会开口说话。这样的情况成为常事。曹参见到别人犯有小错误，也一味包庇掩饰，相国府中终日无事。曹参的儿子曹窋任中大夫之职，惠帝向他埋怨曹参不理政事，认为“难道是因为我年纪轻吗？”让曹窋回家时，以私亲身份探问曹参。曹参大怒，鞭笞曹窋二百下，呵斥：“快回宫去侍候，国家大事不是你该谈的！”到上朝时，惠帝责备曹参说：“那天是我让曹窋劝你的。”曹参立即脱下帽子谢罪，说：“陛下自己体察圣明威武比高帝如何？”惠帝说：“朕哪里敢比高祖！”曹参又问：“陛下再看我的才能比萧何谁强？”惠帝说：“你好像不如他。”曹参便说：“陛下说得太对了。高祖与萧何平定天下，法令已经明确。如今陛下垂手治国，我们臣下恭谨守职，大家认真遵守，不去违反旧时法令，不就够了吗？”惠帝说：“对。”曹参做相国，前后三年，百姓唱歌称颂他说：“萧何制法，整齐划一；曹参接替，守而不失；做事清净，百姓安心。”

孝惠皇帝五年（公元前一九○年）

秋，八月，己丑，平阳懿侯曹参薨。

译文

秋季，八月，平阳侯曹参去世。

孝惠皇帝六年（公元前一八九年）

冬，十月，以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译文

冬季，十月，任命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孝惠皇帝六年（公元前一八九年）

夏，……以周勃为太尉。

译文

夏季，……任命周勃为太尉。

孝惠皇帝七年（公元前一八八年）

秋，八月，戊寅，帝崩于未央宫。大赦天下。九月，辛丑，葬安陵。

译文

秋季，八月，戊寅，汉惠帝刘盈在未央宫驾崩。大赦天下。九月，辛丑，惠帝在安陵下葬。

初，吕太后命张皇后取他人子养之，而杀其母，以为太子。既葬，太子即皇帝位，年幼；太后临朝称制。

译文

当初，吕太后让张皇后找个别人的孩子来抚养，杀死他的母亲，以他为太子。惠帝下葬后，太子登上皇帝之位，因为年幼，便由吕太后在朝廷上行使天子权力。

《通鉴》卷十三 汉纪五

高皇后元年（公元前一八七年）

冬，太后议欲立诸吕为王，问右丞相陵。陵曰：『高帝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说[1]，问左丞相平、太尉勃，对曰：『高帝定天下，王[2]子弟；今太后称制，王诸吕，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王陵让[3]陈平、绛侯曰：『始与高帝啑血盟，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吕氏；诸君纵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高帝于地下乎？』陈平、降侯曰：『于今，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刘氏之后，君亦不如臣。』陵无以应之。十一月，甲子，太后以王陵为帝太傅，实夺之相权。陵遂病免归。乃以左丞相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不治事，令监宫中，如郎中令。食其故得幸于太后，公卿皆因而决事。……上党守任敖尝为沛狱吏，有德于太后，乃以为御史大夫。太后又追尊其父临泗侯吕公为宣王，兄周吕令武侯泽为悼武王，欲以王诸吕为渐。

1 说：通“悦”。

2 王（wànɡ）：册立为王。

3 让：责备。

译文

冬季，吕太后提出准备册封几位吕氏外戚为诸侯王，征询右丞相王陵的意见，王陵回答说：“高祖皇帝曾与群臣杀白马饮血盟誓：‘假若有不是刘姓的人称王，天下臣民共同消灭他。’现在分封吕氏为王，不符合白马之盟所约。”太后很不高兴，又问左丞相陈平、太尉周勃，二人回答说：“高祖统一天下，分封刘氏子弟为王；现在太后临朝管理国家，分封几位吕氏为王，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太后听了很高兴。朝议结束后，王陵责备陈平、周勃说：“当初与高祖皇帝饮血盟誓时，你们二位不在场吗？现在高祖驾崩了，太后以女主当政，要封吕氏为王，你们假使是要逢迎太后意旨而背弃盟约，可又有何脸面去地下见高祖呢？”陈平、周勃对王陵说：“现在，在朝廷之上当面谏阻太后，我二人确实不如你；可将来安定国家，确保高祖子孙的刘氏天下，你却不如我二人。”王陵无言答对。十一月，甲子，太后升迁王陵为皇帝的太傅，实际上剥夺了他的实权；王陵于是称病，被免职归家。太后升迁左丞相陈平为右丞相；任命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但不执行左丞相的职权，只负责管理宫廷事务，同郎中令一样。审食其早就得太后宠幸，公卿大臣都要通过审食其裁决政事。……上党郡的郡守任敖，曾做过沛县的狱吏，对太后有恩德，太后就任用任敖为御史大夫。太后追尊其去世的父亲临泗侯吕公为宣王，追尊其兄周吕令武侯吕泽为悼武王，打算以此作为分封吕氏为王的开端。

夏，四月，……辛卯，封所名孝惠子山为襄城侯，朝为轵侯，武为壶关侯。

译文

夏季，四月……辛卯日，太后晋封号称是孝惠帝之子的刘山为襄城侯，刘朝为轵侯，刘武为壶关侯。

太后欲王吕氏，乃先立所名孝惠子强为淮阳王，不疑为恒山王；使大谒者张释风[1]大臣。大臣乃请立悼武王长子郦侯台为吕王，割齐之济南郡为吕国。

1 风：讽谕。

译文

太后想分封吕氏为王，为了安抚刘氏宗室，就先立号称是孝惠帝之子的刘强为淮阳王，刘不疑为恒山王。又指使宦官大谒者张释，委婉地向大臣们说明太后分封吕氏为王的本意。于是，大臣们奏请太后立悼武王吕泽的长子郦侯吕台为吕王，把属于齐国的济南郡割出来，另立为吕国。

高皇后二年（公元前一八六年）

冬，十一月，吕肃王台薨。

译文

冬季，十一月，吕肃王吕台去世。

高皇后四年（公元前一八四年）

春，二月，癸未，立所名孝惠子太为昌平侯。

译文

春季，二月，癸未，太后封立号称为孝惠帝之子的刘太为昌平侯。

高皇后四年（公元前一八四年）

夏，四月，丙申，太后封女弟媭为临光侯。

译文

夏季，四月，丙申，太后封立她的妹妹吕媭为临光侯。

少帝浸长[1]，自知非皇后子，……太后闻之，……遂废帝，幽杀之。五月，丙辰，立恒山王义为帝，更名曰弘，不称元年，以太后制天下事故也。以轵侯朝为恒山王。

1 浸长：日渐成长。

译文

少帝渐渐长大，知道自己并非惠帝张皇后的儿子，……太后得知，……就废掉少帝，并暗中杀死。五月，丙辰，太后立恒山王刘义为皇帝，改名为刘弘。由于太后称制治理天下，所以新皇帝即位不称元年。太后立轵侯刘朝为恒山王。

高皇后六年（公元前一八二年）

冬，十月，太后以吕王嘉居处骄恣，废之。十一月，立肃王弟产为吕王。

译文

冬季，十月，太后因为吕王吕嘉在生活上骄恣乱法，废其王位。十一月，太后改立吕肃王吕台的弟弟吕产为吕王。

夏，四月，……封朱虚侯章弟兴居为东牟侯，亦入宿卫。

译文

夏季，四月，……太后封朱虚侯刘章的弟弟刘兴居为东牟侯，又诏令他参与宫廷宿卫。

高皇后七年（公元前一八一年）

春，正月，太后召赵幽王友。友以诸吕女为后，弗爱，爱他姬。诸吕女怒，去，谗之于太后曰：『王言「吕氏安得王！太后百岁后，吾必击之。」』太后以故召赵王，赵王至，置邸，不得见，令卫围守之，弗与食；其群臣或窃馈，辄捕论之。丁丑，赵王饿死。

译文

春季，正月，太后召赵幽王刘友进京。刘友娶吕家之女为王后，但不爱她，而爱其他姬妾。这位吕姓王后一怒之下，离开赵国，向太后诬告刘友说：“赵幽王曾说：‘吕氏怎么能称王！待太后百年之后，我必定击灭吕氏。’”太后因此召赵幽王。赵幽王刘友到京，被安置于官邸中，见不到太后。太后令卫士包围其官邸，断绝饮食供应；赵国群臣有悄悄去给刘友送饮食的，一概逮捕论罪。丁丑，赵王刘友饿死。

高皇后七年（公元前一八一年）

二月，徙梁王恢为赵王，吕王产为梁王。梁王不之国，为帝太傅。

译文

二月，徙梁王恢为赵王，吕王产为梁王。梁王不赴封国，担任帝太傅。

秋，七月……吕媭女为将军、营陵侯刘泽妻。泽者，高祖从祖昆弟也。齐人田生为之说大谒者张卿[1]曰：『诸吕之王也，诸大臣未大服。今营陵侯泽，诸刘最长；今卿言太后王之，吕氏王益固矣。』张卿入言太后，太后然[2]之，乃割齐之琅邪郡封泽为琅邪王。

1 张卿：即张释。

2 然：同意。

译文

秋季，七月……吕媭之女是将军、营陵侯刘泽的妻子。刘泽是高祖的远房堂弟。齐人田生替刘泽疏通大谒者张释：“太后封诸吕为王，诸位大臣并不全都心服。营陵侯刘泽，在刘氏宗室中年龄最长，如果您现在能向太后建议封刘泽为王，那么，吕氏受封为王的格局就会更加稳定了。”张释入宫报告太后，太后以为很有道理，就分割齐国的琅邪郡为诸侯国，封刘泽做了琅邪王。

赵王恢之徙赵，心怀不乐。太后以吕产女为王后，王后从官皆诸吕，擅权，微伺赵王，赵王不得自恣。王有所爱姬，王后使人鸩杀之。六月，王不胜悲愤，自杀。太后闻之，以为王用妇人弃宗庙礼，废其嗣。

译文

赵王刘恢自从被改封到赵地之后，心情郁郁不乐。太后把吕产的女儿许配给刘恢为王后，王后左右从官都是吕氏，擅权干政，并暗地监视赵王言行，赵王不能自作主张，处处受制。赵王所宠爱的一个美姬，也被王后派人用毒酒毒死。六月，赵王刘恢无法克制悲愤而自杀。太后闻知此事，认为赵王因一妇人而轻弃事奉宗庙的大礼，不许他的后人继承赵国王位。

是时，诸吕擅权用事。朱虚侯章，年二十，有气力，忿刘氏不得职。尝入侍太后燕饮，太后令章为酒吏。章自请曰：『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太后曰：『可。』酒酣，章请为《耕田歌》，太后许之。章曰：『深耕穊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太后默然。顷之，诸吕有一人醉，亡酒，章追，拔剑斩之而还，报曰：『有亡酒一人，臣谨行法斩之！』太后左右皆大惊，业已许其军法，无以罪也，因罢。自是之后，诸吕惮朱虚侯，虽大臣皆依朱虚侯，刘氏为益强。

译文

这一时期，诸吕把持朝政；朱虚侯刘章，年方二十，身强力壮，对刘氏宗室不能执掌政权心怀不满。他曾经在后宫侍奉太后参加酒宴，太后令刘章为监酒官。刘章自己请求说：“我本是将门之后，请太后允许我按军法监酒。”太后回答：“可以。”酒酣之时，刘章请求吟唱一首《耕田歌》，太后准许。刘章吟唱道：“深耕播种，株距要疏；不是同种，挥锄铲除！”太后知其歌中所指，默然无语。一会儿，参加宴席的诸吕中有一人醉酒，避席离去，刘章追上来，拔剑斩了此人，还报太后说：“有一人逃酒而走，我以军法将他处斩！”太后及左右人等都大吃一惊，但因业已同意他以军法监酒，也就无法将他治罪；于是散席。从此之后，诸吕都很惧怕朱虚侯刘章，即便是朝廷大臣也都要倚重他，刘氏宗室的势力由此而增强。

赏析与点评

年少气盛的朱虚侯刘章，唱出这首《耕田歌》，真是寓意深刻，让吕后无言以对。后来在平定诸吕事件中，刘章发挥了关键作用。而《耕田歌》也是一则珍贵的文学史料，可惜至今未为文学史家所注意。

陈平患诸吕，力不能制，恐祸及己。尝燕居深念，陆贾往，直入坐，而陈丞相不见。陆生曰：『何念之深也！』陈平曰：『生揣[1]我何念？』陆生曰：『足下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曰：『然！为之奈何？』陆生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天下虽有变，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2]。臣常欲谓太尉绛侯[3]，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欢太尉，深相结？』因为陈平画吕氏数事。陈平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具乐饮；太尉报亦如之。两人深相结，吕氏诸益衰。陈平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遗陆生为饮食费。

1 揣：猜测。

2 “在两君掌握耳”另本作“在两军掌握耳”。——编者注

3 “臣常欲谓太尉绛侯”另本作“臣尝欲谓太尉绛侯”。——编者注

译文

陈平担忧诸吕横暴，自己又无力制止，恐怕大祸临头，曾独居静室，苦思对策。恰在此时陆贾来访，未经通报直入室中坐下，陈丞相正苦思冥想，竟未察觉。陆贾说：“丞相思虑何事，竟然如此全神贯注！”陈平说：“先生猜测我思虑何事？”陆贾说：“您富贵无比，不会有什么欲望了；但是，您却有忧虑，不外乎是担心诸吕擅权和皇上年幼罢了。”陈平说：“先生猜得对。此事应该怎么办呢？”陆贾说：“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与相关系和谐，士人就会归附；天下即使有重大变故，大权也不会被瓜分。安定国家的根本大计，就在您二位文武大臣掌握之中。我曾想对太尉绛侯周勃说明这一利害关系，绛侯平素与我常开玩笑，不会重视我的话。丞相为何不与太尉交好，密切联合呢！”接着陆贾为陈平谋划将来平定诸吕的几个关键问题。陈平采纳陆贾的计谋，用五百斤黄金为绛侯周勃祝寿，举办丰盛的宴席，太尉周勃也以同样的礼节回报。陈平与周勃互相紧密团结，吕氏图谋篡国的心气渐渐衰减。陈平送给陆贾一百个奴婢、五十乘车马、五百万钱作为饮食费。

赏析与点评

陆贾是一位杰出的谋士，曾为刘邦讲说秦汉兴亡的大道理，深受赞赏。又曾出使南越国，让南越王去其帝号，维护了中国的统一。这次陆贾“将相和”一言，安定了汉室。其功劳极大，故陈平重重地赏赐了他。

太后使使告代王[1]，欲徙王赵。代王谢之，愿守代边。太后乃立兄子吕禄为赵王，追尊禄父建成康侯释之为赵昭王。

1 代王：即后来的汉文帝。

译文

太后派使臣告知代王刘恒，准备改封他到赵国为王。代王谢绝了，自称愿守代地边境。于是，太后封立其兄之子吕禄为赵王，追尊吕禄的父亲建成侯吕释之为赵昭王。

高皇后八年（公元前一八○年）

冬，十月，辛丑，立吕肃王子东平侯通为燕王，封通弟庄为东平侯。

译文

冬季，十月，辛丑，太后封立吕肃王之子东平侯吕通为燕王；封吕通之弟吕庄为东平侯。

太后为外孙鲁王偃年少孤弱。夏，四月，丁酉，封张敖前姬两子，侈为新都侯，寿为乐昌侯，以辅鲁王。又封中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以其劝王诸吕，赏之也。

译文

太后因为外孙鲁王张偃年少孤弱，夏季，四月，丁酉，封张敖姬妾所生二子张侈为新都侯、张寿为乐昌侯，以辅助鲁王张偃。太后又封中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以奖赏他劝大臣封立诸吕为王。

秋，七月，太后病甚，乃令赵王禄为上将军，居北军；吕王产居南军。太后诫产、禄曰：『吕氏之王，大臣弗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为人所制！』辛巳，太后崩，遗诏：大赦天下，以吕王产为相国，以吕禄女为帝后。高后已葬，以左丞相审食其为帝太傅。

译文

秋季，七月，太后病重，于是下令任命赵王吕禄为上将军，统领北军；吕王吕产统领南军。太后告诫吕产、吕禄说：“封立吕氏为王，大臣心中多不服。我就要去世，皇帝年幼，恐怕大臣们乘机向吕氏发难。你们务必要统率禁军，严守宫廷，千万不要为送丧而轻离重地，以免被人所制！”辛巳，太后去世，留下遗诏：大赦天下，命吕王吕产为相国，以吕禄之女为皇后。太后丧事处理完毕，朝廷改任左丞相审食其为皇帝太傅。

诸吕欲为乱，畏大臣绛、灌等，未敢发。朱虚侯以吕禄女为妇，故知其谋，乃阴令人告其兄齐王，欲令发兵西[1]，朱虚侯、东牟侯为内应，以诛诸吕，立齐王为帝。齐王乃与其舅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阴谋发兵。齐相召平弗听。八月，丙午，齐王欲使人诛相。相闻之，乃发卒卫王宫。魏勃绐[2]召平曰：『王欲发兵，非有汉虎符验也。而相君围王固善，勃请为君将兵卫王。』召平信之。勃既将兵，遂围相府，召平自杀。于是齐王以驷钧为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悉发国中兵。使祝午东诈琅邪王曰：『吕氏作乱，齐王发兵欲西诛之。齐王自以年少，不习兵革之事，愿举国委大王。大王，自高帝将也。请大王幸之临淄，见齐王计事。』琅邪王信之，西驰见齐王。齐王因留琅邪王，而使祝午尽发琅邪国兵，并将之。琅邪王说齐王曰：『大王，高皇帝適长孙也，当立。今诸大臣狐疑未有所定，而泽于刘氏最为长年，大臣固待泽决计。今大王留臣，无为也，不如使我入关计事。』齐王以为然，乃益具车送琅邪王。琅邪王既行，齐遂举兵西攻济南。遗诸侯王书，陈诸吕之罪，欲举兵诛之。

1 发兵西：出兵西入关中。

2 绐：欺骗。

译文

诸吕打算作乱，因惧怕大臣周勃、灌婴等人，未敢贸然行事。朱虚侯刘章娶吕禄之女为妻，因而得知吕氏的阴谋，就暗中派人告知其兄齐王刘襄，让齐王统兵西征，朱虚侯、东牟侯为他做内应，图谋诛除吕氏，立齐王为皇帝。齐王就与他舅父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暗中密谋发兵。齐相召平反对举兵。八月，丙午，齐王准备派人杀国相召平；召平得知，就发兵包围了王宫。魏勃欺骗召平说：“齐王没有汉朝廷的发兵虎符，就要发兵，这是违法的。你发兵包围了齐王本是对的，我请求为你带兵入宫软禁齐王。”召平信以为真，让魏勃指挥军队。魏勃掌握统兵权之后，就下令包围相府；召平自杀。于是，齐王命驷钧为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征发齐国的全部兵员。齐王派祝午到东面的琅邪国，欺骗琅邪王刘泽说：“吕氏在京中发动变乱，齐王发兵，准备西入关中诛除吕氏。齐王因为自己年轻，又不懂得军旅战阵之事，自愿让整个齐国听命于大王的指挥。大王您在高祖时就已统兵为将，富有军事经验；请大王光临齐都临淄，与齐王面商大事。”琅邪王信以为真，迅速赶往临淄见齐王。齐王乘机扣留了琅邪王，而令祝午征发琅邪国的全部兵员，一并由自己统领。琅邪王对齐王说：“大王是高祖皇帝的嫡长孙，应当立为皇帝；现在朝中大臣对立谁为帝犹豫不定，而我在刘氏宗室中年龄最大，大臣们本当等着我商议择立皇帝的大计。现在大王留我在此处，我无所作为，不如让我入关计议立帝之事。”齐王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就准备了许多车辆为琅邪王送行。琅邪王走后，齐王就出兵向西攻济南国；齐王还致书于各诸侯王，历数吕氏的罪状，表明自己起兵灭吕的决心。

相国吕产等闻之，乃遣颍阴侯灌婴将兵击之。灌婴至荥阳，谋曰：『诸吕拥兵关中，欲危刘氏而自立。今我破齐还报，此益吕氏之资也。』乃留屯荥阳，使使谕齐王及诸侯与连和，以待吕氏变，共诛之。齐王闻之，乃还兵西界待约。

译文

相国吕产等人听闻齐王举兵，就派颍阴侯灌婴统兵征伐。灌婴率军行至荥阳，与其部下计议说：“吕氏在关中手握重兵，图谋篡夺刘氏天下，自立为帝。如果我们现在打败齐军，回报朝廷，这就增强了吕氏的力量。”于是，灌婴就在荥阳屯兵据守，并派人告知齐王和诸侯，约定联合在一起，静待吕氏发起变乱，即一同诛灭吕氏。齐王得知此意，就退兵到齐国的西部边界，待机而动。

吕禄、吕产欲作乱，内惮绛侯、朱虚等，外畏齐、楚兵，又恐灌婴畔之。欲待灌婴兵与齐合而发，犹豫未决。当是时，济川王太、淮阳王武、常山王朝及鲁王张偃皆年少，未之国，居长安；赵王禄、梁王产各将兵居南、北军。皆吕氏之人也。列侯群臣莫自坚其命[1]。太尉绛侯勃不得主兵。曲周侯郦商老病，其子寄与吕禄善。绛侯乃与丞相陈平谋，使人劫郦商，令其子寄往绐说吕禄曰：『高帝与吕后共定天下，刘氏所立九王，吕氏所立三王，皆大臣之议，事已布告诸侯，皆以为宜。今太后崩，帝少，而足下佩赵王印，不急之国守藩，乃为上将，将兵留此，为大臣诸侯所疑。足下何不归将印，以兵属[2]太尉，请梁王归相国印，与大臣盟而之国。齐兵必罢，大臣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万世之利也。』吕禄信然其计，欲以兵属太尉。使人报吕产及诸吕老人，或以为便，或曰不便，计犹豫未有所决。吕禄信郦寄，时与出游猎，过其姑吕媭。媭大怒曰：『若为将而弃军，吕氏今无处矣！』乃悉出珠玉、宝器散堂下，曰：『毋为他人守也！』

1 莫自坚其命：不敢确定能否保命。

2 属：交给。

译文

吕禄、吕产想发起变乱，但内惧朝中绛侯周勃、朱虚侯刘章等人，外怕齐国和楚国等宗室诸王的重兵，又恐手握军权的灌婴背叛吕氏，打算等灌婴所率汉兵与齐军交战之后再动手，所以犹豫未决。此时，济川王刘太、淮阳王刘武、常山王刘朝及鲁王张偃都年幼，没有就职于封地，居住于长安；赵王吕禄、梁王吕产分别统率南军和北军，都是吕氏一党。列侯群臣不敢确定能否保命。太尉绛侯周勃手中没有军权。曲周侯郦商年老有病，其子郦寄与吕禄交好。绛侯就与丞相陈平商定一个计策，派人劫持了郦商，让他儿子郦寄去欺骗吕禄说：“高祖皇帝与吕后共同安定天下，立刘氏九人为王，立吕氏三人为王，都是经过朝廷大臣议定的，并已向天下诸侯公开宣布，诸侯都认为理应如此。现在太后驾崩，皇帝年幼，您身佩赵王大印，不立即返回封国镇守，却出任上将，率兵留在京师，必然会受到大臣和诸侯王的猜忌。您为何不交出将印，把军权还给太尉，请梁王归还相国大印给朝廷，您二人与朝廷大臣盟誓后各归封国？这样，齐兵必会撤走，大臣也得以心安，您高枕无忧地去做方圆千里的一国之王，这是造福于子孙万代的事。”吕禄相信了郦寄的计谋，想把军队交给太尉统率。他派人把这个打算告知吕产及吕氏长辈，有人同意，有人反对，计策犹豫未决。吕禄信任郦寄，经常结伴外出游猎，途中曾前往拜见其姑母吕媭。吕媭大怒说：“你身为上将而轻易地离开军中，吕氏如今将无处容身了！”吕媭把家中的珠玉、宝器全拿出来，抛散到堂下，说：“不要为别人守着这些东西了！”

九月，庚申旦，平阳侯窋[1]行御史大夫事，见相国产计事。郎中令贾寿使从齐来，因数[2]产曰：『王不早之国，今虽欲行，尚可得邪！』具以灌婴与齐、楚合从欲诛诸吕告产，且趣产急入宫。平阳侯颇闻其语，驰告丞相、太尉。太尉欲入北军，不得入。襄平侯纪通尚[3]符节，乃令持节矫内太尉北军[4]。太尉复令郦寄与典客刘揭先说吕禄曰：『帝使太尉守北军，欲足下之国。急归将印辞去。不然，祸且起。』吕禄以为郦况[5]不欺己，遂解印属典客，而以兵授太尉。太尉至军，吕禄已去。太尉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袒[6]，为刘氏左袒！』军中皆左袒，太尉遂将北军。然尚有南军。丞相平乃召朱虚侯章佐太尉，太尉令朱虚侯监军门，令平阳侯告卫尉：『毋入相国产殿门。』吕产不知吕禄已去北军，乃入未央宫，欲为乱。至殿门，弗得入，徘徊往来。平阳侯恐弗胜，驰语太尉。太尉尚恐不胜诸吕，未敢公言诛之，乃谓朱虚侯曰：『急入宫卫帝！』朱虚侯请卒，太尉予卒千馀人。入未央宫门，见产廷中。日时，遂击产，产走。天风大起，以故其从官乱，莫敢斗，逐产，杀之郎中府吏厕中。朱虚侯已杀产，帝命谒者持节劳朱虚侯。朱虚侯欲夺其节，谒者不肯。朱虚侯则从与载，因节信驰走，斩长乐卫尉吕更始。还，驰入北军报太尉。太尉起，拜贺朱虚侯曰：『所患独吕产。今已诛，天下定矣！』遂遣人分部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辛酉，捕斩吕禄而笞杀吕媭，使人诛燕王吕通而废鲁王张偃。戊辰，徙济川王王梁。遣朱虚侯章以诛诸吕事告齐王，令罢兵。

1 平阳侯窋：曹窋，曹参之子。

2 数：指责。

3 尚：掌管。

4 持节矫内太尉北军：指伪称奉皇帝之命让周勃进入北军。

5 郦况：即郦寄。

6 右袒：露出右边臂膀。

译文

九月，庚申清晨，行使御史大夫职权的平阳侯曹窋，前来与相国吕产议事。郎中令贾寿出使齐国返回，指责吕产说：“大王不早些去封国，现在即便是想去，还能够吗？”贾寿把灌婴已与齐、楚两国联合欲诛灭吕氏的事告诉了吕产，并且催吕产迅速入据皇宫，设法自保。平阳侯曹窋听到了贾寿的话，快马加鞭，赶来向丞相和太尉报告。太尉想进入北军营垒，但被阻止不得入内。襄平侯纪通负责掌管皇帝符节，太尉便命令他持节，伪称奉皇帝之命允许太尉进入北军营垒。太尉又命令郦寄和典客刘揭先去劝说吕禄：“皇帝指派太尉代行北军指挥职务，要您前去封国。立即交出将印，告辞赴国！否则，将有祸事发生！”吕禄认为郦寄不会欺骗自己，就解下将军印绶交给典客刘揭，而把北军交给太尉指挥。太尉进入北军时，吕禄已经离去。太尉进入军门，下令军中说：“拥护吕氏的，袒露右臂膀，拥护刘氏的，袒露左臂膀！”军中将士全都袒露左臂膀。太尉就这样取得了北军的指挥权。但是，还有南军未被控制。丞相陈平召来朱虚侯刘章辅佐太尉。太尉令朱虚侯监守军门，又令平阳侯曹窋告诉统率宫门禁卫军的卫尉说：“不许相国吕产进入殿门！”吕产不知吕禄已离开北军，进入未央宫，准备作乱。吕产来到殿门前，无法入内，在殿门外徘徊。平阳侯恐怕难以制止吕产入宫，策马告知太尉。太尉还怕未必能战胜诸吕，没敢公开宣称诛除吕氏，就对朱虚侯说：“立即入宫保卫皇帝！”朱虚侯请求派兵同往，太尉拨给他一千多士兵。朱虚侯进入未央宫门，见到吕产正在廷中。时近傍晚，朱虚侯立即率兵向吕产冲击，吕产逃走。天空狂风大作，因此吕产所带党羽亲信慌乱，都不敢接战搏斗；朱虚侯等人追逐吕产，在郎中府的厕所中将吕产杀死。朱虚侯已杀吕产，皇帝派谒者持皇帝之节前来慰劳朱虚侯。朱虚侯要夺皇帝之节，谒者不放手，朱虚侯就与持节的谒者共乘一车，凭着皇帝之节，驱车疾驰，斩长乐卫尉吕更始。事毕返回，驰入北军，报知太尉。太尉起立向朱虚侯拜贺说：“最令人担忧的就是吕产。现在吕产被杀，天下已定！”于是，太尉派人分头逮捕所有吕氏男女，不论老小一律处斩。辛酉，捕斩吕禄，将吕媭乱棒打死，派人杀燕王吕通，废除鲁王张偃。戊辰，改封济川王刘太为梁王，派朱虚侯刘章去告知齐王，吕氏已被诛灭，令齐罢兵。

赏析与点评

陈平和周勃劫持郦商以要挟郦寄，属于权宜之计，手法并不光彩。但在这个关键时刻，终于能够蒙骗了吕禄，让周勃有机会控制北军，形势才转变过来。

张骞凿空

本篇导读

五帝时期的中国，迁徙往来无常处、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活动是生活的主旋律，原始农业虽有了一定的基础，但仍待进一步发展。到了夏、商时期，城邑有了很大的发展，农耕与游牧的重要性便逐渐倒转。到了商末周初，以农业生产为主，辅以官府手工业的经济生活日益重要，终于形成西周农耕文明的基础。除了少部分官员和商人，华夏民族的大部分成员主要是农业生产者。他们安土重迁，很少离开自己的家乡。这种情况在战国时期有一些改变，除了愈来愈多的人员投身军旅，也有大量农民被征调担任后勤补给的工作。但是，总的来说，农民占中国人口的绝对多数。自此以后，华夏民族便较少注意外部世界的事务。除了响应外族入侵带来的压力外，中国统治阶层的目光很少超越长城，到达北纬四十至五十度之间的草原带。因此，当汉武帝为了孤立匈奴，以断其右擘，征求熟悉异域的专才时，具有这方面才能的人真是屈指可数。张骞的应募显示了这位坚韧不拔的郎官的自信心。经历重重波折后，他终于成功地将关于西域的全面信息带回中国（包括新疆、中亚的阿姆河与锡尔河之间的两河地区、印度、波斯一带的地理知识），史称“张骞凿空”。这个空前的举措，最终成就了中西文明的接轨，并构建了著名的“陆上丝绸之路”。这个沟通中外交通的大动脉，一直发挥良好的作用，直到一千多年后才被“海上丝绸之路”所取代。今天，我们身处全球化的最前端，当然要赶紧抛弃愚昧的闭关锁国政策。只有全方位地改革开放，才能适应中国未来的发展。作为一个合格的公民，当然也需要敞开胸襟，放眼世界，不让我们的先辈张骞专美于前。

《通鉴》卷十八 汉纪十

汉武帝元朔三年（公元前一二六年）

夏，四月，……初，匈奴降者言：『月氏故居敦煌、祁连间，为强国，匈奴冒顿攻破之。老上单于杀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馀众遁逃远去，怨匈奴，无与共击之。』上募能通使月氏者，汉中张骞以郎应募，出陇西，径匈奴中；单于得之，留骞十馀岁。骞得间亡，乡[1]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为发导译抵康居，传致大月氏。大月氏太子为王，既击大夏，分其地而居之，地肥饶，少寇，殊无报胡之心。骞留岁馀，竟不能得月氏要领，乃还；并南山，欲从羌中归，复为匈奴所得，留岁馀。会伊稚斜逐於单，匈奴国内乱，骞乃与堂邑氏奴甘父逃归。上拜骞为太中大夫，甘父为奉使君。骞初行时百馀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

1 乡：通“向”。

译文

夏天四月，……起初，匈奴归降汉朝廷的人说：“月氏原来居住在敦煌和祁连山之间，是一个强国，匈奴冒顿单于攻破了它。老上单于杀了月氏国王，把他的头盖骨做成了饮酒的器皿。其余的月氏部众逃走到远方，怨恨匈奴，但没有人与他们联合去进攻匈奴。”武帝就招募能出使月氏国的人。汉中人张骞以郎官的身份应募，从陇西郡出发，直接进入匈奴的腹地；匈奴单于捉住了张骞，把他拘留了十多年。张骞得到机会逃脱，向着月氏国所在的西方走去，过了数十日，到达大宛国。大宛国早就听说中国富有，想通使结好，却不能实现，见到张骞，十分高兴，替他安排了向导和翻译，抵达康居国，再转送到大月氏国。大月氏原来的太子做了国王，进攻大夏国之后，分割了大夏国的土地而安居下来，当地土地肥沃富饶，很少有外敌入侵，已没有丝毫向匈奴复仇的打算了。张骞滞留了一年多，终究不知道月氏人打的什么主意，就启程返回；张骞沿着南山走，想通过羌人的居住地返归，又被匈奴人捉住了，拘留了一年多。正逢伊稚斜驱逐於单，匈奴国内混乱，张骞就和堂邑氏的奴隶甘父逃脱归来。武帝任命张骞为太中大夫，甘父为奉使君。张骞当初出发时有一百多人，离开汉朝十三年，只有他们二人得以生还。

赏析与点评

汉廷拟联络月氏，遂有张骞出使西域。由于匈奴强盛，张骞第一次出使障碍重重，前后经过十三年才回到汉地。历尽千辛万苦的张骞，虽然未能成功与月氏结盟，但带回来的关于中亚和印度的地理知识，却让人耳目一新，成为开创两汉与西域交通的一大契机。

《通鉴》卷十九 汉纪十一

汉武帝元狩元年（公元前一二二年）

（夏，五月。）初，张骞自月氏还，具为天子言西域诸国风俗：『大宛在汉正西，可万里。其俗土著[1]，耕田；多善马，马汗血；有城郭、室屋，如中国。其东北则乌孙，东则于阗。于阗之西，则水皆西流注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盐泽去长安五千里[2]。匈奴右方居盐泽以东，至陇西长城，南接羌，鬲[3]汉道焉。乌孙、康居、奄蔡、大月氏，皆行国，随畜牧，与匈奴同俗。大夏在大宛西南，与大宛同俗。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问曰：「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4]。」身毒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与大夏同。以骞度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汉西南；今身毒国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又无寇。』

1 土著：指定居。

2 “盐泽去长安五千里”另本作“盐泽去长安可五千里”。——编者注

3 鬲：通“隔”。

4 身毒：古代称印度。

译文

（夏季五月。）当初，张骞从月氏国回到汉朝后，向汉武帝详细介绍了西域各国的风土民情：“大宛国在我国正西方约一万里处。当地人定居，耕种田地，多产好马，马汗像血一样红；有城郭、房屋，与中国相同。大宛国东北为乌孙国，它的东面为于阗国。于阗以西，河水都向西流入西海；以东的河水，则向东流入盐泽。盐泽一带河流在地下流淌，成为暗河，往南就是黄河源头。盐泽距长安约五千里。匈奴国的西界在盐泽东面，直到陇西长城，南面与羌人部落接壤，将我国通往西域的道路隔断。乌孙、康居、奄蔡、大月氏都是游牧国家。随牲畜逐水草而居，风俗与匈奴一样，大夏国在大宛西南方，其风俗与大宛相同。我在大夏时，曾见到我国邛山出产的竹杖和蜀地的布，我问他们：‘这东西是从哪里得来的？’大夏人说：‘是我国商人去身毒买来的。’身毒国在大夏东南约几千里之外，习俗是定居，与大夏一样。据我估计，既然大夏在我国西南一万二千里外的地方，而身毒国又在大夏东南几千里外，且有我国蜀地的东西，说明身毒距蜀地不太远。如今我国出使大夏，如取道羌人地区，道路险恶，羌人又厌恶；如从稍北一些的地区走，便会落入匈奴人手中；而通过蜀地，应当是直路，又没有强盗。”

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业，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也。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欣然以骞言为然。乃令骞因蜀、犍为发间使王然于等四道并出，出駹，出冉，出徙，出邛、僰，指求身毒国，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1]氐、莋，南方闭嶲、昆明。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于是汉以求身毒道，始通滇国。滇王当羌谓汉使者曰：『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为一州主，不知汉广大。使者还，因盛言滇大国，足事亲附；天子注意焉，乃复事西南夷。

1 闭：受阻于。

译文

汉武帝听到大宛及大夏、安息等都是大国，多产奇异之物，人民定居，颇与中国相同，但军事力量薄弱，喜爱中国财物；北面大月氏、康居等国，兵力强盛，但可以用贿赂、引诱的方法使他们归附中国，如果真能不通过战争就争取到他们的归附，那么，中国的疆域可以扩大万里，远方的人将通过九重翻译来朝见，风俗各异的国家将归入中国版图，天子的威德将遍布四海。因此，汉武帝欣然同意了张骞的建议，命张骞从蜀郡、犍为派王然于等人作为使者，由駹，冉，徙，邛、僰等四道向身毒国进发。各路使者分别走出一两千里之后，北路被阻于氐、莋，南路被阻于嶲、昆明。昆明一带没有君长，盗匪众多，经常劫杀汉朝使者，所以始终无人能通过其地。这次汉朝使者为寻访去往身毒国的道路，才第一次通滇国，滇王当羌问汉朝使者说：“汉朝与我国相比，谁大呢？”夜郎王也向汉朝使者提出相同的疑问。因为道路阻塞，他们都各霸一方为王，不知汉朝的广大。使者回国后，一再强调滇国是大国，值得争取它归附，引起了汉武帝的注意，于是重新开始经营西南夷地区。

赏析与点评

成语“夜郎自大”，表示见闻寡浅，是在张骞出使西南时出现的。由于地理的阻塞，夜郎的君长竟不知汉地的广大。不幸的是，时至今天，世界上仍有很多“夜郎”之类的国家。

《通鉴》卷二十 汉纪十二

武帝元鼎二年（公元前一一五年）

浑邪王既降汉，汉兵击逐匈奴于幕北，自盐泽以东空无匈奴，西域道可通。于是张骞建言：『乌孙王昆莫本为匈奴臣，后兵稍强，不肯复朝事匈奴，匈奴攻不胜而远之。今单于新困于汉，而故浑邪地空无人，蛮夷俗恋故地，又贪汉财物，今诚以此时厚币赂乌孙，招以益东，居故浑邪之地，与汉结昆弟，其势宜听，听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便，遣之他旁国。

译文

浑邪王归降汉朝以后，汉军将匈奴势力驱逐到大沙漠以北，自盐泽以东，不见匈奴踪迹，前往西域的道路可以通行。于是张骞建议说：“乌孙王昆莫本来是匈奴的藩属，后来兵力渐强，不肯再侍奉匈奴，匈奴派兵征服，未能取胜，于是远去。如今匈奴单于刚刚受到我朝的沉重打击，而过去的浑邪王辖地又空旷无人，蛮夷之族的习俗依恋故地，又贪图我朝的财物，如果现在我们用丰厚的礼物拉拢乌孙，招他们东迁，到过去的浑邪王辖地居住，与我朝结为兄弟之国，他们势将听从我朝的调遣，这就等于断了匈奴的右臂一般。与乌孙结盟之后，其西面的大夏等国也都能招来成为我朝的藩属。”汉武帝认为有理，便任命张骞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每人马二匹，以及数以万计的牛羊和价值数千万钱的黄金缯帛，又任命多人为手持天子符节的副使，沿途如有通往别国的道路，都会派出一副使。

骞既至乌孙，昆莫见骞，礼节甚倨。骞谕指曰：『乌孙能东居故地，则汉遣公主为夫人，结为兄弟，共距匈奴，匈奴不足破也。』乌孙自以远汉，未知其大小；素服属匈奴日久，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匈奴，不欲移徙。骞留久之，不能得其要领，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阗及诸旁国，乌孙发译道送骞还，使数十人，马数十匹，随骞报谢，因令窥汉大小。是岁，骞还，到，拜为大行。后岁馀，骞所遣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于是西域始通于汉矣。

译文

张骞到达乌孙之后，乌孙王昆莫接见了他，但态度十分傲慢，礼数不周。张骞转达汉武帝的谕旨说：“如果乌孙能够向东返回故土居住，那么我大汉将把公主许配给国王为夫人，两国结为兄弟之邦，共同抗拒匈奴，则匈奴不能不破败。”然而，乌孙因自己距汉朝太远，不知汉朝是大是小，且长期以来一直是匈奴的藩属，与匈奴相距又近，朝中大臣全都畏惧匈奴，不愿东迁。张骞在乌孙待了很久，一直得不到明确的答复，便向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阗及附近各国分别派出副使进行联络。乌孙派翻译、向导送张骞回国，又派数十人、马数十匹随张骞到汉朝报聘答谢，乘机了解汉朝的大小强弱。本年，张骞回到长安，汉武帝任命他为大行。一年多以后，张骞所派出使大夏等国的副使大部分都与该国使臣一同回来，这样，西域各国就开始与汉朝联系往来了。

赏析与点评

张骞及其下属所到达的国家，最远可能已经到地中海东岸。自三国以后，中国已很少关注亚洲西部的情况。差不多到了二十世纪初，中国与这些地区的联系才再次紧密起来，而且关系也大大超过了汉代。这说明中国人的眼光不再只局限于中国本土了。这些都标志着中国的整体力量正在逐步提升。

西域凡三十六国，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东西六千馀里，南北千馀里，东则接汉玉门、阳关，西则限以葱岭。河有两源，一出葱岭，一出于阗，合流东注盐泽。盐泽去玉门、阳关三百馀里。自玉门、阳关出西域有两道：从鄯善傍南山北，循河西行至莎车，为南道；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月氏、安息。自车师前王廷随北山循河西行至疏勒，为北道；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宛、康居、奄蔡焉。故皆役属匈奴，匈奴西边日逐王，置僮仆都尉，使领西域，常居焉耆、危须、尉黎间，赋税诸国，取富给焉。

译文

西域共有三十六个国家，南北为大山，中部有河流，东西长六千余里，南北宽千余里，东部与汉朝的玉门、阳关相连接，西部直到葱岭。中部河流有两个源头，一出于葱岭，一出于于阗，合流后注入盐泽。盐泽离玉门、阳关三百余里。从玉门、阳关前往西域有两条道路：从鄯善沿南山北麓前行，顺着河流向西到莎车，是南道；从南道向西越过葱岭，就到了大月氏、安息。从车师前王廷顺着北山沿河流西行到疏勒，是北道；从北道向西越过葱岭，就到了大宛、康居、奄蔡。以前，西域各国都受匈奴统治。匈奴西部的日逐王设置僮仆都尉统辖西域各国，常驻于焉耆、危须、尉黎一带，向西域各国征收赋税，掠取各国的财富。

乌孙王既不肯东还，汉乃于浑邪王故地置酒泉郡，稍发徙民以充实之；后又分置武威郡，以绝匈奴与羌通之道。

译文

既然乌孙王不肯东还，汉朝便在浑邪王旧辖地区设置酒泉郡，逐渐从内地迁徙百姓来充实这一地区。以后，又从酒泉分出部分地区设置武威郡，用以隔断匈奴与羌人部落的联络通道。

天子得宛汗血马，爱之，名曰『天马』。使者相望于道以求之。诸使外国，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馀人，人所赍操大放[1]博望侯时，其后益习而衰少焉。汉率一岁中使多者十馀，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

1 所赍操大放：携带的礼品相当于。赉：携。放：仿。

译文

汉武帝得到大宛出的汗血马，非常喜爱，命名为“天马”，去大宛搜求的使者在路上接连不断。汉朝出使外国的各个使团，大的一行数百人，小的一百多人，所带礼品等物与张骞出使时大致相当，以后，随着对西域情况的日益熟悉，使团人员及携带之物也逐渐减少。大约在一年之中，汉朝派往西域各国的使者，多时十余批，少时五六批；其中路远的要八九年，较近的也要好几年才能回来。

汉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一一一年）

博望侯既以通西域尊贵，其吏士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绝远，非人所乐旆[1]，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毋问所从来，为具备人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毋侵盗币物及使失指，天子为其习之，辄覆按致重罪，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无穷，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效之。其使皆贫人子，私[2]县官赍物，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亦厌汉使，人人有言轻重，度汉兵远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汉使乏绝，积怨至相攻击。而楼兰、车师，小国当空道，攻汉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奇兵又时遮击之。使者争言西域皆有城邑，兵弱易击。于是天子遣浮沮将军公孙贺将万五千骑，出九原二千馀里，至浮沮井而还；匈河将军赵破奴将万馀骑出令居[3]数千里，至匈河水而还；以斥逐匈奴，不使遮汉使，皆不见匈奴一人。乃分武威、酒泉地置张掖、敦煌郡，徙民以实之。

1 乐旆（pèi）：旆原指插在车上的旗子，喻为乐于担当出使的任务。“乐旆”另本作“乐往”。——编者注

2 私：私占。

3 令居：在今甘肃永登西北，是由湟水流域通向河西走廊的军事要冲。

译文

博望侯张骞因出使西域而获得尊贵的地位后，他的部下争相上书朝廷，陈说外国的奇异之事和利害关系，要求出使。汉武帝因西域道路极为遥远，一般人不愿前往，所以听从所请，赐给符节，准许招募官吏百姓，不问出身，为他们治装、配备人员后派出，以扩大出使的道路。这些人返回时，不可避免地会出现偷盗礼品财物或违背朝廷旨意的现象。汉武帝因他们熟习出使之事，所以治以重罪，以激怒他们，让他们立功赎罪，再次请求出使。这些人屡次出使外国，而对犯法之事看得很轻。使臣的随从官吏和士卒也每每盛赞外国事物，会说的被赐予正使符节，不大会说的就封为副使。因此，很多浮夸而无品行的人都争相效法。这些出使外国的人都是贫家子弟，他们将所带的国家财物私自占有，打算贱卖后私吞利益。西域各国也厌恶每个汉使所说之事轻重不一，估计汉朝军队路远难至，就拒绝为汉使提供食物，给他们制造困难。汉使在缺乏粮食供应的情况下，常常积怨，甚至和各国相互攻击。楼兰、车师两个小国，地处汉朝通往西域的通道上，攻击汉使王恢等尤其厉害，匈奴军队也时常阻拦袭击汉使。使臣们争相报告朝廷，说西域各国都有城镇，兵力单弱，容易攻击。于是，汉武帝派浮沮将军公孙驾率骑兵一万五千人从九原出塞二千余里，至浮沮井而还，又派匈河将军赵破奴率骑兵一万余人从令居出塞数千里，至匈河水而还，目的是驱逐匈奴，让汉使不受阻拦，但没有遇到一个匈奴人。于是分割武威、酒泉二郡土地，增设张掖、敦煌二郡，迁徙内地民众充实该地。

赏析与点评

武帝设立河西四郡，保障了中国与西域的交往，值得我们特别重视。位于四郡最前端的敦煌，成为中外文化文流的桥头堡。近世以前中外交通的枢纽，便在敦煌，其历史地位不言而喻。

巫蛊之祸

本篇导读

如何评价汉武帝，其实是一个难题。他具有雄才大略，加上曾努力推奖儒学，建立察举制度和士人政府。这方面的优异表现，让他获得很多称赞。另一方面，他崇信武力、迷信方士、用刑严峻等，也招致了严厉抨击。不过，他晚年也深切反省，“痛下轮台之诏”，表达对多年穷兵黩武、滥用民力的懊悔，并采取了一些有效的补救措施，让老百姓得到喘息的机会，防止了汉朝走上倾覆之路。不过，一个好大喜功的君王，何以能在晚年走出自己的阴暗面呢？原来，武帝晚年经历了一个伦常巨变，付出了极沉重的代价，最后才反思己过，痛改前非。这个极沉重的代价就是“巫蛊之祸”，武帝所付出的是他的皇后、太子和两个皇孙的性命。我们虽然不是帝王将相，但一生中也必然会犯这样那样的错误，且往往迷途而不知反省，付出很大的代价。通过对这些历史人物惨痛教训的了解，也许能帮助我们避免重蹈覆辙。

《通鉴》卷二十二 汉纪十四

汉武帝征和元年（公元前九二年）

（夏。）上居建章宫，见一男子带剑入中龙华门，疑其异人，命收之。男子捐[1]剑走，逐之弗获。上怒，斩门候。冬，十一月，发三辅骑士大搜上林，闭长安城门索；十一日乃解。巫蛊始起。

1 捐：抛弃。

译文

（夏季，）汉武帝住在建章宫，看到一个男子带剑进入中龙华门，怀疑是不寻常的人，便命人捕捉。该男子弃剑逃跑，侍卫们追赶，未能擒获。汉武帝大怒，将掌管宫门出入的门候处死。冬季，十一月，汉武帝征调三辅地区的骑兵对上林苑进行大搜查，并下令关闭长安城门进行搜索，十一天后解除戒严。巫蛊之祸开始出现了。

丞相公孙贺夫人君孺，卫皇后姊也，贺由是有宠。贺子敬声代父为太仆，骄奢不奉法，擅用北军钱千九百万；发觉，下狱。是时诏捕阳陵大侠朱安世甚急，贺自请逐捕安世以赎敬声罪，上许之。后果得安世。安世笑曰：『丞相祸及宗矣！』遂从狱中上书，告『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上且上甘泉，使巫当驰道埋偶人，祝诅上，有恶言。』

译文

丞相公孙贺的夫人卫君孺，是卫皇后的姐姐，公孙贺因此受到宠信。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接替父亲担任太仆，骄横奢侈，不遵守法纪，擅自动用北军军费一千九百万钱，事情败露后被捕下狱。这时，汉武帝正诏令各地紧急通缉阳陵大侠客朱安世，于是公孙贺请求汉武帝让他负责追捕朱安世，来为其子公孙敬声赎罪，汉武帝批准了他的请求。后来，公孙贺果然将朱安世逮捕。朱安世却笑着说：“丞相将要祸及全族了！”于是从狱中上书朝廷，揭发说：“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他得知皇上将要前往甘泉宫，便让巫师在皇上专用的驰道上埋藏木偶人，诅咒皇上，口出恶言。”

汉武帝征和二年（公元前九一年）

春，正月，下贺狱，案验；父子死狱中，家族[1]。以涿郡太守刘屈牦[2]为丞相，封澎侯。屈牦，中山靖王子也。

1 族：族诛。

2 牦（máo）：即长毛。

译文

春季，正月，公孙贺被逮捕下狱，经调查，罪名属实，父子二人都死于狱中，并被灭族。汉武帝任命涿郡太守刘屈牦为丞相，封其为澎侯。刘屈牦是中山靖王刘胜的儿子。

闰（四）月，诸邑公主、阳石公主及皇后弟[1]子长平侯伉皆巫蛊诛[2]。

1 皇后弟：指卫青。

2 “皆巫蛊诛”另本作“皆坐巫蛊诛”。 ——编者注

译文

闰四月，诸邑公主、阳石公主及卫皇后之弟卫青的儿子长平侯卫伉，都因巫蛊案而被处死。

初，上年二十九乃生戾太子[1]，甚爱之。及长，性仁恕温谨，上嫌其材能少，不类己；……皇后、太子宠浸衰，常有不自安之意。上觉之，谓大将军青曰：『汉家庶事草创，加四夷侵陵中国，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若后世又如朕所为，是袭亡秦之迹也。太子敦重好静，必能安天下，不使朕忧。欲求守文之主，安有贤于太子者乎！闻皇后与太子有不安之意，岂有之邪？可以意晓之。』大将军顿首谢。皇后闻之，脱簪请罪。太子每谏征伐四夷，上笑曰：『吾当其劳，以逸遗汝，不亦可乎！』

1 戾太子：武帝嫡长子刘据，谥戾。《战国策·秦攻魏取宁邑》说“获戾于大国”，喻蒙受冤屈而获罪。

译文

当初，汉武帝二十九岁时才有了戾太子，对他非常喜爱。太子长大后，性格仁慈宽厚、温和谨慎，汉武帝嫌他不像自己。……皇后、太子因皇上对他们的宠爱逐渐减少，常常有不能自安的感觉。汉武帝察觉后，对大将军卫青说：“我朝有很多事都还处于草创阶段，再加上周围的外族对我国的侵扰不断，朕如不变更制度，后代就将失去准则依据；如不出师征伐，天下就不能安定，因此不能不使百姓们受些劳苦。但倘若后代也像朕这样去做，就等于重蹈了秦朝灭亡的覆辙。太子性格稳重好静，肯定能安定天下，不会让朕忧虑。要找一个能够以文治国的君主，还能有谁比太子更强呢！听说皇后和太子有不安的感觉，难道真是如此吗？你可以把朕的意思转告他们。”卫青叩头感谢。皇后听说后，摘掉首饰向汉武帝请罪。每当太子劝阻征伐四方时，汉武帝就笑着说：“由我来担当艰苦重任，而将安逸留给你，不也挺好吗？”

赏析与点评

武帝知道了不对，却不能改过，还给自己找借口。这种轻率的态度，需要付出高昂的代价。

上每行幸，常以后事[1]付太子，宫内付皇后；有所平决，还，白其最，上亦无异，有时不省也。上用法严，多任深刻吏[2]；太子宽厚，多所平反，虽得百姓心，而用法大臣皆不悦。皇后恐久获罪，每戒太子，宜留取上意，不应擅有所纵舍。上闻之，是太子而非皇后。群臣宽厚长者皆附太子，而深酷用法者皆毁之；邪臣多党与，故太子誉少而毁多。卫青薨，臣下无复外家为据[3]，竞欲构[4]太子。

1 后事：留守京师的工作。

2 深刻吏：深刻，意为刻毒。深刻吏，如张汤一类酷吏。

3 据：依靠。

4 构：构陷，陷害。

译文

汉武帝每次出外巡游，经常将留下的事交付给太子，宫中事务交付给皇后。如果有所裁决，待汉武帝回来后就将其中最重要的向他报告，汉武帝也没有不同意的，有时甚至不过问。汉武帝用法严厉，任用的多是酷吏；而太子待人宽厚，经常将被处罚过重的事从轻发落。太子这样做虽然得百姓之心，但那些执法大臣都不高兴。皇后害怕长此下去会获罪，经常告诫太子，应注意顺从皇上的意思，不应擅自有所纵容宽赦。汉武帝听说后，认为太子是对的，而皇后不对。群臣中，为人宽厚的都依附太子，而用法严苛的则都诋毁太子。由于奸邪的臣子大多结党，所以为太子说好话的少，说坏话的多。卫青去世后，那些臣子认为太子不再有母亲娘家的依靠，便竞相陷害太子。

赏析与点评

形势对太子极为不利，恰似把羊投入虎口。

上与诸子疏，皇后希得见。太子尝谒皇后，移日乃出。黄门苏文告上曰：『太子与宫人戏。』上益太子宫人满二百人。太子后知之，心衔[1]文。文与小黄门常融、王弼等常微伺太子过，辄增加白之[2]。皇后切齿，使太子白诛文等。太子曰：『第勿为过，何畏文等！上聪明，不信邪佞，不足忧也！』上尝小不平[3]，使常融召太子，融言『太子有喜色』，上嘿[4]然。及太子至，上察其貌，有涕泣处，而佯语笑，上怪之；更微问，知其情，乃诛融。皇后亦善自防闲，避嫌疑，虽久无宠，尚被礼遇。

1 衔：痛恨。

2 增加白之：增加，重言增饰。白，告诉。意为兴风作浪地向武帝报告。

3 不平：身体不适。

4 嘿（mò）：感叹。

译文

汉武帝很少与儿子们在一起，与皇后也难得见面。一次，太子进宫谒见皇后，过了大半天才从宫中出来。黄门苏文向汉武帝造谣说：“太子调戏宫女。”于是汉武帝将太子宫中的宫女增加到二百人。后来太子知道了，便对苏文怀恨。苏文与小黄门常融、王弼等经常暗中寻找太子的过失，然后再去添油加醋地向汉武帝报告。对此，皇后恨得咬牙切齿，让太子禀明皇上，杀死苏文等人。太子说：“只要我不做错事，又何必怕苏文等人！皇上圣明，不会相信邪恶谗言，用不着忧虑。”有一次，汉武帝感到身体有点不舒服，派常融去召太子，常融回来后对汉武帝言道：“太子面带喜色。”汉武帝默然无语。及至太子来到，汉武帝观其神色，见他脸上有泪痕，却强装有说有笑，汉武帝感到很奇怪，再暗中查问，才得知事情真相，于是将常融处死。皇后自己也小心防备，远避嫌疑，所以尽管已有很长时间不再得宠，却仍能使汉武帝以礼相待。

赏析与点评

小人为博取主子一点信任，都喜欢打小报告。即使精明的主子，也很容易受到蒙蔽。因此，诸葛亮才提出“亲贤臣，远小人”之忠告。武帝虽然此次能察觉真相，处死了一个常融，但身边还有很多的“常融”。武帝未能防患于未然，终于导致家庭巨变。

是时，方士及诸神巫多聚京师，率皆左道惑众，变幻无所不为。女巫往来宫中，教美人度[1]，每屋辄埋木人祭祀之；因忌恚詈[2]，更相告讦，以为祝诅[3]上，无道。上怒，所杀后宫延及大臣，死者数百人。上心既以为疑，尝昼寝，梦木人数千持杖欲击上，上惊寤，因是体不平，遂苦忽忽善忘。江充自以与太子及卫氏有隙[4]，见上年老，恐晏驾[5]后为太子所诛，因是为奸，言上疾祟在巫蛊。于是上以充为使者，治巫蛊狱。充将胡巫掘地求偶人，捕蛊及夜祠、视鬼，染污令有处[6]，辄收捕验治，烧铁钳灼，强服之。民转相诬以巫蛊，吏辄劾以为大逆无道；自京师、三辅连及郡、国，坐而死者前后数万人。

1 度：避过厄困。“教美人度”另本作“教美人度厄”。——编者注

2 恚（huì）：愤怒。詈（lì）：责骂。“因忌恚詈”另本作“因妒忌恚詈”。——编者注

3 祝诅：利用符咒、邪术诅咒。

4 有隙：隙，嫌隙，冤仇。江充初受重用于武帝时，太子派亲信到甘泉宫探望武帝，因马车驶入天子专用的驰道，被江充拘捕。太子恳请江充不追究，以免惊扰武帝，为江充拒绝。此事令江充更受武帝信任。

5 晏驾：逝世。

6 捕蛊及夜祠、视鬼，染污令有处：古注曰：捕夜祠及视鬼之人，而充遣巫污染地上为祠祭之处，以诬其人。

译文

这时，方士和各类神巫多聚集在京师长安，大都是以左道旁门的奇幻邪术迷惑众人，无所不为。一些女巫往来宫中，教宫中美人躲避困厄的办法，在每间屋里都埋上木头人，进行祭祀。因相互妒忌而争吵时，就轮番告发对方诅咒皇上、大逆不道。汉武帝大怒，将被告发的人处死，后宫妃嫔、宫女以及受牵连的大臣共杀了数百人。汉武帝产生疑心以后，有一次，白天小睡，梦见有好几千木头人手持棍棒想要袭击他，霍然惊醒，从此感到身体不舒服，精神恍惚，记忆力大减。江充自以为与太子及皇后有嫌隙，见汉武帝年纪已老，害怕皇上去世后自己被太子诛杀，便定下奸谋，说皇上的病是因为有巫蛊作祟造成的。于是汉武帝派江充为使者，负责查出巫蛊案。江充率领胡人巫师到各处掘地寻找木头人，并逮捕了那些用巫术害人、夜间守祷祝及自称能见到鬼魂的人，又命人事先在一些地方洒上血污，然后对被捕之人进行审讯，将那些染上血污的地方指为他们以邪术害人之处，并施以铁钳烧灼的酷刑，强迫他们认罪。于是百姓们相互诬指对方用巫蛊害人；官吏则每每参劾别人为大逆不道。从京师长安、三辅到各郡、国，因此而死的前后共有数万人。

是时，上春秋[1]高，疑左右皆为蛊祝诅；有与无，莫敢讼其冤者。充既知上意，因胡巫檀何言：『宫中有蛊气；不除之，上终不差。』上乃使充入宫，至省中，坏御座，掘地求蛊；又使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助充。充先治后宫希幸夫人，以次及皇后、太子宫，掘地纵横，太子、皇后无复施床处。充云：『于太子宫得木人尤多，又有帛书，所言不道；当奏闻。』太子惧，问少傅石德。德惧为师傅并诛，因谓太子曰：『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及卫氏皆坐此，今巫与使者掘地得征验，不知巫置之邪，将实有也，无以自明。可矫以节收捕充等系狱[2]，穷治其奸诈。且上疾在甘泉[3]，皇后及家吏请问皆不报；上存亡未可知，而奸臣如此，太子将不念秦扶苏事[4]邪！』太子曰：『吾人子，安得擅诛！不如归谢，幸得无罪。』太子将往之甘泉，而江充持太子甚急；太子计不知所出，遂从石德计。秋，七月，壬午，太子使客诈为使者，收捕充等；按道侯说疑使者有诈，不肯受诏，客格杀说。太子自临斩充，骂曰：『赵虏！前乱乃国王父子不足[5]邪！乃复乱吾父子也！』又炙[6]胡巫上林中。

1 春秋：年纪。

2 矫以节收捕充等系狱：指伪造符节，假称武帝的命令以缉捕江充和胡巫等人。

3 甘泉：汉武帝离宫之一，规模仅次于长安未央宫。巫蛊之祸发生时，武帝居于此宫，太子无法面见武帝。

4 秦扶苏事：指赵高、李斯在秦始皇逝世后，伪造其命令赐死太子扶苏。

5 前乱乃国王父子不足：指江充曾告发赵太子阴私，让他被废。

6 炙：烧死。

译文

此时汉武帝年事已高，怀疑左右都用巫蛊诅咒他，而当时的人不管做了还是没做，都不敢因为这种事诉冤。江充知道了皇帝的心思，就让胡巫檀何说：“宫中有蛊气，不清除，皇上就不会康复。”武帝于是派江充入宫，到了大殿，拆掉御座，掘地搜蛊。武帝又派了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人协助江充调查。江充先在后宫不受宠的夫人那里找，再到皇后和太子宫里找。在地上横挖竖掘，太子、皇后想找一处平稳的地方安放床榻都不行。江充回奏说：“在太子宫找到的木人最多，还有帛书，写的都是大逆不道的话，应当向皇上奏明。”太子害怕了，问少傅石德应该怎么办。石德怕身为太子师傅会一起牵连被杀，就对太子说：“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及卫氏家族的人都因巫蛊获罪，现在胡巫和使者掘地找到这些东西，不知是他们放在那里的，还是那里真有，这样的情形太子是无法分辨清楚的。不如假传圣旨，收捕江充等关押起来，审问清楚再说。而且皇上在甘泉宫卧病，皇后及东宫家吏请安都没有回音；皇上存亡与否尚未可知，奸臣如此弄权，太子就没想到秦扶苏的往事么？”太子说：“我身为皇上之子，怎么能擅自诛杀官员？不如去皇上那里谢罪，也许侥幸无事。”太子将要前往甘泉宫，而江充追究太子很是急迫；太子一时想不出对付的办法，就听了石德的计策。秋季，七月壬午，太子派人假装成使者，收捕江充等人。按道侯韩说怀疑使者有诈，不肯奉诏，太子派去的人就杀了韩说。太子亲自剑斩江充，骂道：“赵虏！你在赵国陷害国君父子还不够么，还要害我们父子。”又在上林苑中烧死了胡巫。

赏析与点评

这些事情真是有理说不清。看太子的反应，肯定是江充栽赃嫁祸。太子是储君，却蒙受此莫大的冤屈。是谁引致这个灾祸，责任不是很清楚吗？这种情况，在历史上也很常见。孔子说的“为君难”，大概是对志得意满、掌握生杀大权的人的一种忠告！忘记了这些话，不但“灾祸及身”，也必然会“祸及子孙”。所以，对付江充这类无赖，最好还是早早拒之于门外为佳。

太子使舍人无且持节夜入未央宫殿长秋门，因长御[1]倚华具白皇后，发中厩车载射士，出武库兵，发长乐宫卫卒。长安扰乱，言太子反。苏文迸走，得亡归甘泉，说太子无状。上曰：『太子必惧，又忿充等，故有此变。』乃使使召太子。使者不敢进，归报云：『太子反已成，欲斩臣，臣逃归。』上大怒。丞相屈牦闻变，挺身逃，亡其印绶，使长史乘疾置[2]以闻。上问：『丞相何为？』对曰：『丞相秘之，未敢发兵。』上怒曰：『事籍籍如此，何谓秘也！丞相无周公之风矣[3]，周公不诛管、蔡乎！』乃赐丞相玺书曰：『捕斩反者，自有赏罚。以牛车为橹[4]，毋接短兵[5]，多杀伤士众！坚闭城门，毋令反者得出！』太子宣言告令百官云：『帝在甘泉病困，疑有变；奸臣欲作乱。』上于是从甘泉来，幸城西建章宫，诏发三辅近县兵，部中二千石以下，丞相兼将之。太子亦遣使者矫制赦长安中都官囚徒，命少傅石德及宾客张光等分将；使长安囚如侯持节发长水及宣曲胡骑，皆以装会。侍郎马通使长安，因追捕如侯，告胡人曰：『节有诈，勿听也！』遂斩如侯，引骑入长安；又发楫棹士以予大鸿胪商丘成。初，汉节纯赤，以太子持赤节，故更为黄旄加上以相别。

1 长御：隶属皇后的管事。

2 疾置：驿站快马。

3 丞相无周公之风矣：古注曰：屈牦于太子为兄弟，故以周公之事责之。

4 以牛车为橹：以车作盾。

5 接短兵：交战。

译文

太子派侍从门客无且携带符节乘夜进入未央宫长秋门，通过长御女官倚华将一切报告皇后，然后调发皇家的马车运载射手，打开武器库拿出武器，又调发长乐宫的卫卒。长安城中一片混乱，纷纷传言：“太子造反。”苏文得以逃出长安，来到甘泉宫，向汉武帝报告说太子很不像话。汉武帝说道：“太子肯定是害怕了，又愤恨江充等人，所以发生这样的变故。”因而派使臣召太子前来。使臣不敢进入长安，回去报告说：“太子已经造反，要杀我，我逃了回来。”汉武帝大怒。丞相刘屈牦听到事变消息后，抽身就逃，连丞相的官印、绶带都丢掉了，派长史乘驿站快马奏报汉武帝。汉武帝问道：“丞相是怎么做的？”长史回答说：“丞相封锁消息，没敢发兵。”汉武帝生气地说：“事情已经这样沸沸扬扬，还有什么秘密可言！丞相没有周公的遗风，难道周公能不杀管叔和蔡叔吗？”于是给丞相颁赐印有玺印的诏书，命令他：“捕杀叛逆者，朕自会赏罚分明。应用牛车作为掩护，不要和叛逆者短兵相接，杀伤过多兵卒！紧守城门，决不能让叛军冲出长安城！”太子发表宣言，向文武百官发出号令说：“皇上因病困居甘泉宫，我怀疑可能发生了变故，奸臣们想乘机叛乱。”汉武帝于是从甘泉宫返回，来到长安城西建章宫，颁布诏书征调三辅附近各县的军队，部署中二千石以下官员，归丞相兼职统辖。太子也派使者假传圣旨，将关在长安中都官狱中的囚徒赦免放出，命少傅石德及门客张光等分别统辖；又派长安囚徒如侯持符节征发长水和宣曲两地的胡人骑兵，一律全副武装前来会合。侍郎马通受汉武帝派遣来到长安，得知此事后立即追赶前去，将如侯逮捕，并告诉胡人：“如侯带来的符节是假的，不能听他调遣！”于是将如侯处死，带领胡人骑兵开进长安；又征调船兵楫棹士，交给大鸿胪商丘成指挥。当初，汉朝的符节是纯赤色，因太子用赤色符节，所以在汉武帝所发的符节上改加黄缨以示区别。

太子立车北军南门外，召护北军使者任安，与节，令发兵。安拜受节；入，闭门不出。太子引兵去，驱四市[1]人凡数万众，至长乐西阙下，逢丞相军，合战五日，死者数万人，血流入沟中。民间皆云『太子反』，以故众不附太子，丞相附兵浸多。

1 四市：长安的东、南、西、北四市。

译文

太子来到北军军营南门之外，站在车上，将护北军使者任安召出，颁与符节，命令任安发兵。但任安拜受符节后，却返回营中，闭门不出。太子带人离去，将长安四市的百姓数万人强行武装起来，到长乐宫西门外，正遇到丞相刘屈牦率领的军队，双方会战五天，死亡数万人，鲜血像水一样流入街边的水沟。民间都说“太子谋反”，所以人们不依附太子，而丞相一边的兵力却不断加强。

庚寅，太子兵败，南奔覆盎城门。……诏遣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奉策收皇后玺绶，后自杀。

译文

庚寅，太子兵败，由长安城南面的覆盎门逃跑。……汉武帝下诏派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携带皇帝的谕旨收回卫皇后的印玺和绶带，卫皇后自杀。

……上怒甚，群下忧惧，不知所出。壶关三老茂[1]上书曰：『臣闻父者犹天，母者犹地，子犹万物也，故天平，地安，物乃茂成；父慈，母爱，子乃孝顺。今皇太子为汉适嗣，承万世之业，体祖宗之重，亲则皇帝之宗子也。江充，布衣之人，闾阎之隶臣耳；陛下显而用之，衔至尊之命以迫蹴皇太子，造饰奸诈，群邪错缪，是以亲戚之路鬲塞而不通。太子进则不得见上，退则困于乱臣，独冤结而无告，不忍忿忿之心，起而杀充，恐惧逋逃，子盗父兵，以救难自免耳；臣窃以为无邪心。诗曰：「营营青蝇，止于藩。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2]往者江充谗杀赵太子，天下莫不闻。陛下不省察，深过[3]太子，发盛怒，举大兵而求之，三公自将；智者不敢言，辩士不敢说，臣窃痛之！唯陛下宽心慰意，少察所亲，毋患太子之非，亟罢甲兵，无令太子久亡！臣不胜惓惓，出一旦之命，待罪建章宫下！』书奏，天子感寤，然尚未显言赦之也。

1 三老茂：三老，汉地方专管教化的官员，是亭长的上级。据荀悦《汉纪》，茂姓令孤。

2 “诗曰”句：出自《诗经·小雅·青蝇》，颜师古说：“言青蝇来往，止于藩篱，变白作黑，谗人构毁，间亲令疏，乐易之君子不当信用。”曹子建《赠白马王彪》云：“谗巧令亲疏。”

3 过：责备。

译文

为了太子的事情，武帝很生气，群臣也不知该怎么办。壶关三老令孤茂就上书说：“臣听说：父亲就如同上天，母亲就如同大地，而子女就像是万物一样，所以天地能平安，万物才能茂盛有成；父慈母爱，子女才会孝顺。现在皇太子为汉朝的嫡子，荷承万世的功业，体纳祖先的重责大任，就血亲而言，是皇帝嫡出的长子。而江充呢？不过是一个布衣百姓，乡里间的一个贱臣罢了；陛下却使之居显位而重用他，他就奉着皇上的命令来逼迫太子，造作掩饰他的奸邪欺诈，一般邪恶小人也都跟着发生差误；因此，亲戚间的情感，就被阻隔而不能沟通了。太子因为进则不得见到皇上，退则受困于乱臣，独自含着冤屈愁怨而无处告诉，因为忍不下心中那一股愤怒不平之气，就起来把江充杀掉，又为了恐惧而戴罪逃窜，于是便是子盗父兵，那也只不过是希望能救助他的灾难，以自求多福，图能免于刑责而已；我认为皇太子这样做，并没有什么邪恶不轨的心思。《诗经·小雅·青蝇》上说：‘那往来不停的苍蝇，会污染洁白的东西，使它变得又脏又黑，所以应该让它停到那远远的园圃的篱笆上去，不要让它飞到宫室里。和乐平易的君子，也不要听信谗言，因为那谗佞的小人，也会变善为恶，所以应该把他遗弃到荒野之外，不要让他在朝廷里面。要知道，如果让谗言无限制流传，连四方的诸侯国都会相互混乱起来，所以应该要深察啊！’从前江充在赵国的时候，曾经谗杀赵太子，这件事情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陛下不去省察它，却去深责皇太子，发了大脾气，派出大军要去搜捕他，由丞相率兵。这种事情，聪明的人是不敢进谏的，辩士也不敢去说它，但是我私底下却觉得非常痛心！所以请求陛下能放宽心情，慰安心意，稍微去注意一下所该亲近的人，不要忧虑皇太子的过失，赶快罢兵，不要让皇太子长久在外逃亡！这是我的一片忠心赤诚，冒死陈述，待罪建章宫下。”奏章上闻以后，天子有所觉悟，但是没有明令赦免太子的罪。

赏析与点评

汉代以孝治天下，故皇帝的谥号均有“孝”字，如孝文帝、孝景帝。选拔人才也以“孝子廉吏”为主，也十分重视《孝经》。然而，武帝晚年因年老多病，遂起猜疑之心，最后竟轻信谗言，置皇后、太子于极为凶险的境地。三老说的“父慈、母爱，子乃孝顺”，真是千古不易之理。武帝反其道而行，致使太子申诉无门，终于使妻、儿、孙子一同被害。所谓“虎毒不食子”，宜乎武帝后来追悔不已。自古及今，无数权势名位显赫的人物，因为听信谗言，往往走上与武帝相似的歧路。不禁让人想起孔子回答子张问知人之明时说的话：“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明也已。”（意为，像水滴浸润物品那样不知不觉的谗言和似乎是切身之痛的诬告，在你那儿都行不通，那就算有知人之明了。）

太子亡，东至湖，……八月，辛亥，吏围捕太子。太子自度不得脱，即入室距户自经[1]。……皇孙二人并皆遇害。

1 距户自经：距户，指关闭门户；自经，指自缢而死。

译文

太子逃亡到京师东面的湖县。……八月，辛亥，官吏围捕太子，太子估计被抓到后也不能幸免，就进屋关上门自缢而死。……两个年幼的皇孙也同时遇害。

充国屯田

本篇导读

自古以来，中国西北沿边居住了大量少数民族，他们的风俗习惯、生活方式与汉人有许多的差异，双方容易发生摩擦。而部分汉族官吏的颟顸腐败，也常激化民族之间的矛盾，导致冲突不断，例如汉宣帝时的西羌叛变，正是由无能的官员执行粗暴的民族高压政策所造成。后来，宣帝委任了熟悉边务的老将赵充国，事情终于有了转机。赵氏恩威并施，又采用合适的安抚政策，不贪小功，终于在短时期内收到实效，让边境回复安宁。在军事部署上，赵充国以兵精粮足为作战基础，提出要因地制宜以军屯来减轻军费开支和确保军粮供应，获得宣帝的支持。这种以政治为主、军事为辅的处理民族间冲突的手段，成为中国古代处理少数民族关系的典范。

《通鉴》卷二十六 汉纪十八

孝宣皇帝神爵元年（公元前六一年）

（春，正月。）义渠安国[1]至羌中，召先零诸豪三十馀人，以尤桀黠者皆斩之；纵兵击其种人，斩首千馀级。于是诸降羌及归义羌侯杨玉等怨怒，无所信乡[2]，遂劫略小种，背畔犯塞，攻城邑，杀长吏。安国以骑都尉将骑三千屯备羌；至浩亹，为虏所击，失亡车重、兵器甚众。安国引还，至令居，以闻。

1 义渠安国：义渠原是居于山西太原的外族，后来以族名为姓。安国，当时是光禄大夫。

2 “无所信乡”另本作“无所信问”。——编者注

译文

（春天正月，）义渠安国到达羌中，召集先零部落众首领三十余人前来，将其中最为桀骜狡猾者全部杀死，又纵兵袭击先零人，斩首一千余级。于是引起归附汉朝的各羌人部落和归义羌侯杨玉的愤怒怨恨，不再信任、顺服汉朝，于是劫掠弱小种族，侵犯汉朝边塞，攻打城池，杀伤官吏。义渠安国以骑都尉身份率领三千骑兵防备羌人，进至浩亹，遭到羌人袭击，损失了很多车马辎重和武器。义渠安国率兵撤退，到达令居，奏闻朝廷。

时赵充国年七十馀，上老之，使丙吉问谁可将者。充国对曰：『无逾于老臣者矣！』上遣问焉，曰：『将军度羌虏何如？当用几人？』充国曰：『百闻不如一见。兵难遥度，臣愿驰至金城，图上方略。羌戎小夷，逆天背畔，灭亡不久，愿陛下以属老臣，勿以为忧！』上笑曰：『诺。』乃大发兵诣金城。夏，四月，遣充国将之，以击西羌。

译文

此时，赵充国年纪已七十多岁，汉宣帝认为他已年老，派丙吉前去问他谁能担任大将。赵充国回答说：“谁也不如我合适。”汉宣帝又派人问他说：“你估计羌人会怎样？应当派多少人？”赵充国说：“百闻不如一见，行兵打仗之事难以遥测，我愿赶到金城，画出地图，制定方略，再上奏陛下。羌人不过是戎夷小种，逆天背叛，不久就会灭亡，希望陛下将此事交给老臣来办，不必担忧。”汉宣帝笑着说：“可以。”于是调发大兵前往金城。夏季，四月，派赵充国率领金城军队进攻西羌。

赏析与点评

人生七十古来稀。赵充国因熟悉西羌军务，被汉宣帝征询有关人选。充国遂自荐，认为没有人比自己更合适。这种为国尽忠的报国之心，真称得上“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既而宣帝问以用兵方略，充国答称：“百闻不如一见。”又指出“兵难遥度”，只能在实地视察后才可准确筹划。最后皇帝也一一同意了。由此可见，宣帝属于精明能干的领袖，处事谨慎。充国则绝无夸夸其谈、好大喜功的毛病，对用兵之道有一定的看法和信心。君臣相知，是成功的基础。

六月，……赵充国至金城，须[1]兵满万骑，欲渡河，恐为虏所遮[2]，即夜遣三校衔枚先渡，渡，辄营陈；会明毕，遂以次尽渡。虏数十百骑来，出入军傍，充国曰：『吾士马新倦，不可驰逐，此皆骁骑难制，又恐其为诱兵也。击虏以殄灭为期，小利不足贪！』令军勿击。遣骑候四望峡中无虏，夜，引兵上至落都，召诸校司马谓曰：『吾知羌虏不能为兵矣！使虏发数千人守杜[3]四望峡中，兵岂得入哉！』

1 须：等待。

2 遮：截击。

3 守杜：堵塞。

译文

六月，……赵充国来到金城，等骑兵集结到一万名时，打算渡过黄河，怕遭羌军拦击，便于夜晚派出三名军校悄无声息地先行偷渡，渡河后立即设立营阵，正巧天色已明，于是大军依次全部渡过黄河。羌军约百名骑兵出现在汉军附近，赵充国说：“我军现在兵马劳乏，不能奔驰追击，这都是敌人的精锐骑兵，不易制服，又怕是敌人的诱兵。我们此战的目标是要将敌军全部消灭，不能贪图小利！”下令全军不准出击。赵充国派人到四望峡侦察，发现峡中并无敌兵。夜晚，赵充国率军穿过四望峡，抵达落都山，召集各位军校、司马说道：“我知道羌人不懂用兵之法了。假如羌人派兵数千，堵住四望峡，我军怎么进得去呢！”

充国常以远斥候为务，行必为战备，止必坚营壁，尤能持重，爱士卒，先计而后战。遂西至西部都尉府，日飨军士，士皆欲为用。虏数挑战，充国坚守。捕得生口，言羌豪相数责曰：『语汝无反，今天子遣赵将军来，年八九十矣，善为兵；今请欲壹斗而死[1]，可得邪！』初，、幵豪靡当儿使弟雕库[2]来告都尉曰：『先零欲反。』后数日，果反。雕库种人颇在先零中，都尉即留雕库为质。充国以为无罪，乃遣归告种豪：『大兵诛有罪者，明白自别，毋取并灭。天子告诸羌人：犯法者能相捕斩，除罪，仍以功大小赐钱有差；又以其所捕妻子、财物尽与之。』充国计欲以威信招降、幵及劫略者，解散虏谋，徼其疲剧，乃击之。

1 欲壹斗而死：指羌欲决一死战。

2 “使弟雕库”另本作“使弟尉即留雕库”。 ——编者注

译文

赵充国经常注意向远处派出侦察兵，行军时一定做好战斗准备，扎营时一定使营垒坚固，他特别老成持重，爱护士卒，必先制定好作战计划，然后再进行战斗。他率军向西来到西部都尉府，每天都用丰盛的饮食让将士们饱餐，将士们都愿意为他所用。羌军多次挑战，赵充国坚守不出。汉军从抓到的羌军俘虏口中得知，羌人各部首领多次相互责备说：“告诉你不要造反，如今天子派赵将军率军前来，赵将军已然八九十岁了，善于用兵，现在就算我们想一战而死，办得到吗？”最初，、幵两部首领靡当派其弟雕库来报告西部都尉说：“先零部企图造反。”几天后，先零部果然造反。雕库同族的人有不少在先零部中，于是都尉将雕库留为人质。赵充国认为雕库无罪，便将其放回，让他转告羌人各部首领说：“大兵前来，只杀有罪之人，请你们自相区别，不要与有罪者一同去死。天子要我告诉各部羌人，犯法者只要能主动捕杀同党，就可免罪，仍按功劳大小赐给数量不同的钱财，并将捕杀之人的妻子儿女和财物全部赐给他。”赵充国打算先以威信招降、幵及其他被先零部胁迫的羌人部落，瓦解羌人联合叛汉的计划，等到他们疲惫不堪时，再发动攻击。

赏析与点评

古人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左传·成公十三年》）赵充国行军和部署均能针对现实情势，谨慎从事，又重视利用以政治手段分化敌人，以求将对方孤立，增加自己的取胜机会。

时上已发内郡兵屯边者合六万人矣。酒泉太守辛武贤奏言：『郡兵皆屯备南山，北边空虚，势不可久。若至秋冬乃进兵，此虏在境外之册[1]。今虏朝夕为寇，土地寒苦，汉马不耐冬，不如以七月上旬继[2]三十日粮，分兵出张掖、酒泉，合击、幵在鲜水上者。虽不能尽诛，但夺其畜产，虏其妻子，复引兵还。冬复击之，大兵仍出，虏必震坏。』天子下其书充国，令议之。充国以为：『一马自负三十日食，为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又有衣装、兵器，难以追逐。虏必商[3]军进退，稍引去，逐水草，入山林。随而深入，虏即据前险，守后阨[4]，以绝粮道，必有伤危之忧，为夷狄笑，千载不可复。而武贤以为可夺其畜产，虏其妻子，此殆空言，非至计也。先零首为畔逆，它种劫略，故臣愚册，欲捐、幵闇昧之过，隐而勿章，先行先零之诛以震动之，宜悔过反善，因赦其罪，选择良吏知其俗者，拊循和辑。此全师保胜安边之策。』

1 册：同“策”。

2 “继”另本作“赍”。——编者注

3 商：计度。

4 “阨”另本作“厄”。——编者注

译文

此时，汉宣帝已征发内地郡国的军队达六万人。酒泉太守辛武贤上奏说：“各郡军队都屯扎在南山，使北部边疆空虚，其势难以长久。如等到秋冬季节再出兵，那是敌人远在边境之外的策略，如今羌人日夜不停地进行侵扰，当地气候寒冷，汉军马匹不能过冬，不如在七月上旬，携带三十日粮，自张掖、酒泉分路出兵，合击鲜水之畔的、幵两部羌人。虽不能全部剿灭，但可夺其畜产，掳其妻子儿女，然后率兵退还，到冬天再次进攻。大军频繁出击，羌人必定震恐。”汉宣帝将辛武贤的奏章交给赵充国，命他发表意见。赵充国认为：“每匹马要载负一名战士三十日的粮食，即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再加上行装、武器，难以追击。敌人必然会估算出我军进退的时间，稍稍撤退，追逐水草，深入山林。我军随之深入，敌人就占据前方险要，扼守后方通路，断绝我军粮道，必使我军有伤亡危险的忧虑，受到夷狄之人的嘲笑，这种耻辱千年也无法报复。而辛武贤认为可以掳夺羌人的畜产、妻子儿女等，恐怕是一派空话，不是最好的计策。先零为叛逆祸首，其他部族只是被其胁迫，所以，我的计划是：舍弃、幵两部昏昧不明的过失，暂时隐忍不宣，先诛讨先零，以震动羌人，他们将会悔过，反过来向善，再赦免其罪，挑选了解他们风俗的优秀官吏，前往安抚和解。这才是既能保全部队，又能获取胜利、保证边疆安定的策略。”

赏析与点评

对遥远的西北用兵，必须准确筹算军粮。赵充国主张以精兵来减少对粮食的需求。他也详细分析敌我形势，指出辛武贤的建议绝不可行。他用具体数字让大家一目了然，从而减少内部的分歧，以便选择合适的军事策略。

天子下其书，公卿议者咸以为『先零兵盛而负、幵之助。不先破、幵，先零未可图也。』上乃拜侍中许延寿为强弩将军，即拜酒泉太守武贤为破羌将军，赐玺书嘉纳其册。以书敕让充国曰：『今转输并起，百姓烦扰，将军将万馀之众，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争其畜食，欲至冬，虏皆当畜食，多臧匿山中，依险阻，将军士寒，手足皲瘃[1]，宁有利哉！将军不念中国之费，欲以岁数而胜敌，将军谁不乐此者！今诏破羌将军武贤等将兵，以七月击羌。将军其引兵并进，勿复有疑！』

1 皲瘃（jūn zhú）：皮肤受严寒而坼裂成疮，即长冻疮。

译文

汉宣帝将赵充国的奏章交给公卿大臣们讨论，大家都认为：“先零兵力强盛，又依仗、幵的帮助，如不先破、幵，就不能进攻先零。”于是汉宣帝任命侍中许延寿为强弩将军，就地任命酒泉太守辛武贤为破羌将军，颁赐诏书嘉勉辛武贤的建议，并写信责备赵充国说：“如今到处都在向前方输送军粮，使百姓受到烦扰，将军率领大军一万余人，不及早利用秋季水草茂盛的时机，争夺羌人的牲畜、粮食，却要等到冬季再行出击，但那时羌人都会积蓄粮食，多数藏匿于深山之中，据守险要，而将军士卒寒苦，手足皲裂，难道会有利吗？将军不念国家耗费巨大，只想拖延数年而取胜，哪位将军不愿这样！现在诏令破羌将军辛武贤等率兵于七月进击羌，将军率兵同时出击，不得再有迟疑！”

充国上书曰：『陛下前幸赐书，欲使人谕䍐，以大军当至，汉不诛䍐以解其谋。臣故遣幵豪雕库宣天子至德；、幵之属皆闻知明诏。今先零羌杨玉阻石山木，候便为寇，羌未有所犯，乃置先零，先击，释有罪，诛无辜，起壹难，就两害，诚非陛下本计也。臣闻兵法：「攻不足者守有馀。」又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今羌欲为敦煌、酒泉寇，宜饬兵马，练战士，以须其至。坐得致敌之术，以逸击劳，取胜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发之行攻，释致虏之术而从为虏所致之道，臣愚以为不便。先零羌欲为背畔，故与、幵解仇结约，然其私心不能无恐汉兵而、幵背之也。臣愚以为其计常欲先赴、幵之急以坚其约。先击羌，先零必助之。今虏马肥、粮食方饶，击之恐不能伤害，适使先零得施德于羌，坚其约，合其党。虏交坚党，合精兵二万馀人，迫胁诸小种，附著者稍众，莫须之属不轻得离也。如是，虏兵浸多，诛之用力数倍。臣恐国家忧累，由十年数，不二三岁而已。于臣之计，先诛先零已，则、幵之属不烦兵而服矣。先零已诛而、幵不服，涉正月击之，得计之理，又其时也。以今进兵，诚不见其利。』戊申，充国上奏。秋，七月，甲寅，玺书报，从充国计焉。

译文

赵充国上书汉宣帝说：“陛下上次赐我书信，打算派人劝谕部羌人，大军将会前来，但汉朝并不是要征讨他们，以此来瓦解羌人联合叛汉的计划。所以我派幵部首领雕库去宣示天子盛德，、幵两部羌人都已听到了天子的明诏。如今先零羌首领杨玉凭借山中岩木自保，并寻机出山骚扰，而羌并无冒犯行为，我们却放过有罪的先零，先打无辜的羌，一个部族起来叛乱，却给两个部族留下伤害，实在违背陛下原来的计划！我听说，兵法上讲：‘不足以进攻的力量，用于防守却能有余。’又说：‘善于打仗的人，能主动引诱敌人，而不被敌人所引诱。’如今羌企图进犯敦煌、酒泉，本应整顿兵马，训练士卒，等待敌人前来，坐在那里，用引诱敌人的战术，以逸击劳，这才是取胜之道。现在唯恐二郡兵力单薄，不足防守，却出兵进攻，放弃引诱敌人，而被敌人所引诱，我认为不利。先零羌打算背叛我朝，所以才与、幵化解怨仇，缔结盟约，但其内心深处不能不害怕汉军一到而、幵却背叛他。我认为先零时常希望能先为、幵解救危急，以巩固他们的联盟。先攻羌，先零肯定会援助他们。现在、幵羌人的马匹正肥，粮食正多，攻击他们，恐怕不能造成伤害，而正好使先零有机会施德于羌，巩固其联盟，团结其党羽。先零巩固其联盟之后，会合精兵二万余人，胁迫其他弱小部族，归附者逐渐增多，像莫须部羌人之类的弱小部族，要想脱离其控制就不容易了。果真如此，则羌人兵力逐渐增多，要征讨他们，就需增加几倍的力量，我恐怕国家的忧烦困扰，当以十年计，而不只二三年了。按我的计划，先诛杀了先零，则、幵之流不必再劳烦军队，就可顺服。如先零已经诛杀，而、幵等仍不肯屈服，等到明年正月再攻击他们，则不但合理，而且适时。现在进兵，实在看不到有什么利益！”戊申，赵充国奏闻朝廷。秋季，七月甲寅，汉宣帝颁赐诏书，采纳赵充国的计划。

充国乃引兵至先零在所。虏久屯聚，懈弛，望见大军，弃车重，欲渡湟水，道阨狭[1]；充国徐行驱之。或曰：『逐利行迟。』充国曰：『此穷寇，不可迫也。缓之则走不顾，急之则还致死。』诸校皆曰：『善。』虏赴水溺死者数百。降及斩首五百馀人。虏马、牛、羊十万馀头，车四千馀两。兵至地，令军毋燔聚落、刍牧田中。羌闻之，喜曰：『汉果不击我矣！』豪靡忘使人来言：『愿得还复故地。』充国以闻，未报。靡忘来自归，充国赐饮食，遣还谕种人。护军以下皆争之曰：『此反虏，不可擅遣！』充国曰：『诸君但欲便文自营，非为公家忠计也！』语未卒，玺书报，令靡忘以赎论。后竟不烦兵而下。

1 “阨狭”另本作“厄狭”。——编者注

译文

于是赵充国率兵进抵先零地区。羌人屯兵已久，戒备松懈，忽见汉军大兵来到，慌忙抛弃车马辎重，企图渡过湟水。道路狭窄，赵充国率军缓缓前行，驱赶羌军。有人对赵充国说：“要取得战果，推进速度不宜迟缓。”赵充国说：“这是走投无路的敌兵，不可逼迫太急。缓慢追击，他们只逃跑不回头；逼迫太急，则回头死战。”各位军校都说：“有理。”羌人掉入水中淹死数百人，投降及被汉军所杀达数百人，汉军缴获马、牛、羊十万多头，车四千多辆。汉军行至地，赵充国下令不得焚烧羌的村落，不得在羌的耕地中牧马。羌听说后，高兴地说：“汉军果然不打我们！”其首领靡忘派人前来对赵充国说：“希望能让我们回到原来的地方。”赵充国上奏朝廷，未得到回音。靡忘亲自前来归降，赵充国赐其饮食，派他回去告谕本部羌人。护军及以下将领都说：“靡忘是国家叛徒，不能擅自放走！”赵充国说：“你们都只是为了文墨之便，自我营护，并不是忠心为国家着想！”话未讲完，诏书来到，命靡忘将功赎罪。后羌终于未用兵而平定。

赏析与点评

兵法说：“穷寇勿追。”赵充国久于军旅，深明这个道理。因此，充国缓追败寇的策略是合适的，最终让汉军取得丰盛的战果。此外，充国又能坚守承诺，让归降的羌族领袖真切感受汉朝的恩德，大大缓解双方的矛盾。

上诏破羌、强弩将军诣屯所，以十二月与充国合，进击先零。时羌降者万馀人矣，充国度其必坏，欲罢骑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会得进兵玺书，充国子中郎将卬惧，使客谏充国曰：『诚令兵出，破军杀将，以倾国家，将军守之可也。即利与病，又何足争？一旦不合上意，遣绣衣来责将军，将军之身不能自保，何国家之安！』充国叹曰：『是何言之不忠也！本用吾言，羌虏得至是邪！往者举可先行羌者，吾举辛武贤；丞相御史复白遣义渠安国，竟沮败羌。金城、湟中谷斛八钱，吾谓耿中丞：「籴[1]三百万斛谷，羌人不敢动矣！」耿中丞请籴百万斛，乃得四十万斛耳；义渠再使且费其半。失此二册，羌人致敢为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是既然矣。今兵久不决，四夷卒有动摇，相因而起，虽有知者不能善其后，羌独足忧邪？吾固以死守之，明主可为忠言。』

1 籴（dí）：购买。

译文

汉宣帝下诏书命破羌将军辛武贤、强弩将军许延寿率兵前往赵充国屯兵之处，于十二月与赵充国会合，进攻先零。当时，羌人投降汉军已一万有余了，赵充国估计羌人肯定要失败，打算撤除骑兵，以步兵在当地屯垦戍卫，等待羌人因自身疲惫而败亡。奏章写好，还未上奏，恰于此时接到汉宣帝命其进兵的诏书。赵充国的儿子中郎将赵卬感到害怕，便让幕僚去劝赵充国说：“假如出兵会损兵折将，倾覆国家，将军坚持己见，防守不出也还可以。而如果只是利与弊的区别，又有什么可争执的呢？一旦违背了皇上之意，派御史前来责问，将军本身不能自保，又怎能保证国家的安全！”赵充国叹息说：“这话是多么不忠！若是原来就采纳我的意见，羌人能发展到这一步吗？当初，推荐先去西羌巡行的人选，我推荐了辛武贤；而丞相、御史又奏请皇上，派义渠安国前去，结果败坏了大事。金城、湟中地区谷价一斛八钱，我曾对司农中丞耿寿昌说：‘只要我们购买三百万斛谷物储备，羌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了。’而耿寿昌请求购买一百万斛，实际只得四十万斛而已，义渠安国再次出行，又用去一半。这两项计划都未实现，才使羌人敢于叛逆。正所谓失之毫厘，差以千里！如今战事长期不能结束，如果四方蛮夷突然动摇，借机相继起兵造反，即使高明的人也无法收拾，岂只是羌人值得忧虑！我誓死也要坚持我的意见，皇上圣明，可以向他陈述我的忠言。”

遂上屯田奏曰：『臣所将吏士、马牛食所用粮谷、茭稿[1]，调度甚广，难久不解，役不息[2]，恐生它变，为明主忧，诚非素定庙胜之册。且羌易以计破，难用兵碎也，故臣愚心以为击之不便！计度临羌东至浩亹，羌虏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垦，可二千顷以上，其间邮亭多坏败者。臣前部士入山，伐林木六万馀枚，在水次。臣愿罢骑兵，留步兵万二百八十一人，分屯要害处，冰解漕下，缮乡亭，浚沟渠，治湟峡以西道桥七十所，令可至鲜水左右。田事[3]出，赋[4]人二十亩[5]；至四月草生，发郡骑及属国胡骑各千，就草为田者游兵，以充入金城郡，益积畜，省大费。今大司农[6]所转谷至者，足支万人一岁食，谨上田处及器用簿。』

1 茭稿：喂牲口的干草。

2 “役不息”另本作“徭役不息”。——编者注

3 田事：春耕时。

4 赋：给予。

5 “二十亩”另本作“三十亩”。——编者注

6 大司农：九卿之一，主管国家财政。

译文

于是，赵充国上书请求屯田，说：“我率领的将士、马牛食用的粮食、草料，须大范围地从各处征调，羌乱长久不能解除，则徭役不会止息，又恐发生其他变故，为陛下增加忧虑，确实不是朝廷克敌制胜的上策。况且，对羌人之叛，用智谋瓦解较易，用武力镇压则较难，所以我认为进攻不是上策！据估计，从临羌向东至浩亹，羌人旧有的私田和公田，民众没有开垦的荒地，约有二千顷以上，其间驿站多数颓坏。我以前曾派士卒入山，砍伐林木六万余株，存于湟水之滨。我建议：撤除骑兵，留步兵一万零二百八十一人，分别屯驻在要害地区，待到河水解冻，木材顺流而下，正好用来修缮乡亭，疏浚沟渠，在湟峡以西建造桥梁七十座，使前往鲜水一带的道路畅通。明年春耕时，每名屯田兵卒分给二十亩土地；到四月草木长出后，征调郡属骑兵和属国胡人骑兵各一千，到草地为屯田者充当警卫。屯田收获的粮食，运入金城郡，增加积蓄，节省大量费用。现在大司农运来的粮食，足够一万人一年所食，谨呈上屯田区划及需用器具清册。”

赏析与点评

赵充国在取得重大胜利后，随即削减兵员，规划屯田事宜，以减轻国家的财政负担。屯田可减省粮食运输，也可进行一些地方建设，更对原居于此的叛羌形成压力和分化，真是一举数得。宣帝担心军员数目减少会导致叛羌的袭击，充国也做了精确的分析和准备。

上报曰：『即如将军之计，虏当何时伏诛？兵当何时得决？孰计其便，复奏。』

译文

汉宣帝下诏询问赵充国说：“如按照将军的计划，羌人叛乱当何时可以剿灭？战事当何时能够结束？仔细研究出最佳方案，再次上奏！”

充国上状曰：『臣闻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百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蛮夷习俗虽殊于礼义之国，然其欲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一也。今虏亡其美地荐草，愁于寄托，远遁，骨肉心离，人有畔志。而明主班师罢兵，万人留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虽未即伏辜，兵决可期月而望，羌虏瓦解，前后降者万七百馀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辈，此坐支解羌虏之具也。臣谨条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吏士万人留屯，以为武备，因田致谷，威德并行，一也。又因排折[1]羌虏，令不得归肥饶之地，贫破其众，以成羌虏相畔之渐，二也。居民得并田作，不失农业，三也。军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岁，罢骑兵以省大费，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2]至临羌，以示羌虏，扬威武，传世折冲之具，五也。以闲暇时，下先所伐材，缮治邮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徼幸，不出，令反畔之虏窜于风寒之地，离[3]霜露、疾疫、瘃堕[4]之患，坐得必胜之道，七也。无经阻、远追、死伤之害，八也。内不损威武之重，外不令虏得乘间之势，九也。又亡惊动河南大幵[5]使生它变之忧，十也。治隍峡中道桥，令可至鲜水以制西域，伸威千里，从枕席[6]上过师，十一也。大费既省，繇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唯明诏采择！』上复赐报曰：『兵决可期月而望者，谓今冬邪，谓何时也？将军独不计虏闻兵颇罢，且丁壮相聚，攻扰田者及道上屯兵，复杀略人民，将何以止之？将军孰计复奏！』

1 排折：排斥。

2 漕谷：用水道转运粮食。

3 离：遭遇。

4 瘃堕：冻伤。

5 大幵：居于河西走廊南面的羌人。

6 枕席：比喻安稳。

译文

赵充国上奏说：“我听说，帝王的军队，应当不受什么损失就能取得胜利，所以重视谋略，轻视拼杀。《孙子兵法》说：‘百战百胜，并非高手中的高手，所以应先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再等待可以战胜敌人的机会。’蛮夷外族的习俗虽与我们礼义之邦有所不同，但躲避危害、争取有利、爱护亲属、惧怕死亡的想法，则与我们一样。现在，羌人丧失了他们肥美的土地和茂盛的牧草，逃到遥远的荒山野地，为自己的寄身之地而发愁，骨肉离心，人人都产生了背叛之念。而此时陛下班师罢兵，留下万人屯田，顺应天时，利用地利，等待战胜羌人的机会。羌人虽未被立即剿灭，然可望于一年之内结束战事。羌人已在迅速瓦解之中，前后共有一万零七百余人投降。接受我方劝告，回去说服自己的同伴不再与朝廷为敌的共有七十批，这些人恰是瓦解羌人的工具。我谨归纳了不出兵而留兵屯田的十二项有益之处：九位步兵指挥官和万名官兵留此屯田，进行战备，耕田积粮，威德并行，此其一。因屯田而排斥羌人，不让他们回到肥沃的土地上去，使其部众贫困破败，以促成羌人相互背叛的趋势，此其二。居民得以一同耕作，不破坏农业，此其三。骑兵和战马一个月的食用，够屯田士兵维持一年，撤除骑兵可节省大量费用，此其四。春天来临，调集士卒，顺黄河和湟水将粮食运到临羌，向羌人显示威力，这是后世御敌的资本，此其五。农闲时，将以前砍伐的木材运来，修缮驿站，将物资输入金城，此其六。如果现在出兵，冒险而无必胜把握；暂不出兵，则使叛逆羌人流窜于风寒之地，遭受霜露、瘟疫、冻伤的灾患，我们则坐着得到必胜的机会，此其七。可以避免遭遇险阻、深入追击和将士死伤的损害，此其八。对内不使朝廷的威严受到损害，对外不给羌人以可乘之机，此其九。又不会惊动在河西走廊南面的羌族而产生新的事变，增加陛下的忧虑，此其十。修建隍峡中的桥梁，使前往鲜水的道路畅通，以控制西域，扬威千里之外，方便如在枕席上行军，此其十一。大费用既已节省，便可不征发徭役，以防止出现预想不到的变故，此其十二。留兵屯田可得此十二项便利，出兵攻击则失此十二项便利，请陛下英明抉择！”汉宣帝再次回复说：“你说可望于一年之中结束战事，是说今年冬季吗？还是何时？难道你不考虑羌人听说我们撤除骑兵，会集结精锐，攻袭骚扰屯田兵卒和道路上的守军，再次杀掠百姓，我们将用什么办法来制止？将军深入思考后再次上奏。”

充国复奏曰：『臣闻兵以计为本，故多算胜少算。先零羌精兵，今馀不过七八千人，失地远客分散，饥冻畔还者不绝。臣愚以为虏破坏可日月冀，远在来春，故曰兵决可期月而望。窃见北边自敦煌至辽东万一千五百馀里，乘塞列地有吏卒数千人，虏数以大众攻之而不能害。今骑兵虽罢，虏见屯田之士精兵万人，从今尽三月，虏马羸瘦，必不敢捐其妻子于它种中，远涉山河而来为寇；亦不敢将其累重[1]，还归故地。是臣之愚计所以度虏且必瓦解其处，不战而自破之册也。至于虏小寇盗，时杀人民，其原未可卒禁[2]。臣闻战不必胜，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劳众。诚令兵出，虽不能灭先零，但能令虏绝不为小寇，则出兵可也。即今同是，而释坐胜之道，从乘危之势，往终不见利，空内自罢敝[3]，贬重以自损，非所以示蛮夷也。又大兵一出，还不可复留，湟中亦未可空，如是，徭役复更发也。臣愚以为不便。臣窃自惟念：奉诏出塞，引军远击，穷天子之精兵，散车甲于山野，虽亡尺寸之功。偷得避嫌之便，而亡后咎馀责，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

1 累重：重重的行装。

2 卒禁：完全禁止。

3 “空内自罢敝”另本作“空内自疲敝”。——编者注

译文

赵充国再次上奏说：“我听说，军事行动以谋略为根本，所以多算胜于少算。先零羌之精兵，如今剩下不过七八千人，丧失了原有的土地，分散于远离家乡的地区，挨饿受冻，不断有人叛逃回家。我认为他们崩溃败亡是指日可待的，最远在明年春天，所以说可望于一年中结束战事。我看到，北部边疆自敦煌直到辽东，共一万一千五百多里，守卫边塞的官吏和戍卒有数千人，敌人多次以大兵攻击，都不能取胜。现在即使撤除骑兵，而羌人见有屯田戍卫的精兵万人，且从现在开始，到三月底，羌人马匹瘦弱，必不敢将妻子儿女丢在其他部族，远涉山河前来侵扰；也不敢将其行装送还家乡。这正是我预计他们必将就地瓦解，不战自破而制定的策略。至于羌人小规模的侵扰掳掠，偶尔杀伤百姓，原本就无法完全禁绝。我听说，打仗如无必胜的把握，就不能轻易与敌人交手；进攻如无必取的把握，就不能轻易劳师动众。如果发兵出击，即使不能灭亡先零，但能禁绝羌人小规模的侵扰活动，才可以出兵。如果今天同样不能禁绝，却放弃坐而取胜的机会，采取危险的行动，不但得不到好处，还白白使自己内部疲惫、破败，贬低国家威严而损害自己，不能这样对付蛮夷外族。再者大兵一出，返回时便不可再留，而湟中又不能无人戍守，如果这样，则徭役又将兴起，我认为实无益处。我自己思量，如果尊奉陛下的诏令出塞，率兵远袭羌人，用尽天子的精兵，将车马、甲胄散落在山野之中，即使立不了尺寸之功，也能苟且避免嫌疑，过后还能不负责任，不受指责。然而，这些个人的好处却是对陛下的不忠，不是明主和国家之福！”

赏析与点评

赵充国的军事思想充满光辉，值得我们借鉴，包括“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百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万人留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兵以计为本，故多算胜少算”，“战不必胜，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劳众”。虽然这些军事观点并不全是由赵充国提出，但他都能根据实情加以利用。他还总结了屯田的十二个好处，终于获得朝廷上下的同意。

充国奏每上，辄下公卿议臣。初是充国计者什三；中什五；最后什八。有诏诘前言不便者，皆顿首服。魏相曰：『臣愚不习兵事利害。后将军[1]数画军册，其言常是，臣任其计必可用也。』上于是报充国，嘉纳之；亦以破羌、强弩将军数言当击，以是两从其计，诏两将军与中郎将卬出击。强弩出，降四千馀人；破羌斩首二千级；中郎将卬斩首降者亦二千馀级；而充国所降复得五千馀人。诏罢兵，独充国留屯田。

1 后将军：赵充国官拜后将军。

译文

赵充国每次上奏，汉宣帝都发给公卿大臣讨论研究。开始，认为赵充国意见正确的人占十分之三，后增加到十分之五，最后更增至十分之八。汉宣帝诘问起初不同意赵充国意见的人为什么改变观点，这些人都叩首承认自己原来的意见不对。丞相魏相说：“我对军事上的利害关系不了解，后将军赵充国曾多次筹划军事方略，他的意见通常都很正确，我担保他的计划一定行得通。”于是汉宣帝回复赵充国，嘉勉并采纳了赵充国的计划，又因破羌将军辛武贤、强弩将军许延寿多次建议进兵攻击，所以也同时批准，下诏命两将军与中郎将赵卬率部出击。许延寿出击羌人，招降四千余人；辛武贤斩首二千级；赵卬斩首及招降也有二千余人；而赵充国又招降了五千余人。汉宣帝下诏罢兵，只留下赵充国在当地负责屯田事务。

孝宣皇帝神爵二年（公元前六○年）

夏，五月，赵充国奏言：『羌本可五万人军，凡斩首七千六百级，降者三万一千二百人，溺河湟、饿死者五六千人，定计遗脱与煎巩、黄羝俱亡者不过四千人。羌靡忘等自诡必得[1]，请罢屯兵！』奏可。充国振旅[2]而还。

1 自诡必得：古注曰：诡，责也。自以为忧，责言必能得之。

2 振旅：整顿军队。

译文

夏季，五月，赵充国上奏说：“羌人部众和军队本大约五万人，前后被斩首共七千六百人，投降三万一千二百人，在黄河、湟水中淹死以及饿死的有五六千人，计算起来，剩下跟随其首领煎巩、黄羝一起逃亡的不过四千人。现已归降的羌人首领靡忘等自己保证可以擒获这些人，所以我请求罢除屯田部队。”汉宣帝批准所奏。赵充国整顿军队返回。

所善浩星赐[1]迎说充国曰：『众人皆以破羌、强弩出击，多斩首、生降，虏以破坏。然有识者以为虏势穷困，兵虽不出，必自服矣[2]。将军即见，宜归功于二将军出击，非愚臣所及。如此，将军计未失也。』充国曰：『吾年老矣，爵位已极，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老臣不以馀命壹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谁当复言之者！』卒以其意对。上然其计，罢遣辛武贤归酒泉太守官，充国复为后将军。

1 浩星赐：复姓浩星，名赐。

2 “必自服矣”另本作“即自服矣”。——编者注

译文

赵充国的好友浩星赐前往迎接赵充国，对他说：“大家都认为破羌、强弩二将军率兵出击，多有斩获、招降，所以才使羌人败亡。然而，有见识的人则认为羌人已到穷途末路，即使不发兵出击，也会很快自行投降。将军见到皇上时，应归功于破羌、强弩二位将军率兵出击，你自己并不能与之相比。这样做对你并无什么损失。”赵充国说：“我年岁大了，爵位也到头了，岂能为避免夸耀一时功劳的嫌疑而欺骗皇上！军事措施是国家大事，我应当为后人立下榜样。我如不利用自己的余生专为皇上明白分析军事上的利害，一旦去世，谁能再对皇上说这些呢？”终于将自己的想法奏明汉宣帝。汉宣帝接受了他的意见，免除辛武贤破羌将军职务，仍派其回酒泉太守原任。赵充国恢复了后将军职务。

赏析与点评

赵充国说：“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老臣不以余命壹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谁当复言之者！”文天祥《正气歌》说：“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是气所磅礴，凛冽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林则徐说：“苟利国家死生以，不以祸福趋避之。”三人对国家的忠诚、对正义的坚持，远远高于个人的荣辱，是我们做人处事的楷模。

秋，羌若零、离留、且种、儿库共斩先零大豪犹非、杨玉首，及诸豪弟泽、阳雕、良儿、靡忘皆帅煎巩、黄羝之属四千馀人降。汉封若零、弟泽二人为帅众王，馀皆为侯、为君。初置金城属国以处降羌。

译文

秋季，羌人若零、离留、且种、儿库共同将先零首领犹非、杨玉斩杀。羌人各部首领弟泽、阳雕、良儿、靡忘都分别率领煎巩、黄羝所属四千余人归降汉朝。汉宣帝封若零、弟泽二人为帅众王，其他人都被封侯、封君。开始设置金城属国，安置归降的羌人。

《通鉴》卷二十七 汉纪十九

汉宣帝甘露二年（公元前五二年）

是岁，营平壮武侯赵充国薨。先是，充国以老乞骸骨，赐安车、驷马、黄金，罢就弟。朝廷每有四夷大议，常与参兵谋、问筹策焉。

译文

这一年，营平侯赵充国去世。先前，赵充国因年老请求退休。汉宣帝赐给他安车、驾一车的四匹马和黄金，解除他的职务，让他回家休养。每当朝廷有关于四方外夷的大事商议，赵充国仍参与议定战略，为朝廷顾问、筹划。

汉末清议

本篇导读

光武帝崇尚气节，选拔官员以德行为先，故东汉士人大多崇尚名节、敢言直谏。中叶以后，外戚相继当政，引致士人的严厉批评。其后，宦官日益得势，不但权势熏天，更广植党羽，以权谋私，造成吏治腐败。与此同时，东汉太学规模庞大，人数众多，一唱百和，颇能对日趋衰败的政治多加针砭，形成清议的风气。由于宦官当权，士人与外戚由对立走到合作，终于激化了冲突。宦官依仗帝王的信任，把持内廷事务，故对于朝臣和太学生的攻击始终占据上风。因此，部分较为激进的官员采取激烈的手段，对当权宦官在地方的亲戚子弟加以捕杀，引致宦官的反弹，指控官员与士人结党营私，结果导致党锢之祸的发生。党锢之祸共有两次，本课题所选为第一次党锢，涉及的时代为东汉桓帝（一四七至一六七年在位）时期。当时朝臣李膺、陈蕃和太学生郭泰、贾彪等联合，猛烈抨击宦官乱政，并捕杀他们为祸乡里的亲戚和依附者。宦官遂以“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的罪名，把李膺等二百多名“党人”拘禁。后来借口天变示警，将党人赦归故里，但却禁锢终身。

《通鉴》卷五十五 汉纪四十七

孝桓皇帝延熹七年（公元一六四年）

春，二月，丙戌，邟[1]乡忠侯黄琼薨。将葬，四方远近名士会者六七千人。

1 邟（kānɡ）：在颍川县。

译文

春季，二月丙戌，邟乡侯黄琼去世。临下葬时，四方远近知名人士前来吊丧的有六七千人。

初，琼之教授于家。徐稚[1]从之咨访大义，及琼贵，稚绝不复交。至是，稚往吊之，进酹，哀哭而去，人莫知者。诸名士推问丧宰，宰曰：『先时有一书生来，衣粗薄而哭之哀，不记姓字。』众曰：『必徐孺子也。』于是选能言者陈留茅容轻骑追之，及于涂。容为沽酒市肉，稚为饮食。容问国家之事，稚不答。更问稼穑之事，稚乃答之。容还，以语诸人，或曰：『孔子云：「可与言而不与言，失人。」然则孺子其失人乎？』太原郭泰曰：『不然。孺子之为人，清洁高廉，饥不可得食，寒不可得衣，而为季伟饮酒食肉，此为已知季伟之贤故也。所以不答国事者，是其智可及，其愚不可及也。』

1 徐稚：《后汉书》卷五十三载：字孺子，豫章南昌人也。家贫，常自耕稼，非其力不食。恭俭义让，所居服其德。……时陈蕃为太守，以礼请署功曹，稚不免之，既谒而退。蕃在郡不接宾客，唯稚来特设一榻，去则悬之。

译文

最初，黄琼在家中教授经书时，徐稚曾经向他询问要旨，到黄琼地位尊贵以后，徐稚就和黄琼绝交，不再来往。黄琼去世，徐稚前往吊丧，以酒洒地表示祭奠，放声痛哭后离去，别人都不知道他是谁。吊丧的知名人士们询问主持丧事的人，他说：“早些时候的确有一位儒生来过这里，他衣着粗糙单薄，哭声悲哀，不记得他的姓名。”大家都说：“肯定是徐稚。”于是选派善于言辞的陈留人茅容，跨上快马急忙去追赶他，在半途追到。茅容为徐稚沽酒买肉，请他一道饮食。当茅容问及国家大事时，徐稚不作回答。茅容改变话题，谈论耕种和收获谷物的事，徐稚才回答他。茅容返回以后，将上述情况告诉大家。有人说：“孔子曾经说过：‘遇上可以交谈的人，却不和他谈论，未免有失于人。’这样说来，徐稚岂不是有失于人吗？”太原人郭泰说：“不是这样。徐稚为人清高廉洁，他饥饿时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食物，寒冷时不会随便穿别人的衣服。而他答应茅容的邀请，一道饮酒食肉，这是因为已经知道茅容贤能的缘故。所以不回答国家大事，是由于他的智慧我们可以赶得上，他的故作愚昧我们却赶不上。”

泰博学，善谈论。初游雒阳，时人莫识，陈留符融一见嗟异，因以介于河南尹李膺。膺与相见，曰：『吾见士多矣，未有如郭林宗[1]者也。其聪识通朗，高雅密博，今之华夏，鲜见其俦。』遂与为友，于是名震京师。后归乡里，衣冠诸儒送至河上，车数千两，膺唯与泰同舟而济，众宾望之，以为神仙焉。

1 郭林宗：郭泰字林宗。

译文

郭泰学问渊博，善于言谈议论。他刚到京都洛阳留学时，当时的人并不知道他。陈留人符融一见他就赞叹惊异，因而将他推荐给河南尹李膺。李膺跟他见面后说：“我见过的读书人很多，却从来没有遇到过像郭泰你这样的人。你聪慧通达，高雅缜密，在今天的中国，很少有人能与你相比。”便和他结交为好友，于是郭泰的名声立刻震动京城洛阳。后来，郭泰从洛阳启程返回家乡时，官员和士绅以及儒生将他送到黄河渡口，车子多达数千辆。只有李膺和郭泰同船渡河，前来送行的各位宾客望着他俩，认为简直是神仙。

泰性明知人，好奖训士类，周游郡国。茅容，年四十馀，耕于野，与等辈避雨树下，众皆夷踞相对，容独危坐愈恭；泰见而异之，因请寓宿。旦日，容杀鸡为馔，泰谓为己设；容分半食母，馀半庋[1]置，自以草蔬与客同饭。泰曰：『卿贤哉远矣！郭林宗犹减三牲之具以供宾旅，而卿如此，乃我友也。』起，对之揖，劝令从学，卒为盛德。巨鹿孟敏，客居太原，荷甑[2]堕地，不顾而去。泰见而问其意，对曰：『甑已破矣，视之何益！』泰以为有分决，与之言，知其德性，因劝令游学，遂知名当世。陈留申屠蟠，家贫，佣为漆工；鄢陵庾乘，少给事县廷为门士；泰见而奇之，其后皆为名士。自馀或出于屠沽、卒伍，因泰奖进成名者甚众。

1 庋（ɡuǐ）：橱柜。

2 荷甑（zènɡ）：肩上的瓦罐。

译文

郭泰善于识别人的贤愚善恶，喜欢奖励和教导读书人，足迹遍布四方。茅容年龄已经四十余岁，在田野中耕作时和一群同伴到树底下避雨，大家都随便地坐在地上，只有茅容正襟危坐，非常恭敬。郭泰路过，见此情景，大为惊异，因而向茅容请求借宿。第二天，茅容杀鸡作为食品，郭泰以为是为自己准备的，但茅容分了半只鸡侍奉母亲，将其余半只鸡收藏在橱柜里，自己用粗劣的蔬菜和客人一同吃饭。郭泰说：“你的贤良大大地超过了普通人。我自己尚且减少对父母亲的供养来款待客人，而你却是这样，真是我的好友。”于是，郭泰站起身来，向他作揖，劝他读书学习。茅容最终成为很有德行的人。巨鹿人孟敏，在太原郡客居，肩上扛的瓦罐摔在地上，他一眼不看便离开了。郭泰见此情景，问他为什么这样，孟敏回答说：“瓦罐已经破碎了，看它有什么益处？”郭泰认为他有分辨和决断能力，于是和他交谈，了解他的天赋和秉性，因而劝他外出求学。结果孟敏成为闻名当世的人。陈留人申屠蟠家境贫困，受雇于人做漆工，鄢陵人庾乘年少时在县府担任门卒，郭泰见到他们，对他们另眼相待，后来他们都成为知名的人士。其他人，有的是屠户出身，有的是卖酒出身，有的是士卒出身，因受到郭泰的奖励和引荐而成名的很多。

或问范滂曰：『郭林宗何如人？』滂曰：『隐不违亲，贞不绝俗，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吾不知其他。』

译文

有人询问范滂说：“郭泰是个什么样的人？”范滂回答说：“隐居而不离开双亲，坚贞而不离弃世俗，天子不能使他为臣下，诸侯不能使他为友，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

泰尝举有道，不就，同郡宋冲素服其德，以为自汉元以来，未见其匹，尝劝之仕。泰曰：『吾夜观乾象，昼察人事，天之所废，不可支也，吾将优游卒岁而已。』然犹周旋京师，诲诱不息。徐稚以书戒之曰：『大木将颠，非一绳所维，何为栖栖不遑宁处！』泰感寤曰：『谨拜斯言，以为师表。』

译文

郭泰曾经被地方官府推荐为“有道”人才，郭泰不肯接受。同郡人宋冲一向佩服郭泰的品德和学问，认为自从汉朝建立以来，没有人能超过他，曾经劝他出去做官。郭泰说：“我夜间观看天象，白天考察人事，上天要灭亡的，人力不能支持，我将悠闲地过日子而已。”但他还是经常到京都洛阳，不停地教诲和劝诱人们读书求学。徐稚写信警告他说：“大树快要倒下，不是一根绳子所能拴住的，为何奔波忙碌，不能安定下来？”郭泰有所感悟而说：“恭敬地拜受你的话，当做老师的指教。”

赏析与点评

郭泰和徐稚都是当世名士，而处世的方式却有所差别。郭泰大概仍秉执孔子“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精神；徐稚则洞见大难将至，政治已回天乏术，故写信提点郭泰。他说的“大木将颠，非一绳所维”，真是明察之言。

孝桓皇帝延熹八年（公元一六五年）

（春，正月。）帝多内宠，宫女至五六千人，及驱役从使复兼倍于此，而邓后恃尊骄忌，与帝所幸郭贵人更相谮诉。癸亥，废皇后邓氏，送暴室[1]，以忧死。

1 暴室：囚禁被废黜后宫妃嫔的地方。

译文

（春天，正月。）桓帝有许多妃子，宫女达五六千人，其他供驱使的仆役，还是这数目的两倍。邓皇后仗恃她的尊贵地位，骄傲忌妒，跟桓帝宠幸的郭贵人互相诬陷和控告。癸亥，邓皇后被废，送往暴室监禁。邓皇后忧愤而死。

三月。……宛陵大姓羊元群罢北海郡，臧污狼藉；郡舍溷轩[1]有奇巧，亦载之以归。河南尹李膺表按其罪；元群行赂宦官，膺竟反坐。单超[2]弟迁为山阳太守，以罪系狱，廷尉冯绲[3]考[4]致其死；中官相党，共飞章诬绲以罪。中常侍苏康、管霸，固[5]天下良田美业，州郡不敢诘，大司农刘祐移书所在，依科品没入之；帝大怒，与膺、绲俱输作左校。

1 溷轩：厕所。

2 单（shàn）超：桓帝的亲信宦官，封为新丰侯，食邑二万户。

3 冯绲（ɡǔn）：人名。

4 考：通“拷”。

5 固：障固，意思是贱价强夺。

译文

宛陵县大族羊元群，在北海郡太守任上被罢免。他贪赃枉法，声名狼藉，郡府中厕所里装有精巧的设备，都被他载运回家。河南尹李膺向朝廷上表，请求审查和验问羊元群的罪行。羊元群向宦官们行贿，李膺竟被宦官们指控为诬告，遭受“反坐”之罪。单超的弟弟单迁担任山阳郡太守，因为犯法被囚禁在监狱，廷尉冯绲将他拷打致死。于是宦官们互相结党，共同起草匿名信，诬告冯绲有罪。中常侍苏康、管霸用贱价强买天下良田美业，州郡官府不敢追究，大司农刘祐向当地发送公文，依照法令，予以没收。桓帝大为震怒，下令把刘祐和李膺、冯绲一道送往左校营，罚服苦役。

十一月，壬子，……陈蕃[1]数言李膺、冯绲、刘祐之枉，请加原宥，升之爵任，言及反覆，诚辞恳切，以至流涕；帝不听。应奉上疏曰：『夫忠贤武将，国之心膂。窃见左校弛刑徒冯绲、刘祐、李膺等，诛举邪臣，肆之以法；陛下既不听察，而猥受谮诉，遂令忠臣同愆元恶，自春迄冬，不蒙降恕，遐迩观听，为之叹息。夫立政之要，记功忘失；是以武帝舍安国于徒中，宣帝征张敞于亡命。绲前讨蛮荆，均吉甫之功；祐数临督司，有不吐茹[2]之节；膺著威幽、并，遗爱度辽。今三垂蠢动，王旅未振，乞原[3]膺等，以备不虞。』书奏，乃悉免其刑。久之，李膺复拜司隶校尉。时小黄门张让弟朔为野王令，贪残无道，畏膺威严，逃还京师，匿于兄家合柱中。膺知其状，率吏卒破柱取朔，付雒阳狱，受辞毕，即杀之。让诉冤于帝，帝召膺，诘以不先请便加诛之意。对曰：『昔仲尼为鲁司寇，七日而诛少正卯[4]。今臣到官已积一旬，私惧以稽留为愆，不意获速疾之罪。诚自知衅责，死不旋踵，特乞留五日，克殄元恶，退就鼎镬，始生之愿也。』帝无复言，顾谓让曰：『此汝弟之罪，司隶何愆！』乃遣出。自此诸黄门、常侍皆鞠躬屏气，休沐不敢出宫省。帝怪问其故，并叩头泣曰：『畏李校尉。』时朝廷日乱，纲纪颓弛，而膺独特风裁，以声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为登龙门云。

1 陈蕃：《汝南先贤传》曰：“陈蕃字仲举，汝南平舆人。有室荒芜不扫除，曰：‘大丈夫当为国家扫天下。’值汉桓之末，阉竖用事，外戚豪横。及拜太傅，与大将军窦武谋诛宦官，反为所害。”

2 不吐茹：不畏强暴，也不欺柔弱。

3 原：赦免。

4 诛少正卯：事见《荀子·宥坐》和《孔子家语·始诛》。孔子诛少正卯的故事曾广泛流传，但很多学者认为此说与孔子的思想有差异，未必可靠。

译文

十一月壬子，……陈蕃多次向桓帝陈诉李膺、冯绲、刘祐所遭受的冤枉，请求桓帝加以原谅，恢复官职。他再三请求，言辞恳切，甚至流泪，但桓帝不肯接受。应奉上书说：“忠臣良将，是国家的心腹和脊梁。我认为，左校营弛刑徒冯绲、刘祐、李膺等人诛杀和弹劾奸臣，完全符合国家法令。陛下既不听取他们的陈述，调查了解事情的真相，却轻信别人的诬告，结果使忠臣良将跟大奸大恶同罪，自春季直到冬季，仍然不能被宽恕。远近的人们看到和听到后，无不为之叹息。处理政事的关键在于，要记住臣下的功劳，忘掉他们的过失。所以，汉武帝从囚徒中选拔韩安国，宣帝从逃亡犯中征召张敞。冯绲从前讨伐荆州的叛蛮，曾有和吉甫同等的功劳。刘祐曾多次主持司法，有不畏惧强暴和不欺侮柔弱的气节。李膺的声威震动幽州、并州，在北疆留下仁爱。而今，三面的边陲都有战事，而朝廷的军队又都没有班师回京，请求陛下宽赦李膺等人，以备发生意料不到的变化。”奏章呈上，桓帝这才下令免除三人全部的刑罚。过了很久，李膺被重新任命为司隶校尉。当时小黄门张让的弟弟张朔担任野王县的县令，贪污残暴，没有德政，因为畏惧李膺的严厉，逃回京都洛阳，躲在他哥哥张让家的合柱中。李膺得知这个情况以后，率领吏卒破开合柱，将张朔逮捕，交付洛阳监狱，听完供词，立即处决。张让向桓帝诉冤，桓帝召见李膺，责问他为什么不先请求批准就加以诛杀。李膺回答说：“从前孔子担任鲁国的大司寇，七天便把少正卯处决，而今我到职已经十天，害怕因拖延时间而获罪，想不到竟会因行动太快而获罪。我深知自己罪责严重，死在眼前，特地向陛下请求，让我再在职位上停留五天，一定拿获元凶归案，然后再受烹刑，这才是我的愿望。”桓帝无话可说，回过头来对张让说：“这都是你弟弟的罪，司隶校尉有什么过失？”于是，命李膺退出。从此，所有的黄门、中常侍，都谨慎恭敬，不敢大声呼吸，甚至连休假日也不敢出宫。桓帝觉得很奇怪，问他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大家一齐叩头哭泣说：“我们害怕司隶校尉李膺。”当时，朝廷的政治，一天比一天混乱，法度崩塌破坏，然而，只有李膺仍然维护朝纲，执法裁夺，因此声望一天比一天高，凡是读书的士人，能够被他容纳或接见的，都称之为“登龙门”。

赏析与点评

《世说新语·德行》说：“陈仲举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陈蕃是东汉士大夫的表率，汉末清议的代表人物，在第二次党锢之祸中不幸被宦官杀害。

孝桓皇帝延熹九年（公元一六六年）

汝南太守宗资以范滂为功曹，南阳太守成瑨以岑晊为功曹，皆委心听任，使之褒善纠违，肃清朝府。滂尤刚劲，疾恶如仇。滂甥李颂，素无行，中常侍唐衡以属资，资用为吏；滂寝而不召。资迁怒，捶书佐朱零，零仰曰：『范滂清裁，今日宁受笞而死，滂不可违。』资乃止。郡中中人以下，莫不怨之。于是二郡为谣曰：『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阳宗资主画诺；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但坐啸。』

译文

汝南郡太守宗资任命范滂为功曹，南阳郡太守成瑨任命岑晊为功曹，都非常信任，让他们奖励善良，惩罚邪恶，整顿和澄清太守府的吏治。范滂尤其刚毅强劲，看见罪恶犹如见到仇敌。范滂的外甥李颂一向没有德行，中常侍唐衡将他托付给汝南郡太守宗资，宗资任用李颂为吏，范滂却将公文搁置案头，不肯召见。宗资迁怒他人，捶打书佐朱零。朱零抬头对宗资说：“这是范滂刚正的决断，今天我宁愿被笞打而死，也不违背范滂的决定。”宗资方才作罢。郡太守府中的中级官吏以下无不怨恨。于是，两郡就传出讽刺性的谣言说：“汝南郡的太守是范滂，南阳郡人宗资只不过负责在文书上签字。南阳郡的太守是岑晊，弘农郡人成瑨只是闲坐着吟咏。”

太学诸生三万馀人，郭泰及颍川贾彪为其冠，与李膺、陈蕃、王畅更相褒重。学[1]中语曰：『天下模楷，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于是中外承风，竞以臧否[2]相尚，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贬议，屣履到门。

1 学：太学。

2 臧否（pǐ）：臧是赞美，否是否认、贬低。臧否，指评论是非得失。

译文

太学学生共有三万余人，郭泰和颍川郡人贾彪是他们的首领。他俩和李膺、陈蕃、王畅互相褒扬标榜。学生中间流行这样一句赞美他们的话：“天下楷模是李膺，不怕强梁横暴是陈蕃，天下才智出众是王畅。”于是朝廷内外受这样的风气影响，竞相以品评朝政的是非得失为时尚，自三公九卿以下的朝廷大臣，无不害怕受到这种舆论的谴责和非议，都争先恐后地登门和他们结交。

赏析与点评

这种高自标榜的风气，大概是东汉外戚、宦官相继当权，政治极度腐败下的一种反弹。到了两次党锢之后，士人受到严酷的打压，清议之风遂一变而为崇尚玄理、明哲保身的清谈。

宛有富贾张泛者，与后宫有亲，又善雕镂玩好之物，颇以赂遗中宫，以此得显位，用势纵横。岑晊与贼曹史张牧劝成瑨收捕泛等，既而遇赦；瑨竟诛之，并收其宗族宾客，杀二百馀人，后乃奏闻。小黄门晋阳赵津，贪横放恣[1]，为一县巨患。太原太守平原刘瓆使郡吏王允讨捕，亦于赦后杀之。于是中常侍侯览使张泛妻上书讼冤，宦官因缘谮诉瑨、瓆。帝大怒，徵瑨、瓆，皆下狱。有司承旨，奏瑨、瓆罪当弃市。

1 “贪横放恣”另本作“贪暴放恣”。——编者注

译文

宛县有一位富商名叫张泛，他和皇宫中的某一位妃子沾点亲戚，而又善于雕刻供人赏玩嗜好的物品，经常不断地送给宦官作礼物，因此，在地方上很有地位，仗恃权势横行霸道。岑晊和贼曹史张牧说服太守成瑨，将张泛等人逮捕。不久遇着朝廷颁布大赦令，成瑨竟然不顾，将张泛诛杀，并收捕他的宗族和宾客共二百余人，全部处死，事后方才奏报朝廷。小黄门晋阳县人赵津，贪污残暴，骄纵恣肆，成了全县的大祸害。太原郡太守平原郡人刘瓆，派遣郡吏王允将赵津逮捕，也是在朝廷颁布赦令之后，将赵津诛杀。于是中常侍侯览指使张泛的妻子，向朝廷上书替张泛鸣冤，宦官又趁着这个机会，诬陷成瑨和刘瓆。桓帝勃然大怒，将成瑨、刘瓆二人囚禁。有关官员秉承宦官的意旨，弹劾成瑨、刘瓆罪大恶极，应当绑赴刑场，斩首示众。

山阳太守翟超以郡人张俭为东部督邮。侯览家在防东，残暴百姓。览丧母还家，大起茔冢。俭举奏览罪，而览伺候遮截，章竟不上。俭遂破览冢宅，藉没资财，具奏其状，复不得御。徐璜[1]兄子宣为下邳令，暴虐尤甚。尝求故汝南太守李皓[2]女不能得，遂将吏卒至家，载其女归，戏射杀之。东海相汝南黄浮闻之，收宣家属，无少长，悉考之。掾史以下固争，浮曰：『徐宣国贼，今日杀之，明日坐死，足以瞑目矣！』即案宣罪弃市，暴其尸，于是宦官诉冤于帝，帝大怒，超、浮并坐髡钳，输作左校。

1 徐璜：受桓帝重用的宦官，封为武原侯。

2 “李皓”另本作“李暠”。——编者注

译文

山阳郡太守翟超任命该郡人张俭担任东部督邮。中常侍侯览家在防东县，残害百姓。侯览母亲病故时，他回到家乡兴建高大的坟墓。张俭向朝廷上书，弹劾侯览的罪行，然而侯览伺机拦截张俭的奏章，使奏章无法呈送到皇帝面前。于是张俭便摧毁侯览的坟墓和住宅，没收所有的家赀财产，再详细奏报侯览的罪状。奏章仍然不能上达。中常侍徐璜的侄儿徐宣，担任下邳县令，更加残暴酷虐。他曾经要求娶前汝南郡太守李皓的女儿为妻，因为没有得手，就率领吏卒冲进李家，将李皓的女儿抢回自己家中，以箭射女作为游戏，将她杀死。东海国宰相汝南郡人黄浮听说这件事后，逮捕徐宣和他的家属，不分男女老幼，一律用严刑拷问。掾史以下的属吏竭力劝阻，黄浮说：“徐宣是国家的蟊贼，今天杀掉他，明天我坐罪抵命，死也瞑目。”立即判处将徐宣绑赴刑场斩首，尸体示众。于是宦官向桓帝控诉，桓帝勃然大怒，翟超、黄浮两人都被坐罪，判处髡刑，并送往左校营罚服苦役。

赏析与点评

当权的宦官和他们的亲属，真是无法无天。

河内张成[1]，善风角，推占当赦[2]，教子杀人。司隶李膺督促收捕，既而逢宥获免；膺愈怀愤疾，竟案杀之[3]。成素以方伎交通宦官，帝亦颇讯其占；宦官教成弟子牢修上书，告『膺等养太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更相驱驰，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疑乱风俗。』于是天子震怒，班下郡国，逮捕党人，布告天下，使同忿疾。案经三府，太尉陈蕃却之曰：『今所案者[4]，皆海内人誉，忧国忠公之臣，此等犹将十世宥[5]也，岂有罪名不章[6]而致收掠者乎！』不肯平署。帝愈怒，遂下膺等于黄门北寺狱，其辞所连及，太仆颍川杜密、御史中丞陈翔及陈寔、范滂之徒二百馀人。或逃遁不获，皆悬金购募，使者四出相望。陈寔曰：『吾不就狱，众无所恃。』乃自往请囚。范滂至狱，狱吏谓曰：『凡坐系者，皆祭皋陶。』滂曰：『皋陶，古之直臣，知滂无罪，将理之于帝，如其有罪，祭之何益！』众人由此亦止。陈蕃复上书极谏，帝讳其言切，托以蕃辟召[7]非其人，策免之。

1 “河内张成”另本作“河南张成”。——编者注

2 推占当赦：按：张成与宦官交通，又与桓帝认识，应是预先知悉会有大赦。

3 “竟案杀之”另本作“竟按杀之”。——编者注

4 “今所案者”另本作“今所按者”。——编者注

5 宥：免罪。

6 章：彰显。

7 辟召：选用官员。

译文

河南尹人张成精通占候之术，他预先推算朝廷将要颁布大赦令，就教他的儿子杀人。司隶校尉李膺督促属吏，逮捕张成父子。不久，果然遇着朝廷颁布赦令，应该赦免。李膺心中更加愤怒，竟将张成父子处斩。但张成一向用占候术结交宦官，桓帝有时候也向张成询问占候。于是宦官指使张成的徒弟牢修上书，控告“李膺等人专门蓄养太学的游士，结交各郡派到京都洛阳求学的学生和门徒，互相标榜，结成朋党，诽谤朝廷，迷惑和扰乱风俗。”奏章呈上后，桓帝盛怒，下诏各郡、各封国，逮捕党人，并且明白布告天下，使大家同仇敌忾。公文经过太尉、司徒、司空三府，太尉陈蕃将诏书退回，说：“这次所搜捕的，都是海内享有盛名、忧心国事、忠于国家的大臣，即令他们犯了什么罪过，也应该宽恕十世。岂有罪名暧昧不明，而招致逮捕拷打？”拒绝联合签署。桓帝更加发怒，便直接下令，逮捕李膺等人，囚禁在黄门北寺监狱。李膺等人的供词牵连涉及的有太仆颍川郡人杜密、御史中丞陈翔，以及陈寔、范滂等二百余人。有的人事先逃亡，未能逮捕归案，朝廷则悬赏缉拿，派遣出去搜捕党人的使者，到处可以见到。陈寔说：“我不到监狱，大家都没有依靠。”于是，自己前往监狱请求囚禁。范滂被捕，送到监狱，狱吏对他说：“凡是获罪系狱的人犯，都要祭拜皋陶。”范滂回答说：“皋陶是古代的正直大臣，如果他知道我范滂没有犯罪，将会代我向天帝申诉，如果我犯了罪，祭祀他又有什么裨益？”所以，其他的囚犯也都不再祭祀。陈蕃再次上书，极力规劝桓帝。桓帝忌讳陈蕃言辞激切，假托陈蕃选用官员不称职，下诏免除陈蕃的官职。

《通鉴》卷五十六 汉纪四十八

孝桓皇帝永康元年（公元一六七年）

五月，壬子晦[1]，日有食之。陈蕃既免，朝臣震栗，莫敢复为党人言者。贾彪曰：『吾不西行，大祸不解。』乃入雒阳，说城门校尉窦武、尚书魏郡霍谞等，使讼之。武上疏曰：『陛下即位以来，未闻善政，常侍、黄门，竞行谲诈，妄爵非人。伏寻西京，佞臣执政，终丧天下。今不虑前事之失，复循覆车之轨。臣恐二世之难，必将复及，赵高之变，不朝则夕。近者奸臣牢修造设党议，遂收前司隶校尉李膺等逮考，连及数百人。旷年拘录，事无效验。臣惟膺等建忠抗节，志经王室，此诚陛下稷、契[2]、伊、吕之佐；而虚为奸臣贼子之所诬枉，天下寒心，海内失望。惟陛下留神澄省，时见理出，以厌人鬼喁喁之心。今台阁近臣，尚书朱寓[3]、荀绲、刘祐、魏朗、刘矩、尹勋等，皆国之贞士，朝之良佐；尚书郎张陵、妫皓、苑康、杨乔、边韶、戴恢等，文质彬彬，明达国典，内外之职，群才并列。而陛下委任近习，专树饕餮，外典州郡，内干心膂，宜以次贬黜，案罪纠罚；信任忠良，平决臧否，使邪正毁誉，各得其所，宝爱天官，唯善是授，如此，咎征可消，天应可待。间者有嘉禾、芝草、黄龙之见。夫瑞生必于嘉士，福至实由善人，在德为瑞，无德为灾。陛下所行不合天意，不宜称庆。』书奏，因以病上还城门校尉、槐里侯印绶。霍谞亦为表请。帝意稍解，使中常侍王甫就狱讯党人范滂等，皆三木囊头，暴于阶下，甫以次辨诘曰：『卿等更相拔举，迭为唇齿，其意如何？』滂曰：『仲尼之言：「见善如不及，见恶如探汤[4]。」滂欲使善善同其清，恶恶同其污，谓王政之所愿闻，不悟更以为党。古之修善，自求多福。今之修善，身陷大戮。身死之日，愿埋滂于首阳山侧，上不负皇天，下不愧夷、齐。』甫愍然为之改容，乃得并解桎梏。李膺等又多引[5]宦官子弟，宦官惧，请帝以天时[6]宜赦。六月，庚申，赦天下，改元；党人二百馀人皆归田里，书名三府，禁锢终身。

1 晦：每月的最后一天。

2 “契”另本作“卨”。——编者注

3 “朱寓”另本作“朱定寓”。——编者注

4 如探汤：汤指滚水，喻去之疾也。

5 引：牵连。

6 天时：天象，指日食。

译文

五月壬子的最后一天，发生日食。陈蕃被免职以后，朝廷文武大臣大为震动恐惧，再没有人敢向朝廷替党人求情。贾彪说：“我如果不西去京都洛阳一趟，大祸不可能解除。”于是，他就亲自来到洛阳，说服城门校尉窦武、尚书魏郡人霍谞等人，使他们出面营救党人。窦武上书说：“自陛下即位以来，并没有听说施行过善政。常侍、黄门却奸诈百出，竞相谋取封爵。回溯西京长安时代，阿谀奉承的官员掌握朝廷大权，终于失去天下。而今不但不忧虑失败的往事，反而又走到使车辆翻覆的轨道上，我恐怕秦朝二世胡亥覆亡的灾难，一定会再度降临，赵高一类的变乱，也早晚都会发生。最近，因奸臣牢修捏造出朋党之议，就逮捕前司隶校尉李膺等入狱，进行拷问，牵连数百人之多，经年囚禁，事情并无真实证据。我认为，李膺等人秉着忠心，坚持节操，志在筹划治理王室大事，他们都真正是陛下的后稷、子契、伊尹、吕尚一类的辅佐大臣，却被加上虚构罪名，遭受奸臣贼子的冤枉陷害，以致天下寒心，海内失望。唯有请陛下留心澄清考察，立即赐予释放，以满足天地鬼神翘首盼望的心愿。而今，尚书台的亲近大臣，如尚书朱寓、荀绲、刘祐、魏郎、刘矩、尹勋等人，都是国家的忠贞之士，朝廷的贤良辅佐。尚书郎张陵、妫皓、苑康、杨乔、边韶、戴恢等人，举止文雅，通达国家的典章制度，朝廷内外的文武官员，英才并列。然而，陛下却偏偏信任左右亲近，依靠奸佞邪恶，让他们在外主管州郡，在内作为心腹。应该把这批奸佞邪恶之徒陆续加以废黜，调查和审问他们的罪状，进行惩罚。信任忠良，分辨善恶和是非，使邪恶和正直、诽谤和荣誉各有所归。遵照上天的旨意，将官位授给善良的人。果真如此，天象灾异的征兆可以消除，上天的祥瑞指日可待。近来，虽偶尔也有嘉禾、灵芝草、黄龙等出现，但是，祥瑞发生，一定是因为有贤才，福祐降临，一定是由于有善人，如果有恩德，它就是吉祥，没有恩德，它就是灾祸。而今陛下的行为不符合天意，所以不应该庆贺。”奏章呈上后，窦武即称病辞职，并缴还城门校尉、槐里侯的印信。霍谞也上书营救党人。桓帝的怒气稍稍化解，派中常侍王甫前往监狱审问范滂等党人。范滂等人颈戴大枷，手腕戴着铁铐，脚挂铁镣，布袋蒙住头脸，暴露在台阶下面。王甫逐一诘问说：“你们互相推举保荐，像嘴唇和牙齿一样地结成一党，究竟有什么企图？”范滂回答说：“孔子有言：‘看见善，立刻学习都来不及。看见恶，就好像把手插到滚水里，应该马上停止。’我希望奖励善良，使大家同样清廉，嫉恨恶人，使大家都明白其卑污所在。本以为朝廷会鼓励我们这么做，从没有想到这是结党。古代人修德积善，可以为自己谋取多福。而今修德积善，却身陷死罪。我死后，但愿将我的尸首埋葬在首阳山之侧，上不辜负皇天，下不愧对伯夷、叔齐。”王甫深为范滂的言辞而动容，可怜他们的无辜遭遇，于是命有关官吏解除他们身上的刑具。而李膺等人在口供中，又牵连出许多宦官子弟，宦官们也深恐事态继续扩大。于是请求桓帝，用发生日食作为借口，将他们赦免。六月庚申，桓帝下诏，大赦天下，改年号。党人共二百余人，都遣送回各人的故乡；将他们的姓名编写成册，分送太尉、司徒、司空三府，终身不许再出来做官。

赏析与点评

贾彪、窦武等的行事和言论，反映当时朝廷尚有不少廉能正直的官员。只是桓帝是非不分，让政治无法走上平坦的道路。谚语说：“谁为为之？孰令致之？”是谁促成宦官乱政呢？这个问题，值得大家三思。

三国两晋南北朝

引论三

东汉中期以来，由于不断有年幼的皇帝在位，造成宦官干政的局面。至东汉末年，宦官更盘躆内廷。他们用人唯私，子弟亲党布散州郡，导致地方吏治日益腐败。民生困顿，权贵横行，终于引致民变四起，其中势力最强的是张角的“黄巾军”。张角打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的口号，广泛地吸收信众。到了中平元年（一八四年）二月，张角被追随者唐周所告发。张角见事机泄露，乃命令所属三十六方，一时俱起。张角自称“天公将军”，弟弟张宝称“地公将军”，张梁称“人公将军”。黄巾军到处攻打郡县，焚烧官府。旬月之间，全国响应，京师洛阳震动。汉灵帝随即与群臣商议应对之策。北地太守皇甫嵩奏请解除党禁。帝问计于中常侍吕强，终于决定下诏大赦党人。当时黄巾军主力活动于冀州、南阳、颍川等地区。汉廷命北中郎将卢植率军攻打冀州地区张角所部黄巾军，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儁、骑都尉曹操率兵攻打颍川黄巾军。虽然皇甫嵩、卢植等均多次取胜，但黄巾军人数众多，分布极广，也不可能快速扑灭。加上灵帝误信宦官左丰，把连破张角、将之围困于广宗[45]的卢植征还京师治罪，改命中郎将董卓进攻广宗，让董卓有机会拥兵自重。

中平六年（一八九年），外戚何进欲诛除宦官，但为何太后所阻挠，便听从袁绍的建议，请董卓领兵入宫。由于事机不密，为宦官知悉，他们先杀掉了何进。董卓遂占领洛阳，并引兵进宫大诛宦官，最后废掉少帝，立刘协继位，是为汉献帝。董卓不久就杀害了少帝及何太后，又自立为相，专断朝政。一位学者曾经指出，自从董卓控制朝政后，各地的州牧、太守、刺史等纷纷起兵，借口讨伐董卓，其实是为了建立割据政权。至此，汉末混战展开，而东汉政权名存实亡[46]。此后，三国时代逐渐展开。

由一八四年开始，除西晋[47]一段短暂的统一外，直到五八九年隋朝灭陈统一全国，中国一直处于分裂的局面。从东汉分裂到三国结束共九十七年。从西晋灭亡至隋文帝灭陈共二百七十四年。前者以曹操统一北方后，乘势南下，却在赤壁之战中惨败为转折；后者可以北魏统一北方后，孝文帝实行全面的汉化政策，标志着胡、汉文化的大融合，是成就隋唐统一的重要契机。两者对中国历史的演进有着极为深远的影响，值得关注。

魏晋之际，中国政治黑暗，民生困苦，士人生命难有保障，遂出现了好谈玄说理的清谈名士。当中，阮咸、刘伶、向秀、嵇康、阮籍、山涛、王戎合称“竹林七贤”。当时司马氏已实际掌握了曹魏政权，故对不依附的名士往往借故杀戮。七人之中，阮籍、嵇康尤具代表性，故刘勰《文心雕龙》说：“正始明道，诗杂仙心。何晏之徒，率多浮浅。惟嵇志清峻，阮旨遥深，故能标焉。”说明了阮籍和嵇康是当时两位最优秀的诗人、思想家。名士好谈玄理，即对哲学问题的探究，课题包括：言意之辨、有无之辨、名教与自然关系、才性论和形神论等。以“名教与自然”关系为例，又可分为三个论题，即“名教本于自然”[48]、“越名教而任自然”[49]、“名教即自然”[50]。由于嵇康之妻是曹魏宗室女，故被司马氏视为潜在敌人。当山涛推荐他做官，他写了《与山巨源绝交书》表示自己有“七不堪”和“二不可”，而平日言论更“非汤武而薄周孔”，绝对不适合为官。此时，与嵇康素有恩怨的钟会，借口其言论“伤风败俗”，趁机劝说司马昭将之处死。嵇康临刑前，三千名太学生联名上书请求赦免嵇康，但没有获准。在刑场上，嵇康顾视日影，从容弹奏一曲《广陵散》，曲罢叹道：“袁孝尼[51]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52]遂从容赴死，时年四十。

司马氏取代曹氏，建晋，结束三国时代。西晋统一中国不到二十年，便陷入内忧外患。晋武帝平吴后，纳孙皓妃嫔数千人于后宫，因内宠甚多，常乘羊车恣其所往，其荒殆可知。又认为曹魏未曾封建，使王室孤立而速亡，遂大封同姓宗室，终于导致八王之乱。汉末魏晋，中原动荡，胡人大量内徙，与汉人杂居，引起严重的民族矛盾。适值晋室内乱，诸王互相攻伐，匈奴人刘渊遂乘时在并州自立，称汉王，建立汉国[53]，并在三○四年称帝。刘渊年轻时已经深嗜汉文化，曾拜上党人崔游为师，学习了《诗》、《书》和《易》。刘渊尤好《左氏春秋》及《孙吴兵法》，认为文武兼备才能获世人欣赏，因而习武。刘渊臂力过人，善于射击，可谓文武双全。三一○年刘渊逝世，儿子刘聪继位。刘聪也学习汉人典籍，通晓百家之学，深受汉化。他先后派兵攻破洛阳和长安，俘虏并杀害怀帝、愍帝，终于覆灭了动荡的西晋政权，开启了五胡纷扰、晋室南渡的局面。这次分裂长达二百年之久。直至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中国始渐渐再有一个文化复兴的中心。以后又经尔朱荣之乱，机运中绝。直到隋、唐，依然是起于西北，统一中国……兼有了向外斗争进取以及向内平和伸舒的两种形势，十足象征出中国大一统盛运的复临[54]。

北方在长期分裂的过程中，先后出现了匈奴、鲜卑、氐、羯、羌五族共十八个政权，也有汉族人建立的前凉和西凉。这些政权并非同时建立，历史上常概括地称这个时代为“五胡十六国”。这些国家，多属偏据一隅的小政权，当中曾经统一北方的只有前秦和北魏两个政权。前秦君主苻坚任用王猛，成功进行了政治改革，陆续将北方统一，建立了一个“东极沧海，西并龟兹，南包襄阳，北尽沙漠”的庞大政权。三八三年，苻坚统率八十余万大军南下攻击东晋。晋军由丞相谢安率军抵抗。他派遣谢玄、谢石，带领八万北府兵迎击敌人。两军在淝水两岸列阵对峙。当时苻坚认为可快速击溃对方，十分轻敌，谢玄得到苻坚派来劝降的朱序的点拨，便要求秦军略向后撤，以便让晋军渡河决战。苻坚企图乘晋军半渡淝水时予以截击，同意后退，但秦军军心不稳，一退便阵脚大乱，不能停止。晋军乘势渡河并猛烈攻击，混乱中前秦主将苻融堕马被杀，朱序又作晋人内应，在阵后大呼“秦兵败矣”。于是秦军崩溃，苻坚政权随即土崩瓦解，北方再度陷于分裂。

五胡杂居内地，长期在汉文化的熏陶下日渐汉化。其中汉化最早的是匈奴刘渊、刘聪父子，而鲜卑则感受汉化最深，故北方士大夫仕于鲜卑（北魏）者亦最多。鲜卑并因此得以统一北方诸胡，政权延续亦远较其他胡族政权为久，并奠定日后隋唐大一统的基础。历代外族政权如久居中原，莫不深受汉文化的洗礼，而终于成为中华民族的一分子，如匈奴、鲜卑、突厥、沙陀、契丹、蒙古、满洲，皆其显明的例证。自辛亥革命后，孙中山先生首倡五族共和。自古及今，在经历了无数的转化与混合后，多个民族共同缔构成一个伟大的中华民族。中国文化的绵长发展，实与历代的民族与文化的不断融合息息相关。其中，最著名的例子莫过于北魏孝文帝由平城迁都洛阳，坚决执行全面汉化政策。日后唐太宗提倡华夷一家，大概也与其杂有鲜卑血统、成长于关陇的政治环境有密切关系。

[45] 广宗，在河北。

[46] 韩复智等《秦汉史》，第一三二至一三三页。

[47] 从二八○年灭吴、结束三国分裂，到三一六年帝被掳，东晋在南方建国。

[48] 由王弼提出。

[49] 由嵇康提出。

[50] 由向秀提出，再经郭象发挥。

[51] 名准，字孝尼，入晋后，官至给事中。

[52] 嵇康也是音乐大师，曾作《声无哀乐论》；《广陵散》以战国时期聂政刺杀韩王的故事为题材，包括“取韩”、“冲冠”、“发怒”、“投剑”等段落的曲谱。金庸在长篇武侠小说《笑傲江湖》中曾借用这个故事，而作曲家顾家辉、填词人黄霑合作撰写，许冠杰演唱的《沧海一声笑》，成为家喻户晓的世纪金曲。

[53] 以汉室继承者自居，后改为前赵。

[54] 钱穆《国史大纲》第二三五至二三六页。

赤壁之战

本篇导读

汉末群雄并起，几番混战，曹操、孙权、刘备的实力逐渐提升，最终形成三国鼎立局面。这中间，赤壁之战是一大关键。先是，曹操在官渡打败了“四世三公”之家的袁绍，逐步统一了北方。他遂乘势南下，希望一举歼灭荆州刘表和东吴孙权的势力，一统天下。刘表是汉末名士，担任荆州牧后，史称其“招诱有方，威怀兼洽，其奸猾宿贼更为效用，万里肃清”，但他为人优柔寡断，稍乏军事才能。当曹操挥军南下之际，刘表病逝，次子刘琮继位，旋即降于曹操。其时刘备势力单弱，正依附刘表，情势对他极为不利，因派军师诸葛亮联络孙权，共抗曹军。孙权谋士鲁肃亦深感情势严峻，力主与刘备联合。适值收到曹操语带威胁的书信，孙权不愿以“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遂召回倚重的大将周瑜。在听周瑜分析了曹军的弱点后，孙权决意“联备抗操”。孙刘联军最终在赤壁之战中大败曹军，因之确立三国鼎立的形势。这一段史事，因名著《三国演义》的传播而家喻户晓。但《三国演义》中戏剧化的表达手法过分凸显了诸葛亮的超群智慧和夸大了周瑜的狷狭气量，故未必能够让我们真切地综览全局，看清成败的关键。读读《通鉴》的记载，有助于我们了解历史真相。赤壁大战的主角除曹、刘、孙，以及诸葛亮、周瑜外，一些谋士也极引人注目，如鲁肃，他们善于分析敌我形势，见识超群，值得重视。

《通鉴》卷六十五 汉纪五十七

孝献皇帝建安十一年（公元二○六年）

春，正月，……曹操自将击高幹[1]，留其世子丕守邺，使别驾从事崔琰傅之。操围壶关，三月，壶关降。高幹自入匈奴求救，单于不受；幹独与数骑亡，欲南奔荆州[2]，上洛都尉王琰捕斩之，并州悉平。

1 高幹：袁绍外甥，并州刺史。

2 荆州：时刘表为荆州牧，此处代指刘表。

译文

春天正月，……曹操亲自率军征讨高幹，留下世子曹丕镇守邺城，派别驾、从事崔琰辅佐曹丕。曹操大军包围壶关。三月，壶关投降。高幹亲自去向匈奴求救，被匈奴单于拒绝。高幹身边只剩几名骑兵卫士，想南逃到荆州去投奔刘表。半路上，被上洛都尉王琰捉获，斩首。并州全部平定。

初，山阳仲长统游学至并州，过高幹，幹善遇之，访以世事。统谓幹曰：『君有雄志而无雄材，好士而不能择人，所以为君深戒也。』幹雅自多[1]，不悦统言，统遂去之。幹死，荀彧举统为尚书郎。著论曰《昌言》，其言治乱，略曰：『豪杰之当天命者，未始有天下之分者也，无天下之分，故战争者竞起焉。角智者皆穷，角力者皆负，形不堪复伉，势不足复校，乃始羁首系颈，就我之衔绁[2]耳。及继体之时，豪杰之心既绝，士民之志已定，贵有常家，尊在一人。当此之时，虽下愚之才居之，犹能使恩同天地，威侔鬼神，周、孔数千无所复角[3]其圣，贲、育百万无所复奋其勇矣。彼后嗣之愚主，见天下莫敢与之违，自谓若天地之不可亡也，乃奔其私嗜，骋其邪欲，君臣宣淫，上下同恶，荒废庶政，弃忘人物。信任亲爱者，尽佞谄容说之人也；宠贵隆丰者，尽后妃姬妾之家也。遂至熬天下之脂膏，斫生民之骨髓，怨毒无聊，祸乱并起，中国扰攘，四夷侵叛，土崩瓦解，一朝而去，昔之为我哺乳之子孙者，今尽是我饮血之寇雠也。至于运徙势去，犹不觉悟者，岂非富贵生不仁，沉溺致愚疾邪！存亡以之迭代，治乱从此周复，天道常然之大数也。』

1 自多：过于自信。

2 衔绁：控制。

3 角：角力，争胜。

译文

当初，山阳人仲长统游学来到并州，拜访刺史高幹，高幹对他待遇优厚，征求他对时局的看法。仲长统对高幹说：“你有雄心大志，却缺乏雄才大略；喜好贤能之士，却不能鉴别人才。在这些事上面，你要深以为戒。”高幹一向自以为是，听了仲长统的话很不高兴，仲长统就离开了高幹。高幹死后，荀彧推荐仲长统担任尚书郎。仲长统撰写《昌言》，分析国家的安危治乱，主要大意是：“受命于上天的英雄豪杰，并不是从开始时就有统一天下的名分，由于没有这种名分，所以竞争者纷纷崛起。但到后来，那些仗恃智谋的人智谋穷尽，仗恃力量的人力量枯竭。形势不允许再对抗，也不足以再较量，于是才被捉住头，捆住颈，置于我们控制之下。等到第二代统治者继位时，那些豪杰已不再有争夺天下的雄心，士大夫与百姓都已习惯于遵从命令，富贵之家已经固定，威权都集中于君主一人手中。在这时候，即使是一个才智低下的人坐在皇帝的宝座上，也能使他的恩德大到与天地相同，使他的威严达到与鬼神相似的地步。即使是有几千个周公和孔子这样的圣人，也无法再发挥他们的圣明；有百万个孟贲和夏育之类的勇士，也无处再施展他们的勇力。那些继承天下的愚蠢帝王，见到天下没有人敢违抗旨意，就自认为政权像天地一样不会灭亡，于是随意发展自己的嗜好，放纵自己的邪恶欲望，君主与臣僚都为所欲为，上下一齐作恶，荒废朝政，排斥人才。他们所信任亲近的，都是奸佞谄媚的小人；所宠爱提升的，都是后宫妃嫔的家族。以至达到熬尽天下民脂民膏，敲骨吸髓的程度。人民身受怨毒，痛苦不堪，灾祸战乱，同时而起。中原大地纷扰不安，四方外族相继背叛，政权土崩瓦解，毁于一旦。从前受我养护哺育的小民，如今全都成为喝我鲜血的仇敌。至于那些大势已去、还不觉悟的人，岂不是富贵产生的麻木不仁，溺爱导致的愚昧顽劣吗？政权的存亡相互交替，治理与战乱也不断周而复始地回旋，这正是天地运行的规律。”

赏析与点评

仲长统的观察力颇强，讨论政治极为深刻细腻，而所说的问题其实是东汉政治的症结。这些继嗣君位的人大都欠缺忧患意识，更不懂得珍惜。所以便失去了自制能力，放纵私欲，过度信任身边奉承的人，结果是自取灭亡。这正应了孟子所说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乌桓乘天下乱，略[1]有汉民十馀万户，袁绍皆立其酋豪为单于，以家人子为己女妻焉。辽西乌桓蹋顿尤强，为绍所厚，故尚兄弟归之，数入塞为寇，欲助尚复故地。曹操将击之，凿平虏渠、泉州渠以通运。

1 略：掳劫。

译文

乌桓人乘天下大乱，掳劫汉人十余万户。袁绍把各部落的酋长都封为单于，并以平民家的姑娘做自己的女儿，嫁给那些单于做妻子。辽西乌桓酋长蹋顿的势力尤其强盛，受到袁绍的厚待，因此袁尚兄弟去投奔蹋顿。蹋顿屡次派兵入塞抢掠，想帮助袁尚恢复旧有的疆土。曹操准备出军讨伐，开凿平虏渠、泉州渠，以便运输大军的粮草。

孝献皇帝建安十二年（公元二○七年）

曹操将击乌桓。诸将皆曰：『袁尚亡虏耳，夷狄贪而无亲，岂能为尚用。今深入征之，刘备必说刘表以袭许，万一为变，事不可悔。』郭嘉曰：『公虽威震天下，胡恃其远，必不设备，因其无备，卒然击之，可破灭也。且袁绍有恩于民夷，而尚兄弟生存。今四州之民，徒以威附，德施未加，舍而南征，尚因[1]乌桓之资，招其死主之臣，胡人一动，民夷俱应，以生蹋顿之心，成觊觎之计，恐青、冀非己之有也。表坐谈客耳，自知才不足以御备，重任之则恐不能制，轻任之则备不为用，虽虚国远征，公无忧矣。』操从之。行至易[2]，郭嘉曰：『兵贵神速。今千里袭人，辎重多，难以趋利，且彼闻之，必为备；不如留辎重，轻兵兼道以出，掩其不意。』

1 因：利用。

2 易：易县。

译文

曹操准备出兵征讨乌桓，将领们都说：“袁尚只不过是个逃亡的罪犯，乌桓人贪得无厌而不念旧情，岂能受袁尚利用。如今大军深入塞外征乌桓，刘备必然劝说刘表乘虚袭击许都，万一发生变化，事情就后悔不及了。”郭嘉说：“您虽然威震天下，但乌桓人倚仗距离遥远，一定不会预先防备，乘其不备，突然袭击，可以一战告捷。况且，袁绍对这一地区的百姓以及塞外的异族有恩德，而袁尚兄弟现在还活在世上。如今冀、青、幽、并四州的百姓，只是因畏惧而服从我们，并没有受过我们的恩德。如果我们离开这里而率军南征，袁尚利用乌桓的武力作资本，召集愿为恩主效死的部属，乌桓人一动，四州的百姓及异族都会纷纷响应，这会使蹋顿动心，生出非分的打算，恐怕青州与冀州就不会再在您的控制下了。刘表不过是个只会坐在那里发议论的人，他自知才干不能驾驭住刘备，重用刘备则害怕控制不住，轻用则刘备不会为他所用。因此，即使我们调走全国兵力远征，您也不必担忧。”曹操听从了郭嘉的意见。大军进发到易县，郭嘉提议说：“兵贵神速，如今远涉千里进行奇袭，辎重太多，难以掌握先机。而且假如乌桓人得到消息，必然加强戒备；不如留下辎重，军队轻装以加倍的速度急进，出其不意地进攻。”

赏析与点评

谋士郭嘉分析北方形势，极为准确。三国时期，曹操、孙权、刘备均极重视招纳贤才。当时人才之众，为中国历史上所罕见。

初，琅邪诸葛亮寓居襄阳隆中，每自比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1]也，惟颍川徐庶与崔州平谓为信然。……刘备在荆州，访士于襄阳司马徽。徽曰：『儒生俗士，岂识时务，识时务者在乎俊杰。此间自有伏龙、凤雏。』备问为谁，曰：『诸葛孔明、庞士元也。』徐庶见备于新野，备器[2]之。庶谓备曰：『诸葛孔明，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备曰：『君与俱来。』庶曰：『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将军宜枉驾顾之。』

1 许：称许。

2 器：器重。

译文

起初，琅邪人诸葛亮寄居襄阳隆中，经常把自己比作管仲和乐毅；但当时人并不认可，只有颍川人徐庶与崔州平认为确是如此。刘备在荆州，向襄阳人司马徽询访人才。司马徽说：“一般的儒生与俗士，怎么能认清时务，能认清时务的，只有俊杰之士。在襄阳这里，自有伏龙与凤雏。”刘备问是谁，司马徽说：“就是诸葛亮与庞统。”徐庶在新野县见到刘备，刘备对徐庶很器重。徐庶对刘备说：“诸葛亮乃是卧龙，将军愿见他吗？”刘备说：“请你与他一起来。”徐庶说：“这个人，您可以去见他，不可以召唤他来，将军应当屈驾去拜访他。”

备由是诣[1]亮，凡三往，乃见。因屏人[2]曰：『汉室倾颓，奸臣窃命，孤不度德量力，欲信[3]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遂用猖蹶[4]，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亮曰：『今曹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与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也。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刘璋暗弱[5]，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抚和戎、越，结好孙权，内修政治，外观时变，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备曰：『善！』于是与亮情好日密。关羽、张飞不悦，备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羽、飞乃止。

1 诣：拜访。

2 屏人：让其他人离开，单独与诸葛亮谈论天下事。

3 信：通“伸”。

4 猖蹶：倾覆。

5 “暗弱”另本作“弱”。——编者注

译文

刘备于是拜访诸葛亮，一共去了三次，才见到诸葛亮。于是，刘备让左右的人都出去，说道：“汉朝王室已经衰败，奸臣窃据朝政大权，我不度德量力，打算伸张正义于天下，但智谋短浅，以至于遭受挫折，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但我的雄心壮志仍然未息，你认为应当如何做？”诸葛亮说：“如今，曹操已经拥有百万大军，挟持天子以号令天下，此人确实不可与他争锋。孙权占据江东，已经历三代，地势险要，民心归附，贤能人才都为他尽力，此人可以与他联盟，却不可算计他。荆州地区，北方以汉水、沔水为屏障，南方直通南海，东边连接吴郡、会稽，西边可通巴郡、蜀郡，正是用武之地，但主人刘表却不能守，这恐怕是上天赐给将军的资本。益州四边地势险阻，中有沃野千里，是天府之地，而益州牧刘璋昏庸懦弱，北边还有张鲁相邻，虽然百姓富庶，官府财力充足，却不知道珍惜，智士贤才都希望有一个圣明的君主。将军既是汉朝王室的后裔，信义闻名天下，如果能占有荆州与益州，据守险要，安抚戎、越等族，与孙权结盟，对内修明政治，对外观察时局变化，这样，就能建成霸业，复兴汉朝王室了。”刘备说：“很好！”从此与诸葛亮的情谊日益亲密。关羽、张飞对此感到不满，刘备对他们解释说：“我得到诸葛亮，是如鱼得水，希望你们不要再说了。”关羽、张飞才停止抱怨。

赏析与点评

这便是著名的“隆中对”。诸葛亮洞烛先机，已预告了三国大势。其中，对蜀的估计更是精准异常。只是与东吴未能长期和睦共处，最后失掉三足鼎立之局面，由司马氏统一天下。

孝献皇帝建安十年（公元二○八年）

夏，六月，……癸巳，以曹操为丞相。操以冀州别驾从事崔琰为丞相西曹掾，司空东曹掾陈留毛玠为丞相东曹掾，元城令河内司马朗为主簿，弟懿为文学掾，冀州主簿卢毓为法曹议令史。

译文

夏季，六月……癸巳日，朝廷任命曹操为丞相。曹操委任冀州别驾、从事崔琰为丞相西曹掾，司空东曹掾陈留人毛玠为丞相东曹掾，元城县县令河内人司马朗为主簿，他弟弟司马懿为文学掾，冀州主簿卢毓为法曹议令史。

琰、玠并典选举，其所举用皆清正之士，虽于时有盛名而行不由本者，终莫得进。拔敦实，斥华伪，进冲逊，抑阿党。由是天下之士莫不以廉节自励，虽贵宠之臣，舆服不敢过度，至乃长吏还者，垢面羸衣，独乘柴车，军吏入府，朝服徒行，吏洁于上，俗移于下。操闻之，叹曰：『用人如此，使天下人自治，吾复何为哉！』

译文

崔琰与毛玠一起负责官员的选拔、任免事务，他们所选用的都是清廉正直的人士。虽然当时名望很高，但品行不佳的人，始终不能获得任用。他们选拔敦厚务实的人才，排斥只会空谈的浮夸虚伪之人；进用谦虚和睦的长者，压抑结党营私的小人。因此，天下的士大夫无不以清廉的节操来勉励自己，即便是高官宠臣，车辆、衣服的形式，也不敢超越制度。以至高级官员回家时，蓬头垢面，衣服破烂，独自乘坐柴车；文武官员入府办公时，穿着朝服，徒步从家中走到官署。身居高位的官员都如此廉洁，民间的风俗也随之改变。曹操知道后，叹息说：“像这样任用人才，使天下人都自我控制，我还有什么可做的呢！”

秋，七月，曹操南击刘表。……初，刘表二子，琦、琮。表为琮娶其后妻蔡氏之侄，蔡氏遂爱琮而恶琦，表妻弟蔡瑁、外甥张允并得幸于表，日相与毁琦而誉琮。琦不自宁，与诸葛亮谋自安之术，亮不对。后乃共升高楼，因令去梯。谓亮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而入吾耳，可以言未？』亮曰：『君不见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居外而安乎？』琦意感悟，阴规出计。会黄祖死，琦求代其任，表乃以琦为江夏太守。表病甚，琦归省疾。瑁、允恐其见表而父子相感，更有托后之意，乃谓琦曰：『将军使君抚临江夏，其任至重；今释众擅来，必见谴怒。伤亲之欢，重增其疾，非孝敬之道也。』遂遏于户外，使不得见，琦流涕而去。表卒，瑁、允等遂以琮为嗣。琮以侯印授琦，琦怒，投之地，将因奔丧作难。会曹操军至，琦奔江南。

译文

秋季，七月，曹操出军南征刘表。……起初，刘表有两个儿子，刘琦与刘琮。刘表把后妻蔡氏的侄女嫁给刘琮，蔡氏就喜爱刘琮而厌恶刘琦。蔡氏的弟弟蔡瑁与刘表的外甥张允都是刘表的亲信，他们经常称赞刘琮，诋毁刘琦。刘琦心中不安，就找诸葛亮商议保护自己的对策，但诸葛亮不回答。后来，刘琦与诸葛亮一起登上高楼，命令左右把梯子撤开，对诸葛亮说：“如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话从你嘴里说出，只进入我一个人的耳中，可以说了吗？”诸葛亮说：“你难道不记得，春秋时晋国的太子申生在国中遭到危险，而他弟弟重耳在外流亡却终获平安的事情？”刘琦领悟了诸葛亮的意思，暗中策划从刘表身边离开。正好黄祖被孙权杀死，刘琦就请求接替黄祖的职务。刘表于是委任刘琦为江夏郡太守。不久，刘表病重，刘琦从江夏回襄阳来探视。蔡瑁、张允恐怕他与刘表相见，触动父子感情，刘表可能会立刘琦为继承人，于是就对刘琦说：“将军委派你镇守江夏，责任十分重大。如今你擅离职守，父亲见到你一定会生气。伤害亲人的感情，增重他的病势，不是孝顺之道。”他们把刘琦关到门外，不许他与刘表见面，刘琦只好流着眼泪离开。刘表去世后，蔡瑁、张允等就拥立刘琮继任荆州牧。刘琦大怒，把印信扔到地上，准备借奔丧的名义起兵讨伐刘琮。正在这时，曹操大军南下荆州，刘琦就投奔江南。

章陵太守蒯越及东曹掾傅巽等劝刘琮降操，曰：『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以人臣而拒人主，逆道也；以新造之楚而御中国，必危也；以刘备而敌曹公，不当也。三者皆短，将何以待敌？且将军自料何如刘备？若备不足御曹公，则虽全楚不能以自存也；若足御曹公，则备不为将军下也。』琮从之。九月，操至新野，琮遂举州降，以节迎操。

译文

章陵郡太守蒯越及东曹掾傅巽等劝刘琮投降曹操，对他说：“逆顺有一定的道理，强弱有一定的形势。以臣属的身份去抗拒天子，是对国家叛逆；以刚接手的荆州去抵御朝廷大军，必会陷入危险；依靠刘备去对抗曹操，一定失败。这三个方面我们都不行，拿什么去对付曹操大军？而且将军您自己考虑一下，您比得上刘备吗？如果刘备挡不住曹操，则即使是投入荆州的全部力量，也不足以自保；如果刘备挡得住曹操，那他就不会再居于将军之下了。”刘琮听从了他们的意见。九月，曹操到达新野县，刘琮就以荆州投降曹操，派人用朝廷过去颁发的符节前去迎接曹操。

时刘备屯樊，琮不敢告备。备久之乃觉，……备将其众去，……比到当阳，众十馀万人，辎重数千两，日行十馀里，别遣关羽乘船数百艘，使会江陵。或谓备曰：『宜速行保江陵，今虽拥大众，被甲者少，若曹公兵至，何以拒之！』备曰：『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

译文

当时，刘备驻军樊城，刘琮不敢把投降的事告诉刘备。刘备过了很久才察觉，……刘备率领部下撤离，……到达当阳时，跟随刘备的已有十余万人，还有辎重车几千辆，每天只能走十余里。刘备另派关羽率部乘几百艘船，让他从水路到江陵会师。有人对刘备说：“您应当火速行动，保守江陵。如今人数虽众，但披有铠甲的兵士并不多，如果曹军来到，怎样抵挡？”刘备说：“要成大事业，必须以民众为根本，如今百姓来归附于我，我怎么忍心舍弃他们而去呢？”

赏析与点评

刘备的决定，从用兵上考虑，实在是不高明，但其行为实深具仁德的本质。因此，我们不能单纯以功利的眼光来评价这件事。孟子曾说：“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这种高尚的情操，在现实中，似乎是过于理想化，但刘备却真的能够做到。相比之下，曹操说“宁教我负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负我”的奸雄气质，真不可同日而语。也就是这种高尚的情操，才使诸葛亮真心悦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操以江陵有军实，恐刘备据之，乃释辎重，轻军到襄阳。闻备已过，操将精骑五千急迫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馀里，及于当阳之长阪。备弃妻子，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骑走，操大获其人众辎重。

译文

曹操知道江陵贮有军用物资，恐刘备先到，占据江陵，就留下辎重，轻装前进。到达襄阳后，听说刘备已经过去，曹操就亲自率领五千名精锐骑兵急速追赶，一天一夜跑了三百余里，在当阳县的长阪追上刘备。刘备抛下妻子及儿子，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人骑马逃走，曹操俘获了大量的人马辎重。

曹操进军江陵，以刘琮为青州刺史，封列侯，并蒯越等，侯者凡十五人。释韩嵩之囚，待以交友之礼，使条品州人优劣，皆擢而用之。以嵩为大鸿胪，蒯越为光禄勋，刘先为尚书，邓羲为侍中。

译文

曹操进军江陵，任命刘琮为青州刺史，封为列侯，连同蒯越等人，被封为侯爵的一共有十五人。曹操下令从狱中释放韩嵩，用朋友的礼节来接待他，让韩嵩评价荆州人士的优劣，都加以提拔任用。任命韩嵩为大鸿胪，蒯越为光禄勋，刘先为尚书，邓羲为侍中。

冬，十月，……初，鲁肃闻刘表卒，言于孙权曰：『荆州与国邻接，江山险固，沃野万里，士民殷富，若据而有之，此帝王之资也。今刘表新亡，二子不协，军中诸将，各有彼此。刘备天下枭雄，与操有隙，寄寓于表，表恶其能而不能用也。若备与彼协心，上下齐同，则宜抚安，与结盟好；如有离违，宜别图之，以济大事。肃请得奉命吊表二子，并慰劳其军中用事者，及说备使抚表众，同心一意，共治曹操，备必喜而从命。如其克谐，天下可定也。今不速往，恐为操所先。』权即遣肃行。

译文

冬天，十月，……起初，鲁肃听到刘表去世的消息，就对孙权建议说：“荆州与我们相邻，江山险固，沃野万里，百姓富足，如果能占领荆州，就奠定了帝王的基业。现在刘表刚死，他的两个儿子不和睦，军中将领也分为两派。刘备是天下的英雄人物，与曹操矛盾很深，寄居在刘表那里，刘表嫉妒他的才干而不能加以重用。如果刘备与刘表的儿子齐心协力，上下团结，我们就应当与他们和平相处，共结盟好。如果刘备与他们离心离德，我们就该另打主意，以成就大业。我请求您派我去向刘表的两个儿子吊丧，并慰劳他们军中的主要将领。同时劝说刘备，让他安抚刘表的部众，同心一意，共抗曹操，刘备一定会高兴地接受的。如果能达到目的，就能平定天下。现在不赶快前去，恐怕就会让曹操占先。”孙权立即派鲁肃去荆州。

到夏口，闻操已向荆州，晨夜兼道，比至南郡，而琮已降，备南走，肃径迎之，与备会于当阳长阪。肃宣权旨，论天下事势，致殷勤之意。且问备曰：『豫州今欲何至？』备曰：『与苍梧太守吴巨有旧，欲往投之。』肃曰：『孙讨虏聪明仁惠，敬贤礼士，江表英豪，咸归附之，已据有六郡，兵精粮多，足以立事。今为君计，莫若遣腹心自结于东，以共济世业。而欲投吴巨，巨是凡人，偏在远郡，行将为人所并，岂足托乎！』备甚悦。肃又谓诸葛亮曰：『我，子瑜友也。』即共定交。子瑜者，亮兄瑾也，避乱江东，为孙权长史。备用肃计，进住鄂县之樊口。

译文

鲁肃到达夏口，听说曹操大军已向荆州进发，便日夜兼程前往，等他到达南郡时，刘琮已经投降曹操，刘备向南撤退。鲁肃便直接去见刘备，在当阳的长阪与他相会。鲁肃传达了孙权的意图，与刘备讨论天下大事，对刘备表示诚恳的关心。并且询问刘备说：“刘豫州，如今您打算到什么地方去？”刘备说：“苍梧郡太守吴巨是我的老朋友，打算去投奔他。”鲁肃说：“孙将军聪明仁惠，敬重与优待贤能之士，江南的英雄豪杰都归附于他。现在已占有六郡的土地，兵精粮多，足以成就一番事业。如今为您打算，最好是派遣心腹之人到江东去与孙权将军联系，可以共建大业。而您却想投奔吴巨，吴巨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又在偏远的边郡，即将被别人吞并，怎么可以托身于他呢？”刘备听后大为高兴。鲁肃又对诸葛亮说：“我是诸葛子瑜的朋友。”于是诸葛亮与鲁肃也成为朋友。诸葛子瑜就是诸葛亮的哥哥诸葛瑾，他避乱到江东，担任孙权的长史。刘备采纳鲁肃的计策，进驻鄂县的樊口。

赏析与点评

鲁肃的才智，十分值得重视。与“隆中对”相比，内容的差别在荆州的归属。最后也终于如鲁肃所料，荆州为孙权所得。刘备当时竟想南下交州，投靠吴巨，若非得鲁肃一言惊醒，便没有孙、刘共抗曹氏的“赤壁之战”了。由此而论，刘备仍未对孔明言听计从。事实上，诸葛亮策略的全部展开，仍有待刘备白帝城托孤以后。

曹操自江陵将顺江东下。诸葛亮谓刘备曰：『事急矣，请奉命求救于孙将军。』遂与鲁肃俱诣孙权。亮见权于柴桑，说权曰：『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江东，刘豫州收众汉南，与曹操共争天下。今操芟夷[1]大难，略已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无用武之地，故豫州遁逃至此，愿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若不能，何不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怀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权曰：『苟如君言，刘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若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复为之下乎！』权勃然曰：『吾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吾计决矣！非刘豫州莫可以当曹操者；然豫州新败之后，安能抗此难乎？』亮曰：『豫州军虽败于长阪[2]，今战士还者及关羽水军精甲万人，刘琦合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之众，远来疲敝，闻追豫州，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馀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将军」。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势耳，非心服也。今将军诚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豫州协规同力，破操军必矣。操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吴之势强，鼎足之形成矣。成败之机，在于今日！』权大悦，与其群下谋之。

1 芟夷：铲除。

2 “长阪”另本作“长坂”。——编者注

译文

曹操从江陵出发，将要顺长江东下。诸葛亮对刘备说：“形势危急，我请求奉命去向孙将军求救。”于是他就和鲁肃一起去见孙权。诸葛亮在柴桑见到孙权，对孙权说：“天下大乱，将军在长江以东起兵，刘备在汉水以南召集部众，与曹操共同争夺天下。现在，曹操基本已经消灭北方的主要强敌，接着南下攻破荆州，威震四海。在曹操大军面前，英雄无用武之地，所以刘备逃到这里，希望将军量力来加以安排。如果将军能以江东的人马与占据中原的曹操相抗衡，不如及早与曹操断绝关系；如果不能，为什么不早点解除武装，向他称臣？现在，将军表面上服从朝廷，而心中犹豫不决，事情已到危急关头而不果断处理，大祸马上就要临头了。”孙权说：“假如像你说的那样，刘备为什么不服从曹操？”诸葛亮说：“田横，不过是齐国的壮士，还坚守节义，不肯屈辱投降；何况刘备是皇室后裔，英雄才略，举世无双，士大夫们对他的仰慕，如同流水归向大海。如果大事不成，这是天意，怎么能再居于曹操之下呢？”孙权勃然大怒，说：“我不能把全部吴国故地和十万精兵拱手奉送，去受曹操的控制。我的主意已定！除刘备以外，没有能抵挡曹操的人，但刘备新近战败，怎么能担当这项重任呢？”诸葛亮说：“刘备的军队虽然在长阪大败，但现在陆续回来的战士和关羽的水军加起来有一万精兵，刘琦集结的江夏郡战士，也不下一万人。曹操的军队远道而来，已经疲惫。听说在追赶刘备时，轻骑兵一天一夜走了三百余里，这正是所谓‘强弩射出的箭，到了力量已尽的时候，连鲁国薄绸都穿不过’。所以《兵法》以此为禁忌，说‘必定会使上将军受挫’。而且，北方地区的人，不善于进行水战。另外，荆州地区的民众，只是在曹军的威逼之下归附曹操，并不是心悦诚服。如今，将军如能命令猛将统领数万大军，与刘备齐心协力，一定能打败曹军。曹操失败后，必然退回北方，这样荆州与东吴的势力就强大起来，可以形成鼎足三分的局势。成败的关键，就在于今天！”孙权听后非常高兴，就去与他的部属们商议。

是时，曹操遗[1]权书曰：『近者奉辞伐罪，旌麾[2]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权以示臣下，莫不响震失色。长史张昭等曰：『曹公，豺虎也，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今日拒之，事更不顺。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得荆州，奄有其地，刘表治水军，蒙冲斗舰乃以千数，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而势力众寡又不可论。愚谓大计不如迎之。』鲁肃独不言。权起更衣，肃追于宇下。权知其意，执肃手曰：『卿欲何言？』肃曰：『向察众人之议，专欲误将军，不足与图大事。今肃可迎操耳，如将军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3]，乘犊车[4]，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欲安所归乎？愿早定大计，莫用众人之议也！』权叹息曰：『诸人持议，甚失孤望。今卿廓开大计，正与孤同。』

1 遗：寄给。

2 旌麾：军旗，指曹操的大军。

3 下曹从事：下级官员。

4 犊车：小牛拉的车。

译文

这时，曹操写信给孙权说：“最近，我奉天子之命，讨伐有罪的叛逆者，军旗指向南方，刘琮降服。如今，我统领水军八十万人，将要与将军在吴地一道打猎。”孙权把这封书信给部属们看，他们无不惊惶失色。长史张昭等人说：“曹操是豺狼虎豹，挟持天子以征讨四方，动不动就用朝廷的名义来发布命令。今天我们如果进行抵抗，就更显得名不正而言不顺。况且将军可以抵抗曹操，是依靠长江天险。现在，曹操占有荆州的土地，刘表所训练的水军，包括数以千计的蒙冲战船，已由曹操接管，曹操让全部船只沿长江而下，再加上步兵，水陆并进。这样，长江天险已由曹操与我们共有，而双方势力的众寡又不能相提并论。因此，依我们的愚见，最好是迎接曹操，投降朝廷。”只有鲁肃一言不发。孙权起身上厕所，鲁肃追到房檐下，孙权知道鲁肃的意思，握着鲁肃的手说：“你想说什么？”鲁肃说：“刚才，我观察众人的议论，只是想贻误将军，不足以与他们商议大事。现在，像我鲁肃这样的人可以迎降曹操，但将军却不可以。为什么这样说呢？现在我迎接曹操，曹操一定会把我交给乡里父老去评议，以确定名位，也还会做一个下曹从事，能乘坐牛车，有吏卒跟随，与士大夫们结交，步步升官，也能当上州、郡的长官。可是将军迎接曹操，打算到哪里去安身呢？希望将军能早定大计，不要听那些人的意见。”孙权叹息说：“这些人的说法，太让我失望了。如今，你阐明的策略，正与我想的一样。”

赏析与点评

鲁肃说：“将军迎操，欲安所归乎？”一句关键话，掷地有声！孙权联备抗操之策遂定。

时周瑜受使至番阳[1]，肃劝权召瑜还。瑜至，谓权曰：『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请为将军筹之：今北土未平，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而操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今又盛寒，马无藁草；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数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禽[2]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数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权曰：『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3]、吕布、刘表与孤[4]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因拨刀斫前奏案曰：『诸将吏敢复有言当迎操者，与此案同！』乃罢会。

1 番阳：即鄱阳。

2 禽：同“擒”。

3 二袁：指袁绍、袁术。

4 孤：孙权自称。

译文

当时，周瑜奉命镇守鄱阳，鲁肃劝孙权把他召回来。周瑜来到后，对孙权说：“曹操虽然名义上是汉朝的丞相，但实际上是汉朝的贼臣。将军以神武英雄的才略，又凭借父、兄的基业，割据江东，统治的地区有几千里，精兵足够使用，英雄乐于效力，应当横行天下，为汉朝清除邪恶的贼臣。何况曹操自己前来送死，怎么可以去迎降？请允许我为将军分析：如今北方尚未完全平定，马超、韩遂还驻兵函谷关以西，是曹操的后患。而曹操舍弃鞍马，改用船舰，与生长在水乡的江东人来决一胜负。现在正是严寒，战马缺乏草料。而且，驱使中原士兵远道跋涉来到江湖地区，不服水土，必然会发生疾疫。这几方面是用兵的大患，而曹操都贸然行事。将军擒曹操的时机，正在今天。我请求率领精兵数万人，进驻夏口，保证能为将军击破曹操。”孙权说：“曹操老贼早就想要废掉汉朝皇帝，自己篡位了，只是顾忌袁绍、袁术、吕布、刘表与我孙权。现在，那几个英雄都已被消灭，只剩下我还存在。我与老贼势不两立。你主张迎战曹军，正合我意，是上天把你授给了我！”孙权就势拔出佩刀，砍向面前的奏案，说：“将领官吏们，有胆敢再说应当投降曹操的，就与这个奏案一样！”于是散会。

是夜，瑜复见权曰：『诸人徒见操书言水步八十万而各恐慑，不复料其虚实，便开此议[1]，甚无谓也。今以实校之，彼所将中国人不过十五六万，且已久疲；所得表众亦极七八万耳，尚怀孤疑。夫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众，众数虽多，甚未足畏。瑜得精兵五万，自足制之，愿将军勿虑！』权抚其背曰：『公瑾[2]，卿言至此，甚合孤心。子布、元表[3]诸人，各顾妻子，挟持私虑，深失所望；独卿与子敬[4]与孤同耳，此天以卿二人赞孤也。五万兵难卒合，已选三万人，船粮战具俱办。卿与子敬、程公便在前发，孤当续发人众，多载资粮，为卿后援。卿能办之者诚决，邂逅不如意[5]，便还就孤，孤当与孟德决之。』遂以周瑜、程普为左右督，将兵与备并力逆操；以鲁肃为赞军校尉，助画方略。

1 此议：指向曹操投降的建议。

2 公瑾：周瑜的字。

3 子布、元表：为张昭、秦松的字。

4 子敬：鲁肃的字。

5 邂逅不如意：喻战事失利。

译文

当天夜里，周瑜又去见孙权，说：“众人只看到曹操信中说有水、陆军八十万而各自惊恐，不再去分析其中的虚实，就提出向曹操投降的意见，太不像话。现在咱们据实计算一下，曹操所率领的中原部队不过十五六万人，而且长期征战，早已疲惫；新接收的刘表的部队，至多有七八万人，仍然心怀猜疑。以疲惫的士卒，驾驭心怀猜疑的部众，人数虽多，却并没有什么可怕的。我只要有五万精兵，就足以制服敌军，望将军不要顾虑！”孙权拍着周瑜的背说：“周公瑾，你说到这个地步，非常合我的心意。张昭、秦松等人，各顾自己的妻子儿女，怀有私心，非常令我失望。只有你与鲁肃和我的看法相同，这是上天派你们两个人来辅佐我。五万精兵一时难以集结，已挑选了三万人，战船、粮草及武器装备都已备齐，你和鲁肃、程普率兵先行，我当继续调集人马，多运辎重、粮草，作为你的后援。你能战胜曹军，就当机立断；如果战事失利，就退到我这里来，我当与曹操决一胜负。”于是，孙权任命周瑜、程普为左、右都督，率兵与刘备合力迎战曹操；又任命鲁肃为赞军校尉，协助筹划战略。

赏析与点评

周瑜分析敌我形势，实属准确。小说故事往往夸大诸葛亮的过人才智。《三国演义》中，周瑜临终前一句“既生瑜，何生亮”，蕴含着无穷的怨悔与妒忌，使周瑜的狷狭形象深入人心，难以洗涤。事实上，周瑜的军事才华和音律上的造艺，在历史上均享有盛誉。而他俊朗的外貌和美满的婚姻，也让人钦羡。以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而论，词中“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写的正是周瑜年轻俊俏、气概不凡、雍容儒雅、指挥若定的泱泱风度，与《三国演义》中的形象截然不同。

刘备在樊口，日遣逻吏于水次候望权军。吏望见瑜船，驰往白备，备遣人慰劳之。瑜曰：『有军任，不可得委署；傥能屈威，诚副其所望。』备乃乘单舸[1]往见瑜曰：『今拒曹公，深为得计。战卒有几？』瑜曰：『三万人。』备曰：『恨少。』瑜曰：『此自足用，豫州但观瑜破之。』备欲呼鲁肃等共会语，瑜曰：『受命不得妄委署[2]；若欲见子敬，可别过[3]之。』备深愧喜[4]。

1 单舸：小船。

2 委署：暂委别人署任。

3 过：拜访。

4 深愧喜：指愧呼鲁肃之不合适，喜周瑜之整肃。

译文

刘备驻军樊口，每天派巡逻的士兵在江边眺望孙权的军队。士兵看到周瑜的船队，就立即乘马回营报告刘备。刘备派人前去慰劳。周瑜对慰劳的人说：“我有军事任务在身，不能委派别人代理，如果刘豫州能屈尊前来会面，实在符合我的愿望。”刘备就乘一艘船去见周瑜，说：“现在抵抗曹操，实在是很明智的决定。不知有多少兵力？”周瑜说：“三万人。”刘备说：“可惜太少了。”周瑜说：“这已足够用，将军且看我击败曹军。”刘备想要招呼鲁肃等来共同谈话，周瑜说：“接受军令，不得随意委托人代理，如果您要见鲁肃，可以另去拜访他。”刘备愧呼鲁肃的不合适，又喜周瑜治军的严谨。

进，与操遇于赤壁。时操军众，已有疾疫。初一交战，操军不利，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将黄盖曰：『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操军方连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乃取蒙冲斗舰十艘，载燥荻、枯柴，灌油其中，裹以帷幕，上建旌旗，豫备走舸[1]，系于其尾。先以书遗操，诈云欲降。时东南风急，盖以十舰最著前，中江举帆，余船以次俱进。操军吏士皆出营立观，指言盖降。去北军二里馀，同时发火，火烈风猛，船往如箭，烧尽北船，延及岸上营落。顷之，烟炎张天，人马烧溺死者甚众。瑜等率轻锐继其后，雷鼓大震，北军大坏。操引军从华容道步走，遇泥泞，道不通，天又大风，悉使羸兵负草填之，骑乃得过。羸兵为人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众。刘备、周瑜水陆并进，追操至南郡。时操军兼以饥疫，死者太半。操乃留征南将军曹仁、横野将军徐晃守江陵，折冲将军乐进守襄阳，引军北还。

1 走舸：快船。

译文

周瑜大军继续前进，在赤壁与曹操相遇。当时曹操的部队中已发生疾疫。两军初次交战，曹军失利，退到长江北岸。周瑜等驻军在长江南岸，周瑜部将黄盖说：“如今敌众我寡，难以长期相持。曹军正把战船连在一起，首尾相接，可以用火攻，击败曹军。”于是，选取蒙冲战船十艘，装上干荻和枯柴，在里边浇上油，外面裹上帷幕，上边插上旌旗，预先备好快艇，系在船尾。黄盖先派人送信给曹操，谎称打算投降。当时东南风正急，黄盖将十艘战船排在最前面，到江心时升起船帆，其余的船在后依次前进。曹操军中的官兵都走出营来站着观看，指着船，说黄盖来投降了。离曹军还有二里多远，那十艘船同时点火，火烈风猛，船像箭一样向前飞驶，把曹军战船全部烧光，火势还蔓延到曹军设在陆地上的营寨。顷刻间，浓烟烈火，遮天蔽日，曹军人马烧死和淹死的不计其数。周瑜等率领轻装的精锐战士紧随在后，鼓声震天，奋勇向前，曹军大败。曹操率军从华容道步行撤退，遇到泥泞，道路不通，天又刮起大风。曹操让所有老弱残兵背草铺在路上，骑兵才勉强通过。老弱残兵被人马所践踏，陷在泥中，死了很多。刘备、周瑜水陆并进，追赶曹操直到南郡。这时，曹军又饿又病，死了一大半。曹操就留下征南将军曹仁、横野将军徐晃镇守江陵，折冲将军乐进镇守襄阳，自己率军返回北方。

北魏汉化

本篇导读

公元三一六年，刘曜攻破长安，俘晋愍帝，晋室南迁，开始了长达二百七十三年的大分裂时代，直至五八九年隋灭陈，中国才复归统一。这段漫长的历史阶段，南方基本上由单一政权所统治，即东晋和南朝的宋、齐、梁、陈。北方的形势则极为复杂，先是经过长达百多年的攻战，在四三九年由北魏拓跋焘灭北凉，结束了“五胡十六国”的混战，占领了北方全部。鲜卑族的北魏政权在三八六年建国。拓跋珪自立为代王后，鼓励生产，“息众务农”。三九八年，定都平城，自称皇帝。他擢用汉族士大夫，定官制，修律令，为北魏政权奠定了较为坚实的基础。其后，年轻的孝文帝嗣位（四七一至四九九年在位；初由冯太后执政，至四九四年亲政）。冯太后是汉人，已开始推行汉化，在四八五至四八六年间颁布了“均田制”和“三长制”，初步改变了鲜卑族的游牧经济结构。孝文帝亲政后，为了进一步实行汉化政策，就借口南下中原，统一中国，于四九四年迁都洛阳。迁都后，孝文帝全面汉化，下令禁用鲜卑语，禁穿胡服，禁止归葬，改换汉姓，仿效南朝官制，重用汉族大姓并鼓励胡汉通婚等一系列措施，标志着胡、汉文化的大融合。自古及今，改革都面临很大的阻力，这次变革也不例外。有学者指出：“这是一次比较成功的变革，领导者事先充分的准备和得体的处置方式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这个判断可说是相当准确的，也可供今人借鉴。

《通鉴》卷一百三十八 齐纪四

齐武帝永明十一年/魏孝文帝太和十七年（公元四九三年）

魏主[1]以平城地寒，六月雨雪，风沙常起，将迁都洛阳；恐群臣不从，乃议大举伐齐，欲以胁众。斋于明堂[2]左个[3]，使太常卿王谌筮[4]之，遇『革』。帝曰：『「汤、武革命，应乎天而顺乎人。」吉孰大焉！』群臣莫敢言。尚书任城王澄[5]曰：『陛下奕叶重光[6]，帝有中土；今出师以征未服，而得汤、武革命之象，未为全吉也。』帝厉声曰：『繇[7]云：「大人虎变」，何言不吉？』澄曰：『陛下龙兴已久，何得今乃虎变！』帝作色曰：『社稷我之社稷，任城欲沮众邪！』澄曰：『社稷虽为陛下之有，臣为社稷之臣，安可知危而不言！』帝久之乃解，曰：『各言其志，夫亦何伤！』

1 魏主：指孝文帝拓跋宏。

2 明堂：帝王施政、祭祀的地方。

3 左个：东边的大厅。

4 筮（shì）：占卜。

5 任城王澄：孝文帝叔父，封任城王，名拓跋澄。

6 奕叶重光：比喻累世盛德，辉光相承。

7 繇：繇辞。

译文

魏孝文帝因为平城寒冷，六月都会下雪，又常有风沙，因此想要迁都洛阳；但担心群臣不愿意，于是声言要大举伐齐，以此胁迫众人。在明堂斋戒，让太常卿王谌占卜，得出“革”卦。孝文帝说：“革卦就是‘汤、武革命，顺乎天命应乎人心’。这是大吉！”群臣不敢说话。尚书任城王拓跋澄说：“陛下继承了先世的光辉基业，在中原称帝；如今出兵征伐还未臣服的敌寇，得到象征汤、武革命的卦，这不算是全吉。”皇帝厉声说：“繇辞说，‘王者出处行动变化莫测，就如同虎身上的花纹一样。’怎么不吉啦？”拓跋澄答道：“陛下龙兴已久，怎么现在又出来虎变呢？”孝文帝怒道：“社稷是我的社稷，任城王是想阻止我发兵吗？”拓跋澄说：“社稷虽为陛下所有，但臣为社稷之臣，怎么能明知危险而不说话。”过了很久皇帝才平息怒气，说：“不过是各自表明心意而已，也没什么关系。”

既还宫，召澄入见，逆[1]谓之曰：『向者《革卦》，今当更与卿论之。明堂之忿，恐人人竞言，沮[2]我大计，故以声色怖[3]文武耳。想识朕意。』因屏人，谓澄曰：『今日之举，诚为不易。但国家兴自朔土[4]，徙居平城；此乃用武之地，非可文治。今将移风易俗，其道诚难，朕欲因此[5]迁宅中原，卿以为何如？』澄曰：『陛下欲卜宅中土，以经略四海，此周、汉之所以兴隆也。』帝曰：『北人习常恋故，必将惊扰，奈何？』澄曰：『非常之事，故非常人之所及。陛下断自圣心，彼亦何所能为！』帝曰：『任城，吾之子房[6]也！』

1 逆：迎接。

2 沮：破坏。

3 怖：震慑。

4 朔土：北方。

5 因此：以此次南征为借口。

6 子房：即张良，善谋多智。

译文

孝文帝回宫后召拓跋澄入见，迎上前去对他说：“上次说的《革卦》，我现在和你再重新讨论一下。明堂上我之所以发怒，是因为怕人人竞相发言，破坏我的大计，所以故意疾言厉色，不过为了震慑百官罢了。想必你能了解我的心意。”又让随从退下，对拓跋澄说：“今日之事实在是不容易，但国家在北方兴起，迁都到平城，此地是适合打仗的地方，不适合推行文治。如今要移风易俗，实在艰难，朕因此想迁都中原，你有什么看法？”拓跋澄说：“陛下想迁居中原，以经营天下，这本来就是周、汉两朝之所以能够兴盛的原因。”孝文帝说：“北人风俗恋旧保守，知道之后必定惊扰，阻力重重，你有什么办法？”拓跋澄说：“不平凡的事，本身就不是平凡的人可以办得到的，陛下干纲独断，反对的人又能做什么呢？”孝文帝说：“任城王真是我的张良。”

赏析与点评

平城地理位置偏于西北，远离中原文化的中心。而孝文帝欲实行全面汉化，遂选择了千年古都洛阳作为北魏的新都城。然而，鲜卑贵族对迁都甚为抗拒，迫使孝文帝以讨伐南齐为借口。任城王拓跋澄说：迁都乃“非常之事”，必须“断自圣心”。表面上，孝文帝迁都与商鞅变法相似，实际上却不可同日而言。孝文帝一方面仰慕中国的儒家文化；另一方面则担心平城的自然条件欠佳，难有作为。商鞅则以中央集权作为变法的目标，以富国强兵为手段，厉行法治。两者差异极大，难以等同。

六月，丙戌，命作河桥，欲以济师。……（九月，）戊辰，魏主济河[1]；庚午，至洛阳。……魏主自发平城至洛阳，霖雨不止。丙子，诏诸军前发。丁丑，帝戎服，执鞭乘马而出。群臣稽颡[2]于马前。帝曰：『庙算已定，大军将进，诸公更欲何云？』尚书李冲等曰：『今者之举[3]，天下所不愿，唯陛下欲之。臣不知陛下独行，竟何之也！臣等有其意而无其辞，敢以死请！』帝大怒曰：『吾方经营天下，期于混壹[4]，而卿等儒生，屡疑大计；斧钺[5]有常，卿勿复言！』策马将出，于是安定王休等并殷勤泣谏。帝乃谕群臣曰：『今者兴发[6]不小，动而无成，何以示后！朕世居幽朔[7]，欲南迁中土；苟不南伐，当迁都于此，王公以为何如？欲迁者左，不欲者右。』安定王休等相帅如右。南安王桢进曰：『「成大功者不谋于众。」今陛下苟辍[8]南伐之谋，迁都洛邑，此臣等之愿，苍生之幸也。』群臣皆呼万岁。时旧人虽不愿内徙[9]，而惮[10]于南伐，无敢言者；遂定迁都之计。

1 济河：渡过黄河。

2 稽颡：跪拜礼。

3 今者之举：指南征。

4 混壹：一统山河。

5 斧钺：大刑。

6 兴发：劳师动众。

7 幽朔：遥远的北方。

8 辍：停止。

9 内徙：南迁。

10 惮：害怕。

译文

六月丙戌，孝文帝下令建造黄河上的桥，准备出师时渡河用。……（九月）戊辰，孝文帝渡过黄河；庚午至洛阳。……孝文帝自平城出发到洛阳，雨一直连绵不止。丙子，下诏诸军出发。丁丑，孝文帝穿上戎装，执鞭乘马出来。群臣聚集在他的马前磕头拦阻。皇帝说：“朝廷的大计已定，大军就要出发，诸公还想说什么？”尚书李冲等人说：“陛下现在的征伐，天下人都不愿意，只合陛下自己的心意，臣不知陛下如此独断专行，究竟为什么？臣等不愿陛下出征，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来阻止陛下，只有以死相劝。”孝文帝大怒说：“我正在经营天下，希望能一统山河，而你们这些儒生，屡次质疑我的大计；斧钺不饶人，你们就不必再说了。”策马将行，这时安定王拓跋休等都恳切地哭谏皇帝放弃出征。孝文帝于是对群臣说：“如今劳师动众，如果不取得成果，怎么做后人的榜样？朕世代居住在遥远的北方，想要南迁到中原；如果不南征，就迁都于此，各位王公以为如何？同意迁都的站在左面，不愿意的站到右面。”安定王拓跋休等人一起站到了右面。南安王拓跋桢上奏说：“‘建立大功勋的人不征求大家的意见。’如今陛下如果能停止南征，迁都洛阳，那么这是臣等的心愿，也是百姓之幸。”群臣高呼万岁。当时虽然老一辈人都不愿迁都，但相比之下更害怕南征，所以没有敢出来反对的，于是孝文帝就定下迁都之策。

李冲言于上曰：『陛下将定鼎[1]洛邑，宗庙宫室，非可马上游行以待之。愿陛下暂还代都，俟群臣经营毕功，然后备文物、鸣和鸾[2]而临之。』帝曰：『朕将巡省州郡，至邺小停，春首即还，未宜归北。』乃遣任城王澄还平城，谕留司百官以迁都之事，曰：『今日真所谓革也。王其勉之！』帝以群臣意多异同，谓卫尉卿、镇南将军于烈曰：『卿意如何？』烈曰：『陛下圣略渊远，非愚浅所测。若隐心[3]而言，乐迁之与恋旧，适中半耳。』帝曰：『卿既不唱异，即是肯同，深感不言之益。』使还镇平城，曰：『留台[4]庶政，一以相委。』

1 定鼎：迁都。

2 备文物、鸣和鸾：准备好车驾及典章文物。

3 隐心：诚心。

4 台：指平城。

译文

李冲进言：“陛下将定都洛邑，则新都的宗庙宫室，并非立刻可以建成。希望陛下暂回平城，待群臣将都城营造完毕，再具仪仗车驾，迎候陛下驾临。”孝文帝说：“朕要去巡省州郡，在邺城稍作停留，明年初春就会回来，不宜北返了。”于是派遣任城王拓跋澄回到平城，将迁都之事告知留下的百官，说：“今日是真正的‘革’了。任城王要好好努力！”孝文帝知道群臣意见不一，问卫尉卿、镇南将军于烈说：“你觉得迁都之事如何？”于烈答道：“陛下英明的谋略看得深远，不是愚笨和浅陋之辈可以揣测得到的。如果诚心来说，愿意迁都和怀恋旧地，各占一半吧。”皇帝说：“你既不提出反对，也就是赞同，我深深感念你不说出反对的话的好处。”派他还镇平城，说：“旧都的一切政务，全都委托给你了。”

冬，十月，戊寅朔，魏主如金墉城[1]，征穆亮，使与尚书李冲、将作大匠[2]董尔经营洛都。……乙未，魏解严[3]，设坛于滑台城东，告行庙[4]以迁都之意。大赦。起滑台宫。任城王澄至平城，众始闻迁都，莫不惊骇。澄援引古今，徐以晓之，众乃开伏[5]。澄还报于滑台，魏主喜曰：『非任城，朕事不成。』

1 金墉城：洛阳城西北角的小城。

2 将作大匠：掌公共工程。

3 解严：解除戒严令。

4 行庙：随天子出征而设立的宗庙。

5 开伏：改变初衷而表示同意。

译文

冬季，十月初一，戊寅，孝文帝到金墉城，征用穆亮，让他与尚书李冲、将作大匠董尔营造洛都。乙未，孝文帝在滑台城东设祭坛，将迁都之意禀报行庙，大赦天下。修建滑台宫。任城王拓跋澄回到平城，百官才听说迁都的事，无不大惊失色。拓跋澄引古论今，慢慢开导大家，众人也就渐渐明白过来，接受了这件事。拓跋澄回报，孝文帝大喜，说：“没有任城王，朕迁都之事不会成功。”

癸卯，魏主如邺城。王肃[1]见魏主于邺，陈伐齐之策。魏主与之言，不觉促席移晷。自是器遇日隆，亲旧贵臣莫能间也。魏主或屏左右与肃语，至夜分不罢，自谓君臣相得之晚。寻除辅国将军、大将军长史。时魏主方议兴礼乐，变华风，凡威仪文物，多肃所定。乙巳，魏主遣安定王休帅从官迎家于平城。

1 王肃：字恭懿，琅邪人，肃赡学多识，才辞美茂，为南齐秘书丞。太和十七年，北归北魏。又，三国时期亦有大儒王肃，字子雍，与郑玄齐名。

译文

癸卯，孝文帝到邺城。王肃在邺城觐见，陈奏伐齐之策。孝文帝和他谈话，不自觉促席相就，忘记了时间。从此越来越器重他，礼遇也越来越隆重，亲旧贵臣谁也不能让君臣之间有隔阂。孝文帝有时屏退左右和他谈话，到夜半还不停，自称君臣相见恨晚，很快任命王肃为辅国将军、大将军长史。其时孝文帝正在准备兴礼乐、变华风，所有典章文物，大多为王肃制定。乙巳，孝文帝派安定王拓跋休带领官员到平城，将皇室成员接来洛阳。

赏析与点评

东晋南朝始终是华夏文化的正宗，故孝文帝得一“赡学多识”的王肃，遂喜形于色，因为汉化得以落实。通过大规模的移植汉文化，为胡汉民族交融奠下了坚实的基础。

《通鉴》卷一百三十九 齐纪五

齐明帝建武元年/魏孝文帝太和十八年（公元四九四年）

（十月，）戊申，魏主亲告太庙，使高阳王雍、于烈奉迁神主于洛阳；辛亥，发平城。……（十一月，）魏主至洛阳，欲澄清流品[1]，以尚书崔亮兼吏部郎。……魏主欲变易旧风，（十二月，）壬寅，诏禁士民胡服。国人多不悦。

1 澄清流品：按照门第的高低将士人分成不同等级。

译文

（十月戊申，）孝文帝亲自告祭太庙，派高阳王拓跋雍和于烈负责将祖宗牌位护送到洛阳。辛亥，自平城出发迁都洛阳。……（十一月，）孝文帝到洛阳，想要效法南朝的门阀品第，用尚书崔亮兼吏部郎。……孝文帝想改变鲜卑族的旧风俗，（十二月）壬寅，下诏禁止士民穿胡服。国人大多不愿意。

《通鉴》卷一百四十 齐纪六

齐明帝建武二年/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九年（公元四九五年）

（夏，五月，）魏主欲变北俗[1]，引见群臣，谓曰：『卿等欲朕远追商、周，为欲不及汉、晋邪？』咸阳王禧对曰：『群臣愿陛下度越前王耳。』帝曰：『然则当变风易俗，当因循守故邪？』对曰：『愿圣政日新。』帝曰：『为止于一身，为欲传之子孙邪？』对曰：『愿传之百世！』帝曰：『然则必当改作，卿等不得违也。』对曰：『上令下从，其谁敢违！』帝曰：『夫「名不正，言不顺，则礼乐不可兴」。今欲断诸北语[2]，一从正音。其年三十已上，习性已久，容不可猝[3]革。三十以下[4]，见在朝廷之人，语音不听仍旧；若有故为，当加降黜。各宜深戒！王公卿士以为然不？』对曰：『实如圣旨。』帝曰：『朕尝与李冲论此，冲曰：「四方之语，竟知谁是；帝者言之，即为正矣。」冲之此言，其罪当死！』因顾冲曰：『卿负社稷，当令御史牵下！』冲免冠顿首谢。又责留守之官曰：『昨望见妇女犹服夹领小袖[5]，卿等何为不遵前诏！』皆谢罪。帝曰：『朕言非是，卿等当庭争。如何入则顺旨，退则不从乎！』六月，己亥，下诏：『不得为北俗之语于朝廷。违者免所居官！』

1 北俗：胡族的风俗习惯。

2 北语：指鲜卑语。

3 猝：忽然。

4 “三十以下”另本作“三十已下”。——编者注。

5 夹领小袖：形容鲜卑服装。

译文

（夏季，五月，）孝文帝想改变鲜卑人的风俗，于是引见群臣，问道：“各位想要朕远比商、周之善政，还是想要朕连汉、晋都不如？”咸阳王拓跋禧奏对道：“群臣愿陛下超越前王。”孝文帝说：“那么我们应当移风易俗呢？还是因循守旧呢？”群臣答道：“愿陛下的施政不断日新月异。”孝文帝问：“朝廷基业是要止于一身呢？还是想要传之子孙呢？”群臣答道：“愿传之百世。”孝文帝说：“那么一定要加以变革，各位不可以不遵行朝廷颁布的法令制度。”群臣答道：“朝廷颁布政令，臣下服从遵行，没有人敢抗命的。”孝文帝说：“古语说‘名不正，言不顺，礼乐制度也建立不了。’如今我想禁止说鲜卑语，改说汉语。三十岁以上的，已经习惯了，可以不必立刻改变。三十以下、现在朝廷为官的，不许再说鲜卑语；有人还故意说鲜卑语的，就降职免官。各位请深以为戒。王公卿士们以为如何？”群臣答道：“陛下说得有理。”孝文帝说：“朕曾与李冲讨论过此事，李冲说：‘四方都有土语，谁知道哪种才是正确的呢？陛下用哪种语言，那种就是正音。’李冲此言，应该处死。”回顾李冲说：“你辜负了社稷，应当令御史牵下治罪。”李冲脱帽，磕头谢罪。孝文帝又责备留守官说：“昨天我看见有的妇人仍然穿着夹领小袖的鲜卑服装，你们为什么不遵行我之前的诏书？”官员们一起谢罪。孝文帝说：“我说得不对，你们应当面指出，但怎么能当面唯命是从，转了身就不肯遵行呢？”六月己亥，下诏：“朝廷之上不许说鲜卑语，违者免官！”

赏析与点评

变风易俗、圣政日新、传之百世，是迁都和汉化的纲领、目标。孝文帝进行全面汉化，从最根本的语言、服饰、姓氏、丧葬等方面开始，可见汉化的彻底和全面。

魏有司奏：『广川王妃[1]葬于代都，未审[2]以新尊从旧卑，以旧卑就新尊？』魏主曰：『代人迁洛者，宜悉葬邙山。其先有夫死于代者，听妻还葬；夫死于洛者，不得还代就妻。其馀州之人，自听从便。』丙辰，诏：『迁洛之民死，葬河南，不得还北。』于是代人迁洛者悉为河南洛阳人。

1 广川王妃：拓跋谐的王妃。

2 未审：不清楚。

译文

魏有司上奏说：“广川王妃葬在平城，现在广川王落葬，不清楚应该将广川王葬回平城呢，还是将王妃移到洛阳和王爷一起下葬？”孝文帝说：“代人迁到洛阳的，死后一律葬在洛阳北面的邙山。如果有丈夫先死葬在平城的，可以准许妻子还葬；丈夫死于洛阳的，不得还葬就妻。其余各州的人，可以自行决定。”丙辰诏：“迁居洛阳的鲜卑人死后，葬河南，不得还北。”于是代人迁到洛阳的，全部为河南洛阳人。

隋唐五代

引论四

西晋八王之乱后，中国经历了近三百年的分裂和割据，才在隋朝重归统一。隋唐政权由关陇政治集团建立，政治力量沿袭于北魏。历史发展有一定的趋势，但当中亦不免出现迂回曲折和反复的状况。孝文帝的汉化政策有助于中华民族的大融和，却也为日后的边镇动乱埋下了伏笔。由于留于代北的鲜卑贵族生活环境没有多少变化，故对迁都和汉化均甚为抗拒，终于在公元五二四年爆发了六镇之乱。六镇是指怀朔镇、武川镇、抚冥镇、柔玄镇、沃野镇、怀荒镇六个北魏边镇。在孝文帝汉化政策之后，政治力量集中于新都洛阳，这些边镇军人的社会阶级急速下降，地位“役同厮养”，引起了六镇军民的普遍不满。叛乱中，影响北魏后期政局的尔朱荣、高欢和宇文泰相继出现、成长，并导致北魏的分裂和灭亡。

先是，尔朱荣派兵镇压了叛乱，把六镇义军据为己有，又提拔了高欢、宇文泰、侯景等人。五二八年，胡太后毒死了北魏孝明帝，尔朱荣借口为孝明帝报仇，带兵直奔洛阳。途中，尔朱荣派遣亲信进洛阳，将长乐王元子攸接到河阳，立为北魏孝庄帝。大军进入洛阳后，尔朱荣杀掉胡太后及其新立的幼帝。五三○年，孝庄帝乘尔朱荣进京，在明光殿内手刃了这个权臣。尔朱兆等得知消息后，便调兵攻打洛阳，并将孝庄帝押到晋阳杀掉。不久，尔朱兆也回到了晋阳，派尔朱世隆等留守洛阳。他们在洛阳无恶不作，激起了极大的民愤。五三一年，高欢率众进据河北冀县，笼络当地汉族世族，煽动反尔朱氏情绪，势力陡增。高欢于是脱离尔朱氏，立渤海太守元朗为帝。高欢又击败尔朱氏在洛阳的军队，并连废节闵帝元恭、废帝元朗，另立元修为孝武帝，独揽大权。他在五三三年进兵晋阳，消灭了尔朱氏的势力。五三四年，由高欢拥立的孝武帝逃奔关中，依附宇文泰。高欢遂另立元善见为帝，迁都邺，史称东魏。孝武帝到关中后不久被杀。五三五年，宇文泰另立元宝炬为帝，都长安，史称西魏。东、西魏政权其实仅是高氏和宇文氏的傀儡，其后遂被高氏的北齐、宇文氏的北周所取代。

北齐在地理和人事上，都承袭了洛阳政府的遗传，无论是经学和律法方面，均曾作出重要的贡献。而北周在建立之前，宇文泰已急速推行汉化政策。他重用苏绰、卢辩等汉人，为北周创立了一套新的政治体制，为后来隋、唐所继承。而隋、唐二代的君主，均出身于此集团之中。隋文帝杨坚是汉太尉十四世孙，父为西魏随国公、北周柱国、大司空杨忠。唐高祖李渊则是凉武昭王暠七世孙，祖父李虎、父李昞均封唐国公。李渊七岁丧父，也袭封为唐国公。由此可见，隋唐的统治者均为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是南北朝时期胡汉文化交融的直接继承者。

隋唐五代（五八一至九五九年）总共约三百八十年之久，与魏晋南北朝相近。这段时期，以安史之乱（七五五至七六三年）为分水岭。前期国力整体呈上升趋势。其中，隋文帝不但在五八九年灭掉南方的陈朝，结束了数百年来的分裂局面，更励精图治，强化法律，加强生产，成功缔造了一个极为富庶的帝国。吴竞《贞观政要》曾载唐太宗对黄门侍郎王珪说：“开皇十四年大旱，隋文帝不许赈给，而令百姓就食山东。比至末年，天下储积可供五十年。炀帝恃其富饶，侈心无厌，卒亡天下。但使仓廪之积足以备凶年，其余何用哉！”也有学者指出，“隋室国祚虽短，然其国计之富足，每为治史者所艳称。自汉以来，丁口之蕃息，仓廪府库之盛，莫如隋。”[55]到了李唐时期，太宗、高宗、武后、玄宗相继，政治上长期保持稳定局面，对外战争亦多能取胜，因此，到了开元年间（七一三至七四一年），杜甫在《忆昔》诗中说：“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齐纨鲁缟车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诗中反映盛唐一片欣欣向荣的繁华气象。

李唐后段，政治日趋衰败，内则宦官擅政，外则藩镇割据，形势岌岌可危。最后随着朱温篡唐，终于形成了五代十国的大分裂。先是，玄宗晚年沉湎享乐，荒殆政事，任用口蜜腹剑的李林甫和杨贵妃的堂兄杨钊（赐名国忠）为宰相，政治腐败。安禄山以讨好杨贵妃起家，后竟至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兵盛权重，野心膨胀。他见朝政日衰，以为形势可乘，便以诛杀杨国忠为名，率领十五万大军直扑长安，令两京沦陷，八年间征战不断。肃宗即位灵武，担负讨平叛军的重任。由于得到郭子仪、李光弼等名将的协助，顺利收复长安。后来安禄山及继任者史思明虽被杀，但是朝廷仍无法将其余党歼灭，唯有采取安抚政策以尽快结束战事。这便是唐代藩镇割据的起源。此外，在安史之乱时，肃宗、代宗均任用宦官掌握禁军（神策军），令得宦官势力崛起，导致唐代后期不断发生弑君易储的严重祸患。

政治的衰败和纷乱，也再次引起外族政权的觊觎。安禄山得以拥有强大兵力的背后原因，是契丹的崛起。六六○年，居于辽河流域的契丹脱离唐朝自立，并随即形成对中国东北边境的威胁。到了唐末，契丹迭刺部首领耶律阿保机崛起，并于九○七年即可汗位。他首先平定了契丹内部的反抗势力，继而征服奚、室韦、黠嘎斯等部落。九一六年，耶律阿保机正式称帝，国号契丹。他任用韩延徽、韩知古、康默记等汉人进行了一系列的政治改革。九二六年阿保机病逝，由述律后摄政，次子耶律德光在九二七年继位。九三六年，后唐明宗的女婿沙陀人石敬瑭叛变，以割让燕云十六州为条件，向契丹屈膝求援。耶律德光协助石敬瑭登上帝位，建立后晋。自此以后，燕云地区一直为外族占据，直到明初徐达、汤和攻取元大都，才重新控制这个地区，前后竟达四百三十三年之久。

五代即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迭替的朝代。其政权共历五十三年，当中也曾出现个一位英明的君主——周世宗柴荣。他是周太祖郭威的养子，于九五四年继位。欧阳修称赞他“器貌英奇，善骑射，略通书史黄老，性沉重寡言”[56]。即位后，立即率兵攻打北汉。是时将领多骄泰庸弱，望敌有逃者。在高平之战，右军主将樊爱能望贼而遁，造成东厢骑军大乱，大军投降。战后，周世宗将樊爱能、何徽等七十余名将校斩首，以正军法。其后更改革禁军，裁汰冗弱，令军威大振，首先击败后蜀，占领了秦、凤、成、阶四州；又创建水军，从南唐夺取了淮南十四州。九五九年三月，柴荣亲率部队，试图收复燕云十六州。当他攻夺了瀛、莫二州，再连陷益津关、瓦桥关和高阳等三关，兵锋直指幽州时，病倒于军中，只好撤退，最后在七月逝世，由他七岁的儿子继位。次年正月，镇、定二州称契丹入侵，殿前都检点赵匡胤奉命率兵前往抗敌，师次陈桥驿时发生兵变，赵氏黄袍加身，取代了后周政权，建国号曰“宋”。

[55] 钱穆《国史大纲》第三七六页。

[56] 《新五代史》卷十二。

世民弑兄

本篇导读

隋文帝杨坚统一天下后，改革刑律，整顿户籍，在中央实行三省六部制，地方实行州县二级制，使中国呈现了一片强盛的气象，史称“开皇之治”。但不幸继承人选不当，使隋朝步上了秦朝“二世即亡”的后尘。文帝先是立长子杨勇为太子。杨勇虽然个性宽厚，但性喜奢华，行为不够检点，失爱于独孤皇后。皇后被擅矫饰的晋王杨广蒙蔽，不断向文帝进言，最终，文帝废掉杨勇立杨广为嗣，隋炀帝这位历史上罕见的暴君遂得以登场。炀帝具备过人的才智，允文允武，在即位后刚愎自用，成为一个穷奢极侈的君主。《史记·殷本纪》载：“帝纣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己之下。”与炀帝十分相似。两个暴君的结局也是相似的——被武力推翻，身败名裂。唐高祖李渊本是隋朝统治阶层的核心成员，与皇家且系姻亲（隋文帝皇后独孤伽罗系北周重臣独孤信七女，其长姐为北周明敬皇后，四姐即李渊之母，后被追封为唐元贞皇后）。当隋末农民起事爆发，炀帝逗留在江都的时候，他担任太原留守，并在六一七年底进占长安，拥立代王侑做傀儡皇帝，遥尊炀帝为太上皇。次年六月，炀帝被亲信宇文化及杀死，李渊便正式称帝，建国号唐，开始荡平隋末群雄的艰巨工作。他首先平定薛仁杲、李轨，并力东向。在次子李世民的帮助下，李渊逐步击败了李密、王世充、窦建德、刘武周等，数年之间，终于削平群雄。

继承人大战，在李家同样上演。太子建成协助李渊治理国家事务，为抗衡世民觊觎储君之位，建成不但主动请求出讨刘黑闼，以提升军事地位，又加强了东宫卫士的力量，更刻意奉承高祖的宠妃为内援。因此，世民虽有较显赫的军功，也无法动摇建成的太子之位。当局势日趋稳定后，建成开始计划剪除世民的威胁，以驱逐、收买、离间等手段来解散世民的部属，让他的力量日趋孤立。最后，世民孤注一掷，策动了军事政变，率领亲信手下埋伏于玄武门，趁建成入朝之际，亲手射杀了储君，而部下尉迟敬德则追杀了世民三弟元吉。事变之后，尉迟敬德带兵入宫，迫使高祖交出权力，并处死了建成和元吉共十个儿子，史称“玄武门之变”。值得庆幸的是，杀死兄弟登上皇位的李世民，跟表叔杨广在政治上的表现截然不同，堪称名君。

《通鉴》卷一百九十 唐纪六

唐高祖武德五年（公元六二二年）

（冬季，十一月。）上之起兵晋阳也，皆秦王世民之谋，上谓世民曰：『若事成，则天下皆汝所致，当以汝为太子。』世民拜且辞。及为唐王，将佐亦请以世民为世子，上将立之，世民固辞而止。太子建成，性宽简，喜酒色游畋[1]；齐王元吉，多过失；皆无宠于上。世民功名日盛，上常有意以代建成，建成内不自安，乃与元吉协谋，共倾世民，各引树党友。

1 畋（tián）：打猎。

译文

（冬季，十一月。）唐高祖在晋阳起兵，都是秦王李世民的计谋，高祖对李世民说：“如果事业成功，那么天下都是你带来的，该立你为太子。”李世民拜谢并推辞。待到高祖成为唐王，将领们也请求以李世民为世子，高祖准备立他，李世民坚决推辞才作罢。太子李建成性情松缓惰慢，喜欢饮酒，贪恋女色，爱打猎；齐王李元吉，常有过错，均不受高祖宠爱。李世民功勋名望日增，高祖常常有意让他取代李建成为太子，李建成心中不安，于是与李元吉共同谋划，一起排挤李世民，他们各自结交培育自己的党羽。

上晚年多内宠，小王且二十人，其母竞交结诸长子以自固。建成与元吉曲意事诸妃嫔，谄谀赂遗，无所不至，以求媚于上。或言蒸[1]于张婕妤、尹德妃，宫禁深秘，莫能明也[2]。是时，东宫、王公、妃主之家及后宫亲戚横[3]长安中，恣为非法，有司不敢诘。世民居承乾殿，元吉居武德殿后院，与上台、东宫昼夜通行，无复禁限。太子、二王出入上台，皆乘马、携弓刀杂物，相遇如家人礼。太子令、秦、齐王教与诏敕并行，有司莫知所从，唯据得之先后为定。世民独不奉事诸妃嫔，诸妃嫔争誉建成、元吉而短世民。

1 蒸：私通，特指男性与女性长辈私通。

2 “宫禁”二句：按：这些流言毫无根据。

3 横：横行，喻不守法。

译文

高祖晚年宠幸的妃嫔很多，有近二十位小王子，他们的母亲争相交结各位年长的王子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李建成和李元吉都曲意侍奉各位妃嫔，奉承献媚、贿赂、馈赠，无所不用，以求得皇上的宠爱。也有流言蜚语说他们与张婕妤、尹德妃私通，宫禁幽深神秘，此事无从证实。当时，太子东宫、各王公、妃主之家以及后宫妃嫔的亲属，在长安横行霸道，为非作歹，而主管部门却不敢追究。李世民住在承乾殿，李元吉住在武德殿后院，他们的住处与皇帝寝宫、太子东宫之间日夜通行，不再有所限制。太子与秦、齐二王出入皇帝寝宫，均乘马、携带刀弓杂物，彼此相遇只按家人行礼。太子所下达的令，秦、齐二王所下达的教和皇帝的诏敕并行，有关部门不知所从，只有按照收到的先后为准。唯有李世民不去讨好诸位妃嫔，诸妃嫔争相称赞李建成、李元吉而诋毁李世民。

世民每侍宴宫中，对诸妃嫔，思太穆皇后[1]早终，不得见上有天下，或歔欷流涕，上顾之不乐。诸妃嫔因密共谮世民曰：『海内幸无事，陛下春秋高，唯宜相娱乐，而秦王每独涕泣，正是憎疾妾等，陛下万岁[2]后，妾母子必不为秦王所容，无孑遗矣！』因相与泣，且曰：『皇太子仁孝，陛下以妾母子属之，必能保全。』上为之怆然。由是无易[3]太子意，待世民浸疏，而建成、元吉日亲矣。

1 太穆皇后：窦氏，北周上柱国窦毅之女。

2 万岁：委婉地指逝世，一般用于皇帝。

3 易：更换。

译文

李世民每次在宫中侍奉高祖宴饮，面对诸位妃嫔，想起母亲太穆皇后死得早，没能看到高祖拥有天下，有时不免叹气流泪，高祖看到后很不高兴。各位妃嫔趁机暗中一同诋毁李世民道：“天下幸好平安无事，陛下年寿已高，只适合娱乐娱乐，而秦王总是一个人流泪，这实际上是憎恨我们，陛下作古后，我们母子必定不为秦王所容，会被杀得一个不留！”因此相互对着流泪，并且说：“皇太子仁爱孝顺，陛下将我们母子托付给太子，必然能获得保全。”高祖也为此很伤感。从此高祖打消了改立太子的念头，对李世民逐渐疏远，而对李建成、李元吉却日益亲密了。

赏析与点评

秦王世民在唐初树立了不少战功，而太子建成则较仁厚，以辅助高祖为主。因此，对于继任人选，李渊曾经有所动摇。但是，出身隋朝贵族的李渊，对隋文帝易储而造成的危害也不能视若无睹。因此，随着李唐政权的巩固，军事活动渐趋平静，世民的优势便日益减退。同时，建成作为兄长，在处理与世民的关系上，主要是以削弱其实力为手段，似乎不会出现大的乱子。他更获得后宫妃嫔一致支持，故高祖最终确定建成为继任人。所以，世民在射杀建成而夺取政权后，必然要对其夺嫡的合法性作出解释。在太宗的直接干预下，房玄龄、许敬宗等精心篡改了《高祖实录》，李渊反复无常、懦弱、好色的卑劣性格便跃然纸上；而建成、元吉的心胸狷狭、喜酒色和凶残的形象也深入民心。（《通鉴》卷一百九十七，“贞观十七年七月”条。）要通过这些经过篡改的材料来了解唐初的历史，真是有点“瞎子摸象”的味道。

太子中允王珪、洗马魏徵说太子曰：『秦王功盖天下，中外归心；殿下但以年长位居东宫，无大功以镇服海内。今刘黑闼散亡之馀，众不满万，资粮匮乏，以大军临之，势如拉朽，殿下宜自击之以取功名，因结纳山东豪杰，庶可自安。』太子乃请行于上，上许之。……甲申，诏太子建成将兵讨黑闼，其陕东道大行台及山东道行军元帅、河南、河北诸州并受建成处分，得以便宜从事。

译文

太子中允王珪、太子洗马魏徵劝太子说：“秦王功盖天下，内外归心；而殿下不过是因为年长才被立为太子，没有大功可以镇服天下。现在刘黑闼的兵力分散逃亡之后，剩下不足一万人，又缺乏粮食物资，如果用大军进逼，势如摧枯拉朽，殿下应当亲自去攻打以获得功劳名望，趁机结交山东的豪杰，也许就可以保住自己的地位了。”太子于是向高祖请求带兵出征，高祖答应了他的请求。……甲申，高祖下诏命太子李建成带兵讨伐刘黑闼，陕东道大行台及山东道行军元帅、河南、河北各州均受建成处置，他有权随机行事。

癸卯，……刘黑闼拥兵而南，自相州以北州县皆附之，唯魏州总管田留安勒兵拒守。黑闼攻之，不下，引兵南拔元城，复还攻之。

译文

癸卯，……刘黑闼召集兵马向南进发，自相州以北的唐朝州县均归附了刘黑闼，唯有魏州总管田留安带兵坚守抵抗。刘黑闼攻不下魏州，便带军向南攻取了元城，又回军攻打魏州。

甲子，田留安击刘黑闼，破之，获其莘州刺史孟柱，降将卒六千人。是时，山东豪杰多杀长吏以应黑闼，上下相猜，人益离怨；留安待吏民独坦然无疑，白事者无问亲疏，皆听直入卧内，每谓吏民曰：『吾与尔曹俱为国御贼，固宜同心协力，必欲弃顺从逆者，但自斩吾首去。』吏民皆相戒曰：『田公推至诚以待人，当共竭死力报之，必不可负。』……以功进封道国公。

译文

甲子，田留安攻打刘黑闼，打败了他，并抓获刘黑闼的莘州刺史孟柱，刘黑闼六千名将领士兵投降了田留安。当时，山东地区的豪杰纷纷杀死本地长官响应刘黑闼，因此上下互相猜疑，百姓也日益离心离德；只有田留安对待下属、百姓坦然无疑，有人报告事情，无论亲疏都听任他们直接到寝室，还常常对下属、百姓说：“我和各位都是为国家抵抗来敌，自然应当同心协力，如果有人一定要弃顺从逆，只管自己来砍了我的头拿走。”下属、百姓都相互提醒道：“田公以至诚之心待人，我们应当共同尽心竭力报答他，一定不要辜负他的信任。”……田留安因功进爵封为道国公。

刘黑闼攻魏州未下，太子建成、齐王元吉大军至昌乐，黑闼引兵拒之，再陈[1]，皆不战而罢。魏徵言于太子曰：『前破黑闼，其将帅皆悬名处死，妻子系虏；故齐王之来，虽有诏书赦其党与之罪，皆莫之信。今宜悉解其囚俘，慰谕遣之，则可坐视离散矣！』太子从之。黑闼食尽，众多亡，或缚其渠帅以降。黑闼恐城中兵出，与大军表里击之，遂夜遁。至馆陶，永济桥未成，不得度。壬申，太子、齐王以大军至，黑闼使王小胡背水而陈，自视作桥成，即过桥西，众遂大溃，舍仗来降。大军度桥追黑闼，度者才千馀骑，桥坏，由是黑闼得与数百骑亡去。

1 陈：同“阵”。

译文

刘黑闼没有攻下魏州，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的大军到达昌乐，刘黑闼带兵来抵抗，两次列阵，都没有打就停了下来。魏徵对太子说：“以前打败刘黑闼，他的将帅都预先写上名字处以死罪，妻儿被俘虏，因此齐王前来，虽然有诏书赦免刘黑闼党羽的罪过，但他们都不相信。如今应当全部放掉那些被囚禁和俘虏的人，加以安慰晓谕再放他们走，这样就可以眼看着刘黑闼的势力分崩离析了！”太子听从了他的意见。刘黑闼粮食吃光了，部下纷纷逃跑，有些绑了自己的头领投降了唐军。刘黑闼恐怕魏州城里的守军出来，与唐大军里外夹击，便于夜晚逃跑。跑到馆陶，永济桥还未建好，不能过河。壬申，太子、齐王率大军到馆陶，刘黑闼让王小胡背靠河水列阵，自己看着桥搭好，立即过桥到了西岸，于是他的兵马迅速崩溃，士兵放下兵器前来投降。唐大军过桥追击，才过了一千多骑兵，桥梁毁坏，刘黑闼因此得以和几百名骑兵逃走。

唐高祖武德六年（公元六二三年）

春，正月，己卯，刘黑闼所署饶州刺史诸葛德威执黑闼，举城降。时太子遣骑将刘弘基追黑闼，黑闼为官军所迫，奔走不得休息，至饶阳，从者才百馀人，馁甚。德威出迎，延黑闼入城，黑闼不可；德威涕泣固请，黑闼乃从之。至城旁市中憩止[1]，德威馈之食[2]；食未毕，德威勒兵执之，送诣太子，并其弟十善斩于洺州。黑闼临刑叹曰：『我幸在家锄菜，为高雅贤辈所误至此！』……丙寅，徐圆朗穷蹙，与数骑弃城走，为野人所杀，其地悉平。

1 憩止：休息。

2 馈之食：送上食物。

译文

春季，正月己卯，刘黑闼任命的饶州刺史诸葛德威捉住刘黑闼，举城降唐。当时太子李建成派骑兵将领刘弘基追击刘黑闼，刘黑闼被唐军追赶，日夜奔逃无法休息，到达饶阳，随行的才一百多人，十分饥饿。诸葛德威出城迎接刘黑闼，请他进城，刘黑闼不进城，诸葛德威流着泪反复请求，于是刘黑闼答应了他的邀请。到城旁边的市场中休息，诸葛德威送给他们食物，还没吃完，诸葛德威便带兵把刘黑闼抓了起来，送到李建成处，刘黑闼和他的弟弟刘十善一起在洺州被斩首。刘黑闼在临刑前叹息道：“我有幸在家种菜，却被高雅贤这些人害得落到如此下场！”……丙寅，徐圆朗因形势窘迫，放弃城池和几名骑兵逃走，被乡村百姓杀死，他占据的地区全部平定。

《通鉴》卷一百九十一 唐纪七

唐高祖武德七年（公元六二四年）

（夏，六月，）壬戌，庆州都督杨文幹反。初，齐王元吉劝太子建成除秦王世民，曰：『当为兄手刃之！』世民从上幸元吉第，元吉伏护军宇文宝于寝内，欲刺世民；建成性颇仁厚，遽[1]止之。元吉愠曰：『为兄计耳，于我何有！』

1 遽：急忙。

译文

（夏季六月）壬戌，庆州都督杨文幹反叛朝廷。当初，齐王元吉曾经劝太子建成除掉秦王世民，他说：“我定当为兄长亲手杀掉他！”世民跟高祖李渊驾临元吉府第，元吉派护军宇文宝埋伏在卧室里，想趁机刺杀世民；建成为人仁厚，急忙阻止了他。元吉发怒，说：“这都是为兄长打算罢了，又关我什么事呢！”

赏析与点评

这次行刺计划，可能属子虚乌有。因元吉如犯下弑兄之罪，无论如何也必然受到追究。此外，既然刺客埋伏在卧室内，又没有行动，外人又哪里会知悉呢！这个记录，其实是用来证明元吉凶暴，早怀弑兄的意图，来为世民开脱的。以下许多相似的记录大约也是相同性质的。有人说：“谎言说多了，便成为事实。”我们对不准确的历史记录应有所警惕。

建成擅募长安及四方骁勇二千馀人为东宫卫士，分屯左、右长林，号长林兵。又密使右虞候率可达志[1]从燕王李艺发幽州突骑三百，置东宫诸坊，欲以补东宫长上，为人所告。上召建成责之，流可达志于巂州[2]。

1 可达志：可达是复姓，名志。

2 巂（xī）州：四川西昌地区。

译文

太子李建成擅自招募了长安和各地的骁勇之士二千余人为东宫卫士，分别驻守在左、右长林门，称为长林兵。又秘密地派了右虞候率可达志从燕王李艺那里征发的幽州三百精锐骑兵，安置在东宫诸坊，想将这些骑兵补充东宫长上，被人告发。高祖责备李建成，将可达志流放到巂州。

杨文幹尝宿卫东宫，建成与之亲厚，私使募壮士送长安。上将幸仁智宫[1]，命建成居守，世民、元吉皆从。建成使元吉就图世民，曰：『安危之计，决在今岁！』又使郎将尔朱焕、校尉桥公山以甲遗文幹。二人至豳州，上变，告太子使文幹举兵，使表里相应；又有宁州人杜凤举[2]亦诣宫言状。上怒，托他事，手诏召建成，令诣行在。建成惧，不敢赴。太子舍人徐师謩劝之据城举兵；詹事主簿赵弘智劝之贬损车服，屏从者，诣上谢罪，建成乃诣仁智宫。未至六十里，悉留其官属于毛鸿宾堡，以十馀骑往见上，叩头谢罪，奋身自掷，几至于绝。上怒不解，是夜，置之幕下，饲以麦饭，使殿中监陈福防守，遣司农卿宇文颖驰召文幹。颖至庆州，以情告之，文干遂举兵反。上遣左武卫将军钱九陇与灵州都督杨师道击之。

1 仁智宫：离宫，位于陕西中部的铜川市。

2 杜凤举：据《旧唐书》卷二一○载，杜凤举在贞观十五年任鄯州刺史。

译文

杨文幹曾经担任东宫侍卫，李建成和他关系亲厚，悄悄地派他招募壮士送到长安。高祖将往仁智宫，命李建成留守长安，李世民、李元吉随驾。李建成让李元吉图谋除去李世民，说：“安危之计，就在今年决定了！”又派郎将尔朱焕、校尉桥公山将铠甲送给杨文幹。二人到了豳州，就向皇帝禀报了太子的图谋，告发太子派杨文幹起兵，和太子内外呼应；又有宁州人杜凤举也到仁智宫举报太子的事。高祖大怒，借口别的事，下手诏召见李建成，让他到仁智宫来。李建成害怕，不敢去。太子舍人徐师謩劝他干脆占据长安城起兵；詹事主簿赵弘智则劝他不用车马，贬损服饰，不带随从，单独觐见皇帝谢罪；于是李建成赶去仁智宫。还没走到六十里，太子就将官属全部留在毛鸿宾堡，只带了十余人骑马去见皇帝，向皇帝叩头请罪，拼命磕头表自责之意，几乎要没命了。高祖怒气不消，当夜，将太子安顿在幕下，供应粗糙的麦饭，派殿中监陈福防守，又派司农卿宇文颖驰召杨文幹。宇文颖到了庆州，将太子的情况告诉了他，杨文幹就起兵造反。高祖派左武卫将军钱九陇与灵州都督杨师道迎战。

甲子，上召秦王世民谋之，世民曰：『文幹竖子，敢为狂逆，计府僚已应擒戮；若不尔，正应遣一将讨之耳。』上曰：『不然。文幹事连建成，恐应之者众。汝宜自行，还，立汝为太子。吾不能效隋文帝自诛其子，当封建成为蜀王。蜀兵脆弱，他日苟能事汝，汝宜全之；不能事汝，汝取之易耳！』

译文

甲子，高祖召秦王李世民商议杨文幹叛乱之事，李世民说：“杨文幹这小子，竟然敢犯下这样狂妄谋逆的事，想来他手下的属员应当已经将他捉拿或是杀死了；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朝廷就应该派一员将领讨伐他。”高祖说：“不是这样的。杨文幹的事牵连着建成，恐怕响应的人很多。你应该自己出征讨伐，得胜回朝，我就立你做太子。我不能效法隋文帝诛杀其子，到时候封建成为蜀王。蜀兵脆弱不善征战，这样的话，将来他要是能够忠心事你为主，你就应当保全他；如果他做不到忠心事你为主，你也容易制服他。”

世民既行，元吉与妃嫔更迭为建成请，封德彝复为之营解于外，上意遂变，复遣建成还京师居守。惟责以兄弟不睦，归罪于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天策兵曹参军杜淹，并流于巂州。

译文

李世民出征以后，李元吉与后宫妃嫔都相继为李建成求情，封德彝又在外面营救他，高祖的想法就改变了，重新派李建成返回长安留守。只是责备他与兄弟不和，归罪于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天策兵曹参军杜淹，将他们流放到巂州。

赏析与点评

杨文幹是太子建成的亲信，曾为太子私募东宫卫士。当太子派将士以铠甲送交文幹，两名手下却在中途突然上告“太子使文幹举兵”，实在很可疑。加上宁州人杜凤举到仁智宫告发此事。事件让建成陷于极危险之境地。如今看来，整件事情必定有人在幕后操控，而事件的受益人秦王世民，嫌疑当然最大。首先，送一批铠甲给杨文幹，便代表建成要发动政变、自立为王，实在难以让人相信。同时，杜凤举为何知悉此事，何以会挺身举报，也无从了解。只是杜氏在贞观中担任鄯州刺史，足见他很有可能是世民的人。至于事件过后，高祖“责以兄弟不睦”，除了把建成亲信手下王珪和韦挺处分外，也将杜淹流放到巂州，就更奇怪了。杜淹是杜如晦的叔父，当时是天策兵曹参军，属世民的人中的核心成员。所以，有学者估计杜淹是世民策动此次事件的关键人物。

上校猎城南，太子、秦、齐王皆从，上命三子驰射角胜。建成有胡马，肥壮而喜蹶，以授世民曰：『此马甚骏，能超数丈涧。弟善骑，试乘之。』世民乘以逐鹿，马蹶，世民跃立于数步之外，马起，复乘之，如是者三，顾谓宇文士及曰：『彼欲以此见杀，死生有命，庸何伤乎？』建成闻之，因令妃嫔谮之于上曰：『秦王自言，我有天命，方为天下主，岂有浪死！』上大怒，先召建成、元吉，然后召世民入，责之曰：『天子自有天命，非智力可求；汝求之一何急邪！』世民免冠顿首，请下法司案验。上怒不解，会有司奏突厥入寇，上乃改容，劳勉世民，命之冠带，与谋突厥。闰月，己未，诏世民、元吉将兵出豳州以御突厥，上饯之于兰池。上每有寇盗，辄命世民讨之，事平之后，猜嫌益甚。

译文

高祖到城南打猎，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都跟随在旁，高祖下令三人比赛骑射以决胜负。李建成有匹胡马，肥壮但喜欢将人甩下来，李建成将这匹马交给李世民说：“这马很神骏，能跃过数丈宽的水沟。二弟善骑，试着骑骑看。”李世民骑马逐鹿，马颠，李世民一跃而起，跃出几步远站稳，等马安静下来，再骑上去，这样好几次，李世民回头对宇文士及说：“他们想用这种方法来杀我，可是死生有命，又怎么能伤害到我呢？”李建成听说了，就让妃嫔对高祖说李世民的坏话：“秦王自己说，我有天命，将来要成为天下之主，怎么会就这样白白死去？”高祖大怒，先召见李建成、李元吉，然后召李世民进见，责备他说：“天子自有天命，不是靠智慧和勇武就可以求来的；你也未免太着急了吧！”李世民摘去帽子磕头谢罪，自请将此事交付法司调查。高祖仍然怒气不止，正在此时有司上奏突厥入侵，高祖这才换了脸色，安慰勉励李世民，让他重新戴好帽子，和他商量突厥的事。闰月己未，下诏让李世民、李元吉带兵出豳州抵御突厥，高祖在兰池为他们饯行。每每有战事，高祖就让李世民出征，事平之后，对李世民的猜忌就更加厉害。

唐高祖武德九年（公元六二六年）

夏，六月丁巳，太白经天。秦王世民既与太子建成、齐王元吉有隙，以洛阳形胜之地，恐一朝有变，欲出保之，乃以行台工部尚书温大雅[1]镇洛阳，遣秦府车骑将军荥阳张亮将左右王保等千馀人之洛阳，阴结纳山东豪杰以俟变，多出金帛，恣其所用。元吉告亮谋不轨，下吏考验；亮终无言，乃释之，使还洛阳。

1 温大雅：世民亲信，曾撰《大唐创业起居注》三卷，记录了高祖太原起兵前后的历史。

译文

夏季，六月丁巳，太白星出现了。秦王李世民因为已经和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有了嫌隙，想到洛阳地形险要，担心将来有一天发生变故，所以想镇守洛阳以求自保，于是就以行台工部尚书温大雅去镇守洛阳，派秦府车骑将军荥阳张亮率左右王保等千余人到洛阳去，暗中结纳山东豪杰以作准备，取出大量财物，由他们任意使用。李元吉告发张亮图谋不轨，于是抓了他交付法司审讯，张亮最终什么也不说，法司只得释放他，让他返回洛阳。

建成夜召世民，饮酒而鸩之，世民暴心痛，吐血数升，淮安王神通扶之还西宫。上幸西宫，问世民疾，敕建成曰：『秦王素不能饮，自今无得复夜饮！』因谓世民曰：『首建大谋，削平海内，皆汝之功。吾欲立汝为嗣，汝固辞；且建成年长，为嗣日久，吾不忍夺也。观汝兄弟似不相容，同处京邑，必有纷竞，当遣汝还行台，居洛阳，自陕以东皆王之。仍命汝建天子旌旗，如汉梁孝王故事。』世民涕泣，辞以不欲远离膝下。上曰：『天下一家，东、西两都，道路甚迩。吾思汝即往，毋烦悲也。』将行，建成、元吉相与谋曰：『秦王若至洛阳，有土地甲兵，不可复制；不如留之长安，则一匹夫耳，取之易矣。』乃密令数人上封事，言『秦王左右闻往洛阳，无不喜跃，观其志趣，恐不复来』。又遣近幸之臣以利害说上。上意遂移，事复中止。

译文

李建成夜召李世民，请他饮酒并借机在酒中下毒，酒后，李世民忽然心痛，吐血数升，淮安王李神通扶他回西宫。高祖到西宫探望李世民，问了他病情，下诏书给李建成说：“秦王向来不能饮酒，以后再不要夜饮了。”对李世民说：“首倡起兵的大事，平定海内，都是你的功劳。我想立你为太子，你坚持不肯；况且建成年长，又做了很长时间太子，我不忍心废黜他的储位。看你们兄弟似乎互不相容，一起待在京邑长安必定会有纷争，我派你回行台，驻于洛阳，陕州以东都奉你号令。让你建天子旌旗，如汉梁孝王旧例。”李世民流泪哭泣，推说不愿远离高祖膝下。高祖说：“天下一家，西京和东都离得很近，我想念你了就去看你，不必为此难过。”秦王快要出发，李建成、李元吉商议：“秦王如果到了洛阳，有土地有军队，就无法再控制了；不如把他留在长安，那样他不过是个寻常人，制服他也容易。”于是他们秘密地让几个人密奏皇帝，说：“秦王左右听说往洛阳，无不欢喜雀跃，看来他们的野心很大，恐怕一去之后就不会再回来。”又派皇帝亲近宠信的大臣以利害关系劝说高祖。高祖改变想法，秦王去洛阳的事就被中止了。

赏析与点评

学者对“建成夜召世民，饮酒而鸩之”一事，多持怀疑态度。因为两人的冲突已很激烈，世民不可能不作防范。而鸩这种毒物，只需小量便足以致命。世民酒后仍能保命，所饮的便不是鸩了。

建成、元吉与后宫日夜谮诉世民于上，上信之，将罪世民。陈叔达谏曰：『秦王有大功于天下，不可黜也。且性刚烈，若加挫抑，恐不胜忧愤，或有不测之疾，陛下悔之何及！』上乃止。元吉密请杀秦王，上曰：『彼有定天下之功，罪状未著，何以为辞！』元吉曰：『秦王初平东都，顾望不还，散钱帛以树私恩，又违敕命，非反而何？但应速杀，何患无辞？』上不应。

译文

李建成、李元吉和后宫嫔妃日夜在高祖面前讲李世民的坏话，高祖渐渐相信了，准备治李世民的罪。陈叔达劝谏说：“秦王有大功于天下，不可废黜。而且他性情刚烈，如果加以压抑挫折，恐怕他承受不了这样的愤怒忧伤，可能会出意外，到那时陛下就后悔莫及了。”高祖也就不再追究。李元吉秘密地向高祖奏请杀秦王，高祖说：“秦王有定天下之功，罪状并未显现，用什么理由杀他呢？”李元吉说：“秦王刚刚平定东都的时候，迁延观望不回长安，广施财物收买人心，又违抗父皇的诏命，这不是造反又是什么？就应该立刻处死，哪还用得着担心没有理由？”高祖不肯答应。

秦府僚属皆忧惧不知所出。行台考功郎中房玄龄谓比部郎中长孙无忌曰：『今嫌隙已成，一旦祸机窃发，岂惟府朝涂地[1]，乃实社稷之忧；莫若劝王行周公之事以安家国。存亡之机，间不容发，正在今日！』无忌曰：『吾怀此久矣，不敢发口；今吾子所言，正合吾心，谨当白之。』乃入言世民。世民召玄龄谋之，玄龄曰：『大王功盖天地，当承大业；今日忧危，乃天赞也，愿大王勿疑！』乃与府属杜如晦共劝世民诛建成、元吉。

1 府朝涂地：意指王府中人都会被杀。

译文

秦王府官员都担心害怕，不知如何是好。行台考功郎中房玄龄对比部郎中长孙无忌说：“如今秦王和太子的嫌隙已成，一旦事情发作起来，不止是王府的人都会被杀，实在也是国家的祸患。不如劝秦王效法周公诛管、蔡之事以安定皇室和国家。如今正是存亡之际，间不容发，机会就在今日了。”长孙无忌说：“我早就有这样的想法了，只是不敢说出来；如今你所说的话正合我的心意，我一定去和秦王说。”于是他就向秦王进言。李世民召房玄龄共同商议，房玄龄说：“大王功盖天地，应当继承大业。如今局势危急，正是上天帮助我们，希望您不要犹豫。”就和府属杜如晦共同劝李世民诛李建成、李元吉。

建成、元吉以秦府多骁将，欲诱之使为己用，密以金银器一车赠左二副护军尉迟[1]敬德，并以书招之曰：『愿迂长者之眷，以敦布衣之交。』敬德辞曰：『敬德，蓬户瓮牖[2]之人，遭隋末乱离，久沦逆地，罪不容诛。秦王赐以更生之恩，今又策名藩邸，唯当杀身以为报；于殿下无功，不敢谬当重赐。若私交殿下，乃是贰心，徇利忘忠，殿下亦何所用！』建成怒，遂与之绝。……既而元吉使壮士夜刺敬德，敬德知之，洞开重门，安卧不动，刺客屡至其庭，终不敢入。元吉乃谮敬德于上，下诏狱讯治，将杀之。世民固请，得免。又谮左一马军总管程知节，出为康州刺史。知节谓世民曰：『大王股肱羽翼[3]尽矣，身何能久！知节以死不去，愿早决计。』又以金帛诱右二护军段志玄，志玄不从。建成谓元吉曰：『秦府智略之士，可惮者独房玄龄、杜如晦耳。』皆谮之于上而逐之。

1 尉（yù）迟：复姓。

2 蓬户瓮牖：以蓬草做门户，用破瓮做窗户。

3 股肱羽翼：比喻左右辅助得力的人。

译文

李建成、李元吉认为秦府有很多骁勇善战的将领，想要收买过来以为己用，于是就私下里将一车金银器送给左二副护军尉迟敬德，并且写信以招揽：“我希望得到你的顾念，建立起我们之间诚恳的布衣友谊。”尉迟敬德辞谢道：“敬德出身贫苦，遭逢隋末乱世，一直沦落在叛逆的境地，罪不容诛。秦王赐予我重生的恩德，如今又成为秦王府的属下，只能杀身以报秦王的知遇之恩。敬德没有为殿下立过什么功劳，不敢谬当厚赐。如果私下和殿下结交，就是有二心的臣子，为了追求利益把忠心抛到脑后，这样的人对殿下又有什么用呢？”李建成发怒，不再和他结交。……不久李元吉派壮士夜里行刺尉迟敬德，尉迟敬德知道了，将重重门户都大开着，安卧不动，刺客数次到他的庭院里，但终究还是不敢进去。李元吉就在高祖面前诬陷尉迟敬德，皇帝将尉迟敬德下诏狱审讯拷打，想要处死他。李世民一直为他求情，尉迟敬德得以幸免。李元吉又诬陷左一马军总管程知节，高祖将他外放为康州刺史。程知节对李世民说：“大王左右得力的人都被调走，您自己的安全就不能长久了。知节宁死不去，希望您早早定计。”太子他们又用财货引诱右二护军段志玄，段志玄不肯。李建成对李元吉说：“秦府有谋略之士，可忌惮的只有房玄龄、杜如晦而已。”于是在高祖面前说他们的坏话，让高祖把他们赶走。

世民腹心唯长孙无忌尚在府中，与其舅雍州治中高士廉、右候车骑将军三水侯君集及尉迟敬德等，日夜劝世民诛建成、元吉。世民犹豫未决，问于灵州大都督李靖，靖辞；问于行军总管李世勣，世勣辞；世民由是重二人。

译文

李世民的心腹中，只有长孙无忌还在府中，和他的舅舅雍州治中高士廉、右候车骑将军三水侯君集及尉迟敬德等人，日夜劝说李世民诛杀李建成、李元吉。李世民犹豫未决，向灵州大都督李靖询问，李靖不答；又问行军总管李世勣，李世勣也不答；李世民因此器重二人。

会突厥郁射设将数万骑屯河南，入塞，围乌城，建成荐元吉代世民督诸军北征；上从之，命元吉督右武卫大将军李艺、天纪将军张瑾等救乌城。元吉请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及秦府右三统军秦叔宝等与之偕行，简阅秦王帐下精锐之士以益元吉军。率更丞王晊密告世民曰：『太子语齐王：「今汝得秦王骁将精兵，拥数万之众，吾与秦王饯汝于昆明池，使壮士拉杀之于幕下，奏云暴卒，主上宜无不信。吾当使人进说，令授吾国事。敬德等既入汝手，宜悉坑之，孰敢不服！」』世民以晊言告长孙无忌等，无忌等劝世民先事图之。世民叹曰：『骨肉相残，古今大恶。吾诚知祸在朝夕，欲俟其发，然后以义讨之，不亦可乎！』敬德曰：『人情谁不爱其死！今众人以死奉王，乃天授也。祸机垂发，而王犹晏然不以为忧，大王纵自轻，如宗庙社稷何！大王不用敬德之言，敬德将窜身草泽，不能留居大王左右，交手受戮也！』无忌曰：『不从敬德之言，事今败矣。敬德等必不为王有，无忌亦当相随而去，不能复事大王矣！』世民曰：『吾所言亦未可全弃，公更图之。』敬德曰：『王今处事有疑，非智也；临难不决，非勇也。且大王素所畜养勇士八百馀人，在外者今已入宫，擐甲执兵[1]，事势已成，大王安得已乎！』

1 擐甲执兵：穿上甲胄，手执武器。

译文

正好突厥郁射设率领数万骑兵屯驻黄河以南，侵入边关，包围了乌城，李建成推荐李元吉代替李世民率军北征；高祖答应了，让李元吉带领右武卫大将军李艺、天纪将军张瑾等救援乌城。李元吉请求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及秦府右三统军秦叔宝等人和他共同出征，挑选秦王帐下精锐之士编入李元吉军中。率更丞王晊密告李世民：“太子对齐王说：‘如今你得到秦王手下的骁将精兵，率领数万之众，我和秦王在昆明池为你饯行，你派壮士在幕下拉杀世民，上奏说他猝死，陛下一定会相信。我会让人进言，请陛下将国事交给我。敬德等人既然到了你手中，你就全部处死他们，还有谁敢不服？’”李世民将王晊的话告诉了长孙无忌等人，长孙无忌等劝李世民先发制人。李世民叹息道：“骨肉相残，是自古以来最大的恶行。我也知道早晚会有祸事，但一直想等他们先动了手，然后再用有负道义的罪名讨伐他们，这样不行么？”尉迟敬德说：“人之情谁不爱惜生命？如今众人甘心冒着生命危险，奉大王和太子一争高低，这是上天赐予大王的机会。祸患随时都会发生，而大王还安然不以为忧，即使大王不把自己的生命看得那么重要，那国家宗庙怎么办？如果大王不听敬德的话，敬德就将藏身于民间，不能再留在大王身边，合着双手等着别人来杀我。”长孙无忌说：“不听敬德的话，必定败事。敬德等不会再跟随大王，无忌也会随之离开，不能再侍奉大王了。”李世民说：“我所说的也并不是全无道理，各位再好好考虑一下。”尉迟敬德说：“大王如今处事犹疑，这是不智；大难临头做不了决断，这是不勇。何况大王向来蓄养的八百多勇士，在外面的也都已经入宫，穿上盔甲，手执兵器，对峙之势已成，大王想要就此罢休是绝无可能的。”

世民访之府僚，皆曰：『齐王凶戾，终不肯事其兄。比闻护军薛实尝谓齐王曰：「大王之名，合之成『唐』字，大王终主唐祀。」齐王喜曰：「但除秦王，取东宫如反掌耳。」彼与太子谋乱未成，已有取太子之心。乱心无厌，何所不为！若使二人得志，恐天下非复唐有。以大王之贤，取二人如拾地芥耳，奈何徇匹夫之节，忘社稷之计乎？』世民犹未决，众曰：『大王以舜为何如人？』曰：『圣人也。』众曰：『使舜浚井不出，则为井中之泥；涂廪不下，则为廪上之灰，安能泽被天下，法施后世乎！是以小杖则受，大杖则走，盖所存者大故也。』世民命卜之，幕僚张公谨自外来，取龟投地，曰：『卜以决疑；今事在不疑，尚何卜乎！卜而不吉，庸得已乎？』于是定计。

译文

李世民向手下询问，都说：“齐王凶暴，终究是不肯侍奉太子的。近来听说护军薛实曾经对齐王说：‘大王之名，合之成唐字，大王最终还是要主持大唐祭祀的。’齐王大喜说：‘只要除掉了秦王，再除东宫易如反掌。’他和太子共谋还未成功，已经有了夺取储位的心思。他的为乱之心没有满足停息的时候，什么事做不出来？如果太子和齐王得志，恐怕唐室未必能保有天下。以大王的贤明，收拾此二人如拣拾草芥一样容易，怎么能像寻常人那样拘泥小节，而忘记了社稷大计呢？”李世民犹豫未决，众人说：“大王认为舜是什么样的人？”李世民说：“是圣人。”众人说：“如果舜挖井的时候没能逃出来，就成为井中之泥；粉刷仓库的时候没能下来，就成为仓库上面的灰尘，怎么还能泽被天下，法施后世呢？因此所谓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是因为还有更加重要的事需要大王去做啊。”李世民让人占卜一下这样做是否顺利，幕僚张公谨从外面进来，拿起占卜用的龟甲扔到地上，说：“占卜是有疑问的时候用来作决定的，如今的事根本没有犹疑的余地，还占卜什么呢？如果占卜得到的是不吉的结果，难道可以就此罢休么？”于是秦王作了决定。

世民令无忌密召房玄龄等，曰：『敕旨不听复事王；今若私谒，必坐死，不敢奉教。』世民怒，谓敬德曰：『玄龄、如晦岂叛我邪？』取所佩刀授敬德曰：『公往观之，若无来心，可断其首以来。』敬德往，与无忌共谕之曰：『王已决计，公宜速入共谋之。吾属四人，不可群行道中。』乃令玄龄、如晦著道士服，与无忌俱入，敬德自他道亦至。

译文

李世民派长孙无忌密召房玄龄等人，他们说：“诏书说不让我们再侍奉秦王，如今要是私下谒见，一定会被处死，所以不敢奉大王的命令。”李世民发怒，对尉迟敬德说：“玄龄、如晦难道也要背叛我么？”取所佩刀交给尉迟敬德说：“你去看一看，如果他们真的没有来见我的意思，就砍下他们的首级来见我。”尉迟敬德和长孙无忌一起前去见房玄龄等人，告诉他们说：“大王已经决定要动手了，各位应该尽快入府商议。我们四人不能一起走在路上。”让房玄龄、杜如晦穿着道士的衣服，和长孙无忌一起进入秦王府，尉迟敬德则从另一路返回。

己未，太白复经天。傅奕密奏：『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上以其状授世民。于是世民密奏建成、元吉淫乱后宫，且曰：『臣于兄弟无丝毫负，今欲杀臣，似为世充、建德报仇。臣今枉死，永违君亲，魂归地下，实耻见诸贼！』上省之，愕然，报曰：『明当鞫问[1]，汝宜早参[2]。』

1 鞫问：审讯。

2 早参：早上上朝。

译文

己未，太白星又出现了。傅奕密奏：“太白在秦地上空出现，秦王将会得天下。”高祖把这件事告诉了李世民。于是李世民密奏李建成、李元吉淫乱后宫，并且说：“儿臣于兄弟之间并没有丝毫做得不对的地方，如今他们想要杀死儿臣，好像是为王世充、窦建德报仇一样。儿臣要是枉死，永别陛下和亲人，魂归地下，也羞于见到经我手除灭的诸贼。”高祖有所醒悟，很吃惊，答复道：“明天我会审问此事，你要早点觐见。”

赏析与点评

李世民所言李建成“欲杀臣，似为世充、建德报仇”，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太欠公允了。

庚申，世民帅长孙无忌等入，伏兵于玄武门。张婕妤窃知世民表意，驰语建成。建成召元吉谋之，元吉曰：『宜勒宫府兵，托疾不朝，以观形势。』建成曰：『兵备已严，当与弟入参，自问消息。』乃俱入，趣玄武门。上时已召裴寂、萧瑀、陈叔达等，欲按其事。

译文

庚申，李世民率长孙无忌等人进宫，在玄武门埋伏好士兵。张婕妤私下里得知李世民的意图，派人驰告李建成。李建成召李元吉商议，李元吉说：“应该率领宫府兵，称病不朝，看看形势再说。”李建成说：“我们的戒备已经很严密了，还是应该和你一同入朝，亲自去探听一下消息。”于是二人一起入宫，往玄武门。高祖当时已经召裴寂、萧瑀、陈叔达等人入宫，想要查问其事。

建成、元吉至临湖殿，觉变，即跋马东归宫府。世民从而呼之，元吉张弓射世民，再三不彀[1]，世民射建成，杀之。尉迟敬德将七骑[2]继至，左右射元吉坠马。世民马逸入林下，为木枝所絓[3]，坠不能起。元吉遽至，夺弓将扼之，敬德跃马叱之。元吉步欲趣武德殿，敬德追射，杀之。翊卫车骑将军冯翊[4]冯立闻建成死，叹曰：『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乎！』乃与副护军薛万彻、屈咥直府左车骑万年谢叔方帅东宫、齐府精兵二千驰趣玄武门。张公谨多力，独闭关以拒之，不得入。云麾将军敬君弘掌宿卫后，屯玄武门，挺身出战，所亲止之曰：『事未可知，且徐观变，俟兵集，成列而战，未晚也。』君弘不从，与中郎将吕世衡大呼而进，皆死之。……守门兵与万彻等力战良久，万彻鼓噪欲攻秦府，将士大惧；尉迟敬德持建成、元吉首示之，宫府兵遂溃，万彻与数十骑亡入终南山。冯立既杀敬君弘，谓其徒曰：『亦足以少报太子矣！』遂解兵，逃于野。

1 不彀：未能把弓拉满。

2 七骑：原文为七十骑，疑误。

3 絓：通“挂”，勾挂着。

4 冯翊：郡名，又称同州，在陕西大荔县。

译文

李建成、李元吉走到临湖殿的时候，察觉有变故，立即拨转马头向东，想回到东宫。李世民跟在后面叫住他们，李元吉张弓射李世民，惊慌之下怎么也拉不开弓，李世民射中李建成，杀死了他。尉迟敬德带领七骑相继赶到，左右射中李元吉，掉下马来。李世民的马跑到林子里，被树枝挂住，坠马不能起身。李元吉突然赶到，夺下弓想要掐死李世民，尉迟敬德骑马赶到呵斥李元吉。李元吉步行逃往武德殿，尉迟敬德追上去射杀了他。翊卫车骑将军冯翊郡人冯立听说李建成的死讯，叹息道：“岂有活着的时候受他的恩典，死了就逃离灾难的呢？”于是就和副护军薛万彻、屈咥直府左车骑万年谢叔方率领东宫、齐府二千精兵骑马赶往玄武门。张公谨力气很大，独力关上宫门阻挡东宫、齐府兵，使他们不能进来。云麾将军敬君弘掌管宿卫，驻扎在玄武门，挺身和冯立作战，他亲近的手下阻止他说：“局势未定，暂且先旁观，等军队都到了以后，列成兵阵再出战也不晚。”敬君弘不听，与中郎将吕世衡大喊着出战，都战死了。……守门卫兵和薛万彻等人力战很久，薛万彻鼓噪着要攻打秦王府，秦府将士大为惊惧。这时尉迟敬德手持李建成、李元吉的首级展示，东宫和齐府的军队就溃散了，薛万彻带数十骑逃入终南山。冯立杀了敬君弘，对手下说：“这样也足以报答太子了！”于是解散军队，逃亡民间。

上方泛舟海池，世民使尉迟敬德入宿卫，敬德擐甲持矛，直至上所。上大惊，问曰：『今日乱者谁邪？卿来此何为？』对曰：『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惊动陛下，遣臣宿卫。』上谓裴寂等曰：『不图今日乃见此事，当如之何？』萧瑀、陈叔达曰：『建成、元吉本不预义谋，又无功于天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为奸谋。今秦王已讨而诛之，秦王功盖宇宙，率土归心，陛下若处以元良[1]，委之国务，无复事矣。』上曰：『善！此吾之夙心也。』时宿卫及秦府兵与二宫左右战犹未已，敬德请降手敕，令诸军并受秦王处分，上从之。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自东上阁门出宣敕，众然后定。上又使黄门侍郎裴矩至东宫晓谕诸将卒，皆罢散。上乃召世民，抚之曰：『近日以来，几有投杼之惑[2]。』李世民跪而吮上乳，号恸久之。

1 元良：太子之位。

2 投杼之惑：比喻谣言众多，动摇了对最亲近者的信心。

译文

当时高祖正泛舟海池，李世民派尉迟敬德入宫守卫，尉迟敬德穿着盔甲，手执长矛，径直来到高祖所在的地方。高祖大惊，问：“今日作乱的是谁？你来这里做什么？”尉迟敬德答道：“秦王因为太子、齐王叛乱，起兵诛杀了他们，秦王担心惊动陛下，所以派臣宿卫。”高祖对裴寂等人说：“想不到今日会看到这样的事，现在应该怎么做呢？”萧瑀、陈叔达说：“建成、元吉本来没有参与起兵之事，又没有大功于天下，忌惮秦王功高望重，所以共同阴谋杀害秦王，如今秦王既然已经讨伐诛杀了二人，加上秦王功盖宇宙，天下归心，如果陛下立他为太子，将政务交托给他，自然太平无事。”高祖说：“好！这正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当时宫廷宿卫、秦府兵和东宫以及齐府的将士仍在激战不已，尉迟敬德请高祖降下手敕，下令诸军都由秦王统领，高祖答应了。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从东上阁门出宣诏书，然后局势渐渐平息下来。高祖又派黄门侍郎裴矩到东宫晓谕将士，将他们罢兵解散。高祖于是召见李世民，安慰他说：“近来几乎因为相信流言而错疑了你。”李世民跪下来抱住高祖，放声痛哭了很久。

建成子安陆王承道、河东王承德、武安王承训、汝南王承明、巨鹿王[1]承义，元吉子梁郡王承业、渔阳王承鸾、普安王承奖、江夏王承裕、义阳王承度，皆坐诛，仍绝属籍。

1 “巨鹿王”另本作“钜鹿王”。——编者注

译文

李建成的儿子安陆王李承道、河东王李承德、武安王李承训、汝南王李承明、巨鹿王李承义，李元吉子梁郡王李承业、渔阳王李承鸾、普安王李承奖、江夏王李承裕、义阳王李承度，都因为受到牵连而被杀，被革除宗室的身份。

赏析与点评

高祖面对尉迟敬德“擐甲持矛”的胁迫，两个儿子和十个孙子也同日被杀，情何以堪！又世民杀掉十个侄儿时，究竟有何感想？大局已定，真的还要斩草除根吗？

初，建成许元吉以正位之后，立为太弟，故元吉为之尽死。诸将欲尽诛建成、元吉左右百馀人，籍没其家，尉迟敬德固争曰：『罪在二凶，既伏其诛；若及支党，非所以求安也！』乃止。是日，下诏赦天下。凶逆之罪，止于建成、元吉，自馀党与，一无所问。……国家庶事，皆取秦王处分。

译文

当初，李建成答应李元吉在自己即位以后，将他立为皇太弟，所以李元吉为李建成尽死效力。各位将领准备将李建成和李元吉的一百多名亲信全部诛除，将他们的家产没入官府，尉迟敬德再三争辩说：“罪过都在两个元凶身上，他们已经受到死刑的处罚了。倘若还要牵连他们的党羽，就不是谋求安定的做法了！”于是各位将领停止追杀。当天，高祖颁诏赦免天下罪囚，叛逆的罪名只加给李建成和李元吉二人，对其余的党羽，一概不加追究。国家的各项政务，全部听候秦王处置。

辛酉，冯立、谢叔方皆自出；薛万彻亡匿，世民屡使谕之，乃出。世民曰：『此皆忠于所事，义士也。』释之。

译文

辛酉，冯立和谢叔方都自动出来。薛万彻逃亡躲避起来以后，李世民多次让人晓示他，他也出来了。李世民说：“这些人都能够忠于自己所事奉的人，是义士啊！”于是都免除他们的罪。

癸亥，立世民为皇太子。又诏：『自今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然后闻奏。』

译文

癸亥，高祖将李世民立为皇太子，还颁布诏书说：“从今天起，军队和国家的各项事务，无论大小，全部交付太子处置决定，然后再报告朕。”

臣光曰：立嫡以长，礼之正也。然高祖所以有天下，皆太宗之功；隐太子[1]以庸劣居其右，地嫌势逼，必不相容。向使高祖有文王之明，隐太子有泰伯之贤，太宗有子臧之节[2]，则乱何自而生矣！既不能然，太宗始欲俟其先发，然后应之，如此，则事非获已，犹为愈也。既而为群下所迫，遂至蹀（喋）血禁门，推刃同气，贻讥千古，惜哉！夫创业垂统之君，子孙之所仪刑[3]也，彼中、明、肃、代之传继，得非有所指拟以为口实乎！

1 隐太子：建成。

2 子臧之节：子臧贤能，曹国人想拥立他为君，取代无德的曹王，子臧拒绝并离开曹国。

3 仪刑：楷模。

译文

臣司马光认为：立嫡长是礼法的正道。但是高祖之所以拥有天下，都倚仗了太宗的功勋；李建成天资平庸，即使身在储位，也是居于尴尬的境地，又被秦王的功劳名望所笼罩，必定互不相容。如果高祖有周文王那样的英明，隐太子有泰伯那样的贤德，太宗有子臧那样的节操，叛乱怎么还会发生呢？既然不能像这样，那么太宗开始的时候想等对手先行动手，然后应敌，这样的话还可以说是迫不得已。结果秦王被群下所迫，终于喋血玄武门，手刃兄弟，引起后世人的嘲笑，多么可惜啊！开创基业的君主是子孙后代效仿的楷模，后来中宗、玄宗、肃宗、代宗传承之际的情形，不是都以玄武门之变做借口么？

（戊辰。）初，洗马魏徴常劝太子建成早除秦王，及建成败，世民召徴谓曰：『汝何为离间我兄弟！』众为之危惧，徴举止自若，对曰：『先太子早从徴言，必无今日之祸。』世民素重其才，改容礼之，引为詹事主簿。亦召王珪、韦挺于巂州，皆以为谏议大夫。

译文

（戊辰。）当初，太子洗马魏徴经常劝说太子李建成及早除去秦王，李建成事败以后，李世民便传召魏徴说：“你为什么挑拨我们兄弟的关系呢？”大家都为他担惊受怕，魏徴却举止如常地回答说：“如果已故的太子早些听从我的进言，肯定不会有今天的祸事。”李世民素来器重他的才能，便改变了原来的态度，对他以礼相待，引荐他担任了詹事主薄。李世民还将王珪和韦挺从巂州召回，让他们担任了谏议大夫。

（秋，七月，壬辰。）太子建成、齐王元吉之党散亡在民间，虽更赦令，犹不自安，徼幸者争告捕以邀赏。谏议大夫王珪以启太子。丙子，太子下令：『六月四日已前事连东宫及齐王，……并不得相告言，违者反坐。』

译文

（秋季，七月，壬辰。）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的党羽流散逃亡到民间，虽然连续颁布赦令，仍然感到内心不安，希图侥幸获利的人争着告发捕捉他们，以此邀功请赏。谏议大夫王珪将这种情况告诉了太子李世民。丙子，太子颁布命令：“六月四日以前与东宫和齐王有牵连的人，……一概不允许相互告发，对违反规定的人以诬告治。”

丁酉，遣谏议大夫魏徴宣慰山东，听以便宜从事。徴至磁州，遇州县锢送前太子千牛李志安、齐王护军李思行诣京师，徴曰：『吾受命之日，前宫、齐府左右，皆赦不问；今复送思行等，则谁不自疑！虽遣使者，人谁信之！吾不可以顾身嫌，不为国虑。且既蒙国士之遇，敢不以国士报之乎！』遂皆解纵之。太子闻之，甚喜。

译文

丁酉，朝廷派遣谏议大夫魏徴安抚山东，允许他见机行事。魏徴来到磁州，遇到州县枷送原来的太子千牛李志安、齐王护军李思行前往京城。魏徴说：“我奉命出使的时候，对原来的东宫与齐王府的属官，已经一概赦免，不予追究。现在又押送李思行等人，那么谁不对赦令产生怀疑呢！虽然朝廷为此派遣了使者，又有谁会相信他呢！我不能够因顾虑自身遭受嫌疑，便不为国家考虑。何况我既然被加以国士之礼遇，怎么敢不以国士的本色来报答太子呢！”于是，他将李志安等人一律释放。太子李世民得知消息以后甚为高兴。

赏析与点评

世民虽射杀了建成，但对其部下不但不再追究，更选拔了一些较为能干的人员，如魏徴、王珪、韦挺、薛万彻等，加以重用。这一点倒不是一般君主能够做到的。

刘晏改革

本篇导读

李唐政权在前半阶段算得上国势鼎盛，国威远播。唐太宗虽然得位不正，却在政治上有较佳的表现，大概与其能够任贤纳谏有关。魏徴的犯颜直谏是历史上罕见的。有这种刚正不阿的臣子在身旁拾遗补缺，太宗在位时的整体表现获得后世的肯定。其后，武曌虽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但仍能维持初唐的国力于不堕。久历忧患的玄宗继位后励精图治，整顿户口，纠正奢华，改良制度，革新政治，史称“开元之治”。随着玄宗年岁日长，逐渐丧失了昔日积极进取的精神。公元七四三年改元天宝，政治上重用李林甫和杨国忠，边务上倚重安禄山，终于因安禄山和杨国忠争宠，导致“安史之乱”的爆发。是时承平日久，民不知战，河北州县，望风瓦解，大唐声威戛然而止。随着玄宗出奔，首都沦陷，肃宗在灵武即位。幸得郭子仪等忠诚的将领协助，肃宗、代宗平定了大乱，结束战事。老子说：“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唐朝在大乱之后、内忧外患接踵而至的情况下，尚能苟延残喘近一百五十年，其中固然由于部分节度使仍忠于唐室，使朝廷仍控制着半壁江山；其次，亦与当时出现的一位理财专家刘晏有非常密切的关系。安史乱后，刘晏主管财政工作，在唐朝收入顿减、支出急增的恶劣状况下勉力维持，终于建立起一套较为健全的漕运、盐政制度，稳定了几乎已经崩溃的财政收入。不幸的是，刘晏被政敌杨炎构陷而遭唐德宗杀害。这种精明能干、为国尽忠的官员被诬陷致死，在中国历史上并不罕见，让人慨叹和惋惜！

《通鉴》卷二百二十六 唐纪四十二

唐德宗建中元年（公元七八○年）

春，正月。……初，左仆射刘晏为吏部尚书，杨炎为侍郎，不相悦。元载之死[1]，晏有力焉。及上即位，晏久典利权，众颇疾之，多上言转运使可罢；又有风言晏尝密表劝代宗立独孤妃为皇后者。杨炎为宰相，欲为元载报仇，因为上流涕言：『晏与黎幹、刘忠翼同谋，臣为宰相不能讨，罪当万死。』崔祐甫言：『兹事暧昧，陛下已旷然[2]大赦，不当复究寻虚语。』炎乃建言：『尚书省，国政之本，比置诸使，分夺其权，今宜复旧。』上从之。甲子，诏天下钱谷皆归金部、仓部，罢晏转运、租庸、青苗、盐铁等使。

1 元载之死：元载曾助唐德宗成为皇太子，后因贪贿罪在代宗大历十二年被赐死。

2 旷然：断然。

译文

春天，正月。……当初，左仆射刘晏担任吏部尚书，杨炎担任侍郎，两不悦服。元载被杀，刘晏起了很大的作用。及至德宗即位以后，刘晏长期执掌财利的权柄，众人颇为妒忌他，多上言称转运使一职应当罢去，又有流言说刘晏曾经秘密上表劝说代宗册立独孤妃为皇后。杨炎出任宰相以后，打算为元载报仇，因而在德宗面前流着眼泪说：“刘晏与黎幹和刘忠翼同谋，我作为宰相，不能声讨他，真是罪该万死。”崔祐甫说：“这件事并未搞清楚，既然陛下已经断然实行了大赦，就不应该再来追究这些不实之词。”于是杨炎又提出建议：“尚书省是国家大政的根本，近来设置诸使职，侵夺了尚书省的权力，现在应当恢复旧制。”德宗听从了杨炎的建议。甲子，诏令全国钱谷都要交给尚书省的金部、仓部管理，免除了刘晏转运、租庸、青苗、盐铁等使职。

上用杨炎之言，托以奏事不实，（二月）己酉，贬刘晏为忠州刺史。

译文

德宗采纳杨炎的主意，借口上奏的事情与实际不符，（二月）己酉日，将刘晏贬为忠州刺史。

（三月，）杨炎罢度支、转运使，命金部、仓部代之。既而省职久废，耳目不相接，莫能振举，天下钱谷无所总领。癸巳，复以谏议大夫韩洄为户部侍郎、判度支，以金部郎中万年杜佑权江、淮水陆转运使，皆如旧制。

译文

（三月，）杨炎罢除了度支、转运使，命金部、仓部来代替。不久，由于尚书省各部门的职任久已荒废，部门之间不通声气，未能把事办好，无法将全国的钱粮统一掌管起来，癸巳，德宗再次任命谏议大夫韩洄为户部侍郎、判度支，任命金部郎中万年人杜佑暂时代理江、淮水陆转运使，都和原来的制度一样。

（七月，）荆南节度使庾準希杨炎指，奏忠州刺史刘晏与朱泚[1]书求营救，辞多怨望，又奏召补州兵，欲拒朝命，炎证成之[2]；上密遣中使[3]就忠州缢杀之，己丑，乃下诏赐死。天下冤之。

1 朱泚（cǐ）：人名。

2 炎证成之：指杨炎诬告刘晏，坐实其罪。

3 中使：宦官。

译文

荆南节度使庾準逢迎杨炎的意思，奏称忠州刺史刘晏给朱泚写信请求营救，讲了许多怨恨的话，又奏称刘晏征召补充忠州的士兵，打算抗拒朝廷的命令。杨炎又坐实其罪。德宗便秘密派遣宦官到忠州将刘晏缢杀，到己丑（二十七日），才下诏赐刘晏自裁，全国人都认为刘晏冤枉。

赏析与点评

帝王行事，必须光明正大，而德宗却以私怨杀死有功勋的大臣。

初，安、史之乱，数年间，天下户口什亡八九，州县多为藩镇所据，贡赋不入，朝廷府库耗竭，中国多故，戎狄每岁犯边，所在宿重兵，仰给县官，所费不赀，皆倚办于晏。晏初为转运使，独领陕东诸道，陕西皆度支领之，末年兼领，未几而罢。

译文

当初，安禄山、史思明发动叛乱，数年之间，全国户口散失了十之八九，州县多被藩镇占据，赋税不再上缴朝廷，朝廷的库存消耗殆尽。唐朝变故频仍，戎狄每年侵犯边境，在战事所到之处，驻扎重兵，依靠县官供给给养，所消耗的费用极多，全靠刘晏办理。刘晏最初担任转运使时，只主管陕东各道，陕西各道全由度支主管。到了后期，刘晏兼管度支，但不久便被罢官。

晏有精力、多机智，变通有无，曲尽其妙。常以厚直[1]募善走者，置递[2]相望，觇报[3]四方物价，虽远方，不数日皆达使司，食货轻重之权，悉制在掌握，国家获利而天下无甚贵甚贱之忧。常以为：『办集众务，在于得人，故必择通敏、精悍、廉勤之士而用之；至于句检簿书，出纳钱谷，必委之士类；吏惟书符牒，不得轻出一言。』常言：『士陷赃贿，则沦弃于时，名重于利，故士多清修；吏虽洁廉，终无显荣，利重于名，故吏多贪污。』然惟晏能行之，他人效者终莫能逮。其属官虽居数千里外，奉教令如在目前，起居语言，无敢欺绐。当时权贵，或以亲故属之者，晏亦应之，使俸给多少，迁次缓速，皆如其志，然无得亲职事。其场院要剧之官[4]，必尽一时之选。故晏没之后，掌财赋有声者，多晏之故吏也。

1 直：报酬。

2 递：驿站。

3 觇报：调查和呈报。

4 场院要剧之官：交场、船场、巡院等繁剧紧要的岗位。

译文

刘晏精力充沛，机智过人，善于灵活地处理多变的事情，办得恰到好处。他常以优厚的待遇招募善于奔走的人，并设置了前后相望的驿站，以探测和上报各地物价。虽偏远之地，不出几天，也都能报到转运使司来。他把钱粮方面孰轻孰重的权变，全部控制在手中，朝廷因此获利，而民间也没有物价暴涨暴跌的忧虑。他常主张：“要想办理好各项事务，关键在于用人得当。所以，必须选择通达敏捷、精明强干、廉洁勤勉的人，对他们加以任用。至于考核簿籍文书，支付钱粮等项工作，是一定要委派读书人去做的；而吏人只能书写公文，不应随便讲话。”他又常说：“读书人陷于贪赃受贿，就会被时世所抛弃，因此看待名声重于财利，所以读书人大多清廉自修；吏人即使廉洁自守，最终还是不能显贵荣华，因此看待财利重于名声，所以吏人大多贪赃受贿。”然而，只有刘晏才能实行这些主张，别人效法刘晏，到头来还是赶不上刘晏。刘晏的属官即使身在数千里以外，还是和在刘晏面前一样奉行刘晏的教令，讲话办事，都不敢欺骗说谎。当时，有些权贵人物将亲朋故旧嘱托给刘晏，刘晏也应承他们，领取薪俸的多少，升迁官阶的快慢，都符合他们的意愿，但是刘晏从不让他们亲理职事。他所管辖的交场、船场、巡院等繁剧紧要的岗位，必定选用得力人员。所以，在刘晏去世之后，掌管财赋的有名人物，多数是刘晏旧日的属下。

晏又以为户口滋多，则赋税自广，故其理财以养民为先。诸道各置知院官，每旬月，具州县雨雪丰歉之状白使司，丰则贵籴[1]，歉则贱粜[2]，或以谷易杂货供官用，及于丰处卖之。知院官始见不稔之端，先申[3]至，某月须如干[4]蠲免，某月须如干救助，及期，晏不俟州县申请，即奏行之，应民之急，未尝失时，不待其困弊、流亡、饿殍，然后赈之也。由是民得安其居业，户口蕃息。晏始为转运使，时天下见户不过二百万，其季年乃三百馀万；在晏所统则增，非晏所统则不增也。其初财赋岁入不过四百万缗，季年乃千余万缗。

1 籴（dí）：买米。

2 粜（tiào）：卖米。

3 先申：预先申报。

4 如干：若干。

译文

刘晏还认为：户口增加，赋税征收自然增加。所以刘晏理财，以关心民间疾苦为先务。各道分别设置了巡院的知院官，每过十天、一月，必须陈述所在州县的雨雪丰歉状况，上报转运使司。如果丰收，就以高价买入；如果歉收，就以低价卖出。有时还将谷物换成杂货，供给官用，或者将杂货在丰收之地出卖。知院官一旦开始见到年景不丰的苗头，就要先行申明到某月需要蠲免若干赋税，到某月需要救济资助若干物资，到了预定之期，刘晏不待州县申请，便上奏实施，解决百姓的急难，从来不曾错过时机。他并不等到百姓疲困流亡，饥饿而死以后，才去赈济百姓。由此，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户口繁衍起来。刘晏开始担任转运使时，全国的户口不过二百万，到他任职的后期，全国户口发展到三百余万。属于刘晏统辖区，户口便增加；不是刘晏统辖的范围，户口就不增加。在刘晏任职的初期，财赋收入每年不过四百万缗，到他任职的后期，每年收入达到一千余万缗。

赏析与点评

政在养民，故刘晏理财，主张以养民为先，以应民之所需。刘晏对灾荒能够做到洞烛先机，急民所急，真是古今治民之官的楷模。

晏专用榷盐法[1]充军国之用。时自许、汝、郑、邓之西，皆食河东池盐[2]，度支主之；汴、滑、唐、蔡之东，皆食海盐，晏主之。晏以为官多则民扰，故但于出盐之乡置盐官，收盐户所煮之盐转鬻[3]于商人，任其所之，自馀州县不复置官。其江岭间去盐乡远者，转官盐于彼贮之。或商绝盐贵，则减价鬻之，谓之常平盐，官获其利而民不乏盐。其始江、淮盐利不过四十万缗，季年乃六百馀万缗，由是国用充足而民不困弊。其河东盐利，不过八十万缗，而价复贵于海盐。

1 榷盐法：食盐专卖。

2 池盐：盐池在山西运城县。

3 鬻（yù）：出售。

译文

刘晏采用盐产专营法来充实军需国用。当时，自许、汝、郑、邓一带的西面，都食用河东的池盐，由度支主管其事；自汴、滑、唐、蔡一带的东面，都是食用海盐，由刘晏主管其事。刘晏认为，官吏多了，百姓就会受到骚扰，所以他只在产盐地设置盐官，收购盐户煮成的食盐，转卖给商人，听凭商人自行买卖，在产盐地以外的州县不再设置盐官。对于长江五岭间距离产盐地遥远的地方，便将官盐转运到那里贮存。有时盐商断绝，盐价上涨，便降低盐价出卖，号称常平盐，官方得到了盐产专营的利益，而百姓也不缺少食盐。在刘晏任职的初期，长江、淮河地区的盐利不过四十万缗，到他任职的后期，却达到了六百余万缗，由此，国家的经费充足起来，而百姓也不疲困不堪。至于河东的盐利，只有八十万缗，而价格也比海盐更高。

先是，运关东谷入长安者，以河流湍悍，率一斛得八斗至者，则为成劳，受优赏。晏以为江、汴、河、渭，水力不同，各随便宜，造运船，教漕卒，江船达扬州，汴船达河阴，河船达渭口，渭船达太仓，其间缘水置仓，转相受给。自是每岁运谷或至百馀万斛，无斗升沉覆者。船十艘为一纲，使军将领之，十运无失，授优劳，官其人。数运之后，无不斑白者。晏于扬子置十场造船，每艘给钱千缗。或言『所用实不及半，虚费太多。』晏曰：『不然，论大计者固不可惜小费，凡事必为永久之虑。今始置船场，执事者至多，当先使之私用无窘，则官物坚牢矣。若遽与之屑屑校计锱铢，安能久行乎！异日必有患吾所给多而减之者；减半以下犹可也，过此则不能运矣。』其后五十年，有司果减其半。及咸通中，有司计费以给之，无复羡馀[1]，船益脆薄易坏，漕运遂废矣。

1 羡馀：余利。

译文

在刘晏任职之前，将关东的谷物运送到长安，因为河流湍急凶险，大抵一斛谷物能运到八斗，便算成功，会受到优厚的奖赏。刘晏认为长江、汴水、黄河、渭水的水流缓急各不相同，依据各处的不同特点，因利乘便，分别制造运送谷物的船只，训练漕运的士卒，长江的船只运抵扬州，汴水的船只运抵河阴，黄河的船只运抵渭水流入黄河的河口，渭水的船只运抵太仓，各地段之间都在水边设置粮仓，由上一段转送给下一段。自此，每年运送的谷物有时能够达到一百多万斛，没有一斗一升在水中沉没。刘晏将十艘船编为一组，叫一纲，让军将带领，运送十次未发生闪失，便给予优厚的慰劳，让此人做官。屡次运送以后，运送者便没有不是头发花白的了。刘晏在扬子设置十处船场造船，每制船一艘，给钱一千缗。有人说，“造一艘船的费用实际还用不了一半，白白浪费的钱财太多了。”刘晏说：“不是这样。办大事，当然不可吝惜小费用，办一切事情都要有长远的考虑。现在船场才开始设置，办事的人很多，应该首先让这些人的私人用度不受困窘，他们为官家制造的对象就会坚固牢靠了。如果急于同这些人不厌烦细地计较分文，怎么能够长久地实行下去呢！他日一定会有嫌我所付给的工钱多便减少工钱的人，减少费用在半数以下还是可以的，超过此数，漕运就不能维持了。”此后五十年，有关部门果然将工钱减去一半。及至咸通年间（八六○至八七四年），有关部门计算费用支给工钱，造船者不再有余利可图，造出的船只越发单薄脆弱，容易毁坏，漕运于是废止了。

晏为人勤力，事无闲剧，必于一日中决之，不使留宿，后来言财利者皆莫能及之。

译文

刘晏是个勤勉力行的人，无论事务清闲抑或繁剧，都一定要在当天决断完毕，不让事情过夜，后来讲论财利的官员没有能够赶得上他的。

赏析与点评

刘晏被杀，家人被牵连流放共十多人，天下冤之。后来刘晏的旧部推明其功，认为刘晏的贡献不下于管仲和萧何，又自觉地将他的功劳详细记录下来。俗语说：“公道自在人心。”真正对国家有贡献的人，人民是不会忘记的。

割弃幽燕

本篇导读

五代十国是晚唐藩镇割据的延续，这个困局一直到北宋初期才成功解决。由于中国实际上处于分崩离析的局面，遂让契丹有可乘之机，不断威胁中原政权。到了公元九二三年，沙陀人李克用之子李存勖歼灭了朱温建立的后梁政权，遂建立后唐。九二六年，李存勖的义兄李嗣源在带兵平定魏博的叛军时，竟受到叛军拥戴。嗣源无法辩解，只好听从其女婿石敬瑭的建议，攻陷汴京，然后再进兵洛阳，李存勖在抵抗时被杀。欧阳修《新五代史》曾评论因“沉溺逸乐、宠信伶官”而致亡国的李存勖，说明“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的道理。其后，李嗣源即帝位，革除了庄宗的一些弊政，是为唐明宗（九二六至九三三年在位）。明宗逝世后，李从厚继位。他拟加强对节度使的控制，导致凤翔节度使潞王李从珂起兵，攻入洛阳，李从厚出走，后被杀，谥为闵皇帝。李从珂自立为皇帝，即后唐末帝。后唐末帝对石敬瑭猜疑颇大，石敬瑭亦疑心重重，二人矛盾日益尖锐。九二六年，契丹主耶律阿保机病逝，由述律后摄政，次子耶律德光在九二七年继位。九三六年，石敬瑭寻求契丹的支持，自称儿皇帝，提出以割让燕云十六州和输送岁币为条件，向契丹屈膝求援。耶律德光于是亲率数万大军南下，终于协助石敬瑭登上帝位，国号晋。自此以后，燕云地区一直为外族占据。石敬瑭为谋一己私利，不惜做出出卖国土的卑劣行径，真是个丧权辱国的“千古罪人”。

《通鉴》卷二百七十九 后唐纪八

后唐潞王清泰二年（公元九三五年）

（六月，）契丹寇应州。河东节度使、北面总管石敬瑭既还镇，阴为自全之计。……时敬瑭二子为内使，曹太后则晋国长公主之母也，敬瑭赂太后左右，令伺帝之密谋，事无巨细皆知之。敬瑭多于宾客前自称羸瘠[1]不堪为帅，冀朝廷不之忌。

1 羸瘠：体弱多病。

译文

（六月，）契丹侵扰应州。河东节度使、北面总管石敬瑭返归镇所后，暗中谋划如何保全自己。……当时，石敬瑭的两个儿子任内使，曹太后则是石敬瑭之妻晋国长公主的母亲，石敬瑭贿赂太后的左右，让他们暗中侦查末帝的密谋，不论事情大小，他都能知道。石敬瑭常常在宾客面前自称病弱不能领兵为帅，希图朝廷不猜忌他。

时契丹屡寇北边，禁军多在幽、并，敬瑭与赵德钧求益兵运粮，朝夕相继。……时水旱民饥，敬瑭遣使督趣严急，山东之民流散，乱始兆矣。

译文

当时，契丹族频繁侵扰北部边界，守卫的禁军大多设防在幽州和并州，石敬瑭与赵德钧都请求朝廷增兵运粮，日夜相继不断……当时，水灾、旱灾使得百姓饥饿，石敬瑭派人督催缴纳非常严厉紧急，崤山以东的百姓流离失散，开始露出了动乱的兆头。

（秋，七月，）乙巳，以武宁节度使张敬达为北面行营副总管，将兵屯代州，以分石敬瑭之权。

译文

（秋天，七月，）乙巳，朝廷任用武宁节度使张敬达为北面行营副总管，领兵屯驻代州，用来分散石敬瑭的权力。

《通鉴》卷二百八十 后晋纪一

后唐潞王清泰三年/后晋高祖天福元年（公元九三六年）

（春，正月，）癸丑，唐主[1]以千春节置酒，晋国长公主上寿毕，辞归晋阳。帝醉，曰：『何不且留，遽归，欲与石郎反邪！』石敬瑭闻之，益惧。

1 唐主：李从珂，谥号为末帝。

译文

（春季，正月，）癸丑，后唐末帝在自己的生日千春节置酒设宴，晋国长公主上寿祝贺完毕，告辞回晋阳。当时末帝已经醉了，说道：“为什么不多留些时候，急忙回去想帮助石郎造反呐？”石敬瑭听说后，更加害怕。

（三月，）石敬瑭尽收其货[1]之在洛阳及诸道者归晋阳，托言以助军费，人皆知其有异志。唐主夜与近臣从容语曰：『石郎于朕至亲，无可疑者；但流言不释，万一失欢，何以解之？』皆不对。

1 货：财产。

译文

（三月，）石敬瑭把他在洛阳及诸道的财货全部收拢送回晋阳，托词帮助军费，人们都知道他是心怀异志。唐主在夜间同近臣从容平淡地说：“石郎是朕的至亲，没有什么可猜疑的；但是流言总是不断，万一和他失掉和好，怎么办为好？”众臣都不回答。

（夏，四月。）初，石敬瑭欲尝[1]唐主之意，累表自陈羸疾，乞解兵柄，移他镇；帝与执政议从其请，移镇郓州[2]。房暠、李崧、吕琦等皆力谏，以为不可，帝犹豫久之。

1 尝：试探。

2 郓（yùn）州：地名，在今山东省西北部。

译文

（夏天，四月。）过去，石敬瑭想试探末帝的意图，多次上表陈诉身体羸弱，请求解除他的兵权，调迁到别的镇所；末帝与执政大臣商议后答应了他的请求，把他移镇郓州。房暠、李崧、吕琦等人都极力谏劝，认为不能这样做，末帝犹豫了很长时间。

五月，庚寅夜，李崧请急在外，薛文遇独直，帝与之议河东事，文遇曰：『谚有之：「当道筑室，三年不成。」兹事断自圣志；群臣各为身谋，安肯尽言！以臣观之，河东移亦反，不移亦反，在旦暮耳，不若先事图之。』……辛卯，以敬瑭为天平节度使，以马军都指挥使、河阳节度使宋审虔为河东节度使。制出，两班闻呼敬瑭名，相顾失色。

译文

五月，庚寅夜间，李崧因有急事请假在外，薛文遇独自承值夜班，唐主同他议论河东的事情，薛文遇说：“俗谚说：‘在道路当中盖房，三年也盖不成。’这种事情只能由主上的意志进行决断。群臣各为自身利害作打算，怎么肯什么话都说！以臣看来，河东的事，移镇也反，不移也要反，只是时间早晚而已，不如走在前头，先把他解决了。”……辛卯，任命石敬瑭为天平节度使，任用马军都指挥使、河阳节度使宋审虔为河东节度使。制令一出，文武两班听到呼叫石敬瑭的名字，相顾失色。

甲午，（末帝）以建雄节度使张敬达为西北蕃汉马步都部署，趣敬瑭之郓州。敬瑭疑惧，谋于将佐曰：『吾之再来河东也，主上面许终身不除代；今忽有是命，得非如今年千春节与公主所言乎？我不兴乱，朝廷发之，安能束手死于道路乎！今且发表称疾以观其意，若其宽我，我当事之；若加兵于我，我则改图耳。』……节度判官华阴赵莹劝敬瑭赴郓州；……都押牙刘知远曰：『明公久将兵，得士卒心；今据形胜之地，士马精强，若称兵传檄，帝业可成，奈何以一纸制书自投虎口乎！』掌书记洛阳桑维翰曰：『主上初即位，明公入朝，主上岂不知蛟龙不可纵之深渊邪？然卒以河东复授公，此乃天意假公以利器。……今主上以反逆见待，此非首谢可免，但力为自全之计。契丹素与明宗约为兄弟，今部落近在云、应，公诚能推心屈节事之，万一有急，朝呼夕至，何患无成。』敬瑭意遂决。

译文

甲午，末帝任用建雄节度使张敬达为西北蕃汉马步都部署，催促石敬瑭速赴郓州。石敬瑭很是疑惧，便和他的将佐计议说：“我第二次来河东时，主上曾当面答应我终身不再派别人来替换我；现在又忽然有了这样的命令，莫不是像今年千春节时，主上同公主所讲的那样吗？我如果不造反，朝廷要先发制人，怎么能束手被擒，死于道路之间呢！现在我要上表说有病，来观察朝廷对我的意向，如果他对我宽容，我就臣事他；如果他对我用兵，那我就要另作打算了。”……节度判官华阴人赵莹劝石敬瑭去郓州赴任；……都押牙刘知远说：“明公您长期统率兵将，很能受到士兵的拥护；现在正占据着有利的地势，将士和马步军队都很精锐强悍，如果起兵，传发檄文宣示各道，可以完成统一国家的帝王大业，怎么能只为一道朝廷制令便自投虎口呢！”掌书记洛阳人桑维翰说：“主上当初即位时，明公您入京朝贺，主上岂能不懂得蛟龙不可纵之归渊的道理？然而到底还是把河东再次交给您，这正是天意要借一把快刀给您。……现在主上把您当作叛逆看待，这就不是仅仅靠表示低头服从所能取得宽免的了，只能努力为保全自己想办法了。契丹向来同明宗协约做兄弟之邦，现在，他们的部落近在云州、应州，您如果真能推心置腹地曲意讨好他们，万一有了急变之事，早上叫他晚上就能来到，还担心什么事不能办成吗？”石敬瑭于是下了造反的决心。

赏析与点评

桑维翰开始引导石敬瑭投靠契丹。

戊戌，昭义节度使皇甫立奏敬瑭反。敬瑭表：『帝养子，不应承祀，请传位许王。』帝手裂其表抵地，以诏答之曰：『卿于鄂王固非疏远，卫州之事，天下皆知；许王之言，何人肯信！』壬寅，制削夺敬瑭官爵。乙巳，以张敬达兼太原四面排陈[1]使，河阳节度使张彦琪为马步军都指挥使，以安国节度使安审琦为马军都指挥使，以保义节度使相里金为步军都指挥使，以右监门上将军武廷翰为壕寨使。丙午，以张敬达为太原四面兵马都部署，以义武节度使杨光远为副部署。丁未，又以张敬达知太原行府事，以前彰武节度使高行周为太原四面招抚、排陈等使。

1 陈：同“阵”。

译文

戊戌，昭义节度使皇甫立奏报石敬瑭叛乱。石敬瑭上表称：“皇帝是养子，不应该继位，请把皇位传给许王李从益。”末帝把石敬瑭的表章撕碎扔在地上，用诏书回答他说：“你同鄂王李从厚本来并不疏远，卫州的事情，天下人都知道；许王的话，谁肯听他！”壬寅，末帝下制令，削夺了石敬瑭的官爵。乙巳，末帝任用张敬达兼太原四面排阵使，河阳节度使张彦琪为马步军都指挥使，任用安国节度使安审琦为马军都指挥使，任用保义节度使相里金为步军都指挥使，任用右监门上将军武廷翰为壕寨使。丙午，任命张敬达为太原四面兵马都部署，任命义武节度使杨光远为副部署。丁未，又任命张敬达主持太原行府事，任命前彰武节度使高行周为太原四面招抚、排阵等使。

张敬达将兵三万营于晋安乡，戊申，敬达奏西北先锋马军都指挥使安审信叛奔晋阳。审信，金全之弟子也，敬瑭与之有旧。

译文

张敬达统兵三万在晋安乡安营扎寨，戊申，张敬达奏报西北先锋马军都指挥使安审信叛奔晋阳，安审信是安金全的侄子，与石敬瑭旧有往来。

石敬瑭之子右卫上将军重殷、皇城副使重裔闻敬瑭举兵，匿于民间井中。弟沂州都指挥使敬德杀其妻女而逃，寻捕得，死狱中，从弟彰圣都指挥使敬威自杀。秋，七月，戊子，获重殷、重裔，诛之，并族所匿之家。

译文

石敬瑭的儿子右卫上将军石重殷、皇城副使石重裔听说石敬瑭起兵造反，躲藏在民间井中。石敬瑭的弟弟沂州都指挥使石敬德杀了自己的妻子、女儿，而后逃走，不久，被捕获，死于狱中。石敬瑭的叔伯弟弟彰圣都指挥使石敬威自杀。秋季，七月，戊子，抓获了石重殷和石重裔，诛杀了他们，并把藏匿他们的人家全族杀害。

赏析与点评

一人叛国，祸及家人，岂可不三思而行。

石敬瑭遣间使求救于契丹，令桑维翰草表称臣于契丹主，且请以父礼事之，约事捷之日，割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与之。刘知远谏曰：『称臣可矣，以父事之太过。厚以金帛赂之，自足致其兵，不必许以土田，恐异日大为中国之患，悔之无及。』敬瑭不从。表至契丹，契丹主大喜，白其母曰：『儿比梦石郎遣使来，今果然，此天意也。』乃为复书，许俟仲秋倾国赴援。

译文

石敬瑭派使者从僻路求救于契丹，让桑维翰草写表章向契丹主称臣，并且请求用对待父亲的礼节来侍奉他，约定事情成功之日，划割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给契丹。刘知远劝谏他说：“称臣就可以了，用父亲的礼节对待他就太过分了。用丰厚的金银财宝贿赂他，自然就足以促使他发兵，不必许诺割给他土田，恐怕那样以后要成中国的大患，后悔就来不及了。”石敬瑭不听。表章送到契丹，契丹国主耶律德光非常高兴，告诉他的母亲述律太后说：“孩儿最近梦见石郎派遣使者来，现在果然来了，这真是天意啊。”便给石敬瑭写了回信，答应等到仲秋时节，发动全国人马来支持他。

赏析与点评

文天祥说：“读圣贤书，所为何事？”桑维翰与刘知远虽同是石敬瑭亲信，文臣识见，竟远远及不上武人。刘知远认为石敬瑭去做儿皇帝实属太过分。至于割地一事，恐怕他日将会成为“中国之患”。这些质疑其实是提醒石敬瑭的，可惜他利欲熏心，一意孤行。

（八月，）癸亥，应州言契丹三千骑攻城。

译文

（八月，）癸亥，应州奏报：契丹三千骑兵进攻州城。

张敬达筑长围以攻晋阳。石敬瑭以刘知远为马步都指挥使，安重荣、张万迪降兵皆隶焉。知远用法无私，抚之如一，由是人无贰心。敬瑭亲乘城，坐卧矢石下，知远曰：『观敬达辈高垒深堑，欲为持久之计，无他奇策，不足虑也。愿明公四出间使，经略外事。守城至易，知远独能办之。』敬瑭执知远手，抚其背而赏之。

译文

张敬达设置了很长的包围工事来攻打晋阳。石敬瑭任用刘知远为马步都指挥使，安重荣、张万迪的降兵都隶属于他。刘知远以法办事，没有私弊，对军民抚恤一视同仁，因此人人都没有二心。石敬瑭亲自登城视察部属兵卒，坐卧在敌人的矢石投射之下。刘知远说：“察看张敬达这些人筑设高垒深沟，想做持久打算，他们没有其他好办法，是不足为虑的。请您向各方派出走僻路的使者，经办对外事务。守城的事很容易，我知远一个人就能独力办理。”石敬瑭拉着刘知远的手，抚拍他的肩背而称赞他。

戊寅，以成德节度使董温琪为东北面副招讨使，以佐卢龙节度使赵德钧。

译文

戊寅，后唐朝廷任用成德节度使董温琪为东北面副招讨使，用以帮助卢龙节度使赵德钧。

唐主使端明殿学士吕琦至河东行营犒军，杨光远谓琦曰：『愿附奏陛下，幸宽宵旰。贼若无援，旦夕当平；若引契丹，当纵之令入，可一战破也。』帝甚悦。帝闻契丹许石敬瑭以仲秋赴援，屡督张敬达急攻晋阳，不能下。每有营构，多值风雨，长围复为水潦所坏，竟不能合。晋阳城中日窘，粮储浸乏。

译文

后唐主派出端明殿学士吕琦到河东行营犒劳军队，杨光远对吕琦说：“请你附带奏告陛下，请主上稍微减少昼夜操劳。贼兵如果没有援兵，用不了几天就可以平定；如果他勾结契丹来犯，自当放他进来，一次战斗就能把他打败。”末帝闻奏很是高兴。末帝听说契丹答应石敬瑭在仲秋时节发兵来支持他，几次督促张敬达紧急攻打晋阳，但未能攻下。每当有所营建构筑工事，往往遇到风雨天气，很长的包围工事又被水浸所破坏，竟然不能合拢。晋阳城中日益窘迫，粮食储备日渐缺乏。

九月，契丹主将五万骑，号三十万，自扬武谷而南，旌旗不绝五十馀里。代州刺史张朗、忻州刺史丁审琦婴城自守，虏骑过城下，亦不诱胁。

译文

九月，契丹主耶律德光统领五万骑兵，号称三十万，从代州扬武谷向南进发，旌旗连绵不断达五十余里。代州刺史张朗、忻州刺史丁审琦绕城自守，敌人骑兵经过城下时，也不诱降挟胁他。

辛丑，契丹主至晋阳，陈于汾北之虎北口。先遣人谓敬瑭曰：『吾欲今日即破贼可乎？』敬瑭遣人驰告曰：『南军甚厚，不可轻，请俟明日议战未晚也。』使者未至，契丹已与唐骑将高行周、符彦卿合战，敬瑭乃遣刘知远出兵助之。张敬达、杨光远、安审琦以步兵陈于城西北山下，契丹遣轻骑三千，不被甲，直犯其陈。唐兵见其羸，争逐之，至汾曲，契丹涉水而去。唐兵循岸而进，契丹伏兵自东北起，冲唐兵断而为二，步兵在北者多为契丹所杀，骑兵在南者引归晋安寨。契丹纵兵乘之，唐兵大败，步兵死者近万人，骑兵独全。敬达等收馀众保晋安，契丹亦引兵归虎北口。敬瑭得唐降兵千馀人，刘知远劝敬瑭尽杀之。

译文

辛丑，契丹主到达晋阳，把兵马布列在汾北的虎北口。先派人对石敬瑭说：“我打算今天攻打贼兵，行不行？”石敬瑭派人驰奔告诉他们说：“南军力量很雄厚，不可以轻视，请等到明天议论好如何开战也不晚。”使者还未到达契丹军营，契丹兵已经同后唐骑将高行周、符彦卿打了起来，石敬瑭便派刘知远出兵帮助他们。张敬达、杨光远、安审琦用步兵列阵在城西北山下，契丹派轻骑兵三千人，不披铠甲，直奔唐兵数组。唐兵看到契丹兵单薄，争相驱赶，到了汾水之曲，契丹兵涉水而去。唐兵沿着河岸向北进取，契丹伏兵从东北涌起，冲击唐兵，把唐兵截为两段，在北面的步兵大多被契丹所杀，在南面的骑兵引退回到晋安营寨。契丹放开兵马乘乱攻击，唐兵大败，步兵死亡近万人，骑兵却保全了。张敬达等收集余众退保晋安，契丹也率领其兵返回虎北口。石敬瑭俘获后唐降兵一千余人，刘知远劝石敬瑭把他们都杀了。

是夕，敬瑭出北门，见契丹主。契丹主执敬瑭手，恨相见之晚。敬瑭问曰：『皇帝远来，士马疲倦，遽与唐战而大胜，何也？』契丹主曰：『始吾自北来，谓唐必断雁门诸路，伏兵险要，则吾不可得进矣。使人侦视，皆无之，吾是以长驱深入，知大事必济也。兵既相接，我气方锐，彼气方沮，若不乘此急击之，旷日持久，则胜负未可知矣。此吾所以亟战而胜，不可以劳逸常理论也。』敬瑭甚叹伏。

译文

这天晚上，石敬瑭出北门，会见契丹主。契丹主握住石敬瑭的手，只恨相见晚了。石敬瑭问道：“皇帝远道而来，兵马疲倦，急切同唐兵作战而取得大胜，这是什么原因？”契丹主说：“开始我从北面过来，以为唐兵必然要切断雁门的各条道路，埋伏兵众在险要之地，那样我就不能顺利前进了。我使人侦察，发现断路和伏险都没有，这样，我才得以长驱深入，知道大事必然成功了。兵马相接以后，我方气势正锐盛，彼方气势正沮丧，如果不趁此时急速攻击他，旷日持久，那谁胜谁负就不可预料了。这就是我之所以速战而胜的道理，不能用谁劳谁逸的通常道理来衡量了。”石敬瑭很是叹服。

壬寅，敬瑭引兵会契丹围晋安寨，置营于晋安之南，长百馀里，厚五十里，多设铃索吠犬，人跬步不能过。敬达等士卒犹五万人，马万匹，四顾无所之。甲辰，敬达遣使告败于唐，自是声问不复通。唐主大惧，遣彰圣都指挥使符彦饶将洛阳步骑兵屯河阳，诏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范延光将魏州兵二万由青山趣榆次，卢龙节度使、东北面招讨使兼中书令北平王赵德钧将幽州兵出契丹军后，耀州防御使潘环纠合西路戍兵，由晋、绛两乳岭出慈、隰，共救晋安寨。契丹主移帐于柳林，游骑过石会关，不见唐兵。

译文

壬寅，石敬瑭率领兵马会合契丹兵马包围了晋安寨，在晋安的南面设置营地，长一百多里，宽五十里，密布带铃索的吠犬，人们连半步也不能过去。此时张敬达等的士兵尚有五万人，马有万匹，四面张顾，不知往哪里去好。甲辰，张敬达派出使者向后唐朝廷报告打了败仗，此后便没有再通音讯了。唐主极为恐惧，派遣彰圣都指挥使符彦饶统领洛阳步兵、骑兵屯扎在河阳，末帝下诏命令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范延光统领魏州兵两万从邢州青山奔赴榆次，卢龙节度使、东北面招讨使兼中书令北平王赵德钧，统领幽州兵从契丹军阵之后出击，耀州防御使潘环纠合西路守戍的兵士，从晋州、降州间的两乳岭出兵向慈州、隰州共同营救晋安寨。契丹主把军帐移到柳林，流动的骑兵过了石会关，还没有遇到唐兵。

丁未，唐主下诏亲征。……己酉，遣刘延朗监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符彦饶军赴潞州，为大军后援。诸军自凤翔推戴以来，骄悍不为用，彦饶恐其为乱，不敢束之以法。

译文

丁未，后唐主下诏书，宣布亲征。……己酉，遣派刘延朗监督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符彦饶的部队开赴潞州，为前线晋安寨的大军去做后援。诸路军队自从凤翔推戴李从珂以来，日益骄悍不听指挥，符彦饶害怕他们作乱，不敢用法纪来约束他们。

帝至河阳，心惮北行，召宰相、枢密使议进取方略，卢文纪希[1]帝旨，言：『国家根本，太半在河南。胡兵倏来忽往，不能久留；晋安大寨甚固，况已发三道兵救之。河阳天下津要，车驾宜留此镇抚南北，且遣近臣往督战，苟不能解围，进亦未晚。』张延朗欲因事令赵延寿得解枢务，因曰：『文纪言是也。』帝访于馀人，无敢异言者。泽州刺史刘遂，凝之子也[2]，潜自通于石敬瑭，表称车驾不可逾太行。帝议近臣可使北行者，张延朗与翰林学士须昌和凝等皆曰：『赵延寿父德钧以卢龙兵来赴难，宜遣延寿会之。』庚戌，遣枢密使、忠武节度使、随驾诸军都部署、兼侍中赵延寿将兵二万如[3]潞州。

1 希：迎合。

2 “泽州”二句：或作“泽州刺史刘遂凝，之子也”。

3 如：前往。

译文

末帝到了河阳，心里害怕北行，召集宰相、枢密使讨论进取的方略，卢文纪迎合末帝的旨意，说：“国家的根本，大半在黄河之南。契丹胡兵忽来忽走，不能久留；晋安的大寨非常坚固，况且已经派出范延光、赵德钧、潘环三起兵马去救援。河阳是天下的津渡要路，主上的车驾应该留在这里镇守，安抚南方和北方。可以暂且遣派近臣前去督战，如果不能解围，再向前进发也不晚。”张延朗想借个因由来使赵延寿解除枢要机务，便说：“文纪的意见是对的。”末帝询访其余人，没有人敢讲别的意见。泽州刺史刘遂是刘凝的儿子，暗中和石敬瑭有来往，上表言称：“车驾不可越过太行山。”于是，末帝便同他们商议近臣中可以派去北边的人。张延朗与翰林学士须昌人和凝等人都说：“赵延寿的父亲赵德钧带着卢龙兵马来勤王赴难，应该派赵延寿去与他会合。”庚戌，派遣枢密使、忠武节度使、随驾诸军都部署、兼侍中赵延寿统兵二万人开赴潞州。辛亥，末帝至怀州。

帝忧沮形于神色，但日夕酣饮悲歌。群臣或劝其北行，则曰：『卿勿言，石郎使我心胆堕地！』

译文

末帝的忧愁沮丧表现在神色之上，从早到晚只是酣饮悲歌，群臣有人劝他北行赴阵，便说：“你不要谈这个了，石郎已经使我的心胆掉落地上了！”

冬，十月，壬戌，诏大括天下将吏及民间马；又发民为兵，每七户出征夫一人，自备铠仗，谓之『义军』，期以十一月俱集，命陈州刺史郎万金教以战陈，用张延朗之谋也。凡得马二千馀匹，征夫五千人，实无益于用，而民间大扰。

译文

冬天，十月壬戌，下诏搜集天下将吏以及民间的马，又发动百姓当兵，每七户出一个征夫，自己准备铠甲兵器，称作“义军”，定期在十一月全部集中，命令陈州刺史郎万金教授战阵技能，这是采用张延朗的谋划。结果只得到马二千余匹，征夫五千人，实在没有多大用处，但民间却因此受到很大骚扰。

初，赵德钧阴蓄异志，欲因乱取中原，……（十一月，辛卯，）赵延寿遇赵德钧于西汤，悉以兵属德钧。唐主遣吕琦赐德钧敕告，且犒军。德钧志在并范延光军，逗留不进，诏书屡趣[1]之，德钧乃引兵北，屯团柏谷口。

1 趣：催促。

译文

起初，赵德钧暗中怀有异志，想要趁乱夺取中原政权，……（十一月，辛卯，）赵延寿在西汤遇到赵德钧，把所统兵马全部归属于赵德钧。末帝派吕琦赐给赵德钧敕告，并且犒赏了军队。赵德钧的意图是要兼并范延光的军队，逗留不肯前进，朝廷屡次下达诏书催促他，赵德钧便引领部队向北，屯扎在团柏谷口。

契丹主谓石敬瑭曰：『吾三千里赴难，必有成功。观汝器貌识量，真中原之主也。吾欲立汝为天子。』敬瑭辞让者数四，将吏复劝进，乃许之。契丹主作册书，命敬瑭为大晋皇帝，自解衣冠授之，筑坛于柳林，是日，即皇帝位。割幽、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云、应、寰、朔、蔚十六州以与契丹，仍许岁输帛三十万匹。己亥，制改长兴七年[1]为天福元年，大赦；敕命法制，皆遵明宗之旧。以节度判官赵莹为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知河东军府事，掌书记桑维翰为翰林学士、礼部侍郎、权知枢密使事，观察判官薛融为侍御史知杂事，节度推官白水窦贞固为翰林学士，军城都巡检使刘知远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客将景延广为步军都指挥使。延广，陕州人也。立晋国长公主为皇后。

1 长兴七年：长兴是唐明宗年号，共有四年。石敬瑭不用潞王年号，就像明成祖改明建文四年为洪武三十五年一样。

译文

契丹主对石敬瑭说：“我从三千里以外来帮助你解决危难，必然会成功。我观察你的器宇容貌和见识气量，真的是个中原的国主啊。我想扶立你做天子。”石敬瑭推辞谦让了好几次，将吏又反复劝他进大位，于是便答应了。契丹主制作册封的文书，命令石敬瑭为大晋皇帝，自己解下衣服冠冕亲授给他，在柳林搭筑坛台，就在这一天，即了皇帝之位。并割让了幽、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云、应、寰、朔、蔚十六个州给契丹，仍然答应每年交贡帛三十万匹给他们。己亥，后晋高祖皇帝石敬瑭下制令，改长兴七年为天福元年，实行大赦；敕命各种法制都遵守明宗时的旧规。任用节度判官赵莹为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知河东军府事，掌书记桑维翰为翰林学士、礼部侍郎、权知枢密使事，观察判官薛融为侍御史知杂事，节度推官白水人窦贞固为翰林学士，军城都巡检使刘知远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客将景延广为步军都指挥使。景延广是陕州人。立晋国长公主为皇后。

闰（十一）月，赵延寿献契丹主所赐诏及甲马弓剑，诈云德钧遣使致书于契丹主，为唐结好，说令引兵归国；其实别为密书，厚以金帛赂契丹主，云：『若立己为帝，请即以见兵南平洛阳，与契丹为兄弟之国；仍许石氏常镇河东。』契丹主自以深入敌境，晋安未下，德钧兵尚强，范延光在其东，又恐山北诸州邀其归路，欲许德钧之请。

译文

闰十一月，赵延寿奉献出契丹主所赐的诏书以及铠甲、马匹、弓矢、刀剑，诈称赵德钧遣派的使者致信给契丹主，为后唐求结和好，劝说契丹让他们引兵归国；其实又另具秘密书信，用丰厚的金宝财帛贿赂契丹主，并说：“如果立自己为中国皇帝，请求就用现有兵马向南平定洛阳，与契丹约为兄弟之国；仍然允许石敬瑭常镇河东。”契丹主自以为深入敌境，晋安没有攻下，赵德钧兵力尚强，范延光在他的东面，又怕太行山以北诸州阻断他的归路，想要答应赵德钧的请求。

帝闻之，大惧，亟使桑维翰见契丹主，说之曰：『大国举义兵以救孤危，一战而唐兵瓦解，退守一栅，食尽力穷。赵北平父子不忠不信，畏大国之强，且素蓄异志，按兵观变，非以死徇国之人，何足可畏，而信其诞妄之辞，贪豪末之利，弃垂成之功乎！且使晋得天下，将竭中国之财以奉大国，岂此小利之比乎！』契丹主曰：『尔见捕鼠者乎，不备之，犹或啮伤其手，况大敌乎！』对曰：『今大国已扼其喉，安能啮人乎！』契丹主曰：『吾非有渝前约也，但兵家权谋不得不尔。』对曰：『皇家以信义救人之急，四海之人俱属耳目，奈何二三其命，使大义不终！臣窃为皇帝不取也。』跪于帐前，自旦至暮，涕泣争之。契丹主乃从之，指帐前石谓德钧使者曰：『我已许石郎，此石烂，可改矣。』

译文

后晋帝听说后，很是害怕，赶紧派桑维翰去见契丹主耶律德光，劝他说：“您大国发动义兵来救援孤危，一次战斗就使唐兵瓦解，退守到一栅之后，食粮用尽，力量穷竭。赵德钧父子不忠于唐，不信于契丹，只是畏惧大国之强盛，而且素怀异志，按兵不动，以窥测变化，并非以死殉国的人，有什么可怕的。您怎么能因而相信他的妄诞之词，贪取毫末小利，丢弃将要完成的功业呢？而且如果让晋国得了天下，将要竭尽中国之财以奉献给大国，哪里是这些小利可比的！”契丹主说：“你看见捕鼠的人吗？不防备它还可能咬伤了手，何况是大敌啊！”回答说：“现在大国已经卡住它的喉咙，岂能再咬人啊！”契丹主说：“我不是要改变以前的约定，只是用兵的权谋不能不这样。”回答说：“皇帝用信义救人急难，四海人的耳目都注意到了这件事，怎么能忽而这样、忽而那样，以致大义不能贯彻始终，臣私下认为皇帝不能这样做啊！”于是，跪在帐前，从早到晚，哭泣流涕地争辩不止。契丹主便依从了他，指着帐前的石头对赵德钧的使者说：“我已经许诺了石郎，除非这块石头烂了，才能改变。”

晋安寨被围数月，高行周、符彦卿数引骑兵出战，众寡不敌，皆无功，刍粮俱竭，削柹淘粪以饲马，马相啖，尾鬣皆秃，死则将士分食之，援兵竟不至。……（闰十一月）甲子，高行周、符彦卿未至，光远乘其无备，斩敬达首，帅诸将上表降于契丹。……帝以晋安已降，遣使谕诸州。

译文

晋安寨被围了几个月，高行周、符彦卿多次率领骑兵出战，由于寡不敌众，都不能成功。粮食和草料都用完了，只好削木屑、淘马粪中的草筋来喂马，马互相撕咬，尾巴和颈鬃都秃了，死了就由将士分而食之，援兵竟还不来。……（闰十一月）甲子，高行周、符彦卿尚未到达，杨光远乘着张敬达没有防备，斩了他的头，率领诸将上表向契丹投降。……后晋高祖石敬瑭因为晋安已经投降，派使者谕告诸州。

（己巳，）洛阳闻北军败，众心大震，居人四出，逃窜山谷。门者请禁之，河南尹雍王重美曰：『国家多难，未能为百姓主，又禁其求生，徒增恶名耳；不若听其自便，事宁自还。』乃出令任从所适，众心差安。

译文

（己巳，）洛阳听说北方军事大败的消息，民众心里大受震动，居住于城中的百姓四面出走，逃窜到山谷。把守城门的军士禁止百姓出走，河南尹雍王李重美说：“国家多难，不能当好百姓的主管，又禁止他们去求生，只能增加恶名；不如听其自便，事情安定了自然会归还。”于是下令任凭他们出走，民心稍见安宁。

赵德钧、赵延寿南奔潞州，唐败兵稍稍从之，其将时赛帅卢龙轻骑东还渔阳。帝先遣昭义节度使高行周还具食，至城下，见德钧父子在城上，行周曰：『仆与大王乡曲，敢不忠告！城中无斗粟可守，不若速迎车驾。』甲戌，帝与契丹主至潞州，德钧父子迎谒于高河，契丹主慰谕之，父子拜帝于马首，进曰：『别后安否？』帝不顾，亦不与之言。契丹主问德钧曰：『汝在幽州所置银鞍契丹直何在？』德钧指示之，契丹主命尽杀之于西郊，凡三千人。遂琐德钧、延寿，送归其国。

译文

赵德钧、赵延寿向南逃奔到潞州，后唐败兵远远地跟着他们，其将领时赛率领卢龙的轻骑兵向东回到渔阳。后晋高祖先派遣昭义节度使高行周回到潞州准备粮秣，到达城下，见赵德钧父子在城上，高行周说：“我和你是同乡，怎能不向你进言忠告！城中没有一斗粟米可守，不如赶快迎接晋帝车驾。”甲戌（十九日），后晋高祖与契丹主到达潞州，赵德钧父子在高河迎接并谒见，契丹主好言安慰他们，赵氏父子在马前拜见后晋高祖，又走近后晋高祖身边说：“分别以后安好吗？”后晋高祖不看他们，也不同他们交谈。契丹主问赵德钧说：“你在幽州所设置的银鞍契丹兵现在哪里？”赵德钧指给他看，契丹主下令在西郊把这些人都杀了，共有三千人。于是，便拘拿了赵德钧、赵延寿，押送到契丹国。

德钧见述律太后，悉以所赍宝货并籍其田宅献之，太后问曰：『汝近者何为往太原？』德钧曰：『奉唐主之命。』太后指天曰：『汝从吾儿求为天子，何妄语邪！』又自指其心曰：『此不可欺也。』又曰：『吾儿将行，吾戒之云：赵大王若引兵北向渝关，亟须引归，太原不可救也。汝欲为天子，何不先击退吾儿，徐图亦未晚。汝为人臣，既负其主，不能击敌，又欲乘乱邀利，所为如此，何面目复求生乎？』德钧俯首不能对。又问：『器玩在此，田宅何在？』德钧曰：『在幽州。』太后曰：『幽州今属谁？』曰：『属太后。』太后曰：『然则又何献焉？』德钧益惭。自是郁郁不多食，逾年而卒。

译文

赵德钧谒见契丹主的母亲述律太后，把所有带来的宝货及没收得来的田宅都献出来作贡物，太后问道：“你最近为什么到太原去？”赵德钧说：“是奉唐主之命。”太后指着天说道：“你向我儿请求扶你当天子，为什么说瞎话！”又指指自己的心说：“这里是不能欺骗的。”又说：“我儿将要出行时，我告诫他说：赵大王如果率领兵马向渝关北进时，就赶紧带领部众回来，太原不必去救他。你想当天子，为什么不先把我儿击退，再慢慢谋取也不晚。你作为人臣，既辜负自己的君主，不能攻击敌人，又想乘危乱之时谋求自己的利益，你干出这样的事，还有什么面目来求生存呢？”赵德钧低着头不能回答。太后又问他：“你所献的器物玩好在这里，但你所献的田宅在哪里？”赵德钧说：“在幽州。”太后说：“幽州现在是属于谁的？”回答说：“属于太后。”太后说：“那你还献什么啊！”赵德钧更加羞惭。从此心情郁郁、吃不下东西，一年之后便死了。

赏析与点评

卖国求荣的勾当，也不单只有石敬瑭一人干过。五代政治的腐败，道德的沦丧，令人慨叹！

帝将发上党，契丹主举酒属帝曰：『余远来徇义，今大事已成，我若南向，河南之人必大惊骇；汝宜自引汉兵南下，人必不甚惧。我令太相温将五千骑卫送汝至河梁，欲与之渡河者多少随意。余且留此，俟汝音闻，有急则下山救汝；若洛阳既定，吾即北返矣。』与帝执手相泣，久之不能别，解白貂裘以衣帝，赠良马二十匹，战马千二百匹，曰：『世世子孙勿相忘。』又曰：『刘知远、赵莹、桑维翰皆创业功臣，无大故，勿弃也。』

译文

后晋高祖将要进军上党，契丹主举着酒杯对他说：“我远道而来履行协议，现在大事已经完成，我如果再向南进军，黄河以南的人必然大为惊骇；你应该自己率领汉兵南下，人心定不会太恐惧，我命令太相温带领五千骑兵保卫护送你到河阳桥，你想要多少人随你渡河，由你决定。我暂时留在这里，等你的消息，有紧急情况，我便下山去援救你；如果你能把洛阳安定下来，我就返回北面去。”于是与后晋高祖执手相泣，久久不能作别，脱下自己的白貂裘给后晋高祖穿上，又赠送了好马二十匹、战马一千二百匹，说：“世世代代子孙不要相忘。”又说：“刘知远、赵莹、桑维翰都是创业的功臣，没有大的过失，不要丢弃他们。”

（己卯，）唐主命马军都指挥使宋审虔、步军都指挥使符彦饶、河阳节度使张彦琪、宣徽南院使刘延朗将千馀骑至白马阪行战地，有五十馀骑奔于北军。诸将谓审虔曰：『何地不可战，谁肯立于此？』[1]乃还。庚辰，唐主又与四将议复向河阳，而将校皆已飞状迎帝。帝虑唐主西奔，遣契丹千骑扼渑池。辛巳，唐主与曹太后、刘皇后，雍王重美及宋审虔等携传国宝登玄武楼自焚。

1 “何地”二句：古注：言人心已离。

译文

己卯，后唐末帝命令马军都指挥使宋审虔、步军都指挥使符彦饶、河阳节度使张彦琪、宣徽南院使刘延朗带领千余骑兵到达白司马阪准备进行战斗的地方，有五十多骑兵投奔到北方的后晋军队。诸将对宋审虔说：“那个地方不能战斗，谁还肯停留在这里？”便带兵回来了。庚辰，后唐末帝又同这四名将校商讨再向河阳进攻，而此时将校都已经驰送降书给晋高祖。石敬瑭担心末帝向西逃奔，派遣契丹一千骑兵扼阻在渑池。辛巳，后唐末帝与曹太后、刘皇后、雍王李重美及宋审虔等携带着传国宝玺登上宣武楼自焚。

是日晚，帝入洛阳，止于旧第。唐兵皆解甲待罪，帝慰而释之。帝命刘知远部署京城，知远分汉军使还营，馆契丹于天宫寺，城中肃然，无敢犯令。士民避乱窜匿者，数日皆还复业。[1]

1 “士民”二句：古注：史言刘知远之才略。

译文

这天晚上，后晋高祖石敬瑭进入洛阳，住在自己的旧府第。后唐的兵都解脱铠甲等待问罪，石敬瑭安慰大家，并加以释放。后晋高祖命令刘知远部署京城的治安，刘知远分派汉军让他们回到自己的营地，把契丹兵安置在天宫寺，城中秩序非常平静，没有人敢违背命令。避乱逃窜躲藏的士民，没有几天都回来恢复了旧业。

附录

参考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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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o-Yun Hsu，China：A New Cultural History，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12.

http：//www.xigutang.com/lishi/zztj/jianjie.html（习古堂国学网）

名句索引

三画

大木将颠，非一绳所维。

士陷赃贿，则沦弃于时，名重于利，故士多清修；吏虽洁廉，终无显荣，利重于名，故吏多贪污。

四画

父母爱其子则为之计深远。

王以名使括，若胶柱鼓瑟耳。

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天下虽有变，权不分。

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

父者犹天，母者犹地，子犹万物也，故天平，地安，物乃茂成；父慈，母爱，子乃孝顺。

天下模楷，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

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众，众数虽多，甚未足畏。

户口滋多，则赋税自广，故其理财以养民为先。

五画

圣人甚祸无故之利。

失之毫厘，差以千里。

处事有疑，非智也；临难不决，非勇也。

六画

收天下兵聚咸阳，销以为钟、金人十二。

有敢偶语《诗》、《书》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与同罪。……有欲学法令者，以吏为师。

吏洁于上，俗移于下。

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

论大计者固不可惜小费，凡事必为永久之虑。

当道筑室，三年不成。

七画

坐得致敌之术，以逸击劳，取胜之道也。

穷寇，不可迫也。缓之则走不顾，急之则还致死。

兵以计为本，故多算胜少算。战不必胜，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劳众。

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

八画

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

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

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

忠贤武将，国之心膂。

使善善同其清，恶恶同其污。

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

非常之事，故非常人之所及。

使舜浚井不出，则为井中之泥；涂廪不下，则为廪上之灰，安能泽被天下，法施后世乎！是以小杖则受，大杖则走，盖所存者大故也。

国家多难，未能为百姓主，又禁其求生，徒增恶名耳。

九画

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

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

挟天子而令诸侯。

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

济大事必以人为本。

既蒙国士之遇，敢不以国士报之乎！

十画

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十一画

萧何为法，较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壹。

深耕穊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

隐不违亲，贞不绝俗，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

十二画

道远险狭，譬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

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蛟龙不可纵之深渊。

十三画

滇王当羌谓汉使者曰：“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

瑞生必于嘉士，福至实由善人，在德为瑞，无德为灾。

十四画及以上

膺独特风裁，以声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为登龙门云。

熬天下之脂膏，斫生民之骨髓，怨毒无聊，祸乱并起，中国扰攘，四夷侵叛，土崩瓦解，一朝而去，昔之为我哺乳之子孙者，今尽是我饮血之寇雠也。

儒生俗士，岂识时务，识时务者在乎俊杰。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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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资治通鉴

导读及译注

张伟保

1959年生，广东东莞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博士暨新亚研究所历史学博士，现职澳门大学教育学院副教授（文史教学）；主要学术领域为中国文献学、澳门教育史、中国经济史，著作包括《中国第一所新式学堂——马礼逊学堂》、《艰难的腾飞——中国经济史主题研究》（合著）、《书海指南——中国古籍导读》、《诗三百的形成与经典化》、《实业计划与国民政府》及学术论文二十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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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 / 张伟保导读及译注.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2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361-8

Ⅰ.①资… Ⅱ.①张… Ⅲ.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编年体②《资治通鉴》-译文

③《资治通鉴》-注释 Ⅳ.①K204.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8022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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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

导读及译注： 张伟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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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铁论

赵善轩，耿佳佳 著

中信出版社

目录

出版说明

《盐铁论》导读

卷一

本议第一

力耕第二

通有第三

禁耕第五

复古第六

卷二

非鞅第七

晁错第八

刺权第九

刺复第十

忧边第十二

卷三

轻重第十四

未通第十五

卷四

地广第十六

贫富第十七

毁学第十八

褒贤第十九

卷五

相刺第二十

殊路第二十一

讼贤第二十二

遵道第二十三

论诽第二十四

孝养第二十五

刺议第二十六

利议第二十七

国疾第二十八

卷六

散不足第二十九

救匮第三十

箴石第三十一

除狭第三十二

疾贪第三十三

后刑第三十四

授时第三十五

水旱第三十六

卷七

崇礼第三十七

备胡第三十八

执务第三十九

能言第四十

取下第四十一

卷十

杂论第六十

名句索引

国学大典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盐铁论》导读

两千年后读《盐铁论》

赵善轩

一、时代背景

读《盐铁论》，就得先了解当时的时代背景。

汉武帝（前一五六年至前八十七年）在位时，积极用兵四夷，他好大喜功，泰山封禅又虚耗了一大笔经费，导致国家财政入不敷出，为了满足他无穷无尽的欲望，故不得不推行新经济政策，以增加收入，内容大抵如下：

政策

负责人

推行年份

号召募捐

众官员

公元前一二○年

算缗钱

（财产税）

众官员

公元前一一九年

盐铁专卖

孔仅、东郭咸阳

公元前一一八年

告缗钱

（告发瞒税）

杨可

公元前一一七年

平准、均输

（物流统管）

桑弘羊

公元前一一五年

汉武帝在元狩六年至元鼎四年（前一一七至前一一三）推行“告缗令”，鼓励百姓主动告发“瞒税”的商人，告发者可分得被告者一半的家产，这造成争相告密的风潮。由于没有合理的财源保障，所以商人便失去了求富的动力。政府没收以亿计的物资，又没收奴婢成千上万，每县没收的田地以百顷计。此后，汉武帝又推行专卖政策，以解决国家用度不足的困难，这导致工商时代从此委顿，资本主义也被消灭于萌芽之中。

据《史记·平准书》所记，其时“商贾中家以上大率破”，商人大多破产，人民也生活不了，唯有靠偷窃为生。同时，政府又把“民之所依”的山林池泽纳入国家体制中，限制民间自行开发，严重冲击人民的生计。许多人不能再从事相关产业，令社会经济严重收缩。当时朝廷举行了盐铁会议，当中的民间学者指出平准、均输推行后，有官员利用权力强迫人民收买货物，使之成了扰民之法，此与原来的设计相违背，致使人民怨声载道。后来汉昭帝（前九四至前七四）继位，政府不得不正视这个严重的社会问题，遂出现了新经济政策存废的激烈争论。

二、中西学说 殊途同归

现代西方经济学大概可分为两大主流，一是以芝加哥学派为代表的新自由主义学派（Neo-liberalism），他们主张市场力量主导社会发展，国家应减少经济干预行为，让市场自主发展，而国家只须为商人提供良好的经商环境。当经济不景气时，他们主张通过减税等措施来刺激消费，而非利用国家机器来干预经济。另一派是凯恩斯学派（Keynesian Economics），他们主张以政府行为带动经济发展，特别是通过增加公共开支来刺激经济。两个学派在战后数十年来，主导了欧美日的经济政策。此外，马克思主义者主张一切经济活动最终都应在国家严密监管下进行，他们认为市场经济造成的贫富悬殊是阶级矛盾的根源，故应当消除。上述理论不是纸上谈兵，当经济学一旦落实到现实之中，那就不再是学术的讨论，而是涉及国民福祉的实际问题。故此，为政者在制定经济政策之时，不得不小心谨慎，须以民为先，而非以既得利益者或在位者的喜好为依归。

当代经济学人，言必称欧美，只因他们不知道在中国历史上，绝不乏伟大的经济思想学家及传世著作，而《盐铁论》可谓当中的佼佼者。先秦至西汉年间，是中国经济思想最发达、最旺盛的时代，当时学风开放，百家争鸣，思想多元，名家辈出，造就了许多伟大的学人学说，而最令人惊叹的莫过于司马迁（前一四五或前一三五至前八十六）。百余年前，西风东渐，中国面临“两千年未有之变局”（李鸿章语），国势日衰，我国不少学人欲以经济救国，他们试图从古书上找出历史根据，说明中国传统文化不弱于人，而梁启超（一八七三至一九二九）与胡适（一八九一至一九六二）早就认识到司马迁的经济思想之重要性，他们指出司马迁有不少见解与西方古典经济派学人的思想是不谋而合的。[1]经济思想史学者赵靖在《中国经济思想通史（二）》说：“中国古代在西汉中叶形成了两种国民经济管理模式：平均主义的轻重论和放任主义的善因论。”[2]桑弘羊（前一五二？至前八十）是前者的代表，司马迁就是后者的代表，盐铁会议的民间学者则介乎于两者之间。近年，西方学术界也认为司马迁的自由经济思想学说足可与古典经济学之父亚当·斯密（Adam Smith，一七二三至一七九○）的“看不见的手”（invisible hand）相提并论。几篇学术论文在西方极具分量的学术期刊发表后[3]，引起中外学人的激烈讨论，可见司马迁启发性之大，竟令两千多年后的今人获益良多。

三、学术思想 多元并存

《盐铁论》是我们了解汉代学术思想的重要作品，书中的民间学者（“贤良”与“文学”），一如司马迁般，也是从老百姓的生计上考虑，大肆批判国家的干预行为，痛斥政策背离人民，导致民不聊生，言语中或多或少地倾向自由主义，他们追忆文帝的无为而治，认为政府应减少管制以及干预行为，反对官营工商业，提倡国家应减少不必要的管制，强调不应与民争利，以此讥讽当朝的干预主义。不同之处是，司马迁是以黄老思想为本，而贤良与文学则是典型的儒家信徒。虽然如此，在讨论中，贤良与文学仍不时流露出缅怀汉代初年无为而治政策的痕迹，欲借此建构心中理想的经济模式，从而批评汉武帝以及当代［汉昭帝始元六年（前八十一）］的经济政策，其言论显示了他们绝不妥协于建制的文人风骨。难得的是，即使他们大力抨击国家政策，但朝廷在盐铁会议后，却拜他们为“大夫”，足见其胸襟，是真心缔造真正的“和谐社会”。虽然双方言辞激烈、半步不让，但颇有“和而不同”之气氛，绝非像今天那些“同而不和”，只懂拍掌的官式会议，知识分子也不是用来装饰的摆设，如此开明的论政风气，容许士人在公开场合大胆非议朝政，事后亦没秋后算账，也非“引蛇出洞”的“阴谋阳谋”，这是两千年来鲜见的，足以使后世的独裁者汗颜。

若说司马迁是代表战国以来的黄老思想的集大成者，那么本书的贤良文学代表的就是新兴的士人阶层。一共有六十余人参加会议，这些“文学”是地方选拔上来的书生，而“贤良”则是在京辅选拔出来的读书人。从本书所见，这些知识分子不时引用道家、儒家、阴阳家之言来反驳政府高层代表，这反映了在汉武帝独尊儒学不久，学人仍受上一时代（黄老主导，却百家争鸣的汉初）教育的影响，学术思想仍未走向一元化。从他们的言论可见，其思想既有道家哲学成分，也有儒家特色，绝非后世不少学人般，只懂跟着国家的“主旋律”走，为政府推销意识形态，只懂得做“人肉录音机”，缺乏学人应有的“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

简言之，《盐铁论》一书，为春秋战国以来自由主义经济思想与国家主义经济思想两大流派作了深刻的总结，也为我们留下了丰富的思想，是研究古代社会经济的宝贵材料。

四、错推政策 民不聊生

新经济政策推出以来，民多疾苦，百姓对盐、铁、酒专卖感到厌恶。政府一改汉初容许民间自由买卖的做法，改为“民制官卖”的经营模式，其时人民被迫使用政府提供的制盐工具，盐由政府收购、运输及出售，而私铸铁器煮盐的人则会受到严刑惩罚。此外，铁器全由政府垄断，由采矿、冶炼、制作到销售，都由官员一手包办，中央由财政大臣（大司农）直接统领，地方则设置盐官、铁官，再于无矿山的县内设小铁官，由上而下管理全国盐铁事务。盐铁是生活的必需品，需求弹性极低，官营以后，供应减少势必使价格上升，这等于增加了间接税收，直接加重了人民的负担。

当时人民对平准、均输、告缗等政策多有不满，政府希望多听他们的意见，以作检讨。年仅十四岁的汉昭帝下旨，召集郡国所举的贤良文学，征询他们的意见。此次会议实由大将军霍光（前一三○？至前六十八）在背后推动，命丞相田千秋（？至前七十七）主持“经济会议”，由贤良文学为一方，对汉武帝留下的辅政大臣御史大夫桑弘羊等人的政府代表，重点讨论当代社会经济发展，也旁及国家的发展方向、用兵匈奴的合理性、王道与霸道的取舍、礼治与法治的高下，以及古今人物评价等重大议题。桑弘羊本是商人之子，理应是反对新经济政策的最大力量，但他与孔仅、东郭咸阳等富商在武帝朝先后获引入建制核心，成了新经济政策中的推手，由此可见两千年前，时人已懂得以“行政吸纳政治”（金耀基语）的手段。另一方面，我们不能像改革开放前的内地学者般，轻率地把桑弘羊等人视为法家信徒。从书中可见，大夫等人一时引用法家，一时征引儒学经典，一时采用道家之言来支持己说，但同时又批评孔子（前五五一至前四七九）为人顽固、不识时务，又不同意儒生所强调的今不如昔。由此可见，他们并没有固定的思想信仰，而是不折不扣的机会主义者。桑弘羊等人从国家财政的角度出发，力主干预行为有助增加国家收入，以支持军事扩张，大兴土木，以壮国势，主张“大政府，小市场”。他们以国家利益为最大考虑，坚持应先国家而后个人，桑弘羊更指出基层贫穷是因为他们懒惰，与政府完全无关，又认为官僚生活奢侈是天经地义的，把贫富悬殊的现象合理化。桑弘羊等人又认为身无长物的贤良文学，连父母也供养不起，没有资格讨论国家大事。其实，这类人在现代社会仍大有人在，他们以国家强大为荣，盲目追求GDP，更认为必要时可牺牲人民幸福以成全国家的繁荣，厌恶基层人民，无视民为天下之本之理，背离人民，忽视个体的重要性。

司马迁在《史记·平准书》中借用了当时积极反对干预行为的官员卜式之言，以“亨（烹）弘羊，天乃雨”为全文总结，他又在《史记·货殖列传》（第3253页）说：“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宋叙五老师解释为：“政府经济政策的最善者，是顺其自然，对人民的经济生活不加干涉。其次是因势利导。再次是用教育的方法说服人民，再次是用刑罚规限人民，最差的方法是与民争利。”[4]由此可见，当时已有干预与自由经济概念，而在司马迁等自由主义者眼中，不管干预政策为国家带来多少财政收益，都是不义之举，因为它使天怒人怨，司马迁甚至想把桑弘羊杀之而后快。尽管司马迁对桑弘羊等人口诛笔伐，但从书中所见，政府代表不时引用司马迁的文字来支持发展经济的合理性，所以说研读《盐铁论》是了解西汉诸家经济思想的重要途径。

在自由主义者心目中，国家官员直接从事经济活动，就是与民争利，直接打坏了老百姓的饭碗，影响人民生活，是极不合理的，故必须加以痛斥。长远而言，这亦使中国的工商业受到抑制，国学大师钱穆先生在《中国文化史导论》第六章中说：“中国社会从秦、汉以下，古代封建贵族是崩溃了，若照社会自然趋势，任其演变，很可能成为一种商业资本富人中心的社会。这在西汉初年已有颇显著的迹象可寻。”[5]本来中国的商业发展形势大好，但如著名历史学家唐德刚先生所言：“那在西汉初年便已萌芽了的中国资本主义，乃被一个轻商的国家一竿打翻，一翻两千年，再也萌不出芽来。”[6]

贤良文学不像司马迁般鼓励奢侈消费，也不肯定追求利益（“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史记·货殖列传》）的黄老信徒，而是主张“躬亲节俭，率以敦朴”，这些否定奢靡生活的传统儒生，深受汉初以来黄老思想的影响，认为国家官员从事经济活动虽可增加政府收入，有利国家的扩张，但此举最终难免出现官员舞弊或以权谋私的情况，导致政策变质，物价飞涨，把人民推向无底的深渊。即使像平准、均输等有利民生的政策，在实际执行之时，官员也往往会滥用权力、以权谋私，终使良方变为恶法。至于盐铁专卖的主事官员，更经常动用公权力，强迫人民以超出合理价格的价钱买卖；此外，官制铁具质量低下，不利农民耕作，影响他们的生计。有趣的是，当贤良文学指斥新法例极为扰民时，桑弘羊等人没有加以否认，只强调政策的好处。他们又把贪污腐化归咎于基层官员素质低下，并认为与政府高层无关。他们更认为贪婪是人类的本性，慨叹基层官员的道德水平不足。

五、鸡蛋高墙 字字铿锵

本书以台湾三民书局版本为底本，《盐铁论》的前部分，即从卷一的《本议第一》到卷七的《取下第四十一》，是盐铁会议的对话记录，主要讨论社会经济问题；而后部分，即由卷七的《击之第四十二》到卷十《大论第五十九》，则是会议后贤良文学拜别桑弘羊之时，对于是否应用兵匈奴所起的辩论。民间的知识分子主张用和亲、教化、德治来解决边境冲突，而桑弘羊等则指他们过于理想化，只懂古是今非，他认为实行霸道、积极扩张才是硬道理。这十分值得“讲霸道而不讲王道”，认为“强权即公理”的现代人反思反省。二○○一年“九一一事件”后，美国大举用兵中东，竟致身陷泥沼之中，难以抽身，直接拖垮了国家财政，泥足深陷。当年，汉武帝为了用兵匈奴，强推新经济政策，令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在《轮台罪己诏》中武帝说：“是重困老弱孤独。”），这又何尝不是历史的重演？讽刺的是，桑弘羊在会议后一年，因权力斗争而被政敌大将军霍光杀死，唯新经济政策并没因人亡而政息，此与历史上多数改革不同，它在汉元帝（前七十四至前三十三）时暂停了三年，便旋即恢复，终西汉一朝也没废除，更成为历代的传统。

这两场辩论被人用文字记录留传了下来，在汉宣帝（前九十一至前四十九）时，桓宽（生卒年不详，《汉书》记他在汉昭帝时，官拜卢江太守丞）做了全面的整理。桓宽本是治春秋公羊学的儒生，也是建制的中级官吏，但他没有唯唯诺诺地奉承国家。他一方面忠实地记载了官民两派激烈的辩论，“推衍盐铁之议，增广条目”，同时又本着“亦欲以究治乱，成一家之法焉”撰写此书，可见他要借此表达一己之见，非纯粹的文字整理。桓氏的立场明显倾向了贤良文学等反建制的一方，文字中处处显露同情之意，又故意描绘政府代表的丑态，并多次描写大夫等人被逼得默然不语。限于篇幅，本书选取了前七卷，后三卷要义多与前同，故暂且删去。

日本作家村上春树说过：“以卵击石，在高大坚硬的墙和鸡蛋之间，我永远站在鸡蛋那方。”桓宽在结语卷十《杂论第六十》中直指政府代表目光短浅、不讲仁义，其所为与他所认识的大道有所不同。他为各篇章起标题时，偏向了文学一方，其中一篇为“禁耕”，内容本是讨论专卖政策的利弊，而“禁耕”一词的“禁”是损害之意，即他认为专卖政策损害了农业发展，而汉代人普遍认为农为天下之本，可见他借用标题来阐述个人的观点，而书中许多章节，大多有这样的取向。这大概是作者对鸡蛋的一种表态。

总而言之，本书是了解中国古代经济思想必读的经典，也是让今人反思的一面镜子。

[1]王明信、俞樟华：《史记研究集成·卷十·司马迁思想研究》，北京：华文出版社，2006，第257页。

[2]赵靖：《中国经济思想通史（二）》，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第79页。

[3]Young,L.,"The TAO of Markets:SIMA QIAN and the Invisible Hand",Pacific Economic Review,Vol.1,Issue 2（1996）,pp.137-145;Chiu,Y.S.&Yeh,R.S.,"Adam Smith versus Sima Qian:Comment on the Tao of Markets",Pacific Economic Review,Vol.4,Issue 1（1999）,pp.79-84;McCormic,K,"Sima Qian and Adam Smith",Pacific Economic Review,Vol.4,Issue 1（1999）,pp.85-87.

[4]宋叙五：《从司马迁到班固——论中国经济思想的转折》，Working Paper Series，2003，第4页。

[5]钱穆：《中国文化史导论》，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股份有限公司，1993，第128页。

[6]唐德刚：《论国家强于社会》，《开放》，1999年5月号。

卷一

本议第一

本篇导读

《本议》是全书的第一章，它拉开了盐铁会议的序幕，官方与民间代表唇枪舌剑，文学一发言即进入正题，全面否定汉武帝时推行的新经济政策，并认为是弊政，建议立即废除。桑弘羊则提出匈奴入侵等现实问题，认为新经济政策能增加国家收入，有其实际的需要，力主保留。

作者桓宽为本章立题为“本议第一”，“本”是指农业，表示他站在文学的一方，认为农业是社会之根本，否定了桑弘羊认为农业与商业并重的说法。其实，桑弘羊偷换了概念，他说的本末并重，不是如他引述司马迁所说的民间发展模式，而是官营模式，亦即本书所讲的盐铁酒专卖制度。

本章亦兼论了对匈奴用兵的必要性，桑弘羊主张以军事手段解决边疆问题，而文学则主张道德教化，对外族大讲仁义即可。相比于以后的几章，本章的讨论仍算克制，气氛虽然激烈，但双方仍然是对事不对人。

惟始元六年，有诏书使丞相、御史与所举贤良、文学语。问民间所疾苦。

译文

始元六年（前八十一），汉昭帝下诏书命令丞相田千秋、御史大夫桑弘羊以及由地方推举的有名望的贤良、读书人一起辩论，询问民间痛恨和觉得痛苦的事情。

文学对曰：『窃闻治人之道[1]，防淫佚之原[2]，广道德之端[3]，抑末利而开仁义[4]，毋示以利，然后教化可兴，而风俗可移也[5]。今郡国有盐、铁、酒榷、均输[6]，与民争利。散敦厚之朴，成贪鄙之化[7]。是以百姓就本者寡[8]，趋末者众[9]。夫文繁则质衰[10]，末盛则本亏。末修则民淫[11]，本修则民悫[12]。民悫则财用足，民侈则饥寒生。愿罢盐铁、酒榷、均输，所以进本退末，广利农业，便也。』

1 窃：私下里。这是谦虚之词。

2 防：堵塞。淫佚：放纵享乐。淫，过多，过甚；佚，放纵，放荡。原：源头。

3 广：扩大。

4 末利：工商业的利润。工商业在古代不受重视，被视为社会的末业。开：提倡。

5 移：改变。

6 盐、铁：盐铁官营制度。汉初，为了休养生息，医治战争创伤，朝廷准许自由开采、运输、销售食盐，但是后来权贵和富商趁机垄断盐铁业，从中谋取暴利，吴王刘濞以此起家，成为“七王之乱”的罪魁祸首。汉武帝在元狩年间起用桑弘羊等人，制定和推行了一系列的盐铁官营、酒榷、均输等经济政策。盐铁官营即禁止私人开发山泽，由官府管理山海资源，提供煮盐场地和生产工具，招募百姓自备生产费用制盐，然后由官府收购、运输、销售。酒榷：酒类专卖制度，泛指一切管制酒业取得利益的措施。均输：汉武帝元鼎二年（前一一五）开始施行的一项经济措施。在大司农属下设置均输令、丞，统一征收、买卖和运输货物，本意为了“齐劳役而便贡输”，但实际上存在一些弊端。

7 化：风气。

8 本：农业。

9 趋：追逐。

10 文：花纹。

11 修：得以发展。

12 悫（què）：诚实谨慎。

译文

文学回答说：“我们私下里听说，治理人民的办法是防范堵塞过度享乐的源头，扩宽道德的动机，抑制工商业的利润并提倡仁义，而不是用利益引导人民。能做到这些，就可以实现教化蓬勃兴起、民风淳朴。目前，国家推行的盐铁官营、酒类专卖、物资均输等政策，从百姓手里夺取财利，使百姓丧失了淳朴敦厚的特质，形成了逐利贪婪的风气。因此从事农耕生产的百姓稀少，从事商业生产的人数众多。物品外表的花纹华丽，内在的本质就会被削弱，工商业发达就会令农业不兴。工商业得以发展百姓就会奢侈，农业得以发展百姓就会诚实。百姓诚实财货就能充足，百姓奢侈就会产生饥荒。希望废除盐铁官营、酒类专卖以及物资均输制度。借此努力发展农业生产，抑制工商业，从各方面为农业发展创造有利条件，这样做是最合适的。”

赏析与点评

文学认为工商业发达必定会使人心丧志，先秦时期的儒家，虽然重农，但并不排斥其他工商业，但此时独尊的儒术，根本上是带有法家特点的农战思想，重农而抑商，而这个方针在武帝以后就成为了汉代的根本发展方针，自此以后，“重农抑商”被士人视为天经地义，汉代中叶文人的思想受此影响最深。文学虽然反对武帝的新经济政策，却认为工商业发达会使人心不古，影响社会稳定。

大夫曰[1]：『匈奴背叛不臣[2]，数为寇暴于边鄙[3]。备之则劳中国之士[4]，不备则侵盗不止。先帝哀边人之久患[5]，苦为虏所系获也[6]，故修障塞[7]，饬烽燧[8]，屯戍以备之[9]。边用度不足[10]，故兴盐、铁，设酒榷，置均输，蕃货长财[11]，以佐助边费。今议者欲罢之，内空府库之藏，外乏执备之用，使备塞乘城之士饥寒于边[12]，将何以赡之[13]？罢之，不便也。』

1 大夫：御史大夫，此处特指桑弘羊。

2 匈奴：我国古代北方的少数民族之一。不臣：不臣服。

3 数：屡次。边鄙：边境。

4 备：防备。劳：使之劳累，此处为使动用法。中国：中原地区。

5 先帝：已故的皇帝，此处指汉武帝刘彻。

6 虏：古时对北方少数民族的一种蔑称。此处当指匈奴。系获：俘虏，俘获。

7 障塞：边疆险要处。

8 饬：整顿、整治。烽燧：又称烽火台，古时的一种战争防御工事。修筑高台，有敌情的时候白天点烟，晚上点火。能及时有效地传递敌情。

9 屯戍：驻防。

10 用度：支出费用。

11 蕃：增加。

12 乘城：登城守卫。

13 赡：赡养，供给。

译文

御史大夫说：“匈奴背叛我朝，不再臣服，屡次在边境侵犯掠夺。防备他们就会使内地士兵劳累不堪，不防备他们，他们就会不停地侵犯掠夺。汉武帝怜悯边境的百姓长期遭受的祸患，怜悯被匈奴俘获的百姓，因此修缮防御工事，整治烽火台，驻军戍守以防备匈奴。边疆防御费用不足，所以推行盐铁官营、酒类专卖政策，设置物资均输机构，增加财货储备，用来增加边防费用。现在你们这些文学希望废除这些制度，这样会使国库储蓄空虚，边疆守备费用匮乏，驻守要塞的士兵在边疆忍受饥饿寒冷，朝廷将要拿什么供养他们呢？所以废除这些制度是不适宜的。”

赏析与点评

汉武帝为了出击匈奴，充实国家财政，故大力推行专卖制度，与民争利。然而，这却是司马迁的“善因论”中最不能允许的措施，因为这不单扼杀了有关行业的生存空间（《史记·货殖列传》所记载的商人几乎全是盐铁商，而司马迁对他们推崇备至），使商人无利可图，不利社会经济的发展，更是意味着大幅增加间接税。由于食盐是生活的必需品，而铁器更是依靠农业谋生之人不可或缺的工具，故专卖制度实在大大加重了人民的经济负担，对商人、农民有百害而无一利。

文学曰：『孔子曰：「有国有家者[1]，不患贫而患不均，不患寡而患不安。」故天子不言多少，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丧。畜仁义以风之[2]，广德行以怀之[3]。是以近者亲附而远者悦服。故善克者不战[4]，善战者不师[5]，善师者不阵[6]。修之于庙堂[7]，而折冲还师[8]。王者行仁政，无敌于天下，恶用费哉？』

1 国：诸侯统治的地区。家：大夫的封地。

2 畜：通“蓄”，积蓄之意。风：教化。

3 怀：安抚。

4 克：战胜。

5 师：军队。此处作动词，意为依赖军队。

6 阵：此处作动词，意为列阵。

7 修：加强。庙堂：朝廷之意。

8 折冲：折回战车。

译文

文学说：“孔子曾说：‘有国的诸侯和有家的人，不担心人少地寡而担心分配不均，不担心人民少而担心上下动荡不安。’所以，天子不在意人民的多与少，诸侯不关注利和害，大夫不计较得失。积累仁义而实行教化，普遍实施德政来安抚人民。这样，近处的人就会前来亲近依附，远方的人也乐意臣服。因此，擅长克敌制胜的人不用出兵征战，善于作战的人不过多依赖军队，善于率兵的人不用列阵作战。在朝廷上施行德政就能够使敌军班师回去。讲王道的君主实行仁政就能天下无敌，哪里又会用军费呢？”

赏析与点评

文学的说法反映其理想主义的特性，谈虚不务实，这种思想在中国历史上流行甚久，排斥现实主义，视务实为卑鄙奸诈之事，只顾上层价值，忽视生活基础的充实。

大夫曰：『匈奴桀黠[1]，擅恣入塞[2]，犯厉中国[3]，杀伐郡、县、朔方都尉，甚悖逆不轨[4]，宜诛讨之日久矣。陛下垂大惠[5]，哀元元之未赡[6]，不忍暴士大夫于原野[7]。纵难被坚执锐[8]，有北面复匈奴之志[9]，又欲罢盐、铁、均输，扰边用，损武略[10]，无忧边之心，于其义未便也。』

1 桀：凶悍，横暴。黠：狡猾。内心险恶，外表耍小聪明来掩饰之意。

2 擅：专横。恣：放肆。

3 厉：虐害。

4 不轨：不守法。

5 陛下：指汉昭帝。垂：降下。

6 元元：老百姓。

7 暴：通“曝”，原意指太阳暴晒，此处当引申为风吹日晒雨淋之意。

8 被：通“披”。

9 北面：面向北。复：报复。

10 武略：军事战略。

译文

御史大夫说：“匈奴人凶狠狡猾，专横放肆，侵犯我国边疆和内陆地区，攻打郡县，杀害官民，十分叛逆，极为放肆，早就应该讨伐他们。陛下降下大恩，是因为体恤百姓生计不富足，不忍心让将士在野外日晒雨淋。你们既不能够穿上战甲，拿起兵器，又没有北向讨伐匈奴的志向，却想废除盐铁官营，物资均输等稳固国家财政的政策，干涉军事作战能力的提升、破坏军事战略的制定，而丝毫没有忧虑边防的想法，这在道义上是不适宜的。”

文学曰：『古者，贵以德而贱用兵[1]。孔子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2]。」今废道德而任兵革[3]，兴师而伐之，屯戍而备之，暴兵露师，以支久长，转输粮食无已[4]，使边境之士饥寒于外，百姓劳苦于内。立盐、铁，始张利官以给之[5]，非长策也。故以罢之为便也。』

1 贵：崇尚。贱：鄙视。

2 “远人不服”四句：语出《论语·季氏》。

3 任：用。

4 转输：辗转运输。已：停止。

5 张：设置。利官：主管财利的官员。

译文

文学说：“古时候推崇以德服人而非以武力服人。孔子说：‘远方的人不来依附就加强文德使他们依附，已经使他们来了，就应该让他们安定下来。’现在废弃了以文德服人，使用武力征战讨伐匈奴，驻军守边来防备他们，守边疆的士兵日晒雨淋，长期支撑。然而粮食的运转却没有停止，使得驻守边疆的士兵在外忍受饥饿寒冷，内地百姓辛苦劳累，痛苦不堪。制定盐、铁官营等制度，开始设立主管专营产业的盐、铁、均输等官员，用以供给军队守卫边防的费用，这并非好计策。所以我等以为还是罢免这些政策为宜。”

赏析与点评

得人心者得天下，可惜历来自恃强大的政权都只知用军事经济屈人臣服，而非用德行使人心归附。反之，伟大的文明不会盲目排外，反而会对新移民加以教化，让化外之民不再原始，令不同族群（ethnic group）“涵化”（acculturation）。历史上发生排外的文明，往往基于自卑和脆弱而已。

大夫曰：『古之立国家者，开本末之途[1]，通有无之用[2]，市朝以一其求[3]，致士民[4]，聚万货，农商工师各得所欲，交易而退。《易》曰[5]：「通其变，使民不倦。」故工不出，则农用乏；商不出，则宝货绝。农用乏，则谷不殖[6]；宝货绝，则财用匮。故盐、铁、均输，所以通委财而调缓急。罢之，不便也。』

1 开：开辟。

2 用：用品。

3 市朝：集市。此处为动词，意为设置集市。一：统一。

4 致：招致。

5 《易》：又名《周易》、《易经》，古代占卜书。

6 殖：增产。

译文

御史大夫说：“古代建立国家的人，能够拓宽农业和商业的发展途径，促进货物交换以互通有无。设立集市统一解决需求，招徕四方民众，汇集各种物资，农民、商人、工匠、手艺人都能够获得各自所需，交易完成后满意而归。《周易》说‘流通货物，使百姓不倦怠。’因此工匠不出来，农具就缺乏；商人不出来，珍贵的货物就不能流通。农具缺乏，五谷就不能增产；珍贵的货物不流通，财政资金就会短缺。因此盐铁官营、均输制度能够让积压的物资流通起来，并起到调剂需求的作用。废除了它们，是不适宜的。”

文学曰：『夫导民以德[1]，则民归厚；示民以利，则民俗薄。俗薄则背义而趋利，趋利则百姓交于道而接于市。老子曰：「贫国若有余。」非多财也，嗜欲众而民躁也[2]。是以王者崇本退末[3]，以礼义防民欲，实菽粟货财[4]。市、商不通无用之物，工不作无用之器。故商所以通郁滞[5]，工所以备器械，非治国之本务也[6]。』

1 导：引导。

2 躁：急于求利。

3 崇：推崇。退：抑制。

4 实：充实。菽粟：泛指粮食。菽，豆类。粟，小米。

5 郁滞：流通不畅而积压的货物。

6 本务：根本事业。

译文

文学说：“用道德来引导百姓，百姓就会变得淳厚；用利益来引导百姓，民风就会变得浅薄。民风浅薄就会背弃仁义而追逐利益，追逐利益，百姓就会在集市熙熙攘攘往来奔波。老子说：‘贫穷的国家似乎有多余的财富’，这并不是因为富有，而是百姓过于贪婪且急于求利。因此帝王重视农业抑制商业，弘扬礼义而防止百姓贪利，以充实各种粮食储备。市集上不出售没有实用价值的货物，工匠也不制作华而不实的器具。因此商业用来流通积压之物，工业只是用来制作各种器械的，它们并非治理国家的根本事业。”

赏析与点评

西汉中叶虽独尊儒学，可是行之未久，老子之说仍大行其道，对知识分子影响甚巨。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的说法大同小异，其云：“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挽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势能之荣……”司马迁指出，在老子的设计中，最美好的社会是国民人人都甘于现状，没有任何贪欲，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对于人类求富的原始欲望，司马迁又说：“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眇（妙）论，终不能化。”意思是说，即使有再高明的学术思想，家家户户去跟人说教，也不能轻易把人性改变。

大夫曰：『《管子》云：「国有沃野之饶而民不足于食者[1]，器械不备也。有山海之货而民不足于财者[2]，商工不备也。」陇、蜀之丹漆旄羽[3]，荆、扬之皮革骨象[4]，江南之柟梓竹箭[5]，燕、齐之鱼盐旃裘[6]，兖、豫之漆丝纻[7]，养生送终之具也，待商而通，待工而成。故圣人作为舟楫之用，以通川谷，服牛驾马[8]，以达陵陆。致远穷深[9]，所以交庶物而便百姓[10]。是以先帝建铁官以赡农用[11]，开均输以足民财。盐、铁、均输，万民所戴仰而取给者[12]，罢之，不便也。』

1 沃野：肥沃的土地。

2 货：物产。

3 陇：汉代的陇西郡，今在甘肃省境内。蜀：汉代蜀郡，今在四川省境内。丹：丹砂，可做红色的颜料，也可入药。旄：牦牛尾，古代常用它做饰品。

4 荆：今湖北湖南一带。扬：今江苏、安徽南部和江西、浙江一带。

5 柟（nán）：通“楠”，指楠木。

6 燕：古代燕国旧地。齐：今山东北部一带。旃（zhān）：毡子。裘：皮衣。

7 兖：我国古代九州之一。辖区约是现今山东省西南部。豫：今河南南部和安徽北部地区。：细葛布。纻（zhù）：粗麻布。

8 服：驾驭。

9 致：到达。

10 交：交通、交换。

11 铁官：主管铸造和专卖铁器的官员。

12 戴仰：拥护，仰仗。

译文

大夫说：“《管子》上说：‘国家有肥沃田地但是百姓粮食却不够食用，是因为器具不完备。山林湖海物产丰富而百姓钱财不够用，是因为工商业不够发达。’陇蜀地区的丹砂、漆、牦牛尾，荆扬地区的皮革、兽骨、象牙，江南地区的楠木、梓木和箭竹，燕齐地区的鱼、盐、毡子和皮草，兖州、豫州的漆、丝、细葛布和粗麻布，都是人们养活生人、为死人送葬的必需品。它们需要依赖商业流通，依赖工业制成器物。所以圣人造船桨用来通行于江河湖海，驾驭牛车马车通行于内陆平地，甚至到了偏远之地。这样才来交流各类物品，便利百姓。因此，汉武帝设置盐铁官以使农业用具充足，开设均输法让百姓钱财富足。盐铁官营、物资均输是全国百姓拥护和爱戴并赖以得到供给的政策，废除它们，是不适宜的。”

文学曰：『国有沃野之饶而民不足于食者，工商盛而本业荒也。有山海之货而民不足于财者，不务民用而淫巧众也[1]。故川原不能实漏卮[2]，山海不能赡溪壑。是以盘庚萃居[3]，舜藏黄金[4]，高帝禁商贾不得仕宦[5]，所以遏贪鄙之俗[6]，而醇至诚之风也[7]。排困市井[8]，防塞利门[9]，而民犹为非也，况上之为利乎？《传》曰[10]：「诸侯好利则大夫鄙[11]，大夫鄙则士贪，士贪则庶人盗。」是开利孔为民罪梯者也[12]。』

1 务：努力从事。淫巧：过于精巧的物品。

2 实：充满。卮：酒杯。

3 盘庚：商代第二十位君王，生活节俭，很有作为。萃居：居住在野草丛生的地方，此处指住得很简陋。萃，野草丛生之意。

4 舜藏黄金：传说舜为了防止人们贪财，曾把黄金埋在深山里面。

5 高帝：指汉高祖刘邦。商贾：指商人。古时把沿街买卖没有固定经营场所的商人称为“商”，将有固定经营场所从事商业活动的人称为“贾”。

6 遏：制止。

7 醇：浓厚。

8 排困：排斥困辱。

9 利门：谋利的门路。

10 《传》：此处指《春秋公羊传》。该书中桓公十五年何休所作的注中有类似的话。

11 鄙：爱财。

12 为：设置。

译文

文学说：“国家有肥沃的田地但是百姓的粮食却不够食用，是工商业繁荣而农业荒废的缘故；山林湖海物产丰富而百姓钱财不够用，是不努力生产必需品而生产过多奢侈品的缘故。所以即便是长江大川的水都不能填满渗漏的酒器，山林湖海的丰富物产都不能填满深沟峡谷。因此盘庚住在茅草屋，舜把黄金扔到山沟里面，汉高祖刘邦禁止商人做官，为的是控制贪婪卑陋的习俗，从而纯化民间风气。排斥困辱商人，防止堵塞逐利的门路，百姓尚且还有为非作歹之徒，何况朝廷带头逐利呢？《春秋公羊传》记载：‘诸侯喜欢逐利，大夫就爱财；大夫爱财，士就会贪婪；士贪婪，普通百姓就会偷盗。’这是打开了求利的门路，为百姓提供偷盗的梯子啊。”

大夫曰：『往者，郡国诸侯各以其方物贡输[1]，往来烦杂，物多苦恶[2]，或不偿其费[3]。故郡国置输官以相给运[4]，而便远方之贡，故曰均输。开委府于京师[5]，以笼货物[6]。贱即买，贵则卖。是以县官不失实，商贾无所贸利[7]，故曰平准。平准则民不失职[8]，均输则民齐劳逸。故平准、均输，所以平万物而便百姓，非开利孔而为民罪梯者也。』

1 方物：地方特产。贡输：运输到京城，进贡给朝廷。

2 苦恶：质量不好。

3 或：有的。偿：抵偿。

4 相：主管。

5 委府：储存货物的仓库。

6 笼：收纳。

7 贸利：牟取利益。

8 平准：平抑物价标准。失职：失业。

译文

大夫说：“以前，各郡太守和各国诸侯把自己地方的特产运到京城，进贡给朝廷，来来往往非常麻烦，贡品大多很粗劣，有的价值甚至不能够抵偿运输的费用。因此朝廷在各郡国设置了均输官用于贡品运输，便于远方交纳贡品，所以叫作均输。在京城设立了物资仓库，用于储存货物。价低的时候买进，价高的时候卖出。这样一来，衙门官员握着实在的物品，商人也无法从中谋利，所以叫作平准。物价平衡，百姓就会各司其职；实行均输制度，百姓的劳逸就均衡。因此平准、均输是为了平衡商品物价而方便百姓的，而不是打开贪财逐利之门，为百姓提供犯罪的梯子。”

文学曰：『古者之赋税于民也[1]，因其所工[2]，不求所拙[3]。农人纳其获，女工效其功[4]。今释其所有[5]，责其所无[6]。百姓贱卖货物，以便上求[7]。间者[8]，郡国或令民作布絮，吏恣留难[9]，与之为市[10]。吏之所入[11]，非独齐、阿之缣[12]，蜀、汉之布也[13]，亦民间之所为耳[14]。而行奸卖平[15]，农民重苦[16]，女工再税，未见输之均也。县官猥发，阖门擅市[17]，则万物并收。万物并收，则物腾跃[18]。腾跃，则商贾牟利。自市[19]，则吏容奸。豪吏富商积货储物以待其急[20]，轻贾奸吏收贱以取贵，未见准之平也。盖古之均输[21]，所以齐劳逸而便贡输，非以为利而贾万物也。』

1 赋税：此处作动词，意为征收赋税。

2 因：根据。工：擅长。

3 拙：不擅长。

4 女工：从事手工生产的妇女。效：缴纳。

5 释：舍弃。

6 责：苛求。

7 便：满足。

8 间者：近来。

9 恣：任意。留难：刁难。

10 为市：做交易，特指强行低价买入高价卖出的不平等交易。

11 入：征收。

12 齐、阿：地名。两地在汉代盛产丝绸。今在山东省境内。缣（jiān）：细绢。

13 汉：指汉中郡。在汉代是麻布的著名产地。

14 民间：指齐、阿、蜀、汉四地之外的其他地方。

15 行：施行，采用。

16 重：双重，双倍。

17 阖门：垄断。擅：独占。

18 腾跃：飞涨。

19 自市：指官府自己经营贸易。

20 待其急：指等待市场急需产品的时候高价抛出。

21 盖：文言虚词，此处是发语词，引发议论之前使用的词，无实际意义。

译文

文学说：“古时是依据百姓自身所擅长生产的产品而收取赋税的，而非收取他们不擅长生产的产品。农民就以生产的农产品缴纳赋税，女工就以她生产的手工制品抵偿所需缴纳的赋税。现在放弃了他们的产出，而索取他们本身不生产的东西。百姓只好以低价卖出自己的劳动产品，高价买进自己没有的东西，以满足官府的索求。近来，有的郡国命令百姓制作麻布和丝絮，官吏任意地刁难，与百姓做交易，压价买进。官吏征收的并非只有齐、阿两地出的细绢，蜀、汉出产的麻布，也有其他地区制作的同类产品。官吏使用奸诈的手段，任意提高和压低价格，农民的痛苦加倍，女工等于交了两次税。哪里还能看到均输制度的公平呢？县官胡乱发号施令，关闭城门，垄断市场，什么东西都收购。所有东西都收购上去了，物价就会上升，商人就牟取了暴利。官吏自己经营市场，就会和奸商勾结。豪吏、富商囤积货物以便市场缺货时以高价出售。低价购入、高价抛出牟求暴利，也没有见到均输制度的公平。古时候的均输制度，是用来平均劳逸和便利进贡运输的，而不是凭借它谋求暴利，买卖各种货物的。”

力耕第二

本篇导读

《力耕》篇为本书的第二章，此章文学及大夫双方围绕农业及工商业的作用及地位提出了不同意见。文学认为，农业是社会发展的根本，工商业是社会发展的末技。只要致力于耕种，自然会国富民强，民风淳朴。御史大夫桑弘羊则认为富国并非只有重视农业这一条途径，工商业不仅增加财物储备、富国强兵，还可以救济困乏，防备水灾、旱灾等灾害。

大夫曰：『王者塞天财[1]，禁关市[2]，执准守时[3]，以轻重御民[4]。丰年岁登[5]，则储积以备乏绝；凶年恶岁，则行币物。流有余而调不足也。昔禹水汤旱[6]，百姓匮乏，或相假以接衣食[7]。禹以历山之金，汤以庄山之铜，铸币以赎其民，而天下称仁。往者财用不足，战士或不得禄，而山东被灾[8]，齐、赵大饥，赖均输之畜，仓廪之积，战士以奉，饥民以赈。故均输之物，府库之财，非所以贾万民而专奉兵师之用[9]，亦所以赈困乏而备水旱之灾也。』

1 塞：统一管制。天财：自然资源。

2 禁：控制。关：收税的关卡。

3 执准：执掌平准的方针。守时：把握物价上涨回落的时机。

4 轻重：古代一种经济理论和经济政策。商品充足，供大于求，价格偏低，称为“轻”，反之称为“重”。

5 登：谷物成熟。岁登即谷物丰收之意。

6 水：水患。汤：商朝的开国国君，相传其在位期间遭遇了七年干旱。

7 假：借贷。

8 山东：崤山以东。

9 贾万民：与百姓做买卖。

译文

御史大夫说：“统率天下的人堵塞自然形成的市场，禁止关闭市集，掌握平准方针，把握物价涨落的时机，用轻重不同的策略调剂物资供求。丰收的年景中，就储备财物以备不时之需；收成不好的年份就发放货币和物品，这就是流通丰年的余存来弥补调剂灾年的不足。古时大禹时期洪水暴发，商汤王时期遭遇七年干旱，百姓生活物资匮乏，有的靠借贷维持吃穿等基本生活。大禹用历山的金属，汤用庄山的铜，铸造货币来赎回百姓卖掉的子女，全天下都称赞他们的仁义。以前，钱币不够，战士可能得不到俸禄。然而现在崤山以东遭受水灾，齐、赵两地普遍饥荒，依赖均输的积蓄、粮仓的储备，战士才能得到奉养，饥寒的百姓也可以得到赡养。因此均输物资、仓库的积蓄，并不是用来让全民经商而专门供养军队的，也是用来救济困乏，防备水灾、旱灾的。”

文学曰：『古者，十一而税[1]，泽梁以时入而无禁[2]，黎民咸被南亩而不失其务[3]。故三年耕而余一年之蓄，九年耕有三年之蓄。此禹、汤所以备水旱而安百姓也。草莱不辟[4]，田畴不治[5]，虽擅山海之财，通百味之利，犹不能赡也。是以古者尚力务本而种树繁[6]，躬耕趣时而衣食足[7]，虽累凶年而人不病也[8]。故衣食者民之本，稼穑者民之务也[9]。二者修，则国富而民安也。《诗》云：「百室盈止，妇子宁止也[10]。」』

1 十一而税：征税为农民收入的十分之一。

2 泽：湖泊。梁：建在水里的堤坝，便于捕鱼。

3 被：覆盖。南亩：泛指田地。

4 草莱：指荒地。

5 田畴：本指经过熟耕并且有边界的土地，此处应泛指田地。

6 种树：指种植农作物。

7 躬耕：亲自耕种，这里指勤奋耕种。

8 累：接连，一个接一个。

9 稼穑：播种和收割，泛指农业生产。

10 “百室盈止”两句：语出《诗经·周颂·良耜》。

译文

文学说：“古时，税收占农民收入的十分之一，湖泊和河梁可按照一定的季节进行捕鱼而没有全部禁止。所有的百姓都遵守自己的本分在田地里面耕种而不荒废农事。所以耕种三年就能够有一年的粮食积蓄，耕种九年就能有三年的积蓄。这就是大禹和商汤抵御洪水让百姓安定的原因。不开辟长满草的荒地，不治理熟地，即便占有山林湖海的财富，流通了工商业的财利，也不能供给水旱之需。因此古代崇尚农耕，因而种植的农作物繁多；勤奋耕种，不失农时而衣食无忧。即便接连都是荒年也不穷困。因此，穿衣吃饭是百姓生活的根本，农业生产是百姓的本职工作。两者都治理得好，就能够让国家富强百姓安居。《诗经》曾说：‘家家户户富裕，妇女和小孩子都能够安宁。’”

赏析与点评

上节的言论乃“农本思想”的代表，所谓“农本思想”，业师宋叙五教授说：“（它）不是一种经济思想，而是一种政治性加社会性再加伦理道德性的思想。说它是政治性的，是因为历代帝王及官员，认为人民驻守在农业中，聚居在农村中，容易治理；说它是社会性的，是皇帝及政府官员，再加地方士绅，都认为人民聚居在农村中，有助于养成淳朴的风俗，俭朴的生活，伤风败俗的事较少。说它是伦理道德性的，是农业家庭中的家长、族长认为家庭成员集中在农村中，可多生子女，子女又可以早婚，又再早生多生子女。老人家希望见到四代同堂，希望得到‘五世其昌’的牌匾。不愿子弟离开农业，因为‘商人重利轻别离’，对伦理道德都有冲击、破坏作用。”[1]

大夫曰：『贤圣治家非一宝[1]，富国非一道。昔管仲以权谲霸[2]，而纪氏以强本亡[3]。使治家养生必于农，则舜不甄陶而伊尹不为庖[4]。故善为国者[5]，天下之下我高，天下之轻我重[6]。以末易其本，以虚易其实。今山泽之财，均输之藏，所以御轻重而役诸侯也。汝、汉之金，纤微之贡，所以诱外国而钓胡、羌之宝也。夫中国一端之缦[7]，得匈奴累金之物，而损敌国之用。是以骡驴驼[8]，衔尾入塞，马，尽为我畜，鼦狐貉[9]，采旃文罽[10]，充于内府，而璧玉珊瑚瑠璃，咸为国之宝。是则外国之物内流，而利不外泄也。异物内流则国用饶，利不外泄则民用给矣。《诗》曰：「百室盈止，妇子宁止。」』

1 宝：法宝，方法。

2 权谲：权谋诡诈。

3 纪氏以强本亡：据记载，古时有个国王纪氏，很重视农业生产，但不善于管理，致使粮食外流而最终亡国。

4 甄陶：烧制陶器。伊尹：商汤重臣，曾辅助商汤消灭夏朝。庖：厨师。

5 为：治理。

6 “天下之下我高”两句：即天下其他国家物价低落时，提高本国该商品价格，吸引别国货物流向本国，避免本国货物外流。

7 端：古代的布匹计量单位。缦：没有花纹的丝织品。

8 馲（tuō）驼：骆驼。

9 鼲（hún）：灰鼠。

10 采：彩色花纹。罽（jì）：毛织品。

译文

御史大夫说：“圣贤治家并非只有一件法宝，富国也并非只有一种途径。过去，管仲用权谋帮助齐桓公谋求霸主地位，而纪氏虽然关注农业却最终灭亡了。假如为了治理家业必须从事农业，那么夏禹也就不会去制作陶器，伊尹也不会去做厨师了。因此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会在天下其他国家物价低落时，提高本国该商品的价格；吸引别国货物流向本国，避免本国货物外流。用工商业产品换取他国的农业产品，用钱币等不实用的东西换取它们的宝贵物资。目前，山川蕴含的财富、均输的储备都是用来驾驭物价、控制诸侯的物资武器。汝、汉之地的金属，各地进贡的丝织品，可以诱使其他国家用来换取胡地、羌地的财物。仅仅用了我等国内两丈丝绸就可以换来匈奴的贵重物品，消耗他们的财物。这样，骆驼、驴子、牦牛接连不断地从匈奴流通到边塞之内，各种良马都成了我们的牲畜。贵重的皮草、毯子、毡子都充实到国库中来，美女、珊瑚、琉璃等珠宝，全部成了我国的珍宝。这样外国的物品涌入我国境内，而我国的财物没有流失。外国的物品流入到我们国家，国家财用就会富足；自己国家财物不流失，百姓用度就充裕。这才是《诗经》所说：‘家家户户富裕，妇女小孩都能够安宁。’”

赏析与点评

西谚曰：“条条大路通罗马。”大夫之言反映的就是先秦以来的多元文化特征，治国从来不只一法。可是中国的学术走入一元以后，愈来愈封闭，故大师之后无大师，学术盛势往往出现在分裂之时，如魏晋时代佛教兴起、玄学盛行、文学灿放，明清之际新思想短暂涌现，而上次中国文艺复兴就在清末民初之时，当时学术巨人辈出，各家各派都在寻找中国的新出路，百家争鸣之势可比春秋战国，而大统一时代就只会产生一言堂的学说，此道理古今中外如是。

文学曰：『古者，商通物而不豫[1]，工致牢而不伪。故君子耕稼田鱼，其实一也。商则长诈，工则饰骂[2]，内怀窥而心不怍[3]，是以薄夫欺而敦夫薄。昔桀女乐充宫室[4]，文绣衣裳，故伊尹高逝游薄[5]，而女乐终废其国。今骡驴之用，不中牛马之功[6]，鼦旃罽，不益锦绨之实。美玉珊瑚出于昆山，珠玑犀象出于桂林，此距汉万有余里。计耕桑之功[7]，资财之费，是一物而售百倍其价也，一揖而中万钟之粟也[8]。夫上好珍怪，则淫服下流[9]；贵远方之物，则财货外充。是以王者不珍无用以节其民，不爱奇货以富其国。故理民之道，在于节用尚本，分土井田而已[10]。』

1 豫：欺骗。

2 饰骂：弄虚作假。

3 窥（kuī）：觊觎，窥伺。怍（zuò）：惭愧。

4 桀：夏朝的暴君。

5 高逝：远走高飞。薄：亳地，商汤所居地之一。

6 不中：比不上。

7 计：计算。

8 一揖：一捧。钟：古代的计量工具，一钟相当于六十四斗。

9 服：习气。

10 井田：井田制。古时候，土地制作成“井”字形，一井有九百亩，中间一区一百亩为公田，余下八百亩为私田，私田分八家耕种，每家百亩，公田由八家共同耕种，收获全部上缴国家，私田不再纳税。

译文

文学说：“古时，商人流通万物而不欺骗顾客，工人造物坚固而不弄虚作假。所以无论是耕地种田还是打猎捕鱼都一样老实守本分。现在商人擅长欺诈，工匠致力弄虚作假，内心怀着欺诈的心思却不觉得惭愧，这就使刻薄的人变得更加欺诈，老实的人也变得刻薄。过去，夏桀生活骄奢淫逸，歌姬衣着华美，所以伊尹远离夏桀，到商朝国都亳地一带活动，歌姬最终让夏桀亡国。如今外来的骡驴不比我国牛马功用强，皮草毯子也不比国内丝绸更实用。美玉和珊瑚出自昆仑山，珍珠和犀牛角、象牙出自桂林，这些地方距离我们有万里之遥。按照耕田养蚕所付出的劳动力价值来算，一件物品要花费百倍的价钱，一捧物品需要万钟粮食才能购买。朝廷喜欢珍贵奇特的东西，奢侈的风俗就会在百姓中流传开来；朝廷认为远方的东西昂贵，本国的财货就会外流。所以，帝王不用无用的东西，这样会让百姓也变得勤俭，帝王不喜欢稀奇古怪的东西，这样就可以使国家变得富裕。因此，管理百姓的途径在于提倡节俭崇尚农业，用井田制的方法分配土地就可以了。”

大夫曰：『自京师东西南北，历山川，经郡国，诸殷富大都，无非街衢五通[1]，商贾之所凑，万物之所殖者[2]。故圣人因天时[3]，智者因地财，上士取诸人，中士劳其形。长沮、桀溺[4]，无百金之积，跖蹻之徒[5]，无猗顿之富[6]，宛、周、齐、鲁，商遍天下。故乃商贾之富，或累万金，追利乘羡之所致也。富国何必用本农，足民何必井田也。』

1 街衢：街道。

2 殖：聚集。

3 因：因循，根据。

4 长沮、桀溺：《论语》记载二人为隐士，却亲自并耕。

5 跖蹻（zhí juē）：穿草鞋的人。

6 猗顿：春秋末年的著名大富商。

译文

御史大夫说：“从京城到四方、通过山川、经过郡国，凡是繁华富饶的城市，无不是街道四通八达，商人聚集、各种货物齐备的地方。所以有才能的人理应顺应自然的变化，有智慧的人会根据不同的地利，聪明的人靠别人供养，不聪明的人靠自己的劳动。耕田的农夫没有太多积蓄，穿草鞋的奴隶也不可能像猗顿那样富有。宛、周、齐、鲁的商人遍及天下。所以商人很富有，有的甚至积累了万金，这些都是追逐钱财、谋求超额利润的结果。使国家富强何必非要从事农业生产，使百姓富足何必非要采用井田制的方法呢？”

文学曰：『洪水滔天，而有禹之绩；河水泛滥，而有宣房之功[1]。商纣暴虐，而有孟津之谋[2]，天下烦扰，而有乘羡之富。夫上古至治，民朴而贵本、安愉而寡求。当此之时，道路罕行，市朝生草。故耕不强者无以充虚，织不强者无以掩形。虽有凑会之要[3]，陶、宛之术[4]，无所施其巧。自古及今，不施而得报，不劳而有功者，未之有也。』

1 宣房之功：汉武帝时期，黄河决口，造成连年灾荒。汉武帝派官员，发动数万人堵塞决口，完工后，在上面修建了宣房宫，记载堵口的功绩。

2 孟津之谋：周武王伐纣时，在孟津会盟诸侯，制订详细计划。

3 凑会之要：商品凑集、有利经商的要地。

4 陶：陶朱公，历史上著名的富商。宛：宛地孔氏，凭借冶铁成为富豪。

译文

文学说：“洪灾泛滥，才彰显夏禹治水的功绩；河水泛滥，才会在堵口建造宣房宫。商纣王暴戾残酷，周武王才会在孟津召集诸侯，谋划讨伐商纣王。国内混乱，才使商人谋求高额利润。上古时期，国家管理得好，民风淳朴、重视农业、平静快乐、欲望不多。那时，道路上行人稀少，集市杂草丛生。所以不努力耕种的人就无法填饱肚子，不努力纺织的人就没有衣服蔽体。虽然也有聚会的机会，陶朱公、宛孔氏这样的经商高手也没有办法投机取巧。自古以来，没有付出还能得到回报，不劳动就有收获的事情，从来不曾有过。”

[1]宋叙五：《从司马迁到班固——论中国经济思想的转折》，Working Paper Series，2003。

通有第三

本篇导读

“通有”即互通有无。本篇的辩论中心是要不要发展工商业。桑弘羊认为，自然物产虽然丰富，但是其分布具有地域性差异，应该大力发展工商业，互通有无，使商品得以流通，这样不仅工商业得到发展，对农业也有好处。他又举例说天下的富庶之地都是因为地理位置优越、大力发展工商业的缘故。文学则认为，发展工商业会让百姓追求奢华，使得民风败坏。百姓不致力于农耕就会使生活必需品匮乏，最终导致贫穷。

大夫曰：『燕之涿、蓟[1]，赵之邯郸[2]，魏之温轵[3]，韩之荥阳[4]，齐之临淄[5]，楚之宛丘[6]，郑之阳翟[7]，三川之二周[8]，富冠海内，皆为天下名都，非有助之耕其野而田其地者也，居五诸侯之冲[9]，跨街衢之路也。故物丰者民衍[10]，宅近市者家富。富在术数[11]，不在劳身。利在势居，不在力耕也。』

1 燕：战国时期燕国旧地。涿（zhuō）、蓟（jì）：都是战国时期燕国的城市。

2 赵：战国时期赵国旧地。邯郸（hán dān）：战国时赵国首都。

3 魏：战国时期魏国旧地。温轵（zhǐ）：都是古时魏地的都市。

4 韩：战国时期韩国旧地。荥阳：古韩地的都市，如今在河南荥阳县。

5 齐：战国时期齐国旧地。临淄（zī）：古齐地的都市。

6 楚：战国时期楚国旧地。宛丘：古楚地的都市。

7 郑：战国时期郑国旧地。阳翟：古郑地的都市。

8 三川：秦朝的郡名，汉代改为河南郡。二周：战国时期的小国东周和西周。此处指东周都城巩县和西周都城（如今洛阳一带）。

9 五诸侯：指东南西北中五方诸侯。

10 衍：富足。

11 术数：方式、手段。此处应指赚钱手段。

译文

御史大夫说：“燕地的涿、蓟，赵地的邯郸，魏地的温轵，韩地的荥阳，齐地的临淄，楚地的宛丘，郑地的阳翟，还有处在三川之滨的洛阳和巩县，是国内知名的富庶之地，都是天下出名的都城。它们之所以富裕并非是依靠耕地种田，而是因为地处五大都城中间，占据交通要道。因此，物产丰富的地方百姓就富足，靠近城市居住的人家就富裕。致富靠的是赚钱的方法而不是体力劳动。获利是因居住在优越的地理位置上，而并非致力农耕。”

文学曰：『荆、扬南有桂林之饶[1]，内有江、湖之利，左陵阳之金[2]，右蜀、汉之材，伐木而树谷[3]，燔莱而播粟[4]，火耕而水耨[5]，地广而饶财。然民窳偷生[6]，好衣甘食，虽白屋草庐，歌讴鼓琴，日给月单[7]，朝歌暮戚。赵、中山带大河[8]，纂四通神衢[9]，当天下之蹊[10]，商贾错于路，诸侯交于道。然民淫好末，侈靡而不务本，田畴不修，男女矜饰，家无斗筲，鸣琴在室。是以楚、赵之民，均贫而寡富。宋、卫、韩、梁，好本稼穑，编户齐民[11]，无不家衍人给。故利在自惜，不在势居街衢。富在俭力趣时，不在岁司羽鸠也[12]。』

1 桂林：汉代桂林郡。

2 左：东边。

3 右：西边。树：种植。

4 燔：用火烧。

5 火耕而水耨：原始的耕种方式，即用火焚烧野草后，用水灌溉就成了稻田。

6 窳（zǐ yǔ）：懒惰。，通“啙”。

7 单：通“殚”，尽。

8 带大河：以大河为腰带。

9 纂：汇合。

10 当：正处在。蹊：道路。

11 编户：按姓名编入户口。齐民：平民。

12 羽鸠：指工商业的末利。

译文

文学说：“荆、扬两地南边有富饶的桂林，内有丰富的水产，东边有陵阳的金属矿产，西边有蜀、汉两地的木材。砍伐树木就可以种植稻谷，焚烧野草就可以种植粮食，原始的火耕和水耨之后就可以长庄稼，土地宽广且富饶。但是那里的百姓茍且生活、极之懒惰，追求美食和华丽的衣衫。即便住着简陋的茅草房，还整天弹琴唱歌，吃了上顿没下顿。早上还在唱歌，晚上就开始担忧。赵地的中山郡靠近大河，居天下之中心，占据各路交通的要冲，商人和诸侯在道路上来来往往。但是百姓奢侈浪费，好逸恶劳，喜欢工商业，不从事农业生产，不收拾田地，男男女女喜欢打扮，家内没有一点余粮，却还在屋子里弹琴欢乐。所以楚、赵两地的百姓贫穷者居多，富裕者很少。宋、卫、韩、梁四地的百姓重视农业生产，普普通通的人家生活富裕，能够自给自足。因此，得利在于自己爱惜自己而不是居住在四通八达的闹市地段，致富在于自己节俭并按时耕种，不在于年年追求工商业带来的末利。”

大夫曰：『五行[1]：东方木，而丹、章有金铜之山[2]；南方火，而交趾有大海之川[3]；西方金，而蜀、陇有名材之林；北方水，而幽都有积沙之地[4]。此天地所以均有无而通万物也。今吴、越之竹，隋、唐之材，不可胜用，而曹、卫、梁、宋，采棺转尸[5]。江、湖之鱼，莱、黄之鲐[6]，不可胜食，而邹、鲁、周、韩，藜藿蔬食[7]。天地之利无不赡，而山海之货无不富也。然百姓匮乏，财用不足，多寡不调，而天下财不散也。』

1 五行：金、木、水、火、土五种物质。我国古代认为五行是组成世界的基本物质，五者相生相克。这五行又与东南西北中、春夏秋冬以及人体的内脏器官相呼应。

2 丹：汉代丹阳郡。章：章山。

3 交趾：汉交趾郡，今在越南北部。

4 幽都：指汉代幽州地区。积沙之地：沙漠。

5 采：栎木。转：抛弃。

6 莱：汉代东莱郡。黄：黄海。鲐：又称青花鱼，盛产于黄海、渤海一带。

7 藜藿（lí huò）：粗劣的饭菜。

译文

御史大夫说：“根据五行学说，东方五行属木，而丹阳、章山有金、铜矿；南方五行属火，而交趾一带有大海大河；西方五行属金，蜀、陇树林出产名贵木材；北方五行属水，幽州地区有沙漠。这是自然为了平衡有无，让万物流通。现在，吴、越两地的竹子，隋、唐两地的木材用不完，而曹、卫、梁、宋一带却只能用简陋的木材做棺木装殓死人。江河湖泊的水产品，东莱郡、黄海一带的鱼多得吃不完，而邹、鲁、周、韩一带的百姓只能吃粗粮野菜。自然界的物产并非不够赡养百姓，山海的货物并非不充裕，然而百姓却感觉到生活困难，物品、钱财不够用，财物多少不平均，天下的财物得不到流通。”

文学曰：『古者，采椽不斫[1]，茅茨不翦[2]，衣布褐，饭土硎[3]，铸金为锄，埏埴为器[4]，工不造奇巧，世不宝不可衣食之物，各安其居，乐其俗，甘其食，便其器。是以远方之物不交，而昆山之玉不至。今世俗坏而竞于淫靡，女极纤微，工极技巧，雕素朴而尚珍怪[5]，钻山石而求金银，没深渊求珠玑，设机陷求犀象[6]，张网罗求翡翠[7]，求蛮、貉之物以眩中国[8]，徙邛、筰之货，致之东海，交万里之财，旷日费功，无益于用。是以褐夫匹妇，劳罢力屈，而衣食不足也。故王者禁溢利，节漏费。溢利禁则反本，漏费节则民用给。是以生无乏资，死无转尸也。』

1 椽：放在檩上架着屋顶的木条。斫：用刀斧砍劈。

2 茅茨：茅草盖的屋顶。

3 硎：古代盛羹的小鼎，两耳三足，有盖。

4 埏（shān）埴：和泥制作陶器。埏，以土和泥，揉和。埴，黏土。

5 雕素朴：在朴素的物品上面雕琢花纹，使之精美。

6 机陷：机关和陷阱。

7 翡翠：翡翠鸟，羽毛呈翠绿色，以前人们用该鸟的羽毛加以金银等雕饰做成头饰。

8 蛮：泛指南方少数民族。貉：泛指北方少数民族。眩：迷惑。

译文

文学说：“古时候，房梁不经过木匠加工砍削，茅屋上的茅草不经过修整，穿粗布衣服，用土制的瓦碗吃饭，冶炼金属做成锄头，烧制黏土制成农具。工匠不制造奇特巧妙的东西，世人不以不可以食用穿戴的物品为宝。各自安心居住在家里面，喜欢当地的风俗，乐意吃自己生产的食品，习惯使用自己生产的器具。因此，不交换远方的物品，昆仑山的玉石也不能到内地。现在世俗风气败坏、过于追求享乐，女工的织品极尽华丽，工匠追求精细的技巧，把朴素的东西进行雕琢，追求稀奇珍贵的东西。开凿山石寻求金银，潜入深海去采取珍珠，设置机关陷阱捕捉犀牛和大象，布置罗网扑捉飞禽。用少数民族的稀奇物品迷惑内地人。将邛、筰地区的货物运到东部沿海，交换万里之外的财物。耗费时间和精力，又没有什么实际用途，造成百姓精疲力竭、缺衣少食。因此，帝王应该禁止追求超额利润，节约不必要的费用。禁止谋求超额利润之后，百姓就会重新回到农业生产上来，不必要的费用节约了，百姓就会富足。所以活着的人就不会缺乏资产，死去的人也不会被弃尸了。”

大夫曰：『古者，宫室有度[1]，舆服以庸[2]。采椽茅茨，非先生之制也。君子节奢刺俭，俭则固[3]。昔孙叔敖相楚[4]，妻不衣帛，马不秣粟[5]。孔子曰：「不可，大俭极下」。此《蟋蟀》所为作也[6]。《管子》曰：「不饰宫室，则材木不可胜用，不充庖厨，则禽兽不损其寿。无末利，则本业无所出，无黼黻[7]，则女工不施。」故工商梓匠[8]，邦国之用，器械之备也。自古有之，非独于此。弦高贩牛于周[9]，五羖赁车入秦[10]，公输子以规矩[11]，欧冶以镕铸[12]。《语》曰[13]：「百工居肆，以致其事。」农商交易，以利本末。山居泽处，蓬蒿硗埆[14]，财物流通，有以均之。是以多者不独衍，少者不独馑。若各居其处，食其食，则是橘柚不鬻[15]，朐卤之盐不出[16]，旃罽不市，而吴、唐之材不用也。』

1 度：等级制度。

2 舆服以庸：古代车舆和冠服都有定式，以表尊卑等级和达到的地位。庸：功劳。

3 固：简陋。

4 孙叔敖：春秋时楚国人，被楚庄王举用，出任楚国令尹（楚相），辅佐楚庄王，发展经济，政绩赫然。

5 秣（mò）：饲养，喂养。

6 蟋蟀：《诗经·唐风》篇，《毛诗正义》：“作《蟋蟀》诗者，刺晋僖公也。由僖公太俭逼下，不中礼度，故作是《蟋蟀》之诗以闵伤之，欲其及岁暮暇之时，以礼自娱乐也。”

7 黼黻（fǔ fú）：绣有华美花纹的礼服。

8 工：工人。梓匠：木匠。

9 弦高：郑国的商人，智退秦军，挽救了祖国。

10 五羖（ɡǔ）：指百里奚。当年秦穆公用五张黑色公羊皮从楚国将被俘的百里奚赎回，委任重用。赁：被雇用。

11 公输子：鲁班，春秋时期鲁国的巧匠。

12 欧冶：即欧冶子，春秋时著名的铸剑工。

13 《语》：指《论语·子张》。

14 硗埆（qiāo què）：土地瘠薄。

15 鬻（yù）：卖。

16 朐（qú）卤：朐县的盐场。

译文

御史大夫说：“古时候，宫殿房屋都有相关的等级制度，车子和服装都根据功劳大小进行分配，用原木做屋梁，用茅草盖房子不是现代帝王的制度。品行高尚的人不奢侈但是也讥讽节俭。太节俭就是简陋了。以前，孙叔敖在楚国做宰相，他的妻子不穿丝绸衣服，不用粮食饲养马匹。孔子说：‘不能太简朴，过于简朴就让下级难办了。’《诗经·蟋蟀》的创作就讽刺了这种行为。《管子》上说：‘不修饰宫殿，那么木材就不能物尽其用；不使厨房充满肉食，禽兽就无法被杀；工商业没有利润，农业就得不到发展；衣服不装饰花纹，女工就无法施展技术。因此，商人和工匠对国家有益，也是制作流通工具器械所需。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并不是现在才这样。’弦高就曾到洛阳卖牛，百里奚曾被雇用推盐车到秦国做生意。鲁班制造了曲尺和圆规，欧冶子冶铁铸剑。《论语》上说：‘各种工匠居住在作坊里面，致力于做好工作。’农民和商人做交易，有利于农业和商业的发展。那些野草丛生、穷乡僻壤的地方更应该进行货物流通，互通有无，这样子财富多的地方不会独自富裕，财富少的地方也不会过于匮乏。若各自居住在自己的家乡，吃自己种的粮食，这样，橘子、柚子都不能出售，胶东一带的食盐也不在市面上售卖，市场上也没有毛毯和毡子，吴、唐一带的木材和竹子也派不上用场了。”

赏析与点评

上引《管子》一段来支持奢侈消费能刺激经济的观点，此与古典经济学的说法相合，一七一四年，一位名叫曼德维尔（Bernard Mandeville，一六七○至一七三三）的英国学者，出版了《蜜蜂的寓言：私人的恶德，公众的利益》（The Fable of the Bees）一书，曼氏假设人性本恶，继而提出一些私人的恶德往往会造成公益，即著名的“私德公益说”，譬如个人的奢侈、浪费会造成公共利益，推动社会经济。此说后为亚当·斯密于其不朽之作——《国富论》（An Inquiry into the Nature and Causes of the Wealth of Nations）中引用，成了古典经济学的核心学说。唯此与中国素有节俭的主流文化恰恰相反。宋代的司马光（一○一九至一○八六）在其名著《训俭示康》说：“‘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共，同也；言有德者皆由俭来也。夫俭则寡欲：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可以直道而行；小人寡欲，则能谨身节用，远罪丰家。故曰：‘俭，德之共也。’”司马光不但把节俭视为经济问题，更视之为道德问题。反之，奢侈则是不合道理，有违世俗礼教。他说：“侈则多欲：君子多欲，则贪慕富贵，枉道速祸；小人多欲，则多求妄用，败家丧身。是以居官必贿，居乡必盗。故曰：‘侈，恶之大也。’”司马光的说法代表了传统文人的主流思想，上至国家，下至平民，大多深信奢侈与人的道德水准相关联。

文学曰：『孟子云：「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蚕麻以时，布帛不可胜衣也；斧斤以时[1]，材木不可胜用；田渔以时[2]，鱼肉不可胜食。」若则饰宫室，增台榭梓匠斫巨为小[3]，以圆为方，上成云气，下成山林，则材木不足用也。男子去本为末，雕文刻镂，以象禽兽，穷物究变，则谷不足食也。妇女饰微治细，以成文章，极伎尽巧[4]，则丝布不足衣也。庖宰烹杀胎卵，煎炙齐和[5]，穷极五味，则鱼肉不足食也。当今世，非患禽兽不损，材木不胜，患僭侈之无穷也[6]。非患无旃罽橘柚，患无狭庐糠糟也[7]。』

1 斤：古代砍伐树木的工具，与斧相似，比斧头小并且刃是横着的。

2 田：通“畋”，打猎。

3 增：增加，扩建。

4 伎：通“技”，技巧之意。

5 齐和：酸、甜、苦、辣、咸五味调和。

6 僭侈：奢侈过度。

7 糠糟：泛指粗劣的食物。糠，糠麸。糟，酒渣。

译文

文学说：“《孟子》上说：‘不违背农业节气时令，稻子是吃不完的；按照时令养蚕种麻，衣服是穿不完的；适宜的时节进山砍伐，木材是用不完的；适宜的时候打捞，鱼肉是吃不尽的。’若修饰宫殿房屋，扩建亭台房舍，木匠将巨木砍成小木，把圆的制成方的，在房子上刻画云纹，在地上制造假山林木，那么木材就不够用了。男子放弃农业，从事工商业，雕镂刻画兽纹，并力求和活物一般，那么粮食就不够食用。女子细致地刺绣，做成各种各样的花纹，用足了各种技巧，那丝绸布料就不够穿。厨师杀害幼小动物，油煎火烤，追求五味调和的美味，那样鱼和肉类就不够食用。现在，不用担心不杀禽兽，不担心木材用不完，而应该担心过度奢侈造成的无尽祸患，不担心没有毛毡和水果，而应该担心没有狭小的茅草屋，没有粗糙的谷糠酒渣。”

赏析与点评

当代西方学者提出可持续发展观（sustainable development），这思想在已发展地区渐渐流行，香港、台湾等地当然也不例外。根据联合国环境与发展世界委员会的报告，可持续发展是：“既能满足我们现今的需求，又不损害子孙后代能满足他们的需求的发展模式。”（《我们的共同未来》，1987年）上面的引文大意是对自然资源之运用必须谨慎，要顺其自然，不可强求，更不可竭泽而渔，反对粗放式发展。如此人民的生活水平才能真正改善，这就是仁政的开始。20世纪50年代中国搞“大跃进”，处处违反自然，与天比高，最后带来灾难。今天，人类不断“发展社会”，又会带来多少反馈（feedback）呢？

禁耕第五

本篇导读

“禁”，限制、损害之意。本章主要讨论盐铁官营的利弊问题。桑弘羊认为，盐铁等产业交由私人经营会导致豪门大族垄断物产资源、独占市场、倾轧百姓、危害朝廷，一旦将盐铁经营等收归国有，就可以实现物价平衡、避免百姓相互倾轧，促进社会稳定。文学则提出反对意见，他们认为朝廷应该藏富于民，盐铁私营可让百姓自给自足，促进农业生产。盐铁官营给百姓带来很多困扰，增加他们的徭役，加重百姓负担。

大夫曰：『家人有宝器[1]，尚函匣而藏之[2]，况人主之山海乎？夫权利之处，必在深山穷泽之中[3]，非豪民不能通其利。异时，盐铁未笼，布衣有朐邴[4]，朐邴人君有吴王，皆盐铁初议也[5]。吴王专山泽之饶，薄赋其民，赈赡穷乏，以成私威。私威积而逆节之心作。夫不蚤绝其源而忧其末[6]，若决吕梁[7]，沛然[8]，其所伤必多矣。太公曰[9]：「一家害百家，百家害诸侯，诸侯害天下，王法禁之。」今放民于权利，罢盐铁以资暴强[10]，遂其贪心[11]，众邪群聚，私门成党，则强御日以不制[12]，而并兼之徒奸形成也[13]。』

1 家人：指百姓。

2 函匣：盛物的盒子。此处应指把东西放到盛放物品的盒子里。

3 穷泽：极其偏远的海边和沼泽地区。

4 布衣：穿布衣服的人，常常代指平民百姓。

5 盐铁初议：朐邴和吴王刘濞因为私营盐铁致富，危害国家，导致盐铁官营等政策最初被提出来。

6 蚤：早。

7 决：决口。吕梁：吕梁山，在山西省西部。

8 沛然：水势很大的样子。

9 太公：姜太公吕望，周朝开国功臣。

10 资：资助。

11 遂：满足。

12 强御：强暴的人。

13 并兼：吞并兼并别人的东西使之成为自己的。

译文

御史大夫说：“百姓有宝贝，尚且把宝贝放在盒子里收藏好，何况君主拥有山河这样的珍宝呢？可以开发盐铁资源的地方一定在深山和偏远的海边地区，不是豪强根本没有办法开发利用。过去，盐、铁没有收归官营的时候，平民中有朐地的邴氏，诸侯中有吴王刘濞，这些都是开始讨论盐铁收归官营时候的原因。吴王刘濞垄断山海资源，减轻赋税，赈济赡养穷困的百姓，笼络人心，提高自己的威望。个人威望提高后就产生了谋逆叛乱的心思，不早早堵塞叛乱的根源而只是发展到后来才开始忧虑，这就像掘开吕梁山，汹涌的黄河水就会涌过来，危害巨大，损伤惨重。姜太公说：‘一家人不择手段追求私利就会损害一百家人的利益，一百家人不择手段追求私利就会损害诸侯的利益，诸侯不择手段追求私利就会损害国家的利益。天子颁布法令禁止这些人的不法行为。’如今，若把盐铁经营的权力和财利放归给百姓，取消盐铁官营的法令资助那些富豪暴徒为非作歹，成全他们贪婪的本性，各种邪恶的人聚集在一起，结成帮派。这样，愈发不能制止强暴之徒，并兼之徒为非作歹的条件就成熟了。”

赏析与点评

西汉初年，天下一统，政府又开放关卡、山林、川泽，故此商业仍然发达。《汉书·食货志》记晁错于文帝初年的情况：“当具有者半贾而卖，亡者取倍称之息，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责者矣。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卖，操其奇赢，日游都市，音居宜反。乘上之急，所卖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梁〔粱〕肉；亡农夫之苦，有仟佰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势，以利相倾；千里游敖，冠盖相望，乘坚策肥，履丝曳缟。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此时期具代表性的商业发达，商贾因而做大，政府未有以行政措施来做财富二次分配，令贫富悬殊愈来愈严重，社会问题日益严峻，此道理在今天仍然适用，尤其反映在基尼系数最严重的地区。

文学曰：『民人藏于家，诸侯藏于国[1]，天子藏于海内。故民人以垣墙为藏闭[2]，天子以四海为匣匮[3]。天子适诸侯[4]，升自阼阶[5]，诸侯纳管键[6]，执策而听命[7]，示莫为主也。是以王者不畜聚，下藏于民，远浮利，务民之义。义礼立，则民化上。若是[8]，虽汤、武生存于世，无所容其虑。工商之事，欧冶之任，何奸之能成。三桓专鲁[9]，六卿分晋[10]，不以盐铁。故权利深者，不在山海，在朝廷。一家害百家，在萧墙[11]，而不在朐邴也。』

1 国：诸侯封地。

2 藏闭：指私藏之处。

3 匮：存放贵重物品的保险箱子。“匮”这种箱子一般存放的都是一家人最贵重的物品。

4 适：到某个地方去。

5 阼阶：大堂东面的台阶。古时候宾主相见，宾客要从西面台阶登阶梯入室，主人走东面台阶。

6 管键：指钥匙和锁。管，钥匙；键，锁。

7 策：策书。古代君主对臣下封土、授爵、免官发布敕令的文件，具有法律效力。

8 是：这样。

9 三桓：春秋时，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这三个鲁桓公的后裔控制着鲁国政权。

10 六卿：春秋时，晋国的大夫范氏、中行氏、智氏及韩、赵、魏三家世卿，他们分掌晋国大权。

11 萧墙：面对国君宫门的小墙，又称“塞门”。“萧墙”一般引申为“内部”之意，此处当指朝廷内部。

译文

文学说：“百姓把财物藏到家里面，诸侯把财物藏到自己的封地中，皇帝把财富藏在天下之中。因此，百姓把院墙作为自己藏宝贝的保障，天子把整个天下作为自己藏宝贝的箱子。天子到诸侯的封地去，登上东边的台阶；诸侯交出城门钥匙和锁，手捧着策书听候天子的命令，以此来显示这里是属于天子的，自己不敢以主人自居。所以，帝王不积蓄利润，而把财富藏在百姓手里。远离工商业的浮利，而注重用礼义引导人民。建立了礼义，百姓就会被上面所感化。若是这样，即便商汤王、周武王仍活在世上，也没有什么好忧虑的。办工商业和冶铁业，奸邪怎么能够形成呢？春秋时，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这三个鲁桓公的后裔控制鲁国的政权；春秋时，晋大夫范氏、中行氏、智氏及韩、赵、魏三家世卿分掌晋国大权，凭借的并不是盐铁。因此，权力和利益深藏的地方不在深山湖海之中，而是在朝廷里面。一个人就能剥夺一百家人的利益，这样的事情出在朝廷内部权贵身上，而非朐地邴氏那样的人身上。”

赏析与点评

这些文人不知西汉已经进入了经济发展的新阶段，不再是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时代，他们口中经常说古人如何节俭，如今人心不古云云。因此，他们才会认为古人对天子生活奢侈的讥讽，在当代对于平民百姓也非常适用，殊不知西汉已进入市场导向（marketing direction）的消费性社会，而不再是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社会。当时社会对奢侈品的需求大增，即成了贾谊所说的奢靡不堪的社会。简而言之，当时不只是达官贵人才可以过着奢华的生活，即连“匹夫”之人也同样可以，上下富足，反映出整个社会已超越了小康的阶段，达到藏富于民的境界。

大夫曰：『山海有禁而民不倾。贵贱有平而民不疑[1]。县官设衡立准[2]，人从所欲，虽使五尺童子适市[3]，莫之能欺。今罢去之，则豪民擅其用而专其利。决市闾巷[4]，高下在口吻[5]，贵贱无常，端坐而民豪[6]，是以养强抑弱而藏于跖也[7]。强养弱抑，则齐民消[8]。若众秽之盛而害五谷[9]。一家害百家，不在朐邴，如何也？』

1 平：标准。

2 衡：称。此处泛指各种衡量工具。

3 五尺童子：小孩子。五尺大约为一米出头。

4 决：决定。闾巷：小的巷道，泛指民间。

5 高下：指价格高低。

6 端坐：安稳地坐着，指不用操劳。

7 跖（zhí）：古时的一名大盗。

8 齐民：平民。消：减少。

9 秽：田里的野草。

译文

御史大夫说：“禁止开发深山湖海的资源，百姓就不会相互倾轧。平衡物价涨跌，百姓就不会对价格产生怀疑。政府设置各种衡量工具，规定价格标准，百姓可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即便是一米高的小孩子到集市上去，也没有人可以欺骗他。现在若取消了这些措施，那么豪强就会霸占山海的资源，垄断商业利益。他们在家中遥控市场，决定行情，物价高低全凭他们一句话来决定。时高时低，变化无常，他们安然地坐收渔利，成为了人民中的豪强，这就等于滋养豪强、抑制弱小，并把财富藏在豪强手里。助长豪强，抑制弱小，那么善良的百姓就会逐渐减少。就像荒草茂盛危害庄稼生长一样。一家人剥夺百家人的利益的事情不是出在朐地邴氏那样的人身上，又出在哪些人身上呢？”

赏析与点评

在汉武帝的新经济政策下，不独盐铁收归国有，更把涉及民之所依的山林池泽也一同纳入国家体制之中，使人民的生计受到冲击，故在盐铁会议中，当代的民间知识分子对此严加批评。长远而言，山林收归国有，令人民没法享用天然资源，更抑止了工商业发展的潜力，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现代新自由主义者一般相信，因没有合理的制衡，凡是在专制下的官僚干涉到商业经济，则弊端丛生，当时也是商贾出身的卜式也察觉到问题所在，并进言说：“式既在位，见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铁器苦恶，贾贵，或强令民买卖之。而船有算，商者少，物贵，乃因孔仅言船算事。上由是不悦卜式。”（《史记·平准书》）

文学曰：『山海者，财用之宝路也[1]；铁器者，农夫之死士也[2]。死士用，则仇雠灭[3]，仇雠灭，则田野辟，田野辟而五谷熟。宝路开，则百姓赡而民用给，民用给则国富。国富而教之以礼，则行道有让[4]，而工商不相豫，人怀敦朴以相接[5]，而莫相利。夫秦、楚、燕、齐，土力不同[6]，刚柔异势[7]，巨小之用，居句之宜[8]，党殊俗易[9]，各有所便。县官笼而一之[10]，则铁器失其宜，而农民失其便。器用不便，则农夫罢于壄而草莱不辟[11]。草莱不辟，则民困乏。故盐冶之处，大傲皆依山川[12]，近铁炭，其势咸远而作剧。郡中卒践更者[13]，多不勘[14]，责取庸代[15]。县邑或以户口赋铁，而贱平其准[16]。良家以道次发僦运盐、铁[17]，烦费，百姓病苦之。愚窃见一官之伤千里[18]，未睹其在朐邴也。』

1 路：来源。

2 死士：此处指重要工具。

3 仇雠：敌人。这里指杂草。

4 让：谦让。

5 相接：相互交往。

6 土力：土地的生产能力。

7 刚柔：指土壤的软硬程度。

8 居：通“倨”，直。句：弯曲。

9 党：古时民间五百家为一党。

10 一：统一。

10 罢：疲惫，疲劳。

12 大傲：大抵。

13 卒践更：卒更和践更。汉代徭役制度规定，男子二十三岁至五十六岁之间，每年必须在本郡县服役一个月。本人亲自去服役叫作卒更，出钱二千雇人服役，收钱代人服役的行为就叫作践更。

14 勘：通“堪”，忍受。

15 取庸：花钱雇人。

16 贱平其准：压低价格收进。

17 道：汉代县级行政区，多在偏远的少数民族聚集区。僦（jiù）：运送。

18 愚：对自己的谦称。

译文

文学说：“山川湖海是财物的宝贵来源，铁器是农夫的得力工具。得力工具的使用能够消灭杂草，杂草消灭了，农田就会被开辟出来，开辟出农田，粮食就可以丰收。财物的来源扩开了，百姓们就能得到足够的供给和赡养。百姓供给充足，国家就会富裕。国家富裕了就可以用礼义来教化人民。这样一来，人民在街道上行走就懂得礼让，商人和工匠也就不会欺诈。怀着敦厚朴实的感情去交往，就没有人相互争利。秦、楚、燕、齐等地生产能力有差别，土地的肥沃程度也有不同，农具的大小和弯曲度也根据当地的实际情况有所差异。现在朝廷要按照统一标准制造，铁质的农具就可能不适应当地的情况，农民用起来也不顺手。农具不顺手，农民耕作就会疲惫不堪，野草就不能根除。野草不除，庄稼不长，百姓就会挨饿。煮盐铸铁的地方大都靠近深山大川。铁矿、森林大都偏远且作业辛苦。郡里面服役的人忍受不了辛苦往往出钱雇人服役。有的县按照户口收生铁，还压低价格。偏远地区的普通百姓被征发转运盐铁，按照各县的远近次序，顺次运输，费时费力，百姓们往往痛苦不堪。我私下里看到一个官员就能够损伤千里百姓，没有看到伤害是由朐地邴氏这样的人造成的。”

复古第六

本篇导读

复古，即恢复古代的治国道路。本书中，文学、贤良一直提倡的就是效法三王、五帝，恢复过去依靠仁义治理国家、致力发展农业生产的治国方略，而非一味征战讨伐，依靠武力夺取土地。

本篇中，文学、贤良们和桑弘羊大夫初步就应否兴兵讨伐外族的问题进行了辩论，并接着讨论了上一章提出的盐铁官营问题。文学们认为经过汉武帝常年征战后，百姓甚为疲惫，当务之急是安定百姓，而非持续对外征战。桑弘羊则指责文学“燕雀不知天地之高”，并批驳他们只会空谈，发表不切实际的话语。桑弘羊认为应该继承并发扬汉武帝没有完成的功业，收服各少数民族，实现汉朝霸业。

大夫曰：『故扇水都尉彭祖宁归[1]，言：「盐、铁令品，令品甚明[2]。卒徒衣食县官[3]，作铸铁器，给用甚众，无妨于民。而吏或不良，禁令不行，故民烦苦之。」令意总一盐铁，非独为利入也，将以建本抑末，离朋党[4]，禁淫侈，绝并兼之路也。古者，名山大泽不以封，为下之专利也。山海之利，广泽之畜，天地之藏也，皆宜属少府[5]。陛下不私[6]，以属大司农，以佐助百姓。浮食奇民[7]，好欲擅山海之货，以致富业，役利细民，故沮事议者众[8]。铁器兵刃，天下之大用也，非庶众所宜事也。往者，豪强大家，得管山海之利，采铁石鼓铸[9]，煮海为盐。一家聚众，或至千余人，大抵尽收放流人民也。远去乡里，弃坟墓，依倚大家，聚深山穷泽之中，成奸伪之业，遂朋党之权，其轻为非亦大矣[10]！今者，广进贤之途，拣择守尉[11]，不待去盐、铁而安民也[12]。』

1 故：前任。扇水都尉：扇水地方的武官。宁归：为办理父母丧事请假回家。

2 令品：法律条文。

3 衣食县官：衣食由朝廷供给。

4 离：离散，分开。

5 少府：官名，始于战国。秦汉相沿袭，为九卿之一。掌管山林池泽的收入和皇室手工业制造，为皇帝的私府。

6 不私：不据为己有。

7 浮食奇民：依赖商贷浮利为食的奇诡不正的人。

8 沮：阻挠。

9 鼓铸：鼓风煽火的工具。

10 轻：轻易。

11 守尉：郡守和都尉。

12 不待：用不着。

译文

御史大夫说：“卸任的扇水都尉彭祖办理父母丧事后回来说：‘盐铁法令条文，内容明确清晰，冶铁的人穿衣吃饭都靠国家，铸造铁器，能充分供给农用，根本不妨碍百姓的利益。可是有的官吏不好，不认真执行国家的禁令，给百姓带来了烦恼和痛苦。’国家发布命令使盐铁官营，并非仅仅为了获得利润，也是为了抑制工商业、发展农业，禁止结党营私，杜绝骄奢淫逸，杜绝相互兼并的道路。古时，不把名山大川分封给诸侯，是因为分封之后诸侯就会独断这些资源。山河湖海的财产都是大自然丰富的宝藏，都应该由朝廷少府管理。陛下不把这些当作私有财产而交予大司农管理，用来补助百姓赋税的不足。那些依赖商贷浮利为食的奇诡不正的人，喜欢垄断山川湖海的货物，以便发家致富，奴役和收买百姓，因此想阻挠盐铁官营等政策、非议盐铁政策的人很多。铁质农器和兵器对国家大有益处，并非普通百姓适合私营。过去，豪门大户独占山海的利润，采矿铸铁，从事冶炼，用海水煮盐。有的豪门大户甚至聚集数千人，这些被收留的人大多都是流放的犯人。他们背井离乡依附豪强大族，聚集在深山大泽中，促成了豪门大户奸诈非法之事，助长了奸党的势力，他们随便为非作歹，危害不小啊！现在，朝廷广泛选拔贤人，谨慎挑选地方官吏，不用取消盐铁官营等政策也能使百姓安居乐业。”

赏析与点评

《汉纪·孝文皇帝纪下》，文帝十三年六月，“诏除民田租”条：“古者什一而税，以为天下之中正也。今汉民或百一而税，可谓鲜矣。然豪强富人占田逾侈，输其赋太半。官收百一之税，民收太半之赋。……是上惠不通，威福分于豪强也。”荀悦把文景之治中，最为后世称道的减免田租政策，说成是“上惠不通”，不切实际。他认为汉初的十五而税、三十而税，甚至于文帝十二年减收半租，及于文帝十三年免收全国田租的恩惠政策，不能够直接下达到一般农民手中。反而，减除田租，只会“适以资富强”，有利于富人。荀悦解释，这是因为“今豪民占田，或至数百千顷”之缘故。这表示，他认为早在汉初，土地兼并的情况已经极之严重，社会财富（土地）由一小撮“豪民”控制，他们成了恩惠政策与农民之间的绝缘体。情况一如今天香港的地产商，他们所囤土地，比政府官地还要多，导致地价飞涨，百姓置业无望。

文学曰：『扇水都尉所言，当时之权[1]，一切之术也[2]，不可以久行而传世，此非明王所以君国子民之道也。《诗》云[3]：「哀哉为犹[4]，匪先民是程，匪大犹是经，维迩言是听。」此诗人刺不通于王道，而善为权利者。孝武皇帝攘九夷[5]，平百越，师旅数起[6]，粮食不足。故立田官[7]，置钱[8]，入谷射官[9]，救急赡不给。今陛下继大功之勤，养劳倦之民，此用麋鬻之时[10]。公卿宜思所以安集百姓，致利除害，辅明主以仁义，修润洪业之道[11]。明主即位以来，六年于兹，公卿无请减除不急之官[12]，省罢机利之人[13]。人权县太久[14]，民良望于上[15]。陛下宣圣德，昭明光[16]，令郡国贤良、文学之士，乘传诣公车[17]，议五帝、三王之道，《六艺》之风，册陈安危利害之分[18]，指意粲然[19]。今公卿辨议，未有所定，此所谓守小节而遗大体，抱小利而忘大利者也。』

1 权：权宜之计。

2 一切：一时。

3 《诗》：指《诗经·小雅·小旻》。

4 为犹：制定谋略。犹，通“猷”。

5 孝武皇帝：汉武帝刘彻。谥号为孝。

6 师旅：军队。

7 田官：主管屯田的官员。

8 置钱：设立钱币统一铸造制度。

9 入谷射官：缴纳一定数量的粮食换取官职。这是汉武帝时期的一项政策。射，获取。

10 麋鬻：煮得很烂的粥。用麋鬻指让百姓安定下来。

11 修润：修饰润色，此处指发扬光大。

12 不急：不必要。

13 机利：投机谋利。

14 权县：把持大权。

15 良：很。

16 昭：显示。

17 传：传车。古时驿站为来往的官员提供交通工具，其车就叫传车。

18 陈：陈述。

19 指意：意旨。

译文

文学说：“扇水都尉说的话是当时的权宜之计，不能够作为长久之计延续下来。这不是贤明的君王治理国家、统治人民的好办法。《诗经》说：‘这种策略制定得真可悲啊，既不遵守古代的法式，又不经营远大的计划，只是听信身边亲信之徒。’这就是诗人讽刺那些不懂得为王之道又喜欢玩弄权势的人。汉武帝征伐东方少数民族、扫平百越，频繁出兵，粮食不够用。因此设立了管理屯田的官员，统一铸造钱币，让商人用钱币购买官爵，以解决军队粮草燃眉之急。现在皇上继承了汉武帝时期频繁征战后的巨大事业，供养着疲惫的百姓，正是安定百姓的好时候，你们应该好好思考该如何让百姓安定下来，兴利除害，用仁义辅佐陛下，发扬光大宏图大业。陛下从继位到如今已有六年了，你们却没有上书请求裁减不需要的官员、罢免投机取巧的官员。人民盼望轻重平等已经很久了，对朝廷寄予厚望。陛下行圣贤之德行、广布恩泽，命令郡国贤良、文学乘坐官车到京城讨论五帝、三王治国方法、《六艺》的教化、讲述安危利害关系，用意明确。可是现在你们辩论没有抓住主题，正是守住了小节而忽略了大体，只顾着小利却忽略了大利。”

大夫曰：『宇栋之内[1]，燕雀不知天地之高。坎井之蛙，不知江海之大。穷夫否妇[2]，不知国家之虑。负荷之商[3]，不知猗顿之富。先帝计外国之利，料胡、越之兵[4]，兵敌弱而易制，用力少而功大，故因势变以主四夷[5]，地滨山海，以属长城，北略河外，开路匈奴之乡，功未卒[6]。盖文王受命伐崇[7]，作邑于丰[8]。武王继之，载尸以行[9]，破商擒纣，遂成王业。曹沬弃三北之耻[10]，而复侵地；管仲负当世之累[11]，而立霸功。故志大者遗小[12]，用权者离俗。有司思师望之计[13]，遂先帝之业，志在绝胡、貉，擒单于[14]，故未遑扣扃之义[15]，而录拘儒之论[16]。』

1 宇：屋檐。栋：房梁。

2 穷夫否妇：不识大体的人。

3 负荷：肩挑背扛。

4 胡、越：匈奴和百越。

5 因：因循，根据。

6 卒：完成。

7 文王伐崇：崇，崇侯虎。据说崇侯虎污蔑兄长、不敬长老、分配不均，因此周文王讨伐他。文王讨伐他时，对军队下令，让士兵不杀人、不破坏房子、不填井、不砍树木、不动牲畜，不听命令的人杀无赦。

8 邑：都城。

9 载尸以行：周文王死后，周武王用车载着周文王牌位征战。

10 曹沬：又名曹刿，春秋时鲁国大夫，与齐军作战，三战三败，但他忍辱负重，在鲁国和齐国的盟会上劫持齐桓公，收回三战丧失的土地。

11 管仲负当世之累：因管仲先后侍奉公子纠和公子小白，所以饱受当时人们的非议和鄙视。

12 遗小：不考虑小细节。

13 望：即吕望，姜子牙。

14 单于：匈奴对部落联盟首领的专称。

15 遑：闲暇。扣扃：敲门。

16 录：采取、任用。拘：拘泥、死板。

译文

御史大夫说：“屋檐房梁下的麻雀、燕子不知道天地距离多远，土井里面的青蛙也不知道长江大海到底有多大，不识大体的人不知道治国的忧虑，肩背挑担的小商人不知道大商人猗顿到底有多富有。汉武帝考虑到外族的财利物产，认为匈奴和百越两地的兵力弱，容易制服。不用太多兵力就能获得大胜利，因此根据形势的变化，攻打四方侵扰我们的少数民族，以求获得宗主地位，在国内边界连接山海的地方都连接了长城，北过黄河直至匈奴的老家，但武帝的功业没有完成。过去，周文王受天命讨伐崇侯虎，在丰地建立国都。武王继承了文王的功业，用车载着文王牌位征战，打败商王朝活捉了纣王，终于成就帝王大业。曹刿用威胁齐桓公的手段，夺回被侵占的土地；管仲蒙受世俗的批评却帮助齐桓公成就霸业。所以说，志向远大的人不拘泥于小节，善用权力的人不同于世俗的看法。官员们应该考虑如何学习姜子牙的计策完成汉武帝没有完成的功业，立志消灭少数民族，捉拿少数民族的头领。因此，我们没有时间考虑你们这些门外汉不切实际的空谈，不可能采纳你们这些拘泥于旧俗的儒生言论。”

文学曰：『燕雀离巢宇而有鹰隼之忧[1]，坎井之蛙离其居而有蛇鼠之患，况翱翔千仞而游四海乎[2]。其祸必大矣。此李斯所以折翼[3]，而赵高没渊也[4]。闻文、武受命，伐不义以安诸侯大夫，未闻弊诸夏以役夷、狄也。昔秦常举天下之力以事胡、越，竭天下之财以奉其用，然众不能毕[5]。而以百万之师，为一夫之任，此天下共闻也。且数战则民劳，久师则兵弊，此百姓所疾苦，而拘儒之所忧也。』

1 鹰隼：凶猛的飞禽。

2 千仞：形容极高。仞，古代计量单位，一仞（周尺八尺或七尺。周尺一尺约合二十三厘米。）

3 李斯：曾任秦国宰相，辅佐秦始皇，后被秦二世五马分尸。

4 赵高：秦朝宦官。秦始皇死后与李斯密谋，伪造诏书，杀害公子扶苏，立胡亥为秦二世。最终被子婴杀害。

5 众：通“终”。

译文

文学说：“麻雀、燕子远离屋檐就会担心鹰隼的侵扰，土井里的青蛙离开居所就会担心被蛇鼠捕食，更如何谈企图在高空飞翔，在宇宙四方自在游历呢。这个祸患必定非常大。这就是李斯、赵高被杀死的原因。听说过周文王、周武王受天命，讨伐商汤的不仁义来安抚诸侯大夫，没有听过败坏中原去攻打夷、狄的事情。过去，秦王朝数次发动国内的兵力讨伐匈奴、百越，竭尽全国的财力来供给战争的费用，还不能做到，只是以百万人的军队为秦始皇一人驱使，这件事全国人都听说了。而且多次战争后百姓就会劳累，经常打仗官兵就会疲惫，这些都是百姓所痛恨和苦恼的，也是我们这些拘泥旧法的儒生所忧虑的。”

赏析与点评

历史学家黄仁宇在《中国大历史》中指出，以“大历史观”（macro-history）来说明中国素有不用“数目字管理”（mathematically manageable）的传统，黄氏说：“资本主义社会，是一种现代化的社会，它能够将整个的社会以数目字管理。因之社会里的成员，变成了很多能相互更换（interchangeable）的零件；更因之社会上的分工可以繁复。法律既以私人财产权之不可侵犯作宗旨，也能同样以数目字上加减乘除的方式，将权利与义务，分割归并，来支持这样的分工合作。这在推进科技的发展中，产生了一个无可比拟的优势条件……以农业组织做国家基干，注重凡事维持旧有的均衡；以商业组织做国家基干，则注重加速交换（exchange）。时代愈进化，后者愈能掌握科技，而前者的弱点更为暴露，其国民对其政府之无能益抱不满。”[1]简单来说，就是用道德来维持社会秩序，因为当时的技术难于用层层监管的政策，如秦代不断征伐，并用强大的国家机器来管理臣民，付出极大的交易成本，这种情况一如汉武帝的新政，难以长期维持，最后必然因成本过高而人亡政息，甚至像秦朝般速亡。

[1]黄仁宇：《我对“资本主义”的认识》，《食货》复刊，第46-147页。

卷二

非鞅第七

本篇导读

本篇名叫“非鞅”。非，即批评之意；鞅，指商鞅。商鞅是法家的代表人物之一，他主持的变法，为秦国统一六国，成就霸业奠定了基础。本书的作者桓宽应该是站在文学、贤良的立场上面，认为商鞅变法违背了传统儒家的仁义治国方略，因此取名“非鞅”。

本篇，桑弘羊首先指出：商鞅辅佐秦国时，在政治方面改革制度、严明刑罚，在经济方面使山川物产国有垄断，使得秦国富强。如今，汉朝施行的盐铁官营等政策也是想效法商鞅进行改革，达到对国家和百姓有利的目的。文学则拿盐铁官营等政策施行前后，百姓由富足变困乏的现状进行驳斥。甚至拿商鞅变法失败卒于车裂，秦朝仅二世之后就覆亡的下场来谴责设置严苛刑罚、将财物收归国有的治国策略。

大夫曰：『昔商君相秦也[1]，内立法度，严刑罚，饬政教[2]，奸伪无所容。外设百倍之利，收山泽之税，国富民强，器械完饰[3]，蓄积有余。是以征敌伐国，攘地斥境[4]，不赋百姓而师以赡。故利用不竭而民不知，地尽西河而民不苦[5]。盐、铁之利，所以佐百姓之急，足军旅之费，务蓄积以备乏绝，所给甚众，有益于国，无害于人。百姓何苦尔[6]，而文学何忧也？』

1 商君：即商鞅，又称公孙鞅或卫鞅，战国时卫国人，辅佐秦孝公，实行变法，使秦国强大。孝公死后，商鞅被贵族陷害，五马分尸而死。相：做丞相。

2 饬：休整，整顿。

3 器械：指农具和兵器。完饰：完备精美。

4 攘：夺取。斥：开拓。

5 西河：黄河以西。

6 尔：语气词。

译文

御史大夫说：“过去商鞅担任秦国丞相的时候，政治方面设置制度法规，严明刑罚，整顿政治教化，奸邪虚伪的人无法存活。经济方面采取增加国库收入的措施，征收山川河流开发业的税收，国家富裕人民富强，农具、兵器齐全精美，物资积蓄充足，因此可以征服敌人，讨伐外国，夺取土地，开拓边疆，不用增加百姓的赋税就能够供养军队。物资用不完所以百姓感觉不到疲惫。边疆扩大到黄河以西而百姓不觉得劳苦。盐铁官营的好处就是帮助解决百姓的急需，满足军队的军费，努力地储蓄物资防止储备不足。盐铁官营的好处很多，既对国家有利，又对百姓没有损害。百姓何必痛苦，文学何必忧虑呢？”

赏析与点评

上文谈到的商鞅变法，为中国历史上鲜有成功的改革运动，而大多数变法必受到保守势力的反对而以失败告终。教科书中提及的改革运动，不是遭到猛烈地批判，就是受到保守势力攻击而搁置。王莽变法如斯，北宋王安石变法如斯，明代张居正改革也惹来很顽强地反击，晚清数次改革运动也不见得很成功，这可能与中国人的人格特质有关。反观中国历史上较有成绩的改革运动，首推秦国商鞅变法，以及北朝西魏宇文泰的改革运动。何以他们属异数？当然，答案殊不简单，用人格特征理论来分析，秦国人受中原文化影响不深，没有太大的文化包袱，推行变法时遭到的阻力自然较少。及后隋、唐代之而起，杨氏、李氏正是当年西魏开国元勋“八柱国”的后人，具有少数民族特质，故施政每每能够大胆革新，例如隋文帝革除数百年以来的地方行政制，唐太宗开设“政事堂”议政制云云都可见一斑。十九世纪六十年代晚清推行改革。与此同时，日本也发生了明治维新，最终一跃而成世界大国，而中国继续写出了百年衰弱史，这也与日本文化好创新，中国文化尚稳定的人格特征不无关系。盐铁会议在大统一时代举行，文化根基深厚，推行改革必遇到强大的反抗，一如当代中国，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推行改革，反对力量与既得利益者必不如如今盘根错节，实不可同日而语。

文学曰：『昔文帝之时[1]，无盐、铁之利而民富[2]。今有之而百姓困乏，未见利之所利也[3]，而见其害也。且利不从天来，不从地出，一取之民间[4]，谓之百倍，此计之失者也[5]。无异于愚人反裘而负薪[6]，爱其毛，不知其皮尽也。夫李梅实多者，来年为之衰。新谷熟而旧谷为之亏[7]。自天地不能两盈[8]，而况于人事乎？故利于彼者必耗于此，犹阴阳之不并曜[9]，昼夜之有长短也。商鞅峭法长利[10]，秦人不聊生，相与哭孝公[11]。吴起长兵攻取[12]，楚人搔动[13]，相与泣悼王。其后楚日以危，秦日以弱。故利蓄而怨积，地广而祸构[14]，恶在利用不竭而民不知[15]，地尽西河而人不苦也。今商鞅之册任于内，吴起之兵用于外，行者勤于路[16]，居者匮于室，老母号泣，怨女叹息。文学虽欲无忧，其可得也[17]？』

1 文帝：汉文帝刘恒。之：代词，代指盐铁官营等政策。

2 利：利益，好处。

3 所利：对……有好处。

4 一：一一，全部。

5 计：计算方法。

6 反裘：把皮草有毛的那一面翻到里面去，外面露出有皮的一面。

7 亏：损耗。

8 两盈：两全其美。

9 阴阳：指月亮和太阳。曜：照耀。

10 峭：严厉。长：增长。

11 孝公：秦孝公，姓嬴，名渠梁，战国时秦国国君，为秦统一中国奠定了基础。

12 吴起：战国初期著名的政治改革家、军事家，曾在鲁、魏、楚三国做官，在内政、军事上有很高成就，与孙武并称为“孙吴”。在楚国为官的时候，施行变法，楚悼王死后，被贵族乱箭射死。

13 搔动：通“骚动”。动荡，不安宁。

14 构：形成。

15 恶（wū）：疑问词，哪、何。

16 行者：在外服兵役的人。

17 其：通“岂”，难道。

译文

文学说：“从前，汉文帝时期，没有实行盐铁官营等一系列政策，百姓富裕。如今实行这些政策后百姓贫困不足，没有看到盐铁官营的好处到底好在哪里，只看到它的害处了。况且利润不会天然生成，全部都来自于百姓，还说它有百倍的好处，这种算法是错误的。就像愚昧无知的人担柴时反穿皮草，把内里露在外面，以为这样可以保护皮草的毛不受损害，却不知道很快就把皮都磨坏了。李子、梅子果实一年丰收，第二年就会减产。新稻谷熟旧稻谷也要吃完了。天地间都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何况人世间呢？因此，对一方面有利，必定会对另一方面有损害，就像太阳、月亮不能同时照耀大地，白天和黑夜有长短的区分。商鞅制定严厉的法律来增加利润。秦王朝的人民不能够维持生活，一起相伴到秦孝公那里痛哭。吴起兴兵攻打，楚国人心不安，一起跑到楚悼王那里悲泣。之后，楚国渐渐地危急，秦王朝逐渐地衰弱。所以既积攒了利润也积攒了百姓的怨恨，扩大了领土也形成了祸患。哪里能说物资用不完并且百姓感觉不到疲惫，边疆扩大到黄河以西而百姓不觉得劳苦呢？如今对内采取商鞅那样的计谋策略，任用吴起那样的人抵御外来侵犯，服兵役的人往来奔波，居家的百姓衣食匮乏，老年人哀嚎哭泣，戍守边关士兵的妻子哀叹。我等文学不想担忧，难道可能吗？”

赏析与点评

西汉初年，政府保持了克制，奉行类似自由主义的经济政策，休养生息，也没有一元的意识形态左右知识分子的思想，《史记·吕太后本纪》云：“太史公曰：孝惠皇帝、高后之时，黎民得离战国之苦，君民俱欲休息乎无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司马迁认为因汉初政府奉行无为而治，宽减了秦代的严刑峻法，故对汉初政府的评价甚高，他认为此一政策增加了商人投资的意欲，使得虞农工商百业并兴，人民生活水平上升，人民富足、社会繁荣安定，其描写出来的景象，实在是人类生活最幸福的模式，政府连刑罚也不常用，就是代表人民懂得自律，懂得自律的原因是当时社会经济已相当富足，比起秦代人民惧法，过着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汉初是历史上少见的盛世。上文具强烈的反战思想和人文精神，值得主张富国强兵的政治家引以为鉴。

大夫曰：『秦任商君，国以富强，其后卒并六国而成帝业[1]。及二世之时，邪臣擅断[2]，公道不行[3]，诸侯叛弛，宗庙隳亡[4]。《春秋》曰：「末言尔，祭仲亡也[5]。」夫善歌者使人续其声，善作者使人绍其功。椎车之蝉攫[6]，相土之教也[7]。周道之成，周公之力也[8]。虽有裨谌之草创[9]，无子产之润色[10]，有文、武之规矩[11]，而无周、吕之凿枘[12]，则功业不成。今以赵高之亡秦而非商鞅，犹以崇虎乱殷而非伊尹也。』

1 六国：指战国时的齐、楚、燕、韩、赵、魏六个国家。

2 邪臣：指赵高。擅断：独断，专权。

3 公道：正道，指仁义之道。

4 隳（huī）：毁坏。

5 祭（zhài）仲：又名祭足，字仲，又称祭仲，春秋时代郑国大夫、政治家、谋略家。他在郑国担任大夫六十四年，辅助过六位君王。

6 椎车：原始的车子，用一整块圆木做车轮。蝉攫（jué）：车轮的外圈。

7 相土：契之孙，殷人先公之一。相传相土用槽喂、圈养之法饲养马匹，将马驯服，再加训练，于是马能拉车驮物，成为重要运输工具之一。

8 周公：姬旦。周文王之子，周武王之弟，辅佐幼年周成王，巩固周朝政权。

9 裨谌（pí chén）：春秋时期郑国的大夫。

10 子产：春秋时郑国大夫，姓公孙，名侨。

11 规矩：此处应指治国方针。

12 周、吕：指周公和吕望。凿枘（zuò ruì）：榫眼和榫头。此处应指相互配合实施。

译文

御史大夫说：“秦国任用商鞅，国家日益变得富裕强大，最后终于吞并六国而成就帝王之业，等到秦二世胡亥的时候，奸臣赵高独断专权，不施行仁义之道，诸侯国叛乱，使得秦王朝灭亡。《春秋》上说：‘不说这个了，因为祭仲已经去世了。’擅长歌唱的人会让人接着他的歌声一起唱，善于制作的人会让别人继承他的事业。原始的椎车变成有辐条的车子，是相土逐渐改良的结果。周王朝的建立，是周公出力的结果。即使有裨谌为郑国起草政令，没有子产来修饰润色的话，郑国的功业就没有办法建立。有周文王、周武王的治国方针，没有周公、吕望相紧密配合实施这些方针，周朝的功业就没有办法建立。如今用赵高篡权使秦王朝灭亡来指责商鞅，如同以崇侯虎乱政来指责伊尹一样。”

赏析与点评

大夫把国家的兴亡归咎于人事因素，这种思维是相当表面的。物先腐而后虫生，必然是制度决定国家的兴亡。客观因素是主，主观因素是辅。

文学曰：『善凿者建周而不拔[1]，善基者致高而不蹶[2]。伊尹以尧、舜之道为殷国基，子孙绍位，百代不绝。商鞅以重刑峭法为秦国基，故二世而夺。刑既严峻矣，又作为相坐之法[3]，造诽谤[4]，增肉刑[5]，百姓斋栗[6]，不知所措手足也。赋敛既烦数矣[7]，又外禁山泽之原，内设百倍之利，民无所开说容言。崇利而简义，高力而尚功，非不广壤进地也，然犹人之病水，益水而疾深，知其为秦开帝业，不知其为秦致亡道也。狐剌之凿[8]，虽公输子不能善其枘。畚土之基[9]，虽良匠不能成其高。譬若秋蓬被霜，遭风则零落，虽有十子产，如之何？故扁鹊不能肉白骨，微、箕不能存亡国也[10]。』

1 周：牢固。

2 基：打地基。蹶：倒塌。

3 相坐之法：即连坐制。内容是：禁止父子兄弟同室而居，有两个男劳动力以上的家庭必须分居，独立编户，同时按照军事组织把全国的吏民编制起来，五家为“伍”，十家为“什”，不准擅自迁居，相互监督，相互检举，若不揭发，十家连坐。

4 造诽谤：制定处罚诽谤罪的法令。

5 肉刑：指摧残罪犯肉体的刑罚。

6 栗：战栗，因恐惧而发抖。

7 烦数：繁多。

8 狐剌（lá）：宽窄不一，不合规矩。

9 畚（běn）土：一畚土，形容数量极少。畚，用木、竹、铁片做成的撮垃圾、粮食的器具。

10 微：微子。周代宋国的始祖。名启，殷纣王的庶兄，封于微（今山东梁山西北）。因见纣王淫乱，屡次进谏规劝失败后，微子离开殷王朝。箕：纣王的叔父，官太师，封于箕（今山西太谷、榆社一带）名胥余，和微子一样屡次劝谏商纣王，未被采纳。

译文

文学说：“善于凿孔的人使榫头插得牢固不动摇，善于夯地基的人垒砌的墙高而不会倒塌。伊尹用尧、舜的仁义之道为殷朝奠定了基础，殷朝子子孙孙继承王位，延续数百代。商鞅用严酷的刑罚和法令来奠定秦王朝的根基，因此秦朝天下只延续了两代，政权就被夺走了。刑罚制度已经很严厉了，还要实行一人犯罪，十家连坐的法令，制定惩罚诽谤罪的法令、增加肉烙的酷刑，百姓们吓得发抖，不知怎么办。朝廷赋税种类多且频繁征收，又禁止私自开发山海资源，将能获得百倍的利润的行业收归国营，百姓没有地方哭诉。崇尚财利轻视礼义，提倡武力奖励军功。这样一来国土疆域并非没有扩宽，然而就像人患了水肿病，水喝得愈多病就愈重。人们只知道商鞅为秦始皇开创了帝业，却不知道这才是招致秦王朝灭亡的原因。卯眼儿凿得宽窄不一，不符合规范，就算是鲁班都不能安上规范的榫头；一簸箕土的基础，再好的匠人都不能将它筑成高墙。就像秋天遭霜打的蓬草，风一吹就凋零。即便有十个像子产那样的人，又能怎么样呢？因此扁鹊不能够让枯骨上面长肉，微子、箕子这样的贤能也不能挽救商朝的灭亡。”

赏析与点评

此段反映中国传统的崇古倾向，即是社会学家金耀基说的“民族的崇古心理”。批评时政，每每借用古代先王的模范为利器。

大夫曰：『言之非难，行之为难。故贤者处实而效功[1]，亦非徒陈空文而已。昔商君明于开塞之术[2]，假当世之权[3]，为秦致利成业，是以战胜攻取，并近灭远，乘燕、赵，陵齐、楚，诸侯敛衽[4]，西面而向风。其后，蒙恬征胡，斥地千里，逾之河北，若坏朽折腐。何者？商君之遗谋，备饬素修也。故举而有利，动而有功。夫畜积筹策，国家之所以强也。故弛废而归之民，未睹巨计而涉大道也。』

1 处实：脚踏实地。

2 开塞之术：指通过国家的相应政策开通对国家有利的事、堵塞不利之事。

3 假：借，凭借。

4 敛衽（rèn）：整饬衣襟，表示恭敬。

译文

御史大夫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所以，贤良的人都是脚踏实地建功立业，并不是只会说空话。以前，商鞅对于国家政治和经济政策懂得该如何放开和控制，凭借当时秦孝公给他的权力，为秦始皇增长财利成就功业，因此征战讨伐就能胜利地吞并近处的国家，消灭远处的国家，燕、赵、齐、楚都恭敬地臣服于西面的秦国。之后，蒙恬征讨匈奴，开辟了千里的疆域，把匈奴赶到黄河以北，就像摧毁腐朽的木头一样，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商鞅留下来的治国谋略得到很好的整治并一直被遵守的原因。因此一有举动就会获利，一发兵就能够打胜仗。物资储备，运筹策划是一个国家强大的原因。所以废除既定的盐、铁官营等制度而交给百姓私自经营，是你们没有看到国家大计、没有参与过治国大道的一种表现。”

赏析与点评

大夫批评文学空谈误国，不懂为政者的考虑。在分工的社会，知识分子负责监督政府，官员则处理政务，二者各擅胜场，身为学者，不用事事为政府着想，而应维持独立的思考。理想主义反而更有效地把极端现实主义拉到均衡点之上，不致失中和之道。

文学曰：『商鞅之开塞，非不行也。蒙恬却胡千里，非无功也。威震天下，非不强也。诸侯随风西面，非不从也。然而皆秦之所以亡也。商鞅以权数危秦国，蒙恬以得千里亡秦社稷[1]：此二子者，知利而不知害，知进而不知退，故果身死而众败。此所谓恋朐之智[2]，而愚人之计也，夫何大道之有。故曰：「小人先合而后忤[3]，初虽乘马，卒必泣血[4]。」此之谓也。』

1 社稷：本意是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祀的土地神和谷神。后来引申为国家之意。

2 恋朐：贪恋肉食，引申为目光短浅之意。

3 合：迎合。

4 初虽乘马，卒必泣血：语出《易》：“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

译文

文学说：“商鞅开塞之术，并非没有得到实行。蒙恬将北方匈奴驱赶到千里之外，并非没有功劳。秦王朝威震六国，并非不强大。六国都归附西面的秦国，并非不顺从。但是这也正是秦王朝灭亡的原因。商鞅玩弄权谋使得秦王朝濒危，蒙恬得到了千里土地使得秦王朝灭亡。这两个人，知道功利却不知道祸害，知道前进却不知道后退，最后以自己死去、众人失败而告终。这就是所谓的浅薄人的智慧和愚钝人的计谋，哪里是什么大道？所以说：‘小人开始是迎合的，后来结果却不合人意。开始是得势得意的，最终必定结局悲凉。’说的就是他们两个。”

大夫曰：『淑好之人[1]，戚施之所妒也[2]。贤知之士，阘茸之所恶也[3]。是以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4]，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5]。夫商君起布衣，自魏入秦，期年而相之[6]，革法明教，而秦人大治。故兵动而地割，兵休而国富。孝公大说[7]，封之于、商之地方五百里，功如丘山，名传后世。世人不能为，是以相与嫉其能而疵其功也[8]。』

1 淑：善、美。

2 戚施：蟾蜍。又因蟾蜍没有脖子，不能仰视，所以用来指貌丑驼背的人。

3 阘（tà）茸：指地位卑微或品格卑鄙的人。

4 上官大夫：指战国时楚国大夫靳尚。顷襄：楚顷襄王，昏庸无能。

5 公伯寮：字子周，春秋末年鲁国人，与子路同是季氏家臣。愬（sù）：通“诉”，讲坏话。子路：孔子学生。

6 期年：一整年。

7 说：通“悦”，高兴之意。

8 疵：诽谤，非议。

译文

御史大夫说：“善良美好的人，常常受到丑陋驼背之人的嫉妒；贤良智慧的人，总会受到卑贱能力低下之人的厌恶。因此，上官大夫靳尚在顷襄王那里诽谤屈原，公伯寮向季孙氏说子路坏话。商鞅出身平民，从魏国来到秦国，一年后就被任命为宰相，变革法令，严明政教，就把秦国治理得很好。因此出兵打仗能够扩大领土，罢兵修整就能让国家富强。秦孝公大喜，把于、商一带方圆五百里的土地封给商鞅。商鞅的功劳就像山丘一样巨大，他的美名也流传后世。后代的人做不到商鞅那样的功绩，所以一起嫉妒他的才能，诋毁他的功劳。”

文学曰：『君子进必以道[1]，退不失义[2]，高而勿矜，劳而不伐[3]，位尊而行恭，功大而理顺[4]。故俗不疾其能[5]，而世不妒其业。今商鞅弃道而用权，废德而任力，峭法盛刑，以虐戾为俗，欺旧交以为功[6]，刑公族以立威，无恩于百姓，无信于诸侯，人与之为怨，家与之为雠，虽以获功见封，犹食毒肉愉饱而罹其咎也。苏秦合纵连横[7]，统理六国，业非不大也。桀、纣与尧、舜并称，至今不亡，名非不长也。然非者不足贵[8]。故事不苟多，名不苟传也。』

1 进：做官。

2 退：辞官。

3 伐：自夸。

4 理顺：通情达理。

5 疾：忌恨。

6 欺旧交以为功：商鞅为了成就自己的功业，将自己的朋友公子卬（魏国将领）骗来会盟时将他俘虏。

7 苏秦：战国时人，开始时以连横政策游说秦王，不被采纳，后以合纵政策游说六国，挂六国相印。

8 非者：坏名声。

译文

文学说：“君子做官要凭借正道，辞官后也不能够违背礼义，位高也不自大，有功劳也不自夸，地位尊贵却行动恭敬，功劳大却通情达理。所以世俗的人不会忌恨他的成就，不会妒忌他的功业。商鞅放弃了正道却用权谋，废弃仁德而使用暴力，严厉法令并实行残酷的刑罚，习惯了暴力，为了建立功绩，不惜欺骗老朋友，对贵族施加刑罚来树立自己的威望，对百姓没有恩德，对诸侯不讲信用。人人都怨恨他，家家都视他为仇人，他虽然因为功劳大被封地，但如同吃了有毒的肉，只能得到片刻的享受，最终还是会被毒死一样。苏秦凭借合纵政策，联合六国抵抗秦国，功业不能说不大。夏桀、商纣王和尧、舜名声同样流传至今，但以恶名流传的人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所以事业不在于苟且做了多少，名声并不在于苟且地流传得很久。”

赏析与点评

本章表面上是讨论商鞅的功过，实质上是意识形态之争，通过建立历史观来决定当代国家政策的未来。近现代史上发生多次类似的事件，如一九七八年五月十一日，《光明日报》刊登《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文章一开始便说：“检验真理的标准是什么？这是早被无产阶级的革命导师解决了的问题。但是这些年来，由于‘四人帮’的破坏和他们控制下的舆论工具大量的歪曲宣传，把这个问题搞得混乱不堪。为了深入批判‘四人帮’，肃清其流毒和影响，在这个问题上拨乱反正，十分必要。”由此得到中共领导人胡耀邦的大力支持，为中国共产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召开准备了思想条件，正式进入改革开放的新时代。盐铁会议就是以讨论商鞅来为武帝新政应否维持来辩论攻错，双方争夺话语权。

大夫曰：『缟素不能自分于缁墨[1]，贤圣不能自理于乱世。是以箕子执囚，比干被刑[2]。伍员相阖闾以霸[3]，夫差不道[4]，流而杀之。乐毅信功于燕昭[5]，而见疑于惠王。人臣尽节以徇名[6]，遭世主之不用。大夫种辅翼越王[7]，为之深谋，卒擒强吴，据有东夷，终赐属镂而死[8]。骄主背恩德，听流说，不计其功故也，岂身之罪哉？』

1 缟（ɡǎo）素：缟与素都是白色的生绢。缁（zī）墨：黑色染料。

2 比干：商纣王的叔父，相传因屡次进谏纣王，被剖心。

3 伍员：春秋末期吴国大夫，名员，字子胥，因受费无忌谗害，成了吴王阖闾的重臣，后来被吴王夫差杀害。阖闾（hé lǘ）：春秋末期吴国国君。

4 夫差：吴王夫差，阖闾之子，因听信奸臣，被勾践杀死。

5 乐毅：子姓，乐氏，名毅，字永霸。战国后期杰出的军事家，是燕国的大将，受封昌国君，辅佐燕昭王振兴燕国。

6 徇名：为名而死。徇，通“殉”。

7 大夫种：春秋时越国大夫文种。辅佐越王勾践灭掉吴国，后因勾践听信谗言，被勾践赐剑自刎而死。

8 属镂：宝剑名。

译文

御史大夫说：“白色的生绢染上了黑色的墨就不可避免地被染黑，贤良的圣人也不能在乱世中保全自己。因此箕子被囚禁，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辅佐阖闾成就霸业，然而吴王夫差不仁道，将他杀害并把尸体装到皮口袋扔进江中。乐毅曾被燕昭王信任，为燕国建立功业，却被燕惠王怀疑。做臣子甘愿以死来保全自己的名节，却得不到当时君王的任用。大夫种辅佐越王，为他出谋划策，最终拿下强大的吴国，占据了东边的少数民族地区，最后得到被勾践赐宝剑‘属镂’自刎的下场。这都是骄横的君主背弃恩情仁德，听信谗言，不考虑人臣的功劳的缘故，难道是人臣自身的过错吗？”

文学曰：『比干剖心，子胥鸱夷[1]，非轻犯君以危身，强谏以干名也[2]。憯怛之忠诚[3]，心动于内，忘祸患之发于外，志在匡君救民，故身死而不怨。君子能行是不能御非，虽在刑戮之中，非其罪也。是以比干死而殷人怨，子胥死而吴人恨。今秦怨毒商鞅之法，甚于私仇，故孝公卒之日，举国而攻之，东西南北莫可奔走，仰天而叹曰：「嗟乎，为政之弊，至于斯极也！」卒车裂族夷，为天下笑。斯人自杀，非人杀之也。』

1 鸱（chī）夷：皮囊。伍子胥死后，吴王夫差派人将他的尸体装到皮袋子里面，扔到江中。

2 干：追求。

3 憯怛（cǎn dá）：忧伤，悲痛，伤痛。

译文

文学说：“比干被商纣王挖去心脏，伍子胥尸体被装进皮囊投江，并不是轻易冒犯君主给自己带来危害，也不是极力劝谏来追求好名声。发自内心的忠诚和悲痛让他们忘记了外在的祸患。他们的志向在辅佐君主、拯救百姓，因此即便为此牺牲也不会怨恨。君子能够做正确的事情却不能抵抗别人的非议，虽然遭到刑罚和杀戮，也不是他们自身的过错。因此比干死去后，殷朝百姓埋怨纣王，伍子胥死了，吴国人怨恨夫差。当时秦国人怨恨商鞅变法超过了私人恩怨，所以秦孝公一死，全国百姓都群起而攻之，使他四面八方无路可逃，只有仰天叹息说：‘唉！实行变法的弊病产生的祸害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商鞅最终被车裂，家族成员被杀害，被天下人耻笑。商鞅的死属于自寻死路，并不是别人要杀他。”

晁错第八

本篇导读

晁错在汉景帝时任御史大夫，曾是汉景帝的得力助手，他主张加强中央集权，削减地方诸侯势力，并主张扩充边防、抗击匈奴。因为他触犯了很多诸侯的利益，因此吴王刘濞等七国诸侯认为应该诛杀晁错，并以此为借口发动叛乱。受形势所迫，汉景帝下令将晁错腰斩。

晁错和商鞅经历甚为相似，二人都曾主持过变法，并最终因变法触犯权贵势力导致身首异处。因此桑弘羊认为，晁错之死源于诸侯王的叛乱，至于晁错本身是没有过错的，借此指出商鞅之死并非变法本身有错。同时借文学之士帮助淮南王、衡山王谋反一事讽刺参会的文学和贤良不讲仁义。而文学则认为臣子应该为自己的君主效命，晁错死得其所。同时，文学表明真正的君子绝对不会犯上作乱，由此表明自己的心迹。

大夫曰：『《春秋》之法，君亲无将，将而必诛[1]。故臣罪莫重于弑君，子罪莫重于弑父。日者，淮南、衡山修文学[2]，招四方游士，山东儒、墨咸聚于江、淮之间，讲议集论，著书数十篇。然卒于背义不臣，使谋叛逆，诛及宗族。晁错变法易常，不用制度，迫蹙宗室[3]，侵削诸侯，蕃臣不附，骨肉不亲，吴、楚积怨，斩错东市[4]，以慰三军之士而谢诸侯[5]。斯亦谁杀之乎？』

1 “君亲无将”二句：语出《春秋公羊传·昭公元年》，意为：在杀害君王和父母这个问题上，将要杀害和已经杀害没有区别，只要动了这个念头，就应该被诛杀。

2 淮南：指汉代淮南王刘安，汉武帝时因阴谋叛乱被杀。衡山：汉代衡山王刘赐，汉武帝时因阴谋叛乱被杀。文学：经术学问。

3 蹙：缩小。

4 斩：腰斩。东市：城东边的菜市场。

5 谢：谢罪。

译文

御史大夫说：“《春秋》规定：对于皇帝和父母亲，不能够起杀害之心，只要起了这样的心就应该被杀死。因此臣子犯的罪没有重过弑君的，子女犯罪没有重过杀父母的。以前，淮南王、衡山王喜欢研究经术学问，招徕各地的游学之士，山东的儒生、墨生都在长江、淮河一带聚集，讲学议论，纂集编写，著《淮南子》一书共几十篇。然而他们最终背信弃义，不再臣服，谋反叛逆，连累了宗亲家族。晁错变革法令，改革常规，废弃旧制度，威胁到宗亲皇室势力，削减诸侯封地，诸侯离心，封地大臣不依附，以吴、楚为首的七国诸侯怨恨累积，要求‘清君侧’，迫使汉景帝下令在城东的菜市场腰斩晁错，以安慰三军的将士，向七国诸侯谢罪。这又是谁杀害了晁错呢？”

赏析与点评

大夫借吴楚七国之乱来说明中央集权的好处，并指地方势力过大导致主张维护中央权威的晁错被杀。故此，他们认为威权政府的形成具有其合理性。

文学曰：『孔子不饮盗泉之流[1]，曾子不入胜母之闾[2]。名且恶之，而况为不臣不子乎。是以孔子沐浴而朝，告之哀公。陈文子有马十乘[3]，弃而违之。《传》曰：「君子可贵可贱，可刑可杀，而不可使为乱。」若夫外饰其貌而内无其实，口诵其文而行不由其道[4]，是盗，固与盗而不容于君子之域。《春秋》不以寡犯众，诛绝之义有所止，不兼怨恶也。故舜之诛，诛鲧[5]。其举，举禹。夫以玙璠之玼而弃其璞，以一人之罪而兼其众，则天下无美宝信士也。晁生言诸侯之地大，富则骄奢，急即合从。故因吴之过而削之会稽，因楚之罪而夺之东海，所以均轻重，分其权，而为万世虑也。弦高诞于秦而信于郑[6]，晁生忠于汉而雠于诸侯。人臣各死其主，为其国用，此解扬之所以厚于晋而薄于荆也[7]。』

1 盗泉：水名。据说孔子觉得盗泉名字不好就不喝那里的水。

2 胜母：村名。因胜母意思为胜过母亲，因此曾子不愿意进村。

3 陈文子：齐国大夫，名虚无。十乘：四十匹马。古时每乘车要四匹马来拉。

4 诵：谈话。

5 鲧：传说是夏禹的父亲，因治水不力被舜杀死。

6 诞：说谎话。

7 解扬：战国时晋国人，字子虎，人称霍虎。他武功高强、能言善辩。楚国攻打宋国时，宋国向晋国求救。晋国派解扬去宋国传达晋国已经出兵，要宋人坚守阵地的命令。可是，解扬在途中被楚人抓获，楚王威迫解扬诓骗宋人说晋国不会搬救兵。解扬佯装同意但当他登上车就大声说自己假意逢迎楚王，晋国救兵马上就到。楚王大怒，认为解扬不守信用，要斩解扬。解扬认为自己只要对自己的国家和君主守信即可，最后楚王深感解扬大义，赦免了他，放他回国。

译文

文学说：“孔子不喝盗泉流出的水，曾子不进胜母村。名字不好尚且讨厌，何况是不臣不子这样的人呢？因此，孔子沐浴斋戒过后才上朝，劝谏鲁哀公讨伐杀害齐简公的陈成子。崔杼杀了齐庄公，陈文子抛弃了四十匹马拉车的家财，离开齐国。《礼记》上说：‘君子可以使他富贵也可以使他贫贱，可以让他受刑也可以杀他，但是不可以让他犯上作乱。’那些外表修饰得华美内心却没有什么实在的才能美德，嘴上说一套仁义道德，实际却不这么做的人如同强盗，所以和强盗一样不能列为君子。《春秋》规定：不允许以少数人去冒犯多数人，诛杀无义的人应该适可而止，不能夹杂怨恨。因此舜杀了鲧，却推举鲧的儿子大禹。认为美玉有瑕疵就抛弃了含玉的石头，因为一人有罪就牵连众人，那么天下就不会有宝玉和忠臣了。晁错认为诸侯的封地过大，富裕就会骄纵奢侈，形势紧急的时候就想着联合起来谋反。因此吴王犯错被削去了会稽的封地，楚王有了罪过就会被剥夺东海的领土。这样一来朝廷和地方在权力大小分配上均衡得当，削弱了诸侯王的权力，这些是为皇上子孙万代考虑的。商人弦高欺骗秦国却对郑国忠实，晁错忠于汉室却被诸侯视为仇敌。臣子为各自的君主效命，各自为不同的国家卖力，这就是为什么解扬厚待晋国而薄待楚国的原因。”

赏析与点评

文学回避了大夫提问的重点，即中央集权的合理性，一旦认为合理，就需要强化经济干预来维持中央的权威。然而，文学只赞扬晁错的忠义，此与齐宣王“顾左右而言他”，汉景帝“食肉不食马肝”的故事大同小异。

刺权第九

本篇导读

在本篇中，文学抨击当权者抛弃了古时圣贤及圣王以天下为己任、不顾一己之私、全心为百姓谋福利的仁义之心。自从将盐铁等产业收归国营后，便利用手中权势牟取私利，让家人过着奢靡的生活，败坏了百姓淳朴的风气。桑弘羊则认为：将盐铁等产业收归国有正是为了加强中央集权，防止私人占有大量资源从而给国家和百姓带来灾难。同时，桑弘羊还为当权者辩解，他认为：“官尊者禄厚，本美者枝茂”，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普通百姓想如同公卿、丞相的子孙后代那样富贵是不可能的。

大夫曰：『今夫越之具区[1]，楚之云梦[2]，宋之巨野[3]，齐之孟诸[4]，有国之富而霸王之资也。人君统而守之则强，不禁则亡。齐以其肠胃予人，家强而不制[5]，枝大而折干，以专巨海之富而擅鱼盐之利也。势足以使众，恩足以恤下，是以齐国内倍而外附[6]。权移于臣，政坠于家，公室卑而田宗强[7]，转毂游海者盖三千乘[8]，失之于本而末不可救。今山川海泽之原，非独云梦、孟诸也。鼓铸煮盐，其势必深居幽谷，而人民所罕至。奸猾交通山海之际，恐生大奸。乘利骄溢[9]，散朴滋伪，则人之贵本者寡。大农盐铁丞咸阳、孔仅等上请[10]：「愿募民自给费，因县官器[11]，煮盐予用，以杜浮伪之路。」由此观之：令意所禁微[12]，有司之虑亦远矣。』

1 具区（ōu）：具区湖，即太湖。

2 云梦：云梦泽，古代大泽的名称，在今湖北潜江县一带。

3 巨野：古代大泽名称，又称大野，已经干涸，故址约在今天山东省巨野县北。

4 孟诸：古大泽名，在今河南商丘东北、虞城西北。

5 家：大夫的封地。

6 内倍：背叛君主。内，君主。倍，通“背”，背叛。

7 田宗：齐国的田氏家族。战国初年齐国田氏取代姜姓成为齐侯。公元前三七九年齐康公去世，姜姓绝祀，姜姓齐国完全被田氏齐国所取代。

8 毂：车轮。

9 乘：凭借。

10 大农：大司农，汉代官职，为国家财政长官，与管理皇帝私财的少府并列。属下的官有太仓、均输、平准、都内、籍田五令、丞、斡官、铁市两长、丞，及郡国诸仓农监、都水共六十五长、丞。咸阳、孔仅：咸阳即东郭咸阳，本是大盐商；孔仅本是大铁商，汉武帝时，二人被推举为盐、铁丞。

11 器：煮盐的工具。

12 微：精深。

译文

大夫说：“如今，越地的具区湖，楚地的云梦湖，宋地的巨野湖，齐地的孟诸湖，是国家富强和称霸的资本。君主统一掌握就能够实现国家富强，否则就会灭亡。过去，齐国就像把肠胃给了别人一样，随便让私人开发资源，诸侯强大了就无法控制，如同树枝过大就折损了树干，诸侯大夫控制了湖海资源独断了鱼盐的利润，势力强大到足够奴役驱使民众，恩惠足以抚恤百姓，因此齐国百姓背叛君王而依附权臣。大权旁落在人臣手中，政道落在宗室中，君主权力衰弱而田氏家族势力强大，运输鱼盐的车辆都达到三千多辆，国家既丢失了农业，又没有办法挽救工商业。现在山川湖海的资源丰富，并非仅有云梦湖、孟诸湖而已。炼铁、煮盐的地方都在深山之中，普通的百姓很少去那里。作奸犯科的人往来于山川湖海之间，恐怕会产生大祸害。凭借财力、过度骄横使社会失去了朴实的风气，滋长了虚伪的习气，那么重视农业的人就会减少。大司农下面管理盐、铁丞咸阳、孔仅等人向朝廷上书说：‘希望招募百姓，自己带足费用，因循各地提供的生产工具煮盐，并由国家统一收购，用于杜绝虚浮利润的产生。’从这件事情可以看出：法令的本意极为精深，相关人员是谋虑深远的。”

赏析与点评

《史记·平准书》：“于是以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领盐铁事；桑弘羊以计算用事，侍中。咸阳，齐之大煮盐，孔仅，南阳大冶，皆致生累千金，故郑当时进言之。弘羊，雒阳贾人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故三人言利事析秋豪矣。”元狩五年（前一一八），打破了商人子弟不得为官的传统，马上任命盐铁巨贾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领盐铁事务，俨如招安政策，负责盐铁的官员多数是商贾出身[1]，把最大的反对势力纳入建制之内，实行以商制商，由他们推行专卖政策，一改汉初以来，民间自由买卖的做法，人民必须使用官方提供的制盐工具，由政府收购、运输、出卖，并且严刑惩罚私铸铁器煮盐的人。铁的官营则全由政府垄断，从采矿、冶炼、制作到销售都是由官员一手包办，中央由大司农直接统领，地方则设置盐官、铁官，再于无矿山的县内设小铁官，由上而下管理全国盐铁事务。盐铁是生活的必需品，需求弹性极低，官营以后，供应减少势必使价格上升，即等于增加了间接税收，大大加重了人民的负担。

文学曰：『有司之虑远，而权家之利近[1]。令意所禁微，而僭奢之道著[2]。自利官之设[3]，三业之起，贵人之家，云行于涂[4]，毂击于道[5]，攘公法[6]，申私利[7]，跨山泽，擅官市[8]，非特巨海鱼盐也[9]。执国家之柄，以行海内，非特田常之势[10]、陪臣之权也[11]。威重于六卿，富累于陶、卫，舆服僭于王公，宫室溢于制度，并兼列宅，隔绝闾巷，阁道错连，足以游观，凿池曲道，足以骋骛[12]，临渊钓鱼，放犬走兔，隆豺鼎力[13]，蹋鞠斗鸡，中山素女抚流徵于堂上[14]，鸣鼓巴俞作于堂下[15]，妇女被罗纨[16]，婢妾曳纻[17]，子孙连车列骑，田猎出入，毕弋捷健[18]。是以耕者释耒而不勤[19]，百姓冰释而懈怠。何者。己为之而彼取之，僭侈相效，上升而不息，此百姓所以滋伪而罕归本也。』

1 权家：掌握盐、铁大权的官员。

2 僭：超过。指享受超过自己身份地位的不该享受的规格。

3 利官：指盐铁官、均输官、酒榷官。

4 云行：比喻人马众多。

5 击：碰撞。

6 攘：扰乱。

7 申：扩张。

8 官市：官营市场。

9 特：只，仅仅。

10 田常：即田成子。曾为齐相，后立为齐平公。

11 陪臣：诸侯之臣。

12 骋骛：骑马奔驰。

13 隆：当作“降”，降服。

14 素女：传说中为黄帝弹瑟的女子，此处应指精通乐器的女子。徵：五音之一，即宫、商、角、徵、羽中的徵音。

15 巴俞：古乐舞名。

16 妇女：妻子和女儿。

17 纻：麻织物，细葛布。

18 毕：古代用以捕捉鸟﹑兔的长柄小网，此处引申为用网捕捉。弋：用带绳子的箭射鸟。

19 释耒（lěi）：放下农具。

译文

文学说：“相关人员谋虑深远，但是有权有势的人家很容易获得私利。法令的意义是杜绝牟利，过分奢侈的行为却更加明显了。自从设置了利官，盐铁业、酒榷业、均输业之后，富贵的人家像云朵一样拥挤在道路上，许多车辆拥挤碰撞，扰乱公法，谋求私利。跨越地区，独断国家市场，不仅仅是垄断大海里的鱼、盐之利了。执掌国家的大权，在国内横行，其权势高于当年的田成子和诸侯，他们的威风超过了六卿这样的大官，累积的财富多于陶朱公、子贡，衣服、车辆规格超过了王公贵族，房屋建筑逾越了朝廷制度规定。房屋连接成一片，把街巷都隔绝了。亭台楼阁、道路交错相连，足以用来游览观光，人工开凿的水池、弯曲的道路足够骑马驰骋、水边垂钓、放狗捉兔、斗兽举鼎、踢球斗鸡了。厅堂上，中山美女弹奏乐器，厅堂下，和着鼓声跳巴俞歌舞，妻子和儿女穿着丝质的衣服，婢女披着葛衣，子孙乘车一起进进出出，矫健地用网和箭猎取山林飞禽走兽。因此农民放弃了农耕工具不愿意劳动，意志像冰水消融一样涣散。为什么呢？农民辛苦耕作的成果被商人轻松地剥夺了，于是人们争相效仿比拼奢侈，这种歪风邪气出现了就不容易消失，这就是百姓增长了虚伪的风气不愿意回去从事农业生产的原因。”

赏析与点评

司马迁在《货殖列传》中，明确记下汉代巨贾而载明行业的共有九人，其中从事盐业者一人，铁业者四人，约占一半以上，可见在汉初之时，盐铁工业是何等旺盛。由于经营者众，再由业界直接或间接雇用的人数定必以千万计，是农业以外最具规模的行业。盐铁实行官营以后，盐铁富豪当然彻底绝迹，更造成大量的失业。虽然政府有限度地吸纳了一些劳动力，但在失去竞争的情况下，职位减少是必然的趋势，迫使他们（工、虞）重回农业，可是汉武帝之时，土地兼并已经很严重，忽然有大量劳动人口涌入，势必造成严重的生活压力，加上战事连连，虽然国家军费充足，不用向人民征收直接税，但经济收缩，加上间接税繁重，使得民不聊生，文景之世社会物阜民丰的盛况不再，只因专卖政策确实有利于国家财政，故一直延续至后世不断，成为了传统。

大夫曰：『官尊者禄厚，本美者枝茂。故文王德而子孙封，周公相而伯禽富。水广者鱼大，父尊者子贵。《传》曰[1]：「河、海润千里」。盛德及四海，况之妻子乎。故夫贵于朝，妻贵于室，富曰苟美[2]，古之道也。《孟子》曰[3]：「王者与人同，而如彼者，居使然也。」居编户之列[4]，而望卿相之子孙，是以跛夫之欲及楼季也[5]，无钱而欲千金之宝，不亦虚望哉？』

1 《传》：指《公羊传》。

2 苟美：差不多算美好了。

3 《孟子》：此处指《孟子·尽心上》。

4 编户：指平民。

5 楼季：战国时魏国善于腾跳的人。

译文

大夫说：“官职高的人俸禄就丰厚，根好的树木树枝就茂盛。因此文王有德，他的子孙就得以受封土地；周公位居相位，他的儿子伯禽就能富甲一方。广阔的水域才有大鱼；父居高位，子孙就尊贵。《公羊传》上说：‘大河和海洋可以滋润数千里的土地。’隆重的美德遍布四海，况且是自己的妻子儿女呢？所以丈夫在朝尊贵，妻子就在家里享受富贵，富贵就意味着美好，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孟子》上说：‘国王和普通人一样，他处的地位高才有那样的气派。’位居普通百姓行列，却想像公卿、丞相的子孙后代那样富贵，就像跛脚的人想要和楼季那样善于腾跳。没有钱财却想购得价值千金的宝贝，不是妄想么？”

文学曰：『禹、稷自布衣，思天下有不得其所者，若己推而纳之沟中，故起而佐尧，平治水土，教民稼穑[1]。其自任天下如此其重也，岂云食禄以养妻子而已乎[2]。夫食万人之力者，蒙其忧，任其劳[3]。一人失职，一官不治[4]，皆公卿之累也[5]。故君子之仕，行其义，非乐其势也。受禄以润贤，非私其利。见贤不隐[6]，食禄不专，此公叔之所以为文[7]，魏成子所以为贤也[8]。故文王德成而后封子孙，天下不以为党[9]，周公功成而后受封，天下不以为贪。今则不然。亲戚相推，朋党相举，父尊于位，子溢于内，夫贵于朝，妻谒行于外[10]。无周公之德而有其富，无管仲之功而有其侈，故编户跛夫而望疾步也。』

1 稼穑：春耕为稼，秋收为穑，即播种与收割，泛指农业劳动。

2 妻子：妻子和儿女。

3 任：担任，分担。

4 不治：没有尽职尽责。

5 累：使疲劳。

6 不隐：不隐瞒，此处应指举荐。

7 公叔：春秋时卫国大夫。死后谥号为“贞惠文子”。

8 魏成子：战国时期魏国人，魏文侯的弟弟，魏驹之子。据说曾拿出自己俸禄的十分之九招徕天下贤士。

9 党：拉帮结派，结成私人势力。

10 谒：拜见。

译文

文学说：“大禹、后稷出身平民，他们认为天下有人没有得到温饱就像将他们推到沟里不让他们出来一样难受。所以，他们出来辅佐唐尧，平定水患、治理水土，教百姓播种收获。他们以天下为己任，又怎么会是想享用俸禄来养活妻子儿女呢？受万人供养的人，应该为他们担忧，分担他们的劳苦。一个人流离失所，一个官员办事不力，都是作为公卿应当劳累，应当去解决的事情。所以，君子入朝为官，就是为了推行仁义，而不是享受权势。享受俸禄来培养贤良，不是私自享受利益。发现贤良就应该举荐他们，不独自享受俸禄，这就是公叔文子谥号为‘文’，魏成子被称为贤人的原因。因此，周文王修大德得到天下后，子孙封地称侯，天下人不认为他培养私人势力，周公辅佐周武王建功立业然后接受分封，天下人不会认为他贪婪。如今却不是这样，外亲、内戚、朋友、同党之间相互推举。当父亲的地位高，当儿子的在家中就骄奢淫逸；做丈夫的在朝廷中做官，妻子就在外面接受他人拜访，收受贿赂。没有周公那样的德行却拥有他那样的财富，没有管仲的功劳却像他那么奢侈，所以就连平民都想得到公卿宰相子孙那样的财富，跛脚的人也期望能够像楼季那样大步快跑。”

[1]《史记：平准书》：“吏道益杂，不选，而多贾人矣。”（第1429页）

刺复第十

本篇导读

经过一轮的辩论后，桑弘羊内心不快，他觉得自己热切地盼望人才来分担政事、解决国家的困难，但是从全国精挑细选的六十多位文学和贤良没有一个是真正的人才，只会空口说白话而没有实际用途、只会一味硬搬古时陈旧不合时宜的条文来指导现实的国事。

文学则认为这些官员根本没有诚意选拔人才，不懂得礼贤下士，甚至凭借自己的官位凌驾于贤良之上。并指出，只有一个公孙弘这样凭借仁义治国的人才，崇武轻文、逐利尚刑的官员却有一大堆，这种情况下，人才根本没有办法施展自己的能力。

大夫为色矜而心不怿[1]，曰：『但居者不知负载之劳[2]，从旁议者与当局者异忧。方今为天下腹居，郡诸侯并臻，中外未然[3]，心憧憧若涉大川[4]，遭风而未薄[5]。是以夙夜思念国家之用[6]，寝而忘寐，饥而忘食，计数不离于前[7]，万事简阅于心[8]。丞史器小，不足与谋，独郁大道[9]，思睹文学，若俟周、邵而望子高[10]。御史案事郡国[11]，察廉举贤才，岁不乏也。今贤良、文学臻者六十余人[12]，怀六艺之术，骋意极论，宜若开光发蒙。信往而乖于今，道古而不合于世务[13]。意者不足以知士也？将多饰文诬能以乱实邪[14]。何贤士之难睹也！自千乘倪宽以治《尚书》位冠九卿[15]，及所闻睹选举之士，擢升赞宪甚显[16]，然未见绝伦比[17]，而为县官兴滞立功也[18]。』

1 矜：庄重、拘谨。怿：欢喜。

2 居：只居住在家中之意。

3 然：确定、形成。

4 憧憧：心不定貌。

5 薄：逼近。

6 夙夜：早晚，日夜。

7 计数：计算、谋划。

8 简阅：思量、察看。

9 郁：积聚、凝滞。此处应指想不明白。

10 俟：等待。周、邵：周公和邵公。子高：柏（伯）成子高。尧时立为诸侯。大禹时，子高归隐，是古时的大贤。

11 案事：考察情况。

12 臻：至，到。

13 道：以……作为正道，引申为效仿。

14 饰文诬能：装出有学问的样子，无能却装作很有能力。

15 倪宽：字仲文，千乘（今山东广饶县）人。汉武帝时期，奉诏与司马迁等人共定《太初历》，精通经学和历法。

16 赞宪：协助法令的执行。

17 伦比：伦辈，即同辈之意。

18 兴滞：振兴废弛的事业。

译文

大夫神色严肃，心里很不高兴，说：“待在家里不劳动的人不知道肩挑背扛的辛劳，在一边发表议论的人和当事人的忧虑不一样。如今京师位于天下中心位置，各郡县和诸侯国的人员和事情都在这里汇聚。国内外的政策还没有完全确定，我等心中惴惴不安，就像要穿过大河，遭受狂风还没靠近彼岸一样。所以，日思夜想怎样才能为国家出力，废寝忘食，时刻不忘思虑国家大计，凡事小心谨慎、念念不忘。协助工作的丞史才识疏浅，没有办法跟他们商量国家大计，独自一个人又想不明白国家大事。我们心里想着你们这些文学之士，就好像期待周公、邵公，盼望子高一样。御使考察了国内各个地方，考察廉洁之人，推举贤良之才，每年都不少。现在你们六十多个贤良、文学聚集在这里，个个都有六艺之才，尽情地发表议论，应该多提好的建议用来启发我们。谁知你们一味迷信过去而违背现在的需要，一味遵循古制而和现实相冲突。是我们不能够识别人才呢，还是你们修饰外表、弄虚作假、掩盖了真实情况呢？怎么这么难遇到一个真正的贤士呢？自从千乘官倪宽靠研究《尚书》得到超过九卿的位子，到现在看到你们这些被选举出来的贤良，虽然被选拔出来参与政事，但是没有看到超凡出众，能够为朝廷振兴废弛的事业并建立功业的人。”

赏析与点评

当辩论争持不下，大夫向文学进行人身攻击，犯了“因人废言”的谬误，孔子也说，“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文学曰：『输子之制材木也[1]，正其规矩而凿枘调[2]。师旷之谐五音也[3]，正其六律而宫商调[4]。当世之工匠，不能调其凿枘，则改规矩，不能协声音，则变旧律。是以凿枘剌戾而不合，声音泛越而不和[5]。夫举规矩而知宜，吹律而知变，上也。因循而不作，以俟其人，次也。是以曹丞相日饮醇酒[6]，倪大夫闭口不言[7]。故治大者不可以烦，烦则乱。治小者不可以怠，怠则废。《春秋》曰：「其政恢卓，恢卓可以为卿相。其政察察[8]，察察可以为匹夫。」夫维纲不张，礼义不行，公卿之忧也。案上之文，期会之事，丞史之任也。《尚书》曰：「俊乂在官，百僚师师，百工惟时[9]。」，「庶尹允谐[10]。」言官得其人，人任其事，故官治而不乱，事起而不废，士守其职，大夫理其位，公卿总要执凡而已[11]。故任能者责成而不劳，任己者事废而无功。桓公之于管仲，耳而目之。故君子劳于求贤，逸于用之，岂云殆哉？昔周公之相也，谦卑而不邻[12]，以劳天下之士，是以俊乂满朝，贤智充门。孔子无爵位，以布衣从才士七十有余人，皆诸侯卿相之人也，况处三公之尊以养天下之士哉[13]？今以公卿之上位，爵禄之美，而不能致士，则未有进贤之道。尧之举舜也，宾而妻之。桓公举管仲也，宾而师之。以天子而妻匹夫，可谓亲贤矣。以诸侯而师匹夫，可谓敬宾矣。是以贤者从之若流，归之不疑。今当世在位者，既无燕昭之下士，《鹿鸣》之乐贤[14]，而行臧文、子椒之意[15]，蔽贤妒能，自高其智，訾人之才，足己而不问[16]，卑士而不友，以位尚贤[17]，以禄骄士，而求士之用，亦难矣！』

大夫缪然不言[18]，盖贤良长叹息焉。

1 输子：公输子，即鲁班。

2 规矩：直尺和圆规。调：契合。

3 师旷：春秋时著名乐师。他生而无目，故自称盲臣、暝臣。五音：宫、商、角、徵、羽五个音阶。

4 六律：十二律。律，定音器（竹管）。共有十二个，各有固定的音高和名称：一、黄钟，二、大吕，三、太簇，四、夹钟、五、姑洗，六、中吕，七、蕤宾，八、林钟，九、夷则，十、南吕，十一、无射，十二、应钟，合称十二律。区分开来，奇数（阳）称为六律，偶数（阴）称为六吕，合称律吕。古书所说的六律通常指阴阳各六的十二律。

5 泛越：繁杂散乱。

6 曹丞相：指曹参。

7 倪大夫：指倪宽。

8 察察：苛察，烦细。

9 “俊乂在官”三句：语出《尚书·皋陶谟》。俊乂：有德有才的人。师师：相互效法。

10 庶尹允谐：引自《尚书》的《益稷》篇。

11 总要执凡：执掌大政方针。

12 邻：通“吝”，吝啬。

13 三公：西汉时，以丞相、御史大夫、廷尉为三公，执掌军政大权，位列百官之上。

14 《鹿鸣》：源于《诗经·鹿鸣》篇，讲述宴请群臣嘉宾。

15 臧文：臧文仲。子椒：战国时期楚国人，楚怀王宠臣之一。

16 足己：自以为了不起。

17 尚：通“上”。

18 缪然：严肃沉思的样子。

译文

文学说：“鲁班用木材制作器具时，准确地使用了圆规矩尺等工具，加工出来的卯眼和榫子才能够完美契合；师旷奏乐时，善于修正定音器，乐曲十二律就能够协调。如今国内的工匠乐师，卯眼和榫子不能契合就去改圆规矩尺，不能够调和声音就去修改过去的定音器。所以卯眼和榫子相冲突而不契合，音乐杂乱无章，不能协调。一拿起工具就知道怎么做，一吹奏音乐就知道怎么变化，这才是上等的工匠和乐师。按照老规矩不知道革新创作的工匠和乐师，就差一点。因此曹参每日饮甘醇美酒，倪宽闭口不言，是因为他们知道该怎么做。所以，做大事时不可以繁杂，繁杂就会造成混乱。做小事时不可以倦怠，倦怠就会荒废。《春秋》上说：‘办理政事宽广、高远的人可以位居公卿宰相之位。办理政事苛刻、烦琐的人可以当一个凡夫。’国家的法律制度得不到贯彻实行、礼义得不到实行，这才是公卿应该担忧的事。办理公文、召集会议，这些都是丞史的任务。《尚书》上说：‘有才能的人在朝廷做官，下属效仿，各自按时做好自己的工作，上下级得到良好协作。’这就是说当官的人称职。因此要想有条不紊，各方面处理妥当而不荒废，就要每个人忠于职守，大夫管好自己的事情，公卿执掌重要的事情，掌握大略就可以了。所以任用有能力的人，只需要交代事情的责任即可，并不会觉得劳累；自己去做事就会耽误公务而干不成事情。齐桓公对管仲，既亲自看着他，又亲耳听他说话。所以一定要在选拔贤良的时候多下功夫，使用人才的时候就可以一劳永逸，难道君子这样就是懒惰么？以前，周公做丞相时，谦虚却不吝啬，从天下选拔贤良的人才，所以满朝都是有德有才的人。孔子没有爵位，只是平民身份就有七十多个有才德的人跟随他，这些人最后都是可以做诸侯、公卿、宰相的人才。更何况三公这样的高官，若真心招揽天下的有德有才的人，哪里会招不到呢？现在你们位列公卿，有优厚的俸禄，却不能招揽有才德的人，是因为你们没有选拔贤良的诚意。唐尧举荐夏禹，将他奉为座上宾，并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齐桓公推举管仲，把他当作老师。以天子的身份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平民，可算得上是亲近贤良了。以诸侯的身份把一个百姓当作老师，可算得上是尊敬宾客了。因此士人真心诚意地归顺他们，如同水流一样连绵不绝。现在在朝廷当官的，既没有像燕昭王那样礼贤下士，又没有《诗经·鹿鸣》上说的乐于亲近贤良，反而像臧文仲、子椒那样埋没、嫉妒有才能的人，高估自己的智慧，诋毁别人的才华，自足自满不虚心向别人请教，鄙视文人不愿意跟他们做朋友，以自己的官位凌驾于贤良之上，向士人炫耀自己的俸禄，还想要求士人为自己所用，实在太困难了！”

大夫沉思不说话，贤良们长久叹息。

赏析与点评

文学不甘示弱，引经据典、模拟推论来讽刺大夫其身不正，不能服人。若要得天下人材，必须要以德服人，而非只以金钱利诱，否则“管治班子”必会是狐朋狗党之辈，一个又一个被公众发现他们的丑闻。

御史进曰[1]：『太公相文、武以王天下，管仲相桓公以霸诸侯。故贤者得位[2]，犹龙得水，腾蛇游雾也。公孙丞相以《春秋》说先帝[3]，遽即三公，处周、召之列，据万里之势，为天下准绳，衣不重彩，食不兼味，以先天下[4]，而无益于治。博士褚泰[5]、徐偃等，承明诏，建节驰传[6]，巡省郡国[7]，举孝、廉，劝元元[8]，而流俗不改。招举贤良、方正、文学之士，超迁官爵[9]，或至卿大夫，非燕昭之荐士，文王之广贤也？然而未睹功业所成。殆非龙蛇之才，而《鹿鸣》之所乐贤也。』

1 御史：御史大夫的属官。进：向前走了几步。

2 得位：居于合适的位置上。

3 公孙丞相：公孙弘。汉武帝时升为丞相，封平津侯。

4 先天下：为天下人做表率。

5 博士：古代学官名。汉武帝以后博士官掌管经学传授。

6 节：古代出师的凭证。驰传：驾驭驿站车马驰行。

7 巡省：巡回视察。

8 劝：勉励。元元：老百姓。

9 超迁：破格录取。

译文

御史向前走了几步说：“姜子牙辅佐周文王、周武王取得天下，管仲辅佐齐桓公成为诸侯中的霸主。所以有才德的人处于合适的官位上，就像蛟龙遇到了水，腾蛇兴云驾雾一般施展才能。公孙弘因向汉武帝讲述《春秋》，被升为御史大夫，最后又做了宰相，处于周公、召公那样的行列，掌握国家大权，为天下制定法律法令。他不穿样式繁杂的衣服，不吃口味多样的饭菜，简朴堪称天下第一，但是对于治理国家却没有多大帮助。博士官褚泰、徐偃等人，遵照皇帝的旨意，以使者的身份被派到全国各地巡游，驾驭驿站车马驰行，选拔孝廉，勉励百姓，但是社会风气并没有改变。选拔来的贤良、方正、文学有的被破格录用，官至公卿大夫，难道还不是像燕昭王、周文王那样广泛提拔、推荐士人么？然而这样选拔的才德之人却看不到他们为国家所做的功绩。恐怕他们并没有什么非凡的才能，也不是《诗经·鹿鸣》里面说的贤良吧。”

文学曰：『冰炭不同器，日月不并明。当公孙弘之时，人主方设谋垂意于四夷[1]，故权谲之谋进[2]，荆、楚之士用，将帅或至封侯食邑，而勉获者咸蒙厚赏[3]，是以奋击之士由此兴。其后，干戈不休，军旅相望，甲士糜弊[4]，县官用不足，故设险兴利之臣起，磻溪熊罴之士隐[5]。泾、渭造渠以通漕运[6]，东郭咸阳、孔仅建盐、铁，策诸利，富者买爵贩官[7]，免刑除罪，公用弥多而为者徇私，上下无求，百姓不堪，抏弊而从法[8]，故憯急之臣进[9]，而见知、废格之法起[10]。杜周、咸宣之属[11]，以峻文决理贵，而王温舒之徒以鹰隼击杀显[12]。其欲据仁义以道事君者寡，偷合取容者众。独以一公孙弘，如之何？』

1 垂意：留意。四夷：四方少数民族。

2 权谲：权术欺诈。

3 获：俘获。

4 糜弊：损耗凋敝。

5 磻溪：《水经注》记载，磻溪水注入渭水之右，溪中有泉，叫作兹泉，泉水汇集成潭。《吕氏春秋》记载姜太公曾在兹泉垂钓。熊罴之士：指姜太公。

6 泾、渭：水名。漕运：古代由官方督管的水道调运粮食（主要是公粮）的运输。

7 买爵贩官：汉代为了解决财政困难，实行允许用粮食买取官爵和减免刑罪的政策。

8 抏（wán）弊：贫穷困乏。抏，损耗，消耗。从：通“纵”，放纵。

9 憯急：严酷。

10 见知：汉代罪名之一。官吏看到或知道犯罪行为不举报的话要接受惩处。废格：搁置皇帝诏令，拒不执行。这是汉代侵犯皇帝权力及尊严的一种罪名。

11 杜周：汉代人，以执法严苛著称，官至御史。咸宣：汉代的酷吏。

12 王温舒：与前文咸宣都是汉代的酷吏。《汉书·酷吏传》记载了他们的事迹。

译文

文学说：“冰和燃烧的炭火不装在同一个器皿里，太阳和月亮也不一起照耀。当公孙弘做丞相时，皇帝正留意攻打四境之外的少数民族，因此诡诈的计谋得以采纳，荆、楚地区的勇士得以任用，有的将士甚至得以领地封侯，攻克敌城俘获敌军的人都得到了丰厚的赏赐，因此努力杀敌的人愈来愈多。后来，征战不断，军队多得可以相互观望，穿盔甲的士兵疲惫不堪，朝廷费用不够用，所以设置险阻关卡，主张盐、铁官营的官员当政，姜太公那样的贤人就隐居了。在泾河和渭河制造水渠以便通船运输，任用东郭咸阳、孔仅建立盐、铁官营，谋划了多收财利的办法。富有的人用钱买官进爵，免除刑罚。国家用的费用很多，执法者就从中谋取私利，上下兼征，百姓不能忍受痛苦，还不得不遵守法令规定。所以残暴的大臣得以任用，并且‘见知’、‘废格’这样的法令也建立起来了。杜周、咸宣这类人以严厉的法律条文来获得富贵，王温舒之流因像老鹰一样凶残而出名。根据仁义道德辅佐君主的人少，采用不正当手段迎合君主的人多。只有公孙弘一个人，又能够怎么样呢？”

忧边第十二

本篇导读

本篇围绕边防问题展开讨论，并由边防问题扩展到盐铁官营等政策上来。

篇中，大夫狠狠抓住“忠孝”二字来指责文学。大夫认为，为人臣子要替君王分忧，目前国家忧虑的就是边境受到骚扰，如何能够拯救百姓于危难之中。盐铁官营等政策对于支持边境防守、征讨各方少数民族等方面起到了重大的作用。他们认为在汉武帝去世后，文学竟然不懂发扬汉武帝时期的功业，反而纷纷提议废除盐铁官营等政策，简直就是不忠不孝。

针对大夫的指责，文学提出了反驳。他们认为天下已经统一，少数民族不值得多虑。只要依靠仁德感化就能解决边境和国内一切问题。他们又认为汉武帝时期的盐铁官营等政策已经不适用于目前的现实情况了，而固守着当时的政策不是忠孝。正是因为自己忠孝，才提议废除盐铁官营等政策。

大夫曰：『文学言：「天下不平，庶国不宁，明王之忧也。」故王者之于天下，犹一室之中也，有一人不得其所，则谓之不乐。故民流溺而弗救[1]，非惠君也[2]。国家有难而不忧，非忠臣也。夫守节死难者，人臣之职也。衣食饥寒者[3]，慈父之道也。今子弟远劳于外，人主为之夙夜不宁，群臣尽力毕议，册滋国用[4]。故少府丞令请建酒榷[5]，以赡边，给战士，拯民于难也。为人父兄者，岂可以已乎？内省衣食以恤在外者，犹未足，今又欲罢诸用，减奉边之费，未可为慈父贤兄也。』

1 流溺：沉到水里。

2 惠：仁慈。

3 衣食饥寒：寒冷的时候提供衣服，饥饿的时候提供饮食。

4 滋：增加。

5 少府：秦汉时期管理皇帝私人财产的官员，是九卿之一。

译文

大夫说：“文学说：‘天下不太平，诸国不安宁，是贤明君主所忧虑的。’因此君主对于天下就像一个家庭的家长，有一个人得不到安置，心中就感到不快乐。所以百姓处于困境却不拯救，就非仁慈的君主。国家有灾难而不忧虑，不是忠诚的臣子。为守节操而死于国家危难，是为人臣子的职责。寒冷的时候给予衣服，饥饿的时候提供饮食，这才是慈祥的父亲应该做的。如今，战士们在遥远的边境劳累，君主日夜不安，大臣们尽力出谋划策，提出计划，增加国库费用。所以少府丞请求设立酒类专卖制度，用以赡养边疆国防，补给战士，拯救灾难中的百姓。身为百姓的父母兄弟，怎么可以要求撤销这些政策呢？即便是省吃俭用来抚恤外面的将士都不够，如今又要废除这些好的经济政策，减少边防的费用，太没有作为慈父和贤兄的样子了。”

赏析与点评

增加军费来保卫国家，虽然有其必要，然而单靠硬实力是绝不足够的，还得用强大的软实力来使四夷臣服，远人来朝，否则以农业民族之短来攻游牧民族之长，必然事倍功半。

文学曰：『周之季末[1]，天子微弱，诸侯力政，故国君不安，谋臣奔驰。何者？敌国众而社稷危也。今九州同域[2]，天下一统，陛下优游岩廊[3]，览群臣极言至论，内咏《雅》、《颂》，外鸣和銮[4]，纯德粲然，并于唐、虞，功烈流于子孙。夫蛮、貊之人，不食之地，何足以烦虑，而有战国之忧哉？若陛下不弃，加之以德，施之以惠，北夷必内向，款塞自至[5]，然后以为胡制于外臣[6]，即匈奴没齿不食其所用矣。』

1 季末：末世。

2 同域：同一片领地，引申为统一之意。

3 岩廊：宫殿里面高峻的走廊。

4 和銮：古代车上的铃铛。挂在车前横木上叫“和”，挂在车轭首或车架上称“銮”。

5 款塞：叩塞门，即外族前来通好。

6 胡制于：三字无实意，可删除。

译文

文学说：“周王朝末期，天子势力逐渐弱小，诸侯把持政权，所以国君感到不安，谋臣四处奔走。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敌国众多使周王朝处于危险之中。如今天下统一，陛下可以在高大的走廊里面悠闲地游览、倾听、查阅群臣的言论、奏折，朝内演奏《雅》、《颂》这样的盛世之音，朝廷外面鸣响着和谐悦耳的车铃声。皇帝美德光辉灿烂，可以和唐尧、虞舜相提并论了，功绩可以流芳百世。又何必担忧北方、南方少数民族居住的不毛之地出现战乱的情况呢？若陛下不想抛弃他们，就对他们施加仁德，给他们一些恩惠，北方少数民族必定心向中央，敲开边塞大门前来朝拜，然后他们保持自己的体制又身为汉朝的藩臣，这样他们永远不会为归顺大汉朝而感到后悔了。”

赏析与点评

文学的言论完全不切实际，无视军事强大的重要性，只谈王道理想，但他们却道出本重于末的道理。

大夫曰：『圣主思中国之未宁[1]，北边之未安，使故廷尉评等问人间所疾苦[2]。拯恤贫贱，周赡不足。群臣所宣明王之德，安宇内者[3]，未得其纪，故问诸生。诸生议不干天则入渊[4]，乃欲以闾里之治[5]，而况国家之大事[6]，亦不几矣！发于畎亩[7]，出于穷巷，不知冰水之寒，若醉而新寤[8]，殊不足与言也。』

1 中国：指国中，内地。

2 评：通“平”，此处应指王平。

3 宇内：指天下。

4 不干天则入渊：指谈话过于浮夸，不合实际。干，接触。

5 闾里：乡里，平民聚居之处。

6 况：比拟。

7 畎（quǎn）亩：田间的水沟和田中高处。

8 寤：睡醒。

译文

大夫说：“圣明的君主考虑到国内没有安定，北方边境祸患没有平定，派当时任廷尉的王平等人到民间了解百姓疾苦。安抚、周济贫困的百姓。大臣们宣扬皇帝的圣明仁德，安抚天下的百姓，还不得要领，所以向你们这些文学咨询求教。你们议论的不是过于离谱就是太守旧，一点都不切合实际，还想用治理小片地方的方法来治理国家大事，不是有点痴心妄想了么？你们来自于乡村，出入于穷乡僻巷中，不知道结冰的水面有多寒冷，就像酒醉后才醒过来，根本不值得与你们辩论。”

文学曰：『夫欲安民富国之道，在于反本，本立而道生[1]。顺天之理，因地之利，即不劳而功成。夫不修其源而事其流，无本以统之，虽竭精神，尽思虑，无益于治。欲安之适足以危之[2]，欲救之适足以败之。夫治乱之端，在于本末而已，不至劳其心而道可得也。孔子曰：「不通于论者难于言治，道不同者，不相与谋」。今公卿意有所倚，故文学之言，不可用也。』

1 道：途径。

2 适：恰恰。

译文

文学说：“使百姓安定国家富强的途径在于让百姓回归到农业上去，农业发达了，百姓安定国家富强的大道就自然而然出现了。顺应自然的时令，根据土地的条件进行农业耕作，不用劳累就能实现丰收。不从源头上解决问题而只改善水流，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即便耗尽精力，想尽办法，也不会成功。想要安定国家，恰恰给国家带来了危险，想要解救国家，恰恰败坏了国家。治理混乱的源头就在于处理好本末之间的关系。不用劳心劳力就可以治理好国家。孔子说：‘不懂仁政理论的人，没有办法与他交流治国之道；政治主张不同的人，不能够在一起谋划。’现在你们当官的看法有偏差，所以觉得我们的言论没有用。”

赏析与点评

汉文帝曾下旨说：“农，天下之本，其开籍田，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盛。”汉代及往后历代，君主及士人多视农业为天下之本，认为农业发达就可以使国家丰足，而农业的定义亦相当狭隘，指的是主粮生产，而不包括农业副产品。《汉书·食货志》说：“食谓农殖嘉谷可食之物。”可见他对农业的定义不过为粮食生产而已。《清世宗宪皇帝实录》载雍正五年五月初四日谕：“朕观四民之业，士之外，农为最贵。凡士工商贾，皆赖食于农。故农为天下之本务，而工费皆其末也。”可见两千年来这一观念大抵不变。

大夫曰：『吾闻为人臣者尽忠以顺职，为人子者致孝以承业。君有非，则臣覆盖之。父有非，则子匿逃之[1]。故君薨[2]，臣不变君之政，父没[3]，则子不改父之道也。《春秋》讥毁泉台[4]，为其隳先祖之所为，而扬君父之恶也。今盐、铁、均输，所从来久矣，而欲罢之，得无害先帝之功[5]，而妨圣主之德乎？有司倚于忠孝之路，是道殊而不同于文学之谋也。』

1 匿逃：掩盖。

2 薨：古代国君去世，叫“薨”。

3 没（mò）：死。

4 《春秋》讥毁泉台：指《春秋》一书讽刺鲁文公拆了泉台的事情。

5 得无：难道没有。

译文

大夫说：“我听说做臣子的要对君主忠心尽责，做儿子的要孝敬长辈、继承家业。君主有过错，臣子应该帮他掩盖；父亲有过失，儿子应该帮他掩盖。所以，君王去世后，臣子不能更改君主的统治方法；父亲死了，儿子不能改变父亲的做法。《春秋》讽刺鲁文公拆了泉台，因为他毁了先人鲁庄公建造的东西，宣扬了他父亲的罪恶。盐铁官营、均输制度是从汉武帝时期就制定的，现在想要废除它们，难道不会损害汉武帝的功绩、妨碍汉昭帝的圣德么？我们这些官员偏向的是忠孝之路，这确实是政治主张和你们有别，所以和你们这些文学之士的主张大不相同。”

赏析与点评

中国人常常强调祖宗之法不可变，表面上是闭固性人格（constricted personality）的表现，实际上是说人是建制的代表者，而反建制者却会说祖宗不足法，根本是两大势力的政治角力而已。

文学曰：『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世而制。孔子曰：「麻冕[1]，礼也，今也纯[2]，俭，吾从众。」故圣人上贤不离古，顺俗而不偏宜。鲁定公序昭穆[3]，顺祖祢[4]，昭公废卿士，以省事节用，不可谓变祖之所为，而改父之道也。二世充大阿房以崇绪，赵高累秦法以广威，而未可谓忠臣孝子也。』

1 麻冕：麻布制成的礼帽。

2 纯：丝绸。

3 鲁定公：春秋时候，鲁国君主之一。序昭穆：排定昭穆的次序。昭穆，古代宗庙制度，宗庙或宗庙中神主的排列次序，始祖居中，以下父子（祖、父）递为昭穆，左为昭，右为穆。

4 顺祖祢：摆顺祢的先后。祖祢分别指祖庙和父庙。鲁文公祭祀时，改变了以往的祖祢位置，将他的父亲僖公排在闵公前面。鲁定公时候，重新将闵公的位置摆在僖公之前。

译文

文学说：“聪明的人，时代变了就跟着改变；有智慧的人跟随世俗的变化来制定相应的制度。孔子说：‘过去的礼帽由麻布制成，符合周礼。现在用丝绸制作礼帽，因为节俭，所以我也跟随大家这么做。’所以圣人崇尚贤人而不违背古代的礼节，顺应世俗而不偏执于任何一点。鲁定公依照昭穆时期的制度，按照祖训安排好闵公和僖公的位置，把颠倒了的位置再颠倒过来。鲁昭公废除了卿士来节约开支，不算是改变祖训，背离父辈的规定。秦二世胡亥扩建阿房宫，继承了先世的业绩，赵高增加秦朝的制度来扩大私威，也不能算得上是忠臣孝子。”

赏析与点评

文学之说是借孔子之口道出历史是不断变化发展的，而不是一成不变的，不能墨守成规，足见反建制者思想的进步。《论语》的原文是：“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此可一改文人迂腐的印象式描述。

卷三

轻重第十四

本篇导读

本篇接着上一篇继续讨论盐铁官营政策的利弊。御史和文学都广泛发言，御史认为盐铁官营等一系列政策好处多多：支持边防守卫、未增加百姓赋税而费用依然充足、劫富济贫使得百姓贫富平均等等，而这些好处仅仅依靠农业是远远不够的。文学则认为这些政策都是为了以权诈谋利，不会给国家带来什么好处，反而是国家的祸害。他们又指出不崇尚仁义就无法教化百姓，不努力发展农业就无法使国家富足，因此这些政策必须废除。

御史进曰：『昔太公封于营丘[1]，辟草莱而居焉。地薄人少，于是通利末之道[2]，极女工之巧。是以邻国交于齐[3]，财畜货殖，世为强国。管仲相桓公，袭先君之业，行轻重之变，南服强楚而霸诸侯。今大夫君修太公、桓、管之术[4]，总一盐、铁，通山川之利而万物殖。是以县官用饶足，民不困乏，本末并利，上下俱足，此筹计之所致，非独耕桑农也。』

1 营丘：古地名。在今山东省淄博市临淄北。

2 利末：即末利，工商之利。

3 交：做交易。

4 大夫君：对桑弘羊的尊称。修：奉行。

译文

御史移步上前说：“从前姜太公被封在营丘，开辟荒地并居住在那里。当时那一带，土地贫瘠，人口稀少，于是姜太公开通发展工商业的道路，充分发挥妇女手工制作的技巧。因此临近各国都与齐国互通贸易，齐国财富积累，货物增加，世世代代都是强国。管仲辅佐齐桓公，沿袭上代君王的事业，实行轻重变化的策略，南面降服强大的楚国，最终齐国在诸侯国中称霸。如今桑弘羊大夫奉行姜太公、齐桓公、管仲的治国方法，统一控制盐、铁，开通了将山川的财利收归国有的政策，使得各种货物大幅度增加。所以，朝廷财用充足，百姓不贫穷匮乏，农业和工商业都能够获利，国家和人民都很富裕，这些都是由筹划制定一系列官营政策所导致的，而并非只是依赖农耕养蚕的农业生产获得的。”

赏析与点评

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故太公望封于营丘，地潟卤，人民寡；于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襁至而辐凑。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于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强至于威、宣也。”大夫指齐国之强盛在于政府的经济管制，而桑弘羊正是效法古人，令国家强大起来。然而，大夫忽略了乱世与治世有异，严格经济管制会对治世民间经济造成打击，影响百姓生计。

文学曰：『礼义者，国之基也，而权利者，政之残也[1]。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2]？」伊尹、太公以百里兴其君[3]，管仲专于桓公，以千乘之齐而不能至于王[4]，其所务非也。故功名隳坏而道不济。当此之时，诸侯莫能以德，而争于公利，故以权相倾。今天下合为一家，利末恶欲行？淫巧恶欲施？大夫君以心计策国用，构诸利[5]，参以酒榷，咸阳、孔仅增以盐、铁，江充[6]、杨可之等[7]，各以锋锐[8]，言利末之事析秋毫[9]，可为无间矣。非特管仲设九府，徼山海也[10]。然而国家衰耗，城郭空虚。故非特崇仁义无以化民，非力本农无以富邦也。』

1 残：祸害。

2 “能以礼让为国乎”两句：语出《论语·里仁》。

3 百里：方圆百里的封地。

4 千乘：有一千辆战车。千乘一般指大的诸侯国。

5 构诸利：设立了各项谋利项目。

6 江充：西汉赵国邯郸（今河北邯郸）人，在汉武帝时期担任绣衣使者，行事果决，铁面无私，对皇亲国戚也不徇私。

7 杨可：西汉汉武帝时人，被任命为告缗长官，主管全国告缗事。

8 锋锐：为人尖锐苛刻。

9 秋毫：秋天鸟兽身上新长出的细小绒毛。秋毫比喻细微。

10 徼：管理，此处应指统一控制。

译文

文学说：“礼义是国家的根本。而以权诈谋利是国家的祸害。孔子说：‘能够用礼义来治理国家么？若能够这样，那还有什么困难呢？’姜太公、伊尹以他们君王百里见方的封地作为依托，让他们的国君兴盛起来，管仲得到齐桓公的专信，凭借着有一千辆战车的强大齐国，却不能让齐桓公称王天下，这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不正确。因此他的功名毁坏，政治主张不能成功。在那个时候，各国诸侯没有一个用仁德治理国家，而全部关注财利争夺，所以相互发动战争。如今，天下都合并为汉朝一家，工商末利的追求还有什么必要呢？妇女的奇技何必继续施展呢？桑大夫凭借着高超的心计谋划国家财用，设立了各项谋利项目，又实行了酒类专卖，东郭咸阳、孔仅二人又增加了盐、铁官营，江充、杨可之辈，办事尖刻严厉，这些人谈起工商末利都分析得甚为仔细，可以说是毫无漏洞。这已经不像管仲只是设置九卿掌管财物货币的机构，而是统一控制了山海资源。然而国家衰落贫穷，城市货物空虚。由此看来，不崇尚仁义就无法教化百姓，不努力发展农业就无法使国家富足。”

赏析与点评

文学驳斥大夫之言，指出齐国虽称霸一时，却未能长治久安，是因为没有以仁德来治国。《史记·平准书》载孔仅、咸阳之言：“山海，天地之藏也，皆宜属少府，陛下不私，以属大农佐赋。愿募民自给费，因官器作煮盐，官与牢盆。浮食奇民欲擅管山海之货，以致富羡，役利细民。其沮事之议，不可胜听。敢私铸铁器煮盐者，釱左趾，没入其器物。郡不出铁者，置小铁官，便属在所县。使孔仅、东郭咸阳乘传举行天下盐铁，作官府，除故盐铁家富者为吏。”由上可见，在新经济政策下，不独盐铁收归国有，更把涉及民之所依的山林池泽也一同纳入国家体制之中，使得人民的生计受到冲击。长远而言，山林收归国有，令人民没法享用天然资源，抑止了工商业发展的潜力，这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御史曰：『水有猵獭而池鱼劳[1]，国有强御而齐民消[2]。故茂林之下无丰草，大块之间无美苗[3]。夫理国之道，除秽锄豪，然后百姓均平，各安其宇。张廷尉论定律令[4]，明法以绳天下[5]，诛奸猾，绝并兼之徒，而强不凌弱，众不暴寡。大夫君运筹策，建国用，笼天下盐、铁诸利[6]，以排富商大贾[7]，买官赎罪，损有余，补不足，以齐黎民[8]。是以兵革东西征伐，赋敛不增而用足。夫损益之事，贤者所睹，非众人之所知也。』

1 猵獭：一种食鱼兽。

2 强御：豪强。齐民：善良的平民。

3 块：硬土块。

4 张廷尉：即张汤，西汉杜陵人。曾任长安吏、内史掾和茂陵尉，后补侍御史。他是当时著名的酷吏。论定：整理修订。

5 绳：约束。

6 笼：垄断。

7 排：排挤。

8 齐：平均。

译文

御史说：“池塘里有了猵獭，池塘中的鱼就不得安生；国家有了豪强恶霸，善良的百姓就会吃苦头。因此茂盛的树林下面没有繁茂的青草，巨大的硬土块里长不出好的禾苗。治理国家的道理就是除去奸邪和豪强，这样一来，百姓就会贫富平均、生活平和、安居乐业。张汤整理修改法令，严明法律用以治理天下，诛灭奸邪狡猾之徒，消灭兼并土地之人，使力强的不敢欺负力气弱小的，人多的不敢欺负人少的。大夫君想方设法筹集国家费用，垄断天下盐、铁等谋利行业，用来排挤富商势力，用买官赎罪的方法，削弱有钱的人，补给穷人，以使得百姓贫富平均。因此，用兵东西讨伐，没有增加百姓的赋税而费用依然充足。损益之道，聪明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不是你们这些一般的儒生能看明白的。”

文学曰：『扁鹊抚息脉而知疾所由生[1]，阳气盛，则损之而调阴[2]，寒气盛，则损之而调阳，是以气脉调和，而邪气无所留矣[3]。夫拙医不知脉理之腠[4]，血气之分，妄刺而无益于疾，伤肌肤而已矣。今欲损有余，补不足，富者愈富，贫者愈贫矣。严法任刑，欲以禁暴止奸，而奸犹不止，意者非扁鹊之用针石，故众人未得其职也[5]。』

1 扁鹊：战国时期著名医家。

2 调阴：以补充阴气来调节。

3 邪气：阴阳不调和产生的过剩的阳气或阴气。

4 脉理之腠：脉象与疾病的具体关系。

5 职：此处意为“识”，认识，懂得。

译文

文学说：“扁鹊通过把脉观察病人气息就知道疾病产生的原因，阳气过盛，就使之削弱以补充阴气来调理；阴气过盛，就使之削弱以补充阳气来调理，因此气象和脉象都得以调和，阴阳不正之气就不会停留在人体内让人生病了。拙劣的医生不知道脉象与疾病的具体关系、不知道血和气的分别，胡乱针刺，不仅对治病没有益处，还会损伤肌肉和皮肤。如今想要削弱那些富人，补给那些穷人，而实际上富人更加有钱，穷人更加贫穷。想要靠严峻的刑罚制止暴徒和奸邪，但实际上奸邪和强暴之徒并没有止息。也许是因为你们既不是扁鹊，你们的做法又无法与扁鹊治病的方法相比，所以一般的人都不能理解。”

御史曰：『周之建国也，盖千八百诸侯[1]。其后，强吞弱，大兼小，并为六国[2]。六国连兵结难数百年[3]，内拒敌国[4]，外攘四夷。由此观之：兵甲不休，战伐不乏，军旅外奉，仓库内实。今以天下之富，海内之财，百郡之贡，非特齐、楚之畜，赵、魏之库也。计委量入，虽急用之，宜无乏绝之时。顾大农等以术体躬稼[5]，则后稷之烈，军四出而用不继，非天之财少也。用针石，调阴阳，均有无，补不足，亦非也。上大夫君与治粟都尉管领大农事[6]，灸刺稽滞[7]，开利百脉，是以万物流通，而县官富实。当此之时，四方征暴乱，车甲之费，克获之赏[8]，以亿万计，皆赡大司农[9]。此者扁鹊之力，而盐、铁之福也。』

1 盖：大概，大约。

2 六国：疑应为七国，下一句的“六国”也应为“七国”。七国即战国时的秦国、燕国、赵国、郑国、魏国、楚国、韩国。

3 连兵结难：连续打仗，战祸不断。

4 拒：抵挡。

5 顾：只是。大农等：指桑弘羊以前的历任大司农。

6 上：对别人地位尊贵的称谓。治粟都尉：即搜粟都尉。掌军粮，不常设，归大司农管辖。

7 稽滞：气血瘀滞。

8 克获之赏：打胜仗和俘掳敌军所支付的赏赐。

9 皆赡大司农：全部由大司农供应。

译文

御史说：“周朝建立国家时，大概有八百多近一千个诸侯。后来，强的吞并弱的，大的兼并小的，总共合并成了七个国家。这七个国家兴兵打仗，延续了数百年，它们对内抵抗敌国，对外抵御四方少数民族的侵略。由此可见：虽然不断兴兵、战争不断，但是军粮不曾欠缺，国库也还充实。如今我们凭借全天下的财富、海内的资源、百郡的贡奉，不仅仅只是拥有齐国、楚国那样的牲畜，赵国、魏国的财用。根据收入，计划支出，就算是有紧急的支出，也不会产生缺少供给的困难。历任大司农等官员大力发展农业，并亲自参加劳动，以后稷为榜样，但是四方出兵，国家财用无以为继，并非天下财富少的原因。就像用针石乱刺一通还想调节阴阳，如今我们搞平均有无，补给不足的时候出现了错误。桑大夫做治粟都尉，管理大农事的时候，加大整顿，就像用针灸治疗气血瘀滞，使全身血脉流通一样，因此各地物品流通畅通无阻，国家库府充足。在那个时候，国家四方征讨乱贼和暴徒，军费的开支，战功的赏赐，数量以亿万计算，都靠大司农供应。这就是扁鹊那样的本领，也是仰仗盐、铁官营等政策带来的福利。”

文学曰：『边郡山居谷处，阴阳不和，寒冻裂地，冲风飘卤[1]，沙石凝积，地势无所宜[2]。中国，天地之中，阴阳之际也，日月经其南，斗极出其北[3]，含众和之气，产育庶物。今去而侵边，多斥不毛寒苦之地[4]，是犹弃江皋河滨[5]，而田于岭阪菹泽也[6]。转仓廪之委[7]，飞府库之财[8]，以给边民。中国困于徭赋，边民苦于戍御。力耕不便种籴[9]，无桑麻之利，仰中国丝絮而后衣之，皮裘蒙毛，曾不足盖形，夏不失复[10]，冬不离窟，父子夫妇内藏于专室土圜之中[11]。中外空虚，扁鹊何力？而盐、铁何福也？』

1 冲（chònɡ）风：暴风，猛烈的风。卤：本指制盐时剩下的黑色汁液，味苦有毒。此处指盐碱地。

2 地势：土地的情况。

3 斗极：北极星。

4 斥：开拓。

5 皋：水边的高地。

6 岭阪：山坡，亦作“岭坂”。菹泽：水草繁茂的沼泽地。

7 转：运输。廪：粮食。

8 飞：飞快运输。

9 籴（dí）：买进粮食。

10 复：复衣，有内里可以装入棉絮的衣服。

11 专室：小房子。土圜：土洞。

译文

文学说：“边境的郡县，地处高山低谷间，气候不正常，寒冷的冰把土地都冻裂了，狂风将盐碱土刮得满天飞，砂石凝聚成堆，没有一块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中原地区，位于天地正中心位置，气候适宜，太阳和月亮从南方运行，北极星从北方升起，四季温和，万物繁殖。如今离开这么好的地方去侵略边境那个寸草不生的寒冷贫瘠之地，就像是放弃河边肥沃的土地，而去耕种山坡和沼泽地一样。运输库存粮食，飞快地递送钱财给边境的居民。国内百姓受困于徭役负担，边疆百姓受累于戍守和防御的折磨。边疆寒冷贫瘠之地，即便用力耕种也长不出庄稼，又不适合桑麻种植，依靠国内供给丝绸和棉花才能有衣服穿，穿的皮袄乱蓬蓬的，都不能够遮蔽身体，夏天和冬天，都待在窑洞里面。父亲、儿子、丈夫、妻子一家老小全都挤在狭小的土房子里面。面对中原和边境的空虚，扁鹊又有什么能力呢？盐铁官营又带来了什么好处呢？”

未通第十五

本篇导读

本篇争论的焦点是扩充边境及相关的徭役问题。御史认为文学不懂国家大计，边疆扩大后，百姓都会享受由此带来的福利。汉武帝制定田地二百四十步为一亩，又制定百姓得三十，国家得一的税率，减轻百姓的负担，同时放宽了服劳役、兵役的规定。而文学认为在没有讨伐少数民族之前，徭役和赋税都很轻，百姓富足，但是自从开始扩展边境，百姓的徭役和赋税甚为繁重，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未通”是不通晓道理之意。在此，桓宽引用了御史的发言，讽刺御史不通晓治国道理，只懂得追求领土扩张、追逐财利。

御史曰：『内郡人众，水泉荐草，不能相赡，地势温湿，不宜牛马。民跖耒而耕[1]，负檐而行[2]，劳罢而寡功。是以百姓贫苦而衣食不足，老弱负辂于路[3]，而列卿大夫，或乘牛车。孝武皇帝平百越以为园圃[4]，却羌、胡以为苑囿[5]，是以珍怪异物，充于后宫，[6]、，实于外厩[7]，匹夫莫不乘坚良[8]，而民间厌橘柚。由此观之：边郡之利亦饶矣！而曰「何福之有」。未通于计也。』

1 耒：古代指耕地用的农具。

2 檐：通“担”，用肩挑。

3 辂（lù）：古代车辕上用来挽车的横木。

4 园圃：种植果木菜蔬的田地。

5 苑囿：古代蓄养禽兽供帝王玩乐的园林。

6（táo tú）：良马名。（jué tí）：古书上说的一种骏马。

7 厩：马棚，泛指牲口棚。

8 坚良：坚固的车子和良马。

译文

御史说：“内地人口众多，水源牧草不能够满足需求，地处温暖湿润地带，不适合饲养牛马。百姓踩着耒耕地，肩挑背扛走路，筋疲力尽却没有太多收获。因此百姓生活贫困，吃穿不够用，年老和体弱的都在路上拉车子，诸位公卿大夫有的却乘坐着牛车。汉武帝平定闽广地区把它们作为菜园子，打平西域地区将之作为动物园，因此那些奇珍异兽都储备在后宫，各种名马在宫外马棚中饲养。一般人都乘坐了马车，骑上良马，民间都吃够了柚子和橘子。由此可见：边境郡县的财利也很富饶。而你们却说‘带来了什么好处’，你们真是不懂国家大计啊！”

文学曰：『禹平水土，定九州[1]，四方各以土地所生贡献[2]，足以充宫室，供人主之欲，膏壤万里[3]，山川之利，足以富百姓，不待蛮、貊之地[4]，远方之物而用足。闻往者未伐胡、越之时，繇赋省而民富足，温衣饱食，藏新食陈[5]，布帛充用，牛马成群。农夫以马耕载，而民莫不骑乘。当此之时，却走马以粪[6]。其后，师旅数发，戎马不足，牸牝入阵[7]，故驹犊生于战地[8]。六畜不育于家，五谷不殖于野，民不足于糟糠，何橘柚之所厌？《传》曰[9]：「大军之后，累世不复。」方今郡国，田野有陇而不垦[10]，城郭有宇而不实，边郡何饶之有乎？』

1 定：划定。

2 贡献：指上贡，献给朝廷。

3 膏壤：肥沃的土地。

4 待：依靠。蛮：中国古代对南方各少数民族的称呼。貊：中国古代对北方各少数民族的称呼。

5 藏新食陈：新粮食吃不完还可以储存起来，陈粮经常存起来，可以提供食用。

6 却：弃而不用。走马：跑得快的马。

7 牸牝：母牛、母马。

8 驹犊：小马和小牛，泛指幼畜。

9 《传》：指《老子》，但引文内容与《老子》原文有出入。

10 陇：通“垄”。

译文

文学说：“大禹平定水患，治理土地，划定天下为九个州，四面八方都拿本地的特产进贡给天子，这些东西足够充实宫殿，供应天子的需求，当时肥沃的土地有上万里，加上山川林泽的财利足以让百姓过上富裕的生活，不用依靠偏远少数民族地区的土地和远方的货物，财用就很充足。听说本朝没有讨伐匈奴、百越之前，徭役和赋税都很轻，百姓生活富足，吃得饱，穿得暖，新粮食吃不完还可以储存起来，陈粮经常存起来，可以提供食用。麻布和丝帛都够用，牛马成群。农民使用马来耕地载物，百姓没有不乘车骑马的。在那个时候，跑得快的马没有用武之地，都是用来生产粪肥的。之后，军队屡次发动战争，战马不足，只好让母牛母马都参加战斗，因此小牛小马都出生在战场上。牲畜不在家里畜养，粮食不生长在田野里，百姓连酒渣和糠麸都吃不饱，哪里还有什么橘子和柚子可以饱腹呢？《传》书说：‘大战之后，几代人都不能恢复。’如今内地郡国田野里面有田埂却得不到耕种，城市有房屋却很少有人居住，边境各郡县哪里又有什么丰富的财利呢？”

御史曰：『古者，制田百步为亩[1]，民井田而耕[2]，什而籍一。义先公而后己，民臣之职也。先帝哀怜百姓之愁苦[3]，衣食不足，制田二百四十步而一亩，率三十而税一[4]。堕民不务田作，饥寒及己，固其理也。其不耕而欲播，不种而欲获，盐、铁又何过乎？』

1 步：长度单位。周朝以八尺为一步，秦以六尺为一步。

2 井田：井田制。古时候，土地做成“井”字形，一井有九百亩，中一区一百亩为公田，余下八百亩为私田：私田分八家耕种，每家百亩，公田由八家共同耕种，收获全部上缴国家，私田不再纳税。

3 先帝：指汉武帝。

4 率：土地税的比率。

译文

御史说：“古时候规定田地一百步为一亩，百姓按照井田制耕种，实行百姓得十，交纳国家一的力役地租形式。按照道义先耕种公田再耕种私田，这是百姓的职责。汉武帝怜悯百姓生活忧愁艰苦，吃穿不能自足，就制定田地二百四十步为一亩，又制定百姓得三十，国家得一的税率。懒惰的百姓不再从事农业生产，饥饿寒冷祸及自己，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些不耕地却想要播种，不播种却想要收获的人饥饿寒冷，这又怎么会是盐铁官营的过错呢？”

赏析与点评

大夫把饥饿问题归咎于人民懒惰，这当然是因他不知人类有追求美好生活的天性。与他们同时代的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说：“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鸷鸟之发。”他认为人类为了满足追求富贵的欲望，可以甘于劳动筋骨、忍受嗜欲、冒着风险，甚至赴汤蹈火。他又指出人性本来就有享乐的本能，人类本来就是为求精神或肉体的满足，如权力、口腹、耳目之欲等等。为了达到目的，人类往往不惜一切，勇往直前。求利致富的原始本能，是因财富而起，促使人类致力谋取通货；享乐欲望的本能是要牺牲财富，以换取生理、心理上的物欲与快感，两者是相辅相成的。由此观之，官员对于经济所知不多。

文学曰：『什一而籍，民之力也。丰耗美恶[1]，与民共之。民勤[2]，己不独衍；民衍，己不独勤。故曰：「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也[3]。」田虽三十，而以顷亩出税，乐岁粒米狼戾而寡取之[4]，凶年饥馑而必求足[5]。加之以口赋更繇之役[6]，率一人之作[7]，中分其功。农夫悉其所得[8]，或假贷而益之[9]。是以百姓疾耕力作，而饥寒遂及己也。筑城者先厚其基而后求其高，畜民者先厚其业而后求其赡。《论语》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乎[10]？」』

1 丰耗美恶：丰年粮食质量好，歉收年景粮食质量差。丰耗指年景好坏；美恶指粮食质量好坏。

2 勤：通“堇”，少。

3 “什一者”两句：语出《春秋公羊·宣公十五年》。

4 狼戾：多而散乱的样子。

5 足：足数，足额。

6 口赋：人头税。汉代有口赋、算赋之分。七至十四岁，每人每年出二十钱以供天子，为口赋。汉武帝时增至二十三钱，以补车骑马匹之费。自十五岁至五十六岁，每人每年出钱百二十钱，为算赋。更繇之役：此处指更赋，亦指代役金。汉朝规定，男子二十三岁至五十六岁，每人每年必须到郡县服役一个月，叫“更”，不亲自去服役的要交钱三百作为代役金，叫作“过更”。

7 率：大概。

8 悉：全部，此处做动词，指拿出全部。

9 益：补足。

10 “百姓足”两句：语出《论语·颜渊》。

译文

文学说：“农户得十国家得一的地租形式，百姓出的是劳力。年成好粮食质量高，朝廷和百姓就共同得利；反之，共同受害。百姓收成差，君王不能独自一人富足；百姓富足，君王不能独自一人收入少。因此说：‘什一的力役地租是天下最公正适中的制度。’现在田税率虽然低到三十分之一，但按照田地的面积缴纳赋税，丰年粮食多却不多征收，荒年百姓不够吃却要按照规定硬性要求如数缴纳。再加上百姓人头税、劳役及兵役的代役金，大约是一个人的劳动所得，要被占去一半。有的农夫要把全部的劳动所得都拿出来完税，有的还要向别人借债来弥补。因此百姓努力耕作，饥饿和寒冷还是会找到自己。修筑城墙的必须先打好地基，然后才能修高城墙；畜养百姓也应该先让百姓产业充足，然后再要求他们供应朝廷。《论语》上说：‘百姓富足，又有哪个君王不富足呢？’”

赏析与点评

三十而一的税率表面看是极低，但当时的间接税繁多，人民生活压力极大。文学与官员的意见相反，肯定百姓从事生产的动力。中国经济思想史家赵靖指出，先秦诸子如管子、孔子、荀子等人亦认定求利是人类之本性。[1]可见文学之言是继承传统且有一定的道理。《管子·奢靡篇》的作者更明确提出“上侈下靡”的主张，即富人大量消费以制造贫民、工匠、女工的就业机会，使之有衣食可得。孔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御史曰：『古者，诸侯争强，战国并起[1]，甲兵不休，民旷于田畴[2]，什一而籍，不违其职。今赖陛下神灵[3]，甲兵不动久矣，然则民不齐出于南亩[4]，以口率被垦田而不足，空仓廪而赈贫乏，侵益日甚[5]，是以愈惰而仰利县官也。为斯君者亦病矣[6]，反以身劳民。民犹背恩弃义而远流亡，避匿上公之事[7]。民相仿效田地日芜，租赋不入，抵扞县官[8]。君虽欲足，谁与之足乎？』

1 战国：彼此作战的国家。

2 旷：荒废，耽误。

3 陛下：指汉昭帝。

4 齐：都。

5 侵益：逐渐发展。

6 病：忧虑。

7 避匿：躲避，藏匿。上公之事：国家的赋税徭役。

8 抵扞（hàn）：抗拒。

译文

御史说：“古时候，诸侯之间争强斗胜，各国彼此交战，战争不断，他们荒废了田地里的农耕之事，但他们还是抽空去耕种，一如既往地履行十比一的力役地租，不逃避自己的职责。如今，我们仰仗陛下圣明，已经很久没有战争了，但是百姓还都不到田地上耕种，按照人口与已经耕种的田地的比例，耕地的数量显然不足。国家不得不掏空仓库里面的粮食来救济贫乏，这种情况逐渐发展，愈来愈严重，因此一些百姓愈来愈懒惰，完全依赖朝廷的救济过日子。因此，身为君王的非常忧虑，反过来亲身替百姓操劳。百姓还背弃恩德，逃避国家的赋税徭役，他们更相互效仿导致田地日益荒芜，又不缴纳租税，和朝廷相抗拒。君王虽然想要富足，有谁帮他富足呢？”

赏析与点评

上文指当时有很多百姓依靠政府救济，这种事是不能完全避免的，可是当社会有足够的田地时，就会有更多的人民投入生产，若税项过多，必然会降低生产的意欲，这点当时的官员仍未意识到。

文学曰：『树木数徙则[1]，虫兽徙居则坏[2]。故代马依北风[3]，飞鸟翔故巢，莫不哀其生。由此观之，民非利避上公之事而乐流亡也[4]。往者，军阵数起，用度不足，以訾征赋[5]，常取给见民[6]，田家又被其劳，故不齐出于南亩也。大抵逋赋皆在大家[7]，吏正畏惮，不敢笃责，刻急细民，细民不堪，流亡远去。中家为之绝出，后亡者为先亡者服事。录民数创于恶吏[8]，故相仿效，去尤甚而就少愈者多。《传》曰[9]：「政宽者民死之[10]，政急者父子离。」是以田地日荒，城郭空虚。夫牧民之道，除其所疾，适其所安[11]，安而不扰，使而不劳[12]，是以百姓劝业而乐公赋。若此，则君无赈于民，民无利于上，上下相让而颂声作[13]。故取而民不厌，役而民不苦。《灵台》之诗[14]，非或使之[15]，民自为之。若斯，则君何不足之有乎？』

1 ：枯死。

2 坏：生病。

3 代马：代地的马。依：依恋。

4 利：以之为利。

5 以訾征赋：按财产数量征收税款。

6 见民：即“现民”，现在家中没有逃亡的百姓。

7 逋（bū）赋：逃避赋税。

8 录民：安分守己的百姓。

9《传》：指《韩诗外传》。

10 死之：省略了宾语，此处应为“死之于故地”。

11 适：到某地去。

12 使：役使。

13 让：谦让。

14 《灵台》：《诗经·大雅》记载周文王修建灵台的时候，百姓都自动前来参加工作。

15 或：有人。

译文

文学说：“树木多次迁移就会枯萎，鸟兽迁离故居就会生病，因此来自代地的马儿对北风有依赖之情，飞鸟也常围绕着旧巢盘旋飞翔不忍离去，它们没有不爱自己的出生地的。由此可见，百姓并非是为了躲避朝廷的赋税而喜欢流浪逃亡的。过去，经常发动战争，军费不足，就按照财产数量征税，经常到在家未逃亡的百姓那里征税以供养军需，加上在家农民还要承受耕地的劳苦，因此有些人便不愿意到田地里耕田。逃避赋税的人，大都是有钱有势的大家族，乡村的官吏害怕他们，不敢严加督促，只能到那些贫穷的百姓家里催促，小百姓不能忍受，就逃到远方去。中等人家被迫代替大户和逃跑的百姓交赋税，后逃走的为先逃走的纳税服役。安分守己的百姓常受凶恶的官吏欺负，因此相互仿效逃离搜刮厉害的地方，投奔到搜刮较轻的地方去。《传》书说：‘政令宽容，百姓会至死不离开家乡；政令严酷，父子会各自逃生。’因此田地日益荒芜，城市逐渐空虚。管理百姓的道理在于铲除他们痛恨的事情，使他们安定而不会受到侵扰，役使他们却不让他们觉得疲劳。因此百姓会努力从事农业生产而且喜欢缴纳赋税。这样，君王也用不着救济百姓，百姓也不会依赖朝廷的救济，上下相互礼让，颂扬君主的声音就会发出来。所以征收百姓的赋税百姓不厌恶，役使百姓，百姓不觉得痛苦。《灵台》诗中描述的事情是：并没有人驱使百姓来服役，是百姓自动来帮忙的。像这样，君王怎么会不富足呢？”

御史曰：『古者，十五入大学[1]，与小役[2]。二十冠而成人[3]，与戎。五十以上，血脉溢刚，曰艾壮[4]。《诗》曰：「方叔元老，克壮其猷[5]。」故商师若乌[6]，周师若荼[7]。今陛下哀怜百姓，宽力役之政，二十三始传[8]，五十六而免，所以辅耆壮而息老艾也[9]。丁者治其田里，老者修其唐园[10]，俭力趣时，无饥寒之患。不治其家而讼县官[11]，亦悖矣。』

1 大学：应指“太学”。太学，我国古代最高学府，即国学。

2 与：参与，参加。

3 二十冠：古代男子二十岁进行加冠仪式，表示已经成人。冠，加冠。

4 艾壮：称年逾五十而身体强健者。

5 “方叔元老”两句：语出《诗经·小雅·采芑》。猷：计算、谋划。方叔：人名。西周周宣王时卿士，曾率兵车三千辆南征荆楚，北伐玁狁，为周室中兴的大功臣。

6 商师若乌：商朝的军队大都由青年人组成，他们的头发乌黑，如同乌鸦的颜色一样。

7 周师若荼：周朝的军队大都由老年人组成，他们的头发斑白，如同茅草上的白花一样。荼，茅草上的白花。

8 传：把名字写进名册。

9 息：让他们休息。

10 唐园：园地。

11 讼：埋怨。

译文

御史说：“古时候，人们十五岁到太学读书，参加一些比较小的劳役；二十岁举行加冠礼后就是成年人了，得服兵役；五十岁以上气血充沛，身体刚强，称作‘艾壮’。《诗经》上说：‘方叔年纪虽然很老，却有丰富的军事谋略。’因此说商朝的军队由头发乌黑的青壮年组成，周朝的军队由白头发的老年人组成。如今皇上怜悯百姓，放宽了服劳役、兵役的规定，百姓二十三岁才开始服役，到了五十六岁就免除徭役，这样做是为了帮助年老而身体尚且强壮的人，让他们得到休息。壮年人耕种土地，老年人在园地干活，节约劳力，不违农时，就没有饥饿和寒冷的祸患。不好好治理家业却埋怨朝廷，真是太违背道理了！”

文学曰：『十九年已下为殇[1]，未成人也。二十而冠。三十而娶，可以从戎事。五十已上曰艾老，杖于家，不从力役，所以扶不足而息高年也[2]。乡饮酒之礼[3]，耆老异馔[4]，所以优耆耄而明养老也[5]。故老者非肉不饱，非帛不暖，非杖不行。今五十已上至六十，与子孙服挽输[6]，并给徭役，非养老之意也。古有大丧者[7]，君三年不呼其门，通其孝道[8]，遂其哀戚之心也[9]。君子之所重而自尽者[10]，其惟亲之丧乎。今或僵尸[11]，弃衰绖而从戎事[12]，非所以子百姓[13]，顺孝悌之心也[14]。周公抱成王听天下，恩塞海内，泽被四表[15]，矧惟人面[16]，含仁保德，靡不得其所[17]。《诗》云：「夙夜基命宥密[18]。」陛下富于春秋[19]，委任大臣，公卿辅政，政教未均，故庶人议也。』

御史默不答也。

1 十九年已下：应为“十九年以下”。殇：未成年去世。古代十九岁以下去世被称为“殇”。

2 扶不足：帮助未成年人。

3 乡饮酒之礼：古代嘉礼的一种，也是汉代的一种宴饮风俗。起源于上古氏族社会之集体活动，以敬老为中心。

4 耆老：老年人。耆，六十岁以上的人。馔：饮食，吃喝。

5 耄：年老，八九十岁的年纪。

6 挽输：运输之意。

7 大丧：一指帝王、皇后、世子之死，还有一种是指父母去世。此处应指父母去世。

8 通：完成。

9 遂：满足。

10 自尽：拿出自己的全部心力去做。

11 僵尸：指死去尚未埋掉的僵硬尸体。

12 衰绖（dié）：丧服。

13 子：以之为子。

14 孝悌：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此处偏重指“孝”。

15 四表：四面边境之地。

16 矧（shěn）：况且。人面：原作“南面”。

17 靡：没有。

18 夙夜基命宥（yòu）密：语出《诗经·周颂·昊天有成命》。宥密：宽仁宁静。

19 富于春秋：指人年轻。

译文

文学说：“十九岁以下的人去世被称为‘殇’，这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成年。二十岁加冠，三十岁娶妻子，成年了才可以服兵役。五十岁以上称为艾老，待在家里，拄着拐杖走路，不再承担徭役。这些规定是用来辅助未成年人，让年事已高的人在家颐养天年。乡村饮酒仪式上面，老年人饮食不同，年岁愈大菜肴愈多，这是为了优待老年人彰明奉养老人的旨意。所以对老年人一定要给肉让他吃饱，给丝织品让他穿暖，给他手杖让他行走。现在百姓中五十岁以上到六十岁的人，还在和子孙一起拉车运输，一起承担徭役，这不是赡养老年人的旨意。古时候有父母丧事在身的人，君王三年都不会派人叫门召他来承担差事，这样是为了让他尽孝道，成全他一片哀愁痛苦之情。君子特别重视而且尽心尽力去做的事情，大概是父母的丧事吧。如今有的人父亲或者母亲死了还没有埋葬，就不得不脱下丧服而去服兵役，这并不是把百姓当成自己的孩子，顺应他们孝顺之心的正确做法。周公旦抱着成王上朝处理政事，恩德充满天下，德泽惠及四面八方边缘地区，何况是对百姓，只要有仁德，天下没有不安居乐业的。《诗经》上说：‘成王日夜操劳，积德承天命，实施宽仁安静的政策。’如今的皇帝年纪很轻，把朝政交给大臣霍光，让其主持大局，公卿们协助处理政事，可是政令和教化却并不平均，所以百姓会议论责备。”

御史沉默，没有回答。

赏析与点评

文学提到大将军霍光的功绩，而盐铁会议后一年，桑弘羊就因事而被霍光杀死，令人怀疑会议背后的政治阴谋，有人借文学来打击政敌。

[1]见赵靖等：《中国经济思想通史·卷一》，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第600页。

卷四

地广第十六

本篇导读

本篇重点讨论汉武帝武力征讨以及边境地区扩张的策略。本篇里面，大夫和文学针锋相对，展开了三个回合的较量。

第一个回合中，大夫们一上来就提出边境地区和内地一样，汉武帝不忍边境地区百姓受苦才出兵攻打匈奴和百越，壮大边境实力是为了保证内地平安无事，而非纯粹为了扩张领土。文学马上拿过去天子领地和《尚书》的记载说明汉武帝时期进军道路太长，百姓苦不堪言。即便把那些遥远偏僻之地夺过来，也不容易驻守，还会加重国家和百姓的负担。

既然文学拿出了古代的天子引发议论，第二个回合里面，大夫就把汉武帝讨伐四方各族与商汤和周武王出兵征战相提并论，认为是英明的举措。文学则拿秦朝不断扩大疆域而最终悲剧收场作为开头，引出汉武帝时期征战不断、边境不断扩张之事，指出战争给国家人民带来巨大灾害。这些征战本质上是好事臣子的“杰作”。

文学的批评引起了大夫的强烈不满，第三个回合里面，大夫开始反攻，他嘲笑文学又穷又瘦，衣服破烂，愚昧无知，一窍不通，根本不懂得如何治理国家。文学也不甘示弱，转过头讽刺高官们放弃仁义追逐财富，假公济私，让百姓生活困顿，而他们这些追求仁义之人甘于清贫，自然破衣烂帽。

大夫曰：『王者包含并覆[1]，普爱无私，不为近重施，不为远遗恩[2]。今俱是民也，俱是臣也，安危劳佚不齐，独不当调邪？不念彼而独计此，斯亦好议矣？缘边之民，处寒苦之地，距强胡之难[3]，烽燧一动，有没身之累。故边民百战，而中国恬卧者[4]，以边郡为蔽扞也[5]。《诗》云：「莫非王事，而我独劳。」刺不均也。是以圣王怀四方独苦，兴师推却胡、越，远寇安灾，散中国肥饶之余，以调边境，边境强，则中国安，中国安则晏然无事。何求而不默也？』

1 包含并覆：容纳一切，覆盖所有。

2 遗恩：丢弃而不给予恩惠。

3 距：通“拒”，抵挡之意。

4 恬卧：安然入睡。

5 蔽扞：屏障。

译文

大夫说：“帝王容纳一切，覆盖所有，博爱无私，不因为离得近就多多施恩，不会因为离得远就不施恩泽。如今，内地和边境的人都是皇上的百姓，都是皇上的属臣，但是安危劳逸却不等，难道不应该调剂一下吗？你们不考虑百姓待遇不等的情况，只计较内地老年人服劳役、居丧者从戎的事情，这也太喜欢发表议论了吧！边境地区的百姓居住在寒冷贫瘠的地方，抵挡强大的匈奴的骚扰，烽烟一起，就有丧失性命的危险。因此，边境百姓历经多次战争，而内地的老百姓就安枕无忧。这是以边境地区作为内地的屏障啊。《诗经》说：‘没有一件不是天子的事情，但只有我一个人劳苦。’这就是在讽刺劳逸不均。因此汉武帝惦念四面边境的百姓独自忍受苦难，就兴兵攻打匈奴和百越，将敌人赶到很远的地方去，使灾祸不再发生，并拿出内地多余的财物来调剂支持边境，边境实力强大了，内地就能安定，内地安定国家就太平无事，你们还想求什么，为什么不能保持沉默呢？”

赏析与点评

《史记·酷吏列传》：“会浑邪等降，汉大兴兵伐匈奴，山东水旱，贫民流徙，皆仰给县官，县官空虚。于是丞上指，请造白金及五铢钱，笼天下盐铁，排富商大贾，出告缗令，豪强并兼之家，舞文巧诋以辅法。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天下事皆决于汤。百姓不安其生，骚动，县官所兴，未获其利，奸吏并侵渔，于是痛绳以罪。”从引文得知武帝伐匈奴造成严重的经济灾难，绝非官员所言般伟大。

文学曰：『古者，天子之立于天下之中[1]，县内方不过千里[2]，诸侯列国，不及不食之地，《禹贡》至于五千里[3]。民各供其君，诸侯各保其国，是以百姓均调，而徭役不劳也。今推胡、越数千里，道路回避[4]，士卒劳罢。故边民有刎颈之祸，而中国有死亡之患，此百姓所以嚣嚣而不默也[5]。夫治国之道，由中及外，自近者始。近者亲附，然后来远。百姓内足，然后恤外。故群臣论或欲田轮台，明主不许，以为先救近务及时本业也。故下诏曰：「当今之务，在于禁苛暴，止擅赋[6]，力本农。」公卿宜承意，请减除不任，以佐百姓之急。今中国弊落不忧，务在边境。意者地广而不耕，多种而不耨[7]，费力而无功，《诗》云：「无田甫田，维莠骄骄[8]。」其斯之谓欤。』

1 立：建立国都。

2 县：夏朝称天子直接控制地区为县，后世改成畿。

3 《禹贡》：《尚书》中的一篇，主要记载地理情况。

4 回避：曲折偏远。

5 嚣嚣：愁怨之声沸腾的样子。

6 擅赋：擅自设立的赋税项目。

7 耨（nòu）：除草。

8 “无田甫田”两句：语出《国风·齐风·甫田》。

译文

文学说：“古时候，天子都将都城建在国家的正中心位置，他们直接控制的地方不超过一千里见方，所分封的各个诸侯国疆土也没有延伸到不能耕种的偏远地带，《禹贡》谈到当时的天下面积不过是五千里见方。百姓各自供养他们的君王，诸侯各自保卫自己的封国，因此百姓负担均衡，公家的徭役不会令人劳累。如今把百越、匈奴打退了数千里，进军的道路迂回曲折，士兵劳苦疲惫。因此边疆百姓遭受被杀的祸害，内地百姓免不了死亡的灾难，这都是百姓纷纷口出怨言，不能够保持沉默的原因。治理国家的方法应该由国家内地推广到边境，从近处开始。近处的人都归附了，远处的人才会前来归附。内地百姓富足了，才会去救济边境百姓。所以大臣们一起议事的时候，有人提出要在轮台实行屯田，圣明的君主便没有同意，他认为应该先解决近处的问题，集中精力振兴农业。所以下诏说：‘如今最重要的事情在于禁止苛刻残暴的行为，取消擅自设立的赋税项目，致力于振兴农业。’你们这些公卿应该秉承皇帝的旨意，向皇上请求减免百姓不能够承受的负担，以帮助百姓解决他们的困难。如今，国内破败衰落，你们却把精力放在边境地区。可以料想，这样做的结果是：国家土地广阔却不能耕种，很多土地播种了却没有那么多人力去拔草，费心费力又没有什么收获。《诗经》上说：‘不要去耕种大田，那里只有野草长得非常茂盛。’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大夫曰：『汤、武之伐，非好用兵也。周宣王辟国千里，非贪侵也。所以除寇贼而安百姓也。故无功之师，君子不行。无用之地，圣王不贪。先帝举汤、武之师，定三垂之难，一面而制敌，匈奴遁逃，因河、山以为防，故去砂石咸卤不食之地，故割斗辟之县，弃造阳之地以与胡，省曲塞，据河险，守要害，以宽徭役，保士民。由此观之：圣主用心，非务广地以劳众而已矣。』

译文

大夫说：“商汤和周武王出兵征战，并不是喜欢战争。周宣王将国土开辟到多达千里，并不是贪图侵略国土。他们这样做是为了除掉敌人，使百姓安定。因此没有收效的战争，君子是不会发动的；没有用处的土地，圣王不会贪图。汉武帝用商汤、周武王那样的正义之师平定了东、西、南三面边境的祸乱，在北面制服匈奴，匈奴逃亡了。依靠黄河、阴山作为防御，因此离开了沙石堆积盐碱遍地不能耕种的荒凉之地，因此将地处偏远、孤立突入匈奴地界的造阳一地割让给匈奴，改变边塞曲折不分的状态，占据黄河天险，扼守军事要地，以此来减少徭役，保护军民。由此可见：汉武帝四处征伐的意图不只是一心追求领土扩张而使百姓劳累受苦。”

文学曰：『秦之用兵，可谓极矣，蒙恬斥境[1]，可谓远矣。今踰蒙恬之塞，立郡县寇虏之地，地弥远而民滋劳。朔方以西，长安以北，新郡之功，外城之费，不可胜计。非徒是也[2]，司马、唐蒙凿西南夷之涂[3]，巴、蜀弊于邛、筰。横海征南夷[4]，楼船戍东越[5]，荆、楚罢于瓯、骆，左将伐朝鲜[6]，开临屯，燕、齐困于秽貉，张骞通殊远，纳无用，府库之藏，流于外国。非特斗辟之费，造阳之役也。由此观之：非人主用心，好事之臣为县官计过也。』

1 蒙恬：秦时名将，战功显著。

2 徒是：仅仅只是这些。

3 司马：司马相如。

4 横海：横海将军韩说。

5 楼船：楼船将军杨仆。

6 左将：左将军荀彘。

译文

文学说：“秦朝兴兵作战，可以称得上达到了顶点，蒙恬扩展的疆土可以称得上甚为偏远。如今，我们越过了蒙恬曾经修筑的关塞，在敌寇地界建立了郡县，较之秦朝我们的边境离国内更远了，百姓也更加劳累。朔方郡以西，长安郡以北，新设立郡县的建筑工程，塞外诸多城市的建设费用，所得算也算不完。并且还不仅仅是这一项开销，司马相如、唐蒙开辟通往西南蛮夷之地的道路，使巴蜀地区人民因开路邛、筰等国疲惫不堪。横海将军韩说讨伐南夷，楼船将军杨仆出征南越，使荆、楚一带的军民因向两越开战而甚为疲惫；左将军荀彘进军朝鲜，新开临屯等四郡，燕齐两地因这次战争甚为困苦；张骞打通了通往西域各国的联系，引进的是一些没有用处的东西，却让朝廷的国库财物流向了国外。这些举动花费的巨大人力财力远非放弃造阳之地所剩下的那些可比的。由此可见：这些举动并非出自皇上本人的意图，而是那些好事的臣子为皇上出谋划策的过错。”

赏析与点评

《史记·平准书》：“是以物盛则衰，时极而转，一质一文，终始之变也。”由此观之，上引《平准书》的赞语，司马迁大力批评秦政府过犹不及，肆意开疆拓土，穷民自肥，最终成为历史上灭亡最快的朝代。

大夫曰：『挟管仲之智者，非为厮役之使也；怀陶朱之虑者[1]，不居贫困之处。文学能言而不能行，居下而讪上，处贫而非富，大言而不从[2]，高厉而行卑，诽誉訾议，以要名采善于当世[3]。夫禄不过秉握者[4]，不足以言治，家不满儋石者，不足以计事。儒皆贫羸[5]，衣冠不完，安知国家之政，县官之事乎。何斗辟造阳也！』

1 陶朱：又称陶朱公。本名范蠡，春秋末年政治家、实业家，富可敌国，自称为“陶朱公”。

2 大言：大话，冠冕堂皇的话。

3 要名采善：求取名声。采，获取；善，别人的称赞。

4 秉握：指数量很少的粮食。秉，一束稻子；握，一捧粮食。

5 羸：瘦弱。

译文

大夫说：“怀有管仲那样智慧的人，不会服从奴仆役夫这样的差使；具有陶朱公那样深谋远虑的人，不会在贫穷的地方居住。你们这些文学光会说不会做，身居下位却喜欢诽谤居上位的官员，处于贫穷的地方就攻击富人，口里说得冠冕堂皇，实际却不能按照所说的去做，外表清高庄严，实际行为卑污低下，破坏别人的声誉、诋毁别人的计策用来沽名钓誉。俸禄不超过一束庄稼、一把粮食的人，没有资格讨论治理国家之道，家中存有的粮食还不满一石的人，没有资格参与政事讨论。你们这些儒生一个个又穷又瘦，衣服冠带都破破烂烂，怎么会懂得国家的治理、天子的大事呢？还谈什么‘斗辟造阳’呢？！”

赏析与点评

从这段文字可知，大夫与文学不单立场相左，更是阶级矛盾的对立，大夫根本看不起出身草根的文学，借管仲与陶朱公的成功来贬低书生百无一用，这种事在古今也没有大的分别。

文学曰：『夫贱不害智，贫不妨行。颜渊屡空[1]，不为不贤。孔子不容，不为不圣。必将以貌举人，以才进士，则太公终身鼓刀，宁戚不离饭牛矣。古之君子，守道以立名，修身以俟时，不为穷变节，不为贱易志，惟仁之处，惟义之行。临财苟得，见利反义，不义而富，无名而贵，仁者不为也。故曾参、闵子不以其仁易晋、楚之富。伯夷不以其行易诸侯之位，是以齐景公有马千驷，而不能与之争名。孔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2]。」故惟仁者能处约[3]、乐，小人富斯暴，贫斯滥矣。杨子曰[4]：「为仁不富，为富不仁。」苟先利而后义，取夺不厌[5]。公卿积亿万，大夫积千金，士积百金，利己并财以聚。百姓寒苦，流离于路，儒独何以完其衣冠也？』

1 颜渊：姓颜名回，字子渊，又称颜渊，孔子弟子之一。空：空乏，无钱无粮。

2 “贤哉回也”六句：语出《论语·雍也》。箪：古代盛饭的圆竹器。

3 约：贫困。

4 杨子：指阳虎，又名阳货。春秋时鲁国人，曾当过季孙氏的家臣。

5 厌：满足。

译文

文学说：“地位贫贱不影响智慧，贫穷不妨碍德行。颜渊经常无钱无粮，不能说他不是贤人。孔子不被天下各国接纳，不能说他不是圣人。非要用外貌来推荐人才，用财富来进用大夫的话，那姜太公一生都只能操刀屠宰，宁戚也永远摆脱不了喂牛的生活了。古时候的君子，坚守道义用来树立自己的名誉，加强自身修养以等待清明时代的机遇，不会因为贫穷就改变自己的气节，也不因为身份卑微就改变自己的志向，只坚守仁德，只实行礼义。面对钱财，用不正当的手段获取，看到礼义，就将礼义抛到了一边，不守礼义而致富，没有美名而显贵，这是仁人不会去做的事情。因此，曾参、闵子骞不愿用他们的仁义去换取晋、楚两国的财富。伯夷不肯用他的高尚品性去换取诸侯王的位子，因此齐景公虽然有千辆战车却不能和他在影响力上相提并论。孔子说：‘颜回真是贤人啊！只吃一勺饭，饮一瓢水，居住在简陋的小巷子里面，别人忍受不了这样的困苦，他却依然觉得很快乐。’因此，只有仁人才能够在贫困、快乐时都不改常态，而小人一旦富有就骄横无比，贫穷时就胡作非为。阳货曾经说过：‘追求仁义的人难以富有，追求富有就会抛弃仁义。’若把利益放在礼义前面，就会不断地巧取豪夺追求财利永不知满足。你们这些公卿积蓄的财富高达亿万金，大夫积累的财富高达千金，下属官吏积累的财富也有百金，都是把公家的拿过来用了，吞并了别人的财产而获得的。百姓们贫穷不堪，流离失所，我们儒生又怎么会单独有完好的衣帽呢？”

赏析与点评

文学的反驳颇有“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之气势，这就是知识分子的傲骨。

贫富第十七

本篇导读

本篇是大夫和文学关于自身贫穷和富有的讨论，因为上篇中文学指责位居高官的人假公济私以至富裕。本篇一开始大夫便把自己的学习及为官历程简要剖析了一下，并以己推人，认为有智慧和贤能之人自然可以富有。文学这么困窘，连自己的事情都管不好，更没有能力管理国家事务。文学则认为为官者应该依靠仁德让自己称职，而不应该为自己牟私利；君子追求的是仁义，而不是苟且追求富有。宁可贫而有节，不可富而无礼。

大夫曰：『余结发束修年十三[1]，幸得宿卫[2]，给事辇毂之下[3]，以至卿大夫之位，获禄受赐，六十有余年矣。车马衣服之用，妻子仆养之费，量入为出，俭节以居之[4]，奉禄赏赐，一二筹策之[5]，积浸以致富成业[6]。故分土若一，贤者能守之。分财若一，智者能筹之。夫白圭之废著[7]，子贡之三至千金[8]，岂必赖之民哉？运之六寸[9]，转之息耗[10]，取之贵贱之间耳！』

1 结发：古时儿童将头发扎成髻。结发泛指童年时期。束修：十条干肉。古代学生拜师时要送给老师的礼物，故代指入学读书。

2 宿卫：在宫内值宿警卫。

3 给事：任职。

4 居：处，对待。

5 一二：一一地。

6 积浸：渐渐地。

7 白圭：战国时期大商人，善于掌握时机低价购入高价卖出。废：售出。著：买进。

8 三：指多次。

9 六寸：古代一种竹子制成的计算工具，宽一分，长六寸。

10 息：生长，指盈利。

译文

大夫说：“我从儿童时期就入学读了十三年书，幸运地得到了在宫中值警卫的差事，在京师地区任职。最终到了大司农以及御史大夫等职位，获取朝廷俸禄受到朝廷赏赐，至今已经有六十余年了。我在车马衣服、养家糊口和雇用仆人的开支上面，都是根据收入筹划支出，以节约简朴为原则来处理，对俸禄和赏赐，我一一地谋划安排，这样逐渐地获得了财富，建成了家业。所以分的土地面积相等，贤能的人才守得住。分的财产数量相同，智慧的人才能够有计划地使用。白圭善于掌握买进卖出的时机而发财，子贡多次富至千金，难道一定是靠掠夺百姓才取得的么？他们不过是利用运算工具进行筹谋，在盈亏之间仔细分析权衡，赚取贱买贵卖之间的差价罢了。”

赏析与点评

《史记·平准书》说：“桑弘羊，洛阳商人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又说：“元封元年（前一一○），桑弘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桑弘羊以自己成功的经历说明成功乃靠个人的努力，非为侥幸，并以子贡为例。《史记·货殖列传》载：“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扬于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此所谓得执而益彰者乎？”桑弘羊继承了司马迁的观点，反映其现实主义的倾向，他们不把孔子视作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而是客观地承认名扬天下必须要有一定的经济力量支持，若没有子贡的支持，孔子也无法周游列国弘扬他的学说，没有家财万贯的子贡，后人也未必能够如此熟悉孔夫子的学说了。

文学曰：『古者，事业不二，利禄不兼，然诸业不相远，而贫富不相悬也。夫乘爵禄以谦让者[1]，名不可胜举也[2]。因权势以求利者，入不可胜数也。食湖池，管山海，刍荛者不能与之争泽[3]，商贾不能与之争利。子贡以布衣致之，而孔子非之，况以势位求之者乎？故古者大夫思其仁义以充其位，不为权利以充其私也。』

1 乘：凭借。

2 举：称赞。

3 刍荛（chú ráo）：割草打柴的人。

译文

文学说：“古时候，一个人不能同时从事两个职业，不能兼得两个职业的收入，这样一来，各种职业收入差距不大，贫富之间的悬殊也很小。凭借着高官厚禄而能够谦让的人，他们的美名一定无法用语言形容。凭借权势而谋求私利的人，他们的收入简直无法计算。如今官员限制湖泊池泽，统一控制山河湖海资源。割草打柴的人都不能和你们争夺好处，商人都不能和你们争夺利益。子贡以布衣的身份致富，孔子还批评他，何况你们这些凭借着权势地位致富的人呢？因此，古时候大夫考虑的是依靠仁德让自己能够称职，不是以权力为自己谋取私利。”

赏析与点评

文学指政府把山林池泽也一同纳入国家体制之中，使得人民的生计受到冲击，他们又批评其把山林国有化，令人民没法享用天然资源，抑止了工商业发展的潜力，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大夫曰：『山岳有饶，然后百姓赡焉。河、海有润，然后民取足焉。夫寻常之污[1]，不能溉陂泽，丘阜之木[2]，不能成宫室。小不能苞大，少不能赡多。未有不能自足而能足人者也。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故善为人者[3]，能自为者也，善治人者，能自治者也。文学不能治内，安能理外乎？』

1 污：小池塘。

3 丘阜：小山丘。

3 为人：替人办事。

译文

大夫说：“山川物产富饶，然后百姓可以得到供给。江河湖海有水产，百姓就可以从中得到满足。平常那些小水坑里的水不能灌满大池泽，小山丘上的树木不能够用来建造宫室。小的无法包容大的，少的不能供给多的。没有谁自己都无法获得丰足却能够使别人丰足的，也没有连自己都管不好却能够管理好别人的。因此那些善于替别人办事的人也是能够办理好自己事情的人，善于管理别人的人也是能够管好自己的人。你们这些文学连自己的事情都管理不好，又哪里能够管理好国家的事情呢？”

赏析与点评

大夫的言论反映其干预主义的立场，此与现代左派经济学的主张有相类似之处，均认为由政府控制资源比市场更有效，可事实却说明官僚体制往往造成巨大的浪费，最终令民不聊生。

文学曰：『行远道者假于车，济江、海者因于舟。故贤士之立功成名，因于资而假物者也[1]。公输子能因人主之材木，以构宫室台榭，而不能自为专屋狭庐[2]，材不足也。欧冶能因国君之铜铁，以为金炉大钟，而不能自为壶鼎盘杅，无其用也。君子能因人主之正朝[3]，以和百姓，润众庶，而不能自饶其家，势不便也[4]。故舜耕于历山，恩不及州里，太公屠牛于朝歌[5]，利不及妻子，及其见用，恩流八荒，德溢四海。故舜假之尧，太公因之周，君子能修身以假道者，不能枉道而假财也。』

1 资：资本，此处指客观条件。

2 专屋：特别小的房子。

3 正朝：朝政。

4 势不便：所处的地位不允许那样。

5 朝歌：商朝都城。今在河南淇县。

译文

文学说：“到远处去要依靠马车，渡过江海需要用船。因此贤士建立功业成就美名，也要依靠一定的客观条件。鲁班能够根据君主的木材建成宫室台榭，却不能为自己建立一个狭小的房屋，这是因为他的木材不够。欧冶子能够为国君冶炼金炉大钟，却不能为自己冶炼一些壶鼎盘杅，这是因为他没有制造这些器具的材料。君子能够依靠君主的朝政让百姓和睦，让民众都获得好处，却不能让自己家庭变得富饶，这是因为他处的位置要求他不能这么做。所以，舜在历山耕田种地，恩泽不能达到自己的家乡，姜太公在朝歌宰牛，好处竟然落不到自己的妻子儿女身上，等到他们被重用以后，恩惠才流布到八方极远之地，德泽才充满整个天下。因此舜只是借助了尧的力量，太公只是依靠了周朝的政权，身为君子，只能努力修养自身的德行，借助正道来立功成名，不能够歪曲正道而依靠财利来立功成名。”

大夫曰：『道悬于天，物布于地，智者以衍[1]，愚者以困。子贡以著积显于诸侯、陶朱公以货殖尊于当世。富者交焉，贫者赡焉。故上自人君，下及布衣之士，莫不戴其德，称其仁。原宪、孔伋[2]，当世被饥寒之患，颜回屡空于穷巷，当此之时，迫于窟穴，拘于缊袍，虽欲假财信奸佞，亦不能也。』

1 衍：富足。

2 原宪：字子思，孔子的学生之一，春秋时鲁国人。他曾隐居在小巷中，过着贫穷的生活。孔伋：孔子的孙子，字子思，曾被困宋国，无法回家。

译文

大夫说：“大道高悬于天，万物散布在大地，聪明的人凭借这些条件致富，愚蠢的人免不了贫困。子贡凭借着积累财富而名扬诸侯，陶朱公凭借着经商位高当世。富人纷纷和他们交往，贫穷的人从他们那里得到救济。因此上至君王，下至平民百姓，没有一个不感念他们的恩德，颂扬他们的仁义。原宪和孔伋一生免不了遭受饥寒之苦，颜回居住在偏僻的小巷子里经常陷入无钱无粮的境地，在那个时候，住在小土屋里面受拥挤，穿着破衣服不自在，即使想借助钱财施展奸诈谄媚，也是办不到的啊！”

文学曰：『孔子云：「富而可求，虽执鞭之事[1]，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2]。」君子求义，非苟富也。故刺子贡不受命而货殖焉。君子遭时则富且贵，不遇，退而乐道。不以利累己，故不违义而妄取。隐居修节，不欲妨行，故不毁名而趋势。虽付之以韩、魏之家[3]，非其志，则不居也。富贵不能荣，谤毁不能伤也。故原宪之缊袍，贤于季孙之狐貉[4]；赵宣孟之鱼飧[5]，甘于智伯之刍豢[6]；子思之银佩[7]，美于虞公之垂棘[8]。魏文侯轼段干木之闾[9]，非以其有势也；晋文公见韩庆，下车而趋[10]，非以其多财，以其富于仁，充于德也。故贵何必财，亦仁义而已矣！』

1 执鞭：拿着马鞭，引申为赶车的车夫。

2 “富而可求”五句：语出《论语·述而》。

3 韩、魏之家：春秋末年，晋国六卿中，韩、魏两家最富有。

4 季孙：季孙氏，鲁国大贵族。

5 赵宣孟：春秋时晋国大夫赵盾，生活节俭。鱼飧（sūn）：一种粗劣的鱼制食品。

6 智伯：又称荀瑶，晋国执政六公卿之一，权倾一时，野心很大，后最终身败名裂。刍豢：指牛羊猪狗等牲畜，泛指肉类食品。

7 子思：孔子之孙孔伋。

8 垂棘：晋国垂棘一带出产的美玉。

9 轼：车前横木。此处应为动词，指伏在横木上致敬之意。

10 趋：快步地走。

译文

文学说：“孔子说：‘富贵又符合仁义的事情，即便是让我做拿马鞭的车夫，我也愿意。若依靠不符合仁义的手段获取富贵，我还是干我喜欢干的事情。’君子追求的是仁义，而不是苟且地追求富有。因此孔子讥讽子贡不接受教导而去经商。君子遇到政治清明的时候就会当官致富，没有遇上好时机就会退而坚守，研究圣人之道，以之为乐。不因逐利让自己劳累，因此从来不违背仁义而非法求取。他们隐居起来修养自己的节操，不因贪欲妨碍自己修行，因此不会毁坏自己的名誉而去追逐权势。即便把韩、魏两家的巨额财产给他们，若不符合他们的志向，他们也不会接受的。富有和尊贵都不会使他们荣耀，诋毁也不能中伤他们。因此原宪穿着乱麻制成的长袄，比穿着狐狸狗獾毛皮制成大衣的季孙氏贤良；赵盾食用粗劣的鱼肉制品，味道好过智伯的各种肉食；子思佩戴的银饰品，比虞国国公佩戴的垂棘美玉更华美。魏文侯经过段干木的里巷时，总是伏在车前横木上表示敬意，不是因为段干木有权有势；晋文公看到韩庆，就下车快步走上前去，不是因为韩庆财产众多，而是因为他们富有仁义，充满美德。因此不是所有富贵的人都必须拥有很多财产，只要拥有仁义就足够了！”

赏析与点评

文学引用孔夫子的话，其实是想说：“富而贵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求之。”夫子也觉得若富贵可求，那么就算从事低贱的工作也无所谓。不过“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因此，当僭离于正道的鲁国君臣沉溺酒色、不理朝政之时，孔子弃高官厚禄如敝屣，毅然离开自己的父母之邦，转而周游列国，希望可以复兴周道，改变“礼崩乐坏”的社会。若道之不行，那么宁愿“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不如舍去物质生活，守住自己的精神世界，他认为只要精神满足即足愿矣。

毁学第十八

本篇导读

本篇取名为“毁学”，指的是李斯向秦始皇提出不准收藏和传播儒术的建议。秦始皇采纳了这个建议，实行了焚书坑儒的举措。因此，用“毁学”代指李斯。篇中，大夫和文学围绕李斯辅佐秦国之事引发了对追求富贵和安贫守道两种生活态度的讨论。大夫认为李斯相秦，官拜三公，功劳和伊尹、吕望相比，名声和泰山一样巨大。尊贵荣耀是士人所期望获得的，富裕显贵也是士人所期待的。文学并非没有追求富贵的愿望，只是口是心非，并且能力不济罢了。而文学则认为李斯贪图富贵、追逐财利、迷恋权势，车裂的下场是他罪有应得的。身为士人，要凭借仁义获得富贵，心怀仁德、安贫乐道。

篇中，文学开始以“鹓雏”自喻，将公卿比喻成吃腐败老鼠肉的“鸱”，辩论双方的关系更加紧张，也为后面篇目中文学遭斥责，大夫发怒埋下伏笔。

大夫曰：『夫怀枉而言正[1]，自托于无欲而实不从，此非士之情也？昔李斯与包丘子俱事荀卿[2]，既而李斯入秦，遂取三公，据万乘之权以制海内，功侔伊、望[3]，名巨泰山；而包丘子不免于瓮牖蒿庐[4]，如潦岁之蛙[5]，口非不众也，卒死于沟壑而已。今内无以养，外无以称，贫贱而好义，虽言仁义，亦不足贵者也。』

1 枉：弯曲，此处指歪门邪道。

2 包丘子：即浮丘伯，是荀子的学生之一。

3 侔：相比，相等。伊、望：商朝的伊尹和周朝的吕望。

4 瓮牖（yǒu）蒿庐：用掉了底的破瓦罐做窗户，用蒿草盖房子。瓮，瓦罐；牖，窗户；蒿，蒿草；庐，屋子。

5 潦岁：水患之年。潦，雨水过多。

译文

大夫说：“你们心里想的是歪门邪道，嘴上却大谈正道，说自己没有什么私欲，实际上却不照着做，这难道不是你们这些‘士’的情况么？过去李斯和包丘子都拜荀子为师，后来李斯到了秦国，做了三公这样的高官，掌握着强大的统一国家的权势，功劳能和伊尹、吕望相比，名声像泰山一样巨大；然而包丘子却免不了要用破瓦罐做窗子，住蒿草搭成的草房，如同水灾年头的青蛙，虽然嘴巴不断地哇哇叫，终究还是死在沟壑里面罢了。如今你们这些儒生，在家里面没有办法养活妻子孩子，在外面也没有什么善行值得称道，贫穷下贱又喜欢发表议论，即便长期高谈仁义，也不值得看重。”

赏析与点评

大夫认为李斯的功业可比伊尹、吕望，并借身为读书人的李氏的成就来批评文学一事无成，是典型的以身份决定话语正确性的权威性人格思想，这种文化基因一直影响至今。

文学曰：『方李斯之相秦也，始皇任之，人臣无二，然而荀卿谓之不食，睹其罹不测之祸也。包丘子饭麻蓬藜，修道白屋之下，乐其志，安之于广厦刍豢，无赫赫之势，亦无戚戚之忧。夫晋献垂棘[1]，非不美也，宫之奇见之而叹，知荀息之图之也。智伯富有三晋，非不盛也，然不知襄子之谋之也。季孙之狐貉，非不丽也，而不知鲁君之患之也。故晋献以宝马钓虞、虢，襄子以城坏诱智伯。故智伯身禽于赵，而虞、虢卒并于晋，以其务得不顾其后，贪土地而利宝马也。孔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2]。」今之在位者，见利不虞害，贪得不顾耻，以利易身，以财易死。无仁义之德，而有富贵之禄，若蹈坎阱，食于悬门之下，此李斯之所以伏五刑也。南方有鸟名鹓雏[3]，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飞过泰山，泰山之鸱[4]，俯啄腐鼠，仰见鹓雏而吓[5]。今公卿以其富贵笑儒者，为之常行，得无若泰山鸱吓鹓雏乎？』

1 晋献垂棘：晋献公派大臣荀息以屈地出产的良马和垂棘出产的美玉为礼物，向虞国借道讨伐虢国，虞国大夫宫之奇力劝国君不要同意，虞国国君没有听从，结果荀息灭掉虢国后，回师路上又灭掉了虞国。

2 “人无远虑”两句：语出《论语·卫灵公》。

3 鹓（yuān）雏：古书上记载它是一种像凤凰般的鸟。

4 鸱（chī）：古书上指鹞鹰。

5 吓：发出威吓声。

译文

文学说：“李斯开始担任秦国宰相的时候，秦始皇信任他，当时大臣里面没有人可以跟他相提并论的，但是荀子却因此吃不下饭，就是因为料到他会遭遇不能够预测的灾祸。包丘子吃麻籽住草房，在茅屋下面研究圣道，以守志为乐趣，觉得这样的生活比身居高大的房屋、口食各种肉类更安逸。包丘子没有显赫的权势，但也没有什么需要忧虑的。晋国进献垂棘一带的美玉，并非不美好，宫之奇看到了就感叹，知道荀息的图谋。智伯占有晋国六分土地中的三分，并非不强大，然而他不知道赵襄子在算计他；季孙氏穿狗獾和狐狸毛皮制成的大衣不是不华丽，但是却不知道鲁君正把他视为祸患。因此晋国进献宝马钓到了虞国和虢国这两条大鱼，赵襄子以城墙将坏诱骗智伯。因此智伯被赵襄子擒获，而虞国、虢国最终被晋国吞并，因为他们一心想得到好处而不考虑后果，贪图土地和宝马。孔子说：‘一个人没有长远的考虑，眼前就一定出现忧愁的事情。’如今你们这些当官的，只看到了利益不考虑祸害，贪婪不顾廉耻，因为利而轻看身体和性命。没有仁义德行却享受富贵官职的俸禄，就像踩在陷阱之上，在吊起的城门下吃饭一样，这就是李斯最终受尽五刑而死的原因。南方有种名叫鹓雏的鸟，不是精细的竹米它不吃，不是甜美的泉水它不喝，它飞过泰山的时候，泰山上的老鹰正在俯下身子啄食已经腐败的老鼠肉，抬头看见鹓雏就发出威吓声。今天你们这些公卿凭借自身的富贵而嘲笑我们这些儒生，以之为稀松平常的事情，这难道不像泰山上的鹞鹰向鹓雏发出威吓声一样吗？”

赏析与点评

绝对权力使人绝对腐化，曾身负济世理想的李斯在权力的诱惑下，最终因迷恋富贵而受五刑而死，而桑弘羊一年后亦因此而死，可见历史在前，愚者却不断重复犯错。

大夫曰：『学者所以防固辞[1]，礼者所以文鄙行也。故学以辅德，礼以文质。言思可道，行思可乐。恶言不出于口，邪行不及于己。动作应礼，从容中道。故礼以行之，孙以出之[2]。是以终日言，无口过。终身行，无冤尤。今人主张官立朝以治民，疏爵分禄以褒贤，而曰「悬门」「腐鼠」，何辞之鄙背而悖于所闻也？』

1 固辞：鄙陋的言辞。

2 孙：通“逊”，谦虚，谦逊之意。

译文

大夫说：“学问是用来防止语言鄙俗的，礼义是用来美化行为避免粗野的。所以学问被用来辅佐道德，礼义用来修饰本质。说话要考虑是否可以说出口，做事情要考虑是否让人满意。口中不说恶言，行为不做坏事。一举一动与礼毫无偏差，不慌不忙一切都符合正道。因此，按礼行事，依谦逊的原则说话。这样每天说话，也不会说错话；终身做事情，也没有人埋怨责备。如今皇上设置官职建立朝廷来治理百姓，分授爵位和官禄来褒奖贤人，你们却说什么‘悬门’、‘腐鼠’，为什么言辞如此鄙俗，和我们平常所听到的一般人的说法大相径庭呢？”

文学曰：『圣主设官以授任，能者处之；分禄以任贤，能者受之。义贵无高，义取无多。故舜受尧之天下，太公不避周之三公。苟非其人，箪食豆羹犹为赖民也。故德薄而位高，力少而任重，鲜不及矣。夫泰山鸱啄腐鼠于穷泽幽谷之中，非有害于人也。今之有司，盗主财而食之于刑法之旁，不知机之是发，又以吓人，其患恶得若泰山之鸱乎！』

译文

文学说：“圣明的皇上设立官职授予重任，有才能的人才应该就任；分授俸禄任用贤人，只有多才的人才能够接受。凭借仁义获得富贵，官位再高也没有什么不妥，依靠仁义获得财富，财富再多也没有什么不对。因此舜接受了尧禅让给他的天下，姜太公没有推辞周朝三公的高位。若不是那样有仁义的人，吃一勺豆稀饭这样的俸禄也是对百姓有害。因此德行薄却居高位，能力小却担负重要责任，很少有不遭受灾祸的。泰山的鹞鹰在偏远的深谷里面啄食腐败的老鼠肉，对百姓不产生什么祸害。如今这些官吏，盗窃君主的财富，站在刑法旁边享用，不知道机关总有一天会发动，还要拿苟且获得的财富向别人发出威吓之声，祸患远远超过泰山上的鹞鹰！”

大夫曰：『司马子言[1]：「天下攘攘，皆为利往[2]。」赵女不择丑好，郑妪不择远近，商人不愧耻辱，戎士不爱死力，士不在亲，事君不避其难，皆为利禄也。』儒、墨内贪外矜[3]，往来游说，栖栖然亦未为得也[4]。故尊荣者士之愿也，富贵者士之期也。方李斯在荀卿之门，阘茸与之齐轸[5]，及其奋翼高举，龙升骥骛，过九轶二[6]，翱翔万仞，鸿鹄华骝且同侣，况跛牂燕雀之属乎！席天下之权，御宇内之众，后车百乘，食禄万钟。而拘儒布褐不完，糟糠不饱，非甘菽藿而卑广厦，亦不能得已。虽欲吓人，其何已乎！』

1 司马子：指司马迁。

2 “天下攘攘”两句：根据《史记·货殖列传》中原文大意改编而来。

3 矜：端庄的样子。

4 栖栖然：忙碌不安的样子。

5 阘：庸碌、鄙下。茸：鹿茸、细毛。阘茸合起来，是指人品卑劣或者庸碌无能。齐轸：并驾之意。轸，古代指车箱底部四周的横木，借指车。

6 过九轶二：独一无二之意。九在古代为最高数，过九就是达到顶点之意。轶，超过之意；轶二就是第一之意。

译文

大夫说：“司马迁说：‘天下人乱糟糟的，都是为了财利而奔波。’赵地的女子择婿不管美丑，郑国姑娘出嫁不挑远近，商人不怕羞耻，战士不吝惜力量和生命，做官的士人不在乎自己的亲属，侍奉君王者不会躲避灾难，这些都是为了利禄。儒家、墨家内心贪婪，外表却很端庄，往来奔走各国，游说诸侯，忙碌不安不也是为了得到利禄么？因此，尊贵荣耀是士人所期望获得的，富裕显贵也是士人所期待的。当时李斯在荀子门下求学，卑劣无能的人都能和他并驾齐驱，等到他展翅高飞，像蛟龙一样飞到天空，像骏马一样驰骋千里，达到极点，独一无二，在万米高空翱翔，天鹅和骅骝尚且不能够做他的伴侣，何况是跛脚母羊和燕子、麻雀之类呢！李斯掌握着国家大权，管理整个天下的百姓，跟随他后面的车都有一百多辆，享用的俸禄高达万钟。可是那些固执浅薄的儒生连粗布衣服都还是破烂的，连酒渣糠麸都吃不饱，不是他们喜欢吃粗劣饭菜看不起高大的房屋，而是自己得不到而已。即便想要发出威吓声，可是又有什么可以依仗的呢？”

赏析与点评

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1]这就是成语“熙来攘往”的出处。他用了“天下”一词，逻辑上属于“全称”概念，以此说明了人类的本性都是“尚奢求富”，并认为世上没有任何例外，人人都是为了追求利益而付出努力。他又于同卷说：“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司马迁在《史记·苏秦列传》中，记载了苏秦之嫂，当苏秦说秦惠王不成回家，穷则不以他为叔；但当六国封相后，富则跪地拜金之事，更直接承认因为苏秦“多金”，此可与人为利来的说法相引证，说明不论是贫穷的人抑或富贵人家，内心都一样会不甘贫贱，而渴望追求富贵，平日过着衣食无忧生活的诸侯尚且如此，平民百姓必然更甚，难以抵抗财富的吸引力。

文学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贤士徇名[1]，贪夫死利。李斯贪其所欲，致其所恶。孙叔敖早见于未萌[2]，三去相而不悔[3]，非乐卑贱而恶重禄也，虑患远而避害谨也。夫郊祭之牛[4]，养食期年，衣之文绣，以入庙堂，太宰执其鸾刀[5]，以启其毛。方此之时，愿任重而上峻阪[6]，不可得也。商鞅困于彭池，吴起之伏王尸[7]，愿被布褐而处穷鄙之蒿庐，不可得也。李斯相秦，席天下之势，志小万乘。及其囚于囹圄，车裂于云阳之市[8]，亦愿负薪入东门，行上蔡曲街径，不可得也。苏秦、吴起以权势自杀，商鞅、李斯以尊重自灭，皆贪禄慕荣以没其身，从车百乘，曾不足以载其祸也！』

1 徇：通“殉”，为某种目的而牺牲性命。

2 孙叔敖：名敖，字孙叔，楚国名臣，任楚国令尹，辅佐楚庄王。

3 去相：辞去楚相之位。

4 郊祭：祭祀天地。《礼记·郊特牲》中记载：“郊之祭也，迎长日之至也。”

5 太宰：三代掌馔之官。

6 峻阪：陡坡。

7 吴起：战国初期人，一生历仕鲁、魏、楚三国；在楚国辅佐楚悼王时主持改革，史称“吴起变法”。楚悼王去世后，旧贵族在悼王停尸的地方用乱箭射杀吴起。吴起中箭后，怒斥旧贵族，最后伏在楚悼王尸体上死去。

8 车裂：把人的头和四肢分别绑在五辆车上，套上马匹，分别向不同方向拉，把人的身体硬撕裂成五块。车裂俗称五马分尸。

译文

文学说：“君子内心想的是仁德，小人心里依恋的是乡土。贤人为名誉而死，贪婪的人为财利而亡。李斯贪图他渴求的富贵，导致他害怕的杀身之祸。孙叔敖在灾祸发生前就能够预料，三次离开宰相之位而不后悔，不是因为自己甘于做地位卑劣的人，厌恶高官厚禄，而是因为他对祸患考虑得很深远，对灾害持小心谨慎的态度。祭祀天地的时候使用的牛，要用食物喂养一整年，并让它披着绣满花纹的衣服，牵入庙堂中，太宰拿着弯刀，剥开它的毛皮。到那个时候，想要担着重物爬陡坡，都不可能了。商鞅被困在彭池这个地方，吴起伏在悼王尸体上，他们想要身穿粗布衣服居住在穷乡僻壤的蒿草房子里面，也是办不到的。李斯在秦国做丞相，掌握天下的权势，连大诸侯国的王位也看不上。等到他被困在监牢中，在云阳菜市场上被车裂的时候，也还是盼望着可以背着柴禾进入上蔡县都东门，走在上蔡弯曲的街道小路上，终究还是不可能。苏秦、吴起因为迷恋权势而自取灭亡，商鞅、李斯因为位高权重丢掉性命，他们都是贪图官禄爱慕荣耀而让自己丧命的，他们背后跟着百辆车竟然都装不完他们的灾祸！”

[1]《史记·货殖列传》，第3256页。

褒贤第十九

本篇导读

篇中，大夫和文学都各自褒奖了自己推崇的贤人，同时贬低了对方心目中的贤人。大夫认为苏秦、张仪等人才智高、勇气足以使国家富强、自身荣耀，是真正的贤人；伯夷、尾生之类守小信之人，不是贤人；而赵绾、王臧、主父偃之流的近代儒生和墨生表面高洁、行为卑污，不配做贤人。文学则批评苏秦、张仪不凭借正道进身为官，最终以悲剧收场，这样的人不能称为贤人。孔甲等人，不贪图官禄，为民除害，谦虚爱士，是真正的贤人。双方针锋相对，矛盾开始尖锐化。

大夫曰：『伯夷以廉饥，尾生以信死。由小器而亏大体[1]，匹夫匹妇之为谅也，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2]。何功名之有。苏秦、张仪，智足以强国，勇足以威敌，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息。万乘之主，莫不屈体卑辞，重币请交，此所谓天下名士也。夫智不足与谋，而权不能举当世，民斯为下也。今举亡而为有，虚而为盈，布衣穿履，深念徐行，若有遗亡，非立功成名之士，而亦未免于世俗也。』

1 由小器：依着自己的小肚量。

2 “匹夫匹妇”两句：语出《论语·宪问》。谅：小信。经：上吊自杀。

译文

大夫说：“伯夷因为廉洁而饿死，尾生因为守信而淹死。他们依仗自己的小肚量而损害大体，像普通男女固守小信，吊死在小山头上没有人知道一样，哪里还有什么功名？苏秦、张仪才智足可以让国家强大，勇气足可以威慑敌国，一发怒诸侯国就会害怕，安居下来天下就会太平无事。有万辆战车的大国诸侯没有一个不态度恭敬、言辞谦卑、拿着礼物和他们交往的，他们才称得上是天下闻名的名士。那些智慧不足以和他共同谋划事情，才能又不足以担当大任的人，这样的人就是下等人了。如今你们是没有装作有，空虚却装作充实，穿着麻布衣服，脚踏破鞋子，低头沉思，行走缓慢，好像丢失了什么东西似的，你们并非能够立功成名的人，并且也没免去社会上的庸俗风气。”

文学曰：『苏秦以从显于赵[1]，张仪以横任于秦[2]，方此之时，非不尊贵也，然智士随而忧之，知夫不以道进者必不以道退，不以义得者必不以义亡。季、孟之权，三桓之富，不可及也，孔子为之曰「微」[3]。为人臣，权均于君，富侔于国者，亡。故其位弥高而罪弥重，禄滋厚而罪滋多。夫行者先全己而后求名，仕者先辟害而后求禄。故香饵非不美也，龟龙闻而深藏，鸾凤见而高逝者，知其害身也。夫为乌鹊鱼鳖，食香饵而后狂飞奔走，逊头屈遰，无益于死。今有司盗秉国法，进不顾罪，卒然有急，然后车驰入趋，无益于死。所盗不足偿于臧获，妻子奔亡无处所，身在深牢，莫知恤视。方此之时，何暇得以笑乎？』

1 从：合纵政策。战国时期，苏秦游说六国诸侯实行纵向联合，一起对付强大的秦国的政策。因六国结盟为南北方向的联合，故称“合纵”。

2 横：连横政策。战国时期，张仪辅佐秦国的时候提出一种与合纵政策相对的远交近攻策略。因秦国位于西方，六国位于东方，故称“连横”。

3 微：衰落。

译文

文学说：“苏秦凭借合纵的策略在赵国位居显要，张仪以连横的策略在秦国得到重用，在那个时候，他们并非地位不尊贵，但是聪明的士人就会紧跟着忧虑自身处境，因为聪明的人知道没有凭借正道进身为官的人也不会在正道保护下平安退下来，不是依靠合乎义的方式获得的东西必定不会以合乎义的方式失去。季孙氏、孟孙氏的权力，三桓的财富，没有人能够赶得上，孔子却用‘衰落’来评价他们。身为君王臣子的，权势与君王相等，财富比得上国家，注定要灭亡。所以他们的地位愈高罪也就愈重，俸禄愈丰厚罪也就愈多。做事的人要先保全自己的性命，然后才求取名利，做官的要先避免祸害，然后才追求俸禄。因此香甜的诱饵不是不美味，可是龟龙闻到了就深深地藏到水里，鸾凤看到了就飞得高高的，那是因为它们知道这些都是会害自己丢掉性命的。那些乌鹊鱼鳖，贪吃香甜的诱饵然后疯狂奔跑，缩着头弯着腿垂死挣扎，也总免不了一死。如今做官的窃取国法，肆意掠夺好处，不管是不是犯罪，突然遇上紧急事情，就坐在车子上飞奔逃跑，最终还是难免一死。他们所偷盗的不足以偿还受妻子儿女被没为官奴的损失，妻子儿女东奔西跑，四处逃亡，居无定所，自己身陷监牢，没有人怜悯他们来探视。到那个时候，哪里还有什么空暇去嘲笑别人呢？”

赏析与点评

本段的讨论反映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大夫是把功业置在道德之上，而文学却反之。文学之言代表了儒家学说的文化传统，即所谓“重德主义”，以道德的高低去判断一个人是否伟大；至于现实主义则偏向以成败论英雄，两种价值取向均有可取的地方，二者在根本上不是二元对立的，却有本末之别。试想若有才而无德，终令才学失去约制，造成人祸连连。

大夫曰：『文学高行[1]，矫然若不可卷[2]。盛节絜言[3]，皦然若不可涅[4]。然戍卒陈胜释挽辂[5]，首为叛逆，自立张楚，素非有回、由处士之行，宰相列臣之位也。奋于大泽，不过旬月，而齐、鲁儒墨缙绅之徒[6]，肆其长衣，—长衣，容衣也。—负孔氏之礼器《诗》、《书》，委质为臣[7]。孔甲为涉博士，卒俱死陈，为天下大笑。深藏高逝者固若是也？』

1 高行：品行高尚。

2 矫然：坚硬强劲貌。

3 盛节絜言：节操盛大、言辞雅洁。

4 皦（jiǎo）然：洁白的样子。涅：染黑。

5 挽辂：车上供牵引用的横木。代指所来的车子。

6 缙绅：原意是插笏（古代朝会时官宦所执手板，有事就写在上面，以备遗忘）于带，就是官宦的装束，转为官宦的代称。

7 委质：向君主献礼，表示献身。引申为臣服、归附。

译文

大夫说：“文学品行高尚，一副坚硬强劲不能弯曲的样子。节操盛大言辞雅洁，洁白纯净不能被染黑的样子。然而戍守的士卒陈胜放下所拉的车子，带头发动叛乱，自己建立了张楚国，他一直没有颜回、许由所操持的高士行为，也没有宰相或一般大臣的位子。但当他在大泽乡奋起，不到一个月，齐、鲁国的儒家墨家人士就无所顾忌地穿上长衣（长衣是古代礼法规定的服装）。背着孔子所崇尚的礼器和各种儒家经典，前来投奔诚心做陈胜的臣子。孔甲担任陈胜的博士官，最终与陈胜一起死在陈地，被天下人尽情地耻笑。如龙凤一样见到香饵就深藏高飞的人难道就一定是这样的么？”

文学曰：『周室衰，礼乐坏，不能统理天下，诸侯交争，相灭亡，并为六国[1]，兵革不休，民不得宁息。秦以虎狼之心，蚕食诸侯，并吞战国以为郡县，伐能矜功[2]，自以为过尧、舜而羞与之同。弃仁义而尚刑罚，以为今时不师于文而决于武。赵高治狱于内[3]，蒙恬用兵于外，百姓愁苦，同心而患秦。陈王赫然奋爪牙为天下首事[4]，道虽凶而儒墨或干之者，以为无王久矣，道拥遏不得行，自孔子以至于兹，而秦复重禁之，故发愤于陈王也。孔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5]！」庶几成汤、文、武之功，为百姓除残去贼，岂贪禄乐位哉？』

1 六：应当作七，春秋时期秦、齐、楚、魏、燕、赵、韩七国争夺天下。

2 伐能矜功：自我夸耀才能，居功自傲。伐，自我夸耀。矜功，居功自傲。

3 治狱：掌管刑狱之事。

4 陈王：陈胜。

5 “如有用我者”两句：语出《论语·阳货》。

译文

文学说：“周王室衰落之后，礼崩乐坏，不能统一控制天下，诸侯相互交战，强灭弱，大并小，最后合并为七个国家。战争没有止境，百姓得不到安宁休养。秦国有狼虎般凶猛的心肠，像蚕吞食桑叶一样吞并了其他诸侯国，并且把其他六个国家消灭，将其他国家作为秦国的郡县。秦始皇夸耀自己的才能，居功自傲，自认为超过了尧、舜且耻于和尧、舜同伍。抛弃仁义治国而推崇刑罚，认为当今世上不是依靠文德而是取决于武力。赵高在国内掌管刑狱之事，蒙恬在外带兵作战，百姓忧愁痛苦，万众一心，把秦朝视为祸患。陈胜愤怒地发动同行的戍卒带头为天下起事，他的做法虽然凶险，但是儒生墨生有的还是去投奔他求取任用，是因为他们认为天下很久没人施行王道了，王道被堵塞得不到施行，自孔子开始一直延伸到现在，而秦朝又对王道严厉禁止，因此他们都投奔陈胜去了。孔子说：‘若有人可以任用我，我将在东方的鲁国复兴周文王之道。’这些儒生墨生所希望的也是建立商汤、周文王、周武王那样的功业，替百姓除去残暴害人的人，哪里是贪图什么俸禄、迷恋什么官位呢？”

赏析与点评

此段反映了儒家的尚古历史观，一般认为愈古人心愈纯朴，常有人心不古之叹。孔子更希望把当代回复至西周的状况，他知道未必可能，故有乱臣欲请孔子出山，其高足子路不满孔子言行不一，《论语·货阳》记载：“公山弗扰以费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说，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由此足见，一向有尚古精神的孔子也认为东周比当代（春秋晚期）的社会状况理想得多，由此观之，西周亦比东周佳。

大夫曰：『文学言行虽有伯夷之廉，不及柳下惠之贞[1]，不过高瞻下视，絜言污行，觞酒豆肉，迁延相让[2]，辞小取大，鸡廉狼吞。赵绾、王臧之等[3]，以儒术擢为上卿，而有奸利残忍之心。主父偃以口舌取大官[4]，窃权重，欺绐宗室，受诸侯之赂，卒皆诛死。东方朔自称辩略[5]，消坚释石，当世无双。然省其私行，狂夫不忍为，况无东方朔之口，其余无可观者也？』

1 柳下惠：春秋时鲁国人，担任掌管刑狱的官职，三次被罢免，别人劝他离开鲁国，他回答说：“依正道而侍奉人，到哪里也免不了不被撤职；不依正道而侍奉人，又何必离开祖国？”

2 迁延：向后避让。

3 赵绾：西汉儒生，汉武帝初年受重用，官拜御史大夫，推行独尊儒术。后因和王臧上书汉武帝不要向太皇太后窦漪房请示奏报，而遭罢官，后死于狱中。王臧：和赵绾一样被汉武帝重用，又和赵绾同样的原因被捕入狱，不久就死在狱中。

4 主父偃：汉武帝时大臣。临淄人，出身贫寒。公元前一三四年，被拜为郎中，不久一年升迁四次，被汉武帝破格录用为中大夫，后来拜齐国相。他喜欢揭发别人的隐私，大臣害怕，只好贿赂他。他又曾受诸侯贿赂，帮诸侯子弟获取官爵。在齐相任上，由于齐王与姐通奸之事威胁齐王，导致齐王自杀，引起汉武帝不满，遭灭族。

5 东方朔：汉武帝时人，能言善辩，滑稽幽默。

译文

大夫说：“你们这些文学言谈举止虽然像伯夷那样廉洁，但是却比不上柳下惠这样坚贞。你们眼界很高而目光短浅，言辞雅洁而行为卑污，一杯酒一盘肉，你们也要向后退避，你推我让，实际上不过是推辞小的而谋取大利，有鸡一样的小廉洁，狼一样的大贪婪。赵绾、王臧之流，依靠儒术被提拔为上卿这样的大官，却有奸邪牟利残暴害人之心。主父偃凭借一张嘴巴获得了中大夫这样的高官，窃取了很大的权势，欺哄皇室，接受诸侯贿赂，这三个人最终被杀死。东方朔自认为善辩，说的是能彻底解决非常难的问题，整个时代没有人能够匹敌。然而看一下他私下的行为，就是疯子也不忍心那么做！何况是那些没有东方朔那样的口才，其他地方又不值得一提的人呢？”

文学曰：『志善者忘恶，谨小者致大。俎豆之间足以观礼[1]，闺门之内足以论行。夫服古之服，诵古之道，舍此而为非者，鲜矣。故君子时然后言，义然后取，不以道得之不居也。满而不溢[2]，泰而不骄。故袁盎亲于景帝，秣马不过一驷[3]；公孙弘即三公之位，家不过十乘；东方先生说听言行于武帝，而不骄溢；主父见困厄之日久矣，疾在位者不好道而富且贵，莫知恤士也，于是取饶衍之余以周穷士之急，非为私家之业也。当世嚣嚣，非患儒之鸡廉，患在位者之虎饱嗌咽，于求览无所孑遗耳[4]。』

1 俎豆：祭祀时用的两种器皿。

2 溢：骄横。

3 秣：喂养。

4 求览：索求搜刮。孑遗：剩余。

译文

文学说：“善良的人不知道怎么做坏事，小方面都谨小慎微的人才能获得大成功。在祭祀的时候就能看出一个人的言行是否合礼，根据一个人在家里的私生活足以评定他品行的好坏。穿着古代的服装，谈论古代的圣道，抛弃圣道去做坏事，这样的人非常少。因此君子在时机和场合合适的情况下才发言，合乎礼义的财物富贵才获取，不是凭借正道获得的东西不接受。内心满足而不骄傲，安静坦然而不傲慢。因此袁盎受汉景帝亲近，但私人喂养的马匹不超过四只；公孙弘位列三公这样的要职，但是家里车子也不超过十辆；东方朔先生，武帝对他言听计从，但他却从不骄傲自满；主父偃受困厄的时间非常久，他痛恨那些当权在位的人不喜爱道义却获得财富，所以自己当官之后，就拿出多余的财物来周济处于贫困、遇上急难的儒生，而不追求自己家业的富有。如今社会上埋怨之声沸腾，他们埋怨的并非儒生鸡一样的小廉洁，而是这些当权者像老虎一样的饱食，对百姓财物没有遗漏地索求和搜刮。”

卷五

相刺第二十

本篇导读

经过一段时间的辩论，辩论双方的斗争已趋尖锐，双方开始相互指责、讽刺。大夫讽刺儒生不劳而获、花言巧语，嘴上说得头头是道，但是当政后却什么都不懂，认为他们是当时的祸患。文学却认为他们的所作所为远比耕种、纺织有价值，那些亡国的君主就是因为没有人任用儒生而亡国，并讽刺当时的执政者没有仁德，不知道辅佐君主、推选任用儒生。

大夫曰：『古者，经井田[1]，制廛里[2]，丈夫治其田畴，女子治其麻枲，无旷地，无游人。故非商工不得食于利末，非良农不得食于收获，非执政不得食于官爵。今儒者释耒耜而学不验之语[3]，旷日弥久，而无益于治，往来浮游，不耕而食，不蚕而衣，巧伪良民，以夺农妨政，此亦当世之所患也。』

1 经：度量划分。

2 廛（chán）：古代一户人家所占的房地。里：古代一种居民组织，先秦以二十五家为一里。

3 耒耜（sì）：古代一种像犁的农具。木把叫“耒”，犁头叫“耜”。不验：禁不起实践证明。

译文

大夫说：“古时候划分井字形的方块田，设置城市住宅，男子耕地种田，女子纺纱织布，没有废弃的土地，没有游手好闲的人。因此，不是商人工匠就不能依靠工商业细小的利润为生，不是好的农民就不能够靠粮食收获来生活，不是执政者不能依靠朝廷的俸禄来生活。如今，读书人放下农具学习一些不切实际的空道理，荒废了很多时光，却无益于国家的治理。他们来来往往游历，不种田而吃饭，不养蚕而穿衣，花言巧语欺骗百姓，阻碍了农业、妨碍了朝政，这也是当今世上引以为患的事情。”

文学曰：『禹戚洪水[1]，身亲其劳，泽行路宿，过门不入。当此之时，簪堕不掇[2]，冠挂不顾，而暇耕乎？孔子曰：「诗人疾之不能默[3]，丘疾之不能伏[4]。」是以东西南北七十说而不用[5]，然后退而修王道[6]，作《春秋》，垂之万载之后，天下折中焉[7]，岂与匹夫匹妇耕织同哉[8]？《传》曰：「君子当时不动[9]，而民无观也[10]。」故非君子莫治小人[11]，非小人无以养君子，不当耕织为匹夫匹妇也。君子耕而不学，则乱之道也。』

1 戚：忧愁、悲哀。

2 掇：拾取。

3 诗人：《诗经》的作者。默：保持沉默。

4 伏：隐居。

5 七十：“七十”是虚说，指很多。

6 退：回到鲁国。

7 折中：原意指取正，调节，使之适中。此处应指判断对错的标准。

8 匹夫匹妇：指普通百姓。

9 当时：碰到好机遇。

10 观：观摩，学习。

11 小人：老百姓。

译文

文学说：“大禹担忧洪水泛滥，亲自治水，在泥泞的水中行走，累了就在路边休息，多次经过家门口都没有回去。在那时，他的发簪掉了都没时间拾起来，帽子挂到了树上都顾不上回头，哪里有空闲时间去耕地？孔子说：‘《诗经》的作者对天下无道的情况不能够保持沉默，我痛恨天下礼崩乐坏不能够隐居不管。’所以，在奔走各国、四处游说，学说不能够得到采纳后，孔子才退隐研究王道，编写《春秋》，让它流传万代，天下都将它作为参照标准，他的所作所为岂是一般夫妇耕地纺织的劳动能够与之相提并论呢？古书记载：‘君子不在适当的时候进行教化，百姓就不知道该效仿谁。’因此，没有君子就没有人治理老百姓，没有老百姓就没有人供养君子。君子不应该像农夫织女一样去劳动。君子放弃学习王道而去耕地，这是一种导致天下混乱的做法。”

大夫曰：『文学言治尚于唐、虞[1]，言义高于秋天，有华言矣，未见其实也。昔鲁穆公之时[2]，公仪为相[3]，子思、子柳为之卿[4]，然北削于齐，以泗为境[5]，南畏楚人，西宾秦国。孟轲居梁[6]，兵折于齐，上将军死而太子虏[7]，西败于秦，地夺壤削，亡河内、河外。夫仲尼之门，七十子之徒，去父母，捐室家[8]，负荷而随孔子，不耕而学，乱乃愈滋。故玉屑满箧[9]，不为有宝。《诗》《书》负笈[10]，不为有道。要安国家[11]，利人民，不苟繁文众辞而已。』

1 尚：超出、高过。

2 鲁穆公：战国初鲁国国君姬显，是鲁国第二十九任君主。

3 公仪：即公仪休。《史记·循吏列传·第五十九》：“公仪休者，鲁博士也。以高弟为鲁相。奉法循理。无所变更，百官自正。使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

4 子思：名孔伋，孔子嫡孙。子柳：战国时鲁国人。

5 泗：泗水，在今山东省。

6 梁：地名。魏国于公元前三六一年迁都大梁（今河南省开封市）后，改为“梁”。

7 上将军：指将军庞涓。太子：魏国太子申。

8 捐：抛弃，放弃。

9 箧（qiè）：小箱子。

10 笈（jí）：书箱。

11 要：关键。

译文

大夫说：“你们谈起治国的道理比尧舜都高明，说起礼义高过秋天的天空。语言华丽却看不到实实在在的东西。过去，鲁穆公时期拜公仪休为相、子思和子柳为公卿，可是鲁国北边被齐国夺去领地，以泗水为界，南边惧怕楚国、西边屈从于秦国。孟轲在魏国的时候，魏国军队败给齐国，上将军庞涓被杀，太子申被俘获；西边又败给秦国，国家土地被掠夺，疆域削减，丢掉了黄河东西两岸的土地。孔子的门徒有七十二个，他们告别父母，抛弃家庭妻儿，背着行囊跟随孔子，不去耕地而学习儒术，天下由此变得更加混乱。因此，有满箱子的玉屑不能称得上有宝贝，背着满书箱的书也不能算是懂得治国之道。治国的关键在于使国家安定，对百姓有利，而非随随便便发表不切实际而华丽的空话。”

文学曰：『虞不用百里奚之谋而灭，秦穆用之以至霸焉。夫不用贤则亡，而不削何可得乎？孟子适梁，惠王问利，答以仁义。趣舍不合[1]，是以不用而去，怀宝而无语[2]。故有粟不食[3]，无益于饥。睹贤不用，无益于削。纣之时，内有微、箕二子[4]，外有胶鬲、棘子[5]，故其不能存。夫言而不用，谏而不听，虽贤，恶得有益于治也[6]？』

1 趣舍：通“取舍”，主张。

2 宝：治国大略。

3 粟：指粮食。

4 内：宗亲。微、箕：微子和箕子，商纣王的宗亲，屡次劝谏纣王未果。

5 外：和宗亲的大臣有所区分，“外”指非本姓的大臣。胶鬲、棘子：殷商时人，商纣王时贤臣。

6 恶：疑问代词。哪里，怎么。

译文

文学说：“虞国没有采纳百里奚的计谋而灭亡，秦穆公采用了百里奚的建议得以在诸侯中称霸。不任用贤良，国家就会危险，又怎么可能不削地给其他国家呢？孟子到梁国去，梁惠王询问他如何得‘利’的事情，孟子用如何实行仁义来回答他。彼此意向不和，因此，孟子得不到任用而离开梁国，怀抱着满肚子的治国大略却无话可说。因此，有谷子不去吃，不能解除饥饿。见到贤良之士不任用，国家被迫削让土地也于事无补。商纣王的时候，有微子、箕子这样的宗亲大臣，又有胶鬲、棘子这样的外姓贤良辅佐，但是纣王不听他们的意见，所以商朝还是灭亡了。不采用贤臣的良言建议，不听正直的谏言，即便有贤士，对治理国家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赏析与点评

文学一如历代经世之志的文士，把孟子不受魏国重用说成对方入宝山空手而回，这是读书人的自我安慰，以自我感觉良好来令失意者得到精神支撑，可算是落难者的精神良药。

大夫曰：『橘柚生于江南，而民皆甘之于口，味同也。好音生于郑、卫，而人皆乐之于耳[1]，声同也[2]。越人子臧、戎人由余[3]，待译而后通，而并显齐、秦，人之心于善恶同也。故曾子倚山而吟[4]，山鸟下翔。师旷鼓琴，百兽率舞。未有善而不合，诚而不应者也。意未诚与？何故言而不见从，行而不合也？』

1 乐：悦耳。

2 声：听觉。

3 子臧：战国时越人，辅助齐威王，使齐国强大。由余：春秋时戎人，由余奉命出使秦国。他见秦穆公贤明大度便留在秦国，辅佐秦穆公，帮助秦穆公攻伐十二个戎国，让秦穆公位列春秋五霸。

4 曾子：姓曾，名参，字子舆，春秋末年鲁国人，十六岁拜孔子为师，积极推行儒家主张。

译文

大夫说：“江南生长的橘子和柚子，百姓都觉得味美，是因为人们对味道的感觉相同。好听的声音产生在郑国和卫国，人们听了都觉得悦耳，是因为人们对声音的感受相同。越人子臧和戎人由余说的话必须经过翻译别人才能听懂，但是他们在齐国和秦国地位显赫，是因为人们心中对于是非善恶的标准一致。所以，曾子靠着大山而吟唱，山中飞鸟听到声音就飞下来在他身边环绕。师旷弹琴，野兽听到琴声都一起跳舞。所以没有什么好东西不被接受，没有真诚的建议得不到采纳的。若不被采纳是因为诚意不够吧？不然，为什么你们的建议不被采纳，行为不合于世呢？”

文学曰：『扁鹊不能治不受针药之疾，贤圣不能正不食谏诤之君[1]。故桀有关龙逄而夏亡[2]，纣有三仁而商灭[3]，故不患无由余、子臧之论，患无桓、穆之听耳[4]。是以孔子东西无所遇，屈原放逐于楚国也。故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5]？」此所以言而不见从，行而不得合者也。』

1 不食：不采纳。

2 关龙逄：夏朝时谏臣。夏桀无道，关龙逄常引黄图直谏，立而不去，夏桀烧去黄图，以关龙逄“妖言犯上”为罪，将他囚禁杀死。

3 三仁：微子、箕子、比干三个贤人。

4 桓、穆：指的是齐桓公和秦穆公；还有版本说是“穆、威”，指秦穆公和齐威王。

5 “直道而事人”四句：语出《论语·微子》。柳下惠担任鲁国法官，三次被罢免都不肯离开。

译文

文学说：“扁鹊不能治愈不接受石、针和药剂治疗的疾病，贤良圣人不能够纠正不采纳建议的君主。所以，夏桀虽然有关龙逄但是夏朝一样灭亡了，商纣王即便有微子、箕子、比干三个贤人，商王朝还是灭亡了。因此，不应担心没有由余、子臧的计策，而应担心没有齐桓公、秦穆公这样听从计策的人。这就是孔子周游各国，四处奔走却没有遇见贤圣的君主，屈原被流放到楚地的原因。所以说：‘用正道来侍奉君王，哪里不是再三罢免呢？不用正道侍奉君主，哪里会离开自己的国家呢？’这就是贤人建议不被采纳，行为不合于世的原因。”

大夫曰：『歌者不期于利声，而贵在中节[1]；论者不期于丽辞，而务在事实。善声而不知转[1]，未可为能歌也。善言而不知变，未可谓能说也。持规而非矩，执准而非绳，通一孔，晓一理，而不知权衡，以所不睹不信人，若蝉之不知雪；坚据古文以应当世，犹辰参之错[3]，胶柱而调瑟[4]，固而难合矣。孔子所以不用于世，而孟轲见贱于诸侯也。』

1 利声：尖锐的声音。中节：切中节拍。

2 转：变换音调。

3 辰参：指心宿和参宿。两星宿此出彼没，永不相逢。比喻人之分离不得相见。

4 胶：黏住。柱：瑟柱。

译文

大夫说：“唱歌的人不追求声音的尖锐，而重在符合节拍；辩论的人不追求言辞的华丽，而重在切合事实。善于发出乐音却不知道改变节奏，就不能称得上是擅长唱歌的人；善于言谈的人不知道变化声调，不能够说他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拿着圆规而否定曲尺，持着水平仪而否定墨线，这是一孔之见，只能通晓一个道理，却不知道全面衡量比较。因为自己没看到就不相信别人所说的，如同夏蝉不知道雪是什么；顽固地根据古书上的道理来用于当世，就如同心、参这两个星宿相错而行永远不能相遇，又像黏住瑟柱而去调瑟弦，声音很难合拍。这就是孔子的言论不被当世君王采纳，孟轲被诸侯轻视的原因。”

文学曰：『日月之光，而盲者不能见，雷电之声，而聋人不能闻。夫为不知音者言，若语于喑聋[1]，何特蝉之不知重雪耶？夫以伊尹之智，太公之贤，而不能开辞于桀、纣，非说者非，听者过也。是以荆和抱璞而泣血[2]，曰：「安得良工而剖之[3]？」屈原行吟泽畔，曰：「安得皋陶而察之[4]？」夫人君莫不欲求贤以自辅，任能以治国，然牵于流说，惑于道谀，是以贤圣蔽掩，而谗佞用事[5]，以此亡国破家，而贤士饥于岩穴也。昔赵高无过人之志，而居万人之位，是以倾覆秦国而祸殃其宗，尽失其瑟，何胶柱之调也？』

1 喑：哑巴。

2 荆和：指春秋时楚人卞和，他发现了一块玉石，先后献给楚厉王、楚武王，玉石被认为是石头，卞和遭受了砍脚之刑。楚文王即位后，派人磨玉石，果然得到宝玉，该玉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和氏璧。璞：未经雕琢的玉石。

3 安：疑问代词，引申为怎么，哪里。

4 皋陶：传说他是尧时的司法官，公正严明。后代常为狱官或狱神的代称。

5 用事：掌权。

译文

文学说：“太阳和月亮的光芒很明亮，盲人却看不见；雷电的声音很响亮，聋人却听不见。给那些不懂得音乐的人讲音乐就如同跟哑巴、聋子讲话，何止是蝉不认识大雪呢？凭借伊尹的智慧，姜子牙的贤能，却不能在夏桀、商纣王面前提建议，并不是提建议人的过错，而是听话人的过错。因此，荆和怀抱着璞玉眼睛都哭出血了，说：‘哪里能够有好的玉匠来剖开这块璞玉？’屈原在湖边边走边吟唱：‘哪里能有皋陶这样的人来明辨是非呢？’君主没有一个不希望得到贤良的辅佐，任用有才能的人治理国家的。但是，往往会受身边的一些流言蜚语的牵制，被谄媚的话语迷惑。所以有贤能的人被排斥，谄媚奸邪的小人掌权，因此国家破裂，而贤士在贫困的地方挨饿。过去，赵高没有什么本领，却位居万人之上，所以秦国灭亡，连他的家族都受到了牵连。连整个瑟都丢失了，还谈什么胶柱调瑟呢？”

大夫曰：『所谓文学高第者[1]，智略能明先王之术，而姿质足以履行其道。故居则为人师，用则为世法。今文学言治则称尧、舜，道行则言孔、墨，授之政则不达，怀古道而不能行，言直而行枉，道是而情非，衣冠有以殊于乡曲，而实无以异于凡人。诸生所谓中直者[2]，遭时蒙幸，备数适然耳，殆非明举所谓，固未可与论治也。』

1 高第：学习成绩优异的。

1 中直：当选的人。

译文

大夫说：“那些称得上才识高品德好的人，智慧谋略得以明了汉武帝治国的方法，素质足可以按照他的方针进行实践。所以隐居就能为人师表，出来做官就能够成为当世的典范。如今你们谈到治理国家就称赞尧、舜；说到实行的办法就会提到孔子、墨翟。孔子、墨翟那样的人授予他们大权，他们都不知道怎么办，固守陈旧的道理不能够实行，讲得头头是道，实际情况却是另外一回事。穿衣戴帽和普通人明显不同，但是行为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你们所说当选的人，不过偶尔遇到了好机会，幸运地受到推举，恐怕并非是所谓符合君主选拔条件的优秀人才，本来也就不值得和他们谈论治国的道理。”

文学曰：『天设三光以照记[1]，天子立公卿以明治。故曰：公卿者，四海之表仪，神化之丹青也[2]。上有辅明主之任，下有遂圣化之事[3]，和阴阳，调四时，安众庶，育群生，使百姓辑睦[4]，无怨思之色，四夷顺德，无叛逆之忧，此公卿之职，而贤者之所务也。若伊尹、周、召三公之才，太颠、闳夭九卿之人[5]。文学不中圣主之明举，今之执政亦未能称盛德也。』

大夫不说，作色不应也。

1 三光：日、月、星。

2 丹青：此处指史籍。古代丹册纪勋，青史纪事。汉代王充《论衡·书虚》：“俗语不实，成为丹青；丹青之文，贤圣惑焉。”此处丹青指实施教化，让百姓向善。

3 遂：完成。

4 辑睦：“辑”的本意为车舆，“辑睦”乃合作、和睦之意。

5 太颠、闳夭：二人曾辅佐西伯昌（周文王），参与救援被纣王囚禁在羑里的周文王，并在兴周灭商过程中立下大功。

译文

文学说：“上天有日、月、星三光用来照耀人间，君王设置公卿来申明治国之道。所以说，公卿，就是四海百姓效法的表率，能实施教化百姓，向上有辅助圣明君主的重任，向下有实现圣上教化百姓的义务，调和顺应一年四季，寒暑的变化，安抚养育众生，使他们和睦相处，没有怨恨和忧愁；四面八方少数民族顺从，国家无叛乱的忧虑，这些就是公卿的职责，也是贤良所追求的事情。像伊尹、周公、召公的才华，太颠、闳夭九卿就是那样的合适人选。若说我们不符合国君选拔人才的标准，如今你们这些执政者也不能称得上道德高尚。”

大夫不高兴，变了脸色，不应声。

文学曰：『朝无忠臣者政闇[1]，大夫无直士者位危。任座正言君之过[2]，文侯改言行，称为贤君。袁盎面刺绛侯之骄矜[3]，卒得其庆[4]。故触死亡以干主之过者[5]，忠臣也；犯颜以匡公卿之失者[6]，直士也。鄙人不能巷言面违[7]。方今人主谷之教令[8]，张而不施[9]，食禄多非其人，以妨农商工，市井之利，未归于民，民望不塞也[10]。且夫帝王之道，多堕坏而不修。《诗》云：「济济多士[11]。」意者诚任用其计，非苟陈虚言而已。』

1 闇：日月食。此处指昏暗。

2 任座：战国初期魏国建立者魏文侯的谋士，因一次劝谏过于耿直，惹得魏文侯勃然大怒。而后翟璜巧辩，帮任座解说，魏文侯才礼贤下士，拜任座为上卿。

3 绛侯：汉代周勃以布衣从高祖定天下，赐爵列侯，剖符世世勿绝。食绛八千一百八十户，号绛侯。

4 庆：好处。

5 触死亡：冒死亡危险。

6 匡：纠正。

7 鄙人：文学对自己的谦称。

8 谷之教令：制定颁布严厉的政令。

9 施：通“驰”，松弛。

10 望：怨恨。

11 济济多士：语出《诗经·大雅·文王》。济济，众多、整齐美好。

译文

文学说：“朝廷中没有忠臣就会政治昏暗，大夫身边没有正直之士，地位就会有危险。任座直接指出魏文侯的过错，魏文侯改正了自己的言行举止，被称为贤君。袁盎当面指出绛侯骄傲自大，最终绛侯却得到了袁盎的好处。因此，敢于冒着生命危险去批评国君过错的人是忠臣。触犯公卿的尊严去纠正公卿过失的士人是正直之士。我们不能当面奉承，背后诽谤。如今，陛下制定了严厉的法令，像弓张开不放松一样，拿俸禄的官吏很多都不称职，这样就妨碍了农业和工商业的发展，各种官营事业的收益并没有给百姓，百姓的怨恨不能得到堵塞，而且先王之道很多都被损坏而不完备。《诗经》说：‘人才济济。’大概是说要任用人才并采纳他们的计谋，而不是随便说几句赞美贤士的空话而已。”

赏析与点评

《新唐书》作者说：“刚者天德，故孔子称‘刚近仁’。骨强四支，故君有忠臣，谓之骨鲠。”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一书生动地刻画出传统士大夫直言死谏的传统，可是这都是贤人政治的传统，即是假定君主最终都会采纳贤臣的进言，是对人性本善的错误假设，也是人治的滥觞，对现代法治社会有害而无利，因为在法治下，人人都有不受以言入罪的天赋权利。

殊路第二十一

本篇导读

殊，不同之意。殊路，指各自的道路不同。开篇大夫便指出孔子七十二门徒都跟随孔子学习道义，他们走的道路各自不同，都违背了孔子的治国之道。但是文学认为孔子的门徒虽然或死或亡，但都有自己的道理，可以用仁义解释。大夫认为人的本质很重要，通过学习儒术只能美化外表，不能改变人的本性，不能让人变好，但是文学则认为学习能成就人才。

大夫曰：『七十子躬受圣人之术[1]，有名列于孔子之门，皆诸侯卿相之才，可南面者数人[2]。云：「政事者冉有、季路，言语宰我、子贡。」宰我秉事[3]，有宠于齐，田常作难，道不行，身死庭中，简公杀于檀台[4]。子路仕卫，孔悝作乱，不能救君出亡，身菹于卫[5]。子贡、子皋遁逃，不能死其难。食人之禄不能更[6]，处人尊官不能存，何其厚于己而薄于君哉？同门共业，自以为知古今之义，明君臣之礼，或死或亡，二三子殊路，何道之悖也？』

1 圣人：指孔子。

2 可南面者：可以面南称王的人。

3 秉事：执事，指受任为官。

4 檀台：古台名。故址在今山东省临淄县东北。

5 菹：剁成肉酱，古代酷刑。

6 更：偿还、报答。

译文

大夫说：“七十多个人亲身接受孔子的学说，他们都被称为孔子的门徒，都是足以成为诸侯、公卿、宰相的人才。可以南面称王的也有几个。孔子曾说：‘善于治国的有冉有、季路，擅长言辞的有宰我、子贡。’宰我在齐国主持政事，曾经受到宠幸。等到田常造反作乱，他的政治主张得不到实行，死在庭院里，齐简公也在檀台被杀。子路在卫国当官，孔悝谋反，子路不能拯救国君出逃，被剁成肉酱。子贡、子皋逃离卫国，不能为国捐躯。接受别人的俸禄不能够报答，被别人拜为高官却不能使别人保住国家。为何只顾自己死活不管君主的好歹呢？他们同样是孔子的徒弟共同学习道义。自认为通晓了治国的大道理，明白君主人臣的礼义，结果还是死的死，逃的逃。他们各自走的路不同，为什么都违背了孔子的治国之道呢？”

赏析与点评

《周易·说卦》中说：“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又说：“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盖取诸此也。”古人说南面而王就是指此故。

文学曰：『宋殇公知孔父之贤而不早任[1]，故身死。鲁庄知季有之贤[2]，授之政晚而国乱。卫君近佞远贤[3]，子路居蒲[4]，孔悝为政。简公不听宰我而漏其谋。是以二君身被放杀，而祸及忠臣。二子者有事而不与其谋[5]，故可以死，可以生，去止[6]，其义一也。晏婴不死崔、庆之难[7]，不可谓不义；微子去殷之乱，可谓不仁乎？』

1 宋殇公：姓子，名与夷，宋宣公之子，春秋时期宋国第十五任国君。孔父：春秋时宋国大臣，名嘉，字孔父。孔子是孔父嘉的七世孙。

2 鲁庄：指鲁庄公，春秋时鲁国国君。季有：即季友，鲁庄公之弟。

3 卫君：指卫出公。

4 蒲：地名。

5 二子：指子贡、子皋。

6 去止：指生死去留。

7 晏婴不死崔、庆之难：指齐庄公与崔杼妻通奸，被崔杼杀死，后崔杼立景公，景公拜崔杼为右相，以庆封为左相。晏婴认为齐庄公并非为国而死，因此他不必殉难。

译文

文学说：“宋殇公知道孔父嘉的贤能而不提早任用，所以被杀死了。鲁庄公知道季有的贤能，将国家执政大权交给他的时间太晚了，因此引起了国家内乱。卫出公亲信谄媚小人、疏远贤良，子路在蒲地居住，孔悝当权。齐简公不听宰我的规劝，泄露了密谋。就因为这样，卫出公和齐简公被杀死，连累了忠臣。子贡、子皋没有参与孔悝作乱的事情，所以他们可以为国君死，也可以为自己生，他们的生死去留，意义都是一样的。晏婴没有死于崔杼、庆封之难，不能称他不守礼义。微子因纣王淫乱离开殷朝，不能说他没有仁义。”

大夫曰：『至美素璞，物莫能饰也。至贤保真[1]，伪文莫能增也[2]。故金玉不琢，美珠不画。今仲由、冉求无檀柘之材[3]，隋、和之璞[4]，而强文之[5]，譬若雕朽木而砺铅刀，饰嫫母[6]，画土人也。被以五色[7]，斐然成章，及遭行潦流波[8]，则沮矣[9]。夫重怀古道[10]，枕籍《诗》、《书》，危不能安，乱不能治，邮里逐鸡难，亦无党也[11]。』

1 保真：保存纯真的本性。

2 伪文：虚伪的纹饰。

3 檀柘之材：比喻杰出的人才。檀柘，檀树与柘树。二木质地坚韧，皆为良材，可做弓干。

4 隋、和：隋侯珠和和氏璧，两者都是稀世珍宝。

5 文：动词。此处指施加教育。

6 嫫母：传说中黄帝之妻，貌极丑。后嫫母为丑女代称。

7 被（pī）：遮盖。

8 行潦：地面流动的雨水。

9 沮：坏。

10 重怀：固守。

11 党：通“当”，抓住之意。

译文

大夫说：“最美好而未经雕琢的玉石，用不着用其他什么东西装饰它。最有贤德而保持最纯真的本性，虚伪的纹饰不能增加它的光彩。所以，贵重的玉不需要雕琢，美丽的珍珠不需要描画。现在仲由、冉求不是杰出的人才，没有明珠宝玉的美德，却施加教育使之美化，就像刻朽木、磨钝刀、装饰丑妇、刻画土人一样。即便涂上各种颜色，十分美观，但是一旦遭遇水泼便原形毕露。你们固守古代的治国之道，搬弄诗书，不能安定国家危难，不能治理国家动乱，就如同村里的鸡跑到驿道上去，想追捕难度大，往往捉不住一样。”

文学曰：『非学无以治身，非礼无以辅德。和氏之璞，天下之美宝也，待礛诸之工而后明[1]；毛嫱[2]，天下之姣人也，待香泽脂粉而后容；周公，天下之至圣人也，待贤师学问而后通。今齐世庸士之人，不好学问，专以己之愚而荷负巨任，若无楫舳济江海而遭大风[3]，漂没于百仞之渊，东流无崖之川，安得沮而止乎[4]？』

1 礛（lán）诸：打磨玉石用的青色磨石。

2 毛嫱：春秋时期越国美女。

3 楫舳：船桨和船舵。

4 沮：阻止。

译文

文学说：“只有学问能帮助修身养性，只有礼才可以用来辅助德行。和氏璧是天下最美好的宝贝，但它也需要玉石匠人雕琢才能明亮夺目。毛嫱是天下的大美人，也要涂脂抹粉打扮一番才能显出她的美貌。周公是天底下最贤良的人，也要向贤明的老师学习才能精通各种道理。如今，世上那些庸俗的人，不喜欢学习，专门用自己的愚见担任艰巨的任务，就像没有船桨和舵的船，渡大江大河时遭遇狂风，漂泊在百丈深渊中，向东流到无边无际的大海一样，哪里能让它停止呢？”

大夫曰：『性有刚柔，形有好恶[1]，圣人能因而不能改[2]。孔子外变二三子之服[3]，而不能革其心。故子路解长剑，去危冠[4]，屈节于夫子之门[5]，然摄齐师友[6]，行行尔[7]，鄙心犹存。宰予昼寝，欲损三年之丧。孔子曰：「粪土之墙不可杇也[8]。」「若由不得其死然[9]。」故内无其质而外学其文，虽有贤师良友，若画脂镂冰，费日损功。故良师不能饰戚施[10]，香泽不能化嫫母也。』

1 好恶：美丑。

2 因：因势利导。

3 二三子：指孔子的一些徒弟。

4 危冠：高高的帽子。

5 屈节：指委身为徒。

6 摄齐：提起衣摆，为了谨防踩着衣摆，跌倒失态。摄齐表示恭敬有礼。

7 行行尔：刚强的样子。

8 粪土之墙不可杇也：语出《论语·公冶长》。

9 若由不得其死然：语出《论语·先进》。

10 戚施：驼背。

译文

大夫说：“性格有刚强柔弱之分，外貌有美丽丑陋之分，圣贤可以根据具体条件引导但不能改变它。孔子可以从外表上改变他几个徒弟的服饰，但是不能改变他们的本质。所以子路卸去长剑，摘掉高耸的帽子，拜倒在孔子门前，恭恭敬敬对待老师、同学。表面上一副刚强的样子，但是内心却存着鄙俗的念头。宰予白天呼呼大睡，又想废除父母死后守孝三年的制度。孔子说，‘碱化脱落的土墙不能粉刷’，‘和仲由一样不得好死’。因此，内心没有好的品质，只是学习了外在的东西，即便有贤良的老师同学，也如同油脂上作画，冰上雕刻一样，耗费了大量力气也没有什么功劳。因此，再好的化妆师不能把驼背画成没有，再涂脂抹粉，丑妇也无法变美女。”

文学曰：『西子蒙以不洁[1]，鄙夫掩鼻[2]。恶人盛饰[3]，可以宗祀上帝。使二人不涉圣人之门，不免为穷夫，安得卿大夫之名。故砥所以致于刃[4]，学所以尽其才也。孔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故人事加则为宗庙器[5]，否则斯养之爨材[6]。干、越之铤不厉[7]，匹夫贱之。工人施巧，人主服而朝也。夫丑者自以为姣，故不饰；愚者自以为知，故不学。观笑在己而不自知，不好用人，自是之过也。』

1 西子：西施。春秋时越国人，古代著名美女之一。

2 鄙夫：粗陋的人。

3 恶人：指丑人。

4 砥：细的磨刀石。此处作动词意为磨刀。

5 人事加：指对木材加以人工。

6 爨（cuàn）：烧火做饭。

7 干、越：指吴国和越国。铤：未经冶铸的铜铁。厉：通“砺”，磨砺。

译文

文学说：“西施虽然漂亮，但是蒙上了污秽的东西，就连鄙陋的人也捂着鼻子。丑陋的人盛装打扮就可以参与祭祀上天的仪式。假如子路和宰我不拜到孔子门下，难免会成为贫穷农夫，哪里能够得到公卿大夫的称号呢？所以，磨刀是为了让刀刃尽可能锋利，学习是为了能够让才华尽可能彰显。孔子说：‘觚没有觚的样子，这也叫觚么？这也叫觚么？’所以好的木头经过人的加工才可以成为宗庙上面的祭祀器物，不然就是烧火做饭的柴禾。吴、越的铜铁不经过加工，谁都看不起；工匠把它加工成宝剑后，国君带着它上朝。相貌丑陋的人自以为美，所以才不装饰自己。愚昧者以为什么都知道，所以才不去学习，别人看了都觉得好笑。好笑的原因在自己身上，而自己却不知道，不喜欢任用别人，这就是自以为是的过失。”

讼贤第二十二

本篇导读

篇中，大夫认为那些文学口中的贤人之死是因为骄傲自矜，才能不足却谋求高官，文学则认为贤人是千里马，却没有遇见伯乐，反而遭遇小人。贤人的能力没法得以施展，还受到嫉妒和排挤，失去性命。文学还趁机指责了当时朝廷当权者摧残贤人的行径。

大夫曰：『刚者折，柔者卷。故季由以强梁死[1]，宰我以柔弱杀。使二子不学，未必不得其死。何者？矜己而伐能，小知而巨牧[2]，欲人之从己，不能以己从人，莫视而自见，莫贾而自贵[3]，此其所以身杀死而终菹醢也[4]。未见其为宗庙器，睹其为世戮也。当此之时，东流亦安之乎？』

1 强梁：强横。

2 巨牧：大官。

3 莫贾：没有人赏识。

4 菹醢：古时的一种酷刑，把人剁成肉酱。

译文

大夫说：“刚强的东西容易折断，柔软的东西容易弯曲。所以季由因为强横不讲道理而死，宰我因为软弱无能而被杀。假使他们两个没有跟着孔子学习，也许不会这样死去。为什么呢？骄傲自大，炫耀自己的才能，智谋小却想当大官，只要别人服从自己，自己不能够服从别人。无人注视却要自我表现，无人赏识却自抬身价，这就是宰我被杀，季由变成肉酱的原因。没有看到他们成为宗庙的栋梁，而看到他们被世人所杀。到这个时候，他们即使也在江上向东漂流，又能到哪里去呢？”

赏析与点评

大夫说出自傲之人多不得好死，而桑弘羊最后却因此而死，可见人类从历史上学到的最大的教训是没有学到任何教训。

文学曰：『骐骥之挽盐车[1]，垂头于太行之阪[2]，屠者持刀而睨之[3]。太公之穷困，负贩于朝歌也[4]，蓬头相聚而笑之[5]。当此之时，非无远筋骏才也[6]，非文王、伯乐莫知之贾也。子路、宰我生不逢伯乐之举，而遇狂屠，故君子伤之，若「由不得其死然」，「天其祝予」矣。孔父累华督之难[7]，不可谓不义。仇牧涉宋万之祸[8]，不可谓不贤也。』

1 骐骥：千里马。挽：拉。

2 阪：山坡。

3 睨：斜着眼睛看。

4 负贩：背着担子卖东西。朝歌：古地名，位于河南省鹤壁的淇县。殷商末期纣王在此建行都，改称朝歌。

5 蓬头：头发蓬乱的人，此处指贫贱的人。

6 远筋：远行千里的筋力。

7 华督：宋国太宰，杀孔父嘉并夺走其妻子，接着又杀了宋殇公。典出《春秋公羊传》。

8 仇牧：春秋宋大夫。宋万杀了宋闵公，仇牧知道后，前往责骂，亦被杀。事出《公羊传·庄公十二年》。

译文

文学说：“千里马拖着装盐的车子低头行走在太行山的路上，屠夫拿着刀子在旁边斜着眼盯着。姜太公贫穷困顿的时候，在殷朝首都挑着担子卖东西，贫贱的人聚在一起嘲笑他。当时，骏马并不是没有远行千里的力气，太公并不是没有治国安邦的雄才，只是除了周文王、伯乐，没有人认识到他们的价值。子路、宰我活着的时候没有碰到伯乐的推举，而是遭遇了疯狂的屠杀，所以君子感伤他们的遭遇，像‘子路那样惨死’，‘是上天断绝我们啊’！孔父嘉被华督杀死，不能说孔父嘉不仁义，仇牧遭到宋万的杀害，不能说仇牧不是贤人。”

大夫曰：『今之学者无太公之能、骐骥之才，有以蜂虿介毒而自害也[1]。东海成颙[2]，河东胡建是也[3]。二子者以术蒙举，起卒伍，为县令。独非自是，无与合同。引之不来，推之不往，狂狷不逊[4]，忮害不恭[5]，刻轹公主[6]，侵陵大臣。知其不可而强行之，欲以干名。所由不轨，果没其身。未睹功业所至，而见东观之殃[7]，身得重罪，不得以寿终。狡而以为知，讦而以为直[8]，不逊以为勇，其遭难，故亦宜也。』

1 蜂虿（chài）：蜂和虿，都是有毒刺的螯虫。介毒：放毒。

2 成颙：人名。

3 胡建：字子孟，河东人，汉武帝时期的一位下级官吏，先后任过守军正丞和县令。胡建曾率吏卒围捕逃到盖公主家的刺客，冒犯公主，公主一派当权后，派人逮捕胡建，胡建自杀。

4 狂狷不逊：胸襟狭窄，性情急躁。

5 忮（zhì）：嫉妒，恨。

6 刻轹（lì）：欺凌，摧残。

7 东观之殃：孔子任鲁司寇时，杀少正于东观之下。后用东观之殃代指杀身之祸。

8 讦（jié）：斥责别人的过失，揭发别人的隐私。

译文

大夫说：“现在你们这些儒生，没有姜太公的才能、千里马的本领，有的是像蜂虿放毒一样伤害自己的本领。东海的成颙，河东的胡建就是这样的人。这两个人依靠欺骗的手段，从一个小士兵变成了县令。自以为是，得不到别人的赞同。邀请他他不来，推他他不走，狂妄急躁不谦虚，嫉妒而没有礼貌。刻薄欺压公主，侵犯欺凌大臣，知道事情不能干却偏蛮干，一味追求名声。所作所为不符合国家法律，最终丧失了性命。没有看到他们建功立业而看到了他们遭到杀身之祸。身犯大罪，没有得到善终。他们用狡诈来显示自己的聪明，用攻击别人显示自己的正直，用冒犯别人彰显自己的勇敢，他们最终被杀，也是应该的。”

赏析与点评

人们往往认为今不如古，下一代的人才不及上一代，此想法古今不变，原因是上一代的人看不惯时代改变而已。

文学曰：『二公怀精白之心，行忠正之道，直己以事上，竭力以徇公[1]，奉法推理，不避强御[2]，不阿所亲[3]，不贵妻子之养，不顾私家之业。然卒不能免于嫉妒之人，为众枉所排也。其所以累不测之刑而功不遂也[4]。夫公族不正则法令不行[5]，股肱不正则奸邪兴起[6]。赵奢行之平原[7]，范雎行之穰侯[8]，二国治而两家全。故君过而臣正，上非而下讥，大臣正，县令何有？不反诸己而行非于人[9]，执政之大失也。夫屈原之沉渊，遭子椒之谮也[10]。管子得行其道，鲍叔之力也[11]。今不睹鲍叔之力，而见汨罗之祸，虽欲以寿终，无其能得乎？』

1 徇：屈从，顺从。

2 强御：强横凶恶之人。

3 阿：迎合，偏袒。

4 累：为之所牵连。

5 公族：指皇亲国戚。

6 股肱：指辅政大臣。

7 赵奢：春秋时赵国的田部吏。因平原君家拒租，他依法杀其家中管事之人九名。平原君大怒，要杀赵奢，赵奢认为自己秉公执法，平原君认为赵奢为贤才，推荐给赵王。赵王用之治理国赋，国赋大平，民富而府库实。

8 范雎：战国时魏人，著名政治家、军事谋略家。直言进谏秦昭公，获得信任。秦昭公废除了当时把持朝政的太后，罢免了专权的舅舅穰侯魏冉，拜范睢为相。

9 反诸己：意为反之于己，即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10 子椒：楚大夫。

11 鲍叔：鲍叔牙。他追随辅佐公子小白，打败公子纠，后又力荐管仲为相，管仲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

译文

文学说：“成颙和胡建两个人怀着精诚纯洁的心思，执行忠心正直的治国之道。他们端正己身以侍奉君王，竭尽全力为国家效劳，依法审理案件，不畏强权，不偏袒亲属，不关注妻儿的抚养问题，不在意家庭财产的多寡。但却免不了受别人嫉妒，受到不正直人的排挤。这就是他们遭遇不能预想的惨刑而不能建功立业的原因。皇宫贵族作风不正派，法令就无法执行；辅政大臣不正直，就会产生祸患。赵奢依法惩办平原君家臣，范雎代替穰侯作为秦的宰相，赵国和秦国都得到了很好的治理，并且两家都得以保全。因此，君主有过错，作为臣子的应该纠正；上面有错误，下面就要批评。大臣正派了，下面的县令还能不正派吗？不找自身的原因却认为是别人的过错，这是执政最大的错误。屈原跳江自杀是遭到了子椒的陷害。管子得以施行他的治国之道，是鲍叔牙鼎力举荐的结果。如今看不到鲍叔牙举荐，只看到屈原投身汨罗江的祸患，即使贤人想要自然活到老而善终，又怎么能做得到呢？”

遵道第二十三

本篇导读

经过上篇的辩论，大夫和文学之间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大夫心中不快，便让丞相史和文学进行辩论。本篇中没有大夫与文学之间的直接辩论，但是丞相史代表了大夫的观点，因此事实上还是大夫和文学在辩论。

本篇的辩论中心是要不要遵循先王之道。文学认为，先王之道是“百世不易之道”，应该自始至终地贯彻执行。大夫一方则认为不能一味遵循古道，应该根据现实情况进行改革，并认为文学“可与共学，未可与权”。

大夫曰：『御史！』

御史未应。

谓丞相史曰[1]：『文学结发学语[2]，服膺不舍[3]，辞若循环，转若陶钧[4]。文繁如春华，无效如抱风。饰虚言以乱实，道古以害今。从之，则县官用废[5]，虚言不可实而行之。不从，文学以为非也，众口嚣嚣[6]，不可胜听。诸卿都大府日久矣[7]，通先古，明当世，今将何从而可矣？』

1 丞相史：丞相的属官。

2 结发：束发。古代男子自成童开始束发，因此指初成年。

3 服膺：牢牢记在心里，衷心信服。

4 陶钧：制造陶器时用的转轮。

5 用：财用。

6 嚣嚣：众口谗毁的样子。

7 大府：公府，此处指丞相府。

译文

大夫喊：“御史！”

御史没有答应。

对丞相史说：“文学从小就接受儒家教育，把孔孟之道牢牢记在心里。说起话来反反复复，就像制作陶器时用的转轮子一样。语言华丽像春天的花朵，效果如同怀抱春风一样一无所得。说空话干扰了实质，谈论古代祸害现代。听从他们的话，朝廷的财用就废滞，这些空话是不能拿来执行的。不听从他们，儒生就会出来反对，七嘴八舌众口诋毁，听都听不完。诸位在丞相府已经多年了，通晓古代历史，明白现在的国情，如今，我们该采取哪种态度才好呢？”

丞相史进曰：『晋文公谲而不正[1]，齐桓公正而不谲，所由不同[2]，俱归于霸。而必随古不革，袭故不改，是文质不变[3]，而椎车尚在也[4]。故或作之，或述之[5]，然后法令调于民，而器械便于用也。孔对三君殊意[6]，晏子相三君异道[7]，非苟相反，所务之时异也。公卿既定大业之路，建不竭之本，愿无顾细故之语[8]，牵儒、墨论也。』

1 谲：欺诈，玩弄手段。

2 由：采取的方法。

3 文：指礼义制度。质：质朴。

4 椎车：用整块圆木做车轮的简陋车子。

5 述：循，顺行。

6 孔对三君殊意：当问到如何治国时，孔子对叶公、鲁哀公、齐景公的回答不同。

7 晏子相三君异道：指晏婴辅佐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时使用的治国方式不一样。

8 细故之语：不识大体的言论。

译文

丞相史向前几步说：“晋文公欺诈而不正派，齐桓公正派而不诡谲。采取的方法不一样，但最终都成就了霸业。如果一味追求古道不知道变革，沿袭旧制不知道改变，就是尚文和尚质两种方式没有更替，这就像一直沿用古代的独轮车不肯改进一样。所以，有的需要创作，有的需要继承，然后法令能够适用于百姓，器具机械能方便百姓使用。孔子面对三个君王问话时，回答内容不一样，晏婴辅佐三个君王使用的方法也不一样。这并非随意地改变，而是因为当时的情况变化了。公卿既然确定了治理国家的大政方针，建立了使国家财政不衰竭的基础，就请你们不要考虑那些不识大体的议论，不要被儒家、墨家言论牵着鼻子走。”

文学曰：『师旷之调五音，不失宫商。圣王之治世，不离仁义。故有改制之名，无变道之实[1]。上自黄帝，下及三王[2]，莫不明德教，谨庠序[3]，崇仁义，立教化。此百世不易之道也。殷、周因循而昌，秦王变法而亡。《诗》云：「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4]。」言法教也。故没而存之，举而贯之，贯而行之，何更为哉？』

1 变道：变更既定方针。

2 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武王。

3 谨：重视。

4 “虽无老成人”两句：语出《诗经·大雅·荡》。

译文

文学说：“师旷调节五音，不会不调节宫、商这些基本音调。圣明的君主治理国家不会抛弃仁义。所以即便改革制度却不会改变既定的方针。从黄帝开始到三王时代，没有一个不是彰明德政，重视教育，崇尚仁义，确立教化的，这就是百代不改变的原则。殷朝、周朝遵循仁义而昌盛，秦始皇采用商鞅建议变法而灭亡。《诗经》说：‘虽然没有旧臣但还有旧法。’这就是说虽然旧臣死了，可以使旧法保存下来，并进一步贯彻执行，为什么要改变呢？”

丞相史曰：『说西施之美无益于容，道尧、舜之德无益于治。今文学不言所为治，而言以治之无功，犹不言耕田之方，美富人之囷仓也[1]。夫欲粟者务时[2]，欲治者因世[3]。故商君昭然独见存亡不可与世俗同者，为其沮功而多近也[4]。庸人安其故，而愚者果所闻[5]。故舟车之治，使民三年而后安之。商君之法立，然后民信之。孔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权[6]。」文学可令扶绳循刻，非所与论道术之外也[7]。』

1 囷（qūn）：古代一种圆形谷仓。

2 粟：此处指耕种。

3 因：因循，根据。

4 多近：重视眼前利益。

5 果：坚信。

6 “可与共学”二句：语出《论语·子罕》，与原文有出入。

7 道术：仁义之道，儒家学说。

译文

丞相史说：“谈论西施的美对自己的容貌变美没有什么益处，谈论尧、舜的仁德对于治理国家也没有什么作用。现在文学不说治理国家的方法，而说过去治理的措施没有功劳。如同不讲耕田的方法，却赞美富人有充实的粮仓。耕种要根据时令，治理国家要依照现实情况。因此，商鞅对国家存亡看得明明白白，并且有独特的见解，与其他人不同。那是因为其他人的见解多追求短期利益而忽略了长期功业的建立。平庸的人，满足现状；愚昧的人，迷信自己所听闻的。所以舟、车发明之后，百姓经过三年才习惯。商鞅变法成功了，百姓才信服他。孔子说：‘可以和他们一起学习，但不一定可以一起权衡事情。’文学只会墨守成规，不能和他们讨论仁道和儒家学说以外的问题。”

赏析与点评

丞相史之言正是针对空谈之风，却不知读书人与官员之分工，前者乃政府监察人，后者是实践者，二者身份不同，实没有空谈误国之理。

文学曰：『君子多闻阙疑[1]，述而不作，圣达而谋大，睿智而事寡。是以功成而不隳[2]，名立而不顿[3]。小人智浅而谋大，羸弱而任重[4]，故中道而废，苏秦、商鞅是也。无先王之法，非圣人之道，而因于己，故亡。《易》曰：「小人处盛位，虽高必崩。」不盈其道，不恒其德，而能以善终身，未之有也。是以初登于天，后入于地。禹之治水也，民知其利，莫不劝其功。商鞅之立法，民知其害，莫不畏其刑。故夏后功立而王[5]，商鞅法行而亡。商鞅有独智之虑，世乏独见之证。文学不足与权当世，亦无负累蒙殃也。』

1 阙：停止，终了。

2 隳：毁坏，崩毁。

3 顿：倒塌。

4 羸弱：瘦弱。

5 夏后：指夏禹。

译文

文学说：“君子多听，避开有怀疑的地方就不会妄下结论，一心按照先王之道行事，而不是自作主张，圣明通达而智谋远大，见识卓越而用心专一。所以功业成就而不垮塌，名望确立而不毁坏。小人智慧浅薄而野心大，能力弱小却偏要挑重担，所以往往半途而废。苏秦和商鞅就是这样的人。没有采用先王之法，而是诽谤圣人的仁道，只依靠自己的想法做事情，所以导致灭亡。《易经》上说：‘小人当了大官，虽然位置很高但是必定要垮台。’不按照先王之道行事，不能始终地坚持仁义，还想要有好结果，这样的事是不存在的。因此，这种人开始可以爬到天上，但是最后必然落到地上。大禹治水，人民都知道治水的好处，没有人不帮助他。商鞅变法，百姓都知道变法的危害，没有人不害怕他的刑罚。所以，夏禹成功地做了帝王，而商鞅变法施行后就被杀。商鞅有独特的见解，但无法向世人证明自己的变法带来的好处。文学既然不配和你们讨论当世的权变之计，也就不会遭到商鞅这样的灾难了。”

论诽第二十四

本篇导读

本篇中，丞相史和文学对颜异、狄山进行评论。丞相史批评儒者提倡的道已经不符合当世，认为颜异、狄山位居高位却不能处理政事，反而诽谤皇上而获罪，这是他们应得的惩罚。文学则认为二人之死是因为汉武帝时贤臣少、奸臣当权，他们二人因不苟且附和奸臣才遭遇不测。

丞相史曰：『晏子有言：「儒者华于言而寡于实，繁于乐而舒于民[1]，久丧以害生[2]，厚葬以伤业，礼烦而难行，道迂而难遵，称往古而訾当世[3]，贱所见而贵所闻。」此人本枉[4]，以己为式[5]。此颜异所以诛黜[6]，而狄山死于匈奴也[7]。处其位而非其朝，生乎世而讪其上，终以被戮而丧其躯，此独谁为负其累而蒙其殃乎？』

1 繁于乐：指过度重视礼乐。舒：不重视。

2 久丧：长时间服丧。

3 訾：诽谤。

4 枉：引申为不合正道之意。

5 式：特定的规格，此处引申为模范、榜样。

6 颜异：汉武帝时期任大司农，因反对汉武帝与张汤发行的“白鹿皮币”、不同意变相勒索贵族，惹得汉武帝十分不高兴，并加深了张汤对自己的仇怨。后来有人告发颜异，说他总是发表异议，汉武帝便派张汤审理颜异。张汤认为颜异位列九卿，有意见不向皇上提出而在肚子里面诽谤，是大逆不道之举，于是将颜异处死。

7 狄山：汉朝博士。匈奴请与汉武帝和亲，狄山表示赞成，并认为兴兵动武会让人民贫困。汉武帝发怒，就派狄山去治理一个建在边塞上险要之处的城，过了一个多月，匈奴侵犯边境，就把狄山的头斩了。

译文

丞相史说：“晏婴曾说过：‘儒生语言华丽却很少谈到实际内容，讲究礼乐忽视百姓，长时间服丧影响生活，厚葬损害了家庭产业，礼节繁多难以执行，道德迂腐难以遵守，称赞过去而诽谤当世，轻贱看见的事实而重视听到的教条。’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对，还要把自己树立成榜样。这就是颜异被杀害，狄山被匈奴杀死的原因了。处在官位上还诽谤朝廷，生在世上却诽谤皇上，最终被杀害而失去生命，遭受灾难蒙受祸害的独独是怎样的人呢？”

文学曰：『礼所以防淫[1]，乐所以移风，礼兴乐正则刑罚中[2]。故堤防成而民无水菑[3]，礼义立而民无乱患。故礼义坏，堤防决，所以治者，未之有也。孔子曰：「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4]」。故礼之所为作，非以害生伤业也，威仪节文，非以乱化伤俗也。治国谨其礼[5]，危国谨其法[6]。昔秦以武力吞天下，而斯、高以妖孽累其祸[7]，废古术，隳旧礼，专任刑法，而儒、墨既丧焉。塞士之途，壅人之口，道谀日进而上不闻其过，此秦所以失天下而殒社稷也。故圣人为政，必先诛之，伪巧言以辅非而倾覆国家也。今子安取亡国之语而来乎[8]？夫公卿处其位，不正其道，而以意阿邑顺风[9]，疾小人浅浅面从[10]，以成人之过也。故知言之死，不忍从苟合之徒，是以不免于螺絏[11]。悲夫！』

1 淫：行为过分。

2 中：合适，适当。

3 菑：古同“灾”。

4 “礼与其奢也宁俭”两句：语出《论语·八佾》，林放问礼的本质时，孔子的答语。戚：内心伤悲。

5 治国：太平的国家。

6 谨：加强。

7 斯、高：指李斯和赵高。妖孽：指邪恶之道。

8 安：怎么。

9 意：心思。阿邑顺风：见风使舵，阿谀逢迎。

10 浅浅：善言之意。

11 絏（xiè）：同“绁”，绳索。

译文

文学说：“礼是用来防止过分行为的，乐是用来改变风俗的。崇尚礼乐可以符合标准，刑罚才能适当。因此，筑好堤坝，百姓就不会遭遇水患；设立礼义，百姓就不会犯上作乱。所以，礼义败坏如同堤防破裂。不用礼义就想治理好国家，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情。孔子说：‘礼节与其奢侈，不如搞得简朴一些；丧葬与其办得周到，不如内心悲伤。’所以礼的作用并不是为了影响生活，损害家业的。制定礼节仪式的条文，不是为了扰乱风化伤害世俗的。崇尚礼仪才能治理好国家，崇尚刑罚只能使国家陷入危险。以前，秦始皇凭借武力征服天下，由于李斯、赵高的邪恶之道使国家受到了危害。他们废弃了古代的治国方法，毁坏了旧礼义，专门使用刑罚，完全抛弃了儒家和墨家的东西。堵塞贤人的升官途径，封住了人们的嘴巴，用尽心思阿谀奉迎的人愈来愈多，皇上听不到自己的过失。这就是秦王朝失掉天下、国家灭亡的原因啊。所以圣人处理政事，一定要先杀掉这样的人，因为他们花言巧语助长邪恶会使国家灭亡。今天你们怎么还用使国家灭亡的话来进行辩论呢？公卿处于掌握权势的位子上却不崇尚礼义，只知道阿谀奉承，有小人花言巧语、看皇上脸色行事的弊病，助长别人的过错。所以知道说了会被杀死，还不能容忍苟且附和的人，因此免不了坐牢受刑，真是让人感到悲痛啊！”

丞相史曰：『檀柘而有乡[1]，萑苇而有丛[2]，言物类之相从也。孔子曰：「德不孤，必有邻[3]。」故汤兴而伊尹至，不仁者远矣。未有明君在上而乱臣在下也。今先帝躬行仁圣之道以临海内[4]，招举俊才贤良之士，惟仁是用；诛逐乱臣，不避所亲；务以求贤而简退不肖[5]，犹尧之举舜、禹之族，殛鲧放驩兜也[6]。而曰「苟合之徒」，是则主非而臣阿，是也？』

1 乡：自己生长的地方。

2 萑（huán）苇：两种芦类植物，蒹长者为萑，葭长者为苇。

3 “德不孤”两句：语出《论语·里仁》。

4 仁圣之道：以仁义治理国家之道。临：统治。

5 简退：指斥退入仕的官员。

6 驩兜：尧的大臣，因胡作非为，被尧流放。

译文

丞相史说：“檀木和柘木有它们生长的地方，芦苇有聚集之地，就是说相同的物种聚集在一起。孔子说：‘有德性的人不会孤独，一定会有志同道合的人。’所以，商汤兴起的时候伊尹就来了，不仁义的人就走远了。从来就不存在朝廷上有贤明的君主而下面有奸邪的臣子的事情。如今汉武帝在国内亲身实践仁义之道，选举才智超群的人，只任用贤良的人，诛灭驱逐乱臣贼子，不回避亲友，任用有才能的人而罢免不贤良的人，就像尧推举舜、禹，杀掉鲧、流放驩兜一样。而你们却说皇上下面的大臣是苟且附和的人，那就是说皇上是不对的，臣子也是阿谀逢迎了，对么？”

赏析与点评

上有明君，下必有贤臣，这是千古之明理，可是在当今之世却不能依赖君上之德，因权力使人腐化，人性本来就易于变质，只有以法限权，才能长治久安。

文学曰：『皋陶对舜：「在知人，惟帝其难之[1]。」洪水之灾，尧独愁悴而不能治，得舜、禹而九州岛岛宁。故虽有尧明之君，而无舜、禹之佐，则纯德不流[2]。《春秋》刺有君而无臣。先帝之时，良臣未备，故邪臣得间。尧得舜、禹而鲧殛驩兜诛[3]，赵简子得叔向而盛青肩诎[4]。语曰[5]：「未见君子，不知伪臣。」《诗》云：「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既见君子，我心则降[6]。」此之谓也。』

1 “在知人”两句：语出《尚书·皋陶谟》。知人，识别人。

2 流：流布。

3 殛：杀死。

4 赵简子得叔向而盛青肩诎：春秋末年晋国的赵鞅得到了贤能的叔向后就罢免了盛青肩。

5 语：俗语。

6 “未见君子”两句：语出《诗经·小雅·出车》。

译文

文学说：“皋陶对舜说：‘在识别人这方面，帝王最不容易做到。’洪水泛滥，尧独自忧愁焦虑不能够治理水灾，起用舜、禹之后，国内水患得以平息。所以，即便有尧这样英明的君主，若没有舜、禹这样能人的辅佐，好的德政也不能流布四方。《春秋》上就讽刺过有良君而无贤臣的事情。汉武帝时期，好的大臣没有齐备，所以奸邪臣子钻空子。尧得到了舜、禹就杀掉鲧、流放驩兜，赵简子得到了叔向就罢免了盛青肩。俗语说：‘没有看到君子就分辨不出奸臣。’《诗经》上说：‘没有看到君子，心里忧虑不安；看到了君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丞相史曰：『尧任鲧、驩兜，得舜、禹而放殛之以其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人君用之齐民，而颜异，济南亭长也，先帝举而加之高位，官至上卿[1]。狄山起布衣，为汉议臣[2]，处舜、禹之位，执天下之中，不能以治，而反坐讪上[3]。故驩兜之诛加而刑戮至焉。贤者受赏而不肖者被刑，固其然也。文学何怪焉？』

1 上卿：汉代官位最高一级的卿。当时颜异官拜大司农，大司农为当时政府九卿之一，地位很高。

2 议臣：议政之臣。

3 坐：定罪。

译文

丞相史说：“尧任用鲧、驩兜，得到舜、禹之后就杀掉或放逐他们，因为他们有罪，天下的百姓都信服这种处罚，因为诛杀的是不仁义之人。君主用这种办法治理百姓，颜异原是济南亭长，汉武帝任用他并赐予高位，封为大司农。狄山本是一介平民，最终成了朝廷的议政之臣。处于舜、禹这样的高位，执掌天下的大事，但是处理不好，反而因诽谤皇上而定罪。所以，鲧和驩兜受到的刑罚就施加在他们的头上，他们也就受到了诛杀。贤人受赏、坏人受刑，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你们这些儒生又有什么好责怪的呢？”

文学曰：『论者相扶以义，相喻以道，从善不求胜，服义不耻穷。若相迷以伪，相乱以辞，相矜于后息，期于苟胜[1]，非其贵者也。夫苏秦、张仪，荧惑诸侯[2]，倾覆万乘[3]，使人失其所恃。非不辩，然乱之道也。君子疾鄙夫之不可与事君[4]，患其听从而无所不至也。今子不听正义以辅卿相，又从而顺之，好须臾之说，不计其后[5]。若子之为人吏，宜受上戮，子姑默矣！』

1 苟胜：靠不正当手段获胜。

2 荧惑：使人迷惑。

3 万乘：指国家。

4 疾：痛恨。

5 计：考虑。

译文

文学说：“辩论的人用义相互扶持，用道理相互启发，听从好的建议而不追求胜利，服从仁义，不以理屈词穷为耻。如果用欺诈行为相互蒙骗，用花言巧语相互扰乱，以自己在最后战胜了对方为傲，期望用不正当的手段获取胜利，这不是可贵的态度和行为。苏秦、张仪迷惑诸侯，结果诸侯国破家亡，失去权力。他们不是不会能言善辩，然而这是混乱的根源。君子痛恨这种品质低劣的小人，认为不可与他们一起侍奉君主。君子忧虑的是君主听从小人的意见，并按照他们的建议做事。现在你们不听我们讲的礼义来辅佐公卿宰相，只会顺从他们，喜欢阿谀逢迎，不考虑后果。像你们这样当官的话，必定受到重罚，你们暂且闭上嘴吧！”

丞相史曰：『盖闻士之居世也，衣服足以胜身[1]，食饮足以供亲，内足以相恤[2]，外不求于人。故身修然后可以理家，家理然后可以治官。故饭蔬粝者不可以言孝[3]，妻子饥寒者不可以言慈，绪业不修者不可以言理[4]。居斯世，行斯身，而有此三累者[5]，斯亦足以默矣。』

1 胜身：满足身体需求。

2 内：家庭内部。

3 粝：粗糙。

4 绪业：事业。理：治理国家。

5 三累：指三种拖累，即“饭蔬粝”、“妻子饥寒”、“绪业不修”。

译文

丞相史说：“听说人活在世上，要做到衣服足够穿，饮食足够供养父母，使家庭内部相互体恤，对外不用求别人帮忙。所以，管好了自己就可以治理家庭，家庭管好了就可以出来做官。所以用粗茶淡饭供养父母的人不能称为孝子，令妻子儿女受冷受饿的人不能称得上仁爱，自己事业搞不好的人不能够出来治理国家，因此有让父母吃粗茶淡饭、妻子儿女受冻挨饿、自己事业没有前途这三种拖累的人，就可以闭嘴了。”

赏析与点评

古人云：“尽孝论心不论行，论行贫家无孝子。”丞相史正合此意，足见其主张由下而上追求理想的现实主义，完全否定道德的超越性，看不起身份低下的基层知识分子。

孝养第二十五

本篇导读

本篇围绕何为“孝”展开讨论。文学认为孝敬父母不必用好的物质条件来满足父母，只需要顺应父母意志、恭敬、顺应礼节就是最大的孝道。凭借不正当手段获取财物赡养父母是不孝。大夫一边则认为侍奉父母只讲究空虚的礼节没有实际意义，要有足够的物质条件赡养父母的身体，取得官位获取富贵是孝敬父母的条件。

文学曰：『善养者不必刍豢也[1]，善供服者不必锦绣也[2]。以己之所有尽事其亲，孝之至也。故匹夫勤劳，犹足以顺礼，歠菽饮水[3]，足以致其敬。孔子曰：「今之孝者，是为能养，不敬，何以别乎[4]？」故上孝养志[5]，其次养色[6]，其次养体[7]。贵其礼，不贪其养，礼顺心和，养虽不备，可也。《易》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也[8]。」故富贵而无礼，不如贫贱之孝悌。闺门之内尽孝焉[9]，闺门之外尽悌焉，朋友之道尽信焉，三者，孝之至也。居家理者，非谓积财也，事亲孝者，非谓鲜肴也，亦和颜色、承意尽礼义而已矣。』

1 刍豢：指牛羊猪狗等牲畜，泛指肉类食品。

2 锦绣：带有花纹的丝织品。

3 歠菽（chuò shū）：豆粥。

4 “今之孝者”四句：语出《论语·为政》。

5 上孝：最孝，第一等的孝。养志：顺应意志。

6 养色：这里指对父母和颜悦色。

7 养体：指供养父母饮食。

8 禴（yuè）祭：古代君王具有的祭礼。春曰禴，夏曰褅，秋曰尝，冬曰丞。这里指用新菜祭祀。

9 闺门：内室的门。此处指家庭。

译文

文学说：“善于供养父母衣食的人不一定供给他们肉食，也不一定给他们提供带有花纹的丝织衣服。自己有什么就全部拿出来供养父母，这就是最孝顺的。所以，平民百姓辛苦劳动还是可以顺应礼的要求，用粗茶淡饭就足以表达对父母的孝敬。孔子说：‘现今所谓的孝，只是能够赡养父母，却不恭敬，这和饲养动物有什么区别呢？’所以，第一等的孝是顺应父母的意志，第二等就是对父母和颜悦色，第三等就是保养父母的身体。以礼为贵，不贪图供养东西的多少，顺应礼节使父母顺心，即便供养的东西不齐全，也算得上是孝子。《易经》上说：‘东边邻居杀的牛肉，不如西边邻居祭祀时的菜好吃。’因此，家庭富有却不知礼节不如贫穷人家讲究孝悌的好。在家孝顺父母，在外讲究兄弟礼节，对朋友忠诚守信，能做到这三条就是最孝顺的人。家里管理得井井有条的人并不仅仅是积累财产，侍奉双亲孝顺的人，不仅仅提供鲜美的菜肴，更应该对父母和颜悦色，顺从父母的意志，真正做到符合礼义罢了。”

赏析与点评

孔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孔子也认为那个年代的人不太重视孝道，但他的言论指出了问题的关键，就是孝可分为形式与内涵，而敬的内涵比起养的形式更为重要。那么我们这一代真的不再重视孝道吗？当然不。君不见每逢星期日茶楼人山人海，老老少少聚首一堂，而每年的母亲节、父亲节街上那温馨的场面吗？任何年代表达内在的形式也会随时代而有所变化，但内在孝悌的天性仍然种于人心之中，历久弥新。上一代的老人看不惯表达方式的转变，便感到失落，高呼人心不古。我们姑且称之为“时代落差”，他们期待后辈用属于他们时代的方法表现孝敬之情，可是事与愿违，于是就产生了道德沦丧的慨叹了。

丞相史曰：『八十曰耋，七十曰耄。耄，食非肉不饱，衣非帛不暖。故孝子曰甘毳以养口[1]，轻暖以养体。曾子养曾皙[2]，必有酒肉。无端[3]，虽公西赤不能以为容。无肴饍，虽闵、曾不能以卒养[4]。礼无虚加，故必有其实然后为之文。与其礼有余而养不足，宁养有余而礼不足。夫洗爵以盛水[5]，升降而进粝[6]，礼虽备，然非其贵者也。』

1 甘毳（cuì）：美味的食物。养口：赡养父母。

2 曾皙：曾子的父亲。

3 端：古代一种黑色的礼服。絻：通“冕”，礼帽。

4 闵、曾：指闵子骞、曾参。

5 爵：古代饮酒的器皿。

6 升降：指上下台阶。

译文

丞相史说：“八十岁的老人被称为‘耋’，七十岁的老人被称为‘耄’。七十岁的老人，不吃肉就吃不饱，不穿绸缎就不暖和。所以，孝子都是用美味的食物来供养父母，用质地轻盈保暖的衣服来保护父母的身体。曾子赡养父亲曾皙的时候，每餐都离不开酒肉。没有礼服礼帽，即便是公西赤也不能用空洞的礼貌来达到赡养父母的目的。没有美味佳肴，即便是闵子骞、曾参也不能完成赡养父母的任务。礼不是空洞的，必须有实在的内容才能够称为礼仪。与其礼仪有余但是供养跟不上，倒不如供养有余而礼不足。一个人恭敬地洗酒杯，但是里面装的是水；请父母高坐，端上来的却是粗茶淡饭。即便礼数周全了，也没有什么值得可贵的。”

文学曰：『周襄王之母非无酒肉也[1]，衣食非不如曾皙也，然而被不孝之名，以其不能事其父母也。君子重其礼，小人贪其养。夫嗟来而招之[2]，投而与之，乞者由不取也。君子苟无其礼，虽美不食焉。故礼：主人不亲馈[3]，则客不祭。是馈轻而礼重也。』

1 周襄王：东周君主，据说他对母亲不孝。

2 嗟：文言叹词。

3 馈：进献。

译文

文学说：“周襄王的母亲不是没有肉吃、没有酒喝，吃穿用度并不是不如曾皙，然而周襄王却背着不孝子的名声，这是因为他不能按照礼节侍奉父母。君子看重礼义，小人贪图供养。将人吆喝过来，把东西扔在地上给别人，即便是乞丐也不会要。假如不合礼义，即便是美食，君子也不会吃。所以主人不亲自把饭菜送到客人面前，客人就不吃，这就是因为饭菜无足轻重而礼义重要的原因。”

丞相史曰：『孝莫大以天下一国养[1]，次禄养，下以力。故王公人君，上也[2]，卿大夫，次也。夫以家人言之，有贤子当路于世[3]，高堂邃宇，安车大马[4]，衣轻暖，食甘毳。无者，褐衣皮冠[5]，穷居陋巷，有旦无暮，食蔬粝荤茹[6]，膢腊而后见肉[7]。老亲之腹非唐园[8]，惟菜是盛。夫蔬粝，乞者所不取，而子以养亲，虽欲以礼，非其贵也。』

1 以天下一国养：以全天下或者一个诸侯国的财富来赡养父母。

2 上：第一等的孝。

3 当路：位居显要官职。

4 安车：古代可以乘坐的小车。

5 褐衣：粗布衣服。

6 荤茹：此处“荤”并非指肉食，而是指葱蒜等有刺激性气味的食品。茹，臭。

7 膢（lǘ）腊：古代的两种祭名。其祭多在岁终，故常并称。

8 唐园：菜园子。

译文

丞相史说：“最大的孝就是以全天下或者一个诸侯国的财富来赡养父母，用自己的俸禄供养父母稍微差一点，最次的就是靠自己的劳动供养父母了。所以，君主和王公贵族是最孝顺的人，其次是公卿、大夫。拿老百姓来说，如果有个有出息的儿子在朝为官，就可以住在高屋大宅深院里面，乘坐着骏马拉的车子，穿着质轻保暖的衣服，吃着美味佳肴。若没有为官的儿子，就穿着粗布衣服，戴着兽皮做的帽子，贫困地居住在偏远贫穷的巷子里面，吃了上顿没下顿。吃的是粗粮杂菜，过年过节才能吃上肉。父母亲的肚子不是菜园子却只能装蔬菜。那些杂菜粗饭，就是乞丐都不要，而子孙却拿来侍奉父母，即便按照礼的要求去做，也没有可取之处。”

赏析与点评

丞相史是从末来看孝道，重形式而不重内涵，其实供养与敬意二者缺一不可，内外合一，本末并重。

文学曰：『无其能而窃其位，无其功而有其禄，虽有富贵，由跖、蹻之养也[1]。高台极望，食案方丈[2]，而不可谓孝。老亲之腹非盗囊也[3]，何故常盛不道之物。夫取非有非职[4]，财入而患从之，身且死祸殃，安得膢腊而食肉？曾参、闵子无卿相之养，而有孝子之名；周襄王富有天下，而有不能事父母之累[5]。故礼菲而养丰[6]，非孝也。掠囷而以养[7]，非孝也。』

1 跖、蹻：古时两个大盗的名字。

2 方丈：一丈见方。

3 盗囊：盗贼用来装盗窃物品的袋子。

4 非有：不是自己的。非职：不是凭自己官职挣来的。

5 累：过失。

6 菲：薄。

7 囷：积聚，聚拢。

译文

文学说：“没有才能却窃取官位，没有功劳却拿朝廷俸禄，即便享用富贵，也是如同强盗那样赡养父母。让父母居住在高大的房屋里面，吃一大桌子丰盛的菜肴，也不能称为孝。父母的肚子不是盗贼的口袋，为什么经常要装些不义之物呢？这些人拿的不是自己所有和自己凭借官职正当谋取的东西，财物一到手祸患就接着来，然后遭殃丧命，还谈什么过年的时候吃肉呢？闵子骞和曾参他们没有用公卿的俸禄奉养父母，但被称为孝子。周襄王虽然拥有天下的财富，但有不孝顺父母的罪名。所以礼薄而供养父母的物品丰盛也不能称为孝。掠夺聚拢不义之财供养父母，不是孝。”

丞相史曰：『上孝养色，其次安亲，其次全身。往者，陈余背汉[1]，斩于泜水；五被邪逆[2]，而夷三族。近世，主父偃行不轨而诛灭[3]，吕步舒弄口而见戮[4]，行身不谨，诛及无罪之亲。由此观之：虚礼无益于己也。文实配行，礼养俱施，然后可以言孝。孝在于实质，不在于饰貌；全身在于谨慎，不在于驰语也。』

1 陈余：秦朝末年人，曾投奔陈涉，后当过代王。刘邦出兵击楚，陈余派兵协助，刘邦兵败后，陈余就背叛了刘邦，后被刘邦派的大军杀死。

2 五被：指“伍披”，西汉初年淮南王刘安的谋士，因伙同刘安谋反而被杀。

3 主父偃：汉武帝时大臣，好揭发别人隐私，又收受贿赂，最终被灭族。

4 吕步舒：董仲舒的学生，因说话不谨慎，差点害死董仲舒。

译文

丞相史说：“第一等的孝是对父母和颜悦色，第二等的孝是让父母觉得安定，再差一点就是保全父母的性命。过去，陈余背叛汉朝，在泜水被斩首。伍披邪恶叛逆，被诛灭三族。不久前，主父偃行为不端而全族被杀，吕步舒搬弄口舌而被斩。自己所作所为不谨慎，导致无辜亲属被杀。由此可见：讲究虚假的礼对自己没有什么好处，形式和实际要结合起来，礼和奉养要一起施行，这样之后才可以谈得上孝。孝的根本在于实质，而不是表面上看起来好看。保全身体的关键是谨言慎行，不在于耍嘴皮子。”

文学曰：『言而不诚，期而不信，临难不勇，事君不忠，不孝之大者也。孟子曰：「今之士，今之大夫，皆罪人也。皆逢其意以顺其恶[1]。」今子不忠不信[2]，巧言以乱政，导谀以求合[3]。若此者，不容于世。《春秋》曰：「士守一不移[4]，循理不外援，共其职而已。」故位卑而言高者，罪也；言不及而言者，傲也。有诏公卿与斯议，而空战口也？』

1 “今之士”四句：语出《孟子·告子下》

2 子：指丞相史。

3 导谀：阿谀奉承。

4 守一：固守着一个信仰。

译文

文学说：“说话不诚实，约会不守信用，面对危险不勇敢，侍奉君主不忠诚，这些都是最大的不孝。孟子说：‘如今这些士，现在这些大夫们，都是有罪之人。都是逢迎君王意思，顺从君主去干坏事的人。’如今你们不忠诚不守信，巧舌如簧，祸乱朝政，溜须拍马附和君主。像这类人，在这个世上无法容身。《春秋》上说：‘士坚持一定的信仰不动摇，遵循道理办事，不依赖别人，努力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所以地位低贱的人高谈阔论，就是有罪；不到自己发言就说话的人，就是傲慢。皇帝颁布诏书让公卿和我们一起议论，就是让你们和我们来进行口舌之争的吗？”

刺议第二十六

本篇导读

上一篇中，文学认为丞相史没有资格参加辩论，此篇中丞相史和文学继续前篇的辩论，因此一开篇，丞相史便开始反驳文学，认为“多见者博，多闻者知”，并认为自己是刻苦学习、踏上君子之道之人。文学则反唇相讥，讽刺他们不过是见风使舵、阿谀奉承之人，根本不能位于君子行列。

丞相史曰：『山陵不让椒跬[1]，以成其崇。君子不辞负薪之言[2]，以广其名。故多见者博，多闻者知；距谏者塞[3]，专己者孤。故谋及下者无失策，举及众者无顿功[4]。《诗》云：「询于刍荛[5]」。故布衣皆得风议，何况公卿之史乎？《春秋》士不载文，而书咺者[6]，以为宰士也[7]。孔子曰：「虽不吾以，吾其与闻诸[8]。」仆虽不敏[9]，亦尝倾耳下风，摄齐句指受业[10]，径于君子之途矣[11]。使文学言之而是[12]，仆之言有何害？使文学言之而非，虽微丞相史[13]，孰不非也[14]？』

1 椒跬：低矮的土包。椒，中间高四处低矮的土丘。跬，人走半步，大约三尺的长度。

2 负薪：背担的和砍柴的人，此处指普通百姓。

3 距：通“拒”，拒绝。

4 顿功：功力不奏效，指没有成功。

5 询于刍荛：语出《诗经·大雅·板》。刍荛，砍柴的人。

6 咺：人名，冢宰的下属。

7 宰：人名，冢宰。

8 “虽不吾以”二句：语出《论语·子路》篇。

9 仆：对自己的谦称。

10 句指：卑恭的样子。

11 径：行，过。

12 使：假使。

13 微：无。

14 非：指责。

译文

丞相史说：“山川不排斥三尺高的土包，才能够成就它的高大。君子不拒绝普通人的建议，才能声名远扬。所以，看得多的人知识渊博，听得多的人聪明智慧，拒绝别人建议的人闭塞，只按自己意思行事的人孤独。所以，和下属多商量不会做出错误的决策，和众人一起办事不会不成功。《诗经》上说：‘向砍柴的人询问意见。’百姓都可以参与政事，何况公卿的下属呢？《春秋》不记载士的言行，却记录了咺的事情，因为他是冢宰的属官。孔子说：‘虽然不让我为官，但是我还是了解很多朝政之事。’我们虽然不聪明，也听过下面的意见，恭恭敬敬地学习，踏上了君子的道路。假使文学说的话是对的，我们的建议又有什么坏处呢？如果文学说的话不对，即便没有丞相史，有谁不会提出批评呢？”

文学曰：『以正辅人谓之忠，以邪导人谓之佞。夫怫过纳善者[1]，君之忠臣，大夫之直士也。孔子曰：「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2]。」今子处宰士之列，无忠臣之心，枉不能正，邪不能匡，顺流以容身，从风以说上。上所言则苟听，上所行则曲从，若影之随行，响之于声[3]，终无所是非。衣儒衣，冠儒冠，而不能行其道，非其儒也。譬若土龙[4]，文章首目具而非龙也[5]。葶历似菜而味殊[6]，玉石相似而异类。子非孔氏执经守道之儒，乃公卿面从之儒，非吾徒也。冉有为季氏宰而附益之，孔子曰：「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故辅桀者不为智，为桀敛者不为仁。』

丞相史默然不对。

1 怫过：君主或上司犯错了，臣下违逆君主或上司旨意，劝谏他们。

2 “大夫有争臣三人”三句：语出《孝经》。争，同“诤”，即照直说出别人的过错，叫人改正。

3 响：回音。

4 土龙：泥土捏制成的龙。

5 文章：花纹图案。

6 葶历：一年生草本药用植物，籽味苦。

译文

文学说：“用正道辅佐人叫作忠诚；用歪门邪道辅佐人叫作奸邪。君主或上司犯错了，违逆君主或上司意旨阻止他们犯错，将他们引入正道的人，就是君主的忠臣，是大夫的正直之士。孔子说：‘大夫应该有三个向他们直言进谏的人。即便不懂得治家之道，但是也不会家破人亡。’如今你们位居宰相谋士的行列，没有一颗忠诚的心，不能纠正错误，不能制止邪气，只会随波逐流保全自己，顺从上司的意思以讨上司喜欢。上司说什么就听什么，上司做什么你们都跟从，就像影子跟随身体、回音呼应声响一样，始终分不清是非。穿戴和儒生一样，却不走儒家提倡的正道，你们不是真正的儒生。如同土捏成的龙，即便颜色、花纹、脑袋、眼睛都具备了，也还不是真龙。葶历像菜但是味道不一样，玉和石头外形相似但不是同类。你们并不是坚持儒家学说的儒生，而是看公卿眼色行事的儒生，不是我们这条道上的人。冉有作为季氏的家臣，积极辅佐季氏敛财。孔子说：‘弟子们可以大张旗鼓地声讨他。’所以，辅佐夏桀的人不明智，为夏桀横征暴敛的人不仁义。”

丞相史沉默，不应对。

赏析与点评

《孝经》云：“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诸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士有争友，则身不离于令名；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利议第二十七

本篇导读

上一篇，文学将丞相史批评得无话可说。本篇中，大夫又重新回到辩论的队伍中，与文学展开辩论。本篇的辩论中心是文学是否有真材实料，其建议是否可行。大夫指出，在场的儒生庸碌无能、话多没有实在的用处，表里不一。没有一个能为国家提出宏图大略，只会死守教条吵吵嚷嚷。文学反驳大夫观点，辩解称虽然儒生们所说的有所区别，但是都是崇尚礼义、放弃财利，恢复古代治国的方法。自己的观点之所以被排斥，是因为公卿们一心追逐财利。

大夫曰：『作世明主，忧劳万民，思念北边之未安，故使使者举贤良、文学高第，详延有道之士[1]，将欲观殊议异策，虚心倾耳以听，庶几云得[2]。诸生无能出奇计远图，伐匈奴安边境之策，抱枯竹[3]，守空言，不知趋舍之宜[4]，时世之变，议论无所依，如膝痒而搔背，辩讼公门之下[5]，讻讻不可胜听[6]，如品即口以成事，此岂明主所欲闻哉？』

1 详延：广泛邀请。

2 庶几：或许可以，表示希望。

3 枯竹：竹简。古时，在发明纸张之前，人们会砍伐竹子，并经过一系列制作，串成竹简，在竹简上面记事。此处枯竹指陈旧的儒家经典。

4 趋舍：即取舍。

5 公门之下：指朝廷。

6 讻讻（xiōnɡ）：喧争貌，议论纷纭貌。

译文

大夫说：“治理天下的贤明君主担心百姓辛劳，又考虑到北方边疆还没有安定下来，所以派遣使者举荐贤良方正和文学高第，广泛聘请有治国之道的人，本来是想看看他们能够提出什么与众不同的建议和出色的策略，然后虚心听取，希望能有收获。你们这些儒生没有一个能够提出出色计谋和长远宏图大略、讨伐匈奴平定边疆的良策，只守着陈旧的儒家经典，死守空洞的教条，不知道如何取舍才好，不知道时代的变化，议论毫无根据，就像膝盖发痒却去挠后背，在朝廷上争辩，吵吵嚷嚷，使人不想听。就像‘品’字由很多口组成，只有口才能组成这个字一样。这些又怎么是圣明的君主想听的呢？”

文学曰：『诸生对册[1]，殊路同归，指在于崇礼义，退财利，复往古之道，匡当世之失，莫不云太平。虽未尽可亶用，宜若有可行者焉。执事闇于明礼[2]，而喻于利末[3]，沮事隋议[4]，计虑筹策，以故至今未决。非儒无成事，公卿欲成利也。』

1 对册：回答皇上提出的问题。

2 闇：糊涂。

3 喻：明白。

4 隋：通“堕”，毁坏。

译文

文学说：“我们回答皇上的问题，虽然答案不一样，但是目的却是一样的，旨在崇尚礼义，放弃财利，恢复古代治理国家的方法，修正当代的过失，没有一个不是讲天下太平的。虽然我们的建议不是全部都可取，但是多少也有值得采纳的地方。你们这些掌管国事的人，不懂得礼义，只知道追求财利，败坏了国家大事，破坏了我们的建议，终日谋划策略，以至于到现在还没有作出决定。现在不是我们不能把事情做成，而是你们想确保财利而已。”

大夫曰：『色厉而内荏[1]，乱真者也。文表而枲里，乱实者也。文学裒衣博带[2]，窃周公之服[3]；鞠躬踧踖[4]，窃仲尼之容；议论称诵，窃商、赐之辞[5]；刺讥言治，过管、晏之才[6]。心卑卿相，志小万乘。及授之政，昏乱不治。故以言举人，若以毛相马[7]。此其所以多不称举。诏策曰[8]：「朕嘉宇内之士，故详延四方豪俊文学博习之士，超迁官禄[9]。」言者不必有德，何者？言之易而行之难。有舍其车而识其牛[10]，贵其不言而多成事也。吴铎以其舌自破[11]，主父偃以其舌自杀。鹖鴠夜鸣[12]，无益于明。主父鸣鸱[13]，无益于死。非有司欲成利，文学桎梏于旧术[14]，牵于间言者也。』

1 厉：强硬。荏：软弱。

2 裒（bāo）衣：宽大的衣服。

3 窃：盗用，这里指模仿，学习。

4 踧踖（cù jí）：恭敬不安的样子。

5 商、赐：孔子的两个学生，“商”指卜商，字子夏；“赐”指端木赐，字子贡。

6 管、晏：指管仲和晏婴。

7 毛：毛色。

8 诏策：皇帝发布的命令。

9 超迁：越级提升。

10 识：做标识。

11 吴铎：吴地的大铃。

12 鹖鴠（hé dàn）：鸟名，又叫寒号鸟。

13 鸱：猫头鹰。

14 桎梏：本意是手铐和脚链。此处指被困。

译文

大夫说：“表面刚强内心软弱，这是以假乱真。衣服外表很华丽，但是内里却是粗糙的烂布，这是以虚乱实。你们穿着宽大的袍子，系着宽大的带子，模仿周公的服装；一副恭敬不安的样子，效仿孔子的样子；发表议论，称颂儒家，剽窃子贡、子夏的言论；批评政事，谈论治国之道，超过管仲、晏婴的才能；看不起王公大臣，甚至连皇上也不放在眼里。但是真的授权让你们管理国家政事，就会使国家混乱不安。所以，如果依靠言论来选拔人就像通过看毛色好坏来鉴定马的好坏一样。这就是你们说的多数推举的人和官职不相称的原因。皇上的文告上说：‘我器重天下有才干的人，所以广泛地聘请各地的豪杰和有才干的人，越级升迁，增加俸禄。’能言善辩的人并不一定有高尚的品德，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有的人可以不要他的车子，但会在牛身上做标记以防丢失，这是因为他看重牛，牛虽然不说话，但是能干很多事情。吴地制作的大铃由于铃舌常年被敲击而破裂，主父偃因为说话厉害而被杀。寒号鸟每天晚上鸣叫，也不能使天早一点亮；主父偃像猫头鹰那样鸣叫也没有办法让自己免于一死。并不是官吏想要谋求财利，而是你们这些儒生被陈旧的儒术局限，拘泥于不切实际的空话。”

文学曰：『能言之，能行之者，汤、武也。能言，不能行者，有司也。文学窃周公之服，有司窃周公之位。文学桎梏于旧术，有司桎梏于财利。主父偃以舌自杀，有司以利自困。夫骥之才千里，非造父不能使[1]；禹之知万人[2]，非舜为相不能用[3]。故季桓子听政[4]，柳下惠忽然不见；孔子为司寇，然后悖炽[5]。骥，举之在伯乐，其功在造父。造父摄辔[6]，马无驽良，皆可取道。周公之时，士无贤不肖，皆可与言治。故御之良者善调马，相之贤者善使士。今举异才而使臧驺御之[7]，是犹枙骥盐车而责之使疾[8]。此贤良、文学多不称举也。』

1 造父：古时善于驾驭马车的人。

2 万人：万人之上。

3 相：主持政事。

4 季桓子：春秋末期鲁国大夫。听政：主持政事。

5 悖炽：兴旺，指贤人大量涌现。

6 辔：驾驭马的嚼子和缰绳。

7 臧：古代对奴仆的贱称。驺：古代养马的人。

8 枙：驾驭。

译文

文学说：“能够说到和做到的是商汤和周武王，说到做不到的是你们这些官吏。我们模仿周公的服饰，你们窃取了周公的官职；如果说我们被陈旧儒术束缚，你们则被财利捆绑。主父偃因为言语犀利被杀害，你们因为追求财利而使自己陷入困境。千里马能日行千里，但不是造父这样的人是不能驱使的；大禹的智慧顶得上一万个人，但若不是舜主持政事也不能发现他。所以，季桓子一执政，柳下惠就赶快弃官逃跑了；孔子当了司寇，贤能之士才大量涌现。挑选千里马靠的是伯乐，但发挥它的作用却要靠造父。造父驾车，无论马的好坏，都可以上路。周公在的时候，儒生无论贤与不贤都可以参与讨论治国之道。所以，好的赶车人善于驯马，贤明的丞相善于用人。现在推举出来优秀的人才却让无能的奴仆去使唤他们，就像把千里马套在盐车上还要迫使它快跑一样。这就是你们所谓的选举出来的贤良和文学不称职的原因。”

大夫曰：『嘻[1]！诸生阘茸无行[2]，多言而不用，情貌不相副。若穿踰之盗[3]，自古而患之。是孔丘斥逐于鲁君，曾不用于世也。何者？以其首摄多端[4]，迂时而不要也。故秦王燔去其术而不行[5]，坑之渭中而不用[6]。乃安得鼓口舌，申颜眉，预前论议[7]，是非国家之事也？』

1 嘻：叹词，表示惊讶。

2 阘：庸碌、鄙下。茸：鹿茸、细毛。阘茸合起来指人品卑劣、庸碌无能。

3 踰：从墙上爬过去。

4 首摄多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5 燔去其术：此处指秦始皇焚烧儒家经典。燔，焚烧。

6 坑之渭中：指秦始皇将儒生坑杀在咸阳。

7 预：参与。前：皇帝面前。

译文

大夫说：“嘿！你们这些儒生人品卑劣，庸碌无能，话多没有实在的用处，表里不一。就像穿墙和翻墙的盗贼，从古到今都被认为是社会的祸害。所以孔子被鲁国国君斥退驱逐，竟然不被当世所任用。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迂腐不合时宜又抓不住治国的要领。因此，秦始皇烧毁了儒家经典而不实行儒家学说，把儒生活埋在咸阳而不任用他们。在那个时候，你们还怎么能逞口舌之快，眉飞色舞地参与皇帝召开的会议，发表议论，对国家大事评头论足呢？”

国疾第二十八

本篇导读

国疾就是国家的弊病之意。篇中，文学总结了“邪臣各以伎艺，亏乱至治，外障山海，内兴诸利”，“大臣擅权而击断，豪猾多党而侵陵，富贵奢侈，贫贱篡杀”，百姓好逸恶劳、衣物器具质量差等诸多弊病，他们又认为这些弊病的出现是由汉武帝时期的各种政策造成的。至于丞相史则批评文学在辩论中气势汹汹、咄咄逼人，无君子之风，并认为他们只会死守教条，不知变通。

文学曰：『国有贤士而不用，非士之过，有国者之耻。孔子，大圣也，诸侯莫能用，当小位于鲁[1]，三月，不令而行[2]，不禁而止，沛若时雨之灌万物[3]，莫不兴起也。况乎位天下之本朝，而施圣主之德音教泽乎？今公卿处尊位，执天下之要，十有余年，功德不施于天下，而勤劳于百姓[4]，百姓贫陋困穷，而私家累万金。此君子所耻，而《伐檀》所刺也[5]。昔者，商鞅相秦，后礼让，先贪鄙，尚首功[6]，务进取，无德厚于民，而严刑罚于国，俗日坏而民滋怨，故惠王烹菹其身[7]，以谢天下。当此之时，亦不能论事矣。今执政患儒贫贱而多言，儒亦忧执事富贵而多患也。』

大夫视文学，悒悒而不言也[8]。

1 当小位：孔子在鲁国任大司寇一职。实际上，孔子在鲁国曾代理相位，并不算小的官职。后文“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就是孔子相鲁三月之后的事情。马非百《盐铁论简注》认为当作“小当位”，即掌权时间短。

2 不令而行：不用下命令，好事就可以得以推行。

3 沛：充盛的样子。此处指孔子仁德广大。

4 勤劳于百姓：让百姓辛勤劳累。

5 《伐檀》：《诗经·魏风》的篇名。该诗讽刺当权者无功受禄。

6 尚首功：即上首功，秦朝的法令：斩的头多就是上功，每斩一个人头就赐爵一级。

7 惠王：秦孝公子，名驷。孝公死后，惠王继位，用车裂的酷刑杀死商鞅。

8 悒悒：闷闷不乐的样子。

译文

文学说：“国家有贤良之士却不任用，这不是士的罪过，而是君王和诸侯的耻辱。孔子是大圣贤，没有一个诸侯任用他，孔子掌权时间短，为鲁大司寇代相位。三个月后，不用下命令好事都可以得到推行，不用法律坏事就能被制止，就像及时雨浇灌万物一样，没有不兴旺繁茂的。何况你们在朝做官，可以实行君主的仁义德政呢？如今你们位居高位，掌握国家大权。十多年来，对天下没有什么功劳，反而让百姓辛苦劳累。百姓都十分贫困，你们家中却积累了巨额财富。这些都是君子引以为耻的，也是《诗经·魏风·伐檀》篇所讽刺的。过去，商鞅辅佐秦国时，不讲礼让，贪财卑贱，崇尚斩头，一味蛮干，对百姓没有什么恩德，而是用残酷的刑罚治理国家，风俗日益败坏，百姓对他的怨恨日益强烈，所以被秦惠王五马分尸，以平复天下人的愤怒。到那个时候，商鞅也不能谈论政事了。现在你们这些执政者讨厌我们地位卑贱、多嘴多舌，我们儒生也担心你们贪图富贵会招致很多灾难。”

大夫看着儒生们，闷闷不乐，不再说话。

丞相史曰：『夫辩国家之政事，论执政之得失，何不徐徐道理相喻，何至切切如此乎[1]？大夫难罢盐铁者，非有私也，忧国家之用，边境之费也。诸生訚訚争盐铁[2]，亦非为己也，欲反之于古而辅成仁义也。二者各有所宗，时世异务，又安可坚任古术而非今之理也？且夫《小雅》非人，必有以易之。诸生若有能安集国中，怀来远方，使边境无寇虏之灾，租税尽为诸生除之，何况盐铁、均输乎？所以贵术儒者，贵其处谦推让，以道尽人。今辩讼愕愕然[3]，无赤、赐之辞，而见鄙倍之色[4]，非所闻也。大夫言过，而诸生亦如之，诸生不直谢大夫耳？』

1 切切：急切，急迫。

2 訚訚（yín）：形容辩论时态度好，说话和悦而又能明辨是非。

3 愕愕：直言进谏的样子。

4 鄙倍：粗野浅薄。

译文

丞相史说：“辩论国家的政事，讨论执政者的得失，为何不慢慢讲道理相互说服，何必急迫到这种地步呢？大夫反对取消盐铁专营等措施，并不是有私心，而是担忧国家的财用、边境的军费开支。你们这些儒生有理有据地争辩，要求取消盐铁官营等政策，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像过去一样，按照仁义来治理国家。你们两方各有各的道理，现在时代变了，又怎么可能坚持古代的方法而反对现在的道理呢？《诗经·小雅》的作者非议别人，必定提出改良的办法。如果你们儒生有能力让国家安定，使远方的人归附汉朝，使边疆没有外敌侵犯的困扰，所有的租税政策都可以取消，何况区区的盐铁专营和均输政策呢？我们之所以重视有学识的儒生，是因为看重他们的谦虚、礼让，能以仁义之道让别人尽情发表意见。现在你们辩论时气势汹汹，没有公西赤、子贡那样得体，只见到你们粗野无理的样子，这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大夫说话有点过火，你们也是这个样子，你们不应该向大夫道歉么？”

贤良、文学皆离席曰[1]：『鄙人固陋，希涉大庭[2]，狂言多不称，以逆执事。夫药酒苦于口而利于病，忠言逆于耳而利于行。故愕愕者福也，諓諓者贼也[3]。林中多疾风，富贵多谀言。万里之朝，日闻唯唯[4]，而后闻诸生之愕愕，此乃公卿之良药针石。』

1 离席：起身离开座位，表示恭敬。

2 希：同“稀”，稀少。

3 諓諓（jiàn）：花言巧语。

4 唯唯：唯唯诺诺，点头称是的样子。

译文

贤良、文学们都起身离开座位，说：“我们固然粗浅鄙陋，很少能到朝廷来，狂妄言论多有不当，顶撞了执政的大夫。药酒苦口却对治病有好处，忠言听起来不舒服却有利于行事。直言善辩是为了给人带来幸福，花言巧语只会害人。山林中经常刮大风，富贵的人经常听到阿谀逢迎的话语。管理万里江山的朝廷里，每天听到的都是唯唯诺诺的话，现在听到我们的直言争辩，这正是公卿的针石良药啊。”

大夫色少宽[1]，面文学而苏贤良曰[2]：『穷巷多曲辩，而寡见者难喻。文学守死溟涬之语[3]，而终不移。夫往古之事，昔有之语，已可睹矣。今以近世观之，自以目有所见，耳有所闻，世殊而事异。文、景之际，建元之始，民朴而归本[4]，吏廉而自重，殷殷屯屯[5]，人衍而家富。今政非改而教非易也，何世之弥薄而俗之滋衰也！吏即少廉，民即寡耻，刑非诛恶，而奸犹不止。世人有言：「鄙儒不如都士[6]。」文学皆出山东，希涉大论。子大夫论京师之日久[7]，愿分明政治得失之事，故所以然者也。』

1 少：通“稍”，稍微。

2 苏：即“溯”，向，朝着。

3 溟涬：漫无边际，大而不当。

4 归本：务农。

5 屯屯：人丁兴旺。

6 都士：居住在城里的人。

7 子大夫：对贤良的敬称。

译文

大夫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面向文学和贤良说：“穷乡僻壤诡辩的人很多，见识少的人难以开导。文学死守着那些过时陈旧、大而不当的话语，到死都不知道变通。古时的事情和过去说的话都已经知道了。如今观之当下之事，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到，有耳朵的人都可以听到，只是因为时代变迁了，所以事情也有所变化。汉文帝、汉景帝时，以及汉武帝开始执政时，百姓朴实而务农，官吏廉洁且慎重。国家很富裕，人丁兴旺，家庭富足。现在这些治国方法都没有改变，教化也没有变化，怎么讲仁德微薄而风俗败坏呢？文学还说什么官吏很少有清廉的，百姓很少有知道耻辱的，刑罚没有惩办坏人，坏事得不到制止。俗话说：‘乡里人不如城里人。’文学都来自华山以东，很少参与过国家大事的讨论，贤良在国都参与国家大事已经很久了，希望你们分析一下政治得失的原因。”

贤良曰：『夫山东，天下之腹心，贤士之战场也。高皇帝龙飞凤举于宋、楚之间[1]，山东子弟萧、曹、樊、郦、滕、灌之属为辅[2]，虽即异世，亦既闳夭、太颠而已。禹出西羌，文王生北夷，然圣德高世，有万人之才，负迭群之任[3]，出入都市，一旦不知返数，然后终于厮役而已。仆虽不生长京师，才驽下愚，不足与大议，窃以所闻闾里长老之言，往者，常民衣服温暖而不靡，器质朴牢而致用，衣足以蔽体，器足以便事，马足以易步，车足以自载，酒足以合欢而不湛[4]，乐足以理心而不淫[5]，入无宴乐之闻，出无佚游之观[6]。行即负嬴[7]，止则锄耘，用约而财饶，本修民富[8]，送死哀而不华，养生适而不奢，大臣正而无欲，执政宽而不苛。故黎民宁其性[9]，百吏保其官。建元之始，崇文修德，天下乂安[10]。其后，邪臣各以伎艺，亏乱至治，外障山海[11]，内兴诸利。杨可告缗，江充禁服，张大夫革令[12]，杜周治狱，罚赎科适[13]，微细并行[14]，不可胜载。夏兰之属妄搏[15]，王温舒之徒妄杀，残吏萌起，扰乱良民。当此之时，百姓不保其首领，豪富莫必其族姓。圣主觉焉[16]，乃刑戮充等，诛灭残贼，以杀死罪之怨[17]，塞天下之责，然居民肆然复安。然其祸累世不复，疮痍至今未息。故百官尚有残贼之政，而强宰尚有强夺之心。大臣擅权而击断[18]，豪猾多党而侵陵，富贵奢侈，贫贱篡杀，女工难成而易弊[19]，车器难就而易败，车不累期[20]，器不终岁，一车千石[21]，一衣十钟[22]。常民文杯画案，机席缉[23]，婢妾衣纨履丝[24]，匹庶粺饭肉食[25]，里有俗，党有场，康庄驰逐[26]，穷巷蹋鞠[27]，秉耒抱臿[28]，躬耕身织者寡，聚要敛容[29]、傅白黛青者众[30]。无而为有，贫而强夸，文表无里，纨袴枲装[31]，生不养，死厚送[32]，葬死殚家[33]，遣女满车[34]，富者欲过，贫者欲及，富者空减，贫者称贷。是以民年急而岁促，贫即寡耻，乏即少廉，此所以刑非诛恶而奸犹不止也。故国有严急之征，即生散不足之疾矣。』

1 高皇帝：汉高祖刘邦。龙飞凤举：比喻皇帝的兴起。宋、楚之间：宋、楚交界之地，刘邦是沛县人，沛县位于宋、楚交界之地。

2 萧：萧何。曹：曹参。樊：樊哙。郦：郦食其。滕：夏侯婴。灌：灌婴。

3 迭：超过。

4 湛：沉溺。

5 淫：过分，无节制。

6 佚游：游逸过度。

7 嬴：担。

8 修：发展。

9 黎民：老百姓。

10 乂安：太平，平安。

11 障：垄断。

12 张大夫：指张汤。

13 罚赎科适：罚钱赎罪，判罪贬官。科，判罪。适，通“谪”，责罚贬官。

14 微细：各种名目繁杂和小的刑罚。

15 夏兰：汉武帝时绣衣直指官（从侍御史选派出外查办重大案件的官员）。搏：捉拿。

16 圣主：指汉武帝。

17 杀：减少。

18 击断：实施刑罚。

19 弊：毁坏。

20 累期：指两年。期，一年。

21 石：容量单位。

22 钟：容量单位。六石四斗为一钟。

23 机：小而矮的桌子。缉：缝有花边的席子。：垫脚的矮桌子。

24 纨：丝绸。

25 粺饭：精米饭。

26 康庄：四通八达的大道。

27 蹋鞠：踢足球。

28 臿：铁锹。

29 聚要敛容：束腰整容，形容装饰、打扮。要，通“腰”。

30 傅：通“敷”，涂抹。黛青：黑眉毛，这里指涂黑眉毛。

31 袴：裤子。

32 厚送：指厚葬。

33 殚：尽。这里指掏空。

34 遣女：嫁女儿。

译文

贤良说：“华山以东是天下的中心，是贤能人的战场，高皇帝在宋、楚之间兴起，帮助他的华山以东的弟子就有萧何、曹参、樊哙、郦食其、夏侯婴、灌婴等人。虽然时代不同，但是他们也可以称得上是闳夭、太颠这样的人物。夏禹出生在西羌，周文王出生在北夷，但是他们都是圣德出众，有卓尔不群的才智，担负着超群的治国重担的人。那些出入在城市的人，一天到晚奉命不知道奔跑多少趟，然而终究是受人差遣而已。我们虽然没有生长在京师中，才学驽钝又愚笨，是不能来参与讨论国家大事的。我们听乡里的老人讲过，以前的百姓衣服能够穿暖但是不奢华，器具的质地朴素而且牢固结实，适合使用。衣服足够蔽体，器具足够方便使用，马足够代替人步行，车足够自己乘坐，酒足够达到欢乐而不沉溺，音乐可以调节心情而不过多，回到自己家里听不到宴请奏乐的事情，出门看不到放荡闲游的现象，外出就挑着或背着东西，在家就用锄头耕种，国家用度节约却资产富饶，农业搞得好，百姓就富足，办理丧事时伤心而不铺张，赡养双亲适度但不奢侈，大臣正直而没有私欲，执掌政事宽容而不严苛。所以，百姓都能够安分守己，官员遵守职责。建元初年，崇尚礼义、修养德政，天下太平。后来，奸臣采用各种伎俩，破坏了治国的好办法，垄断了山海，设置了各种收利的措施。杨可告发缗令、江充禁止奢侈、张汤改革政令、杜周治理监狱，还有罚钱赎罪、判罚贬官，细小的事情也不能得以避免，记都记不完。夏兰之流随意抓人，王温舒之流滥杀无辜，残暴的官吏大量涌现，骚扰了无辜的百姓。在那个时候，百姓不能够保全性命，富豪人家也不能保全宗族。汉武帝觉察到这些后，杀了江充等坏人，以减轻受死罪处罚人的愤恨，消除天下人的谴责，这样以后，百姓渐渐地恢复了安定。但是那时造成的祸害多年不能消除，创伤至今没有完全愈合。所以，现在朝廷中仍有残忍邪恶的坏人当政，强暴的长官还有强取豪夺的心思。大臣们独揽大权而肆意实施刑罚，强横不法之徒勾结朋党互相倾轧，富贵人家骄奢淫逸，贫困人家掠夺杀人，纺织品质量不好，做成衣服容易破损，车辆器具难以使用，很容易损坏。车子用不了两年，器具用不了一年。一辆车子要花费一千石粮，一件衣服也要花费六十石粮食。普通老百姓都讲究排场，用的杯子和案子都是有色彩和图案的，酒宴丰盛，丫鬟穿绸质衣服、丝绸鞋子，佣人吃精米饭和肉菜。里巷有自己的风俗，村庄有自己聚会的场所，四通八达的大道上有人骑马奔驰，偏僻的巷子里面有人在踢足球。手持农具，亲自耕种和纺织的人愈来愈少，束腰整容、涂脂抹粉的人愈来愈多。没有的冒充富有，贫穷还强夸富贵，表面漂亮内里空虚，丝绸衣服做面、粗布衣服做里。父母在时不好好赡养，死后就实行厚葬，葬礼耗尽家产，嫁女儿的时候嫁妆丰厚，富人过分追求享受，贫穷的人又想和富人一样。富人收入减少，穷人借钱度日。因此，人的日子一年比一年难过，贫穷的人不怕羞耻，钱少的人不讲廉洁，这就是刑罚没有惩办坏人，无法制止邪恶的原因。所以，国家有严重危急的征兆，这就是因为过分奢侈消耗造成了各方面的弊端啊！”

卷六

散不足第二十九

本篇导读

本篇是书中最长的一篇，也是贤良发言最多的篇章。篇中，贤良一一对比古时和如今衣食住行、丧葬、婚娶、祭祀等各方面的差别，贤良指出古时圣人制定制度防止过度追求享受。近来，士大夫追求财利而荒废礼义，百姓纷纷模仿，很多人都超越制度，不仅浪费了社会的财力、物力、人力，还形成了铺张浪费、追求奢靡的社会风气。大夫和丞相则很少发言。

大夫曰：『吾以贤良为少愈[1]，乃反其幽明[2]，若胡车相随而鸣。诸生独不见季夏之螇乎[3]？音声入耳，秋至而声无。者生无易由言[4]，不顾其患，患至而后默，晚矣！』

1 少愈：稍微好一些。

2 幽明：黑白，善恶。

3 季夏：夏季最后一个月，即农历六月。螇：古书上说的一种蝉。

4 者：通“诸”。无易：不要轻易。

译文

大夫说：“我以为贤良要稍微好一些，但是发现你们竟然黑白不分，和文学相互随声附和，就像匈奴的车子，行走起来一个跟着一个发出刺耳的声音。诸位难道没有看到过农历六月份的蝉吗？声音聒噪，声声入耳，但是秋天一来就悄无声息了。你们不要轻易地由着自己的性子胡说，不考虑后果，等到祸患临头才默不作声，那个时候已经晚了！”

贤良曰：『孔子读史记[1]，喟然而叹[2]，伤正德之废，君臣之危也。夫贤人君子，以天下为任者也[3]。任大者思远，思远者忘近。诚心闵悼[4]，恻隐加尔，故忠心独而无累[5]。此诗人所以伤而作[6]，比干、子胥遗身忘祸也。其恶劳人若斯之急[7]，安能默乎？《诗》云：「忧心如惔，不敢戏谈[8]。」孔子栖栖[9]，疾固也[10]。墨子遑遑[11]，闵世也。』

大夫默然。

1 史记：指鲁国的史书。

2 喟然：感叹、叹息貌。

3 任：责任。

4 闵：忧虑。

5 独：特立独行。累：牵挂。

6 诗人：《诗经》的作者。

7 恶劳人：痛恨苛政让百姓痛苦。

8 “忧心如惔”两句：语出《诗经·小雅·节南山》。惔（tán）：火烧。戏谈：诙谐地谈话。

9 栖栖：忙碌不安貌。

10 固：即痼疾，社会上的弊端。

11 遑遑：惊慌不安的样子。

译文

贤良说：“孔子读鲁国的史书时，感慨叹息，为正统的道德废除和君臣关系的紧张而伤心。贤人君子，把天下的大事作为自己的分内之事。肩负大任的人考虑得长远，考虑长远的人常常忽略了眼前的小事。真心诚意忧心国家大事，内心产生对别人的怜悯。所以一片忠心特立独行而没有牵挂。这就是《诗经》的作者有感怀就有著作，比干、子胥敢于进谏而不关心自己是否引来灾祸的原因。他们十分痛恨苛政让百姓劳苦，又怎么能保持沉默呢？《诗经》上说：‘忧心如火烧，不敢开玩笑乱说话。’孔子一生忙碌不安，是因为痛恨天下的弊端。墨子奔波行走，是因为忧虑世道的衰落。”

大夫默不作声。

丞相曰[1]：『愿闻散不足。』

贤良曰：『宫室、舆马，衣服、器械，丧祭、食饮，声色、玩好[2]，人情之所不能已也。故圣人为之制度以防之。间者[3]，士大夫务于权利[4]，怠于礼义[5]。故百姓仿效，颇踰制度。今故陈之，曰：

『古者，谷物菜果，不时不食[6]，鸟兽鱼鳖，不中杀不食[7]。故缴罔不入于泽[8]，杂毛不取[9]。今富者逐驱歼罔罝[10]，掩捕麑鷇[11]，耽湎沉酒[12]，铺百川[13]。鲜羔[14]，几胎肩，皮黄口[15]。春鹅秋雏，冬葵温韭[16]，浚茈蓼苏[17]，丰奕耳菜[18]，毛果虫貉[19]。

1 丞相：指田千秋，又称车千秋。他在汉武帝时期担任丞相。

2 声色：音乐与美色。玩好：玩赏的物品。

3 间者：近来。

4 务：致力于，专注于。

5 怠：松懈，放松。

6 不时：不到成熟的时节。

7 不中杀：不符合宰杀的条件。

8 缴：当作“纤”，细密的。罔：通“网”，用绳线等结成的捕鱼捉鸟器具。

9 杂毛：指没有长大的幼禽。

10 歼：通“纤”。罔罝：泛指捕猎工具。

11 麑（ní）：幼鹿。鷇（kòu）：需母鸟喂食的幼鸟。

12 耽湎：迷。沉酒：湎于酒。

13 铺百川：指酒非常多，可以装满百条河。

14 鲜羔：指刚宰的小羊羔肉。，未满一岁的小羊。

15 皮：剥皮。黄口：本指雏鸟的嘴，这里代指幼鸟。

16 温韭：温室里栽培的韭菜。

17 浚茈蓼（jùn zǐ liǎo）苏：四种香菜，即香菜、子姜、辛菜和紫苏。

18 丰奕：孙诒让认为此二字当为“蕈”。蕈，蘑菇；，木耳。

19 毛果虫貉：应当作“毛倮虫豸”，指大小动物。

译文

丞相说：“希望听到你们所谓的多方面弊端到底指哪些。”贤良说：“宫殿、房屋、车马、衣服、用具和机械，丧葬祭祀的饮食，音乐、美色、好玩的东西，都是人自身情感不能够控制追求的东西。因此圣人制定制度防止过度追求享受。近来，士大夫追求权力和利益，而荒废了礼义。所以，百姓纷纷模仿，很多人都超越了过去制定的制度。今天，我们就陈述一下这些情况：

“古时候，瓜果蔬菜，不到成熟的时候不吃，禽兽及鱼类，不长到足够大的时候不会杀害它们。所以不在池塘里面撒网捕捉小鱼，不到田野里猎取鸟兽。如今，有钱的人张开细密的网猎取幼鹿、小鸟；沉迷饮酒，酒流成河。宰羊羔，杀小猪，剥小鸡。春天的小鹅，秋天的小鸡，冬天的葵菜和温室里面的韭菜，香菜、子姜、辛菜、紫苏，蘑菇、木耳，大小动物，没有什么不吃的。

『古者，采椽茅茨，陶桴复穴[1]，足御寒暑、蔽风雨而已。及其后世，采椽不斲[2]，茅茨不翦[3]，无斲削之事，磨砻之功[4]。大夫达棱楹，士颖首[5]，庶人斧成木构而已。今富者井干增梁，雕文槛修，垩忧壁饰[6]。

1 陶桴（fú）：指陶瓦和木棍。

2 斲：同“斫”，砍削。

3 翦：修剪整齐。

4 磨砻（lónɡ）：磨治。

5 颖首：把柱子的顶端砍成尖状。颖，尖锐。

6 垩（è）：白土，这里指用白土装饰。忧：涂抹。

译文

“古时候，人们住的是木棍搭的茅草棚，瓦盖的窑洞，足够抵御寒冷炎热、挡风遮雨。等到后来，也是椽子不砍削，茅草不剪齐，不进行修饰加工。大夫居住在有方木的屋梁和带柱子的厅堂，士的房子才有砍成尖状的柱子，老百姓的房子就是用斧子砍伐粗糙的木头建成的。如今，有钱人用大梁木料盖成状若井上围栏圈的房子，并在栏杆上面雕刻美丽的花纹，用白土粉刷墙壁。

『古者，衣服不中制，器械不中用，不粥于市[1]。今民间雕琢不中之物，刻画玩好无用之器。玄黄杂青，五色绣衣，戏弄蒲人杂妇[2]，百兽马戏斗虎，唐锑追人[3]，奇虫胡妲[4]。

1 粥：通“鬻”，卖。

2 蒲人：蒲草扎成的人。

3 唐锑（tī）：翻转梯子。追人：古代的幻术。

4 胡妲：百戏中的女歌妓。

译文

“古时候，若是衣服不符合规制，器物机械不能够使用，就不能在集市上贩卖。现在民间雕刻一些不符合规制的东西，刻画玩弄爱好一些没有实际功用的器具。诸如花花绿绿，形形色色的刺绣衣服，模仿妇人的杂剧、马戏、斗虎、木偶爬杆、幻术表演、珍奇动物观赏、花旦唱戏等等。

『古者，诸侯不秣马，天子有命，以车就牧[1]。庶人之乘马者，足以代其劳而已。故行则服枙，止则就犁。今富者连车列骑，骖贰辎軿[2]。中者微舆短毂，緐髦掌蹄[3]。夫一马伏枥[4]，当中家六口之食[5]，亡丁男一人之事。

1 以车就牧：用人力将车拉到牧场就马套车。

2 骖：一辆车由三匹马拉。贰：一辆车由两匹马拉。辎軿（zī pínɡ）：前后带有帏盖和车篷的车子。

3 緐（fán）髦：马鬃上佩戴饰物。

4 伏枥：指受人驯养。

5 中家：中等家庭。

译文

“古时候，诸侯不能私自饲养马匹，天子下令征召差遣时，靠人力把车拉到牧场就马套车。一般人乘马只是为了代替步行。所以需要马的时候就套车，不需要的时候就用来拉犁耕田。如今，有钱的人车马排成排，车有三匹马拉的、有两匹马拉的、有带车篷的、有挂帷幕的。中等人家也有车，还要在马鬣佩戴饰物、钉马掌。喂养一匹马要消耗相当于中等人家六口人的口粮，还要损失一个壮年男子的劳动力。

『古者庶人耋老而后衣丝，其余则麻枲而已，故命曰布衣。及其后，则丝里枲表，直领无袆[1]，袍合不缘[2]。夫罗纨文绣者[3]，人君后妃之服也。茧缣练者[4]，婚姻之嘉饰也。是以文缯薄织[5]，不粥于市。今富者缛绣罗纨[6]，中者素绨冰锦[7]。常民而被后妃之服，亵人而居婚姻之饰[8]。夫纨素之贾倍缣[9]，缣之用倍纨也。

1 袆（huī）：佩巾，既可蒙在头上又可系在腰间。

2 不缘：边缘不加花纹。

3 罗纨：泛指精美的丝织品。纨，细的丝织品。

4 茧（chóu）：粗丝绸。缣（jiān）练：煮熟的细绢。

5 文缯：带有花纹的丝织品。

6 缛（rù）绣：绚丽的锦绣。

7 绨（tì）：比绸子厚实而粗糙的纺织品，用丝做经，用棉线做纬。锦：有花纹的丝织品。

8 亵人：指低贱的妇女。

9 贾：价格。

译文

“古时候一般人到了七十岁才穿丝质的衣服，其他的都穿麻布衣服而已，所以百姓被称为布衣。到后来，就把麻布衣服做外衣，丝质衣服做内衣，上衣直领没有衣带，袍子仅仅是合缝而不加以修饰。至于绣着花纹的精美丝织品，是君主和皇后、妃子的衣服。粗丝绸和细绢、白绢都是结婚时才穿的华丽衣服。因此，带有文彩的丝薄纺织品是不会在市场上出售的。如今，有钱的人穿着刺绣精美的丝绸，中等人家穿着白色的丝绵混纺的丝织品以及洁白如冰带有花纹的丝织品。普通百姓却穿着后宫皇后、妃子的衣服，低贱的妇女穿着过去结婚用的服装。细绢的价格比粗绢的价格高一倍，粗绢使用寿命却比细绢长一倍。

『古者椎车无柔[1]，栈舆无植[2]。及其后，木軨不衣[3]，长毂数幅[4]，蒲荐笠盖[5]，盖无漆丝之饰。士大夫则单椱木具[6]，盘韦柔革。常民漆舆，大軨蜀轮[7]。今庶人富者银黄华左搔[8]，结绥韬杠[9]。中者错镳涂采[10]，珥靳飞軨[11]。

1 椎车无柔：独轮车车轮没有边框。

2 栈舆：即栈车。古代用竹木制成的车，不张皮革，为士所乘。植：车厢上的栏木。

3 木軨（línɡ）：车厢的木格栏。即车厢前面和左右两面横直相交的栏木。不衣：车厢没有帷幕。

4 毂：车轴。数：密。

5 荐：席子。

6 单椱：洪颐煊认为此二字应为“蝉攫”，指车轮的外圈。

7 蜀：独。

8 银黄华：金子、银子制成的花状装饰品。搔：通“瑵”，古代车盖弓头伸出像爪的部分。

9 绥（suí）：古代指登车时手挽的索。

10 错：镀金、银，涂饰。镳：马嚼子两端露出嘴外的部分。此处指马嚼子。

11 珥（ěr）靳：用珠子或玉石装饰套在辕马胸前的皮革。飞軨：带有窗户的轻便车子。

译文

“古时候独轮车的车轮没有边框，一般车子用竹子做成，车厢上没有栏木。到了后来，车前和车子左右也没有栏木，车子也没帷幕，只增加了长的车轴和密集的辐条，有了蒲草制成的席子，草编成车盖，但不用丝绸和生漆来装饰。大夫和士的车轮外圈用木头做成，上面用柔软的皮革缠起来。一般人在车身上涂漆，车子也是粗栏木做的独轮车。如今，百姓中有钱的人车盖上用金银玉石进行修饰，安着登车的把手，用熟牛皮包裹车辕。中等人家的马嚼子镶金画彩，用珠玉装饰套在马胸前的皮革，使用带有窗户的轻便车子。

『古者鹿裘皮冒[1]，蹄足不去[2]。及其后，大夫士狐貉缝腋[3]，羔麑豹袪[4]。庶人则毛绔衳彤[5]，朴羝皮[6]。今富者鼲鼦[7]，狐白凫翁[8]。中者罽衣金缕[9]，燕代黄[10]。

1 冒：帽子。

2 蹄足不去：指制作皮衣皮帽时不舍弃兽蹄部分的毛皮。

3 缝腋：衣袖。

4 羔麑：小羊和小鹿的皮毛。祛（qū）：袖口。

5 衳彤：短裤。

6 朴：一种头巾。羝（dī）：公羊。：《类篇》中指短袂衫，即短袖。

7 鼲（hún）：灰鼠。鼦（diāo）：古文“貂”字，又称栗鼠。

8 凫（fú）：野鸭。翁：鸟颈毛。

9 罽（jì）衣：毛织物制成的衣服。

10 黄：一种黄鼠的皮毛。

译文

“古时候，用鹿皮做大衣和帽子的时候，兽蹄部分的毛皮是不会舍弃的。到了后来，大夫和士穿的皮大衣用狐狸和狗獾皮毛缝制大袖子，或用小羊和小鹿皮制作衣服配上豹子的皮做袖口的装饰。平民就用动物皮毛做套裤和短裤，用公羊皮做头巾，用兽皮做短袖。如今，有钱的人穿着鼲皮、鼦皮、狐狸腋下的白色皮毛、野鸭颈部的毛制成的衣服，中等人家也穿着金丝修饰的毛织物做成的衣服，燕地出产的鼠皮，代地出产的黄鼠皮也成了制衣的材料。

『古者庶人贱骑绳控[1]，革鞮皮荐而已[2]。及其后，革鞍牦成[3]，铁镳不饰。今富者耳银镊革[4]，黄金琅勒，罽绣弇汗[5]，华明鲜[6]。中者漆韦绍系，采画暴干。

1 贱骑：骑马不用马鞍和马笼头。

2 鞮（dī）：用兽皮做成的鞋子。

3 牦：此处应为“毛”，意为毛糙、粗糙。

4 镊：皮革做的耳饰。革：熟皮做的马缰绳。

5 弇（yān）汗：即障泥，亦称防汗。垂于马腹两侧，用以遮挡尘土。

6 ：细兽毛制成的毯子。

译文

“古时候平民骑着劣马不用马鞍和马笼头，只用绳子控制马匹，脚上穿皮靴，马背上垫块皮子就可以了。到了后来，有了皮制的马鞍，但是做工很粗糙，铁打的马嚼子也不加装饰。如今，有钱人家的马匹有皮制的耳饰、银制的马头饰、熟皮制成的缰绳、笼头上镶嵌黄金和玉石、遮挡尘土的防汗也用绣有花纹图案的毛织品做成，覆盖于马鞍上的细毛花毯美丽鲜明。中等人家用熟皮制作马缰绳，在上面涂上油漆再晒干。

『古者污尊抔饮[1]，盖无爵觞樽俎[2]。及其后，庶人器用即竹柳陶匏而已[3]。惟瑚琏觞豆而后雕文彤漆[4]。今富者银口黄耳[5]，金罍玉钟[6]。中者野王纻器[7]，金错蜀杯。夫一文杯得铜杯十[8]，贾贱而用不殊。箕子之讥[9]，始在天子，今在匹夫。

1 污尊：在地上挖坑以装酒。尊，古代盛酒器皿。抔（póu）饮：用手捧起来喝。

2 爵觞：全部是酒具的名称。爵，三足酒器；觞，酒杯。樽俎：古代祭祀盛放酒食的器皿。樽以盛酒，俎以盛肉。

3 竹柳：竹子和柳条制成的器具。陶匏（páo）：陶器和葫芦。

4 瑚琏：宗庙里盛放黍稷的祭器。豆：古代祭祀时常用来盛肉或者其他食品的器皿，形状像高脚盘。

5 银口：用银修饰器皿的口部。黄耳：用金属做器皿的耳朵。

6 罍（léi）：盛酒的容器。小口，广肩，深腹，圈足，有盖，多用青铜或陶制成。钟：酒杯。

7 野王：野王县，在今河南省沁阳市。纻：粗麻纤维。

8 文杯：嵌有金饰和银花纹的美丽的杯子。

9 箕子之讥：纣王用象牙做筷子，箕子因而悲叹。

译文

“古时候人们在地上挖坑用来盛酒，用手捧着喝，因为当时没有酒杯和祭祀用的俎。到了后来，平民用具也不过是竹子柳条制品和陶器、葫芦而已。只有宗庙里面盛祭祀用品的器具和祭祀时用的酒杯才雕刻花纹涂抹红漆。如今，有钱人用的器皿是白银饰口，黄金或铜做耳朵，用金或玉做成盛酒的杯子。中等人家就用野王县出产的麻制漆器，蜀郡国出产的嵌金杯子。一个嵌金饰银花纹的美丽的杯子，价格是铜杯子的十倍，可是铜杯价格虽然低，用处却是一样的。箕子当年因纣王用象牙做筷子而悲叹，这是因天子的行为引起的，如今这种事情已经普遍地在平民身上发生了。

『古者燔黍食稗[1]，而豚以相飨[2]。其后，乡人饮酒，老者重豆，少者立食，一酱一肉，旅饮而已[3]。及其后，宾婚相召[4]，则豆羹白饭[5]，綦脍熟肉[6]。今民间酒食[7]，殽旅重叠[8]，燔炙满案，臑鳖脍鲤[9]，麑卵鹑鷃橙枸[10]，鲐鳢醢醯[11]，众物杂味。

1 燔（fán）：加热石块，用石块烤东西。稗：稗草。形状像稻子，果实可以酿酒、做饲料。

2 （chǎn）：用柴烧。豚：小猪。飨：用酒食招待客人。

3 旅饮：凑在一堆喝酒。

4 宾婚：宴请客人和结婚。

5 羹：用蒸煮等方法做成的糊状、冻状食物。

6 綦（qí）脍：切得极细的肉。

7 酒食：指设宴。

8 旅：摆放。

9 臑（ér）：通“胹”，煮。

10 麑卵：鹿胎。鹑鷃（chún yàn）：鹌鹑。

11 鲐鳢（tái lǐ）：鲐鱼和鳢鱼。醯（xī）：醋。

译文

“古时候人们用石块烤食物，吃的是黍和稗草籽，只有在款待客人的时候才杀掉小猪，用柴烤制。到了后来，乡里举行酒会，也只有老年人才有几盘菜，年轻的人必须站着吃饭，只有一碗酱一盘肉，只能凑在一堆喝酒。再后来，人们结婚和宴请宾客的时候召集亲朋，也只是提供豆汤、白米饭和切得很细的熟肉。可是现在民间设宴，装肉食的盘子都叠起来了，烧烤的食物挤满了桌子，有炖甲鱼和切得很细的鲤鱼肉，有鹿胎、鹌鹑、香橙、枸杞，有鲐鱼、鳢鱼、肉酱和醋。总之，各种味道、各种食物一应俱全。

『古者庶人春夏耕耘，秋冬收藏，昏晨力作，夜以继日。《诗》云：「昼尔于茅[1]，宵尔索绹[2]，亟其乘屋[3]，其始播百谷[4]。」非腊不休息[5]，非祭祀无酒肉。今宾昏酒食，接连相因，析酲什半[6]，弃事相随，虑无乏日[7]。

1 于茅：割茅草。

2 索绹（táo）：搓绳子。绹，绳索。

3 亟：急切地。

4 “昼尔于茅”四句：语出《诗经·豳风·七月》。

5 腊：古代的两种祭名。其祭多在岁末，故常并称。

6 析酲：解酒、醒酒。

7 虑：几乎。

译文

“古时候平民春天夏天耕种锄草，秋天冬天收割储藏，每天从清晨到傍晚都努力劳作，还常常夜以继日。《诗经》说：‘白天割茅草，晚上搓绳子，得赶时间把屋子修好，因为又要开始播种了。’不到岁末不休息，不是祭祀时就不喝酒吃肉。如今，民间宴请宾客、办婚宴一类的宴会连接不断，参加宴饮的人总有一半喝得酩酊大醉。他们不干正事，凑在一起饮酒作乐，几乎没有间断的时候。

『古者庶人粝食藜藿[1]，非乡饮酒腊祭祀无酒肉。故诸侯无故不杀牛羊，大夫士无故不杀犬豕。今闾巷县佰[2]。阡伯屠沽[3]，无故烹杀，相聚野外。负粟而往，挈肉而归[4]。夫一豕之肉，得中年之收，十五斗粟，当丁男半月之食[5]。

1 粝：粗糙的米。藜藿（huò）：粗劣的饭菜。

2 县佰：恶霸。

3 阡伯：应是“阡陌”。阡陌本意是乡间小路，此处指农村。屠沽：指杀牲畜和卖酒的，此处偏重指屠夫。

4 挈：用手提着。

5 当：相当于。

译文

“古时候平民吃粗粮野菜，不是乡里敬老酒会和岁末祭祀就不吃肉不饮酒。所以，诸侯不会无故杀牛宰羊，大夫和士没有特殊的原因不会杀狗宰猪。如今，街巷上欺行霸市的恶霸，农村里杀牲畜卖肉的屠户没有其他原因也照样屠杀牲口，聚集在野外贩卖。人们背着粮食前往，换了肉提回家。杀一头猪得的肉，其价值可以抵得上一个中等人家一年的收入，一斤肉需要十五斗粮食去换，十五斗粮相当于壮年男子半个月的口粮。

『古者庶人鱼菽之祭[1]，春秋修其祖祠[2]。士一庙[3]，大夫三，以时有事于五祀[4]，盖无出门之祭。今富者祈名岳，望山川，椎牛击鼓[5]，戏倡舞像。中者南居当路，水上云台[6]，屠羊杀狗，鼓瑟吹笙。贫者鸡豕五芳[7]，卫保散腊，倾盖社场。

1 鱼菽之祭：用鱼肉和豆制品作为祭品祭祀。

2 修：打扫。

3 士一庙：古时受祭祀祖先的庙数量因祭祀人地位不同而有异。士有一庙，大夫有三庙，诸侯有五庙，天子有七庙。

4 五祀：即祭祀户、灶、中溜、门、井五个家居之神。

5 椎：敲打。

6 云台：修建高耸的亭台。

7 五芳：指五种调味品。

译文

“古时候平民祭祀用鱼肉和豆类制品做祭品，只在春季和秋季才打扫祖庙祭祖。士只设一庙，大夫设三庙，大夫按时祭祀门、户、中溜、灶、井五种神祇，这几类人都不去郊外祭天。如今，有钱人家向名山祈福，远望山岳祭祀，祭祀时杀牛为祭品，敲起鼓来，安排乐人演戏，戴假面具的人跳舞。中等人家为祭祀在大路边修建朝南的房屋，在水上修建高耸的亭台，杀羊宰狗为祭祀品，祭祀之际敲鼓、弹瑟、吹笙。就是穷人也用五种调味品烹调鸡肉、猪肉以敬神，举行腊祭，求神保佑，当活动结束散场之时，社场上马车相互拥挤，车盖都被挤歪了。

『古者德行求福，故祭祀而宽[1]。仁义求吉，故卜筮而希[2]。今世俗宽于行而求于鬼，怠于礼而笃于祭，嫚亲而贵势[3]，至妄而信日[4]，听訑言而幸得[5]，出实物而享虚福[6]。

1 宽：应为“寡”，指次数少。

2 卜筮：占卜。

3 嫚：轻视，侮辱。

4 至妄：荒诞到了极点。日：日者，古时以占卜为业的人。

5 訑：古同“诞”，荒诞。

6 出实物：指拿出卦资酬谢占卜者。

译文

“古时候人们凭德行求上天赐福，所以虽然他们会祭祀，但次数却不多。凭借仁义求取吉祥，所以很少有占卜之事。如今社会风气很少注意修养德行，却一味地想求取鬼神保佑，礼仪松懈而专注于祭祀，轻慢亲人而看重权势，十分荒诞还相信占卜之人，听到荒诞的言论，希望侥幸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拿出实在的钱物酬谢占卜的人，自己享受的是根本不存在的福佑。

『古者君子夙夜孳孳思其德[1]，小人晨昏孜孜思其力[2]。故君子不素餐[3]，小人不空食。今世俗饰伪行诈，为民巫祝[4]，以取厘谢[5]，坚额健舌，或以成业致富，故惮事之人[6]，释本相学。是以街巷有巫，闾里有祝[7]。

1 孳孳（zī）：一心一意努力的样子。

2 孜孜：勤勉，努力不懈。

3 素餐：不劳而食，无功受禄。

4 巫祝：古代称事鬼神者为巫，祭主赞词者为祝；后来连用以指占卜祭祀的人。

5 厘谢：用胙肉作为报酬。

6 惮事：害怕劳动。

7 “是以街巷有巫”两句：这两句采用了互文的修辞手法，指街巷、闾里有巫祝。

译文

“古时候，君子白天黑夜一心一意想的是修身养性，平民一天到晚念念不忘的是努力劳动。所以君子不会不劳而食，平民靠劳动获取粮食。如今，社会上弄虚作假、坑蒙拐骗风气浓厚，一些人冒充巫祝以骗取报酬，他们厚颜无耻，巧舌如簧，有人竟然靠这一行业发家致富，所以一些害怕劳动的人就丢下农业，向他们学习。这样一来，街巷上有巫祝，乡间村落里也有这样的人。

『古者无杠樠之寝[1]，床栘之案[2]。及其后世，庶人即采木之杠[3]，叶华之樠。士不斤成，大夫苇莞而已。今富者黼绣帷幄[4]，涂屏错跗[5]。中者锦绨高张[6]，采画丹漆。

1 杠（ɡānɡ）：床前横木。樠（mán）：古书上记载的一种树，木质像松木。

2 床栘（yí）之案：放在床上的栘木小桌子。栘，树名。案，小桌子。

3 采木：栎木。

4 黼（fǔ）绣：绣上各种各样的花纹。

5 跗（fū）：脚背，这里指屏风的脚部。

6 张：通“帐”，蚊帐。

译文

“古时候，没有带横杠的木床，也没有放在床上的栘木小桌子。到了后来，平民就用栎木做床前横木，用带花叶的小树做床板。士的床上构件也不会经过砍削加工，大夫的床上也只是采用苇席、莞草席罢了。可是，如今的有钱人家中帐幕都绣满了美丽的花纹，屏风上涂有油漆，屏脚嵌金。中等人家也用彩色的丝织品做成高高的帐子，床上涂饰红漆绘满彩色图案。

『古者皮毛草蓐[1]，无茵席之加，旃蒻之美[2]。及其后，大夫士复荐草缘，蒲平单莞。庶人即草蓐索经，单蔺蘧蒢而已[3]。今富者绣茵翟柔[4]，蒲子露床[5]。中者獏皮代旃，阘坐平莞[6]。

1 蓐（rù）：本意是陈草复生，此处指草垫子，草席。

2 旃（zhān）：通“毡”，毡子。蒻（ruò）：细蒲草。

3 单蔺（lìn）：单张兰草席。蘧蒢（qú chú）：用苇或者竹子编成的粗席。

4 翟柔：野鸡毛编织的柔软的毯子。翟，野鸡羽毛。

5 露床：铺设竹席的凉床。

6 阘（tà）坐：窗前的榻凳。

译文

“古时候人们使用动物的毛皮和草做席子，上面没有加其他垫的东西，也没有毡子、嫩蒲草席这样的东西。等到后来，士和大夫开始垫两层席子，但席子也还是用草制成的，只是边缘稍微加工过，有平滑的蒲草席和菀草做的单席。平民用的是绳索做经编成的草垫、兰草编成的单席及粗竹席罢了。现在，有钱人家用绣花垫子、毛织地毯，以嫩蒲草编成席子放在凉床上。中等人家则用獏地出产的毛皮、代地出产的毡子，连榻凳上面都铺上了光滑的莞草席。

『古者不粥饪[1]，不市食[2]。及其后，则有屠沽，沽酒市脯鱼盐而已。今熟食遍列，殽施成市，作业堕怠，食必趣时[3]，杨豚韭卵[4]，狗马朘[5]，煎鱼切肝，羊淹鸡寒[6]，挏马骆酒[7]，蹇捕胃脯[8]，胹羔豆赐[9]，鷇膹雁羹[10]，臭鲍甘瓠[11]，熟粱貊炙[12]。

1 粥饪：出售熟食。饪，煮熟了的食物。

2 市食：到集市上买食物。

3 趣时：赶时令。

4 杨豚：杨地出产的猪肉食品。韭卵：韭菜炒鸡蛋。

5 马朘（zuī）：马鞭。

6 羊淹：腌制的羊肉。淹，同“腌”。鸡寒：冷酱鸡。

7 挏（dònɡ）马：取马乳制酒。

8 蹇：拐腿的驴子。捕：当作脯，肉干。

9 胹（ér）：炖烂。豆赐：豆豉。

10 （ɡòu）：需母鸟哺食的雏鸟。（fèn）：肉羹。

11 臭鲍：咸鱼。瓠（hù）：瓠瓜。

12 貊（mò）炙：将整只动物置于火上烧烤，烤熟后用刀切割成片而食用。貊，少数民族地名。

译文

“古时候，没有人卖熟食，也没有人到集市上买东西吃。到后来，出现了屠夫和卖酒的人，但是人们所买的也不过是酒、生肉、生鱼、盐这些东西而已。现在，各个店铺都摆满了熟食，卖肉类食品的摊位一家挨着一家，形成了集市。人们怠慢懒惰不想工作，吃起来却定要买时令佳肴。有杨地出产的猪肉食品、韭菜炒蛋，有切得很薄的狗肉、马鞭，有油炸鱼、切肝片，有腌羊肉、冷酱鸡，有马乳酒，有干驴肉、干胃片，有炖得很烂的小羊肉、豆豉，有小鸟肉和大雁肉炖成的羹汤，有咸鱼、甜瓠瓜、精米饭、烤全猪、烤全羊之类的。

『古者土鼓凷枹[1]，击木拊石[2]，以尽其欢。及其后，卿大夫有管磬[3]，士有琴瑟。往者，民间酒会，各以党俗，弹筝鼓缶而已[4]。无要妙之音[5]，变羽之转[6]。今富者钟鼓五乐，歌儿数曹[7]。中者鸣竽调瑟，郑舞赵讴[8]。

1 凷枹：用茅草茎捆绑而成的鼓槌。

2 拊：拍。

3 管磬：古代的两种乐器名。管，类似笛子的管乐器。磬，石制拍打乐器。

4 缶：一种陶制乐器，击打时会发出声音。

5 要妙之音：美妙的音乐。

6 变羽之转：指音调的变化。

7 歌儿：指歌童。数曹：好几队。

8 郑舞赵讴：郑地的舞女和赵地的歌女。

译文

“古时候的鼓以土为框，鼓槌都是用茅草捆绑而成的，人们敲击木头，拍打石块，用来娱乐尽欢。等到后来，公卿大夫有了管和磬，士有了琴和瑟这样的乐器。从前民间举行酒会，就根据自己的风俗，弹筝击缶罢了，没有精美的音乐，没有音调的变化。现在，富人家里钟鼓齐备，什么样的歌曲都能听到，有好几队歌童。中等人家也吹竽弹瑟，有赵地和郑地的女子在唱歌跳舞。

「古者瓦棺容尸，木板堲周[1]，足以收形骸，藏发齿而已。及其后，桐棺不衣[2]，采椁不斲[3]。今富者绣墙题凑[4]。中者梓棺楩椁[5]，贫者画荒衣袍[6]，缯囊缇橐[7]。

1 堲（jí）周：烧土为砖绕于棺材四周。

2 不衣：不加纹饰。

3 椁：套在棺材外面的大棺材。

4 绣墙：此处指棺材四周绣满纹饰的帷帐。题凑：古代天子的椁制，也赐用于大臣。椁室用大木累积而成，木头皆内向为椁盖，上尖下方，犹如屋檐四垂。

5 楩（pián）：又叫黄楩木。

6 荒：古时指载棺车上的帏盖。

7 缯（zēnɡ）囊缇橐（tí tuó）：用丝织品做成的袋子，将尸体装进去。缯，丝织品。缇，丹黄色的帛。橐，袋子。

译文

“古时候用瓦制作的棺材盛放尸体，或用木棺材并在四周砌上烧制的土砖就可以收纳人的尸体。等到后来，用桐木做棺材，但是上面不刻画纹饰，用栎木做外棺，但是不经过修饰加工。如今，有钱人家，家人去世后，棺材四周都挂起了带有华丽纹饰的帷帐，墓穴中外棺外面还堆着头向内的木料。中等人家用梓木做内棺，用楩木做外棺。连穷人也在载棺车上竖起绘有图案的帷盖，给死人穿上长袍，将尸体装入丝质袋子。

『古者明器有形无实[1]，示民不可用也。及其后，则有酰醯之藏，桐马偶人弥祭[2]，其物不备。今厚资多藏[3]，器用如生人。郡国徭吏素桑楺，偶车橹轮[4]；匹夫无貌领[5]，桐人衣纨绨。

1 明器：专为陪葬而制作的器物。

2 桐马偶人：桐木马、土人偶。弥祭：祭祀结束。

3 厚资多藏：花费足额资产，置办很多随葬品。

4 橹轮：高大的轮子。

5 貌领：今依张敦仁说此二字是“绕领”。绕领，即披肩。

译文

“古时候随葬用品模拟真物的形状而没有实际内容，用以向世人昭示：这些东西是不能够实际使用的。到了后来，就有了以醋和肉酱这样的实物随葬的情况，用桐木马、土人偶这样的随葬品，至祭祀结束，这类的随葬品并不齐备。如今，办丧事花费大量的财产，置办了非常多的随葬品。死人的随葬品和活人使用的器具没有什么区别。地方服役的官吏乘坐的车子也不过用桑木做轮框，上面还没有雕饰，可是那些随葬品的土车子却有高大的车轮，普通百姓连披肩都用不上，而桐木俑却穿着丝绸衣服。

『古者不封不树[1]，反虞祭于寝[2]，无坛宇之居[3]，庙堂之位。及其后，则封之，庶人之坟半仞[4]，其高可隐[5]。今富者积土成山，列树成林，台榭连阁，集观增楼[6]。中者祠堂屏阁，垣阙罘罳[7]。

1 封：积土增山。

2 反：通“返”，返回家中。虞祭：古祭名，下葬之后在家中举行。

3 坛宇：祭祀的坛场。

4 半仞：四尺。古时以八尺为一仞。

5 可隐：指坟的高度可以让站着的人将手肘凭依在上面。隐，凭依。

6 增楼：多层楼。

7 垣：围墙。罘罳（fú sī）：镂空的窗棂。

译文

“古时候，埋葬死者不在地面上叠坟堆，不在墓周围种树木，下葬后回家在死者生前的卧室举行虞祭，没有祭坛、庙宇这些建筑，也没有牌位。到后来，就在埋葬死者的地面上叠坟堆，平民的坟堆有四尺高，刚好够行虞祭。如今，有钱人家的坟堆高得像山一样，墓周围排列的树木都形成了树林，并筑造了亭台、相连的楼阁，庙宇成群、楼高数层。中等人家也有祠堂、照壁、楼阁，围墙围绕、双阙高耸、窗棂美观。

『古者邻有丧，舂不相杵[1]，巷不歌谣。孔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子于是日哭，则不歌。今俗因人之丧以求酒肉[2]，幸与小坐而责辨[3]，歌舞俳优[4]，连笑伎戏。

1 杵：冲撞。

2 因：趁机。

3 辨：通“办”。

4 俳优：古代以乐舞谐戏为业的人。

译文

“古时候邻居办丧事，舂米的时候都要小声以免冲撞丧事的声音，巷子里面也没有人唱歌。孔子在有丧事的人身边吃饭，从来没有吃饱过。孔子在吊丧的这天哭过，该天就不再唱歌。如今的风俗却是趁人家办丧事的时候去喝酒吃肉，碰巧主人留他坐一会儿，他就要主人置办酒食。办丧事的时候艺人们唱歌跳舞，互相调笑，献技演戏。

『古者男女之际尚矣[1]，嫁娶之服，未之以记。及虞、夏之后，盖表布内丝，骨笄象珥[2]，封君夫人加锦尚褧而已[3]。今富者皮衣朱貉，繁露环佩[4]。中者长裾交袆[5]，璧瑞簪珥。

1 男女之际：男女婚配关系。

2 骨笄（jī）象珥：兽骨做簪子、象牙做耳饰。笄，古代一种簪子。

3 褧（jiǒnɡ）：麻布做成的外衣。

4 繁露：像露水一样繁多。

5 裾（jū）：衣服的前后襟。袆（huī）：袆衣，古代妇女遮蔽膝部的衣服。

译文

“男女相互婚配，始于远古，由来已久，只是古代人在婚嫁时必须穿什么衣服，并没有记载下来。等到虞、夏之后，大概使用麻布做衣面，丝绸做衣里，兽骨做簪子、象牙做耳饰，国君的夫人也只是在锦衣上再罩一件麻布外衣罢了。如今，有钱人家办婚事，新郎新娘穿的是大红狗獾皮衣一类的华丽皮衣，身上佩戴的珠玉像露水一样繁多、一样亮。中等人家办婚事，新娘也要穿长袍、系蔽膝，佩戴玉制的簪子和耳饰。

『古者事生尽爱，送死尽哀。故圣人为制节[1]，非虚加之[2]。今生不能致其爱敬，死以奢侈相高[3]。虽无哀戚之心，而厚葬重币者，则称以为孝，显名立于世，光荣著于俗。故黎民相慕效[4]，至于发屋卖业[5]。

1 制节：制定相关礼节。

2 虚加：凭空进行。

3 相高：互相夸耀。

4 慕效：羡慕仿效。

5 发：通“废”，出售。

译文

“古时候人们尽心尽力侍奉在世父母，十分悲痛地办理父母的丧事。所以圣人为赡养父母和为父母送葬制定了相关的礼仪，人们从事孝敬活动并非凭空进行。如今，人们在父母活着的时候不尽爱敬之心进行照顾，父母去世后就纷纷大肆铺张地操办丧事，借此相互夸耀。即便没有哀痛之情，只要花费巨资办理了丧事，这样就被称为孝子，就能在社会上树立孝子的名声，在世俗中享受殊荣。所以，普通百姓纷纷羡慕效仿，以至于为了给父母送葬就出售房屋家业。

『古者夫妇之好，一男一女，而成家室之道。及后，士一妾，大夫二，诸侯有侄娣九女而已[1]。今诸侯百数，卿大夫十数[2]，中者侍御[3]，富者盈室。是以女或旷怨失时[4]，男或放死无匹[5]。

1 侄娣：妻子的妹妹和妻子的侄女。古时，做姐姐的出嫁，以妹妹和侄女随嫁作为媵，媵地位高于妾，也是男子的正式配偶。

2 十数：数十个。

3 侍御：泛指婢妾。

4 旷怨：怨恨荒废时光。

5 放死：至死。无匹：没有配偶。匹，匹配，配偶。

译文

“古时候夫妻恩爱，一男一女两个人就构成了一个家庭。到后来，士有一个妾，大夫纳两个妾，诸侯有妻及随嫁过来的妻妹、妻侄女，妾室等九个罢了。但是如今，诸侯有数百个妻妾，卿大夫妻妾也有几十个，中等人家也有一些婢妾，富人家则妻妾满室。因此有些妇女怨恨青春虚度，有些男子到死也娶不上妻子。

『古者凶年不备[1]，丰年补败[2]，仍旧贯而不改作[3]。今工异变而吏殊心[4]，坏败成功[5]，以匿厥意[6]。意极乎功业，务存乎面目[7]。积功以市誉[8]，不恤民之急[9]。田野不辟而饰亭落[10]，邑居丘墟而高其郭。

1 备：储备粮食。

2 补败：填补空缺。

3 仍：沿袭。

4 工：官。

5 成功：已成的事业。

6 厥意：古法的用意。

7 面目：表面文章。

8 市誉：沽名钓誉。

9 恤：救济。

10 亭落：汉代设置的招待过往官员的馆舍。

译文

“古时年岁不好的时候不储备粮食，收成好的时候就把荒年造成的储备空缺补上，这些老规矩沿袭了很久，一直没有改变。如今，官吏们都变了，思想与古人大不一样，喜欢败坏已经成就了的事业，遮蔽古法的用意。全部心思用在追求功业上面，精力都放在追求表面文章上，积累功绩用来沽名钓誉，不救济百姓于危急之中。不开辟土地而去装饰招待过往官员的馆舍；不关心城市民居变成了废墟，却将城墙修得又高又大。

『古者，不以人力徇于禽兽[1]，不夺民财以养狗马，是以财衍而力有余。今猛兽奇虫不可以耕耘，而令当耕耘者养食之。百姓或短褐不完，而犬马衣文绣，黎民或糟糠不接[2]，而禽兽食粱肉[3]。

1 徇：通“殉”，浪费。

2 不接：有一顿没一顿。

3 粱：精米饭。

译文

“古时候不会将人力浪费在豢养禽兽身上，不会侵夺百姓的财产来饲养动物，因此财富充足、人力有余。如今那些珍禽野兽不能够耕田种地，却使唤本该去耕地种地的人去喂养它们。老百姓有的连粗布短衫都是破损的，那些狗和马却披着华丽的绣花绸衣，平民有的连糠麸酒渣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那些豢养的禽兽却可以吃精米饭和肉。

『古者人君敬事爱下，使民以时，天子以天下为家，臣妾各以其时供公职[1]，古今之通义也。今县官多畜奴婢，坐禀衣食[2]，私作产业，为奸利，力作不尽，县官失实[3]。百姓或无斗筲之储[4]，官奴累百金。黎民昏晨不释事，奴婢垂拱遨游也[5]。

1 臣妾：此处指百姓。供公职：服徭役。

2 禀：享受。

3 县官失实：朝廷从他们身上得不到实际的利益。

4 斗筲：斗和筲，都是容量小的容器。斗容十升；筲，竹器，容一斗二升。

5 垂拱：指垂衣拱手，无事可做。

译文

“古时候君主勤于政事、爱护臣民，农闲时候才让百姓服役，天子把天下当成自己的家，百姓各在适宜的时候为朝廷服徭役，这是从古至今通行的道理。如今，官府养了一大批奴婢，他们坐在那里享受朝廷提供的衣服和食物，私自经营产业，追求非法的财利，不尽心尽力为朝廷工作，朝廷从他们身上得不到实际的利益。百姓中有些人家里存放的粮食还不到一斗一筲，而官府奴婢积聚的钱财却可能有百金之多。平民百姓从早到晚不放弃辛苦劳动，奴婢们却垂衣拱手、清闲无事，整天到处游玩。

『古者亲近而疏远，贵所同而贱非类[1]，不赏无功，不养无用。今蛮、貊无功[2]，县官居肆[3]，广屋大第，坐禀衣食。百姓或旦暮不赡，蛮、夷或厌酒肉。黎民泮汗力作[4]，蛮、夷交胫肆踞[5]。

1 同：同族人。非类：不是同一个民族的人。

2 蛮、貊：古时对南方少数民族和北方少数民族的统称。

3 居肆：傲慢放肆。居，通“倨”，傲慢。

4 泮（pàn）汗：流汗。

5 胫：小腿。踞：坐。

译文

“古时候亲近那些近处的人、疏远那些远处的人；看重本族人、轻视异族人，不赏赐没有功劳的人、不赡养没有用处的人。如今，少数民族没有功劳，却在朝廷上傲慢放肆，拥有大片住宅、高大的房屋，坐在那里享受朝廷提供的衣食。百姓们一天到晚吃了早餐没有晚餐，少数民族酒肉吃多了都感到厌烦了。平民百姓流着大汗努力工作，少数民族小腿交叉，放肆地坐在那里享清福。

『古者庶人粗菲草芰[1]，缩丝尚韦而已。及其后，则綦下不借[2]，鞔鞮革舄[3]。今富者革中名工[4]，轻靡使容，纨里下[5]，越端纵缘[6]。中者邓里闲作蒯苴[7]。蠢竖婢妾[8]，韦沓丝履[9]。走者茸芰絇绾[10]。

1 菲：通“屝”，草鞋。芰：通“屐”。

2 綦：鞋带。不借：麻鞋。

3 鞔（mán）：皮鞋。鞮（dī）：单底的皮鞋。革舄（xì）：双重底的皮鞋。

4 中：符合要求。

5 下：用彩色绳子打鞋底。，彩色的绳子。

6 越端：用丝织品做鞋头。越，通“”，丝织品。纵缘：用丝给鞋口缘边。纵，通“总”。

7 邓里：两个产鞋地。闲作：本指不慌不忙地做，此处应指精心地制作。蒯苴（kuǎi jū）：蒯草制作的鞋垫。苴，鞋中垫的东西。

8 蠢竖：愚蠢无知的男仆人。竖，年轻的仆人。

9 韦沓（tà）：皮鞋。

10 走者：从事一般劳动的人。絇（qú）：古时候鞋上的装饰物。绾（wǎn）：把长条的东西绕起来打成结。

译文

“古时候平民穿着粗糙的草鞋或厚木底鞋，用丝绳做鞋带，在鞋底安皮条用于套在脚上罢了。到了后来，人们也只是穿着带子安在鞋底的麻鞋以及单底或双重底的皮鞋。可是现在，有钱人鞋子的皮革都符合名鞋匠的要求，鞋子做得轻便华丽，十分好看，鞋的里子都是用细致洁白的丝绸做成的，鞋底也是用彩绳打的，鞋头用丝织品做饰，鞋口用绢做边缘。中等人家穿的也是由知名产鞋地区精心制作的由蒯草做鞋垫的鞋子。无知的少年男仆和婢妾也有皮鞋丝鞋穿，普通的劳动人民也穿上了鞋帮柔软的厚木底鞋，鞋头上有花结做装饰。

『古圣人劳躬养神，节欲适情[1]，尊天敬地，履德行仁。是以上天歆焉[2]，永其世而丰其年。故尧秀眉高彩[3]，享国百载。及秦始皇览怪迂[4]，信禨祥，使卢生求羡门高[5]，徐市等入海求不死之药[6]。当此之时，燕、齐之士释锄耒，争言神仙方士。于是趣咸阳者以千数[7]，言仙人食金饮珠，然后寿与天地相保。于是数巡狩五岳、滨海之馆[8]，以求神仙蓬莱之属。数幸之郡县[9]，富人以赀佐，贫者筑道旁[10]。其后，小者亡逃，大者藏匿。吏捕索掣顿[11]，不以道理。名宫之旁，庐舍丘落[12]，无生苗立树。百姓离心，怨思者十有半。《书》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曰不享[13]。」故圣人非仁义不载于己，非正道不御于前[14]。是以先帝诛文成、五利等[15]，宣帝建学官[16]，亲近忠良，欲以绝怪恶之端，而昭至德之途也[17]。

1 适情：调节性情。

2 歆：祭祀时神灵享受祭品、香火。这里指享受祭祀并赐福。

3 秀眉高彩：据古书记载，尧的眉毛有八种颜色。

4 怪迂：记载荒诞怪谬事情的书籍。

5 卢生：秦时博士，名敖。羡门高：传说中的仙人。

6 徐市：徐福。

7 趣：通“趋”，奔向。

8 巡狩：天子出行，视察州国邦郡。

9 幸：指帝王到达某地。

10 筑道旁：在路边修行宫。

11 掣顿：硬拉。

12 丘落：废墟。

13 “享多仪”两句：语出《尚书·洛诰》。享：敬事天子。多仪：讲究各种礼节仪容。物：贡物。

14 御：进用。

15 文成：汉武帝时方士少翁，曾被封文成将军，后因伪造牛肚子中的帛书，被诛杀。五利：汉武帝时方士栾大，曾被封五利将军，后因骗术败露而被杀死。

16 宣帝：此处不应指汉宣帝，因为汉宣帝为汉武帝的曾孙，是汉昭帝之后汉代的皇帝，而开展盐铁论的时期是汉昭帝时期，因此“宣帝”二字有误，联系前后文，此二字可删除。

17 昭：使明显，使卓著。

译文

“古时候圣人亲自劳动，保养精神，节制欲望，调节性情，尊敬天地，施行仁德。所以上天享受他们的祭品并赐予福佑，使他们能够久居正位，寿命长久。因此，尧眉毛漂亮，有八种颜色，居王位百年之久。等到秦始皇时期，开始浏览记载荒诞怪谬的书籍，相信吉凶鬼神之事，派遣卢生去寻找羡门高，派遣徐市到海外寻找长生不老药。那个时候，燕、齐一带的人都放下了农具，争先恐后讨论神仙方术的事情，于是奔向咸阳的人就有数千名，这些人说神仙是吃黄金喝珍珠的，因此寿命与天地一样长久。所以秦始皇多次出去巡视五岳、驾临海边的馆舍，以寻找神仙和海上仙山之类。他多次巡视的郡县，富人要出财物赞助，穷人要修路并在路边建行宫。后来，贫穷小民听到秦始皇出巡的消息就逃跑了，有钱的人就躲藏起来。官吏搜捕他们，用暴力硬拉他们，完全不讲道理。结果那些行宫旁边，村庄房屋都变成了废墟，没有活着的禾苗、立着的树木。百姓不和秦朝一条心，怨恨忧愁的人有十分之五。《尚书》上说：‘敬事天子要讲究各种礼节仪容，如果忽视礼节仪容，即便有好的贡物，也算不上敬事天子。’因此不是仁义之事，圣人从来不做；不是正道，绝不践行。因此武帝处死了文成将军和五利将军等方士，设置传授经学的博士官，亲近贤良，想用这些措施消灭怪诞邪恶的根源，彰明仁德治国的正确道路。

『宫室奢侈，林木之蠹也[1]。器械雕琢，财用之蠹也。衣服靡丽，布帛之蠹也。狗马食人之食，五谷之蠹也。口腹从恣，鱼肉之蠹也。用费不节，府库之蠹也。漏积不禁，田野之蠹也。丧祭无度，伤生之蠹也[2]。堕成变故伤功[3]，工商上通伤农[4]。故一杯棬用百人之力[5]，一屏风就万人之功，其为害亦多矣！目修于五色，耳营于五音[6]，体极轻薄，口极甘脆，功积于无用，财尽于不急，口腹不可为多[7]。故国病聚不足即政怠[8]，人病聚不足则身危。』

丞相曰：『治聚不足奈何？』

1 蠹（dù）：本意为木中的蛀虫，引申为侵蚀或损耗财物的祸害。

2 生：活着的人。

3 堕成变故：毁坏已经成功的，改变已经固有的。

4 工商上通：工商业由国家经营。

5 杯棬（quān）：杯盏这样的器具。

6 营：通“荧”，迷惑。

7 不可为多：不能再多，指已经到了极点。

8 聚不足：指多方面的弊端。

译文

“宫殿房屋修得奢侈华丽，是树林的祸害。器械雕琢得精美，是钱财的祸害。衣服制作得华丽精美，是布帛的祸害。狗、马食用人的粮食，是粮食的祸害。肆意大吃大喝，是食物的祸害。开支没有节制，是国库和少府的祸害。粮食储存的漏洞不禁止，是田野的祸害。过度丧葬和祭祀，是伤害生者的祸害。毁坏成规改变旧法会使事情难以成功，工商业由政府经营会使农业生产受到限制。所以一个杯盏这样的器具就要耗费百人的劳动，一个屏风就要使用上万人的劳动，这种危害也太多了！眼睛被五颜六色搞得晕眩，耳朵被各种音乐整得迷惑错乱，身体追求享受又轻又暖的衣服，嘴巴追求享受甘甜香脆的食物。功劳建立在无用的事情上，钱财在不急需的事业上耗费一空，口腹享受到了极点。因此国家一旦存在多方面的弊端，政权上就会面临危险；人患上类似的大病，生命就难以保全。”

丞相说：“可以用什么办法克服多方面的弊端呢？”

救匮第三十

本篇导读

本篇和《散不足》篇紧密相连，上篇中，贤良列举了国家的诸多不足之处，针对篇末丞相田千秋提出的“治聚不足奈何”的疑问，贤良提出了相关的补救措施：公卿及其家属应用节俭和守礼的行事准则为百姓做示范，取消盐铁官营等政策。大夫则认为节俭对于治理国家弊病没有作用，更指贤良文学只会摇唇鼓舌，对于治理国家来说没有任何作用。

贤良曰：『盖桡枉者以直[1]，救文者以质[2]。昔者，晏子相齐，一狐裘三十载。故民奢，示之以俭[3]；民俭，示之以礼。方今公卿大夫子孙，诚能节车舆，适衣服[4]，躬亲节俭，率以敦朴[5]，罢园池，损田宅，内无事乎市列，外无事乎山泽，农夫有所施其功，女工有所粥其业。如是，则气脉和平[6]，无聚不足之病矣。』

1 桡枉：矫正弯曲。

2 文：此处指奢靡的风气。

3 俭：俭朴的典型。

4 适：适度。

5 率：表率。

6 气脉：气象和脉象。

译文

贤良说：“要矫正弯曲的东西就必须用矫正工具，要改变奢靡的社会风气就必须提倡质朴的作风。过去，晏婴在齐国做宰相，一件狐皮大衣穿了三十年。因此，民风奢侈，便用节俭的典型来做示范。民风简朴，就用守礼的典型来做示范。如今公卿大夫的子孙，要是都能够节省车马，适度穿衣，亲身实践节约俭朴的生活，起到敦厚朴实的表率作用，解除花园水池的封禁，减少家里拥有的土地住宅，既不从事市场上的买卖活动又不经办盐铁官营之事，使农夫有地方劳动，女工也有地方出售自己的纺织品。做到了这些，就像一个人气脉平和便不会生病一样，国家就不会有各方面弊端聚集的病症了。”

大夫曰：『孤子语孝，躄者语杖[1]，贫者语仁，贱者语治。议不在己者易称，从旁议者易是，其当局则乱。故公孙弘布被[2]，倪宽练袍[3]，衣若仆妾[4]，食若庸夫[5]。淮南逆于内[6]，蛮、夷暴于外，盗贼不为禁，奢侈不为节。若疫岁之巫[7]，徒能鼓口耳，何散不足之能治乎？』

1 躄者：双腿残废不能行走的人。

2 布被：麻布做的被子。

3 练：白素绢。

4 衣：穿着。

5 庸夫：同“佣夫”，雇用的工人。

6 淮南：指淮南王刘安。

7 疫岁：瘟疫流行的年份。

译文

大夫说：“无父无母的孤儿谈论孝道，双腿残废的人谈论拐杖，贫穷的人谈论仁慈，地位卑贱的人谈论治国。谈论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可以随便发表意见，在旁边的人提的建议听起来正确，但处在那个地步时就会把事情搞糟。所以，公孙弘盖麻布被子，倪宽穿白绢做的朴素长袍，穿着和奴仆、婢妾一样，吃的食物跟雇工一样。淮南王刘安在国内阴谋叛乱，少数民族在边疆骚扰侵略，盗贼不因为他们的俭朴而得到禁止，奢侈的社会风气也没有因为他们的节俭而改变。好比疫病流行年份的巫，只能摇唇鼓舌，哪里能够治理国家各方面弊端积聚产生的疾病呢？”

贤良曰：『高皇帝之时，萧、曹为公[1]，滕、灌之属为卿[2]，济济然斯则贤矣[3]。文、景之际，建元之始，大臣尚有争引守正之义[4]。自此之后，多承意从欲[5]，少敢直言面议而正刺，因公而徇私[6]。故武安丞相讼园田[7]，争曲直人主之前。夫九层之台一倾，公输子不能正；本朝一邪，伊、望不能复。故公孙丞相、倪大夫侧身行道[8]，分禄以养贤，卑己以下士，功业显立，日力不足[9]，无行人、子产之继[10]。而葛绎、彭侯之等[11]，隳坏其绪[12]，纰乱其纪，毁其客馆议堂，以为马厩妇舍，无养士之礼[13]，而尚骄矜之色，廉耻陵迟而争于利矣[14]。故良田广宅，民无所之。不耻为利者满朝市，列田畜者弥郡国[15]，横暴掣顿，大第巨舍之旁，道路且不通，此固难医而不可为工。』

大夫勃然作色[16]，默而不应。

1 萧、曹：指萧何、曹参。

2 滕、灌：指滕公和灌婴。

3 济济然：人才众多的样子。

4 争引：谏诤引导。争，通“诤”。

5 承意：奉承圣上的旨意。

6 因公而徇私：打着公家的口号为自己谋取私利。“因公而徇私”一句与“多承意从欲”相连接更容易解释。

7 武安丞相：指武安侯田蚡。他和窦婴产生田产纠纷，二人曾经在汉武帝面前争论。

8 侧身行道：指谨慎行事。

9 日力：时间。

10 行人、子产：春秋时期郑国贤臣子羽和子产。行人，外交官。子羽曾任郑国外交官。

11 葛绎：葛绎侯公孙贺。彭侯：彭侯刘屈牦。

12 绪：事业。

13 养士：蓄养士人。

14 陵迟：衰败。

15 弥：充满。

16 勃然：猛然。

译文

贤良说：“汉高祖的时候，萧何、曹参先后担任过丞相，滕公、灌婴前后当过九卿，人才众多，都是贤良之士。汉文帝、汉景帝的时候，以及武帝即位的初年，大臣们还能坚持正道，谏诤引导。从那时以后，很少有人直接当面提出不同意见，凭借正道指责皇帝的过失；大多都是奉承皇帝的旨意、顺从皇帝的意思，打着公家的口号为自己谋取私利。所以，武安侯田蚡为索要田产与窦婴结下仇怨，在汉武帝面前争辩是非曲直。九层的高台一旦倾斜，公输子这样的能工巧匠也不能将它扶正。作为天下根本的朝廷一旦邪僻，即便是伊尹、姜太公那样的人也没有办法挽救。所以公孙弘、倪宽小心谨慎地走正道，拿出自己的俸禄蓄养贤人，降低自己的身份礼敬才士，建立了显赫的功业，但是他们寿命有限，没有子羽、子产那样的人可以继承他们的事业。然而，葛绎侯公孙贺、彭侯刘屈牦这样的人却毁坏了他们开创的事业，扰乱他们建立的纲纪，把他们的堂馆和议事厅废掉，改成马厩和女仆住房，没有蓄养贤士之礼，却喜欢摆出骄傲自大的样子，没有廉耻之心却追逐财利。所以，即便有大片的良田、广阔的房宅，百姓却没有立锥之地。不知羞耻一心逐利的人挤满了朝廷和市集，拥有大量农田和牲畜的人遍布各郡各诸侯国，权贵富豪蛮横凶残地制服别人；高屋大宅旁边，道路都不允许别人通行，这种局面本来就很难医治，无法让它变好。”

大夫脸色大变，十分生气，沉默不予回应。

赏析与点评

贤良之言与太史公不谋而合，司马迁认为汉初政府奉行无为而治，宽减了秦代的严刑峻法，故对汉初政府的评价甚高[1]，他认为此一政策增加了商人投资的意欲，使得虞农工商百业并兴，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人民富足、社会繁荣安定，其描写出来的景象，实在是人类生活最幸福的模式。政府连刑罚也不常用，这就代表人民懂得自律，懂得自律的原因是当时社会经济已相当富足。细阅《史记》，发现书中不乏对西汉初年清静无为政策的赞颂之辞，譬如他讲到惠帝初登位时，曹参甫于齐国任相，他立即采用当代道家名士盖公之言，实行清静无为的黄老治国之术，在司马迁的历史叙述中，曹氏终使齐国大治。[2]后来，曹氏继萧何为丞相，把黄老之术奉为国策，司马迁对此更是推崇备至，在他的笔下，几乎天下人对曹氏的功德一致称好。[3]司马迁如何得知天下人的想法？他能否代表天下人的意见呢？答案是存疑的。不难理解，当中有夸张的文学成分。

[1]司马迁：《史记·太史公自序》，第3303页：“汉既初兴，继嗣不明，迎王践祚，天下归心；蠲除肉刑，开通关梁，广恩博施，厥称太宗。作孝文本纪第十。”

[2]司马迁：《史记·曹相国世家》，第2029页：“闻胶西有盖公，善治黄老言，使人厚币请之。既见盖公，盖公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推此类具言之。参于是避正堂，舍盖公焉。其治要用黄老术，故相齐九年，齐国安集，大称贤相。”

[3]司马迁：《史记·曹相国世家》，第2031页：“参为汉相国，清静极言合道。然百姓离秦之酷后，参与休息无为，故天下俱称其美矣。”

箴石第三十一

本篇导读

丞相田千秋指出朝廷请文学之士参加盐铁会议是为了让他们一起讨论国家大事，希望他们可以起到“针石”治疗“国疾”的作用，但是田千秋却认为文学和儒生们谈吐粗俗、不知谦虚。文学则辩称自己说话直白是为了达到规劝的目的，话说得太轻又不能被别人听进去，“君子之路，行止之道固狭耳”。

丞相曰：『吾闻诸郑长者曰：「君子正颜色，则远暴嫚[1]。出辞气[2]，则远鄙倍矣。」故言可述[3]，行可则[4]。此有司夙昔所愿睹也[5]。若夫剑客论、博弈辩[6]，盛色而相苏[7]，立权以不相假[8]，使有司不能取贤良之议，而贤良、文学被不逊之名，窃为诸生不取也。公孙龙有言[9]：「论之为道辩，故不可以不属意，属意相宽，相宽其归争，争而不让，则入于鄙。」今有司以不仁，又蒙素飡，无以更责雪耻矣[10]。县官所招举贤良、文学，而及亲民伟仕[11]，亦未见其能用箴石而医百姓之疾也。』

1 暴嫚（màn）：粗暴傲慢。

2 出辞气：指语言谈吐。

3 述：遵循。

4 则：以之为法则，效法。

5 夙昔：一直。

6 剑客论、博弈辩：像剑客那样剑来剑往，像棋手那样楚汉争斗。

7 盛色：怒气冲冲。

8 立权：抱定自己的是非标准。假：宽容。

9 公孙龙：战国时赵人。孔子学生，字子石。

10 更责：推卸责任。

11 伟仕：当上大官。

译文

丞相说：“我从郑地的长者那里听说：‘君子端正自己的容貌，毫无粗暴傲慢之色，君子谈吐，一点也不粗野鄙俗。’所以他们说的话别人可以遵循，他们的行为别人可以效法。这都是我们这些官员素来所愿意看到的。至于你们贤良、文学在辩论中就像剑客、像棋手那样争战，怒气冲冲地面对对方，抱定自己的是非标准，对别人不宽容，你们这种态度使我们这些官员不能采纳你们的意见。而你们也被贴上了‘不谦虚’的标签，我私下里认为这样不可取。公孙龙曾经说过：‘辩论的目的是为了说清是非，所以不可以不留意，要留意的是相互宽容，相互宽容就可以避免争吵，相互争吵不谦让，就不免流于粗俗。’现在我们这些官员被你们指责为不仁义，又蒙上了光吃不做的恶名，没有办法推卸责任，洗脱羞辱。可是你们这些由朝廷招揽选拔上来的贤良、文学，等到你们当上大官亲自治理百姓的时候，也未必能够看到你们提出良策拯救百姓的疾苦。”

贤良曰：『贾生有言[1]：「恳言则辞浅而不入，深言则逆耳而失指[2]。」故曰：「谈何容易。」谈且不易，而况行之乎？此胡建所以不得其死[3]，而吴得几不免于患也。语曰：「五盗执一良人，枉木恶直绳。」今欲下箴石[4]，通关鬲[5]，则恐有盛、胡之累[6]，怀箴橐艾[7]，则被不工之名[8]。「狼跋其胡，载踕其尾[9]。」君子之路，行止之道固狭耳。此子石所以叹息也[10]。』

1 贾生：汉文帝时颍川人贾山。

2 深言：说话切直透彻。失指：此处指不能达到目的。

3 胡建：汉武帝时期人，敢作敢为，曾官至渭城县令，因得罪汉昭帝之姊盖公主而被追究，自杀而死。

4 箴：石针。石：砭石，过去用于治病的一种石头。

5 关：泛指人体穴位。鬲：人体胸腔和腹腔的横膈膜。

6 累：灾祸。

7 艾：艾绒。点燃后可以用来灸穴位治病。

8 不工：不高明。

9 “狼跋其胡”两句：语出《诗经·豳风·狼跋》。跋：向前走。

10 子石：即公孙龙，他曾登上吴山，叹息“君子道狭”。

译文

贤良说：“贾山曾经说过：‘话说得很诚恳则语意轻微，这样就不能使人慎重地听取；话说得切直透彻就会让人感到刺耳，也不能达到劝谏的目的。’所以有人说：‘谈话哪有那么容易啊！’谈话尚且不容易，何况是做事呢？因此胡建死于非命，吴得差一点就要遭殃。俗语说：‘五个盗贼反过来咬定一个好人，弯曲的木料厌恶笔直的墨绳。’如今想要使用石针和砭石打通穴位和关节，恐怕会遭遇成颙、胡建的灾祸；想把石针、砭石、艾绒这些治疗器具收起来装进袋子里，就又背上了医术不高明的罪名。《诗经》上说：‘老狼向前走就会踩到自己脖子上下垂的肉，往后退就会被自己的尾巴绊倒。’我们这些君子无论是前进或是后退，道路本来就很狭窄，这就是子石叹息的原因。”

除狭第三十二

本篇导读

针对上篇篇末贤良提出的君子之道狭窄的感叹，大夫在本篇中进行了驳斥。大夫认为一切的问题都是源于人的自身，与他人无关，君子之道不曾狭窄。贤良对比古时和当时推举士的不同，认为应该“开臣途”、“选贤而器使之”，“择练守、相然后任之”。

大夫曰：『贤者处大林，遭风雷而不迷。愚者虽处平敞大路，犹暗惑焉。今守、相亲剖符赞拜[1]，莅一郡之众[2]，古方伯之位也[3]。受命专制，宰割千里[4]，不御于内。善恶在于己，己不能故耳，道何狭之有哉？』

1 守、相：指郡太守和诸侯国的国相。剖符：古代用各种材质制成符，分成两半，分别为不同的人持有，叫作剖符。必要的时候，两块符吻合在一起可以用来验证对方身份。

2 莅：管理。

3 方伯：古代的诸侯领袖。

4 宰割：管辖。

译文

大夫说：“贤良的人在森林里面，遭遇大风打雷都不会迷失道路。愚笨的人即便在宽阔平坦的大路上走，也会辨别不清方向。如今郡太守和诸侯王的国相持半块符去拜见天子，跪拜行礼，亲自接受天子的任命，统治一个地区的百姓，地位相当于古代的诸侯领袖。受命于天子，独立行使职权，管辖数千里的境地，不受朝廷的牵制约束。治理得好坏都是他们自己的原因，如果没有治理好那就是他们的能力不够，道路何曾狭窄呢？”

贤良曰：『古之进士也[1]，乡择而里选，论其才能，然后官之，胜职任然后爵而禄之。故士修之乡曲[2]，升诸朝廷，行之幽隐，明足显著。疏远无失士[3]，小大无遗功。是以贤者进用，不肖者简黜。今吏道杂而不选[4]，富者以财贾官，勇者以死射功[5]。戏车鼎跃[6]，咸出补吏，累功积日，或至卿相。垂青绳[7]，擐银龟，擅杀生之柄，专万民之命。弱者，犹使羊将狼也，其乱必矣。强者，则是予狂夫利剑也，必妄杀生也。是以往者郡国黎民相乘而不能理[8]，或至锯颈杀不辜而不能正。执纲纪非其道，盖博乱愈甚[9]。古者封贤禄能，不过百里。百里之中而为都，疆垂不过五十[10]，犹以为一人之身，明不能照[11]，聪不得达[12]，故立卿、大夫、士以佐之，而政治乃备。今守、相或无古诸侯之贤，而莅千里之政，主一郡之众，施圣主之德，擅生杀之法，至重也。非仁人不能任，非其人不能行。一人之身，治乱在己，千里与之转化，不可不熟择也。故人主有私人以财，不私人以官[13]，悬赏以待功，序爵以俟贤[14]，举善若不足，黜恶若仇雠，固为其非功而残百姓也。夫辅主德，开臣途，在于选贤而器使之[15]，择练守、相然后任之。』

1 进士：进身为士。

2 修：修养仁义，认真学习。

3 疏远：指和自己关系比较疏远的人。

4 吏道：官员选拔制度。

5 射功：求取功名。

6 戏车鼎跃：指表演车技和举鼎的人。

7 青绳：古代系官印的青丝带。汉代九卿等俸禄为两千石的官员，才用青丝带系印，印章的印鼻为龟形。

8 乘：欺凌。

9 博：大。

10 疆垂：边境。

11 明：视力。照：看清楚。

12 聪：听力。达：听到一切。

13 私人以官：凭借私人感情授予别人官职。

14 序爵：制定爵位的高低等级。俟：等待。

15 器使：量才使用。

译文

贤良说：“过去推举士，在乡里进行选拔推荐，到了朝廷评定他们的才能，然后授予他们一定的官职，他们能够胜任官职后才授予爵位和俸禄。所以士人都在偏僻的乡村修身养性，在朝廷里面得到提拔，在乡村时默默无闻，被提拔时就能够扬名立万。那时候不因为关系疏远就不推举，无论功劳大小都不会弃置不用。因此，贤良的人被推举出来得到任用，不贤的人就被淘汰罢免。如今用人制度杂乱，任命官吏不经过选拔推荐，有钱的人买官，有力气的人就靠打仗谋取功业。耍车技和举鼎的杂技演员都出来担当官吏，累积了功劳，过一段时间有的就可以当上卿相。腰间垂着青色的丝带，上面系着龟形印鼻的银制官印，手操着生死大权，掌握万民的性命。如果他们是柔弱的人，就像羊带领一群狼一样，必然产生动乱；如果他们是强势的人，就是把利剑授予了疯子，胡乱定人生死的大事就一定会发生。因此，过去一段时间里，地方上的百姓相互欺凌却得不到禁止，甚至有人锯断别人脖子、杀害无辜也没有得到惩罚。掌握纲纪却不能执行正道，这样就会愈来愈混乱。古时候，对那些贤能加爵并赏赐领地，也不过数百里的封地范围。百里领地的中心是都城，从封地四面到都城不到五十里的范围，还以为凭借诸侯一个人，眼睛不能够看清一切，耳朵不能无所不闻。因此，设立了公卿、大夫、士来辅佐他们，这样才具备了完整的行政系统。现在，郡太守和诸侯国的相没有古代诸侯国的相那样的贤能，却管理着数千里地区的政事，主管一个郡的百姓，施行圣明君主的仁德，掌握着生杀大权，责任十分重大。不是仁德之人不能够担任，不是贤能之人不能够承担这样的责任。一人独立主事，辖区内的动乱全都取决于他一个人，千里之地的状况因他的仁与不仁而转移，所以不得不慎重地选择。因此，君主可以凭私情给他财产，却不能凭私心授他官爵，应该公布奖赏制度以等待有功之人，制定爵位的高低等级等待贤能之人，推举人才好像从来都不够一样，罢免邪恶小人好像对待仇人那样，这样确实是因为邪恶小人没有功劳却残害百姓。辅佐君主的美德，开通贤臣上进的通道，在于选择贤良而授予权力让他使用，一定要先挑选好任郡守和诸侯国相的人选，然后再加以任命。”

疾贪第三十三

本篇导读

本篇就贪鄙的源头问题进行辩论。贤良认为贪鄙的根源“在率不在下，教训在政不在民也”。大夫则认为贪鄙的源头在于下面的官吏，而不是上面那些高级官员。他们又认为人的本性不能转移，高级官员无法绑住下面官吏的手脚以防止他们作恶。贤良便立即以“夫上之化下，若风之靡草，无不从教”来驳斥大夫。

大夫曰：『然。为医以拙矣，又多求谢。为吏既多不良矣，又侵渔百姓[1]。长吏厉诸小吏[2]，小吏厉诸百姓。故不患择之不熟[3]，而患求之与得异也；不患其不足也[4]，患其贪而无厌也。』

1 侵渔：侵夺。

2 厉：欺压。

3 熟：深思熟虑，慎重。

4 不足：俸禄低，不够用。

译文

大夫说：“对。作为一名医术不高明的医生，却还想要别人重金酬谢。作为一名作风不好的官吏，还想掠夺百姓的财产。长吏欺压小吏，小吏欺压百姓。因此，我们不担心推选贤良的官员不慎重，而担心想选择的和选举出来的不一致。不担心他们俸禄不够用，而怕他们贪婪卑鄙，不知足。”

贤良曰：『古之制爵禄也，卿大夫足以润贤厚士[1]，士足以优身及党[2]，庶人为官者，足以代其耕而食其禄。今小吏禄薄，郡国繇役，远至三辅，粟米贵，不足相赡。常居则匮于衣食，有故则卖畜粥业[3]。非徒是也，繇使相遣，官庭摄追[4]，小计权吏行施乞贷[5]，长吏侵渔，上府下求之县，县求之乡，乡安取之哉[6]？语曰：「货赂下流[7]，犹水之赴下，不竭不止。」今大川江河饮巨海，巨海受之，而欲溪谷之让流潦[8]。百官之廉，不可得也。夫欲影正者端其表，欲下廉者先之身[9]。故贪鄙在率不在下[10]，教训在政不在民也。』

1 润贤：分出自己的俸禄来蓄养贤人。

2 优身及党：让自己和亲族生活衣食无忧。

3 故：意外的事情。粥：通“鬻”，出售。

4 摄：通“慑”，震慑，威迫。

5 小计权吏：小小的计吏和其他的小吏。乞贷：向别人借钱，此处指勒索他人。

6 安：从哪里。

7 货赂：财货。下流：向下一级索求。

8 潦：雨后地上的积水。

9 先之身：自身先做到。

10 率：指高级官员。

译文

贤良说：“古代制定爵位俸禄制度，卿大夫的俸禄和爵位足够用来蓄养厚待贤士，士人足可以让自己和朋党衣食无忧，平民当官的人，足可以不耕种光靠俸禄就能满足生活所需。如今这些小官吏的俸禄很少，为郡县和诸侯国服徭役还要出远门到京城一带，京城一带米价高，他们的俸禄不够使用。这样一来，日常家居就会缺衣少食，有什么变故的话就只能出售自己的牲畜和家业。不仅仅是这样，遇上被派遣出去服徭役的官差，地位低的官吏和别的小吏就以借贷名义向百姓勒索，县就转向乡里面索求，乡不向百姓索求又到哪里去要呢？俗语说：“向下面索要钱财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不到水源干涸就不会停歇。”如今，大江大河把这些水送进大海，大海就欣然接受，却要山间的小溪拒绝雨后地面流动的积水。同样想要官员们都廉洁，是不可能的。要想影子正，必须端正标准，想要下级廉洁就必须自身廉洁。因此，贪婪卑鄙的根源在于上面的高官做了不好的表率而不在于下级官吏，需要训导的是官吏而不是百姓。”

大夫曰：『贤不肖有质[1]，而贪鄙有性[2]，君子内洁己而不能纯教于彼。故周公非不正管、蔡之邪[3]，子产非不正邓皙之伪也[4]。夫内不从父兄之教，外不畏刑法之罪，周公、子产不能化，必也。今一一则责之有司，有司岂能缚其手足而使之无为非哉？』

1 有质：由本质决定。

2 有性：由本性决定。

3 管、蔡：指管叔和蔡叔，二人曾在周武王死后发动叛乱。

4 邓皙：春秋时郑国大夫。

译文

大夫说“人是否贤良由本质决定，贪婪鄙陋也是由本性决定的，君子能够使自己纯洁却不能教育那些恶人让他们变得纯洁。因此，周公不是不纠正管叔、蔡叔的邪恶，子产不是不纠正邓皙的虚伪。那些既不听从父母兄弟的教导，又不畏惧刑法惩处的人，即便是周公和子产也不能教化他们，这是必然的。如今，你们把所有的坏事一个一个地责怪到我们这些官员头上，我们难道能把下级官吏的手脚捆住，从而让他们不再做坏事吗？”

赏析与点评

宋儒司马光（一○一九至一○八六）在其名著《训俭示康》说[1]：“‘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共，同也；言有德者皆由俭来也。夫俭则寡欲：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可以直道而行；小人寡欲，则能谨身节用，远罪丰家。故曰：‘俭，德之共也。’”司马光不但把节俭视为经济问题，更视之为道德问题。反之，认为奢侈则是不合道理，有违世俗礼教的。他又说：“侈则多欲：君子多欲，则贪慕富贵，枉道速祸；小人多欲，则多求妄用，败家丧身。是以居官必贿，居乡必盗。故曰：‘侈，恶之大也。’”司马光的说法，某种程度上代表了传统中国文化的主流思想，上至国家，下至平民，大多深信奢侈与道德挂钩。奢侈不只是经济行为，而且涉及道德层面。反观汉代的司马迁，他承认了奢侈是人的本性，并指出本性非由外界力量可阻，而司马光却完全否定了人对欲望的追求，从司马光之保守态度实可反衬太史公对人性缺陷的包容。

贤良曰：『驷马不驯，御者之过也。百姓不治，有司之罪也。《春秋》刺讥不及庶人，责其率也[1]。故古者大夫将临刑，声色不御[2]，刑以当矣[3]，犹三巡而嗟叹之。其耻不能以化而伤其不全也[4]。政教暗而不著[5]，百姓颠蹶而不扶[6]，犹赤子临井焉[7]，听其入也。若此，则何以为民父母？故君子急于教，缓于刑。刑一而正百，杀一而慎万[8]。是以周公诛管、蔡，而子产诛邓皙也。刑诛一施，民遵礼义矣。夫上之化下，若风之靡草[9]，无不从教。何一一而缚之也？』

1 率：表率，即统治者。

2 御：进用。

3 当：完毕。

4 不全：不能保全性命。

5 不著：不让它变光明。

6 颠蹶：摔倒。

7 赤子：初生的婴儿。

8 慎万：使一万个人谨慎。

9 靡：倒。

译文

贤良说：“拉车的四匹马如果没有被驯服，这就是驾车人的过错。百姓如果没有治理好，就是政府官员的过错。《春秋》不把平民当作讽刺对象，只是责怪他们的统治者。因此，古时候大夫在监督小吏行刑的时候，不听音乐，不近女色，刑杀已经执行完毕，还走来走去察看数遍，深深地叹息。他以不能教化这个犯人，导致他不能保全性命为耻。政治教化昏暗而不能使它变光明，百姓摔倒了不去搀扶，就像看见婴儿在井边而听任他掉下去一样。像这样，怎么能够做百姓的父母官呢？因此，我们重视教化，而不注重刑罚。杀一个人是为了能够让一百个人改邪归正，杀一个人是为了让一万个人小心谨慎。因此，周公诛杀管公、蔡公，子产杀了邓皙。适当地实行刑罚，百姓就会遵守礼义了。朝廷教化百姓就像风吹草倒一样，没有不听从的。哪里需要一个个地捆绑起来呢？”

[1]此文收于《古文观止》。

后刑第三十四

本篇导读

本篇是关于用刑的讨论。大夫主张使用刑罚，认为这样能让恶人变好，引导百姓走向正道。而贤良则主张“假法以成教，教成而刑不施”。认为法律严厉但是不能轻易杀人，设置了刑罚让人不敢违犯即可。

大夫曰：『古之君子，善善而恶恶[1]。人君不畜恶民，农夫不畜无用之苗。无用之苗，苗之害也；无用之民，民之贼也。一害而众苗成[2]，刑一恶而万民悦。虽周公、孔子不能释刑而用恶。家之有姐子[3]，器皿不居，况姐民乎？民者敖于爱而听刑[4]。故刑所以正民，所以别苗也。』

1 善善：喜欢好人。恶恶：憎恶恶人。

2 ：铲除。

3 姐：娇，娇惯。

4 敖：通“傲”，傲慢。

译文

大夫说：“古时的君子，喜欢好人憎恶恶人。君主不赡养邪恶的刁民，农民不种植野草和坏苗。野草和坏苗是田野里面的祸害，没有用的刁民，是百姓中的祸害。铲除一根无用之苗就能让很多庄稼健康成长，处决一个刁民就能让万千百姓心悦诚服。即便是周公、孔子这样的人也不能放弃使用刑罚来让恶人变好。家里有个娇惯的孩子，器具都不能完好，何况是国家有娇惯的百姓呢？因此，刑罚是用来引领百姓走向正道，锄头是用来铲除无用之苗的。”

贤良曰：『古者，笃教以导民[1]，明辟以正刑[2]。刑之于治，犹策之于御也[3]。良工不能无策而御、有策而勿用。圣人假法以成教，教成而刑不施。故威厉而不杀，刑设而不犯。今废其纪纲而不能张[4]，坏其礼义而不能防。民陷于罔，从而猎之以刑，是犹开其阑牢[5]，发以毒矢也，不尽不止。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即哀矜而勿喜[6]。」夫不伤民之不治，而伐己之能得奸[7]，犹弋者睹鸟兽挂罻罗而喜也[8]。今天下之被诛者，不必有管、蔡之邪，邓皙之伪，恐苗尽而不别，民欺而不治也。孔子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9]。」故民乱反之政[10]，政乱反之身，身正而天下定。是以君子嘉善而矜不能，恩及刑人，德润穷夫，施惠悦尔，行刑不乐也。』

1 笃：加强。

2 明辟：彰明法律。

3 策：马鞭。

4 张：实施。

5 阑牢：牲口圈。

6 “上失其道”四句：语出《论语·子张》。民散：指民心远离。哀矜：怜悯。

7 伐：夸耀。

8 弋者：打猎的人。

9 “人而不仁”三句：语出《论语·泰伯》。

10 反之政：返回到政治方面检查原因。

译文

贤良说：“古时候，加强教化以引导百姓，彰明法律以端正刑罚。刑罚对于治国来说，就像驾车所需的马鞭一样。好的车夫驾车不能没有马鞭，但是有马鞭却不轻易使用。圣人凭借制定刑罚来实施教化，教化成功了之后就可以不使用刑罚了。所以，他们虽然威严严厉但是不轻易杀人，设置了刑罚但无人敢违犯。如今废除古人的治国之法不去施行，破坏了古代的礼义不能防止犯罪。百姓触碰到法网，就抓起来法办，这就相当于打开栏圈放出野兽，再用毒箭射杀它们一样，没完没了。曾子说：‘执政的人没有按照仁义治理国家，百姓早就有离散之心了。如果了解到他们的真实情况，就会怜悯他们而不是沾沾自喜了。’不忧虑百姓没有治理好，却夸耀自己制裁别人的能力，就像打猎的人看到鸟兽触碰到自己所挂的罗网而沾沾自喜一样。如今天下被杀的人，不一定是管叔、蔡叔那样的奸邪和邓皙那样的违法乱纪之徒，这样下来，恐怕把所有的苗都锄尽了也辨别不出好坏来，百姓受到欺侮也不能被治理。孔子说：‘对待一个不仁义的人，痛恨得过分了，就容易出乱子。’因此，百姓乱了就要反过来寻找朝廷的问题，朝廷乱了就要反思当政者的问题，当政者自己行为端正，天下才能够安定下来。所以，君子褒扬善良的人又同情那些不为善的人，恩泽施加到受刑罚的人身上，仁德施加到贫穷的农夫身上，实施恩德的时候非常高兴，施行刑罚的时候不快乐。”

授时第三十五

本篇导读

本篇主要讨论“授时”，即不违农时。篇中大夫和贤良都认为农业生产一定要按照一定的时节，但是双方对于如何才能做到不违农时却有不同的看法。大夫认为朝廷采取了鼓励农业生产，借出钱财来帮助生活困难的人、疏通积水、释放罪行较轻的人等措施，从而让百姓根据时令及时耕种，至于还是有人贫穷就是因为他们懒惰、不勤俭。贤良则认为朝廷应该多实行教化，这样可使百姓安定，而教化成功的前提就是大力发展农业生产、减轻徭役赋税。

大夫曰：『共其地，居是世也，非有灾害疾疫，独以贫穷，非惰则奢也；无奇业旁入[1]，而犹以富给，非俭则力也。今曰：「施惠悦尔，行刑不乐」，则是闵无行之人，而养惰奢之民也。故妄予不为惠，惠恶者不为仁。』

1 奇业旁入：本业之外的收入。

译文

大夫说：“百姓居住在同一块土地上，生活在同一个时代，没有什么自然灾害和瘟疫、流行疾病，唯独还有贫穷的人，这样的人不是懒惰就是太奢侈了；没有本业以外的其他收入，又能够富足的人，不是节俭就是勤劳的结果。现在讲什么‘对百姓实施恩惠才高兴，施行刑罚就不高兴’，这样子就是怜悯那些品行不好的人，赡养那些懒惰奢侈的刁民。因此，随便给予百姓恩惠不是恩惠，对坏人施加恩惠就是不仁义。”

贤良曰：『三代之盛无乱萌[1]，教也；夏、商之季世无顺民，俗也。是以王者设庠序，明教化，以防道其民[2]，及政教之洽[3]，性仁而喻善[4]。故礼义立，则耕者让于野；礼义坏，则君子争于朝。人争则乱，乱则天下不均，故或贫或富。富则仁生，赡则争止。昏暮叩人门户，求水火，贪夫不恡[5]，何则？所饶也。夫为政而使菽粟如水火，民安有不仁者乎？』

1 萌：通“氓”，民。

2 防道：防止和引导。

3 洽：融洽，指结合得紧密。

4 喻：明白。

5 恡（lìn）：同“吝”，吝啬。

译文

贤良说：“夏、商、周三代兴盛的时候没有乱民，这是教化的功劳。夏、商末年时没有不反抗的百姓，这是风俗败坏的结果。所以，君王设置学堂、严明教化以防止百姓犯上作乱、引导百姓按照教化做事情，等到政治教化密切结合，仁义成了人们的天性之时，他们自然而然就会懂得善的含义。因此，礼义建立了，种田的人也知道在田间相互礼让。礼义崩坏了，君子也会在朝廷上争斗。人们相互争斗就会产生动乱，动乱产生了就会使天下财产分配不均，财产分配不均就会产生贫穷和富裕的差别。人们富裕了就会产生仁义之心，富足了就会停止争斗。晚上敲别人家的门窗，索求水喝和火把用，就是贪婪的人也不会吝啬。为什么呢？因为水和火很多。你们这些当政者如果能让粮食像水和火那样富饶，哪里还有不仁义的百姓呢？”

大夫曰：『博戏驰逐之徒[1]，皆富人子弟，非不足者也。故民饶则僭侈[2]，富则骄奢，坐而委蛇[3]，起而为非，未见其仁也。夫居事不力[4]，用财不节，虽有财如水火，穷乏可立而待也[5]。有民不畜，有司虽助之耕织，其能足之乎？』

1 博戏：古时一种游戏的名称。驰逐：骑马奔跑。

2 僭：超越本分。

3 委蛇：雍容自得貌。

4 居事：做事情。

5 立而待：指时间很快就到了。

译文

大夫说：“那些整天寻欢作乐的人都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而不是穷人家的。所以百姓钱多了就会追求超出自己身份的享受，富贵了就会骄横淫逸，在家悠然自得，在外为非作歹，没有看到他们有多仁义。做事情不尽力，花钱不节制，即便是钱财像水火一样多，过不了多久也会变得穷困贫乏。做百姓的自己不知道努力积累财产，我们这些官员即便帮助他们耕地织布，又怎么能让他们富足起来呢？”

贤良曰：『周公之相成王也，百姓饶乐，国无穷人，非代之耕织也。易其田畴，薄其税敛，则民富矣。上以奉君亲，下无饥寒之忧，则教可成也。《语》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1]。」教之以德，齐之以礼[2]，则民徙义而从善[3]，莫不入孝出悌[4]，夫何奢侈暴慢之有？《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5]。」故富民易与适礼[6]，难与适道。』

1 “既富矣”四句：语出《论语·子路》，冉有和孔子的对话。

2 齐：约束。

3 徙：向往。

4 入孝出悌：在家孝敬父母，在外讲究兄弟情义。

5 “仓廪实而知礼节”两句：语出《管子·牧民》。

6 适：达到。

译文

贤良说：“周公辅佐周成王的时候，百姓富裕安居乐业，国内没有一个穷困的人，并非是周公替他们去耕地织布了，而是改成了井田制，减少他们的赋税，这样一来，百姓就富足了。上面侍奉君王和父母，自己又没有饥饿寒冷的担忧，这样教化就成功了。《论语》上说：‘已经让百姓富裕了，还要怎么办呢？孔子回答道：对他们施行教化。’用仁德教育他们，要他们遵守礼义，那么百姓就会向往仁义一心向善，没有一个不讲‘孝悌’的，哪里还有奢侈懈怠的现象呢？《管子》上说：‘仓库粮食充足，百姓就会懂得礼节，百姓富足了就知道荣耀耻辱了。’所以，百姓是容易做到守礼义的，但难于不施行教化就走上正道。”

赏析与点评

汉代人喜欢读《管子》，参加盐铁会议的读书人也不例外，或许他们是受到太史公的影响。《史记·货殖列传》引用《管子·牧民》篇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司马迁与《管子》的作者一样，都认为政府应当先让老百姓享受物质文明的成果，进而追求精神文明的发展，最后得以“利民”之境。司马迁在《平准书》中又说：“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闲成群，而乘字牝者傧而不得聚会。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故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义而后绌耻辱焉。”此反映了他一贯的思路，强调先现实而后道德的现实主义思维，当物质层满足了，才会发展文化层以及价值观。与此同时，司马迁又解释：“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执益彰，失执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1]此段引文相当重要。

大夫曰：『县官之于百姓，若慈父之于子也：忠焉能勿诲乎？爱之而勿劳乎？故春亲耕以劝农[1]，赈贷以赡不足，通滀水[2]，出轻系[3]，使民务时也。蒙恩被泽，而至今犹以贫困，其难与适道若是夫！』

1 亲耕：古代天子的亲耕制度。

2 通滀水：疏通积水。

3 出轻系：释放罪行较轻的人。

译文

大夫说：“朝廷对百姓而言就像慈父对自己的儿子那样：儿子忠于自己的父亲，做父亲的难道就不用对他进行教育了么？爱护自己的儿子，做父亲的难道就能不让他从事劳动了么？所以，春天的时候皇帝要亲自耕种，以鼓励农业生产，借出钱财来帮助生活困难的人，疏通积水，释放罪行较轻的人，让百姓根据时令及时耕种。蒙受皇上的恩泽，到现在还贫穷的人，为什么就难以让他们走上正道呢！”

贤良曰：『古者，春省耕以补不足[1]，秋省敛以助不给。民勤于财则贡赋省[2]，民勤于力则功筑罕[3]。为民爱力，不夺须臾[4]。故召伯听断于甘棠之下[5]，为妨农业之务也。今时雨澍泽，种悬而不得播，秋稼零落乎野而不得收。田畴赤地，而停落成市[6]，发春而后，悬青幡而策土牛[7]，殆非明主劝耕稼之意，而春令之所谓也[8]。』

1 省耕：古时候，皇帝于春天派人去视察耕种。省，视察。

2 勤：通“堇”，少。

3 功筑：土木工程。

4 须臾：原意是片刻，指时间短，此处当指短暂的农时。

5 召伯听断于甘棠之下：据说周朝贤臣召公奭体谅百姓农忙，经常到农村甘棠树下受理案件。

6 停落：村落。

7 悬青幡而策土牛：汉代制度，立春之日，天没亮，各级官吏都要在门外竖起青旗，放置泥塑的牛和耕夫。

8 春令：指《礼记·月令》中有关春天的部分。

译文

贤良说：“古时候，皇帝于春天派人去视察耕种，以补助粮食不够的人；秋天派人视察收割情况以帮助补给缺乏人手的人家。百姓钱财少就减轻赋税，百姓力气小就少修建建筑。珍惜百姓的劳动力，不耽误他们的农时。因此，周朝的召伯在甘棠树下处理事务，就是怕妨碍农业生产。如今，春季雨水及时，种子悬挂在那里无人播种，秋天庄稼长熟都掉到田地里了，却得不到收割。田地荒废了，官吏派百姓去把村落修建成了城市，开春之后，百官挂青旗，放置土牛，这大概不是圣明的君王劝民务农的意思，而是因为《春令》上有规定才这样做的吧！”

[1]﹝日﹞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新校本，天工书局影印本，第2042页。

水旱第三十六

本篇导读

本篇以水灾旱灾产生的原因展开辩论，最终落脚在盐铁官营的大讨论上。开篇，大夫认为水灾和旱灾是自然规律，与为官者无关。贤良则认为处上位的人有仁德，自然会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只要废除了盐铁官营、不再发兵征战，即便时节不好，百姓也不会困顿。

在盐铁官营这个问题上，大夫和贤良更是持截然不同的看法。大夫认为盐铁官营，工匠努力去铸造器具，铁具刚柔均匀、农具便利使用、器具规格统一、价格高低适宜，方便百姓和公家。贤良则认为，盐铁官营后，盐价高昂，制造出来的器具价格高、质量差、不适用，并且购买方式单一、购买不方便，耽误了农时、浪费劳力，还加重了百姓徭役负担。

大夫曰：『禹、汤圣主，后稷、伊尹贤相也[1]，而有水旱之灾。水旱，天之所为；饥穰[2]，阴阳之运也，非人力。故太岁之数[3]，在阳为旱，在阴为水。六岁一饥，十二岁一荒。天道然，殆非独有司之罪也。』

1 后稷：周朝始祖，名弃。尧、舜的时候担任农官。

2 饥穰：粮食歉收和粮食丰收。

3 太岁：古人设想出来的一颗星星。又称岁阴或太阴。古人假设太岁星与岁星（木星）做反方向运动，古代用它围绕太阳公转的周期纪年，十二年是一周。

译文

大夫说：“大禹、商汤王这样贤明的君主，后稷、伊尹这样贤良的宰相，也还是会遭遇水灾和干旱这样的灾害。洪水和干旱，是自然灾害，粮食丰收和粮食歉收，是阴阳运行的结果，不是人力能改变的。所以，太岁星运行在阳的位置，天气就会干旱，运行到阴的位置就会有洪水，六年一个歉收年，十二年一次灾荒。这是自然规律，恐怕不仅仅是官吏的罪过吧？”

贤良曰：『古者，政有德则阴阳调，星辰理，风雨时。故行修于内，声闻于外，为善于下，福应于天。周公载纪而天下太平[1]，国无夭伤[2]，岁无荒年。当此之时，雨不破块[3]，风不鸣条[4]，旬而一雨[5]，雨必以夜。无丘陵高下皆熟。《诗》曰：「有渰萋萋，兴雨祁祁[6]。」今不省其所以然，而曰「阴阳之运也」，非所闻也。《孟子》曰：「野有饿殍，不知收也。狗豕食人食，不知检也。为民父母，民饥而死，则曰，非我也，岁也，何异乎以刃杀之，则曰，非我也，兵也？」方今之务[7]，在除饥寒之患，罢盐铁，退权利，分土地，趣本业，养桑麻，尽地力也。寡功节用，则民自富。如是，则水旱不能忧，凶年不能累也。』

1 载纪：当作“载己”，修养自己之意。

2 夭伤：夭折，未成年就去世的人。

3 块：土块。

4 条：树枝。

5 旬：十天为一旬。

6 “有渰萋萋”两句：语出《诗经·小雅·北山》。渰：云起的样子。祁祁：缓慢的样子。

7 务：要务，重要的事情。

译文

贤良说：“古时候，施行德政，阴阳调和，星辰有位，风调雨顺。因此，自身修养仁德，就会美名在外，善待百姓，上天就会赐福。周公注重自身修养，天下太平，国家没有灾难，年年没有灾荒。在那个时候，雨水冲不破土块，风吹不动树枝，十天下一次雨，每次都在夜里。无论丘陵还是高地，所有的庄稼都能成熟。《诗经》上说：‘云雾翻卷，时雨绵绵。’如今不去思考当时风调雨顺的原因，却说是阴阳变化的缘故，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说法。《孟子》上说：‘田野上有饿死的尸体却不知道收殓。猪狗吃人的粮食却不知道检讨。作为百姓的父母官，百姓因为饥饿而死，却说不是我的过错，是年景不好的原因。这和用刀杀死百姓，却说不是我的过错，是兵器杀的有什么区别？’当务之急，是要消除百姓饥饿寒冷的祸患，废除盐、铁官营等制度，解除山海禁忌，实行井田制，致力于农业，养蚕织布，发挥土地的功效。少征徭役、节约开支，那么百姓自然而然就会富裕起来。如果能这样，即便遭遇洪水和干旱也不用担忧，荒年也不会受苦。”

大夫曰：『议者贵其辞约而指明，可于众人之听，不至繁文稠辞多言，害有司化俗之计而家人语。陶朱为生，本末异径，一家数事，而治生之道乃备。今县官铸农器，使民务本，不营于末，则无饥寒之累。盐铁何害而罢？』

译文

大夫说：“辩论者贵在语言简约却旨意明确，让大多数人都听得懂，而不是语言华美辞藻华丽，话太多像在说家常话一样，妨碍官员移风易俗的计划。陶朱公的谋生途径，和其他从事农业生产的人不同，他从事的是工商业，对于一家人来说，需要工商业提供的产品，这样谋生的所需就齐备了。现在朝廷统一铸造农具，让百姓回归到农业上来，不经营工商业，这样就不会有什么饥饿寒冷的牵累了。盐铁官营政策有什么害处，为何非要废除不可呢？”

贤良曰：『农，天下之大业也；铁器，民之大用也。器用便利，则用力少而得作多[1]，农夫乐事劝功。用不具[2]，则田畴荒，谷不殖[3]，用力鲜[4]，功自半。器便与不便，其功相什而倍也[5]。县官鼓铸铁器，大抵多为大器，务应员程[6]，不给民用[7]。民用钝弊，割草不痛。是以农夫作剧，得获者少，百姓苦之矣。』

1 得作：成效。

2 用不具：器具不完备。

3 殖：生长茂盛。

4 用力鲜：用力气用到几乎没有力气可用。这里指用尽力气。

5 相什而倍：相差十倍。

6 员程：事物数量标准。

7 给：满足。

译文

贤良说：“农业是天下最大的事业，铁器是百姓生产的主要工具。农具方便使用，花费的力气小成效大，农民就会乐于耕种，努力劳作。农具不完备，就会使田野荒芜，谷子等粮食长得不好，用尽力气还事倍功半。农用器具是否方便使用，其效果相差十倍。朝廷铸造的铁器，大多都是大的器具，都是为了赶任务凑数量，生产出来的器具不适合百姓使用。老百姓使用的都是粗钝的、损坏的农具，草都割不断。因此，农民花大力气，收获的粮食却很少，老百姓感到十分苦恼。”

大夫曰：『卒徒工匠，以县官日作公事，财用饶，器用备。家人合会[1]，褊于日而勤于用[2]，铁力不销炼[3]，坚柔不和。故有司请总盐铁，一其用，平其贾，以便百姓公私。虽虞、夏之为治，不易于此。吏明其教，工致其事，则刚柔和，器用便。此则百姓何苦，而农夫何疾？』

1 合会：私人经营。

2 褊（biǎn）于日：指时间紧张。勤：通“堇”。

3 销炼：熔化好。

译文

大夫说：“役卒、刑徒和工匠，根据要求每天给朝廷办事，资金充足、工具齐全。若是几家人一起炼铁，不仅时间紧张而且资金匮乏，铁器还不好熔化铸造，容易刚柔不均。因此，官员提出盐铁官营，统一器具的规格，使价格高低适宜，以方便百姓和公家。即便虞舜、夏禹治理国家，也不会改变这种做法。主管官吏讲清楚了怎么铸造，工匠就努力去铸造，那么就会使铁器刚柔均匀，农具便于使用。这样，百姓又有什么好苦恼，农民又有什么好怨恨的呢？”

贤良曰：『卒徒工匠。故民得占租鼓铸、煮盐之时[1]，盐与五谷同贾，器和利而中用。今县官作铁器，多苦恶[2]，用费不省，卒徒烦而力作不尽。家人相一[3]，父子戮力[4]，各务为善器，器不善者不集[5]。农事急，挽运衍之阡陌之间[6]。民相与市买，得以财货五谷新币易货[7]。或时贳民[8]，不弃作业。置田器，各得所欲。更繇省约，县官以徒复作缮治道桥[9]，诸发民便之[10]。今总其原，壹其贾，器多坚，善恶无所择。吏数不在，器难得。家人不能多储，多储则镇生[11]。弃膏腴之日[12]，远市田器，则后良时[13]。盐铁贾贵，百姓不便。贫民或木耕手耨，土耰淡食[14]。铁官卖器不售，或颇赋与民[15]。卒徒作不中呈[16]，时命助之。发征无限[17]，更繇以均剧，故百姓疾苦之。古者，千室之邑，百乘之家，陶冶工商，四民之求[18]，足以相更[19]。故农民不离畦亩而足乎田器，工人不斩伐而足乎材木，陶冶不耕田而足乎粟米，百姓各得其便，而上无事焉。是以王者务本不作末，去炫耀，除雕琢，湛民以礼，示民以朴，是以百姓务本而不营于末。』

1 占租：缴纳税收。

2 苦恶：指器具质量差。

3 家人相一：平民合伙在一起。

4 戮力：协力，通力合作。

5 集：出售。

6 挽运衍之阡陌之间：拉着车子运农具到各处田间零售。

7 新币：以旧换新。

8 贳（shì）：赊欠。

9 徒复作：通过服徭役的方式让犯人服刑。

10 发民：被征发的百姓。

11 镇：铁锈。

12 膏腴之日：指农忙的好时候。

13 后：此处指错过。

14 土耰（yōu）：用土块砸土块。

15 颇：经常。

16 不中呈：达不到数量标准。呈，通“程”。

17 发征：征发。

18 四民：指士、农、工、商这四种人。

19 更：满足。

译文

贤良说：“说什么役卒、刑徒和工匠。从前百姓可以私营铸造铁器、煮盐，向政府自报营业额而缴纳租税的时候，食盐和谷物的价格相同，器具软硬均匀，便利实用。现在朝廷统一铸造铁器，器具大多质量低劣，生产成本高，役卒、刑徒心情烦躁，工作不尽心尽职。平民自己合伙铸造铁器，父子两个人同心协力，努力制造出高质量的器具，器具质量不好就不能当作成品出售。农忙的时候，就拉着车子运农具到各处田间零售。百姓一起来购买，可以用财物、粮食甚至破损的旧农具来交换，有时候还可以赊账。百姓不用丢下农事，又能购买到自己想要的农具。另外，还可以节约徭役，朝廷让那些得到宽宏处理的人修补道路、铺设桥梁，那些本来该被征用服劳役的百姓也觉得方便。如今，把山海资源都收归国家所有，统一价格，铁器大多是次品，质量好坏没有办法选择。坐店销售的主管官吏又经常不在，购买铁器都不方便。百姓又不能过多储备铁器，铁器储备多了就会生锈。百姓不得不放弃农忙的大好时机，跑到很远的地方购买农具，结果耽误了农时。盐、铁的价格昂贵，百姓深感不方便。家庭贫困的百姓有的用木制农具耕地，用手拔草，用土块砸土块，吃没放盐的食物。铁官手里的农具卖不出去的话，就经常将这些任务摊派强卖给农民。役卒、刑徒制作的铁器不能完成目标任务的时候，官吏就命令已经服完徭役的百姓去帮助他们。无限制地征用百姓去服徭役。百姓的徭役负担因此更重，所以大家对此都深感痛苦。古时候有一千户人家的城市，能出百辆兵车的诸侯大夫封地，制陶工人、冶炼铁器者、工匠、商人这些人都有，士、农、工、商四个行业的各自需求都可以相互满足。因此，百姓不离开田坎，农具就够用，木匠不用亲自砍伐树木就有足够的木料，冶炼陶器的工匠不用亲自耕田就有足够食用的粮食，百姓各自的便利都能够得到满足，而处于上位的人都觉得清闲无事。所以行王道的帝王致力于发展农业不关心工商业，除去炫耀的作风，废除精细雕琢的事情，使百姓浸在礼义中，用质朴的作风为百姓做示范，因此百姓努力从事农业生产而不去经营工商业。”

赏析与点评

上文讨论到工业，在汉代，如渔、林、盐、冶、矿、牧等均属于第一产业的行业，在汉代都是属于“虞”的范围。此类行业在汉初都开放予民间经营，直至汉武帝元狩五年，部分归入国家专营，又设置盐铁官员主理。在新经济政策推行前，从事“虞”这一行业的人数应有一定的数量，《史记·货殖列传》中的富商巨贾，大多也是做盐、铁生意，而他们聘用了大量的劳动人口，在社会上影响极大。此外，当文帝开放了山林之禁后，又有很多个体户靠开发山林池泽维生，否则司马迁不会把“虞”和“农”、“工”、“商”并列。可是这行业在西汉晚期因盐铁政策而几乎灭绝了。

卷七

崇礼第三十七

本篇导读

本篇就接待少数民族的礼节问题展开辩论。大夫认为，竖立成排军旗、陈列彪悍战马是为了显示汉朝的威武，彰明皇帝盛大的仁德，展示朝廷能够安抚远方广大地区民众的能力。贤良则指出远方部落前来归附就是为了学习汉朝的礼仪，应该给他们看明堂、辟雍，表演干戚舞，唱诵《雅》、《颂》歌曲来感化他们。贤良又指出那些奇珍异宝再多也不能挽救国家危亡，只有贤人才是国家的宝贝。贤人在的时候国家强盛，贤人离开了国家就衰弱了。

大夫曰：『饰几杖[1]，修樽俎[2]，为宾，非为主也。炫耀奇怪，所以陈四夷，非为民也。夫家人有客，尚有倡优奇变之乐，而况县官乎？故列羽旄[3]，陈戎马，所以示威武；奇虫珍怪，所以示怀广远、明盛德，远国莫不至也。』

1 几杖：矮桌和手杖。古时敬老的器物。

2 修：美化。

3 羽旄：古时常用鸟羽和旄牛尾为旗饰，故亦为旌旗的代称。

译文

大夫说：“装饰矮桌和手杖，美化酒器和盛肉的器具是为了接待宾客的需要，不是为了主人自己。夸耀珍奇怪异之物是为了向四方少数民族展示，而不是为了给百姓看。一家人接待客人尚且有歌舞戏剧、魔术杂耍等类型的娱乐活动，更何况是朝廷呢？因此竖立了成排的军旗、陈列彪悍的战马，这些都是为了显示威武；珍禽异兽和稀罕物品，这些都是为了显示朝廷能安抚远方广大地区的民众，彰明盛大的仁德，因而远方部落没有不来归顺的。”

贤良曰：『王者崇礼施德，上[1]仁义而贱怪力[2]，故圣人绝而不言。孔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不可弃也。」今万方绝国之君奉贽献者[3]，怀天子之盛德，而欲观中国之礼仪，故设明堂、辟雍以示之[4]，扬干戚、昭《雅》、《颂》以风之[5]。今乃以玩好不用之器，奇虫不畜之兽，角抵诸戏[6]，炫耀之物陈夸之，殆与周公之待远方殊。昔周公处谦以卑士，执礼以治天下，辞越裳之贽，见恭让之礼也[7]。既，与入文王之庙，是见大孝之礼也。目睹威仪干戚之容，耳听清歌《雅》、《颂》之声，心充至德，欣然以归，此四夷所以慕义内附，非重译狄鞮来观猛兽熊罴也[8]。夫犀象兕虎，南夷之所多也；骡驴馲驼[9]，北狄之常畜也。中国所鲜，外国贱之。南越以孔雀珥门户[10]，昆山之旁，以玉璞抵乌鹊[11]。今贵人之所贱，珍人之所饶，非所以厚中国，明盛德也。隋、和，世之名宝也，而不能安危存亡[12]。故喻德示威，惟贤臣良相，不在犬马珍怪。是以圣王以贤为宝，不以珠玉为宝。昔晏子修之樽俎之间[13]，而折冲乎千里；不能者，虽隋、和满箧，无益于存亡。』

1 上：崇尚。

2 怪力：鬼怪和武力。

3 绝国：形容极偏远的国家。贽（zhì）：礼物。

4 明堂：古时天子受诸侯朝拜的地方，亦用以举行各种大典。辟雍：古代天子设立的大学。

5 干戚：本是武器名称，后来为一种舞蹈名称。

6 角抵：类似摔跤角斗之类的杂耍项目。

7 见：呈现。

8 狄鞮：翻译人员。

9 馲（tuō）驼：骆驼。

10 珥：饰于两边。

11 抵：投掷。

12 安危存亡：使危险的安全，使将灭亡的生存下来。

13 晏子修之樽俎之间：晋国使范昭赴齐国探听虚实，齐君设宴款待，范昭请求用齐君的盛酒器酌酒，晏子不同意，范昭回国告知晋国国君认为齐国不可吞并。

译文

贤良说：“君王推崇礼义实施仁德之政，崇尚仁义而鄙视鬼怪和武力，因此圣人不提怪力乱神的事情。孔子说：‘说话忠诚可信，行为忠实谨慎，即便到蛮、貊少数民族偏远地区，也不能放弃这些礼仪。’如今，四面八方的少数民族国家的君主带着礼物来进贡，被皇帝盛大的仁德所折服，想要学习中国的礼仪，因此，应该给他们看看我们的明堂、辟雍，表演干戚舞，唱诵《雅》、《颂》歌曲来感化他们。如今却用只能玩耍不能使用的器具、珍奇不易喂养的动物、摔跤杂耍和光彩炫目的物品来炫耀，这恐怕和周公款待远方归服的国君的方式有别吧。以前周公谦虚地对待地位卑下的人，使用礼治理天下大事，不收越裳国的馈赠，表现出恭让的礼仪。行礼完毕后，将贡品供奉到文王的宗庙中，这是要他们看到大孝的礼节。他们看到干戚舞蹈中威仪的表情，听到《雅》、《颂》这样清雅的音乐，心中充满了圣德，高高兴兴地回去了，这就是四方少数民族地区仰慕仁义愿意归附的原因，他们不是经过重重翻译来看猛熊野兽的。那些犀牛、大象、老虎，南方多得是。骡子、驴子、骆驼是北方常见的牲畜。我们中国所罕见的，其他国家认为很平常，南越那个地方都用孔雀的翠羽来装饰门两边，昆山附近的人都用玉石投掷鸟类。如今，看重别人不稀罕的东西，把别人认为稀松平常的东西当成宝贝，这不是用来表现国内的富饶，彰显朝廷的美德的办法。隋侯之珠以及和氏璧都是世间的奇珍异宝，但对保护国家安全起不到作用。因此，想要彰显仁德表现威仪，只在于贤臣和良相，不在于珍奇古怪的宝物和动物。因此，英明的帝王把贤良的人视为宝贝，而不以珍珠美玉为宝。过去，晏子在宴会上讲完礼仪，就能使千里之外的晋军退兵。没有能耐的人，即便有整箱的隋侯珠和和氏璧，也不能让国家生存兴盛。”

大夫曰：『晏子相齐三君[1]，崔、庆无道[2]，劫其君，乱其国，灵公国围；庄公弑死；景公之时，晋人来攻，取垂都，举临淄，边邑削，城郭焚，宫室隳，宝器尽，何冲之所能折乎？由此观之：贤良所言，贤人为宝，则损益无轻重也。』

1 三君：指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

2 崔、庆：指崔杼、庆封。

译文

御史大夫说：“晏子辅佐齐国三位君王，崔杼、庆封不讲仁道，劫持君王，祸乱国家，齐灵公执政的时候，国都被晋军包围，后来齐庄公被崔杼、庆封二人联合弑杀。齐景公的时候，晋国又来攻打，边境城市被掠夺，临淄被攻克，边疆遭到削减，城郭被焚烧，宫殿被破坏，珠宝器具被抢劫一空，晏子哪里能够让晋军退却呢？由此可见，贤良说贤人是宝贝，其实对于国家来说是无足轻重的。”

贤良曰：『管仲去鲁入齐，齐霸鲁削，非持其众而归齐也。伍子胥挟弓干阖闾，破楚入郢，非负其兵而适吴也。故贤者所在国重，所去国轻。楚有子玉得臣，文公侧席[1]；虞有宫之奇[2]，晋献不寐。夫贤臣所在，辟除开塞者亦远矣。故《春秋》曰：「山有虎豹，葵藿为之不采[3]。国有贤士，边境为之不害也。」』

1 侧席：斜着身子坐在席子上，指坐得不安稳。

2 宫之奇：春秋时虞国大夫，晋献公因考虑到他在虞国为官，不敢轻举妄动。

3 葵藿：葵花和藿香。

译文

贤良说：“管仲离开鲁国到齐国当宰相，齐国得以称霸而鲁国被削弱，并非是管仲带领了很多人到齐国去。伍子胥只拿了一张弓来拜见吴王阖闾求取官职，最后能够攻破楚国都城郢，并不是因为当时带着大量兵器投奔吴国。因此，贤人在的时候国家强盛，贤人离开了国家就衰弱了。楚国有名将子玉，晋文公忧心忡忡。虞国有宫之奇大夫，晋献公就不能安眠。国家有贤臣，就能长久开辟疆域、解除灾害。因此《春秋》说：‘山里面有老虎和豹子这样的猛兽，葵花和藿香都没有人采摘。国家里面有了贤臣，边境都不会受到敌人骚扰。’”

备胡第三十八

本篇导读

本篇中大夫和贤良就是否要防备和抗击匈奴的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讨论。大夫认为当时国内东、南、西三个边境已经安定下来，只剩下北方的匈奴地区还没有安定，如果不发兵征服他们，就会为国家遗留祸患。大夫又认为兴兵备战自古就有，在匈奴臣服汉朝之前，绝对不应该放弃军事防备。贤良却认为，匈奴地处偏远贫瘠的北方，攻打他们劳民伤财；匈奴人不懂礼义、游牧而居，风云般聚散，完全打败他们十分困难，不如修仁德感化他们。

大夫曰：『鄙语曰：「贤者容不辱[1]。」以世俗言之，乡曲有桀，人尚辟之[2]。今明天子在上，匈奴公为寇，侵扰边境，是仁义犯而藜藿采。昔狄人侵太王[3]，匡人畏孔子[4]，故不仁者，仁之贼也。是以县官厉武以讨不义，设机械以备不仁[5]。』

1 容不辱：不应当受侮辱。

2 辟：惩办。

3 太王：周太王。

4 畏：使惊吓。

5 机械：武器。

译文

大夫说：“俗语说：‘贤良的人不应当受侮辱。’以世俗的话来看，乡间僻壤有夏桀这样的人，人们都会制裁他。如今朝廷上皇帝圣明，匈奴公然行寇贼之事，侵犯边疆，骚扰边境，冒犯我们国家连野菜都快被他们采完了。以前，北方狄族人侵犯周太王领土，匡地的人使孔子受惊吓，所以不仁义的人，都是仁义的敌人。因此，朝廷练兵用于讨伐不义之民族，设置防御工事用来防备不仁之人。”

贤良曰：『匈奴处沙漠之中，生不食之地[1]，天所贱而弃之，无坛宇之居[2]，男女之别，以广野为闾里，以穹庐为家室[3]，衣皮蒙毛，食肉饮血，会市、行牧、竖居[4]，如中国之麋鹿耳。好事之臣，求其义，责之礼，使中国干戈至今未息，万里设备[5]，此《兔罝》之所刺，故小人非公侯腹心干城也[6]。』

1 不食之地：不长庄稼的地方。

2 坛宇：房屋庭院。

3 穹庐：帐篷，蒙古包。

4 会市：在集市上和汉人互换物品。行牧：不定居，到有水草的地方放牧。竖居：像仆人一样居住。竖，僮仆。

5 设备：设置防备。

6 干城：盾牌和城，比喻国家的坚强捍卫者。

译文

贤良说：“匈奴族在沙漠之中，生活在不长庄稼的地方，上天轻贱他们，抛弃了他们。他们没有房屋庭院居住，没有男女的区别，把广阔的原野作为村庄，把帐篷当成自己的房子，穿动物皮毛，吃动物肉喝动物血，遇到集市交易就和汉人交易，找水草肥美的地方放牧，像仆人一样胡乱居住，就像国内的麋鹿一样。有一些爱惹事的大臣要求他们按照礼义来生活，导致国内的征战到如今都没平息，万里边疆到处都在设置防备，这是《诗经·兔罝》讽刺的事情，所以我们这些儒生不是你们这些大臣的心腹和卫士。”

大夫曰：『天子者，天下之父母也。四方之众，其义莫不愿为臣妾。然犹修城郭，设关梁[1]，厉武士[2]，备卫于宫室，所以远折难而备万方者也。今匈奴未臣，欲释备，如之何？』

1 关梁：指关卡。

2 厉：操练，磨砺。

译文

大夫说：“天子就是天下人的父母。四面八方的百姓从道义上来说没有一个不愿意做天子的臣子和仆人，但是仍然要修建外城墙和内城墙，要设置关卡，操练士兵，护卫宫廷，这样做是为了击败远方的敌人，防备其他地方敌人的侵扰。如今，匈奴还没有臣服我朝，就想要放弃军事防备，那怎么行？”

贤良曰：『吴王所以见禽于越者[1]，以其越近而陵远也。秦所以亡者，以外备胡、越而内亡其政也。夫用军于外，政败于内，备为所患，增主所忧。故人主得其道，则遐迩偕行而归之[2]，文王是也；不得其道，则臣妾为寇，秦王是也。夫文衰则武胜，德盛则备寡。』

1 见禽：被擒获。

2 遐迩：远近。

译文

贤良说：“吴王夫差之所以被越王勾践擒获，是因为他越过近处的敌人去征战远方的国家。秦朝之所以灭亡，就是在外面防御胡人、越人，而国内丧失了德政。在外征战用兵，内部政治腐败，战备造成了后患，增加了皇帝的忧虑。因此，皇上施行仁道，远近地区的狄人都会一起来归附，周文王就是这样的。不施行仁道，自己的臣子和仆人都会为寇作乱，秦王嬴政就是这样。仁义衰败了武力就会兴盛，仁德昌盛了战备就会减少。”

大夫曰：『往者，四夷俱强，并为寇虐：朝鲜逾徼[1]，劫燕之东地；东越越东海，略浙江之南；南越内侵，滑服令[2]；氐、僰、冉、駹、巂唐、昆明之属[3]，扰陇西、巴、蜀。今三垂已平[4]，惟北边未定。夫一举则匈奴震惧，中外释备，而何寡也？』

1 逾徼：越过边境。

2 滑：扰乱。服令：指今湖南、江西与广东、广西等省区边境的五岭。令，通“岭”。

3 氐、僰、冉、駹（máng）、巂唐、昆明：都是西汉时期西南地区的少数民族。

4 垂：边境。

译文

大夫说：“过去，四方的少数民族都很强大，一起为寇肆虐，危害边境：朝鲜越过边境，掠夺燕地东部；东越翻过东海，侵略浙江以南地区。南越入侵中原，打到长沙以南。氐、僰、冉、駹、巂唐、昆明等少数民族侵扰甘肃和四川一带。如今这三边的少数民族叛乱已经平息，唯独北方边疆尚未平定。我们一出动就会让匈奴感到恐惧，国内和边境就可以卸除防备，哪里还存在战备减不减少的问题呢？”

贤良曰：『古者，君子立仁修义以绥其民[1]，故迩者习善，远者顺之。是以孔子仕于鲁，前仕三月及齐平[2]，后仕三月及郑平，务以德安近而绥远。当此之时，鲁无敌国之难，邻境之患。强臣变节而忠顺，故季桓隳其都城。大国畏义而合好，齐人来归郓、讙、龟阴之田[3]。故为政而以德，非独辟害折冲也，所欲不求而自得。今百姓所以嚣嚣[4]，中外不宁者，咎在匈奴。内无室宇之守，外无田畴之积，随美草甘水而驱牧，匈奴不变业[5]，而中国以骚动矣。风合而云解，就之则亡[6]，击之则散，未可一世而举也。』

1 绥：安抚。

2 平：讲和，修好。

3 郓、讙、龟阴：地名。

4 嚣嚣：怨恨、仇恨声沸腾之意。

5 匈奴不变业：指匈奴不改变自己游牧的生产习惯。

6 亡：逃跑。

译文

贤良说：“古时候，圣明的君主修养仁义、推行仁政用来安抚百姓，所以近处的百姓品性变得更好，远处的人前来归顺。因此，孔子在鲁国做官的时候，前三个月就使鲁国和齐国签署了和平条约，后三个月就让鲁国和郑国和好，致力于用仁德安定近处百姓安抚远处的国家。在那个时候，鲁国没有敌对国家的威胁，没有邻近国家侵扰的祸患。强横的大臣也变得顺服起来，所以季桓子拆毁了他的都城。强大的周边国家折服于仁德也来和鲁国交好。齐国还把占领鲁国的郓、讙、龟阴等地换给了鲁国。所以说，政治上施行仁德，不仅仅能够打败敌人，那些想要却得不到的也自然而然来了。如今，百姓怨恨声鼎沸、国内外不安定，过错在于匈奴。匈奴家里没有可以守护的房屋，家外没有可以耕种的田地，哪里草肥水美就在哪里放牧，匈奴不改变自己的产业经营方式，内地就永远不能够安宁。他们像风云一样聚合，一靠近他们，他们就跑了，一攻打他们，他们就散去了，不能短时间内降服他们。”

大夫曰：『古者，明王讨暴卫弱，定倾扶危。卫弱扶危，则小国之君悦；讨暴定倾，则无罪之人附。今不征伐，则暴害不息；不备，则是以黎民委敌也[1]。《春秋》贬诸侯之后[2]，刺不卒戍。行役戍备，自古有之，非独今也。』

1 委：交给。

2 诸侯之后：诸侯联合作战时，不按照规定时间将军队带领到指定地点。

译文

大夫说：“古时候，圣明的皇帝讨伐强暴的国家，保卫弱小的国家，安定有内乱的国家，挽救危险的国家。保卫弱小的国家、挽救了危险的国家，那么弱小国家的国君就会喜悦；讨伐强暴、安定有内乱的国家，那么没有罪过的百姓就会依附。如今不征战杀伐，那么强暴国家产生的祸害就不会停息；不备战，就等于是把老百姓交到敌国手中。《春秋》就指责联合作战的时候，不按时把军队带领到指定地点的诸侯，谴责不用军队戍守边疆的国家。行兵备战自古就有，不只是今天才有的。”

贤良曰：『匈奴之地广大，而戎马之足轻利[1]，其势易骚动也。利则虎曳，病则鸟折，辟锋锐而取罢极[2]。少发则不足以更适[3]，多发则民不堪其役。役烦则力罢，用多则财乏。二者不息[4]，则民遗怨。此秦之所以失民心、陨社稷也。古者，天子封畿千里[5]，繇役五百里[6]，胜声相闻，疾病相恤。无过时之师，无逾时之役。内节于民心[7]，而事适其力。是以行者劝务，而止者安业。今山东之戎马甲士戍边郡者，绝殊辽远[8]，身在胡、越，心怀老母。老母垂泣，室妇悲恨，推其饥渴，念其寒苦。《诗》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之我哀[9]。」故圣人怜其如此，闵其久去父母妻子，暴露中野，居寒苦之地，故春使使者劳赐，举失职者[10]，所以哀远民而慰抚老母也。德惠甚厚，而吏未称奉职承诏以存恤，或侵侮士卒，与之为市[11]，并力兼作，使之不以理。故士卒失职，而老母妻子感恨也。宋伯姬愁思而宋国火，鲁妾不得意而鲁寝灾[12]。今天下不得其意者，非独西宫之女。宋之老母也。《春秋》动众则书，重民也。宋人围长葛，讥久役也。君子之用心必若是。』

大夫默然不对。

1 轻利：轻捷利落。

2 罢极：疲惫到了极点。

3 更适：指被征发到边境服兵役，服完一年就被换回家来。

4 二者：指上文“役烦”和“用多”。

5 封畿：天子直接管辖的地区。

6 繇役五百里：古时天子将都城建于封地最中心位置，征发百姓服徭役，最远的距离就是五百里。

7 内节于民心：依据民心的愿望节制自身的欲望。

8 绝殊：非常。

9 “昔我往矣”八句：语出《诗经·小雅·采薇》。

10 举失职者：察看那些没有得到安置的人。

11 为市：做买卖。

12 鲁妾：鲁僖公之妾楚女，她本应为夫人，被降为妾，居于西宫，心怀怨恨。僖公二十年，西宫发生火灾。

译文

贤良说：“匈奴族边疆广阔，而战马便捷，骑兵容易行动，胜利时像老虎一样凶猛，失败时如同鸟一样飞快逃走，避开我军精锐部队而趁我们疲惫不堪的时候袭击。我们发兵少了不能够更换作战，发兵过多那么百姓就不能忍受兵役。兵役繁多就力气衰竭，军费过高就会引起财政匮乏。不停止这两样，百姓就会产生怨恨。这就是秦王朝丧失民心、丢掉社稷的原因。古时候，天子封地不超过数千里，百姓服徭役离开家乡不超过五百里，胜利的消息能很快传到家里，生病了也有家人及时照顾。没有超期服役的军队，没有超期的徭役。办事情有节制适应民心，办事情能够使用适当的力量。因此被征用的人能够彼此勉励完成任务，在家里的人就安心从事本业。如今华山以东的战马士兵戍守边防的人，距离内地不是一般的远，人在胡、越一带，心里想念老母亲。老母亲在家里掉眼泪，妻子在家里悲伤痛恨，想着外面征战的亲人是否在忍受饥渴、是否遭遇寒冷。《诗经》上说：‘我以前出去服役的时候，行行杨柳青绿色。如今我回到家乡，大雪纷飞不止。走在路上路途艰难，又冷又饿又渴。我心中非常悲伤，没有人怜惜我。’因此，圣人可怜他们这个样子，悲悯他们离开父母妻子太久了，在野地里露营，长期居住在寒冷贫瘠的地方，所以春天的时候派遣使者赏赐他们，救助流离失所的儿女们，这是用来关怀边疆的战士安慰抚恤他们的亲人的举措。君恩深厚，然而官吏却没有按照皇帝旨意去抚恤他们，有的甚至欺侮士兵，叫他们做买卖而从中谋利，让他们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儿，不讲道理随便使唤他们。因此，士兵得不到合理的安置，他们的老母妻子儿女也就深感不满。宋国的伯姬忧愁思念多了，宋国就发生了火灾，鲁僖公的侍妾失意怨恨，她居住的西宫就燃起了大火。如今天下不得意的人，不只是西宫的楚女，年老的伯姬。《春秋》一书中，凡兴师动众的事情就都予以记载，这是重视百姓的表现。将宋人围长葛这样的事情记载到书里面，就是讽刺朝廷过久地驱使百姓服役。君子用心一定要像《春秋》这样。”

大夫沉默，不予回答。

执务第三十九

本篇导读

本篇主要讨论哪些事情是国家急需去做的。田千秋认为先王之道散失已久很难恢复，于是询问文学、贤良，看看他们认为哪些事情对国家来说是急需去做的，并且是可行的。贤良表示先王之道距离当今社会并不遥远，只要肯恢复古道，“思贤慕能，从善不休”，那么就可以实现周成王、周康王时的风俗，唐尧、虞舜的德行也可以达到。贤良言论主旨和前面篇章一样，仍旧提倡遵循古道，丞相和大夫一方则认为是空谈。

丞相曰：『先王之道，轶久而难复[1]；贤良、文学之言，深远而难行。夫称上圣之高行[2]，道至德之美言，非当世之所能及也。愿闻方今之急务，可复行于政：使百姓咸足于衣食，无乏困之忧；风雨时，五谷熟，螟螣不生[3]；天下安乐，盗贼不起；流人还归，各反其田里；吏皆廉正，敬以奉职，元元各得其理也[4]。』

1 轶：通“佚”，散失。

2 上圣：上等圣贤。

3 螟螣（mínɡ tè）：害虫。

4 元元：平民，老百姓。

译文

丞相说：“先王的治国之道，已经散失很久，很难再恢复，贤良、文学所说的话过于高深很难施行。称赞前代圣人的高尚品性，谈论至高之德的美好道理，这些言论虽然很正确却并不是当代可以做到的。我们更想听听如今有哪些事情急需去做又能在政治上实行的，能让百姓都丰衣足食，没有匮乏贫困的忧虑；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各种虫害不发生；能让天下百姓平安快乐，强盗小偷不出现；能使四处流浪的人回到家中，各自回到自己故乡种田；能使官吏全都廉洁公正，恭敬地奉行职责，能使百姓都安居乐业。”

贤良曰：『孟子曰：「尧、舜之道，非远人也，而人不思之耳。」《诗》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1]。」有求如《关雎》，好德如《河广》[2]，何不济不得之有[3]。故高山仰止，景行行止[4]，虽不能及，离道不远也。颜渊曰：「舜独何人也，回何人也[5]？」夫思贤慕能，从善不休，则成、康之俗可致，而唐、虞之道可及。公卿未思也，先王之道，何远之有？齐桓公以诸侯思王政，忧周室，匡诸夏之难，平夷、狄之乱，存亡接绝[6]，信义大行，著于天下。邵陵之会[7]，予之为主。《传》曰：「予积也。」故土积而成山阜，水积而成江海，行积而成君子。孔子曰：「吾于《河广》，知德之至也。」而欲得之，各反其本，复诸古而已。古者，行役不逾时，春行秋反，秋行春来，寒暑未变，衣服不易，固已还矣。夫妇不失时[8]，人安和如适。狱讼平，刑罚得[9]，则阴阳调，风雨时。上不苛扰，下不烦劳，各修其业，安其性，则螟螣不生，而水旱不起。赋敛省而农不失时，则百姓足，而流人归其田里。上清静而不欲，则下廉而不贪。若今则繇役极远，尽寒苦之地，危难之处，涉胡、越之域，今兹往而来岁旋[10]，父母延颈而西望[11]，男女怨旷而相思[12]，身在东楚，志在西河。故一人行而乡曲恨[13]，一人死而万人悲。《诗》云：「王事靡盬，不能艺稷黍，父母何怙[14]？」「念彼恭人，涕零如雨。岂不怀归？畏此罪罟[15]。」吏不奉法以存抚[16]，倍公任私[17]，各以其权充其嗜欲。人愁苦而怨思，上不恤理，则恶政行而邪气作。邪气作，则虫螟生而水旱起。若此，虽祷祀雩祝[18]，用事百神无时[19]，岂能调阴阳而息盗贼矣？』

1 “求之不得”两句：语出《诗经·周南·关雎》。

2 《河广》：《诗经·卫风》中的一篇。

3 济：渡过。

4 “高山仰止”两句：语出《诗经·小雅·车辇》。高山：形容圣贤的品德高尚如同高山一样。景行：指古人圣明的行为举止。

5 回：颜回，即颜渊。

6 存亡接绝：让将要灭亡的国家存活下来，使已经灭亡的国家重建起来。

7 邵陵之会：鲁僖公四年，齐桓公率领诸侯国联军讨伐楚国，结果与楚罢兵修好，然后各国诸侯在邵陵盟会上，推举齐为霸主。

8 不失时：不长期分别。

9 得：得当、恰当。

10 今兹：今年。旋：返回。

11 延颈：伸长脖子。此处指翘首盼望。

12 怨旷：古时称长期分别或年龄大而未婚嫁为男旷女怨。

13 乡曲：乡村的俚曲。

14 “王事靡盬”三句：语出《诗经·唐风·鸨羽》。王事：君王要百姓服的徭役。靡：没有。盬：闲暇。艺：种植。

15 “念彼恭人”四句：语出《诗经·小雅·小明》。恭人：恭敬谨慎之人，此处代指在外服徭役未归的人。罪罟：法网。

16 存抚：关怀抚恤。

17 倍：通“背”。

18 雩（yú）：古代求雨的祭祀。

19 无时：随时。

译文

贤良说：“孟子说：‘尧、舜的大道并不是与人隔得很远，只是人们不想追求罢了。’《诗经》上说：‘追求她却得不到，醒来睡着都在思念。’像《关雎》篇男主人公追求淑女那样追求大道，像《河广》篇描写的那样真诚地爱好美德，哪里会渡不了河、得不到呢？所以仰慕古人如山一般崇高的美德，效法他们的举止，即便不能达到他们那样的高度，但是也距离他们很近了。颜渊说：‘舜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我又是什么样的人呢？’思念贤才，仰慕能人，不停追求善，那么就可以达到周成王、周康王时代的美好风俗，而唐尧、虞舜的德行也可以达到。你们这些公卿没有想过罢了，先王的治国之道，哪里远呢？齐桓公以诸侯的身份考虑天子的政事，担忧周王朝，救助华夏各国的灾难，平定少数民族叛乱，使行将灭亡的国家存活下来，使已经灭亡的国家重建起来，广泛施行信用仁义，美名天下传诵。各国诸侯在邵陵盟会上，推举他为霸主。《春秋》上说：‘他成为霸主是功绩积累的结果。’所以土堆不断地堆积成了山川，水不断地积累成了江河湖海，德行积累久了就成了君子。孔子说：‘我看了《河广》，明白了美德的最高境界。’要想达到这种境界就应该回到根本上，恢复古代的那一套就可以了。古时候，不超期服役，春天出发，秋天就回家，秋天去服役春天就回来，季节没有发生寒暑的变化，身上穿的衣服也不用换，人就已经回家了。夫妻不长期离别，人们平安和睦舒适。断案公平、刑罚得当、那么就会阴阳调和、风调雨顺。处于官位的人对百姓不苛刻不侵扰，百姓们不苦闷不劳累，各自努力从事本职行业，安分守己，那么虫灾就不会产生，洪水和干旱也不会出现。赋税轻，百姓能够按时耕种收割，百姓就会富足，四处流浪的人就会回到自己的故乡种田。处于官位的人清廉没有贪欲，那么下面的人就会廉洁不贪婪。如今却要人们到非常遥远的地方服徭役，到极其寒冷贫瘠之地、危险多难之处，跋涉到匈奴、百越的地域，今年出发明年才能回来，父母伸长了脖子向西张望，男旷女怨相互思念，父母妻子身在东楚，心里却挂念着远在西河一带服役的亲人，所以一人离家服役乡曲里面就会充溢着不满之情，一个人死了就会有上万人悲痛。《诗经》上说：‘为天子服徭役不能得到休息，不能种庄稼，父母靠什么来吃饭呢？’‘想到恭敬宽厚的朋友，我的眼泪就像雨水一样流下来。怎么会不想回来呢？我是害怕这残酷的法网啊。’官吏不按照旨意安抚他们，损害公家利益放纵私欲，百姓忧愁痛苦而怨恨忧虑，当官的不体恤救治，那么恶政就会流行、邪恶的风气就会产生。邪恶的风气产生，那么虫灾和洪水、干旱就出现了。像这样，即使经常祈福祭祀，长期求百神降福保佑，又怎么能调和阴阳、让盗贼消失呢？”

能言第四十

本篇导读

能言，即能说会道之意，此处引用大夫对贤良的评论，认为贤良嘴巴上能言会道，但却是只会空谈不能实行的人。贤良则反唇相讥，认为某些官员默默无言空居高位而不干活。贤良认为能够谈论治国之道却不能实行的人，是国家的宝贝。如公卿能克制私欲、接受文学率直的建议、抛弃权术诡诈、还财利于百姓、实践周公之道，那么就能令天下大治。

大夫曰：『盲者口能言白黑，而无目以别之；儒者口能言治乱，而无能以行之。夫坐言不行，则牧童兼乌获之力[1]，蓬头苞尧、舜之德[2]。故使言而近，则儒者何患于治乱，而盲人何患于白黑哉？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3]。故卑而言高，能言而不能行者，君子耻之矣。』

1 乌获：战国时的大力士。

2 蓬头：头发蓬乱的人，指贫贱之人。

3 “言之不出”两句：语出《论语·里仁》。

译文

大夫说：“盲人可以用语言描述黑和白，却无法用眼睛去分别；儒生嘴巴上说能够治理混乱，实际上却没有能力去执行。光坐在那里说而不去行动，就是放牧的儿童都可以说自己有两个乌获那么大的力气，贫贱之人都可以称自己有尧、舜那样的仁德。所以仅凭嘴上功夫就可以成功的话，那就不存在儒生不能把国家治理好的问题，也不存在盲人分辨不出黑和白的问题吧？《论语》上说：‘不轻易说话，怕的就是说了之后实际上办不到。’所以地位卑下却谈论治国的大道理，空谈却不能实行的人，君子认为他们是可耻的。”

贤良曰：『能言而不能行者，国之宝也。能行而不能言者，国之用也。兼此二者，君子也。无一者，牧童、蓬头也。言满天下，德覆四海，周公是也。口言之，躬行之，岂若默然载施其行而已[1]？则执事亦何患何耻之有？今道不举而务小利，慕于不急以乱群意，君子虽贫，勿为可也。药酒，病之利也；正言，治之药也。公卿诚能自强自忍，食文学之至言[2]，去权诡，罢利官，一归之于民[3]，亲以周公之道，则天下治而颂声作。儒者安得治乱而患之乎？』

1 载施其行：依据《诗经·小雅·大东》中的“载施之行”。原指天上的毕星形状虽如捕兔的小网，但是排列那样的形状不能够发挥实际的作用。“载施其行”指代官员居于官位却无所作为。

2 食：听取。

3 一：全部。

译文

贤良说：“能够谈论治国之道却不能实行的人，是国家的宝贝。能够实行治国之道却不能谈论治国道理的，是国家的工具。两者都具备的人，是真正的君子。两者都不具备的人，就是牧童、贱民之流。言论传遍天下，恩泽覆盖四海，周公就是这样的人。周公口中谈论、亲身实行，哪会像有的人默默无言空居高位而不干活呢？那么你们这些当官的有什么要忧虑的呢？如今不实行先王之道却追求小利，喜爱一些不迫切的事情，以之扰乱民心，君子虽然贫寒，但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药酒是治病的好东西，正直的言论是治国的良策。你们这些公卿如果真的能够自我克制私欲，接受我们提出的率直建议，抛弃权术诡诈，废除主管财利的官员，把财利全部都交还给百姓，亲身实践周公之道，那么就会天下大治，颂扬之声就会出现。这样，哪里还会有混乱的问题出现呢？我们这些儒生还有什么担忧呢？”

取下第四十一

本篇导读

本篇主要围绕上篇提到的“归之于民”问题进行讨论。大夫认为如果听取贤良、文学的意见，那么财利就会落在民间那些“困桡公利”、“擅山泽”的不轨之民手中，并不能为善良百姓带来什么好处。贤良则认为，公卿应该以心比心，设身处地为百姓思考，体恤百姓的困苦。

本篇是书中重要的一篇，本篇中，大夫和文学、贤良双方辩论的第一段落暂时结束。此次辩论后，皇帝下令罢免各郡县各诸侯国的酒类专卖制度、废除关内地区的铁官。

大夫曰：『不轨之民，困桡公利[1]，而欲擅山泽。从文学、贤良之意，则利归于下，而县官无可为者。上之所行则非之，上之所言则讥之，专欲损上徇下[2]，亏主而适臣[3]，尚安得上下之义，君臣之礼？而何颂声能作也？』

1 困桡：破坏扰乱。

3 徇：循，顺从，依从之意。

3 适：满足。

译文

大夫说：“不遵纪守法的人，破坏扰乱国家的谋利事业，想要独自占有山海的财利。如果听从文学、贤良你们的意见，那么财利就会落到民间那些私人手里，政府也就没有什么可做了。朝廷实行什么你们就加以反对，朝廷说什么你们就讽刺，专门想要损害国家的利益，屈从民间私人的愿望，损害君主的利益来满足臣下的私心，你们把国家大义、君臣之礼放在哪里了呢？又哪里会出现什么颂扬之声？”

贤良曰：『古者，上取有量，自养有度，乐岁不盗[1]，年饥则肆[2]，用民之力，不过岁三日。籍敛，不过十一。君笃爱，臣尽力，上下交让，天下平。「浚发尔私[3]」，上让下也。「遂及我私」，先公职也。《孟子》曰：「未有仁而遗其亲，义而后其君也。」君君臣臣，何为其无礼义乎？及周之末途，德惠塞而嗜欲众，君奢侈而上求多，民困于下，怠于上公，是以有履亩之税[4]，《硕鼠》之诗作也[5]。卫灵公当隆冬兴众穿池[6]，海春谏曰[7]：「天寒，百姓冻馁[8]，愿公之罢役也。」公曰：「天寒哉？我何不寒哉？」人之言曰：「安者不能恤危，饱者不能食饥[9]。」故余粱肉者难为言隐约[10]，处佚乐者难为言勤苦。夫高堂邃宇、广厦洞房者，不知专屋狭庐、上漏下湿者之也[11]。系马百驷、货财充内、储陈纳新者，不知有旦无暮、称贷者之急也。广第唐园、良田连比者[12]，不知无运踵之业、窜头宅者之役也[13]。原马被山[14]，牛羊满谷者，不知无孤豚瘠犊者之窭也[15]。高枕谈卧、无叫号者[16]，不知忧私责与吏正戚者之愁也。被纨蹑韦、搏粱啮肥者[17]，不知短褐之寒[18]、糠糟之苦也。从容房闱之间、垂拱持案食者，不知跖耒躬耕者之勤也。乘坚驱良、列骑成行者，不知负担步行者之劳也。匡床旃席、侍御满侧者，不知负辂舩、登高绝流者之难也[19]。衣轻暖、被美裘、处温室、载安车者，不知乘边城、飘胡、代、乡清风者之危寒也[20]。妻子好合、子孙保之者[21]，不知老母之憔悴、匹妇之悲恨也。耳听五音、目视弄优者，不知蒙流矢、距敌方外者之死也[22]。东向伏几、振笔如调文者[23]，不知木索之急、棰楚之痛者也[24]。坐旃茵之上，安图籍之言若易然，亦不知步涉者之难也。昔商鞅之任秦也[25]，刑人若刈菅茅[26]，用师若弹丸。从军者暴骨长城，戍漕者辇车相望[27]，生而往，死而旋，彼独非人子耶？故君子仁以恕，义以度，所好恶与天下共之，所不施不仁者。公刘好货[28]，居者有积[29]，行者有囊。太王好色[30]，内无怨女，外无旷夫。文王作刑，国无怨狱。武王行师，士乐为之死，民乐为之用。若斯，则民何苦而怨，何求而讥？』

1 不盗：指不超额收取百姓赋税。

2 肆：放弃收取赋税。

3 浚发尔私：语出《诗经·周颂·噫嘻》，旧说是君主勉励百姓的话。浚：通“骏”，大。发：翻耕。私：百姓的私田。

4 履亩之税：按照土地面积收税。

5 《硕鼠》：《诗经·魏风》中的一篇，内容是讽刺那些赋税太重，给百姓带来伤害的官吏。

6 穿池：开凿水池。

7 海春：卫国大夫。

8 馁：饥饿。

9 食饥：拿食物给饥饿的人吃。

10 隐约：贫穷困顿。

11 （cǎn）：痛苦。

12 广第：高大的府第。

13 运踵之业：足够转动脚后跟的一块田地。窜头宅：仅仅能够遮住头顶的房子。

14 原马：泛指好马。原，通“騵”。

15 瘠犊：瘦弱的小牛。窭（jù）：贫穷、贫寒。

16 叫号：指催租的声音。

17 啮（niè）肥：咬肥肉吃。啮，咬。

18 短褐：短麻布衫。

19 舩（chuán）：拉船。

20 乘：登城守卫。

21 好合：欢聚。子孙保之：子孙保全性命。

22 距：通“拒”，抵御。

23 调文：书写公文。

24 棰（chuí）楚：古代审案时鞭打人的刑具。

25 任：被信任。

26 刈：割。菅：菅草。

27 漕：漕运。

28 公刘：古代周部落首领，周文王祖先。《诗经·大雅·公刘》是后人祭祀时称颂他功绩的诗歌。他“复修后稷之业，务耕种，行地宜”。

29 居者：暂居原地的人。

30 太王：指古公亶父。

译文

贤良说：“古时候，朝廷向百姓征收的赋税有一定的量，百姓自己的生活消费也有限度，丰年的时候也不超额征收百姓赋税，饥荒年份就免征赋税，征用百姓服徭役，不超过三天，收取地租不超过百姓收益的十分之一。君王厚爱百姓、臣下尽心尽力，上下互相谦让，天下太平。‘大力耕种你们的私田’，这是君主对百姓的谦让。‘上天把雨水降到公田里，顺便下到我们的私田里’，这是百姓以公事为先。《孟子》上说：‘没有具备仁德却把父母丢弃不管的人，不会有深明大义却把君主利益放在后面的人。’君像君的样子，臣有臣的样子，怎么能说没有实现君上臣下之礼呢？到了周朝后期，君王的恩德恩惠不再流向臣民，而欲望泛滥，君王生活奢靡，要求很多，百姓贫困对政府的事情也就懈怠了，于是出现了按照田地面积征收赋税的政策，《硕鼠》这样的诗也就出现了。卫灵公曾经在寒冬发动百姓一起开辟水池，大夫海春进谏说：‘天气太冷了，百姓们又冷又饿，希望你能够取消这项计划。’卫灵公说：‘天冷么？我为什么感觉不冷呢？’人们流行一种说法：‘平安中的人不能体恤危难中的人，吃饱饭的人不会拿食物给饥饿的人吃。’所以好饭好菜吃不完的人难以跟他们谈论贫穷困顿，生活安逸快乐的人也很难跟他们讲辛勤劳苦。宅院深邃、房屋高大的人，不知道住在狭小房屋里面、上面漏水下面潮湿的人的痛苦。马厩里面有四百匹宝马、室内放满了货币财物、粮仓里面旧粮没吃完就有新粮补充的人，不知道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就靠接济度日之人的焦急和困难。有成片的住宅、大片菜园、良田一望无际的人不知道那些没有巴掌块大的田地、连能够遮住头顶的矮棚都没有的人的劳苦。有漫山遍野的马匹和满谷牛羊的人，不知道连一头小猪、瘦狗和小牛都没有的人的贫寒。垫高枕头、躺着谈笑和没有催租讨债叫喊声骚扰的人，不知道为私债担心、怕乡官催租的人的焦急。穿着丝绸衣服，踩着皮质皮鞋，吃好饭、嚼着鱼肉的人，不知道穷人穿粗布短衣的寒冷、吃酒糟糠渣的清苦。悠闲自在地待在家中不劳动，连吃饭都要人端送的人，不知道脚踩着农具翻土、亲自耕田种地的人的辛勤。坐着牢固的车子、骑着宝马、骑马的随从一大堆的人，不知道背着重担徒步的人的劳累。睡着舒适的床、铺着毛毡做的席子、旁边围满了侍者的人不知道那些拉着车子爬高山、在河边当纤夫的人的艰难。衣着轻便暖和、披着美丽的皮衣、深处温暖房间里、出入有温暖的小车乘坐的人不知道在城楼上的守卫、漂泊于北方荒凉之地、面对刺骨寒风的战士的危险和寒冷。妻子和儿女融洽地聚在一起、子子孙孙都守在身边的人，不知道那些年迈父母思念儿子的憔悴、妻子的悲愁怨恨。欣赏着美妙的音乐、观看着美好舞蹈的人，不知道那些遭遇飞箭、在极寒之地抵御外敌的人所面临的死亡威胁。面朝东、伏在案子上挥笔写公文的人不知道那些手铐脚镣绳索的威严、受棍棒拷打的痛楚。坐在车内的毡子和用茵草编织的席子上巡视各地，按照书上说的去处理事情似乎很容易，但这样的官吏不知道小吏跋山涉水的辛苦。从前，商鞅被秦国重用的时候，像割茅草那样去杀人，发动军队像打弹丸一样随意。参加战争的人的尸骨暴露在长城上、运输军粮的人拉的车子沿途不断。活着去参战，回来的时候就是尸体，他们难道就不是爹妈生的吗？因此，君子以仁爱之心宽恕待人，依据礼义揣度百姓的心思，喜好和厌恶的东西应该和天下百姓的一样，不做不仁义的事情。公刘喜欢财物，就让定居的人的粮仓有积蓄的粮食，动身迁徙的人包裹里有粮食。古公亶父喜欢美色，当时百姓家中没有适龄却不能出嫁的女子，社会上没有适龄不得娶妻的男人。周文王制定刑法，国内没有因判决不当而生怨的案子。周武王兴兵作战，士人都乐意参战，为他牺牲。如果能够做到他们这样，还有什么事情能让百姓痛苦而引起他们的怨恨，他们还有什么要求没有得到满足而讽刺呢？”

公卿愀然[1]，寂若无人。于是遂罢议止词。

奏曰：『贤良、文学不明县官事，猥以盐铁为不便[2]。请且罢郡国榷沽[3]、关内铁官。』

奏，曰：『可。』

1 愀然：容色改变貌。

2 猥：轻率。

3 榷沽：酒类专卖。

译文

公卿神色不愉快，大厅里一片寂静，于是就结束了讨论，停止发言。

公卿给皇帝上了奏折：“贤良、文学他们不懂如何治理国家大事，轻率地认为盐铁官营不适宜。请求姑且罢免各郡县各诸侯国的酒类专卖制度、废除关内地区的铁官。”

奏折递上去，皇帝批阅后，说：“可以。”

赏析与点评

桑弘羊等人从国家财政的角度出发，力主干预行为有助增加收入，以支持军事扩张，大兴土木，以壮国势，主张“大政府，小市场”。他们以国家利益为最大考虑，坚持应先国家而后个人。其实，这类人在现代社会仍大有人在，他们以国家强大为荣，盲目追求GDP，更认为必要时可牺牲人民幸福以成全国家的繁荣，无视民为天下之本之理，背离人民，也忽视个体的重要性。司马迁在《史记·平准书》中借用了积极反对干预行为的官员代表卜式之言，以“亨（烹）弘羊，天乃雨。”为全文总结，可见在自由主义者眼中，不管干预政策为国家带来多少财政收益，都是不义之举，此种行为导致天怒人怨，竟至于要杀之而后快。尽管司马迁对桑弘羊等人口诛笔伐，但从《盐铁论》可见，大夫代表不时引用司马迁的文字来支持发展经济的合理性，可见《盐铁论》也是了解司马迁经济思想的重要记录。其实，在司马迁等自由主义者心目中，国家官员直接经营经济活动，就是与民争利，直接打坏了老百姓的饭碗，影响了人民的生活，极不合理，故必须加以痛斥。虽然贤良文学不像司马迁般鼓励大胆消费，也不是肯定追求利益的黄老信徒，而是主张“躬亲节俭，率以敦朴”（《盐铁论·救匮》）、否定奢靡生活的传统儒生，但他们又深受汉初以来黄老思想的影响，认为国家官员一旦从事经济活动，虽可增加政府收入，有利国家的扩张，但最终难免出现官员舞弊或以权谋私的情况，最终令政策变质，官员的操控使物价飞涨，把人民推向深渊。[1]即使像平准、均输等动机良好的政策，在执行之时，官员也往往会滥用权力以权谋私，终使良方变为恶法。盐铁专卖的主事官员往往动用公权力，强迫人民以超出合理价格的价钱买卖，使得民不聊生。

[1]《盐铁论校注·本议第一》（中华标点本），第5页：“文学曰：行奸卖平，农民重苦，女工再税，未见输之均也。县官猥发，阖门擅市，则万物并收。万物并收，则物腾跃。”

卷十

杂论第六十

本篇导读

本篇是全书最后一篇，编者桓宽首次将自己的观点直接表达出来，就参加盐铁会议的双方做了点评。通篇看来，桓宽是属于文学、贤良这一派别的。他认为文学、贤良“智者赞其虑，仁者明其施，勇者见其断，辩者陈其词”，各有千秋，并且所论述的观点“虽未能详备，斯可略观矣”。桓宽肯定了桑弘羊大夫的辩论才能，认为他是“博物通士”，认为桑弘羊死于“处非其位，行非其道”。桓宽还批评了丞相田千秋身居要位却闭口不言，全身而退的做法；斥责丞相史、御史曲己逢迎、才能浅薄。

客曰[1]：『余睹盐、铁之义[2]，观乎公卿、文学、贤良之论，意指殊路[3]，各有所出，或上仁义，或务权利。异哉吾所闻。周、秦粲然[4]，皆有天下而南面焉，然安危长久殊世。始汝南朱子伯为予言[5]，当此之时，豪俊并进，四方辐凑[6]。贤良茂陵唐生、文学鲁国万生之伦[7]，六十余人，咸聚阙庭[8]，舒六艺之风[9]，论太平之原。智者赞其虑，仁者明其施，勇者见其断，辩者陈其词。訚訚焉[10]，侃侃焉[11]，虽未能详备，斯可略观矣。然蔽于云雾[12]，终废而不行，悲夫！公卿知任武可以辟地，而不知广德可以附远；知权利可以广用，而不知稼穑可以富国也。近者亲附，远者说德，则何为而不成，何求而不得？不出于斯路，而务畜利长威，岂不谬哉？中山刘子雍言王道[13]，矫当世，复诸正，务在乎反本。直而不徼[14]，切而不[15]，斌斌然斯可谓弘博君子矣[16]。九江祝生奋由、路之意[17]，推史鱼之节[18]，发愤懑，刺讥公卿，介然直而不挠[19]，可谓不畏强御矣[20]。桑大夫据当世，合时变，推道术[21]，尚权利，辟略小辩[22]，虽非正略，然巨儒宿学恧然[23]，不能自解，可谓博物通士矣[24]。然摄卿相之位，不引准绳，以道化下，放于利末，不师始古。《易》曰：「焚如弃如。」处非其位，行非其道，果陨其性[25]，以及厥宗[26]。车丞相即周、吕之列[27]，当轴处中[28]，括囊不言[29]，容身而去，彼哉！彼哉！若夫群丞相[30]、御史，不能正议以辅宰相，成同类，长同行，阿意苟合，以说其上[31]，斗筲之人[32]，道谀之徒，何足算哉！』

1 客：本书编者桓宽的自称。

2 义：通“议”。

3 意指：主张。

4 粲然：此处指兴盛。

5 汝南：汉代郡名，在今河南省汝南县。朱子伯：人名。参加盐铁会议的贤良、文学之一。

6 辐凑：比喻人才聚集。

7 茂陵：汉代县名，在今陕西省兴平县东北。鲁国：汉代所封的诸侯国鲁国。今山东以及江苏各一部分。伦：辈。

8 阙庭：朝廷。

9 舒：叙述。

10 訚訚：争辩的样子。

11 侃侃：理直气壮的样子。

12 云雾：指公卿及其属官。

13 中山：汉代郡名。在今河北省定州市一带。刘子雍：人名。参加盐铁会议的贤良、文学之一。

14 徼：附和别人的意见。

15 ：空洞。

16 斌斌然：文雅的样子。

17 九江：汉代郡名。祝生：参加盐铁会议的姓祝的儒生。

18 史鱼：指春秋时卫国史官。相传他以不能进贤臣斥退不肖之臣为耻，死了之后其子依其生前之意，将他的尸体放在窗下，史称“尸谏”。

19 介然：耿直的样子。挠：弯曲。

20 强御：强权。

21 推：排斥。

22 辟略：邪僻的谋略。

23 恧（nǜ）然：惭愧貌。

24 博物通士：见识广博的人。

25 陨：通“殒”，死去。汉昭帝元凤元年，桑弘羊被杀。其罪名是与上官桀等人谋反。

26 厥：其他的。

27 车丞相：指丞相田千秋，又称车千秋。

28 当轴：处于中心位置。

29 括囊：把口袋封闭起来。

30 丞相：此处应为丞相史。

31 说：通“悦”，取悦。

32 斗筲之人：才识浅薄之人。

译文

桓宽说：“我查看关于盐、铁问题的讨论，看那些公卿、文学和贤良之间的辩论，他们的主张有很大区别，各自有各自的来源，有的崇尚仁义，而有的却追求权势财利。这些热衷追求权势财利的说法和我所听说的治国正道有很大差别。周朝和秦朝国势强盛，它们都拥有天下并南面为王，但是在政权安危、国家存在时间长短方面差异很大。最初汝南郡的朱子伯对我说，当盐铁会议召开的时候，各地杰出的人才都奔向京城，四面八方的贤士都向长安汇聚。茂陵县的贤良唐生，鲁国的文学万生这样类型的贤士共有六十多位，全部都在朝廷聚集，宣扬儒家六艺的教化，谈论国家太平的根源。聪明的人说出自己的谋虑，仁义的人讲出自己的措施，勇敢的人展现自己的果断，口才好的人滔滔不绝地辩论。他们急切争辩、侃侃而谈，虽然所说的不太周详完备，但是大部分还是值得一看的。然而如同云雾遮挡一样，他们的建议最终被公卿阻挠，终究被废弃，不能执行，真是可悲啊！公卿只知道使用武力可以开辟疆土，却不知道发扬仁德可以让远方的人归附。只知道权势财利可以增加财政收入，却不知道农耕可以让国家富强。临近的国家依附，远方的国家悦服于仁德，那么什么事情办不成呢？什么要求不能满足呢？不走这条路，却专注于积蓄财利，增长威风，难道不荒谬么？中山郡的儒生刘子雍谈论王道，矫正当代的过失，想让政治回复正道，努力追求返回根本上来，态度直率语言中肯，内容切中要害而不空洞，彬彬有礼，态度儒雅，可以称得上是知识广博的君子。九江郡的祝生发扬子路那样的刚直精神，推行史鱼那样的气节，抒发了愤懑不满，讥刺公卿，耿直不屈，可以算得上不畏惧强权。大夫桑弘羊依据目前的形势，结合时事的变迁，排斥儒家的治国原则和方法，崇尚权势和财利，有邪僻的谋略，小小的辩才，虽然不是正道，但是那些大儒和饱学之士因为辩论不过他而深感惭愧，不能够自我解脱，所以他可以称得上是见识广、无所不知的人。但是他位居公卿宰相这样的高位，却不采用正确的原则规范，不拿儒家之道来教化百姓，而放纵地追求工商业的末利，不效法古代。《易》书上说：‘像火焚物一样对君主构成威胁，被众人所抛弃。’桑大夫处于不该据有的位子上，实行的不是正道，结果丢掉了自己的性命，并连累他的宗族。丞相田千秋身居周公旦、姜子牙那样的职位，处在轴心和中枢的位子上，但是却闭口不言，全身而退，开完会就走了。他那个人啊！他那个人啊！至于那些丞相史、御史，不能发表合乎正道的议论来辅佐宰相，却为同类的桑大夫提供帮助支持，屈从上司的意思，苟且迎合博得欢心。他们都是一些才疏学浅又阿谀逢迎的人，根本不值一提。”

赏析与点评

盐铁会议上的两派代表了两种经济思想，一是以大夫为首的干预主义，一是以文学为首的自由主义倾向者。会议上，知识分子在老百姓的生计上考虑，对国家的干预行为大肆批判，痛斥政府的政策导致民不聊生，背离人民。他们又认为政府应减少管制以及干预行为，也不应做没有必要的管制，更不应与民争利。知识分子不时流露出缅怀汉代初年无为而治政策的痕迹，并试图借古来建构理想的经济模式，又以此批评当代的经济政策，显示出绝不妥协于建制的文人风骨。一派之学说是否流行，当有其客观的因素，非某一统治者可完全控制。中国经济思想倾向内向保守，而贬抑自由开放，其故安在？一般人都认为是基于汉武帝的独尊儒术，[1]我不排除此点，但认为与中国处于大一统的状态的关系更大。相反，自十八世纪以来，欧洲群雄并立，各国对不同的思想学说需求殷切，百家争鸣，伟大的思想应运而生，不仅是经济学，哲学、政治学、社会学、自然科学等学问也如是，情况一如春秋战国时代一般。

[1]汉武帝时，用董仲舒集团之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创制了一套萃合先秦以来儒、名、法、农、杂、纵横等各家思想中有利君主统治的新统治思想，以替代汉初黄老思想的立国原则。同时，又立五经博士及设博士弟子员，及令郡国立学校，大举兴办郡国立学校，以及广行察举制度，大量吸收地方精英进入官僚制度，此后入仕者皆以儒学为标准，即建立了所谓的“士人政治”。

名句索引

三画

川原不能实漏卮，山海不能赡溪壑。//039

五画

民人藏于家，诸侯藏于国，天子藏于海内。//071

礼所以防淫，乐所以移风，礼兴乐正则刑罚中。//263

六画

导民以德，则民归厚；示民以利，则民俗薄。//035

衣食者民之本，稼穑者民之务也。//047

守小节而遗大体，抱小利而忘大利。//080

宇栋之内，燕雀不知天地之高。坎井之蛙，不知江海之大。//082

任能者责成而不劳，任己者事废而无功。//124

冰炭不同器，日月不并明。//130

七画

志大者遗小，用权者离俗。//082

君子怀德，小人怀土。贤士徇名，贪夫死利。//206

志善者忘恶，谨小者致大。//217

言而不诚，期而不信，临难不勇，事君不忠，不孝之大者也。//280

谷物菜果，不时不食，鸟兽鱼鳖，不中杀不食。//310

八画

官尊者禄厚，本美者枝茂。//118

治大者不可以烦，烦则乱。治小者不可以怠，怠则废。//124

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世而制。//142

学以辅德，礼以文质。言思可道，行思可乐。//202

非学无以治身，非礼无以辅德。//242

九画

贱不害智，贫不妨行。//186

药酒苦于口而利于病，忠言逆于耳而利于行。//298

十画

畜仁义以风之，广德行以怀之。是以近者亲附而远者悦服。//030

恳言则辞浅而不入，深言则逆耳而失指。//360

十一画及以上

善为国者，天下之下我高，天下之轻我重。//049

善凿者建周而不拔，善基者致高而不蹶。//096

筑城者先厚其基而后求其高，畜民者先厚其业而后求其赡。//164

富贵而无礼，不如贫贱之孝悌。//272

御之良者善调马，相之贤者善使士。//291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盐铁论

导读

赵善轩

香港明爱专上学院通识教育及语文学系助理教授，曾任新亚研究所历史学博士后研究员。兼有电台主持、专栏作家等多重身份。著有《清朝乾嘉之后国势衰颓的经济原因》、《政治与经济之间：中国经济史问题》、《盐铁论导读》等十三部专著，并于《二十一世纪》、《新亚学报》等学术期刊发表论文十余篇。研究领域为中国文化史、经济思想史、中国经济史。

译注

赵善轩 耿佳佳

哲学宗教

历史地理

先秦诸子

文学

《周易》

《左传》

《论语》

《诗经》

《礼记·孝经》

《战国策》

《孟子》

《楚辞》

《心经·金刚经》

《史记》

《老子》

《唐诗三百首》

《净土三经》

《汉书》

《庄子》

《宋词三百首》

《六祖坛经》

《后汉书》

《墨子》

《元曲三百首》

《黄帝内经》

《三国志》

《孙子兵法》

《古文观止》

《孔子家语》

《资治通鉴》

《韩非子》

《世说新语》

《颜氏家训》

《盐铁论》

《大学·中庸》

《徐霞客游记》

《淮南鸿烈》

《贞观政要》

《荀子》

《梦溪笔谈》

《传习录》

《山海经》

《管子》

《搜神记》

《近思录》

《水经注》

《列子》

《东坡志林》

《围炉夜话》

《人物志》

《鬼谷子》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商君书》

《吕氏春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盐铁论/赵善轩导读；赵善轩，耿佳佳译注.—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9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476-9

Ⅰ.①盐… Ⅱ.①赵…②耿… Ⅲ.①财政-史料-中国-西汉时代②《盐铁论》-译文③《盐铁论》-注释 Ⅳ.①F092.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47834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盐铁论

导读：赵善轩

译注：赵善轩 耿佳佳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 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广告经营许可证：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号

书号：ISBN 978-7-5086-4476-9/F·3153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citicpub.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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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出版说明

《贞观政要》导读

君道第一

政体第二

任贤第三

求谏第四

纳谏第五

君臣鉴戒第六

择官第七

封建第八

太子诸王定分第九

尊敬师傅第十

教戒太子诸王第十一

规谏太子第十二

仁义第十三

忠义第十四

孝友第十五

公平第十六

诚信第十七

俭约第十八

谦让第十九

仁恻第二十

慎所好第二十一

慎言语第二十二

杜谗邪第二十三

悔过第二十四

奢纵第二十五

贪鄙第二十六

崇儒学第二十七

文史第二十八

礼乐第二十九

务农第三十

刑法第三十一

赦令第三十二

贡赋第三十三

辩兴亡第三十四

征伐第三十五

安边第三十六

行幸第三十七

畋猎第三十八

灾祥第三十九

慎终第四十

名句索引

中信国学大典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贞观政要》导读

罗永生

一、《贞观政要》的作者及成书背景

《贞观政要》一书辑录了唐太宗李世民（公元五九八至六四九年，六二七至六四九年在位）与其大臣们，如魏征（五八〇至六四三）、房玄龄（五七九至六四八）、杜如晦（五八五至六三〇）等数十人的对答、议论和奏疏，以及治国安邦的理论观点和政策举措，是一部政论性历史文献，也是研究中国古代政治典范以及相关思想的重要典籍。全书共十卷，四十篇，二百四十七章。

编著者吴兢（六七〇至七四九），唐汴州浚仪（今河南省开封市）人，是唐代以直笔修史著称的史家。武则天（六二四至七〇五，六九〇至七〇五在位）时期，吴兢奉召进入史馆工作，负责编修国史。至唐玄宗李隆基（六八五至七六二，七一五至七五六在位）开元年间，升任谏议大夫，兼修文馆学士等职，继续参与国史编撰工作。吴兢编撰史书，主张叙事简要，如实记载历史事实，以取信于后人。他曾与当时著名史家刘知几等一同编撰《武后实录》，然而现存史料并无明确记载《贞观政要》的成书年月，不过根据吴兢在书中自序分别称时任三省长官，具宰相身份的源乾曜（？至七三一）为侍中安阳公，张嘉贞（六六五至七二九）为中书令河东公，而源、张两人一同任相的时间只有开元八年（七二〇），可以推断《贞观政要》大概在这时期定稿和进呈给唐玄宗。

在吴兢看来，唐初太宗贞观时期，法良政善，“良足可观”；而玄宗开元（七一三至七四一）、天宝（七四二至七五六）年间的政治面貌，已大不如前。当时李唐王朝表面虽呈现着兴旺的景象，但危机已露端倪，熟悉历史的吴兢已经感受到盛世背后，埋藏了衰颓的危机。为了让大唐王朝能长治久安，他深感有必要总结贞观年间君臣相得、励精图治的成功经验，为当时以至后世的帝王将相树立起施政的楷模，这就是《贞观政要》的写作动机。基于这样的背景，《贞观政要》一书长期以来颇受历代统治者的推崇。传统历史上，唐太宗李世民被塑造成一位杰出的帝王。他协助父亲李渊反隋兴唐，统一天下，也曾亲身经历过隋王朝初期的繁荣兴旺。然而，隋炀帝荒怠无道，短短数年间，曾经强盛一时的隋杨王朝在群雄起事之中被推翻。李世民深深领略到以民为本的重要性，明确说出“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他透过“玄武门之变”登上帝位后，改年号为“贞观”，执政二十三年，其间经常与房玄龄、魏征、杜如晦、王珪、长孙无忌等诸臣反复讨论经国济世的大计，最后逐渐形成了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廉洁奉公、任贤纳谏、奖优罚劣、平衡利害、驾驭群僚、防患于未然等一整套治国兴邦的策略。正因如此，才出现了建唐以来空前繁荣与安定的“贞观之治”局面。

二、《贞观政要》的核心思想

下面让我们简单归纳出《贞观政要》书中所蕴含的贞观君臣为政安邦的核心思想，与读者分享一下：

（一）居安思危的忧患意识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太宗登基后，常与大臣们论及前朝政治得失，斥责历代恶弊，响起以史为鉴的声音，力戒重蹈亡国之辙。太宗亲身经历了隋朝自强盛走向衰亡的历史，感慨尤深。所谓隋朝“宫中美女珍玩，无院不满。炀帝意犹不足，征求不已，兼东西征讨，穷兵黩武，百姓不堪，遂致灭亡，此皆朕所目见。”由此及远，太宗与大臣们推究夏桀、商纣、秦始皇、秦二世、北齐高纬、北周宇文赟等亡国之君，由盛到衰的致命弱点和帝王短祚的根本原因，从而得出结论：帝王“恣情放逸，劳役无度，信任群小，疏远忠正，有一于此，岂不灭亡！”“末代亡国之主，为恶多相类也。”如何治国安邦，永保李唐社稷千秋大业，这是太宗从即位至晚年常系心头、冥思苦索的重大问题。太宗在不同场合再三训诲臣僚须时时刻刻居安思危，不可懈怠。居安思危的忧患意识，是中国自古以来政治思想的核心课题，先秦诸子百家一致认同，君临天下者应具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忧患意识。忧患意识作为一种精神压力，可能动地催发意识主体的斗志，孜孜不已作用于客体，创造辉煌。贞观年间，太宗所颁布的一系列政纲国策，无一不是以满怀忧思、力避重蹈亡国之辙为依据制定的，也正是这种忧患意识，才成就了太宗的帝王事业，开创了前所未有的贞观盛世。

（二）休养生息的基本国策

贞观君臣总结了隋朝及昔日王朝灭亡的历史教训，为政之时采取了三大举措：

其一，清静无为以为民。一方面，以史为鉴，注重了解民间疾苦；另一方面，审视历史，着力探求“静之则安，动之则乱”的客观规律。太宗在位二十三年，基本上坚持实施清静无为以安民的策略。不过，贞观晚年用兵辽东，亲征高丽与无为思想背道而驰，实是美中不足之处。

其二，发展生产以养民。太宗即位后，继续推行均田，褒奖垦荒，不夺农时，鼓励生产，并且规定住在户口稠密之处的百姓可迁徙到人口稀少的地方。同时，还将农业发展状况作为考核地方官员政绩的依据：倘若辖区内户口减少、鳏寡孤独数目增加、不经常诱导农桑，有关官员一律降级降职。

其三，轻徭薄赋以恤民。太宗在位期间，大力倡导国以民为本的思想，严禁增设法外徭役赋税，以减轻百姓负担。贞观时期，法定的赋役并不少于前代，所不同的是，除法定的项目外，绝不许再有增加。对于滥收苛捐杂税而扰农伤民的官员，依法论处。相反，当遭逢虫霜旱涝等灾情时，朝廷即遣使并诏令地方政府赈灾抚恤，免除当年租税。如朝廷财政状况有所好转，又会减免部分徭役赋税。贞观元年（六二七），山东诸州发生大灾，许多百姓为了生计被迫出卖儿女。次年，太宗拿出皇帝内府中的金银财宝，帮助灾区百姓收赎被卖的儿女，以示君主恻隐之心和仁义之举。

贞观君臣们以其远见卓识，采取上述一系列举措，在客观上达到了巩固统治政权的目的，有利于百姓休养生息，并有助社会经济的恢复和发展。

（三）从善如流的民本观念

《旧唐书》曾如此评价唐太宗：“从善如流，千载可称一人而已。”太宗一生最耀眼和最为世人敬慕的是，他没有把自己视为拥有无上权威的天子，反而克己不已，又持久不懈地广开言路，屈尊求谏、虚心改过，“力行不倦”地做一代有道明君。《贞观政要》描述，太宗容貌威武严肃，宫中进谏的人见到他都紧张得举止失常，不知所措。太宗得知此事后，每逢有人奏本，总佯装和颜悦色之貌，以此足见其求谏用心之诚恳，用情之真切。通览《贞观政要》，太宗求谏有“三不论”：一是不论时间早晚，二是不论事大事小，三是不论谏言对错。太宗不但主动求谏，更能虚心纳谏，即使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计较帝王之尊，坦然认错。《贞观政要》记载，由于大臣们所呈箴言甚多，太宗“总粘之屋壁，出入观省，所以孜孜不倦者，欲尽臣下之情”。贞观十一年（六三七），魏征见太宗骄奢渐起，进呈《谏太宗十思疏》。奏章提出十个方面的问题，供太宗思考。第二年，再呈著名的《十渐不克终疏》。奏疏采取对比手法，历数太宗不能善克始终的十大愆过，语言尖刻，词锋犀利。太宗收到奏章后，“反复研寻，深觉词强理直，遂列为屏障，朝夕瞻仰；又录付史司，冀千载之下，识君臣之义。”

（四）任贤安邦的用人策略

贞观二十年（六四六），太宗就他治国安邦总结了五条成功之道：一曰不嫉胜己之善，二曰能弃短取长，三曰敬贤而怜不肖，四曰不恶正直之士，五曰爱夷如华。

这五条经验中有四条涉及人才，可见所谓“贞观之治”就是任贤致治。太宗主宰大唐江山后，将人才的选拔和任用作为举国之纲，不拘一格，招揽四方贤才，荟萃八面精英。《贞观政要》记载太宗身边谋臣达四十余人之多。太宗谈及人才在治国安邦中的重要性时说：“为政之要，惟在得人”，“致安之本，惟在得人”。故而他强调要处理好从中央到地方各级官吏的选拔和管理。他重视人才，但并非乱选滥任，而是有一定准则。一是坚持标准，务求称职。二是各级机构和大小官职“用人弥须慎择”。地方刺史由他亲自遴选，县令由吏部五品以上官员会商确定。在选贤择才时，他打破魏晋以来的门第之风，尽量拔擢贫寒之士，而对于那些好自矜大的旧族门阀则加以抑制。三是唯才是举。贞观名臣魏征、王珪两人，原属太子李建成的心腹，也是谋害太宗的罪魁之一。可是太宗即位后，知魏征有经天纬地之才，便捐弃前嫌，频频向他请教军政要事，又屡屡擢升其官职，以致魏征成了须臾不可离的谏臣和顾问。魏征死后，太宗在他灵前痛哭良久，亲自为他撰写碑文。太宗又曾委任王珪为侍中和太子少师等重要职位。太宗对昔日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麾下德才兼备的文武将官，都赏以爵位，封以高宫。四是注重考核。太宗把各地都督、刺史等行政长官的名字写在屏风上，在其名下记录各自的功过善恶，“坐卧恒看”，权衡称职与否；又按时派遣重臣依照为官标准，考核各地官吏。由于太宗讲究诚信、不谋私利、求贤若渴、唯才是举，故在位二十三年，文臣武将人才济济，且统治集团内部人心齐整、义同一体，大大提高国家机器运行的效能。

（五）公正平允的赏罚机制

太宗治国安邦颇为重要的策略是惩恶扬善，恩威并举，借以增强大臣的责任感和紧迫感，在朝中营造人心思上、邪不敌正的氛围。为了使众多贤才脱颖而出，太宗制订详细而严格的选拔程序和考核制度，将各级官员应达到的德行和政绩列为九等，每年责成吏部逐一考核京官和地方官，考绩优者晋升，劣者贬斥。贞观十七年（六四三），太宗特命画家绘制了长孙无忌等二十四位功臣的画像，悬挂于皇宫凌烟阁，用以表扬他们为大唐社稷所做出的贡献，以激励群臣至诚奉国。太宗对善谏佳言者给予奖赏的例子不胜枚举。另一方面，太宗又公正惩恶。贞观九年（六三五），盐泽道行总管、由民州都督高甑生因犯罪而遭流放，有人以其往昔是秦王府的人，请求太宗宽恕。太宗却说：“他为我出过力，的确不应忘记。然而，治固守法，上下必须划一，朝中像他这样有功的人很多，今赦免他，其他人都会抱以侥幸的心态犯法。”因而终未采纳该人之议。

（六）依法行政的治国方略

太宗在大力推行贤能治国之时，也极为重视国家权力管理，以法安邦。首先，建立君臣一体、共治天下的管理机制。在这问题上，太宗态度比较开明，他甚至认为，天下不是李家皇帝的天下，皇帝也非李氏家族的皇帝。他认为治国安邦，君臣务必荣辱与共，融为一体。太宗建立了一种君臣各行其是、各司其职的管理模式。在处理重大军国政事时，太宗广泛征求官僚意见，决不独断专行。属自己承担的责任，决不推诿他人；属主管部门和大臣定夺的具体事情，决不越俎代庖。太宗为了广开言路，集思广益，规范了谏官议事制度。在运用赏罚手段调动大臣积极性的同时，还在宫廷施行法与理相结合的教化制。

其次是建立相互制衡纠偏的办事机构。贞观年间，太宗完善和落实了中书省出令、门下省封驳、尚书省执行的权力运行机制。

此外，还有严格的审判制度，杜绝冤假错案。唐初，并非无法可依，而是执法不严，尤其是在大案、要案和死刑的判决等方面往往有失偏颇，对此，太宗颁令：今后遇有死刑，都要交中书、门下两省四品以上官员，以及尚书九卿议定，以避免冤狱滥刑。因此，到贞观四年（六三〇），全国处以死刑的只有二十九人。贞观五年（六三一），太宗因发生误斩大理丞张蕴古事件，又一次诏令：凡已判死刑的案件，在处决之前，必须五次复奏，谨防冤案再度发生。

（七）正身修德的为君之道

太宗平生夙愿依次是：积德、累仁、丰功和厚利。不过，魏征多次说他功利居多，唯德仁未臻于完美。太宗以为，欲治理好国家，首先要君王正身修德，以身垂范。在这方面，太宗曾做过深入的论述：“若安天下，必须先正其身，未有身正而影曲，上治下乱者。”他善于撷取现实生活中的平淡小事，以阐明“下之所行，皆从上之所好”，富有相当的合理性。“君犹器也，人犹水也。方圆在于器，不在于水。”正是受到以上思想影响。太宗在治国安邦中，注重以德治为先，力争从自己做起，从皇室做起。首先是自我节制。在太宗看来，人君的灾祸，不是来自外部，而是生自本身。贞观五年，太宗因各地旱灾严重而自我贬抑，不仅在正殿听政，减少膳食，而且还停罢百姓无偿劳役。其次是加强皇室用度管理，躬行节俭，以奢为戒。三是不徇至亲私情。太宗对宗室中没有功勋而先封郡王的，一律降为县公。在太宗的带动下，杜如晦、房玄龄、魏征、温彦博等名相正人正己，为政清廉，且两袖清风，去世后家无余产，几乎难以葬身。君臣如是，民风亦然。《贞观政要》曾载曰：“（贞观）二十年间，风俗简朴，衣无锦绣，财帛富饶，无饥寒之弊。”

（八）华夷合一的民族政策

唐朝是中国统一多民族国家形成的重要历史阶段。贞观年间，唐朝疆域日渐扩大，但这并非像汉武帝那样运用军事武力达致的，而是得益于太宗以柔克刚，宽大为怀的策略和“不劳而定，胜于十万之师”的主张。太宗认为自古以来，穷兵黩武的人没有不败亡的，前代帝王往往致力于扩张，以求身后虚名，然而这并无益于当前，反而弄得国穷民困。太宗认为如果于己有益而百姓有损，他必定不为，何况是这种图以虚名而损害百姓的扩张。他以兼收并蓄的广阔胸怀，尽力施行偃武修文、怀柔服远、华夷合一等政策，成功地实现了“中国既安、四夷自服”的战略思想，使周边民族部族国竭诚归附，年年朝贡。贞观四年，唐军大破突厥，降附者数十万人，对于如何处理这些外夷，朝廷大臣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的进言驱逐塞外，有的奏请改牧为农，当时就连魏征也提出偏激的主张见解。最后，太宗坚持安民弭乱的思想，逐一妥善安置，有的给予高官厚禄，在周边民族中建立了很高的威望，四方君长纷至长安朝拜太宗，称臣于唐，尊太宗为“天可汗”。太宗对于周边部族国家，无论是主动靠拢的，还是被征服的，都一律实行相对松散的民族区域自治政策，既不撤换当地民族所崇拜的部落首长，又不强迫他们改变固有的生活方式和风俗习惯，仅仅是就地驻军，以维持民族地区的边防安全和社会稳定。为了发展对外关系，使边疆长久安宁、祥和，太宗采用与异邦首领和亲的政策，先将皇妹衡阳公主、皇室弘化公主、文成公主嫁给异邦首领。最值得称道的是，太宗坚决摒弃历代统治者贵中华、贱夷狄的传统偏见，敢为人先地将少数民族的将领和贤士举荐到中央和地方担任官员。太宗在国势强盛的贞观年间大力推行华夷合一政策，对消除民族隔阂，促使民族融合，加强民族间经济文化交流往来等，都具有重要意义，为中国这个伟大的多民族国家的形成和发展做出了贡献。

由于太宗与大臣励精图治，唐王朝的发展达到了巅峰。史载贞观年间“官吏多自清谨、制驭，王公妃主之家，大姓豪猾之伍，皆畏威屏迹，无敢侵欺细人。商旅野次，无复盗贼，囹圄常空。牛马布野，外户不闭”，出现了“古昔未有”的繁华景象。虽然其中多有溢美之词，但当时社会矛盾趋于缓和，吏治相对清廉，百姓安居乐业、国家繁荣昌盛是无所置疑的。太宗的许多思想、举措和功业，不仅隋炀帝望尘莫及，而且某些治国方略理论和实践效果甚至超越秦皇汉武。当然太宗晚年恃功骄矜，疏贤昵佞，好尚奢靡，劳弊百姓等不端行为有所滋长，虚心求谏、纳谏作风未能克终，仍有可议处。但生活于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唐太宗及其臣僚，以其巨大智慧和无限胆识，依靠广大民众，实现了史无前例的贞观之治，使中国历史进入了最治平、最强盛的时代。这也是他们奉献给历史的最美丽一页。

三、编选说明

是次选译以北京中华书局谢保成集校《贞观政要集校》（二〇〇九年七月版）为底本，兼采中华书局“中华经典藏书”之骈宇骞、齐立洁、李欣译注《贞观政要》（二〇〇九年版）、上海古籍出版社裴汝诚、王义耀、郭子健、顾宏译注《贞观政要译注》（二〇〇年版）和贵州人民出版社叶光大、李万寿、黄涤明、袁华忠译注《贞观政要全译》（一九九一年版），进行综合整理，取长补短，拣选其中若干章节，重新注释和整理译文。而在精句赏析部分，编者力图透过现代社会概念对书中某些章节加以剖析，希望让读者从现代眼光再审视《贞观政要》的实际意义。而在取舍过程中，编者考虑凡涉及：一、强调隋朝灭亡历史教训者；二、关于贞观君臣“民本、仁政”思想者；三、反映太宗虚心纳谏与臣僚敢于进谏者；四、成就“贞观之治”的精神者，俱尽量取录。但因篇幅所限，若干较为长篇的言辞，则在不影响整体意思的前提下，加以适量删节，以求达致简明扼要，免于冗长赘述。

特别需要说明的是，谢氏《集校》以国内通行的两种刊本，即明太祖洪武三年王氏勤有堂刊本（简称《明本》）和明宪宗成化元年戈直集论本（简称《戈本》）为主，辅以四种刊本，即元刻本、明初重刻本、成化再刻本和韩版注解本，并日本三大系统抄本，即南家本系统、菅家本系统和“异本”系统，进行集校，透过不同刊本的文字比勘，补充脱漏、纠正错乱。材料丰富、用力甚深，成就获学界所肯定。

君道第一

本篇导读

《君道》篇是全书的总纲，列全书之首，探讨了为君之道。所谓“社稷安危，国家治乱，在于一人而已”。贞观君臣认为“君道”的核心内容凡三：一是“守成”。创业固然艰难，但创业后更须“居安思危”，对于君临天下的帝王来说，守成则更难。二是“以民为先”。为君者，宜常思古训：“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尤忌“竭泽而渔”，迫使百姓起来造反。三是“君臣一体”。君如头脑，臣如四肢，要密切配合，君主应听取臣下意见，兼听则明，且要诱导臣下敢于谏诤，以避免决策错误。

贞观初[1]，太宗谓侍臣曰[2]：『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3]。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4]，腹饱而身毙。若安天下，必须先正其身[5]，未有身正而影曲，上治而下乱者。朕每思伤其身者不在外物[6]，皆由嗜欲以成其祸。若耽嗜滋味[7]，玩悦声色，所欲既多，所损亦大，既妨政事，又扰生人。且复出一非理之言，万姓为之解体[8]，怨既作[9]，离叛亦兴。朕每思此，不敢纵逸。』谏议大夫魏征对曰[10]：『古者圣哲之主，皆亦近取诸身，故能远体诸物。昔楚聘詹何[11]，问其治国之要。詹何对以修身之术。楚王又问治国如何，詹何曰：「未闻身治而国乱者。」陛下所明[12]，实同古义。』

1 贞观：唐太宗李世民的年号。“贞观”共二十三年，公元六二七至六四九年。

2 侍臣：指侍奉帝王的廷臣，也就是宫廷里皇帝身边的人。

3 先存百姓：首要的任务是养活天下人民。

4 股：大腿。啖腹：引申作充饥。啖，吃、食之意。

5 正其身：以身作则。

6 朕：语出《尚书·皋陶谟》，“我、我的”之意。自秦始皇起专用为皇帝的自称。外物：自身以外的东西、因素。

7 耽：沉迷于。滋味：口腹上的感觉，引申为吃喝之事。

8 解体：信心崩溃、瓦解。

9 怨：亦作“怨”。因怨恨而出诽谤之言。

10 谏议大夫：官名。唐朝门下省置谏议大夫四员，掌侍从赞襄、规谏讽喻。魏征：字玄成（五八〇至六四三），贞观朝名臣。唐朝钜鹿人（今河北省邢台市巨鹿县），原为太子李建成的谋士，太宗登基后，魏征曾先后任谏议大夫、左光禄大夫、秘书监、侍中等职，封郑国公，谥文贞，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以直谏敢言著称，是我国历史上最负盛名的谏臣之一。

11 楚：指楚庄王（？至前五九一），春秋五霸之一。詹何：春秋时期思想家，反对纵欲，主张清心寡欲，重视养生，必然轻利。思想与道家接近。楚庄王问詹何国事的典故，见《列子·说符篇》。

12 陛下：陛，古代殿、坛的台阶。陛下即阶下。秦以后成为僚臣对皇帝的尊称。语出《韩非子·存韩篇》。

译文

贞观初年，唐太宗对他身边的人说：“做国君的原则，首要的任务是养活天下人民。如果以损害百姓的生活来满足自己的欲求，那就好像割自己大腿上的肉来填饱肚子，虽然肚子是填饱了，但人却死了。如果想安定天下，必须以身作则，世上绝对没有身子端正了而影子不正的情况，也没有在上位者治理好天下而社会秩序失控、国家发生动乱的。我经常反思，能损伤自身的并不是身外的东西，都是由于自身的贪欲才酿成祸患。如果终日沉迷于吃喝玩乐、声色犬马、男女情欲，个人欲求越来越大，所受的损害也就越深，既妨碍国家政事，又扰害百姓。如果再说出一些不合事理的话来，就更会弄得民心涣散，怨言四起，自然就众叛亲离。每当我想到这些，就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纵和懈怠。”谏议大夫魏征回答说：“古代圣明的君主，大多是就近修养自己，所以能够远远地体察到其他事物。从前楚庄王聘请詹何，询问他治国的要旨。詹何用注重自身品德修养的方法回答。楚庄王又问这样治理国家的效果是怎样的，詹何说：‘没有听过自身品行端正而国家还会混乱的。’皇帝陛下所懂得的，实在符合古代的道理。”

赏析与点评

“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此句所述，绝对是古今中外为政者的金科玉律。统治者若不能为平民百姓带来好生活、好日子，说什么“以民为本”俱是徒然，毫无意义。而综观整个贞观年间，太宗确实能“先存百姓”、“以民为本”。

贞观二年，太宗问魏征曰：『何谓为明君暗君？』征曰：『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诗》云[1]：「先人有言，询于刍荛[2]。」昔唐、虞之理[3]，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4]。是以圣无不照，故共、鲧之徒[5]，不能塞也；靖言庸回[6]，不能惑也。秦二世则隐藏其身[7]，捐隔疏贱而偏信赵高[8]，及天下溃叛，不得闻也……隋炀帝偏信虞世基[9]，而诸贼攻城剽邑，亦不得知也。是故人君兼听纳下，则贵臣不得壅蔽，而下情必得上通也。』太宗甚善其言。

1 《诗》：即《诗经》。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先秦时期称为诗，汉尊为经典，始称《诗经》，与《尚书》、《三礼》、《易》与《春秋》合称五经。

2 刍荛（chúráo）：指割草打柴的人。诗文出自《诗经·大雅·板》。刍，草。荛，柴。

3 唐、虞：即指唐尧、虞舜。唐尧是帝喾之子，姓伊祁。初封于陶，后又封于唐，所以称陶唐氏。建都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唐尧年老后，不能亲政，其子丹朱又软弱无能，尧就把帝位传给舜。虞舜，姚姓，名重华。生长于有虞氏部落，因此称虞舜。尧老后，召集各部落首领商议继位者，部落首领们一致推举舜。舜代行国政三十年后，尧禅位给舜。建都蒲阪（今山西永济蒲州镇）。舜于南巡中死于苍梧之野（今湖南宁远九嶷山郊野）。传位于禹。

4 “辟四门”三句：语出《尚书·尧典》，即广开四方视听之意。

5 共：共工氏。中国古代神话中的天神，是洪水之神，相传他与黄帝族的颛顼展开激战，战败，于是怒而头触不周山，使天地倾斜。鲧：古代传说中尧的臣子，禹的父亲。传说尧时洪水为祸，尧派鲧治水。鲧筑堤防堵，然而未能成功治水，后来尧传位予舜，帝舜处死鲧（一说为流放）。此外还有一说，指共工是尧的大臣，与兜、三苗、鲧并称“四凶”，被尧流放于幽州。

6 靖言庸回：同“靖言庸违”。语言善巧而行动乖违。犹言口是行非。

7 秦二世：即胡亥（前二三〇至前二〇七，前二〇九至前二〇七在位），也称二世皇，秦始皇最小的儿子。始皇出巡时死于沙丘，宦官赵高（？至前二〇七）和丞相李斯（前二八〇至前二〇八）篡改遗诏，立胡亥为帝，赐扶苏死。秦二世即位后，赵高掌实权，实行残暴的统治，激起了陈胜、吴广的揭竿起义。二世胡亥于公元前二〇七年被赵高逼死，时年仅二十四岁。

8 赵高：本为赵国贵族之后，秦灭赵国前后，被俘入秦。辗转为宦官，即身份低下负责侍候皇室贵族的庶务官员（世人以赵高为阉人乃后世曲解）。任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令事，“管事二十余年”。秦始皇死后，他与丞相李斯合谋伪造诏书，赐太子扶苏死，另立胡亥为帝，并自任郎中令，在任期间独揽大权。公元前二〇七年又设计害死李斯，成为秦国丞相，后来他逼二世自杀，另立子婴（？至前二〇六）。不久被子婴杀死，诛夷三族。

9 隋炀帝：杨广（五六九至六一八，六〇五至六一八在位），隋代第二位君主。传统历史上的暴君，与秦始皇齐名。据《隋书》记载，杨广十七岁为平陈领帅，其后又镇扬州十年之久，在镇守江南期间，稳定叛变局势颇有成效，政绩突出。同时他表现得作风简朴、不好声色、礼贤下士、谦恭谨慎，由此赢得了朝野赞颂和隋文帝夫妇的欢心。开皇二十年（六〇〇），隋文帝废黜杨勇，立杨广为皇太子。即位后炀帝表现得好大喜功、穷奢极侈，动用极大民力修建大运河、长城和洛阳城、东征西讨，最终引致隋末民变，后被部下宇文化及缢杀。虞世基：字茂世（？至六一八），余姚（今属浙江）人，虞世南哥哥。少与弟世南同师事顾野王。个性恬静，喜愠不形于色，博学，善草隶。得到隋炀帝器重曾任通直郎、直内史省、内史舍人等，专典机密，参掌朝政。曾数次劝谏隋炀帝而不获采纳，又见大臣相继被诛戮，惧祸及己，遂唯诺取容，不敢逆帝，为时人所讥。十四年，宇文化及于江都兵变，隋炀帝与虞世基一同被杀。

译文

贞观二年（六二八），唐太宗问魏征说：“什么叫作贤明君主？什么叫作糊涂君主？”魏征答道：“君主之所以能贤明，是因为能够兼听各方面的不同意见；君主所以会糊涂，是因为偏听偏信。《诗经》中说：‘古人说过这样的话，要向割草砍柴的人征求意见。’过去唐尧、虞舜治理天下，广开四方门路，招纳贤才，广开视听，了解各方面的情况，听取各方面的意见。因而圣明的君主能无所不知，所以像共工、鲧这样的坏人不能蒙蔽他；花言巧语的奸佞小人也不能迷惑他。秦二世却不是这样，他深居宫中，隔绝贤臣，疏远百姓，偏信赵高，直到天下大乱、百姓叛离，他还不知道……隋炀帝偏信虞世基，到各路反隋兵马攻掠城邑时，他还不知道。由此可见，君主如能广泛听取各方意见，采纳臣子忠言，那么，权臣就不能蒙上蔽下，百姓的意见也就能传递给国君了。”太宗很赞赏魏征的这番话。

赏析与点评

“兼听则明”——做人处事，若能把所有的正反意见都加以考虑、分析，然后取其长，去其短，才是真正的明智。因此，多听取别人的意见，自然能增加自己的所见、所识、所得。贞观年间，太宗之所以让臣僚放胆进谏，目的就是要兼听。

贞观十一年，特进魏征上疏曰[1]：『臣观自古受图膺运[2]，继体守文[3]，控御英杰，南面临下[4]，皆欲配厚德于天地，齐高明于日月，本枝百世，传祚无穷[5]。然而克终者鲜[6]，败亡相继，其故何哉？所以求之，失其道也。殷鉴不远[7]，可得而言。』

『昔在有隋，统一寰宇，甲兵强盛，三十余年，风行万里，威动殊俗。一旦举而弃之，尽为他人之有。彼炀帝岂恶天下之治安，不欲社稷之长久[8]，故行桀虐[9]，以就灭亡哉？恃其富强，不虞后患[10]。驱天下以从欲，罄万物而自奉[11]，采域中之子女，求远方之奇异。宫苑是饰，台榭是崇[12]，徭役无时，干戈不戢[13]。外示严重，内多险忌。谗邪者必受其福，忠正者莫保其生。上下相蒙，君臣道隔，民不堪命，率土分崩。遂以四海之尊，殒于匹夫之手，子孙殄绝[14]，为天下笑，可不痛哉！』

1 特进：官位。唐朝时为文散官之第二阶，相当于正二品。疏：臣下上呈给君主的建议、言辞。

2 受图膺运：谓帝王得受图箓，应运而兴。这里指承受天命开创帝业或继承帝位的人。图，河图。相传，上古伏羲氏时，洛阳东北孟津县境内的黄河中浮出龙马，背负“河图”，献给伏羲。伏羲依此而演成八卦，后为《周易》来源。又相传，大禹时，洛阳西洛宁县洛河中浮出神龟，背驮“洛书”，献给大禹。大禹依此治水成功，遂划天下为九州。后来人们把“河图”、“洛书”说成是上天的旨意，帝王是承受天命开创帝业或继承帝位来统治万民的。

3 继体守文：继承皇位，率由旧章。《春秋谷梁传》曰：“承明继体，则守文之君也。”体，这里指政权、皇位。文，这里指法令条文、典章制度。

4 南面临下：古时君主皆朝南而坐，有南面而王之说。南面临下，即君临天下，统治万民之意。

5 祚（zuò）：福。这里指皇位。

6 克终者鲜：能够善始善终者很少。克，能。

7 殷鉴不远：语出《诗经·大雅·荡》：“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这句诗揭示了一个历史教训，即夏代的灭亡，就是殷代的前车之鉴。原指殷朝的子孙要把夏朝的灭亡作为鉴戒。泛指前人的教训就在眼前。

8 社稷（jì）：社，土地之神；稷，五谷之神。引申作国家、天下之意。

9 桀：夏朝最后一个国王，名履癸，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暴君之一。

10 虞：考虑，防范。

11 罄：用尽，消耗殆尽。

12 台榭（xiè）：积土高起者为台，台上所盖之屋为榭。后泛指高地上所建供游观的建筑物。

13 干戈不戢（jí）：战事终年不休。戢，把兵器收藏起来。引申指停止战争。

14 殄（tiǎn）绝：灭绝。

译文

贞观十一年（六三七），特进魏征向太宗上书说：“我看到自古以来，但凡承受天命开创帝业或继承帝位的人，他们驾驭英才，朝南而坐，以统治万民，都希望自己德配天地，功高日月，长久统治，帝位能世世代代相传下去。然而能善始善终的实在太少了，衰亡倾覆的相继发生，这是什么缘故呢？探求他们失败的原因，是因为他们不懂得治国的道理。前朝覆灭的教训并不久远，可以讲得出来。”

“过去隋朝统一天下，兵甲强壮，三十余年，声威远播万里。然而一下子全部丧失，江山尽为别人所有。隋炀帝难道讨厌天下安定，不想让国家长治久安，故意要施行夏桀那样的暴政，弄得自己国破人亡吗？他不过是依仗国家富强，有恃无恐，不考虑后患。他驱使百姓顺从自己的奢欲，搜刮天下的财物尽情挥霍，挑选全国的美女，到域外探寻珍宝。装饰宫苑，构筑楼台，徭役长年不断，战事终年不休。君臣间外表威严庄重，内心却多猜忌险恶。奸佞邪恶的进谗者一定会享受福禄，忠诚正直的人却连性命都难保。上下互相欺蒙，君臣之间离心离德，百姓不堪忍受，国家从此分崩离析。于是一度曾统治四海的国君，竟死在匹夫之手，他们的子孙也被斩尽杀绝，为天下人所耻笑，这能不令人痛心吗？”

赏析与点评

“殷鉴不远”——商朝末代君主纣王，是历史上著名的亡国之君。后世小说《封神演义》更将之描绘为贪恋女色、荒淫无道的大暴君。然而有史料显示纣王在位早期，商朝国力仍然十分强盛，南征北讨未逢败绩，然而最终却为周人所灭。因此，殷纣的败亡便成为历代为政者的反面教材，此即“殷鉴”一词之由来。

是月，征又上疏曰：『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1]；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理，臣虽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人君当神器之重[2]，居域中之大[3]，将崇极天之峻，永保无疆之休[4]。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德不处其厚，情不胜其欲[5]，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者也。』

1 浚（jùn）：疏通。

2 神器：指帝位、政权。

3 居域中之大：是占据天地间的四大之一。《老子》上篇曰：“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域中，指天地间。

4 无疆之休：指无穷无尽的美好日子。

5 胜：克制。

译文

本月，魏征又上书说：“我听说过，要想让树木长得好，必须使树木的根扎得牢固；要想让河水流得长远，必须疏通它的源头；要想使国家长治久安，就一定要积聚自己的道德仁义。河流的源头不深却希望河水流得长远，树木的根基不牢固却希望树木生长，道德不深厚却想使国家安定，我虽然十分愚笨，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明智的人呢？国君掌握国家大权，处于天地间至尊的地位，有至高无上的威严，应该永保无穷无尽的美好日子。但如果不能居安思危，不能力戒奢侈而提倡节俭，不能广积美德，不能节制情欲，要想达到这个目标，就像砍断树根而希望树木茂盛，堵塞源头而希望河水长流一样荒唐！”

赏析与点评

“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所谓万丈高楼平地起，任何事情没有稳固的基础，终有倾倒的一天，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今天我们生活在知识型的社会，如没有足够的知识，就如没有根的树木一样，是难以生存下去的。

贞观十五年，太宗谓侍臣曰：『守天下难易？』侍中魏征对曰[1]：『甚难！』太宗曰：『任贤能，受谏诤即可，何谓为难？』征曰：『观自古帝王，在于忧危之间，则任贤受谏。及至安乐，必怀宽怠。言事者惟令兢惧[2]，日陵月替[3]，以至危亡。圣人所以居安思危，正为此也。安而能惧，岂不为难？』

1 侍中：官名。秦始置、两汉沿袭，为列侯以下至郎中的加官。无定员。职责侍从君主左右，备应顾问。又出入宫廷，为亲近之职。南朝宋文帝时，始掌机要，实际上往往为丞相之职。唐代时成为门下省的长官，掌纳帝命，总典吏职，辅佐天子而统大政，是唐前期职权最高、最重的官员。

2 言事者：奏陈事情的臣僚。兢惧：谨慎畏惧。

3 日陵月替：国家一天接一天，一月接一月地衰败下去。陵、替，均为衰落之意。

译文

贞观十五年（六四一），唐太宗对身旁的臣僚说：“保持已经取得的政权、天下是困难还是容易？”门下省长官侍中魏征回答说：“很难！”太宗再说：“任用贤能的人，采纳臣下的意见，就可以了。怎么说很难呢？”魏征回应说：“我观察自古以来的帝王，当他们处于忧虑危急的时候，就能任用贤能，采纳意见。到了安乐的时期，就松弛懈怠下来。只会使得奏陈事情的官员谨慎畏惧，明哲保身。长期下来，国家便会一天接一天、一月接一月地衰败下去，终至衰败灭亡。圣人所以能居安思危，正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安居时能怀着畏惧之心，难道不算难吗？”

赏析与点评

“居安思危”——这四字讲是很容易，但实践却是十分困难。人们往往会陶醉于眼前的成就，而放松对未来困境的估量，所谓“贪胜不知输”，正是“居安思危”的反义词。而这四字亦是整个贞观年间，太宗与臣僚们治国理民的主要指导思想之一。

政体第二

本篇导读

贞观君臣经常讨论如何吸取历史教训，提出“君依于国，国依于民”的重民思想。结果，他们在短时间内就达到了“关中丰熟，咸自归乡”，“商旅野次，无复盗贼，囹圄常空，马牛布野，外户不闭”的繁荣景象。对于这一治世的出现，太宗认为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以魏征为代表的臣僚辅助。太宗认为“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诚可畏也”，“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些名言寓意深刻，对后世影响极大。

贞观二年，太宗问王珪曰：『近代君臣理国，多劣于前古，何也？』对曰：『古之帝王为政，皆志尚清静[1]，以百姓心为心。近代则惟损百姓以适其欲，所以任用大臣，复非经术之士[2]。汉家宰相，无不精通一经[3]，朝廷若有疑事，皆引经决定，由是人识礼教，理致太平。近代重武轻儒，或参以法律，儒行既亏[4]，淳风大坏。』太宗深然其言。自此百官中有学业优长，兼识政体者，多进其阶品，累加迁擢焉[5]。

1 志尚清静：志趣在于崇尚清静无为之治，即以道德教化万民百姓。

2 经术之士：精通儒学经典的读书人。

3 经：指历来被尊崇为典范的著作书籍，这里引申作儒家经典之意。

4 儒行：儒家思想所提倡的道德行为规范。

5 迁擢（zhuó）：提升、擢拔。

译文

贞观二年，太宗问王珪说：“近代的君臣治理国家多比前代古时的君臣更为拙劣，这是什么原因？”王珪回答说：“上古的帝王治国，志趣崇尚清静无为，他们想百姓之所想。近代的君臣则只是损害百姓来满足自己的贪欲，所任用的大臣，不再是精通儒学经典的读书人。汉朝的宰相，没有一个不是精通一门儒家经典的，朝廷如果有疑难，大家都能依据儒家典籍所述来做出决定。由此万民皆懂礼仪规范，治理国家就天下太平了。近代（的统治者）重视军事建设而轻视儒学文教，治国之时或者参用法令刑律，儒家的道德规范已经遭到损害，朴实敦厚的社会风气受到很大的破坏。”太宗很赞同王珪的话。从此官员中有学识好、有长处，并懂得治国的人，多获提高官阶品级，累次加以升迁提拔。

赏析与点评

“以百姓心为心”——为政者如能做到“想人民所想，急人民所急”，则天下哪有不治之理。或有人说：“天下百姓所想所得的，五花八门，无穷无尽，为政者怎能一一满足他们的想法呢？”其实老百姓的要求很简单，只有四个字“安居乐业”。太宗十分明白这个道理，他以“民本”思想治国，正是“以百姓心为心”的表现。

贞观三年，太宗谓侍臣曰：『中书、门下，机要之司[1]。擢才而居，委任实重。诏敕如有不稳便[2]，皆须执论。比来惟觉阿旨顺情[3]，唯唯苟过[4]，遂无一言谏诤者[5]，岂是道理？若惟署诏敕、行文书而已[6]，人谁不堪[7]？何烦简择，以相委付？自今诏敕疑有不稳便，必须执言，无得妄有畏惧，知而寝默。』

1 机要之司：即位处枢机、最为关键的政府部门。机要，枢机、关键之意。司，官署、政府部门之意。

2 诏敕（chì）：君主朝廷所颁发的政令。

3 阿旨顺情：迎合君主的意旨，顺从太宗的情绪意见。

4 唯唯：即唯唯诺诺。苟过：敷衍了事。

5 一言谏诤（zhènɡ）：一句直言劝谏的话。

6 惟署诏敕：只是签署政令。行文书：颁行朝廷文告、公布。

7 人谁不堪：什么人都可以胜任。

译文

贞观三年（六二九），太宗对侍从大臣说：“中书省、门下省都是朝廷最重要的衙门，部门的负责官员，都是选拔突出的人才来担任，而所委托的任务确实最为重要。朝廷所颁发的政令如有不妥当的地方，都必须坚持己见直言议论，近来只觉（官员）迎合旨意，顺从上情，唯唯诺诺，敷衍了事，没有一句直言劝谏的话。这符合道理吗？如果只是签署政令，颁行文告，什么人都会干，何须不嫌烦扰地选择，并以重任相委托呢？从今以后，对皇帝所颁行的诏令有认为不稳妥、不便施行的，都必须坚持自己的意见，不得妄自畏惧，明知不对的也默默不语。”

赏析与点评

“阿旨顺情，唯唯苟过。”——这是个反面教材。凡事顺从上级或别人的意思，唯唯诺诺，没有自己的看法，日子或许能混下去，但总是为别人而生，为别人而活，如同行尸走肉，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太宗就是害怕官员阿旨顺情，唯唯诺诺，把国家弄得江河日下。

贞观四年，太宗问萧瑀曰：『隋文帝何如主也[1]？』对曰：『克己复礼[2]，勤劳思政，每一坐朝，或至日昃[3]，五品以上，引坐论事[4]，宿卫之士，传飧而食[5]，虽性非仁明，亦是励精之主。』太宗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此人性至察而心不明。夫心暗则照有不通，至察则多疑于物。又欺孤儿寡妇以得天下[6]，恒恐群臣内怀不服，不肯信任百司[7]，每事皆自决断，虽劳神苦形[8]，未能尽合于理。朝臣既知其意，亦不敢直言。宰相以下，惟即承顺而已。朕意则不然，以天下为之广，四海之众，千端万绪，须合变通，皆委百司商量，宰相筹画，于事稳便，方可奏行[9]。岂得以一日万机[10]，独断一人之虑也。且日断十事，五条不中，中者信善，其如不中者何？以日继月，乃至累年，乖谬既多，不亡何待？岂如广任贤良，高居深视[11]，法令严肃，谁敢非为？』因令诸司，若诏敕颁下有未稳便者，必须执奏，不得顺旨便即施行，务尽臣下意。

1 隋文帝：杨坚（五四一至六〇四，五八一至六〇四年在位），弘农华阴（今陕西省华阴市）人，曾任北周丞相，总揽朝攻，晋封隋王。公元五八一年，废北周静帝自立，建立隋朝，后南下灭陈，统一全国。在位期间，改革行政，废除“九品中正制”。有“开皇之治”的美誉。

2 克己复礼：语出《论语·颜渊》。克己复礼是儒家思想的最高道德修养要求。即约束自己的视听言行，以符合礼教的要求。

3 或：时常。日昃（zè）：太阳西斜，约下午二时前后。

4 引坐：召见赐坐。

5 传飧（sūn）而食：传，转送。飧，简单的饭食。语出《史记·淮阴侯列传》。此指隋文帝坐朝过午，与朝臣议政忘记了吃饭的时间。

6 欺孤儿寡妇以得天下：杨坚的女儿是北周宣帝皇后，宣帝暴毙死，杨坚废黜年幼的静帝，篡周立隋，自立为帝。

7 百司：文武百官之意。

8 劳神苦形：费劳精神，辛苦形体。

9 奏行：奏请颁行。

10 一日万机：谓时间很短而处理的事情极多。语出《尚书·虞书·皋陶谟》。

11 高居深视：身居高位而深察下情。

译文

贞观四年（六三〇），太宗问萧瑀说：“隋文帝是怎么样的君主？”萧瑀回答说：“约束自己，符合礼仪，勤勤恳恳，不怕辛劳地思考治国之道，每次坐朝理事都很认真，有时到太阳西斜还不休息。凡五品以上的官员，他都召见赐坐，与他们一起谈论国事，忘记吃饭时间，侍卫只好传餐而食。虽然他的品性不算仁慈明智，但也称得上是奋发有为，想把国家治理好的国君。”太宗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隋文帝这个人性格过于仔细，而且不明事理。内心不明就察觉不出自己的过失，过于仔细就会对人疑虑多端。他因为欺负孤儿寡妇而得天下，所以经常恼怒对他当面敷衍而心有不服的群臣，不肯轻易信任文武百官。事无巨细都要亲自决策处理，虽然劳费精神，辛苦形体，始终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得合情合理。朝中大臣既知他的心意，也不敢直言劝谏。宰相以下的官员，只是奉承顺旨罢了。我的看法就是这样。天下这么大，举国之内人口这么多，每天发生的事千头万绪，须不拘一法，灵活处理，凡事应交文武百官商议，宰相认真筹划，对于所处理的事，能做到稳妥、便利，才可以呈奏施行。怎么把一天中须处理的许许多多事情，让一人思考决断呢！况且一天处理十件事，有五件出偏差，处理得对当然好，处理得不对的又怎么办呢？如此日以继月，乃至连年，错误已经很多了，不灭亡还等什么？哪能比得上广泛任用贤士良才，身居高位而详察下情，法令严肃，这样谁敢为非作歹呢？”于是命令所有官署，如果诏敕颁发下去有不稳妥或不便施行的，必须坚持己见上报，不能一味顺从旨意，随即施行。一定要尽到臣子的责任。

赏析与点评

“岂得以一日万机，独断一人之虑也。”——在今天的知识型社会，不用说一日万机，就是一日十机，亦绝对不可凭一己之见去做出判断。俗语有云“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古谚亦云“兼听则明”，就是这个道理。更何况现今世界知识爆炸，一个人所识、所知的始终有限，非仰赖众人之智，实难成一事。太宗批评这是隋文帝治国的一大失误，更是导致隋朝灭亡的原因之一。

贞观六年，太宗谓侍臣曰：『看古之帝王，有兴有衰，犹朝之有暮[1]，皆为蔽其耳目[2]，不知时政得失。忠正者不言，邪谄者日进[3]，既不见过，所以至于灭亡。朕既在九重[4]，不能尽见天下事，故布之卿等，以为朕之耳目。莫以天下无事，四海安宁，便不存意[5]。「可爱非君，可畏非民[6]？」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诚可畏也。』魏征对曰：『自古失国之主，皆为居安忘危，处理忘乱，所以不能长久。今陛下富有四海，内外清晏[7]，能留心治道，常临深履薄[8]，国家历数[9]，自然灵长[10]。臣又闻古语云：「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11]。」陛下以为可畏，诚如圣旨。』

1 朝之有暮：白天之后有黄昏。

2 蔽其耳目：耳目蔽塞，比喻为看不见问题，听不进劝谏。

3 邪谄：邪恶谄佞的小人。

4 九重：这里指九重宫阙。皇帝深居九重宫阙，一般人不可到达。言外之意就是皇帝与外界隔绝，听不见百姓的声音。

5 存意：小心在意。

6 “可爱非君”两句：百姓所爱戴的不是君王吗？君王所畏惧的不是百姓吗？语出《尚书·大禹谟》。

7 清晏：清平安定。晏，平静，安逸。

8 临深履薄：面临深渊，脚踩薄冰。喻身处险境，戒慎恐惧之至。语出《诗经·小雅·小旻》。

9 历数：原指推算岁时节候的次序。古人认为帝位相承，与天象运行的次序相应，故称帝王继承的次序为“历数”。这里引申为国运。

10 灵长：绵延长久之意。

11 “君”六句：语出《易经·系辞上》。意谓君主好比是船，百姓好比是水。水能够载船行走，也能把船掀翻。

译文

贞观六年（六三二），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纵观古代的帝王，总是有兴盛有衰亡的，就好像有白天就必定有黄昏一样，这都是因为他们的耳目受了遮蔽，不了解当时的政治得失。忠诚正直的人不敢直言劝谏，邪恶谄谀的人却一天天得到重用，国君看不见自己的过失，所以导致国破家亡。我既然身居九重深宫，不能看见天下发生的所有事情，故此安排你们作为我的耳目去了解真实情况。不要以为天下无事，四海安宁，就不在意。《尚书》中说：‘百姓所爱戴的不是君王吗？君王所畏惧的不是百姓吗？’作为国君，圣明有道，百姓就会拥戴他为君主，如果昏庸无道，百姓就会抛弃他而不拥戴他，这实在令人感到恐惧啊！”魏征回答说：“自古以来的亡国之君，都是因为处在安定的环境里就忘记了覆亡的危险，处在盛世就忘记了乱世，所以不能长久地统治国家。如今陛下拥有天下，内外清平安定，能够留心治国安邦之道，常常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以这样的态度治理天下，国运自然会长久。我又听过这样的古语说：‘君主好比是船，百姓好比是水；水能够载船行走，也能把船掀翻。’陛下认为百姓的力量可畏，实际情况确实是如您讲的那样！”

赏析与点评

“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千古名句，到今天，甚至很远的未来，依然省察人心。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逆民心者失天下”，这不仅是为政者的座右铭，亦是每一个人在其位置上所应警惕的良言。俗语所云“不要与全世界人作对”，就是这个意思了。太宗以“舟和水”来形容君民的关系，反映出他重视“以民为先”、“以民为本”的思想。

贞观六年，上谓侍臣曰：『古人云：「危而不持，颠而不扶，焉用彼相[1]？」君臣之义，得不尽忠匡救乎！朕尝读书，见桀杀龙逄[2]，汉诛晁错[3]，未尝不废书叹息。公等但能正词直谏，裨益政教，终不以犯颜忤旨，妄有诛责。朕比来临朝断决，亦有乖于律令者[4]，公等以为小事，遂不执言。凡大事皆起于小事，小事不论，大事又将不可救，社稷倾危，莫不由此。隋主残暴[5]，身死匹夫之手，率土苍生[6]，罕闻嗟痛。公等为朕思隋氏灭亡之事，朕为公等思龙逄、晁错之诛，君臣保全，岂不美也！』

1 “危而不持”三句：意谓国家倾危，人主颠踬，不能扶救，那么要助手来相辅佐是干什么呢？语出《论语·季氏》。

2 桀杀龙逄（pánɡ）：桀，夏桀，夏朝末代国君，荒淫残暴，后被商汤所灭。龙逄，即关龙逄，夏桀的大臣。相传夏桀暴虐荒淫，关龙逄多番劝谏，后被桀囚禁杀死。

3 汉诛晁（cháo）错：晁错（前二〇〇至前一将五四），汉颍川（今河南禹县）人，西汉初年著名政治家。汉文帝时任太常掌故，汉景帝即位后任御史大夫。晁错倡议逐步削夺宗室藩王的封地，以加强中央集权，得到景帝的采纳。不久吴楚等七个刘姓宗室地方藩王以诛晁错为名，发动军事叛乱，景帝为求平息乱事，听从大臣袁盎等言，斩晁错于长安东门。

4 乖：不符合。

5 隋主：指隋炀帝。

6 率土苍生：率土，天下、全国。苍生，百姓、万民。语出《诗经·小雅·北山》。

译文

贞观六年，皇上（太宗）对侍从大臣说：“古人说：‘在遇到危险时不去扶持，将要摔倒时不去扶助，那么要助手来辅佐是干什么呢？’从君臣大义的道理来说，臣子能够不竭尽忠心匡正挽救君主的失误吗？我曾读书，看到夏桀杀死贤臣关龙逄，汉景帝诛杀谋臣晁错的时候未尝不放下书本叹息。你们只要能义正词严地坦率直言谏诤，有益于国家的政治教化，我绝不会以冒犯尊严、违背意旨，而滥施杀戮和刑罚。我近来坐于朝中决断的事情中，也有违背法令的，你们认为这些是小事，就不提出意见，不据理力争。凡是大事都是从小事开始的，小事不追究，大事将会弄到不可挽救的地步，国家的覆亡，都是由此而起。隋炀帝残暴，结果被一个普通人杀死，天下百姓中，很少听说有人为他悲痛的。你们多替我想想隋炀帝国破身亡的教训，我为诸位考虑关龙逄、晁错被冤枉诛杀的教训，做到君臣之间互相都能保全，难道不是很好的事吗？”

赏析与点评

“危而不持，颠而不扶。” ——这句与传统儒家读书人所讲求的“仁、义、礼、智、勇”可谓背道而驰。今天的知识分子虽未必人人皆可以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崇高情怀，但起码亦不要让自己陷于“危而不持，颠而不扶”、麻木不仁的地步。太宗引此古语来激励臣下做忠臣，克终臣节。否则，国破家亡之日，不单是帝王身死，更是天下臣民之灾。

贞观七年，太宗与秘书监魏征从容论自古治政得失[1]，因曰：『当今大乱之后，造次不可致治[2]。』征曰：『不然，凡人在危困则忧死亡，忧死亡则思治，思治则易教[3]。然则乱后易教[4]，犹饥人易食也[5]。』太宗曰：『善人为邦百年，然后胜残去杀[6]。大乱之后，将求致治，宁可造次而望乎？』征曰：『此据常人[7]，不在圣哲。若圣哲施化，上下同心，人应如响[8]，不疾而速[9]，期月而可[10]，信不为难，三年成功，犹谓其晚。』太宗以为然。封德彝等对曰[11]：『三代以后[12]，人渐浇讹[13]，故秦任法律，汉杂霸道，皆欲理而不能，岂能理而不欲？若信魏征所说，恐败乱国家。』征曰：『五帝三王[14]，不易人而理。行帝道则帝[15]，行王道则王[16]，在于当时所理，化之而已。考之载籍[17]，可得而知……若言人渐浇讹，不返纯朴，至今应悉为鬼魅，宁可复得而教化耶？』德彝等无以难之，然咸以为不可。

太宗每力行不倦，数年间，海内康宁，突厥破灭，因谓群臣曰：『贞观初，人皆异论，云当今必不可行帝道、王道，惟魏征劝我。既从其言，不过数载，遂得华夏安宁[18]，远戎宾服[19]。突厥自古以来[20]，常为中国勍敌[21]，今酋长并带刀宿卫[22]，部落皆袭衣冠[23]。使我遂至于此，皆魏征之力也。』顾谓征曰：『玉虽有美质，在于石间，不值良工琢磨，与瓦砾不别。若遇良工，即为万代之宝。朕虽无美质，为公所切磋[24]，劳公约朕以仁义[25]，弘朕以道德，使朕功业至此，公亦足为良工尔。』

1 秘书监：官名。南北朝始置，为秘书省长官，掌图书著作等事。唐制，秘书监一人，掌邦国经籍图书。

2 造次：匆忙、仓促。致治：达到天下太平。

3 思治则易教：思考如何达致天下太平则容易教化万民。

4 乱后易教：经历动乱以后更有利于教化万民。

5 饥人易食：饥饿的人更容易满足于对食物的需要。

6 胜残去杀：谓战胜残暴，废除死刑。语出《语论·子路》。

7 此据常人：仅能对平常人、一般人而言。

8 响：回声。

9 不疾而速：意谓不为追求快而迅速。

10 期月：一年。

11 封德彝（yí）：名伦，渤海蓚县（今河北省景县）人。隋朝时为内史舍人，先后获杨素、虞世基等隋朝名臣所提拔与信任。隋亡降唐，先为秦王府参军。贞观初，官至尚书右仆射。

12 三代：即夏、商、周三代。

13 浇讹：风俗浮薄，人心狡诈。

14 五帝：指黄帝、颛顼、高辛、唐尧、虞舜。三王：指夏、商、周三代创业之主，即夏禹、商汤、周武王。

15 帝道：谓成就帝业之道，文中指无为而治。

16 王道：儒家主张以仁义治天下，称为“王道”。

17 载籍：古书典籍所记载。

18 华夏：即华夏诸族，引申作天下、中原政权之意。

19 戎：引申作外族、异族。宾服：指各方诸侯按时入贡，朝见天子，表示服从。

20 突厥：南北朝中后期，崛起于金山（今阿尔泰山）一带的游牧民族。部落首领姓阿史那氏。北周、北齐对峙时，突厥势盛。其后隋文帝用远交近攻、离强合弱之计，成功令突厥分裂为东突厥和西突厥。西突厥辗转迁移到亚欧地区定居。到贞观四年，唐太宗大破东突厥，于其地置府州。

21 中国：汉族政权的意思。勍（qínɡ）敌：即劲敌，强而有力的敌人。

22 带刀宿卫：指各族酋长均臣服于唐朝，被册封为唐朝将领，甚至负责禁宫中的护卫工作。带刀，拿着武器，意谓全副武装。宿卫，在皇帝禁宫中值宿警卫。

23 部落皆袭衣冠：意谓来自远方的部落酋长臣服于唐朝，受到中原先进的汉文化的熏陶，学习中原的服饰文化。

24 切磋：本指把骨角和玉石加工制成器物，今引申做学问上的商讨探究。

25 约：约束、要求。

译文

贞观七年（六三三），太宗与秘书监魏征闲暇漫谈时讨论到自古以来的治国得失，就说：“现在国家处于大乱之后，短时间内，不可能使风俗淳朴，天下太平。”魏征说：“不是这样，但凡人在危急困苦之时，就担忧死亡；担忧死亡，就希望国家太平；希望国家太平，就容易教化。那么，经历动乱以后就更有利于教化万民，就像饥饿的人更容易满足于对食物的需要。”太宗说：“贤明的人治理国家也要待百年之久，才能使残暴者不再为恶，废除刑杀。大乱之后，就企求达到天下太平，怎么可以在短时间内就希望得到啊！”魏征说：“这是对平常人而言的，不能用在英明的君主身上。如果英明的君主施行教化，上下协力同心，百姓就会像回声那样迅速地响应跟从，虽然不想求快也会很快地取得成功。一年时间就可以达到预期的成果，相信并不困难，三年才取得成功，那仍太迟了。”太宗认为对。封德彝等说：“夏、商、周三代之后，人变得越来越浮薄、狡诈。所以秦朝治国专用刑法，汉朝将仁义与刑法掺杂使用，都是想使民风纯正而未能实现，怎能说可以使民风纯正而不想去做呢？如果听信魏征的话，恐怕会使国家败乱。”魏征说：“五帝、三王治国时，并没有变换国中的人民而实现了教化。躬行无为而治之道，便成就了帝业。躬行仁义之道，便成就了王业。这在于当时国君的治理，教化而已。查考古书典籍的记载，就可以知道……如果说人越来越浮薄、狡诈，再也不会纯朴，那么到了今天，人都应该变得和鬼魅一样，还能施行教化吗？”封德彝等再也找不到理由来反驳，然而他们全体还是认为魏征的主张是行不通的。

太宗坚持实施教化，竭力施行，毫不懈怠，数年间，天下安定，突厥被打败，俯首称臣，太宗因而对群臣说：“贞观初年，人们多有不同意见，说当今一定不能实行帝道、王道，只有魏征劝我实行。我采纳了他的意见，不过数年，就做到中原安宁，边远的外族臣服。突厥从来就是中原的强敌，如今突厥的首领酋长却身佩刀剑，在禁宫中值宿警卫，部众也跟着穿戴起中原的衣冠。使我取得这样的成就，都是魏征的功劳。”（太宗）回头对魏征说：“玉虽有美好的本质，但当它还藏在石块中间，没有良好的工匠去琢磨，那就与瓦块碎石没有区别。如果遇到好的工匠，就可以成为留传万代的珍宝。我虽然没有玉的本质给你琢磨，但劳你拿仁义来约束、要求我，以道德来补充、光大我，使我能达致这样的功业，你真可以说是一位高超的工匠啊！”

贞观八年，太宗谓侍臣曰：『隋时百姓纵有财物，岂得保此？自朕有天下已来，存心抚养，无有所科差[1]，人人皆得营生，守其资财，即朕所赐。向使朕科唤不已[2]，虽数资赏赐，亦不如不得。』魏征对曰：『尧、舜在上，百姓亦云「耕田而食，凿井而饮」，含哺鼓腹[3]，而云「帝何力」于其间矣[4]。今陛下如此含养，百姓可谓日用而不知。』又奏称：『晋文公出田[5]，逐兽于砀，入大泽，迷不知所出。其中有渔者，文公谓曰：「我，若君也[6]，道将安出？我且厚赐若。」渔者曰：「臣愿有献。」文公曰：「出泽而受之。」于是送出泽。文公曰：「子今之所欲寡人者，何也？愿受之。」渔者曰：「鸿鹄保河海[7]，厌而徙之小泽，则有矰丸之忧[8]。鼋鼍保深渊[9]，厌而出之浅渚[10]，必有钓射之忧。今君出兽砀，入至此，何行之太远也。」文公曰：「善哉！」谓从者记渔者名[11]。渔者曰：「君何以名？君尊天事地，敬社稷，保四国，慈爱万民，薄赋敛，轻租税，臣亦与焉。君不尊天，不事地，不敬社稷，不固四海，外失礼于诸侯[12]，内逆民心，一国流亡，渔者虽有厚赐，不得保也。」遂辞不受。』太宗曰：『卿言是也。』

1 科差：古代统治者对平民财物或劳役的征收。

2 向使：假使。科唤不已：不断征收科役。

3 含哺：吃饱饭。鼓腹：轻轻拍打肚子。

4 “帝何力”于其间：语出《帝王世纪》。指尧、舜时，政治清平，百姓无事。有老人击壤于道上说：“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何力于我哉。”后世用此典故表示统治者不扰民，百姓安居乐业，几乎感觉不到统治者的存在。

5 晋文公：名重耳（？至前六二八）。在位九年，为春秋五霸之一。出田：即离开京师出外打猎去。

6 若：你。

7 鸿鹄：亦作黄鹄，即今天的天鹅。保河海：安全地居于大河大海。

8 矰（zēnɡ）丸之忧：矰，较短而细的弓箭。丸，弹丸。矰丸之忧即有被弹射的危险。

9 鼋（yuán）：甲鱼的一种，背黄，头有癞，故俗称癞头鼋，龟属。鼍（tuó）：又名鼍龙，即扬子鳄。保深渊：安全地生活于深水的地方。

10 浅渚：浅滩。渚，本指水中的小块陆地。

11 从者：随从的官员。

12 外失礼于诸侯：与其他诸侯国交往时，做出不符合礼仪和规矩的行动。意即对外挑起事端。

译文

贞观八年（六三四），太宗对侍臣说：“隋朝时期百姓即使有财物，岂能保住它？从我占有天下以来，有心抚养百姓，没有什么苛捐杂税，没有劳役征派，人人都得以经营生计，保守其财富，这都是我赐予他们的啊！假使我不断科税征役，即使老是赏赐，百姓也不如不得赏赐。”魏征回答说：“尧舜在位的时候，老百姓也说‘我自己耕田吃饭，凿井饮水’，吃饱了饭轻轻拍拍肚子说‘皇帝有什么用’。现在陛下这样爱护百姓，百姓可以说是天天享用而不知道。”魏征又奏道：“当年晋文公出外打猎，到砀这个地方追逐野兽，进入大沼泽地，迷路不知如何离开。沼泽中有个渔夫，文公对他说：‘我是你的君主，你告诉我怎样走出去，我将大大地赏赐你。’渔夫说：‘小臣想进献一点儿意见。’文公说：‘出了沼泽地再听。’于是渔夫将他送出了沼泽地。文公说：‘现在我想听听你想指教我的是什么。’渔夫说：‘天鹅安全地居于河海，如果厌倦了迁往小沼泽，就有被弹射的危险。鼋鼍安全地生活于深水的地方，如果厌倦了而迁至浅滩，必有被钓获、射杀的危险。现在君王出来猎兽到砀，深入到这个地方，走得不是太远了吗？’文公说：‘说得对！’于是吩咐随从记下渔夫的姓名。渔夫说：‘君王为什么要记下我的名字？君王如果敬天地，重社稷，保四境，爱人民，轻赋税，我就有好处。君王如果不敬天地，不重社稷，不守四境，外失礼于诸侯，在内背离民心，那么一国（元人）都要流亡，渔夫虽得重赏，也不能保存。’于是推辞了不肯领受文公的赏赐。”太宗说：“你说得对。”

赏析与点评

“耕田而食，凿井而饮，帝何力（于我哉）。”——注释所解的是从统治者的角度来看，反之若从老百姓的角度来看，则是人们只要安分守己，奉公守法，循规蹈矩地经营生活，哪怕是什么严苛的法律，日子依然可以过得稳妥。魏征引此古语是希望告诫太宗，百姓的要求很简单，只要生活安定，他们自然愿意臣服于朝廷的统治之下。

任贤第三

本篇导读

“任贤”即任人唯贤，是太宗一再强调“为政之要，惟在得人”、“致安之本，惟在得人”的“任贤”主张。“贞观之治”就是任贤实践的结果。《任贤》篇中介绍了几位成就“贞观之治”的贤臣：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王珪、李靖、虞世南、李绩、马周。他们有的是秦王府中的府属旧人，有的是来自敌对营垒的谋臣；有的出将入相，有的出身低微。他们有文有武，职位有高有低，从政有长有短。共同点是他们都是贞观功臣，在那个时代做出过重要的贡献。

房玄龄[1]，齐州临淄人也[2]。初仕隋，为隰城尉[3]。坐事除名，徙上郡[4]。太宗徇地渭北[5]，玄龄杖策谒于军门，太宗一见，便如旧识，署渭北道行军记室参军[6]。玄龄既遇知己，遂罄竭心力。是时，贼寇每平，众人竞求金宝，玄龄独先收人物，致之幕府[7]，及有谋臣猛将，与之潜相申结，各致死力。累授秦王府记室，兼陕东道大行台考功郎中[8]。玄龄在秦府十余年，恒典管记。隐太子、巢刺王以玄龄及杜如晦为太宗所亲礼[9]，甚恶之，谮之高祖[10]，由是与如晦并遭驱斥。及隐太子将有变也，太宗召玄龄、如晦，令衣道士服，潜引入阁谋议。及事平，太宗入春宫[11]，擢拜太子左庶子[12]。贞观元年，迁中书令[13]。三年，拜尚书左仆射，监修国史[14]，封梁国公，实封一千三百户[15]。既总任百司，虔恭夙夜，尽心竭节，不欲一物失所。闻人有善，若己有之。明达吏事，饰以文学，审定法令，意在宽平。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己长格物，随能收叙，无隔疏贱。论者称为良相焉。十三年，加太子少师[16]，玄龄自以一居端揆十有五年[17]，频抗表辞位，优诏不许。十六年，进拜司空[18]，仍总朝政，依旧监修国史。玄龄复以年老请致仕[19]，太宗遣使谓曰：『国家久相任使，一朝忽无良相，如失两手。公若筋力不衰，无烦此让。自知衰谢，当更奏闻。』玄龄遂止。太宗又尝追思王业之艰难，佐命之匡弼，乃作《威凤赋》以自喻，因赐玄龄，其见称类如此。

1 房玄龄：名乔（五七九至六四八），字玄龄。齐州临淄（今山东淄博）人。唐初名相。房玄龄在渭北投秦王李世民后，便为秦王出谋画策，典管书记，是秦王重要谋士之一。唐武德九年（六二六），他与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侯君集参与玄武门之变，协助秦王登位。唐太宗李世民即位后，房玄龄先后任为中书令、尚书左仆射、司空，又封为梁国公。房玄龄善谋，然而个性优柔寡断；杜如晦处事果断不犹豫，但不善谋略，因此人们将他们称为“房谋杜断”。

2 齐州：州名。南朝宋于其地侨置冀州，北魏改为齐州，治所在历城，唐代沿袭。临淄：县名。春秋战国时为齐国国都。汉朝置县，属齐国。历代沿袭。公元一九七〇年并入山东省淄博市。

3 隰（xí）城尉：即隰城县尉。隰城，地名。汉朝置县，地在今山西汾阳县西。尉，官名，掌管地方治安。

4 上郡：郡名。秦昭王时置，在今陕西延安、榆林一带。

5 徇地：攻占土地。渭北：渭河之北。渭河，水名，黄河主要支流之一，关中漕运要道。

6 署：代理、暂任或试充官职。渭北道：行政区划名。记室参军：官名。为王公府、军府掌管文书。

7 幕府：将帅的府署。

8 陕东道：行政区划名。大行台：晋朝以后，在地方代表朝廷管理政务的机构称行台，其权重者称大行台。考功郎中：官名。掌考察百官功过、善恶之职。

9 隐太子：即唐太宗李世民之兄李建成。巢刺王：即太宗之弟李元吉。唐武德九年（六二六），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杀了建成、元吉。杜如晦：唐朝重臣，详见下节。

10 高祖：即李渊（五六六至六三五），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隋朝末年任太原留守，乘农民大起义之机起兵攻取长安，建立唐朝。在位九年，于公元六二六年传位给次子世民，自称太上皇。

11 春宫：太子所居之宫，亦称东宫。

12 太子左庶子：太子属官，掌侍从、赞相礼仪、驳正启奏之职。

13 中书令：官名。中书省长官，即宰相。

14 监修国史：唐制，史馆有监修国史，由宰相兼领。

15 实封一千三百户：汉制，诸侯王有封地者可得其租税收入。魏晋以后，渐成虚名。只有实封者，才能实得其租税收入。

16 太子少师：官名，掌辅导太子之职。

17 端揆（kuí）：宰相的别称。

18 司空：官名。与司徒、太尉合称三公。隋唐时为大官的加衔。

19 致仕：辞官。

译文

房玄龄，齐州临淄县人。早年在隋朝做官，任隰城县尉。后来因事获罪，被革除官职，流放上郡。唐太宗攻占渭北时，房玄龄拄着拐杖到军门拜见。太宗与玄龄一见如故，太宗委任玄龄为渭北道行军记室参军。玄龄既然遇到知己，于是尽心竭力。当时，每平定一个地方，别人竞相搜求珍宝，只有玄龄先收揽人才，送至幕府。如有善于谋划的文臣和武艺高强的武将，就与其暗中结盟，约定遇事各尽死力。后累任秦王府记室兼陕东道大行台考功郎中。玄龄在秦王府十余年，长期主管记室。隐太子建成、巢刺王元吉因玄龄与杜如晦为太宗所亲近礼遇，非常憎恶他们，就在高祖面前说他们的坏话。玄龄因此与杜如晦一起遭到驱逐斥退。到隐太子将要作乱的时候，太宗召回玄龄与如晦，令他们穿上道士的服装，暗中带进太宗住处商议。玄武门之变平息后，太宗进入东宫，当了太子，提升玄龄为太子左庶子。贞观元年，玄龄为中书令。贞观三年，被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兼管监修国史，被封梁国公，实际封赐食邑一千三百户。玄龄既被任为宰相总理政务，日夜操劳，尽心尽力，不愿让一人一事处理失当。听到别人有优点，就像自己有一样。他使政事通达明白，又用文化补充，谨慎制定法令，注意宽大平和。用人不要求对方事事完美，不以自己的长处去衡量别人，根据才能录用人才，不以关系不密切和出身微贱而轻视疏远。舆论称他为良相。贞观十三年，被加封为太子少师。玄龄因为自己当宰相十五年，屡次上表辞职，太宗下诏表示不同意。贞观十六年（六四二），又被晋封为司空，仍然总理朝政，监修国史。玄龄又以年老请求辞职，太宗派遣使者对他说：“国家长期任用您，如您一旦辞职，就像人失去双手。您如果筋力不衰，不必辞职；如果自觉衰弱，可再奏明。”玄龄于是不再辞职。太宗曾回忆开创帝业的艰难和大臣的辅佐，就写了一篇《威凤赋》来比喻自己，并将其赐给玄龄。房玄龄被太宗所称赞和信任的程度大约如此。

赏析与点评

“虔恭夙夜，尽心竭节，不欲一物失所。”——今天当领导、行政总裁的，最喜欢的便是这种员工下属了。这种全情投入，为工作、为事业而忘身的态度，古往今来都是成功者所具备的共同特点。房玄龄已贵为宰执，仍事必躬亲，日夜操劳，尽心尽力，把每一件事情办到最好，这便是“贞观名臣”的风貌。

杜如晦[1]，京兆万年人也[2]。武德初，为秦王府兵曹参军[3]，俄迁陕州总管府长史[4]。时府中多英俊，被外迁者众，太宗患之。记室房玄龄曰：『府僚去者虽多，盖不足惜。杜如晦聪明识达，王佐才也。若大王守藩端拱[5]，无所用之；必欲经营四方，非此人莫可。』太宗自此弥加礼重，寄以心腹，遂奏为府属，常参谋帷幄。时军国多事，剖断如流，深为时辈所服。累除天策府从事中郎[6]，兼文学馆学士[7]。隐太子之败，如晦与玄龄功第一，迁拜太子右庶子[8]。俄迁兵部尚书[9]，进封蔡国公，实封一千三百户。贞观二年，以本官检校侍中[10]。三年，拜尚书右仆射，兼知吏部选事[11]。仍与房玄龄共掌朝政。至于台阁规模，典章文物，皆二人所定，甚获当时之誉，时称房杜焉。

1 杜如晦：字克明（五八五至六三〇），唐京兆杜陵（今陕西省西安市）人。隋末任淦阳县县尉。唐兵入关中，助李世民筹谋，官陕东道大行台司勋郎中。太宗即位后，官至尚书右仆射，与房玄龄共掌朝政，临机辄断，世称“房谋杜断”。

2 京兆：汉代京畿的行政区划名。在今陕西西安市东。后代因此沿称京都为京兆。万年：县名。在今陕西临潼区一带。

3 兵曹参军：官名。唐时掌王府武官簿书、考课、仪卫等事。

4 陕州：地名。在今河南省，公元一九一三年废州改县。总管府：唐时，边塞重要之地设置总管府统率军队。长史：总管府次官。

5 守藩：保持藩王地位。端拱：端坐拱手，意为无所事事，无所作为。

6 天策府：武德四年（六二一），唐高祖因李世民功高，旧官号不足以相称，故加号其为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上，开府置官属，其府称为天策府。从事中郎：天策府属官。

7 文学馆：唐初，太宗在宫城西设置文学馆，收聘贤才。学士：在文学馆中任职者称为学士。

8 太子右庶子：太子属官，掌侍从、献纳、启奏之职。

9 兵部尚书：唐制，兵部掌武官选用及地图、军械之政令。尚书，兵部主官。

10 检校：唐初代理而未正授之官。侍中：门下省长官。

11 知：主持、执掌。吏部：官署名，掌管全国官吏的任免、考课、升降、调动等。选事：铨选职官之事。

译文

杜如晦，京都万年县人。武德初年，任秦王府兵曹参军，不久调任陕州总管府长史。当时秦王府内人才济济，被调外任者很多，太宗对此甚感忧虑。记室房玄龄说：“府中官员走者虽多，大都不值得可惜。只有杜如晦聪慧明智，见识通达，是辅佐帝王的人才。如果大王只想保守藩王地位，用不上他；如果大王想经营天下，非用此人不可。”太宗从此对杜如晦更加礼貌尊重，托以心腹大事，并奏请高祖，调回如晦为府中属官，参与军政大事的谋划。当时军政、国政事务繁多，如晦分析、决断迅速异常，深为同事所佩服。后连任天策府从事中郎，兼文学馆学士。隐太子建成作乱事败，如晦与房玄龄功劳居于第一，升任太子右庶子。不久又升任兵部尚书，加封蔡国公，实际赐封食邑一千三百户。贞观二年，以本官兵部尚书代理侍中。贞观三年，被任命为尚书右仆射，兼掌吏部选事，依旧与房玄龄共同执掌朝政。朝廷机构、制度法令、礼仪等都是他们二人所定，深得当时人的称赞，把他们合称为“房杜”。

赏析与点评

“剖断如流”——反应快、效率高，同样是今天商业社会中，从事各行各业者，欲取得成功的先决条件之一。与房玄龄不同的是，杜如晦善于做判断，贞观名臣，房谋杜断，各领风骚。

魏征，钜鹿人也[1]，近徙家相州之临黄[2]。武德末，为太子洗马[3]。见太宗与隐太子阴相倾夺，每劝建成早为之谋。

太宗既诛隐太子，召征责之曰：『汝离间我兄弟，何也？』众皆为之危惧。征慷慨自若，从容对曰：『皇太子若从臣言，必无今日之祸。』太宗为之敛容，厚加礼异，擢拜谏议大夫。数引之卧内，访以政术。征雅有经国之才，性又抗直，无所屈挠。太宗每与之言，未尝不悦。征亦喜逢知己之主，竭其力用。又劳之曰：『卿所谏前后二百余事，皆称朕意，非卿忠诚奉国，何能若是？』……

十二年，太宗以诞皇孙，诏宴公卿。帝极欢，谓侍臣曰：『贞观以前，从我平定天下，周旋艰险，玄龄之功无所与让。贞观之后，尽心于我，献纳忠谠，安国利人，成我今日功业，为天下所称者，惟魏征而已。古之名臣，何以加也？』于是亲解佩刀以赐二人。庶人承乾在春宫[4]，不修德业；魏王泰宠爱日隆[5]，内外庶寮[6]，咸有疑议。太宗闻而恶之，谓侍臣曰：『当今朝臣，忠謇无如魏征[7]，我遣傅皇太子，用绝天下之望。』

十七年，遂授太子太师[8]，知门下事如故。征自陈有疾。太宗谓曰：『太子宗社之本，须有师傅，故选中正，以为辅弼。知公疹病，可卧护之。』征乃就职。寻遇疾。征宅内先无正堂，太宗时欲营小殿，乃辍其材为造，五日而就。遣中使赐以布被素褥，遂其所尚。后数日，薨。太宗亲临恸哭，赠司空，谥曰文贞。太宗亲为制碑文，复自书于石。特赐其家食实封九百户[9]。

太宗后尝谓侍臣曰：『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魏征殂逝[10]，遂亡一镜矣！』因泣下久之。乃诏曰：『昔惟魏征，每显予过。自其逝也，虽过莫彰。朕岂独有非于往时，而皆是于兹日？故亦庶僚苟顺，难触龙鳞者欤！所以虚己外求，披迷内省。言而不用，朕所甘心。用而不言，谁之责也？自斯已后，各悉乃诚。若有是非，直言无隐。』

1 钜鹿：地名。今河北平乡。

2 相州：北魏在邺城立相州，是为相州名称之始。公元五八〇年，北周灭北齐，邺城被焚，邺民全部迁至安阳。安阳遂称相州，亦称邺郡。唐时属河北道，沿用相州一名，在今河北临漳西南。临黄：在今河南安阳黄县西北。

3 洗马：官名。汉时为东宫官属，太子出则为前导，晋时改掌朝廷图籍，后代因袭之。

4 承乾：即李承乾，字高明，太宗长子。太宗正室夫人长孙皇后之子。八岁被立为太子，半辈子娇宠。贞观十七年（六四三）四月因谋逆被贬为庶人，囚禁于右领军。同年九月初被流放到黔州（今四川彭水）。两年后在黔州病死。

5 魏王泰：字惠褒（六一八至六五二），太宗第四子。少善属文，武德三年（六二〇）封家都王，贞观二年改封越王，徙封魏王。太宗以泰好士爱文学，特令就府别置文学馆，任自引召学士。贞观二十一年（六四七）进封濮王。唐太宗最初立长子李承乾为太子，后来又爱重第四子魏王李泰，李承乾由此产生了夺嗣之惧，企图发动政变刺杀李泰，没有成功，被废为庶人。唐太宗为防止身后发生兄弟仇杀的悲剧，贬魏王李泰，改立第九子晋王李治为太子，即以后的唐高宗。

6 庶寮：亦作“庶僚”，即指百官。

7 忠謇（jiǎn）：忠诚正直。这里指忠诚正直的人。

8 太子太师：是东宫三师（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之一。辅导皇太子的官员，一般以位高望重的大臣兼任，亦有专任者。从一品官。

9 食实封：谓受封爵并可实际享用其封户租赋。

10 殂逝：逝世。

译文

魏征，河北钜鹿人，不久前又迁居到相州的临黄。武德末年，担任太子洗马。当他看到太宗与隐太子李建成暗中争夺权力帝位时，常劝建成早做打算。

太宗杀了隐太子后，把魏征叫来责问他说：“你为什么要离间我们兄弟？”当时大家都替魏征担惊受怕，魏征却慷慨自若，从容地回答说：“皇太子如果听了我的话，肯定不会有今天的杀身之祸。”太宗听了后肃然起敬，对他分外以礼相待，并提升他为谏议大夫。曾多次把他请进卧室，向他请教治理国家的办法。魏征素有治国的才能，性情又刚直不阿、不屈不挠。太宗每次和他交谈，从来没有不高兴的。魏征也庆幸遇到赏识自己的国君，竭尽全力为太宗效劳。太宗抚慰魏征说：“你所劝谏我的前后共有二百余件事情，都很符合我的心意。如果不是你忠诚为国，怎能这样？”……

贞观十二年（六三八），太宗因为皇孙诞生，下诏宴请公卿大臣。太宗非常高兴，对群臣说：“贞观以前，跟随我平定天下、历尽了艰险困苦的臣子中，房玄龄的功劳最大，没有人能比得上的。贞观以后，对我竭尽心力，进献忠直之言，安国利民，使我能成就今日的功业，被天下人所称道的人，就只有魏征一人。即使是古代的名臣，又怎么能超过他们呢？”于是，太宗亲手解下身上的佩刀，赐给二人。后来被废为庶人的皇太子李承乾在东宫不修养德行；魏王李泰日益受太宗宠爱，朝廷内外百官议论纷纷。太宗听说后非常厌恶，对身边的大臣们说：“当今的朝臣百官，论忠诚正直没有比得上魏征的，我派他做皇太子的师傅，用来断绝天下人的想法。”

贞观十七年，太宗任命魏征做太子的太师，仍然兼管门下省的政事。魏征提出自己有病在身，难以胜任。太宗对他说：“太子是宗庙社稷的根本，必须有好的师傅教导，因此要选择公正无私的人辅佐他。我知道你身体有病，你可以躺在床上来教导太子。”于是魏征接受了太子太师的职务。不久魏征得了重病。他原来住的宅院内没有正堂，太宗当时本想给自己建造一座小殿，看到这种情形就停下工来，把材料给魏征造了正堂，五天就竣工了。又派遣宫中使节赐给魏征布被和素色的褥子，以顺从他的喜好。几天以后，魏征病逝。太宗亲自到他的灵柩前痛哭，追赠他为司空，赐谥号曰“文贞”。太宗亲自给他撰写碑文，并亲笔书写在石碑上。还特别赐给魏征家属食实封九百户。

太宗后来常对身边的大臣们说：“用铜来做镜子，可以端正衣冠；用历史来做镜子，可以知道朝代的兴衰更替；用人来做镜子，可以明白自己的得失。我经常注意保持这三面镜子，用来防止自己犯错。如今魏征去世，我损失了一面镜子啊！”因此伤心得哭了很久。于是太宗下诏说：“过去只有魏征能经常指出我的过失。自从他去世后，我虽有过失，却没有人公开指出了。难道我只在过去有错误，而今天做的事都是正确的吗？显然是臣子们对我苟且顺从，不敢来触犯龙鳞吧！因此我虚心征求他人的意见，用以排除假象，反省自身。即便是所提的意见我没有采纳，我愿承担责任。如果我准备接纳规谏而你们却不进言，这个责任谁来承担呢？从今以后，大家都要竭尽忠诚，如果有不同的意见，请你们直言劝谏，不要隐瞒。”

赏析与点评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这是太宗给后世的另一千古名句。重点在后两句，以古为镜，即以史为鉴，能够吸收前人成败的经验或教训，为后人提供历史教材。以人为镜，即孔子所云“见贤思齐”的意思，若懂得从别人身上学习，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是何等美好的事。魏征就是太宗的“人镜”，经常指出太宗的不足，让太宗能及时纠正。无怪乎，魏征死后，太宗说失去了一面明镜。

王珪，太原祁县人也[1]。武德中，为隐太子中允[2]，甚为建成所礼。后以连其阴谋事，流于嶲州[3]。建成诛后，太宗即位，召拜谏议大夫。每推诚尽节，多所献纳。珪尝上封事切谏[4]，太宗谓曰：『卿所论皆中朕之失，自古人君莫不欲社稷永安，然而不得者，只为不闻己过，或闻而不能改故也。今朕有所失，卿能直言，朕复闻过能改，何虑社稷之不安乎？』太宗又尝谓珪曰：『卿若常居谏官，朕必永无过失。』顾待益厚。贞观元年，迁黄门侍郎，参预政事，兼太子右庶子。二年，进拜侍中。时房玄龄、魏征、李靖、温彦博、戴胄与珪同知国政[5]，尝因侍宴，太宗谓珪曰：『卿识鉴精通，尤善谈论，自玄龄等，咸宜品藻。又可自量孰与诸子贤？』对曰：『孜孜奉国，知无不为，臣不如玄龄。每以谏诤为心，耻君不及尧、舜，臣不如魏征。才兼文武，出将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详明，出纳惟允，臣不如温彦博。处繁理剧，众务必举，臣不如戴胄。至如激浊扬清，嫉恶好善，臣于数子，亦有一日之长。』太宗深然其言，群公亦各以为尽己所怀，谓之确论。

1 太原：地名。今山西太原市一带。祁县：县名。

2 中允：官名。太子东宫属官，掌侍从礼仪，驳正启奏，总管经典、膳药等。

3 嶲（xī）州：州名。在今四川西昌地区。

4 封事：密封的奏章。

5 李靖：唐朝大臣，本名药师，京兆三原（今陕西省三原东北）人。通史书，知兵法。初仕隋，后归唐。太宗时历任兵部尚书、尚书右仆射等职。先后击败突厥、吐谷浑，封卫国公。温彦博：字大临，祁（今山西祁县）人。先事隋，后归唐。武德八年（六二五）与突厥战于太谷，兵败被俘，坚持不降，被囚于阴山。太宗即位后才得还朝。他性格缜密，自从参与国家机密之事就不与人私下交往。每见太宗，必定陈说政事利害。曾多次得到太宗褒奖。戴胄：字玄胤，安阳人。唐初为秦王府士曹参军。贞观初年，升任大理少卿，后又任尚书左丞、谏议大夫。因杜如晦临终遗言推荐，任检校吏部尚书。为人刚正不阿。

译文

王珪，太原祁县人。唐高祖武德年间，任隐太子建成东宫中允，深受建成敬重。后因牵连建成阴谋作乱一事，被流放到嶲州。建成被诛，太宗即位后，王珪被召回并任命为谏议大夫。王珪总是诚心尽力，多次献忠言而被采纳。曾经上密奏直言劝谏，太宗对他说：“你所议论的都切中我的过失。自古以来，君主没有不想国家长治久安的，然而往往做不到，那是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失，或者听到了而不能改正。现在我有过失，你能直言劝谏，我又听过后能够改过，还担忧国家不安定吗？”太宗又曾对王珪说：“你如果长当谏官，我一定永远没有过失。”对王珪更加优厚。贞观元年，王珪改任黄门侍郎，参与朝政大事，并兼太子右庶子。贞观二年，升任侍中。当时房玄龄、魏征、李靖、温彦博、戴胄与王珪共同主持朝政。太宗曾在一次宴会上对王珪说：“你善于识别人才，更善于评论。从房玄龄等人起，你都品评一下吧。你也可以衡量一下自己比他们贤能吗？”王珪回答说：“孜孜不倦地处理国事，知道了没有不去办的，我不如房玄龄。总记着谏诤国君，以国君不及尧、舜为耻，我不如魏征。文武双全，出去能带兵，入朝能为相，我不如李靖。奏事详细明白，上传下达恰当，我不如温彦博。处理繁杂事务，使各项事务井井有条，我不如戴胄。至于荡涤污浊，表扬清廉，痛恨邪恶，喜好善良，我比他们几人稍稍强点。”太宗非常赞同他的话，在座诸人也都认为王珪说清了他们每个人的特征和志向，认为他的话是确切的评论。

赏析与点评

“推诚尽节，多所献纳。”——人若能推心置腹，尽其所知所能，专心一致地为服务的单位效力，自然会有所建树，其付出的努力亦会获得肯定。王珪虽自觉在方方面面都不如同侪般突出，可太宗却依然肯定其位置。所以，真心诚意、愿意付出的人，早晚会获得别人的赏识，自己的成就与贡献也会得到首肯。

马周[1]，博州茌平人也[2]。贞观五年至京师，舍于中郎将常何之家[3]，时太宗令百官上书言得失，周为何陈便宜二十余事[4]，令奏之，事皆合旨。太宗怪其能，问何，何对曰：『此非臣所发意，乃臣家客马周也。』太宗即日召之，未至间，凡四度遣使催促。及谒见，与语甚悦。令直门下省，授监察御史[5]，累除中书舍人[6]。周有机辩，能敷奏，深识事端，故动无不中。太宗尝曰：『我于马周，暂时不见，则便思之。』十八年，历迁中书令，兼太子左庶子[7]。周既职兼两宫，处事平允，甚获当时之誉。又以本官摄吏部尚书[8]。太宗尝谓侍臣曰：『周见事敏速，性甚慎至。至于论量人物，直道而言，朕比任使之，多称朕意。既写忠诚，亲附于朕，实借此人，共康时政也。』

1 马周：字宾王。幼时家贫，孜孜好学，精通《诗经》、《春秋》，少有大志。武德初年，被任命为州助教，不赴任而去密州，赵仁本欣赏他的才学，赠他丰厚的钱财让他入关。他逗留在汴州，被浚仪令崔贤欺辱，于是发愤西行，入长安求官。

2 茌（chí）平：时属河北清河郡，汉时始置县，今属山东。

3 中郎将：原为秦时所置官名，汉后袭之。唐制为太子府属，是禁卫军中的低职军官。常何：贞观年间武将，因荐马周而著名，太宗以何为知人，赐帛三百匹。史无传。

4 便宜：便于公利于民的事，特指对国家有利的事。

5 监察御史：唐御史台分为三院，其中监察御史属察院，品秩低而权限广。

6 中书舍人：中书省的属官，掌管诏令、侍从、宣旨、接纳上奏文表等事。

7 太子左庶子：为太子官属，唐时以左右庶子分掌左右春坊事。

8 摄吏部尚书：代理吏部尚书。吏部为六部之一，掌京外文职铨叙、勋阶、黜陟之政。

译文

马周，博州茌平人。贞观五年，到京师长安，客居在中郎将常何家中。当时唐太宗下令，要文武百官都上书指陈政事得失，马周代替常何起草了二十多条有利于国家百姓的建议，上奏朝廷，这些事情都很合皇帝的心意。唐太宗很奇怪，常何怎么会有这么高的才能，就问常何，常何回答说：“这些并不是我写出来的意见，而是我家的宾客马周所为。”太宗听了以后当天就下令召见马周，马周还没有到，太宗竟连续四次派人前去催促。马周谒见唐太宗时，太宗和他谈得非常高兴。于是就派他往门下省当值，授予监察御史的官职，经多次提升而任中书舍人。马周很机敏，有辩才，善于敷陈奏对，认识和分析事物很深刻，所以他讲的话都合情合理。太宗曾经说：“我对于马周，只要短时间内看不到他，就会十分想念他。”贞观十八年（六四四），马周一直升到中书令，并兼任太子左庶子之职，身兼朝廷和东宫的官职，处理事情持平公允，甚获当时朝野所赞誉。他又以原来官职兼任代理吏部尚书。太宗曾经对侍从大臣说：“马周看问题敏捷，办事慎重周到，评论衡量人物的优劣，能够实事求是、敢于直言，我近来任用他所推荐的人，大多合乎我的心意。他既献出全部忠诚，亲近依附于我，我要切实借助此人，共同办好当前的政事。”

赏析与点评

“见事敏速，性甚慎至。”——马周看问题快捷而透彻，加上性格谨慎，行事细密，确实是人才。古今中外，人才难求。虽然马周只是武将常何家中的无名宾客，出身低微，但太宗却破格亲自接见，又即席审察，加以擢拔，终使之成为贞观名臣，太宗可谓慧眼识英雄。

求谏第四

本篇导读

贞观之初，恐人不言，导之使谏，这一兼听纳下的思想和行动，形成了谏诤蔚然成风、君臣共商国是的良好风气，是“贞观之治”中最令人瞩目的重要方面。贞观第一位谏臣魏征说：“陛下导臣使言，臣所以敢言。若陛下不受臣言，臣亦何敢犯龙鳞、触忌讳也。”这对于一个专制帝王确实是难能可贵的。太宗求谏，因而能从制度上保证广开言路，采取一些重要措施，如健全封驳制度、反对盲目顺旨、重视谏官作用，特别是诏令宰相入阁商议军国大事时，必须使谏官随入列席，以便他们对军国大政充分发表意见。唐太宗也因此而成为一个从谏如流、雄才大略的君主。

太宗威容严肃，百僚进见者，皆失其举措。太宗知其若此，每见人奏事，必假借颜色，冀闻谏诤，知政教得失。贞观初，尝谓公卿曰：『人欲自照，必须明镜；主欲知过，必借忠臣。主若自贤，臣不匡正，欲不危败，岂可得乎？故君失其国，臣亦不能独全其家。至于隋炀帝暴虐，臣下钳口[1]，卒令不闻其过，遂至灭亡，虞世基等寻亦诛死。前事不远，公等每看事有不利于人，必须极言规谏。』

贞观元年，太宗谓侍臣曰：『正主任邪臣，不能致理[2]；正臣事邪主，亦不能致理。惟君臣相遇，有同鱼水，则海内可安。朕虽不明，幸诸公数相匡救，冀凭直言鲠议[3]，致天下于太平。』谏议大夫王珪对曰：『臣闻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4]。故古者圣主必有争臣七人[5]，言而不用，则相继以死。陛下开圣虑，纳刍荛[6]，愚臣处不讳之朝，实愿罄其狂瞽[7]。』太宗称善。诏令自是宰相入内平章国计[8]，必使谏官随入，预闻政事，有所开说[9]，必虚己纳之。

1 钳口：以威胁、恐吓等方式限制他人言论。

2 致理：达到治平，即治国达到天下太平。

3 鲠（ɡěnɡ）议：刚直的议论。

4 “臣闻木从绳则正”二句：这是贤臣傅说告诫殷商高宗的话，以木工需“从绳而正”的道理，说明帝王对于谏诤不可不受。语出《伪古文尚书·说命》。

5 争臣：直言谏诤的大臣。“争臣七人”句语出《孝经·谏诤》。争，通“诤”，规谏。

6 刍荛：指割草打柴的人。

7 罄：用尽，消耗殆尽。狂瞽（ɡǔ）：愚妄无知。多用作自谦之辞。

8 平章国计：筹商国家大事。

9 开说：即规谏。

译文

太宗平时仪表庄重，面容严肃，前来晋见的百官，往往紧张得不知所措。太宗了解到这种情况后，每当看到有人前来奏事，总是和颜悦色，希望能够听到谏诤，从而了解到朝政的得失。贞观初年，太宗曾经对公卿大臣们说：“人要想看清自己的面貌，必须依靠明镜；国君要想知道自己的过失，就必须依靠忠臣。假如君主自以为圣明，臣下又不去纠正国君的过失，要想国家没有覆亡的危机怎么可能办得到呢？所以说君主丧失了他的国家，他的臣下也不可能独自保全自己的家。至于像隋炀帝那样残暴淫虐，臣下都把嘴闭起来不敢讲话，最终使他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失而导致灭亡，虞世基等人不久也被诛杀。前事不远，诸位以后每当看到事情有不利于百姓的，必须直言规劝谏诤。”

贞观元年，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正直的君主任用了奸臣，就不可能治理好国家；忠直的臣子侍奉昏庸的君主，也不可能治理好国家。只有正直的君主和忠直的大臣在一起，如鱼得水，那么天下就可以平安无事了。我虽然称不上贤明，幸亏有你们多次匡正补救过失，希望凭借你们的直言鲠议，使天下达到太平。”谏议大夫王珪回答道：“臣听说加工木材有了准绳的标线才能锯得正直，君主能够听从臣子的规谏就会变得圣明。所以古代圣明的君主，都设有诤臣七人，如果谏言不被采纳，就会相继以死谏诤。如今陛下广开思路，采纳臣民的建议，我处在这个无须忌讳的开明圣朝，真心愿意把愚昧之见都讲出来。”太宗听后很赞赏王珪的话。下令从今以后宰相进宫筹商国家大事，一定要让谏官跟随进去，让他们参与，预先了解国家大事，如果有所规谏一定虚心采纳。

赏析与点评

“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任何人与事，皆有其先天不足之处，须借助外物或别人加以提醒和纠正。惟仍需要当事人能有克己与宽宏之心，否则，纵有谏臣，亦难成事。太宗深明“主欲知过，必借忠臣”的道理，朝廷上下“君臣相遇，有同鱼水”，贞观之治，就是在这种政治环境下孕育出来的。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明主思短而益善，暗主护短而永愚。隋炀帝好自矜夸，护短拒谏，诚亦实难犯忤。虞世基不敢直言，或恐未为深罪。昔箕子佯狂自全[1]，孔子亦称其仁。及炀帝被杀，世基合同死否？』杜如晦对曰：『天子有诤臣，虽无道不失其天下。仲尼称：「直哉史鱼[2]，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世基岂得以炀帝无道，不纳谏诤，遂杜口无言？偷安重位，又不能辞职请退，则与箕子佯狂而去，事理不同……虞世基位居宰辅，在得言之地，竟无一言谏诤，诚亦合死。』太宗曰：『公言是也。人君必须忠良辅弼，乃得身安国宁。炀帝岂不以下无忠臣，身不闻过，恶积祸盈，灭亡斯及。若人主所行不当，臣下又无匡谏，苟在阿顺，事皆称美，则君为暗主，臣为谀臣，君暗臣谀，危亡不远。朕今志在君臣上下，各尽至公，共相切磋，以成治道。公等各宜务尽忠谠，匡救朕恶，终不以直言忤意，辄相责怒。』

1 箕子：商纣王的叔父，因纣王无道，劝谏不听，便佯装发狂来避免灾祸。孔子曾把箕子、微子、比干称为殷之“三仁”。

2 史鱼：字子鱼。春秋末卫国史官，以正直著称。文中所引孔子的话见《论语·卫灵公》。

译文

贞观二年，唐太宗对侍从大臣说：“英明的君主因为想到自己的缺点而更加完美，昏庸的君主因为掩饰自己的短处而永远愚昧。隋炀帝喜欢妄自尊大，掩饰短处而拒绝劝谏，也确实很难去触犯他。虞世基不敢直言进谏，恐怕不必过于深责。过去箕子假装疯狂来保全自己，孔子仍然称赞他的品德。那么隋炀帝被杀时，虞世基是否也该死呢？”杜如晦回答说：“天子有敢于谏诤的大臣，虽然昏庸无道却不一定失去他的江山。孔子说过：‘史鱼真是个正直的人，邦国有道时是如此正直，邦国无道时仍然如此正直。’虞世基怎么可以因为隋炀帝无道，不采纳劝谏，就闭口不言呢！他在重要的职位上苟且偷安，又不能辞职引退，所以与箕子装疯而去的性质是完全不同的……虞世基身居宰辅要职，处于能够进言的地位，竟然没有一句谏诤的忠言，也实在是该死。”太宗说：“你讲得很对。君王必须有忠良大臣辅助，才能身安国宁。隋炀帝还不是因为手下没有忠臣，自己不知道过错，罪恶累积祸害满溢，灭亡才降临到他头上。假如帝王的作为不妥当，臣下又不规劝纠正，一味阿谀奉承，事事称赞颂扬，那么帝王就是昏君，臣子就是谀臣。君主昏庸、臣下阿谀，国家的危亡就不远了。我今天有志于君臣上下各尽公心，互相探讨，实现太平治世。诸位卿家定要各自忠于职守，纠正补救我的错误，我决不会因为你们直言冒犯，就发怒和责罚你们。”

赏析与点评

“明主思短而益善，暗主护短而永愚。”——人贵于能反思，省察自己的不足，最终改过迁善，所谓“过非过，过而不改是过也”。反之，处处为自己的过失解释，不但拒绝承认错误，甚至把错误行为合理化，最终，只会令自己永远陷于迷失不悟的境地，沉沦下去。太宗希望能成为明主，故而事事以隋炀帝为鉴，不护短，纳谏言，终成就了贞观盛世。

贞观六年，太宗以御史大夫韦挺、中书侍郎杜正伦、秘书少监虞世南、著作郎姚思廉等上封事称旨[1]，召而谓曰：『朕历观自古人臣立忠之事，若值明主，便宜尽诚规谏，至如龙逢、比干[2]，不免孥戮[3]。为君不易，为臣极难。朕又闻龙可扰而驯，然喉下有逆鳞[4]。卿等遂不避犯触，各进封事。常能如此，朕岂虑宗社之倾败！每思卿等此意，不能暂忘，故设宴为乐。』仍赐绢有差。

1 御史大夫：御史台长官，掌刑法典章，纠查百官罪恶。韦挺：京兆人，少与隐太子相友善，后为太子宫臣。武德七年，流放到巂州。贞观初，经王珪多次推荐，起用为御史大夫，后兼魏王府事，又改为太常卿，后因得罪太子而被废为民。杜正伦：相州人，隋代秀才。贞观初，经魏征推荐，升任兵部员外郎，逐渐升到中书侍郎。承乾太子被废，受牵连流放到州，显庆初，起用为中书令，不久被贬为横州刺史。秘书少监：唐时为秘书省副长官，掌典图书古今文字，考古异同。著作郎：秘书省属官，掌修撰碑志、祝文、祭文，与佐郎分判局事。姚思廉：名简（五五七至六三七），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人，仕隋为河间郡司法、代王侍郎。唐军入长安，受任秦王府文学。李世民即位，改弘文馆学士，又为著作郎。

2 龙逢：同“龙逄”，即关龙逄。传说为夏代贤臣，桀做酒池糟丘，为长夜饮；龙逄常苦谏被杀。比干：殷末纣王叔伯父（一说纣庶兄），因为犯颜强谏，被纣王剖心而死。两人都是古代有名的诤臣。

3 孥（nú）戮：孥为子，戮为杀。孥戮指连儿子一起杀死。

4 “龙可扰而驯”两句：龙性柔顺，可以与之狎戏，骑在它的背上。但是它的喉下有逆鳞，如果触及逆鳞，龙一定会杀人。此以龙之逆鳞比喻皇帝的威严。见《韩非子·说难》。

译文

贞观六年，唐太宗因为对御史大夫韦挺、中书侍郎杜正伦、秘书少监虞世南、著作郎姚思廉等人所上的奏而感到满意，于是召集他们来，说：“我曾考察从古以来臣子所立下的尽忠为国的事迹，假若遇到圣明的君主，当然能够竭尽忠诚规谏；至于像关龙逄、比干，则逃脱不了全家遭受杀戮的厄运。所以当皇帝的固然不容易，做臣子的也是极为艰难的。我又听说龙这种动物性情温良可被驯服，但它喉下的逆鳞是碰不得的。你们诸位就好像不怕去触动龙的逆鳞那样，敢于各进封事，直言谏劝。你们常能如此，我难道还怕大唐江山会倾覆或衰败吗？每当想到你们的这种心意，我是一刻也不会忘怀的，所以特设此宴共享快乐。”然后还每人分别赏赐了数量不等的绢。

太常卿韦挺尝上疏陈得失[1]，太宗赐书曰：『所上意见，极是谠言，辞理可观，甚以为慰。昔齐境之难，夷吾有射钩之罪[2] ；蒲城之役，勃鞮为斩袂之仇[3]。而小白不以为疑，重耳待之若旧。岂非各吠非主[4]，志在无二。卿之深诚，见于斯矣。若能克全此节，则永保令名。如其怠之，可不惜也。勉励终始，垂范将来，当使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古，不亦美乎？朕比不闻其过，未睹其阙，赖竭忠恳，数进嘉言，用沃朕怀，一何可道！』

1 太常卿：九卿之一，专掌祭祀礼乐。

2 “昔齐境之难”二句：公元前六八五年，齐襄公被杀，国中大乱。当时公子小白在莒，公子纠在鲁，两人闻讯，起兵回国争夺王位。管仲助公子纠拦截小白，弯弓射中小白带钩。后来小白继位，是为齐桓公。管仲因公子纠党而被囚，他的好友鲍叔牙在桓公面前竭力保荐他，桓公也不因射钩之罪而忌恨他，任命他为大夫，大加重用。管仲相齐，遂成霸业。

3 “蒲城之役”二句：晋献公宠信骊姬，欲立其子奚齐。骊姬设计陷害太子申生，逼其自杀，又在献公面前进谗言，欲置公子夷吾与重耳于死地。夷吾奔屈，重耳奔蒲城。献公又派贾华伐屈，使勃鞮（又名寺人披）刺杀公子重耳。重耳越墙而逃，勃鞮追杀不及仅斩去他的衣袂。重耳奔狄，过了很长一段流亡生活后，重新回到晋国即位，是为晋文公。文公不以勃鞮当年刺杀他未遂一事为意，待之如故旧。

4 各吠非主：即各为其主的意思。《汉书》曰：“桀犬吠尧，尧非不仁，特吠非其主耳。”

译文

太常卿韦挺曾经上疏谏陈为政得失，唐太宗读后赐书说：“你上疏中所说的意见，是一些非常正直的言论，讲得很有道理，我看了以后觉得很满意。历史上齐国境内大乱时，夷吾对于后来的齐桓公小白曾有过射钩之罪；在蒲城之役中，勃鞮对于后来的晋文公重耳也曾有过斩袂之仇。然而小白即位后并没有因此而疑忌管仲；重耳在执政之后，也能待勃鞮如旧部下。这岂不是各吠非主、各为其主，忠心事君、志在无二。你的忠心和诚意，也就在这里。假如能够坚持保全这样的气节，就永远可以保持你的美名，假如有所懈怠，那就很可惜了。不断勉励，始终如一，为后来者树立良好的榜样，使后来的人看我们今天，也像我们看古人一样，这不是很美好的事吗？我近来不大听到有人议论我的过失，不大看到为政的缺点，需要依靠你们竭尽忠诚，不断提出好的意见，使我能够得到帮助，这些话一下子怎么说得完呢！”

贞观八年，太宗谓侍臣曰：『朕每闲居静坐，则自内省。恒恐上不称天心，下为百姓所怨。但思正人匡谏，欲令耳目外通，下无怨滞。又比见人来奏事者，多有怖慑[1]，言语致失次第。寻常奏事，情犹如此，况欲谏诤，必当畏犯逆鳞。所以每有谏者，纵不合朕心，朕亦不以为忤。若即嗔责，深恐人怀战惧，岂肯更言！』

1 怖慑（shè）：同“慑”，害怕的样子。

译文

贞观八年，唐太宗对侍从的大臣说：“每当我空闲静坐的时候，要自己反省一下所做的各种事情，常常害怕上不能合天意，下为百姓所怨恨。只想得到正直的人匡救劝谏，好让我能够了解外面的情况，使老百姓没有积怨。此外我近来见到有些人来奏事的时候，常显出恐惧不安的样子，连讲话也会变得颠三倒四。平常奏事，尚且会出现如此情形，更何况要他们来谏诤我的过失，必定会害怕触犯逆鳞。所以每当有人谏诤时，纵然不合我的心意，我也不以为是冒犯自己。如果立刻发怒斥责，深怕人人心怀恐惧，怎敢再说话！”

赏析与点评

“恐上不称天心，下为百姓所怨。”——古人敬天畏天，生怕触怒苍天，必遭谴咎。太宗虽贵为天子，仍恐怕为政治国不合天意，同时更担心百姓对朝廷有所怨怼。“敬天畏民”这四字，可说是成就“贞观之治”的关键所在。

贞观十五年，太宗问魏征曰：『比来朝臣都不论事，何也？』征对曰：『陛下虚心采纳，诚宜有言者。然古人云：「未信而谏，则以为谤己；信而不谏，则谓之尸禄[1]。」但人之才器[2]，各有不同。懦弱之人，怀忠直而不能言；疏远之人，恐不信而不得言；怀禄之人[3]，虑不便身而不敢言。所以相与缄默，俯仰过日[4]。』太宗曰：『诚如卿言。朕每思之，人臣欲谏，辄惧死亡之祸，与夫赴鼎镬、冒白刃[5]，亦何异哉？故忠贞之臣，非不欲竭诚，乃是极难。所以禹拜昌言[6]，岂不为此也！朕今开怀抱，纳谏诤，卿等无劳怖惧[7]，遂不极言。』

1 尸禄：指空食俸禄而不尽其职，无所事事。

2 才器：个人的才能与器度。

3 怀禄之人：心中只考虑个人利益，贪恋爵禄、官位的人。

4 俯仰：本指低头和抬头。引申为随便应付，左右周旋。

5 赴鼎镬：鼎，远古社会用以煮东西的炊具，三足两耳。镬，大锅。此处指用鼎镬烹人的酷刑。白刃：利剑。

6 禹拜昌言：谓当年大禹只要听到善言，就向人拜谢的故事。语出《尚书·皋陶谟》。

7 劳：过度。

译文

贞观十五年，太宗问魏征说：“近来朝臣都不议论政事，这是为什么呢？”魏征回答说：“陛下一向虚心采纳臣下的意见，本来应当有进谏的人。然而古人曾说过：‘不被信任的人进谏，会被认为是毁谤自己；信任的人而不进谏，就叫作空食俸禄而不尽其职。’但是人的才能气度，各有不同。胆小怕事的人，心存忠直而不能进谏；被疏远的人，怕不被信任而无法进谏；贪恋禄位的人，怕不利于自身而不敢进谏。所以大家缄默不言，应付着混日子。”太宗说：“的确像你说的一样。我经常想这件事，臣下虽想进谏，动辄畏惧死亡的祸患，这与那赴鼎镬被烹杀、冒利剑遭砍杀有什么不同啊！所以忠诚贞节的臣子，不是不想竭尽忠诚，而是非常为难。所以大禹听到善言就拜谢，难道不是为这个缘故吗？我现在敞开胸怀，采纳直言规劝，你们不要因为过分恐惧，就不敢极力进言。”

赏析与点评

“未信而谏，则以为谤己；信而不谏，则谓之尸禄。”——贞观之治屡为后世美谈者，莫过于“君主纳谏，臣下敢谏”的政治风气。然而君臣互相信任与尊重，亦至为最要，两者皆缺一不可。否则，君主认为臣下进谏是出言不逊，诋谤自己；反之臣下若无所进言，则被视为尸位素餐。我们可从魏征先后二百余次的进谏，而太宗竟无所怒愤，看出君臣二人间的信任与尊重。

纳谏第五

本篇导读

本篇列举了一些太宗虚怀纳谏的具体事迹，说明至高无上的皇帝，能够接受谏诤、改进政务的难能可贵。大臣们从忠君爱君的立场出发，希望唐太宗“须以欲从人，不可以人从欲”，而太宗也基本做到了这点。

贞观初，太宗与黄门侍郎王珪宴语[1]，时有美人侍侧[2]，本庐江王瑗之姬也[3]，瑗败，籍没入宫[4]。太宗指示珪曰：『庐江不道，贼杀其夫而纳其室[5]。暴虐之甚，何有不亡者乎！』珪避席曰[6]：『陛下以庐江取之为是邪，为非邪？』太宗曰：『安有杀人而取其妻，卿乃问朕是非，何也？』珪对曰：『臣闻于《管子》曰[7]：齐桓公之郭国[8]，问其父老曰：「郭何故亡？」父老曰：「以其善善而恶恶也[9]」。桓公曰：「若子之言，乃贤君也，何至于亡？」父老曰：「不然，郭君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所以亡也。」今此妇人尚在左右，臣窃以为圣心是之，陛下若以为非，所谓知恶而不去也。』太宗大悦，称为至善，遽令以美人还其亲族[10]。

1 宴语：在宴席上交谈。

2 美人：宫中女官名称，正四品。

3 庐江王瑗（yuàn）：唐太宗的本族叔父李瑗，封庐江王后，因谋反罪被杀。

4 籍没：官府把罪犯家人和财产登记没收。

5 贼杀：贼亦为“杀”之意。

6 避席：古人席地而坐，离座而起，以示尊敬，谓之避席。

7 管子：书名，凡二十四卷。旧本题管仲撰，但书中多言管仲身后事，当多是后人附益者。

8 之：去、到之意。郭国：春秋时小国，为齐所灭，其后以国为氏，一说即古虢氏。

9 善善而恶恶也：谓喜欢善良，讨厌邪恶。句中前一个善字与前一个恶字皆用为动词。

10 遽：立即、立刻。

译文

贞观初年，唐太宗与黄门侍郎王珪闲坐聊天，当时有一个美人在旁边服侍，她原来是庐江王李瑗的姬妾，庐江王谋反败露后，她被籍没入宫。唐太宗指着她对王珪说：“庐江王无道，残杀了她的丈夫而把她占为己有。他暴虐到如此程度，怎么会不灭亡呢？”王珪离座而起，说：“陛下以为庐江王李瑗这样占有她是对呢，还是不对呢？”唐太宗说：“哪里有杀了人而夺取他的妻子的道理，你还问我这种事是对还是不对，究竟是为什么啊？”王珪回答说：“我读《管子》之书，其中说：当年齐桓公到郭国去，问那里的父老长者道：‘郭国为什么会被我国所灭亡？’父老回答说：‘因为郭国的国君喜欢善人而厌恶恶人。’齐桓公说：‘照你这么说来，他倒是一位贤君啊，怎么会灭亡呢？’父老回答说：‘并不是这样，郭国国君虽然喜欢善人但是并不能任用为善之人，虽然厌恶恶人又不能去除作恶之徒，所以亡国。’现在这个妇人还在陛下身边，所以我怀疑陛下的心意，认为庐江王占有这位美人是对的，陛下如果以为这件事是错的，那就是所谓知道邪恶而不能去除了。”唐太宗听了后非常高兴，称赞他讲得好极了，马上命令把这个美人归还给她的亲族。

赏析与点评

“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所以亡也。”——“善其善，恶其恶”往往是古代明主贤君的典范，然而民间智慧，则从实际角度出发，要求更高一些，所谓“善善而能用，恶恶而能去”，讲求实际效果，不流于理想，脱离现实，否则终会导致亡国丧邦，此即“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所以亡也”的由来。

贞观四年，诏发卒修洛阳之乾元殿以备巡狩[1]。给事中张玄素上书谏曰[2]：『陛下智周万物[3]，囊括四海。令之所行，何往不应？志之所欲，何事不从？微臣窃思秦始皇之为君也[4]，借周室之余，因六国之盛[5]，将贻之万叶，及其子而亡，谅由逞嗜奔欲[6]，逆天害人者也。是知天下不可以力胜，神祇不可以亲恃[7]。惟当弘俭约，薄赋敛，慎终始，可以永固。』

1 乾元殿：洛阳宫中主要大殿，隋时所建。巡狩：即巡守，指天子巡行视察各地。

2 给事中：门下省官名，正五品。掌侍奉皇帝，襄助侍中、侍郎处理省事，审察弘文馆缮写、雠校的情况，对诏令奏议不便者封驳，与御史、中书舍人审理天下冤狱或拖欠未办之案，提出处理意见。张玄素：蒲州人，隋时为景城县户曹。贞观初，任太子詹事、右庶子。因太子被废，而削职为民。不久，又起用为刺史。

3 智周万物：谓智慧高超，遍及万物。语出《周易·系辞上》。

4 秦始皇：姓嬴名政（前二五九至前二一〇）。秦庄襄王之子，并吞六国，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中央集权王朝。

5 六国：指战国时期的齐、楚、燕、赵、韩、魏等六国。

6 逞嗜奔欲：放纵嗜欲。指秦始皇盛营宫阙，生活奢侈，迷信方士，求神仙等。

7 神祇（qí）：神，天神。祇，地神。此处泛指一切神灵。

译文

贞观四年，唐太宗下诏征发士卒修缮洛阳的乾元殿，以备出巡时使用。给事中张玄素上书劝谏说：“陛下所考虑的遍及万事万物，包括天下四海统统在内。凡是命令下去要做的，什么地方不回应？心里所希望要干的，什么事情不顺当？然而我暗暗地在想：秦始皇统一天下做皇帝，凭借周王朝的余威，继承六国的盛业，要把江山传至万世，哪里知道到他的儿子就国破身亡了，实在是因为放纵自己的贪欲，干了许多逆天害人的坏事啊。由此可知天下不可以单凭武力征服，神灵不可以依赖。只应当弘扬勤俭节约精神，减轻赋税杂役，始终谨慎如一，江山社稷才可以永远牢固。”

赏析与点评

“令之所行，何往不应？志之所欲，何事不从？”——在以皇帝为核心的古代社会内，皇权是无所制约的。可以说，皇令的颁行，无论到什么地方，都必须服从响应；皇帝所做的事，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可见皇权的绝对性、强制性。其实这与儒家思想所提倡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帝皇天下观是同出一辙的。

贞观三年，李大亮为凉州都督[1]，尝有台使至州境[2]，见有名鹰，讽大亮献之[3]。大亮密表曰：『陛下久绝畋猎，而使者求鹰。若是陛下之意，深乖昔旨；如其自擅，便是使非其人。』太宗下书曰：『以卿兼资文武，志怀贞确[4]，故委藩牧[5]，当兹重寄。比在州镇，声绩远彰，念此忠勤，岂忘寤寐？使遣献鹰，遂不曲顺，论今引古，远献直言。披露腹心，非常恳到，览用嘉叹，不能已已。有臣若此，朕复何忧！宜守此诚，终始若一。《诗》云：「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6]。」古人称一言之重，侔于千金，卿之所言，深足贵矣。今赐卿金壶瓶、金碗各一枚，虽无千镒之重[7]，是朕自用之物。卿立志方直，竭节至公，处职当官，每副所委，方大任使，以申重寄。公事之闲，宜观典籍。兼赐卿荀悦《汉纪》一部[8]，此书叙致简要，论议深博，极为政之体，尽君臣之义，今以赐卿，宜加寻阅。』

1 李大亮：泾阳（今陕西泾阳县）人。有文武才略。唐高祖入关时归唐，任土门令。贞观八年，讨伐吐谷浑有功，进封武阳公。为人刚直不阿。凉州：州名。治所在今甘肃武威县。

2 台使：朝廷的使者。

3 讽：婉言劝说。

4 贞确：坚定。

5 藩牧：藩镇长官。藩，指藩镇。

6 “靖共尔位”四句：见《诗经·小雅·小明》。意为：安于你的职位，亲近正直的人。神明听到，赐你大福。

7 镒（yì）：古代重量单位。相当于二十两，一说为二十四两。

8 荀悦《汉纪》：荀悦（一四八至二〇九），字仲豫，东汉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汉献帝时，曾任黄门侍郎、秘书监、侍中等职。《汉纪》：荀悦撰。共三十卷，编年体。

译文

贞观三年，李大亮任凉州都督，曾有一位朝廷的使者到达凉州，看见当地有极好的猎鹰，就委婉地示意李大亮进献朝廷。李大亮秘密地向唐太宗上表说：“陛下已经很久没有打猎了，而使者却来索要猎鹰。如果这是陛下的意思，就大大违背了昔日的旨意；如果是使者自作主张，那就是使者用非其人了。”太宗回信说：“因你兼有文武才略，胸怀坚定的志向，所以委任你为重要地方的长官，担当重任。近来，你在凉州镇守，声名业绩远远传扬，想到你的忠诚勤政，睡梦中也难忘。使者让你献鹰，你终究没有曲意顺从，而且援引古事论述今事，从遥远的地方进献忠直之言，展示至诚之心，非常恳切周到。我看了你的奏章，赞许感叹之情，难以抑止。有这样的臣子，我还有什么忧虑！你应该坚守这样的忠诚，始终如一。《诗经》说：‘安于你的职位，喜好正直的人，神明听到这些，必定赐你大福。’古人说，一句良言的价值，等于千镒黄金。你所说的话，非常可贵。现赐你金壶瓶、金碗各一个，虽然没有千镒黄金那么重，但都是我自己用的东西。你立志正直，竭尽臣节，完全为公，担任官职，总很称职，如今以大任相委，表明我的重托。你在办完公事的闲暇时间，应多看一些古代典籍。现在同时赐给你一部荀悦写的《汉纪》，这部书叙事简明扼要，议论深刻广博，全面阐述了治国的根本和君臣的大义。现在把它赐给你，你要加以阅读研究。”

赏析与点评

“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俚语云“人在做，天在看”，《诗经》这句话亦有此味道。民间智慧认为只要我们恪尽职守，从正途做好自己分内之事，皇天是听到、看到的，最终定赐你大福。这种劝善观念，正是中华文化的重要底蕴和内容之一。

贞观八年，陕县丞皇甫德参上书忤旨[1]，太宗以为讪谤[2]。侍中魏征进言曰：『昔贾谊当汉文帝上书云云[3]：「可为痛哭者一，可为长叹息者六」。自古上书，率多激切。若不激切，则不能起人主之心。激切即似讪谤，惟陛下详其可否。』太宗曰：『非公无能道此者。』令赐德参帛二十段。

1 陕县：今河南省陕县。丞：县丞，县令的主要佐吏。皇甫德参：唐初大臣，官至监察御史。上书忤旨：指皇甫曾上书批评太宗修洛阳宫、劳人、收地租、厚敛、俗好高髻，盖宫中所化。因而触怒太宗，几遭治罪。

2 讪（shàn）谤：即诽谤、抨击。

3 贾谊：世称贾生（前二〇〇至前一六八），洛阳人，西汉政论家、文学家。以文才著称，文帝召为博士，主张改革政治，遭到勋旧周勃等人反对，被贬为长沙王太傅。上书陈事，多纠偏补弊，切直可用。后为梁王太傅，梁王堕马而死，贾谊亦悲伤抑郁而终。汉文帝：名恒（前二〇二至前一五七），汉高祖子。周勃等平定诸吕之乱，迎立为帝。在位期间，推行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政策，劝奖农桑，兴修水利，使农业生产迅速发展，政治趋向安定。文帝死后，景帝继续推行其治国方针，出现了“文景之治”的盛况。

译文

贞观八年，陕县县丞皇甫德参上书触怒了唐太宗，太宗认为他有意毁谤。侍中魏征进言道：“过去贾谊在汉文帝时上书，曾说‘可以为之痛哭流涕的事有一件，可以为之叹息不休的事有六件’。从古以来上书言事，往往言辞激切动人。如果讲得不激切，就不能打动皇帝的心；言辞激切就有点儿像讪谤了，希望陛下能仔细考虑他的建议是否可行。”唐太宗说：“不是你就不能讲出这样的一番道理。”于是下令赏赐皇甫德参布帛二十段。

赏析与点评

“激切即似讪谤”——言辞激昂真切，容易令听者误以为是诽谤、恶意攻击。所以，两者仅一线之差，往往视乎言者与听者的态度来决定。所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就是这个意思。所以，魏征提醒太宗，要细心听取，不要意气先行，否则谁人敢进谏呢？

贞观十八年，太宗谓长孙无忌等曰：『夫人臣之对帝王，多顺从而不逆，甘言以取容。朕今发问，不得有隐，宜以次言朕过失。』长孙无忌、唐俭等皆曰[1]：『陛下圣化道致太平，以臣观之，不见其失。』黄门侍郎刘洎对曰[2]：『陛下拨乱创业，实功高万古，诚如无忌等言。然顷有人上书，辞理不称者，或对面穷诘，无不惭退。恐非奖进言者。』太宗曰：『此言是也，当为卿改之。』

1 唐俭：字茂系，晋阳人。性格豪爽不拘小节，是位出名的孝子。年少时与唐太宗交游，见隋朝政治昏乱，于是辅佐太宗平定天下，为天策府长史，封莒国公。曾出使突厥，后任民部尚书，因事受牵连被贬。

2 刘洎（jì）：字思道，荆州人。贞观年间为治书侍御史，后升迁为侍中。太宗征辽东时，令他辅佐太子监国，他说：“希望不要出什么事，如果大臣犯法，一定依法惩办他。”唐太宗认为他狂言妄语，曾加以告诫，后遭褚遂良诬陷而被杀。

译文

贞观十八年，唐太宗对长孙无忌等人说：“臣子对于帝王，往往都是顺从而不愿提出相反的意见，用甜言蜜语来博得君王的欢心。我现在提出问题，你们不得隐讳己见，要依次指出我的过失来。”长孙无忌、唐俭等人都说：“陛下圣治教化导致天下太平，我们看不出有什么过失。”黄门侍郎刘洎回答说：“陛下拨乱创业，确实功高万古，真像长孙无忌等人所说的那样。然而近来有人上书言事时，遇到言辞不当的人，往往会当面责问不休，使得上书言事的人羞愧而退。这样恐怕不是在奖励进言者吧。”唐太宗说：“这话讲得对啊，应当听你的话改正。”

赏析与点评

“顺从而不逆，甘言以取容。”——就如注释所言，为人臣子者若只识做“应声虫”，从不提相反意见，更以美好动听的言辞来逢迎、取悦君主。这便是贞观君臣所痛斥的群小、佞臣。其实这就是今天西方俚语所云的“Yes Man”（好好先生）。而太宗亦明白此道，故而主动要求臣下进谏、发言、提意见，不要为求博取自己欢心，而以花言巧语取悦君主。

直谏（附）[1]

贞观二年，隋通事舍人郑仁基女[2]，年十六七，容色绝姝[3]，当时莫及。文德皇后访求得之[4]，请备嫔御。太宗乃聘为充华[5]。诏书已出，策使未发[6]。魏征闻其已许嫁陆氏，方遽进而言曰：『陛下为人父母，抚爱百姓，当忧其所忧，乐其所乐。自古有道之主，以百姓之心为心，故君处台榭，则欲民有栋宇之安；食膏粱，则欲民无饥寒之患；顾嫔御，则欲民有室家之欢。此人主之常道也。今郑氏之女，久已许人，陛下取之不疑，无所顾问，播之四海，岂为民父母之道乎？臣传闻虽或未的[7]，然恐亏损圣德，情不敢隐。君举必书[8]，所愿特留神虑。』太宗闻之大惊，手诏答之，深自克责[9]。遂停策使，乃令女还旧夫。

1 直谏：部分版本不设直谏，只把直谏各节分移《忠义第十四》、《杜谗邪第二十三》、《辩兴亡第三十四》、《行幸第三十七》、《畋猎第三十八》等篇。

2 通事舍人：官名。掌诏命及呈奏案章等事。

3 绝姝：绝妙佳人。姝，美好之意。

4 文德皇后：即长孙皇后（六〇一至六三六）。长安（今陕西西安）人，出生于官宦之家。从小爱好诗书，通达礼仪。十三岁嫁李世民为妻。唐朝建立后，被册封为秦王妃，李世民升储登基以后，被立为皇后。

5 充华：妃嫔称号。晋武帝置，为九嫔之末。

6 策使：古代帝王对臣下或后妃授爵，记其语于册简，谓之“册封”，派遣去宣读“册封”的使者谓之册使。“策”通“册”。

7 未的：不准确。

8 君举必书：举，举动，行动。《礼记》：“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隋唐时设有起居舍人，侍从皇帝，掌记录皇帝言行，故称“君举必书”。

9 克责：“克”通“刻”。谓铭刻在心，责备自己。

译文

贞观二年，隋朝的通事舍人郑仁基的女儿，年方十六七岁，是个容貌极为美丽的绝代佳人，当时没有谁能比得上她。文德皇后寻访后，请求太宗留她在后宫作为嫔妃。于是太宗便聘她为充华。诏书已经发出，但册封的使者尚未动身。魏征听说这名女子早已许配给陆家，就急忙进谏说：“陛下身为百姓的父母，爱抚百姓，就应该忧百姓所忧的事，乐百姓所乐的事。自古以来有道的君主，都是以百姓的心愿为自己的心愿的。所以君主身居楼台馆阁，就要让百姓也有房屋可以安身；君主食肥美的食物，就要让百姓不受饥饿的威胁；君主看到妃嫔宫女，就要想到百姓也有婚配成家的欢乐。这才是做君主的正常道理。如今郑家的女儿早已许配别人，陛下聘娶她时，竟不加考虑，也不曾询问。这件事如果传遍天下，哪里是君主为民父母的作为？虽然我听到的只是传闻，不一定确实，但唯恐损害陛下的名誉和圣德，所以不敢隐瞒。君主的一举一动都有史官记录，希望陛下要特别留心考虑。”太宗听了魏征的话，非常吃惊，亲自写诏书答复他，深深地自我责备，于是停止派遣册封的使者，下令将郑氏女送还给她的旧夫。

赏析与点评

“君处台榭，则欲民有栋宇之安；食膏粱，则欲民无饥寒之患；顾嫔御，则欲民有室家之欢。”——孔子云“己欲立而立于人，己欲达而达于人”，近世则称之为“同理心”。君主享用丰富物资的同时，须确保百姓亦有安稳的生活，不虞匮乏。这亦是体现传统儒家“民本”思想的具体例子。

贞观三年，诏关中免二年租税，关东给复一年[1]。寻有敕：已役已纳，并遣输了[2]，明年总为准折[3]。给事中魏征上书谏曰：『臣伏见八月九日诏书，率土皆给复一年。老幼相欢，或歌且舞。又闻有敕，丁巳配役，即令役满折造[4]，余物亦遣输了，待至明年总为准折。道路之人，咸失所望。此诚平分万姓，均同己子。但下民难与图始，日用不知，皆以国家追悔前言，二三其德[5]。臣窃闻，天之所辅者仁，人之所助者信。今陛下初膺大宝[6]，亿兆观德。始发大号[7]，便有二言。生八表之疑心，失四时之大信。纵国家有倒悬急，犹必不可。况以泰山之安，而辄行此事！为陛下为此计者，于财利小益，于德义大损。臣诚智识浅短，窃为陛下惜之。伏愿少览臣言，详释利害。冒昧之罪。臣所甘心。』

1 关东给复一年：谓关东免除一年丁赋徭役。关东指潼关以东。而根据下文“率土皆给复一年”，则此处“关东”用以指全国。给复，免除赋役之意。

2 输了：交纳完毕。

3 准折：做准折算。

4 折造：折算租税。造，农作物收成的次数，文中指租税。

5 二三其德：谓变幻无常，三番两次地改变主意。语出《诗经·卫风·氓》。

6 大宝：帝位之意。

7 大号：诏书。

译文

贞观三年，太宗下诏：关中免除两年租税，关东免除一年赋税徭役。不久又有文书说：已抽调服役的壮士仍遣发服役，已缴纳的租税，仍献纳完毕，明年再合计作为依据折算。给事中魏征上书说：“我看到八月九日的诏书，全国都免除赋税徭役一年，老人幼童相互欢庆，全都载歌载舞。现在又听到有文书说，成年男子已调配服役的，就令他们服役期满后折算租税，其余物资也交纳完毕，等到明年合计起来作为依据折算。百姓之中，有的感到失望。这种做法实在百姓看成一样，都和自己的儿子相同。但愚昧的人很难在开头与他们商量事情，他们每天用度不够，都认为是国家追悔前言、反复无常造成的。我私下听说这样的话，上天辅佐的是仁慈的人，百姓帮助的是守信义的人。现在陛下刚刚继承帝位，亿万百姓在观望你的德行。才发出庄重的圣旨，就又变圣旨的话，这会使全国上下产生疑心，认为陛下像春夏秋冬失去秩序那样不守信义。纵使国家有亟须解救的危难，也一定不能这样做，何况凭着泰山一般安稳的局面而随便做出这种事！替陛下想出这办法的人，在财利上有一些好处，在德义上却大大有限。我的确智慧浅薄、才识短缺，但私自为陛下惋惜。但愿陛下稍微浏览一下我的奏章，仔细选择有益的事去做。冒昧上书的罪，我甘心承受。”

赏析与点评

“天之所辅者仁，人之所助者信。”——“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这是传统民间敬天、畏天思想的反映。而善人的准则，又似乎可以从这两句中找到答案。善者，仁与信。所以，“天道无亲，常与善人”的最佳解释，便是“天之所辅者仁，人之所助者信”。

贞观六年，匈奴克平[1]，远夷入贡，符瑞日至[2]，年谷频登[3]。岳牧等屡请封禅[4]，群臣等又称述功德，以为『时不可失，天不可违，今行之，臣等犹谓其晚。』惟魏征以为不可。太宗曰：『朕欲得卿直言之，勿有所隐。朕功不高耶？』曰：『功高矣。』『德不厚耶？』曰：『德厚矣。』『华夏未理耶？』曰：『理矣。』『年谷不登耶？』曰：『登矣。』『然则何为不可？』对曰：『陛下功高矣，民未怀惠。德厚矣，泽未旁流。华夏安矣，未足以供事[5]。远夷慕矣，无以供其求。符瑞虽臻[6]，而罻罗犹密[7]。积岁丰稔，仓廪尚虚。此臣所以窃谓未可……』太宗称善，于是乃止。

1 克平：战胜、平定。

2 符瑞：即符祥，祥瑞。古时以所谓“祥瑞”的征兆，附会为君王得到天命的凭据。

3 频登：多次丰收。

4 岳牧：古代传说中的四岳和十二州牧的合称。后来用以指地方行政长官，以至一方封疆大吏。封禅：是古代帝王祭天地的一种大典。古人认为五岳中的泰山最高，帝王应到泰山祭告天地，以显示其丰功伟绩。登泰山筑坛祭天称为“封”，在泰山南面的梁父山辟基祭地称为“禅”。

5 供事：指负担举行封禅典礼的费用、支出。

6 臻（zhēn）：至、达到。

7 罻（wèi）罗犹密：谓大大小小的刑狱还是很多。罻，捕鸟的小网。罗，亦是网的意思。罻罗合用泛指刑狱的意思。

译文

贞观六年，战胜平定了匈奴，远方的异族来朝贡称臣，吉祥征兆一天天的出现，五谷连年丰收，地方州府长官多次请求太宗封禅，群臣等又称颂太宗的功德，认为“时机不可错过，上天的旨意不可违抗，现在举行封禅大典，我们还认为已经太晚了”。只有魏征认为不行。太宗说：“我希望你直接切实地说出自己的意见，不要有所隐讳、保留。我的功绩不够高吗？”魏征回应说：“功绩高。”太宗说：“德行不厚吗？”魏征回应说：“德行厚。”太宗说：“华夏还没有治理好吗？”魏征回应说：“治理好了。”太宗说：“每年五谷不丰收吗？”魏征回应说：“丰收了。”太宗说：“那么，为何不能封禅？”魏征回答说：“陛下的功绩虽高，但百姓心中还未记住你的恩惠。陛下的德行虽厚，恩泽还没有遍施于人。华夏虽然安定，还不足以负担起举行祭告天地大礼的费用支出。遥远的外族虽仰慕，还没有更多的东西来满足要求。吉祥征兆虽然出现，但大小刑网还满布天下。连续几年虽获丰收，但粮仓还是空虚。这就是我暗自认为不可举行封禅的原因……”太宗称道这话说得好，于是停止封禅。

赏析与点评

“功高矣，民未怀惠。德厚矣，泽未旁流。”——君主的功高德厚与否，应取决于百姓心中有没有记挂着君主的恩惠，百姓有没有实际感受到君主的福泽。而不是以君主的丰硕政绩、个人品德等来衡量的。所以，个人的成就与修养，不是自己说了便是，是需要别人以至社会整体所认同的。太宗是否功高、是否德厚，就交由历史来做判断罢。

贞观七年，蜀王妃父杨誉在省竞婢[1]，都官郎中薛仁方留身勘问[2]，未及与夺。其子为千牛[3]，于殿庭陈诉，云：『五品以上非反逆不合留身，以是国亲，故生节目[4]，不肯决断，淹历岁年。』太宗闻之，大怒曰：『知是我之亲戚，故作如此艰难。』即令杖仁方一百，解所任官。魏征进曰：『城狐社鼠皆微物[5]，为其有所凭恃，故除之犹不易。况世家贵戚，旧号难理。汉、晋以来，不能禁御[6]；武德之中[7]，已多骄纵；陛下登极，方始萧然。仁方既是职司，能为国家守法，岂可枉加刑罚，以成外戚之私乎！此源一开，万端争起，后必悔之，将无所及。自古能禁断此事，惟陛下一人。备豫不虞[8]，为国常道。岂可以水未横流，便欲自毁堤防？臣窃思度，未见其可。』太宗曰：『诚如公言，向者不思[9]。然仁方辄禁不言，颇是专擅，虽不合重罪，宜少加惩肃。』乃令杖二十而赦之。

1 蜀王：即李愔（？至六六七），唐太宗第六子，吴王李恪同母弟，贞观十年（六三六），封蜀王。

2 都官郎中：掌配没徒隶、簿录俘囚、公私良贱诉竞雪冤。留身：拘留人身。

3 千牛：即“千牛备身”的简称，禁卫武官。唐设置左右千牛卫，为禁军之一。

4 节目：本指树木枝干相接的地方或纹理纠结不顺的地方。这里比喻为枝节。

5 城狐社鼠：本指城墙上的狐狸，社庙里的老鼠。这里比喻依仗权势作恶，一时难以驱除的小人。

6 “汉、晋以来”二句：指东汉末年与西晋后期，外戚与宦官专权，导致祸乱。东汉发生“党锢之祸”，西晋发生“八王之乱”，都与外戚、宦官专权有关。

7 武德：唐高祖的年号（六一八至六二六），也是唐朝的第一个年号。

8 备豫不虞：防备意外。

9 向者：以往，从前。

译文

贞观七年，蜀王李愔妃子的父亲杨誉在皇宫禁地追逐婢女，都官郎中薛仁方将他拘留并审问，还没来得及处理。杨誉的儿子是千牛卫武官，在殿廷上诉述说：“五品以上的官员，不是犯反叛罪的不应拘留，因为我父亲是皇亲国戚，薛仁方就故意节外生枝，不肯决断，拖延时日。”太宗听了很生气地说：“明知是我的亲戚，还故意如此刁难！”当即下令打薛仁方一百杖，并免去他所担任的官职。魏征进谏说：“城墙下的狐狸和神社中的老鼠，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动物，因为它们有所依仗，要除掉它们还真不容易。何况世家贵戚历来就号称难以管理。汉、晋以来就不能控制禁止；武德年间很多皇亲国戚骄横放纵；陛下登基后他们才开始有所收敛。薛仁方既然担当主管官员，能为国家执法，怎能对他随便施加刑罚，以达到外戚挟私报复的目的呢？如果这个先例一开，以后各种事端都会接踵而来，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了。自古以来能禁止外戚骄纵的只有陛下一人。防备意外，是治国的常识。怎么能在河水尚未泛滥的时候，就想自己毁掉堤防呢？我私下认为，这种做法是不对的。”太宗说：“确实如你所说，先前我没有仔细考虑。但是薛仁方妄自拘留人而不申报，也很是专权，虽算不上是重罪，也应稍加惩罚。”于是下令打了薛仁方二十杖，免予解职处分。

赏析与点评

“城狐社鼠皆微物，为其有所凭恃，故除之犹不易。”——社会上鼠窃狗偷之辈，本该容易清除，然而其背后往往有权贵恶势力的荫庇，鼠窃们仗势凌人，要肃清这些小人物就变得困难复杂了。为政者亦然，魏征指出要打击真正为恶者，是一件绝不轻省的事情，尤以皇亲国戚、官僚权贵，则更难上加难。希望太宗能以身作则，从他做起，惩处违法犯罪的皇亲国戚。

贞观九年，北蕃归朝人奏[1]：『突厥内大雪，人饥，羊马并死。中国人在彼者，皆入山作贼，人情大恶[2]。』太宗谓侍臣曰：『观古人君，行仁义，任贤良则理；行暴乱，任小人则败。突厥所信任者，并共公等见之，略无忠正可取者。颉利复不忧百姓，恣情所为。朕以人事观之，亦何可久矣？』魏征进曰：『昔魏文侯问李克[3]，诸侯谁先亡？克曰：「吴先亡。」文侯曰：「何故？」克曰：「数战数胜，数胜则主骄，数战则民疲。不亡何待？」 颉利逢隋末中国丧乱，遂恃众内侵，今尚不息，此其必亡之道。』太宗深然之。

1 北蕃：蕃，古代对外族的通称。这里指突厥。

2 人情大恶：人心混乱，情势极坏。

3 魏文侯：战国时魏国国君，名斯。任用李悝为相，吴起为将，西门豹为邺令，奖励耕战，进行改革，国势日强。李克：子夏弟子。曾任中山相。建议魏文侯“食有劳、禄有功、使有能、赏必行、罚必当。”一说李克即李悝。

译文

贞观九年（六三五），从北蕃回来的人向朝廷报告：“突厥境内下大雪，人民饥饿，羊马一并死亡。那里的唐人，都逃进山林当强盗，人心混乱，形势险恶。”太宗对侍臣说：“观察古代国君，推行仁义，任用贤良，就天下大治；推行暴政，任用奸邪，就失败。突厥信任的人，我和你们都是看到的，大概没有忠良正直可取的人。颉利又不关心百姓，为所欲为。我从人情事理来看他，又怎么能长久呢？”魏征陈述说：“过去魏文侯问李克，诸侯中谁先灭亡？李克回答说：‘吴国先亡。’魏文侯说：‘什么原因？’李克说：“吴国几战几胜。几胜之后，君主必然骄傲，几战之后，百姓必然疲乏困苦，不灭亡还等什么？’颉利适逢隋朝末年中原丧乱，就依仗他人马多，侵入内地，至今尚未停止，这就是他必然灭亡的原因。”太宗认为这话很对。

赏析与点评

“数战数胜。数胜则主骄，数战则民疲。不亡何待？”——表面上，军事强国往往屡战屡胜，所向无敌，何等风光。然而仔细一想，这正是其步向灭亡的原因，战场上多番得利，会令国君变得自满轻敌，而频繁地发动战争，更会使国民疲乏丧命，国力自然折损。国君轻敌，国力折损，亡国已经是指日可待了。放诸现今世界，两千多年前李克的判断仍然相当有见地，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纳綷德军和日军的败亡，正是走上了这条不归路所致。

贞观十年[1]，太宗谓侍臣曰：『太子保傅[2]，古难其选。成王幼小，以周、召为保傅，左右皆贤，足以长仁，政理太平，称为圣主。及秦之胡亥，始皇所爱，赵高作傅，教以刑法。及其篡也，诛功臣，杀亲戚，酷烈不已，旋踵亦亡[3]。以此而言，人之善恶，诚由近习。朕弱冠交游[4]，惟柴绍、窦诞[5]，为人既非三益[6]。及朕居兹宝位，经理天下，虽不及尧、舜之明，庶免乎孙皓、高纬之暴[7]。以此而言，复不由染，何也？』魏征曰：『中人可与为善[8]，可与为恶，然上智之人自无所染。陛下受命自天，平定寇乱，救万民之命，理致升平，岂绍、诞之徒能累圣德？但经云：「放郑声，远佞人[9]。」近习之间，尤宜深慎。』太宗曰：『善。』

1 贞观十年：此篇明“洪武本”原置于“贞观二年”后，“贞观三年”前，今按年代顺序，移至此。

2 保傅：即太保、太傅，辅导太子的官。

3 旋踵：转动脚跟，比喻时间很快。

4 弱冠：古代男子到二十岁要行冠礼，以表示成年，故常以弱冠指代二十岁左右的男子。

5 柴绍：字嗣昌，唐晋州临汾人。隋时曾为元德太子千牛备身。唐高祖微时，妻之以女，即平阳公主。唐王朝创业时，累次征战有功，封霍国公，转右骁卫大将军。窦诞：唐初大臣，娶高祖女襄阳公主，曾从太宗征薛举，为元帅府司马，后曾任太常卿、梁州都督等职，封莘国公。

6 三益：三种长处。《论语》：“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指正直、诚信、博学。

7 孙皓：三国吴亡国之主，淫虐不理国政。晋兵南下，攻陷建业，皓出降，晋废为归命侯，吴国遂亡。高纬：北齐后主，性骄纵，乱政害人，后被北周所掳。

8 中人：中等智能的人，即平常人。

9 “放郑声”二句：谓抛弃淫靡的音乐，远离奸邪小人。郑声，指春秋时期郑国的乐歌，古代认为郑声淫，故亦将“郑声”指代淫靡音乐。

译文

贞观十年（六三六），太宗对侍臣说：“太子的辅导老师，自古以来就难于选取。周成王幼年继位，用周公旦、召公奭为太保、太傅，左右都是贤人，足够用来增长仁义，政治达到太平，被称为圣明君主。到秦朝的胡亥，始皇宠爱他，赵高做他的老师。赵高教以刑法。到胡亥篡位为帝后，就诛功臣、杀亲戚，残酷暴烈不止，很快就灭亡了。由此说来，人的善恶的确由亲近的人那里学来。我二十岁时交游的人，只有柴绍、窦诞等，他们不是有三种长处的人。到后来我居此帝位，治理天下，虽然赶不上尧、舜的圣明，大约也避免了孙皓、高纬的残暴。从这说来，又不是由亲近的人那里学来，是什么原因呢？”魏征说：“中等智慧的人，可以与他做善事，可以与他做恶事。然而上等智慧的人，自然不会受其影响。陛下从上天那儿接受使命，平定盗贼制造的大乱，拯救万民的性命，治国达到太平，难道柴绍、窦诞这些人能够贬损陛下的德行？但经典上说：‘抛弃淫靡的音乐，疏远奸邪的人。’亲信的人之间，尤其应该特别谨慎。”太宗说：“好。”

赏析与点评

“人之善恶，诚由近习。”——孔子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物以类聚”等，正是“人之善恶，诚由近习”的最佳注脚。人的为善为恶，往往受教导者、同侪、友辈的影响最深。年幼的周成王与秦二世的性格表现，估计相距不会太远，然而两人善恶、成败的最终差距如斯之远，不能不谓受到周公、赵高的诱导和影响所致。

贞观十一年，太宗谓魏征曰：『比来所行得失政化，何如往前？』对曰：『若恩威所加，远夷朝贡，比于贞观之始，不可等级而言。若德义潜通，民心悦服，比于贞观之初，相去又亦甚远。』太宗曰：『远夷来服，应由德义所加，往前功业，何因益大？』征曰：『昔者四方未定，常以德义为心，旋以海内无虞，渐加骄奢自溢。所以功业虽盛，终不如往初。』太宗又曰：『所行比往前何为异？』征曰：『贞观之初，恐人不言，导之使谏。三年已后，见人谏，悦而从之。一二年来，不悦人谏，虽僶勉听受[1]，而意终不平，谅有难色[2]。』

1 僶（mǐn）勉：勤勉，努力。

2 谅：诚，确实。

译文

贞观十一年，太宗对魏征说：“近来我所做的事的得失及政治教化，比以前如何？”魏征回答说：“如果就恩泽声威所能达到，远处的外族前来朝贡的情况来说，与贞观初年相比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如果从德义与百姓心灵相通，民心高兴诚服来说，比贞观初年又相差很远。”太宗说：“远方外族来归服，应当是由于施与德义，过去的功业为什么反而更大？”魏征说：“过去天下未安定，常把德义铭记在心，不久，因国内平安无事，逐渐增加骄奢自满的情绪。所以，功业虽然盛大，德义始终赶不上贞观初年。”太宗又说：“所做的事比以前有哪些不同？”魏征说：“贞观初年，担心别人不进言，引导大家规谏。三年以后，见有人进谏，能高兴采纳听从。最近一两年来，不喜欢别人劝谏，虽然努力听取和接受，而内心始终不高兴，确实有为难的样子。”

赏析与点评

“德义潜通，民心悦服。”——在上位者，若能与百姓同心同德，道德行为上不必要强求一致，不搞形式主义，平民百姓自然会心悦诚服，治世亦自然出现。魏征认为贞观初年的成就，正是建基于此。

君臣鉴戒第六

本篇导读

《君臣鉴戒》篇的重点是以历史为镜子，引用历史上的经验教训，说明“君臣本同治乱，共安危，若主纳忠谏，臣进直言，斯故君臣合契，古来所重”的道理。太宗要臣僚懂得“君失其国，臣亦不能独全其家”的利害关系，又从多方面引用历史故事，提醒臣下注意竭尽为臣之道。魏征等大臣也以历史为鉴戒，要唐太宗做一位善始善终的有道明君，要他看清“首虽尊高，必资手足以成体。君虽明哲，必借股肱以致治”的道理。

贞观三年，太宗谓侍臣曰：『君臣本同治乱，共安危，若主纳忠谏，臣进直言，斯故君臣合契[1]，古来所重。若君自贤，臣不匡正，欲不危亡，不可得也。君失其国，臣亦不能独全其家。至如隋炀帝暴虐，臣下钳口，卒令不闻其过，遂至灭亡。虞世基等，寻亦诛死。前事不远，朕与卿等可得不慎，无为后所嗤！』

1 合契：对合符契。古代早期的兵符、债券、契约多以竹木或金石制成，刻字后中剖为二，双方各执其一，两半对合则生效。这里引申为符合、投合。

译文

贞观三年，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君臣之间本应该同治乱，共安危，如果君主能够接纳忠诚的规谏，臣子敢于直言不讳，那就是君臣情投意合，这个是自古以来很受推重的。如果君主自以为是，臣子又不去进谏匡正，要想国家不危亡是不可能的。君主丧失了国家，臣子也不能单独保全自己的家庭。至于像隋炀帝那样暴虐，臣子都闭口不言，终于使他听不到自己的过失，最后导致国破身亡。虞世基等人不久也被诛杀。此事距今不远，我与大家不能不谨慎行事，千万不要让后人讥笑啊！”

赏析与点评

“君臣本同治乱，共安危。”——所谓“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太宗提出贞观君臣“同治乱，共安危”的思想。实际上，是建立一种崭新的君臣关系，摆脱了传统“君为臣纲”的政治关系，主动放下君主的尊贵身段，与大臣荣辱与共，在讲究“三纲五常”、“尊卑贵贱”等级秩序的古代社会，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事情。

贞观四年，太宗论隋日禁囚。魏征对曰：『臣往在隋朝，曾闻有盗发，炀帝令于士澄捕逐[1]，但有疑似，苦加拷掠，枉承贼者二千余人[2]，并令同日斩决。大理丞张元济怪之[3]，试寻其状，乃有六七人，盗发之日，先禁他所，被放才出，亦遭推勘[4]，不胜若痛，自诬行盗。元济因此更究寻，二千人内惟九人逗遛不明。官人有谙识者，就九人内四人非贼。有司以炀帝已令斩决，遂不执奏，并杀之。』太宗曰：『非是炀帝无道，臣下亦不尽心。须相匡谏，不避诛戮，岂得惟行谄佞，苟求悦誉。君臣如此，何能不败？朕赖公等共相辅佐，遂令囹圄空虚[5]，愿公等善始克终，恒如今日！』

1 于士澄：姓于名士澄。原为隋将，后率河北魏郡归降唐朝。

2 枉承：含着冤屈，被迫承认过犯。

3 大理丞：即大理寺的属官。大理寺是隋唐两朝负责判案刑狱的司法机构。

4 推勘：推究勘问案情。

5 囹圄（línɡyǔ）空虚：囹圄，监狱。牢狱中监禁的人很少，谓无冤案、错案的出现。

译文

贞观四年，太宗谈论隋朝囚牢问题时，魏征对曰：“我以往在隋朝时，曾听说发生了一件强盗案件，隋炀帝下令让将领于士澄去追捕罪犯。于士澄只要怀疑谁像贼，就马上拿下并严加拷打，被屈打而招认自己是贼的达二千多人，隋炀帝便下令将这二千多人在同一天斩首处决。负责刑狱的大理寺丞张元济感到奇怪，就试着查阅有关此案的文书档案，发现其中有六七人，在这件强盗案发生当天，已经被关押在狱中，此案发生后才获释，可是他们也被抓起来审讯，由于忍受不了酷刑的痛苦，自己供认参与了盗窃案。张元济更加认真地追究询问，结果发现两千人中，只有九个人在案发当天行踪不清。官吏中有了解案件的，知道九人中有四人根本不是盗贼。负责行刑的官署因为炀帝已下令处决，于是便不再以实情上奏，将二千人全部斩决。”太宗说：“不仅隋炀帝无道，他的臣子也不尽心办事，一定要匡正规谏，不怕诛杀，怎能专干谄媚奉承，苟且讨得国君欢心与称赞。君臣如是这样，哪能不失败？我仰仗你们共同辅佐，从而使牢狱空虚，希望你们善始善终，常像今天一样！”

赏析与点评

“囹圄空虚”——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其背后是蕴含着一幅“国泰民安，天下太平”的盛世滋生图。要国家达致“囹圄空虚”是殊不容易的事情，若非经济繁荣，教化昌盛，百姓服膺于朝廷管治。所谓“本立而道生”，“衣食足，知荣辱”，这些都是“囹圄空虚”的先决条件。

贞观六年，太宗谓侍臣曰：『朕闻周、秦初得天下，其事不异。然周则惟善是务，积功累德，所以能保八百之基。秦乃恣其奢淫，好行刑罚，不过二世而灭。岂非为善者福祚延长，为恶者降年不永[1]？朕又闻，桀、纣，帝王也，以匹夫比之，则以为辱。颜、闵[2]，匹夫也，以帝王比之，则以为荣。此亦帝王深耻也。朕每将此事以为鉴戒，常恐不逮，为人所笑。』魏征对曰：『臣闻鲁哀公谓孔子曰[3]：「有人好忘者，移宅乃忘其妻。」孔子曰：「又有好忘甚于此者，丘见桀、纣之君乃忘其身。」愿陛下每以此为虑，庶免后人笑尔！』

1 降年不永：谓上天赐予人的寿命，不能长久。

2 颜：即颜回（前五二三至前四九〇），春秋末鲁国（今山东曲阜）人。字子渊，一作颜渊，孔子的得意门人，以德行著称。闵：即闵损（前五三六至前四八七），字子骞，春秋末期鲁国人。孔子七十二弟子之一，以德行修养而著称，在这方面和颜渊齐名。

3 鲁哀公：即姬将，春秋诸侯国鲁国第二十六任君主。他是鲁定公的儿子，承袭鲁定公担任该国君主，在位二十七年。

译文

贞观六年（六三二），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我听说周朝、秦朝当初取得天下时，他们采取的方法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周朝建国后只做好事，积累功德，所以能保持八百多年的基业。而秦朝却肆意骄奢淫逸，滥施刑罚，所以没超过两代就灭亡了。这难道不正是做善事的福禄长久，而作恶的年寿不长吗？我又听说夏桀、商纣虽是帝王，但以普通百姓与他们相比，百姓也觉得是一种耻辱。颜回、闵子骞是普通百姓，用帝王与他们相比，帝王也会引以为荣。这也是帝王深感羞惭的事。我经常把这些事引以为鉴，常担心自己的德行赶不上颜回、闵子骞而被人耻笑。”魏征说：“臣曾听说鲁哀公对孔子说：‘有一个健忘的人，在搬家时把他的妻子给忘了。’孔子说：‘还有比这个人更健忘的，我看像夏桀、商纣这样的国君就把自己也给忘了！’希望陛下常想到这些事情，以免被后人耻笑。”

赏析与点评

“桀、纣之君乃忘其身”——夏桀、殷纣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却意犹未尽，贪恋酒色，穷兵黩武，不知做天子所为何事，终趋于败亡。孔子认为桀、纣二人是忘却其本身的位置所在，完全没有履行天子的分内之事，结果成为后世的笑柄，绝对是咎由自取的，与人无尤。

贞观十四年，太宗以高昌平[1]，召侍臣赐宴于两仪殿，谓房玄龄曰：『高昌若不失臣礼，岂至灭亡？朕平此一国，甚怀危惧，惟当戒骄逸以自防，纳忠謇以自正。黜邪佞，用贤良，不以小人之言而议君子。以此慎守，庶几于获安也[2]。』魏征进曰：『臣观古来帝王拨乱创业，必自戒惧，采刍荛之议，从忠谠之言。天下既安，则恣情肆欲，甘乐谄谀，恶闻正谏。张子房[3]，汉王计画之臣[4]，及高祖为天子[5]，将废嫡立庶[6]，曰：「今日之事，非口舌所能争也。」终不敢复有开说。况陛下功德之盛，以汉祖方之，彼不足准。即位十有五年，圣德光被[7]，今又平殄高昌，屡以安危系意[8]，方欲纳用忠良，开直言之路，天下幸甚。昔齐桓公与管仲、鲍叔牙、宁戚四人饮[9]，桓公谓叔牙曰：「盍起寡人寿乎[10]？」叔牙奉觞而起曰[11]：「愿公无忘出在莒时[12]，使管仲无忘束缚于鲁时[13]，使宁戚无忘饭牛车下时。」桓公避席再拜曰：「寡人与二大夫能无忘夫子之言，则社稷不危矣！」』太宗谓征曰：『朕必不敢忘布衣时，公不得忘叔牙之为人也。』

1 高昌：古城国名。国都昌城，在今新疆吐鲁番市东二十余公里哈拉和卓堡。公元六四〇年，唐太宗派侯君集远征高昌，灭其国，以其地为西州。

2 庶几：也许可以的意思。

3 张子房：即张良（？至前一八六），字子房。汉初大臣。相传为城父（今安徽省亳州）人。辅助刘邦灭项羽，平定天下，封为留侯。

4 汉王：即刘邦，项羽灭秦后，获封为汉王。

5 高祖：即汉高祖刘邦，字季。秦沛县（今属江苏）人，曾任泗水亭长。秦末群雄并起，沛人推刘邦起兵反秦，得谋士萧何、张良、陈平，大将韩信，以及原楚将彭越、英布等协助，最终击败项羽，建立汉王朝。

6 废嫡立庶：汉高祖刘邦原已立他和吕后所生的嫡子刘盈为太子。后因宠爱戚夫人，而以刘盈仁弱，欲废刘盈改立戚夫人之子刘如意为太子。吕后向张良求计，张良使刘盈以卑辞安车，迎取商山“四皓”（素为刘邦所景仰，四位隐居于商山甚具名望的长者）为辅。刘邦见此，便打消废立之意。嫡，嫡子，正妻、原配所生的儿子。庶，庶子，非正室所生的儿子，一般指妾之子。

7 圣德光被：谓皇帝的美德像光辉照耀天下。被，即披，照盖、照耀意。

8 系意：记挂内心之中。

9 鲍叔牙：春秋时齐国大夫。以知人称著。曾向齐桓公推荐管仲，齐国因而大治，开春秋霸业之先。宁（nínɡ）戚：春秋时卫国人。家贫无资，为人挽车为生。至齐国后，一次喂牛时唱歌，提及尧、舜禅让之事。桓公听后觉得惊异，于是命管仲迎接宁戚，更拜之为上卿，后任相国。

10 盍：疑问副词，用与“何”同。实为“为何”之意。寡人：寡德之人，古代国君或诸侯自谦之词。寿：祝福。

11 奉觞：即举起酒杯。觞，古时盛酒器。

12 愿公无忘出在莒时：指希望齐桓公不要忘记被父王齐献公放逐而出奔于莒的艰辛日子。事见《史记·齐太公世家》。

13 使管仲无忘束缚于鲁时：请管仲不要忘记当年在鲁国被捆绑时的情景。事见《史记·齐太公世家》。

译文

贞观十四年（六四〇），太宗平定高昌国后，召见侍臣，在两仪殿设宴招待，太宗对房玄龄说：“高昌的国君如果不是失掉臣下的礼仪，怎会走到灭亡的地步！我平定了这样一个国家，心中更加感到危惧，只有力戒骄奢淫逸来自我提防，采纳忠直之言来匡正自己。罢黜奸佞，选用贤良，不拿小人的话来议论君子，用这种办法来谨慎守业，也许可以让国家获得安宁吧。”魏征进言说：“我看自古以来的帝王，他们在拨乱创业的时候，必定很谨慎，随时警戒自我，善于采纳平民百姓的意见，听从忠诚正直的建议。天下已安，他们就恣意放纵欲望，喜欢听谄媚阿谀的奉承话，厌恶刚正的规谏。张良是给汉王刘邦出谋划策的大臣，到刘邦做了皇帝时，打算废掉嫡子刘盈而立庶子如意为太子，张良说：‘今天的事，不是凭口舌可以争辩的’，始终不敢再以话语去开导高祖。何况陛下的功业、德义盛大，用汉高祖来相比，他是比不上的。陛下即位至今已有十五年，圣明的德泽像灿烂的光芒照耀四海，如今又消灭高昌，还多次将国家的安危记挂在心里，刚才又说想进用忠直贤良的人，大开直言规谏之路，这是天下的最大幸运。过去齐桓公曾与他的大臣管仲、鲍叔牙、宁戚一起饮酒，桓公对鲍叔牙说：‘为何不向我祝福呢？’叔牙举起酒杯站起来说：‘但愿君王不要忘记当年出奔莒国时的情景，管仲不要忘记在鲁国被捆绑时的状况，宁戚不要忘记于车下喂牛的境遇。’齐桓公听完叔牙的话，离开座席感谢叔牙说：‘我与两位大夫都不会忘记先生的话，那么，国家不会有什么危险了！’”太宗对魏征说：“我一定不敢忘记当老百姓时候的情景，你也不要忘记叔牙的为人啊！”

赏析与点评

“戒骄逸以自防，纳忠謇以自正。”——志骄意满、好逸恶劳是走向败亡的开始，所以太宗时刻以此为戒，警惕自己，丝毫不能落入此中，所谓“防微杜渐”是也。同时，更应察纳忠言，表扬耿直，以正己身，臻于至善。

贞观十四年，特进魏征上疏曰：『臣闻君为元首，臣作股肱，齐契同心，合而成体。体或不备，未有成人。然则首虽尊高，必资手足以成体。君虽明哲，必借股肱以致治。故《礼》云[1]：「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心庄则体舒，心肃则容敬。」《书》云[2]：「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然则委弃股肱，独任胸臆，具体成理，非所闻也。』

『夫君臣相遇，自古为难。以石投水，千载一合，以水投石，无时不有[3]。其能开至公之道，申天下之用，内尽心膂[4]，外竭股肱，和若盐梅[5]，固同金石者，非惟高位厚秩，在于礼之而已。昔周文王游于凤皇之墟，袜系解，顾左右莫可使者，乃自结之。岂周文之朝尽为俊乂，圣明之代独无君子者哉？但知与不知，礼与不礼耳！……《礼记》称：鲁穆公问于子思曰[6]：「为旧君反服，古欤？」子思曰：「古之君子，进人以礼，退人以礼，故有旧君反服之礼也。今之君子，进人若将加诸膝，退人若将坠诸渊。毋为戎首，不亦善乎，又何反服之礼之有？」……孟子曰：「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犬马，臣视君如国人；君视臣如粪土，臣视君如寇雠。」虽臣之事君无二志，至于去就之节，当缘恩之厚薄。然则为人主者，安可以无礼于下哉！』

1 《礼》：即《礼记》，是中国古代一部重要的典章制度书籍，是战国至秦汉年间儒家学者解释说明经书《仪礼》的文章选集，可说是关于中国古代礼乐文化的论著汇编。下文所引为《礼记·缁衣》篇里的内容。

2 《书》：也称为《尚书》，是我国第一部上古历史文件和部分追述古代事迹著作的汇编，书中保存了商周特别是西周初期的一些重要史料。下文所引为《尚书·益稷》篇里的内容。

3 “以石投水”四句：语出《文选·运命论》。意谓使石头顺从流水，千年才能偶然遇上一次；而让流水顺从石头，则时刻都在发生。比喻君臣之间的关系：“以石投水”比喻君臣互相投契，“以水投石”比喻臣言不为君主所听。

4 心膂（lǚ）：心思与精力。

5 和若盐梅：比喻君臣之间互相投契。语本《尚书·说命》“若作和羹，尔惟盐梅”。“盐”、“梅”都是古代的调味品。

6 鲁穆公：即姬显，为春秋诸侯国鲁国的第二十九任君主。子思：名孔伋，字子思，孔子之孙。春秋战国时期著名的思想家。

译文

贞观十四年，特进魏征上书说：“臣听说君主就好像是人的头脑，臣子就好像是人的四肢，头脑和四肢协调一致，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体。身体器官不完备，就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头脑虽然高贵重要，但必须借助四肢的配合，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体。君主虽然英明，也必须借助大臣才能达到治理国家的目的。所以《礼记》中说：‘百姓把君主看成是自己的心，君主把百姓看成是自己的躯体。内心庄重，身体才会舒坦；内心严肃，面容才会恭敬。’《尚书》中说：‘君主英明，大臣贤良，诸事康宁！’又说：‘君主琐碎，大臣懒惰，万事不成！’那么，把作为四肢的大臣抛开，只凭君主的独断专行，能治理好国家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君臣互相知遇，自古以来就是很难得的。就像是要让石头顺从流水，千年才能遇上一次；而让流水顺从石头，则无时不有。君臣能够秉持大公无私的道义，尽展天下人才的作用，君主在内尽心尽力，大臣在外竭力辅佐，二者融洽得就像羹里的盐和梅，坚固得如同金石，达到这样的境界，不是仅靠高官厚禄，而是在于以礼相待。以前周文王巡游于凤凰之墟，袜子带开了，看看左右，没有一个可供使唤的人，就自己将袜带系上。难道周文王的朝代全是有贤德的人，而今圣明的时代就偏偏缺少君子吗？只是君臣间知遇或不知遇、待之有礼或无礼罢了！……《礼记》上记载，鲁穆公询问子思说：‘被斥退的臣子为他原来的君主服丧服，符合古制吗？’子思说：‘古代有德的君主，用人的时候以礼相待，斥退人的时候也是以礼相待，所以有被斥退的臣子为旧君服丧的礼制。现在的君主，用人的时候就好像要把人抱在膝盖上，斥退人的时候就好像把人推入深渊。所以，被斥退的臣子不当戎首率兵来讨伐就不错了，哪里还有为旧君主服丧的礼节呢？’……孟子说：‘君主看待臣子如同手足，臣子就把君主视为腹心；君主看待臣子如同犬马，臣子就把君主视同路人；君主看待臣子如同粪土，臣子就把君主视为仇敌。’虽然臣子侍奉君主不能有二心，至于在决定去留的原则上，应当根据君主对自己恩德的厚薄来定。那么做君主的，怎么可以对待臣下无礼呢？”

赏析与点评

“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这是古书中所寄寓的君民典范。心与体，是表与里的关系。换句话说，古人认为最理想的君民关系是：百姓把君主视为自己的心目，将之常存于心中，而君主则视国民为自己的身体，是不可分割的部分。此段寄寓着民君相互依存，不可或缺。在某程度上，亦是“民本思想”的反映。

贞观十七年，太宗谓侍臣曰：『自古草创之主，至于子孙多乱，何也？』司空房玄龄曰：『此为幼主生长深宫，少居富贵，未尝识人间情伪[1]，理国安危，所以为政多乱。』太宗曰：『公意推过于主，朕则归咎于臣。夫功臣子弟多无才行，借父祖资荫[2]，遂处大官，德义不修，奢纵是好。主既幼弱，臣又不才，颠而不扶，岂能无乱？隋炀帝录宇文述在藩之功[3]，擢化及于高位[4]，不思报效，翻行弒逆，此岂非臣下之过欤？朕发此言，欲公等戒勖子弟[5]，使无愆犯，即国家之庆也。』太宗又曰：『化及与玄感[6]，即隋大臣受恩深者子孙，皆反，其故何也？』岑文本对曰：『君子乃能怀德荷恩，玄感、化及之徒，并小人也。古人所以贵君子而贱小人。』太宗曰：『然。』

1 情伪：真情与虚伪，这里为人情世故之意。

2 资荫：因先代的功勋而授官封爵的称为资荫。

3 宇文述：字伯通，隋朝代郡武川（今内蒙古自治区）人。本姓破野头氏，投属鲜卑，后从其主姓宇文氏。入隋朝，因平陈有功，升任安州总管。后协助杨广谋太子之位。炀帝即位后，任宇文述为左卫大将军，封许国公，权倾朝野。

4 化及：宇文化及，即宇文述之子，宇文述临终前曾请炀帝照顾他的儿子。炀帝遂于述死后任化及为右屯卫将军。大业十四年（六一八）宇文化及与司马德勘于江都发动兵变，缢杀炀帝，立秦王杨浩为帝，自称大丞相。后又杀杨浩，自立为帝，国号许，年号天寿。次年为窦建德所擒杀。

5 戒勖（xù）：警戒勉励。

6 玄感：杨玄感，隋朝重臣杨素的儿子。袭父爵封楚国公。官至礼部尚书。大业九年（六一三），乘炀帝长驻江都，于关中起兵叛隋，后为隋军所杀。

译文

贞观十七年，太宗对侍臣说：“自古以来，开创基业的君主，传位到子孙时，多发生祸乱，这是什么原因？”司空房玄龄说：“这是因为幼主生长于深宫之中，从小就享受荣华富贵，不了解人世间人情真伪，不懂得治理国家的安危，所以执政后多发生祸乱。”太宗说：“你的意见是把过错推给国君。我的意见是要归过于臣子。功臣的子弟多数没有才能德行，他们靠祖父、父亲功勋的荫庇当上大官，不培养道德礼义，奢侈放纵是其所好。国君既已幼弱，臣子又缺乏才能，国家倾危而不扶助，怎么能不发生祸乱呢？隋炀帝记下宇文述在他未任储君时辅佐他的功劳，提拔宇文化及任将军，宇文化及不思量报效，相反去做叛逆弒君的事，这不是臣子的罪过吗？我说这些话，是希望你们警戒勉励自己的子弟，使他们不要违背教导而犯罪，就是国家的庆幸了。”太宗又说：“宇文化及与杨玄感是受国恩最深的大臣的子弟，后来都反隋。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呢？”岑文本回答说：“君子才能感恩戴德，杨玄感、宇文化及这样的人都是小人，这便是古人尊重君子而鄙视小人的缘故。”太宗说：“对。”

赏析与点评

“未尝认人间情伪，理国安危，所以为政多乱。”——年轻君主生于深宫之中，含着金锁匙出生，脱离民情，未曾经历民生疾苦，无实际生活体验，自然不知民之所需，不知民之所急，实难以掌握治国治民之道。他们执政掌权后，自然容易发生祸乱。正如，今天人们经常要求执政者必须跑到民间，体察民情，切忌在办公室内治国理政，道理是一样的。

择官第七

本篇导读

《择官》篇进一步阐述了唐太宗“致安之本，惟在得人”的思想和具体办法，记录了唐初“任官惟贤才”，知人善任，重视地方官选举等情况。一是要求主管大臣要把择官用人作为大事来处理。“公为仆射，当助朕忧劳，广闻耳目，求访贤哲”。一是要妥善办理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官吏的选拔和管理。“朝廷必不可独重内官，外刺史、县令，遂轻其选。”任人唯贤是“贞观之治”的一项重要内容，也是“贞观之治”赖以实现的基本保证。

贞观元年，太宗谓房玄龄等曰：『致治之本，惟在于审[1]。量才授职，务省官员。故《书》称：「任官惟贤才[2]。」又云：「官不必备，惟其人[3]。」若得其善者，虽少亦足矣；其不善者，纵多亦奚为？古人亦以官不得其才，比于画地作饼，不可食也[4]。《诗》曰：「谋夫孔多，是用不就[5]。」又孔子曰：「官事不摄，焉得俭[6]？」且「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7]。」此皆载在经典，不能具道[8]。当须更并省官员，使得各当所任，则无为而治矣[9]。卿宜详思此理，量定庶官员位。』玄龄等由是所置文武总六百四十员。太宗从之，因谓玄龄曰：『自此倘有乐工杂类，假使术逾侪辈者，只可特赐钱帛以赏其能，必不可超授官爵，与夫朝贤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遗诸衣冠以为耻累[10]。』

1 审：明悉、审细。文中意为精简。

2 任官惟贤才：语出《尚书．咸有一德》。

3 “官不必备”二句：语见《尚书·周官》。意思是官员不一定要齐备，得到有德的人任官便可。

4 “古人亦以官不得其才”三句：语出《三国志·魏志·卢毓传》。

5 “谋夫孔多”二句：谓参加谋划事情的官员虽多，但不是贤能之士，所以事情办不成功。语出《诗经·小雅·小旻》。

6 “官事不摄”二句：语出《论语·八佾》。意思是每个官员都专职而不兼任其他职务，怎能谈得上节俭呢！

7 “千羊之皮”二句：语出《史记·商君列传》。意谓一千张羊皮的价值都比不上一只狐狸腋下的毛皮，比喻选官贵在得人。

8 具：通“俱”。

9 无为而治：指避免烦琐政治，不打扰百姓，便达到天下大治。

10 衣冠：士大夫、官员。

译文

贞观元年，太宗对房玄龄等大臣说：“治国的根本，关键在于审察官吏。根据才能授予适当的官职，务必精简官员。所以《尚书》中说：‘任官惟贤才。’又说：‘官员不一定要齐备，只要任人得当。’如果得到好的官员，人数虽少也足够用了；如果得到不好的官员，人数再多又有什么用呢？古人也把没有选到适当的人才，比作在地上画饼，那是不能吃的。《诗经》中说：‘谋划者中庸人多，所以事情办不成。’孔子又说：‘做官的人一身不能兼二职，怎能谈得上节俭？’况且，‘一千张羊皮的价值，不如一只狐狸腋下的皮毛昂贵。’这些话都记载在经典上，不能都讲出来。应当精简机构，减少官员，使各自担负起所任之职，这样就能做到无为而治了。你应认真考虑这其中的道理，衡量决定众官人数的多少。”房玄龄等因此设置文武官员总共六百四十人。太宗同意这一方案，便对房玄龄说：“从此以后，倘若有乐工及从事其他杂务的人，技艺超过同行的，只能格外多给钱帛，以奖赏他们的技能，一定不能授给他们官爵，使他们与朝廷中的贤良君子并肩而立，同坐吃饭，给朝廷士大夫留下耻辱。”

赏析与点评

“致治之本，惟在于审。”——太宗明白地指出国家达到治世的本源，关键在于审察官吏。没有称职的官员队伍，只凭君主一人，根本不可能把国家治理得妥善。所以，拣选擢拔官员，是重中之重，甚至是国家治乱的根源。太宗重视官员队伍的组成，无疑是成就“贞观之治”的重要环节，亦是直接把致治之功，归因到官员队伍身上，肯定他们的成就贡献。

贞观二年，太宗谓房玄龄、杜如晦曰：『公为仆射，当助朕忧劳，广开耳目，求访贤哲。比闻公等听受辞讼，日有数百。此则读符牒不暇[1]，安能助朕求贤哉？』因敕尚书省，细碎务皆付左右丞[2]，惟冤滞大事合闻奏者，关于仆射。

1 符牒（dié）：泛指公文凭证。符，古代朝廷命令或征调兵将用的凭证。

2 左右丞：官名。唐制，尚书省设左右丞各一人，协助尚书省长官——左右仆射，处理省内具体事务。对御史推选及要弹劾的不当之事，予以驳回。左丞分管吏、户、礼三部之事。右丞分管兵、刑、工三部之事。

译文

贞观二年，太宗对房玄龄、杜如晦说：“你们身为仆射，应当为我分忧，协助我操劳国家大事，要耳听得远，眼看得宽，寻求察访贤明有智慧的人。近来听说你们听取和接受诉讼的状子，一天之内竟达数百件。这就是阅读公文已经没有空闲，哪里还能帮助我寻求贤士呢？”于是下了一道诏书命令尚书省，凡是细碎的事务，都交付左右丞处理，只有冤屈疑难的案件应该上奏的，才交付仆射。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朕每夜恒思百姓间事，或至夜半不寐。惟恐都督、刺史堪养百姓以否[1]。故于屏风上录其姓名，坐卧恒看，在官有善事，亦具列于名下。朕居深宫之中，视听不能及远，所委者惟都督、刺史，此辈实治乱所系，尤须得人。』

1 都督：唐制，高祖武德七年，改总管为都督，掌督府属诸州兵马、甲械、城隍、镇戍、粮廪，总判府事。

译文

贞观二年，太宗对身边的侍臣说：“我每天夜里常想百姓当中的事情，有时到深夜还不能入睡。最担心的是地方州府的都督与刺史是否能好好地安抚、养育百姓。所以在屏风上记录下他们的名字，坐着和躺着都经常看看，官吏如果做了好事，也全写在他们的名字下边。我居住在深宫之中，所能看到和听到的不可能达到很远的地方，所依靠的就是各地的都督和刺史这些地方官员，这些人是关系到国家治乱的关键人物，所以特别要选择得当。”

贞观三年，太宗谓吏部尚书杜如晦曰：『比见吏部择人，惟取其言词刀笔，不悉其景行[1]。数年之后，恶迹始彰，虽加刑戮，而百姓已受其弊。如何可获善人？』如晦对曰：『两汉取人，皆行著乡闾[2]，州郡贡之，然后入用，故当时号为多士。今每年选集[3]，向数千人，厚貌饰词[4]，不可知悉，选司但配其阶品而已[5]。铨简之理[6]，实所未精，所以不能得才。』上乃将依汉时法，令本州岛郡辟召[7]，会功臣等将行世封。其事遂止。

1 景行：崇高的德行。语出《诗经·小雅·车辖》。

2 行著：德行受到称著。汉代选拔官员有“贤良方正”、“孝廉”等科，由郡国官员举荐所属吏民授予郎官。乡闾：古以二十五家为闾，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因以“乡闾”泛指民众聚居之处。

3 选集：唐制吏部一年三次召集述职官人进行考核。

4 厚貌饰词：伪装忠厚。

5 选司：旧时主管铨选官吏的机构。

6 铨简：考虑选拔。

7 辟召：征召。

译文

贞观三年，太宗对吏部尚书杜如晦说：“近来见吏部选拔官员，只按他的口才文笔来录取，而不全面考察其德行。数年之后，有些人的劣迹才开始暴露，就算是对他们加以刑杀，但百姓已深受其害。如何才能挑选出好的人才呢？”杜如晦回答说：“两汉时选拔的人才，都是德行称著于乡间和闾里的人，由州郡将他们举荐给朝廷，然后才录用，所以当时号称人才济济。现在每年选拔官员，候选者云集，多达数千人，这些人伪装忠厚，用文辞掩饰，不可能完全地了解他们，主管铨选官吏的机构只能做到授予他们一定的等级品位而已。考虑选拔的方法实在不够精密，所以得不到真正的人才。”太宗于是打算依照汉代选拔官吏的办法，命令各州郡征召举荐，适遇功臣等将进行世袭封爵，这事就停下来了。

贞观六年，太宗谓魏征曰：『古人云，王者须为官择人，不可造次即用[1]。朕今行一事，则为天下所观；出一言，则为天下所听。用得正人，为善者皆劝；误用恶人，不善者竞进。赏当其劳，无功者自退；罚当其罪，为恶者戒惧。故知赏罚不可轻行，用人弥须慎择。』征对曰：『知人之事，自古为难，故考绩黜陟[2]，察其善恶。今欲求人，必须审访其行。若知其善，然后用之。设令此人不能济事，只是才力不及，不为大害。误用恶人，假令强干，为患极多。但乱代惟求其才，不顾其行。太平之时，必须才行俱兼，始可任用。』

1 造次：仓促，匆忙。

2 黜陟（chùzhì）：指人才的进退，官吏的升降。

译文

贞观六年，太宗对魏征说：“古人说，君主必须根据官职来选择合适的人才，决不可匆忙任用。我现在每做一件事，就被天下人看得到；每说一句话，就被天下人听得到。任用了正直的人，干好事的人就会得到劝勉；任用了坏人，不干好事的人就会竞相钻营。奖赏要与功绩相当，没有功绩的人就会自动退避；惩罚要与罪过相称，作恶的人就会有所戒惧。由此可知赏罚不可随便使用，用人更应该慎重选择。”魏征回答说：“真正了解一个人，自古以来就是很难的，所以用考察政绩的办法来决定官职的升降，来观察人的善恶。现在要访求人才，必须慎重地考察他的品行。如果了解到他品行好，然后才可任用。即使他办的事并不成功，那也只是因为他的才干和能力达不到，不会造成大的危害。如果误用了品行恶劣的人，即使他精明能干，危害也极大。但在天下混乱时，往往只要求他的才能，顾不上他的品行。天下太平时，必须是德才兼备的人方才可以任用。”

赏析与点评

“行一事，则为天下所观；出一言，为天下所听。”——古代社会，天子言行举止，为天下表率，至为重要。所谓“上行下效”，太宗深明此道，了解自己一切的表现都为天下百官万民所仰视，影响至为深远，尤须慎思、慎言、慎行。

贞观十一年，侍御史马周上疏曰：『理天下者，以人为本。欲令百姓安乐，惟在刺史、县令。县令既众，不能皆贤，若每州得良刺史，则合境苏息[1]。天下刺史悉称圣意，则陛下可端拱岩廊之上[2]，百姓不虑不安。自古郡守、县令皆妙选贤德，欲有迁擢为将相，必先试以临人[3]，或从二千石入为丞相及司徒、太尉者[4]。朝廷必不可独重内官，外刺史、县令，遂轻其选。所以百姓未安，殆由于此。』太宗因谓侍臣曰：『刺史，朕当自简拣；县令，诏京官五品以上，各举一人。』

1 苏息：休养生息。

2 岩廊：高峻的廊庑。借指朝廷。

3 临人：治民。这里指地方官员。

4 二千石：汉制。郡守俸禄为二千石，即月俸百二十斛。世因称郡守为“二千石”。丞相：官名。负责统领百官，辅佐皇帝治理国政。唐、宋以后尚书省或中书省有时设左、右丞相，相当于原来的尚书左右仆射，位居尚书令或中书令之次，握有实权。司徒：上古官名，职位相当于宰相。太尉：官名。秦代始设，为全国军政首脑。汉武帝时改称大司马。历代多沿置，但渐成加官，无实权。后成为对武官的尊称。

译文

贞观十一年，侍御史马周上书说：“治理天下的人必须以人为本。要想让百姓安居乐业，关键在于选用好刺史和县令。县令的人数太多，不可能都贤能，如果每州能选得一个贤能的刺史，那么整个州郡内的百姓就都可休养生息。全国的刺史如果都能使陛下称心如意，那么陛下就可以拱手端坐在朝廷之上，不用担心百姓不能安居乐业。自古以来，郡守和县令都要精心选拔那些有贤德的人来担任，打算提升做大将或宰相的人，必定先让他们试做地方官，或者就从郡守中选拔入朝担任丞相及司徒、太尉。朝廷不能只重视内臣的选拔，而把刺史和县令置之度外，就轻易决定刺史和县令的人选。百姓之所以不能够安居乐业，原因大概就在这里。”太宗因此对侍臣说：“刺史的人选，我应亲自选拔，县令的人选，责令在京任职的五品以上官员各自推荐一人。”

封建第八

本篇导读

“封建”是我国古代的一种政治制度，即“封土建国”或“封爵建藩”。君主把土地分给宗室和功臣，让他们在这土地上永享福禄。太宗曾认为封建亲贤，当是子孙长久之道；然而群臣却引用周、秦、汉、隋的历史教训上书，从各个角度说明了分封制的弊端，极力谏阻唐太宗推行这种制度。他们认为得失成败，各有由焉。政或兴衰，有关于人事。设官分职，任贤使能，以循良之才，膺共治之寄，才是治世之道。反而“封君列国，借其门资”，或忘其先业之艰难，或令受封者轻其自然之崇贵，以致世增淫虐，代益骄侈，最后国破人亡。

贞观元年，封中书令房玄龄为邢国公，兵部尚书杜如晦为蔡国公，吏尚书长孙无忌为齐国公，并为第一，食邑实封三千三百户[1]。皇从父淮安王神通上言[2]：『义旗初起，臣率兵先至，今房玄龄等人刀笔之人，功居第一，臣窃不服。』太宗曰：『国家大事，惟赏与罚。赏当其劳，无功者自退。罚当其罪，为恶者戒惧。则知赏罚不可轻行也。今计勋行赏，玄龄等有筹谋惟幄[3]，画定社稷之功。所以汉之萧何，虽无汗马，指踪推毂，故得功居第一[4]。叔父于国至亲，诚无爱惜，但以不可缘私滥与勋臣同赏矣！』由是诸功臣相谓曰：『陛下以至公，赏不私其亲，吾属何可妄诉。』初，高祖举宗正籍[5]，第侄、再从、三从童孤已上封王者数十人[6]。至是，太宗谓群臣曰：『自两汉已降，惟封子及兄弟，其疏远者，非有大功，如汉之贾、泽[7]，并不得受封。若一初封王，多给力役，乃至劳苦万姓，以养己之亲属。』于是宗室先封郡王其间无功者，皆降为县公[8]。

1 食邑实封：唐太宗即位后，为了革除武德封赏过度的弊病，始定功臣实封差第，按其功之大小，以定实封户数多少，当时得实封的功臣有四十三人。

2 淮安王神通：神通即高祖李渊的从兄弟李神通。高祖起兵太原时，李神通自长安潜入鄠县，举兵响应，跟从李渊平定长安。武德元年，任右翊卫大将军，封淮安王。太宗即位后，授开府仪同三司，赐实封五百户。

3 筹谋惟幄：即运筹帷幄，在军营帐幕中筹划计谋。筹，本指古代记数和计算的用具。语出《汉书·五行志》：“筹所以记数。”

4 “汉之萧何”四句：汉高祖刘邦称帝后，对功臣论功行赏，群臣争功不决。高祖以萧何功最高，封其为侯，食邑八千户。其他功臣不服，都说：“（萧何）未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不战，顾居臣等上，何也？”高祖说：“夫猎，追杀兽者狗也，而发纵指示哭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走得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纵指示，功人也。”群臣莫敢言。

5 宗正籍：宗室名籍。

6 再从、三从：即二传、三传的后代子孙。

7 贾、泽：即刘贾、刘泽。二人皆刘邦的从父兄。刘邦征项羽，使将二万人入楚，烧其积聚。刘邦平定天下后，封刘贾为荆王，后英布反，刘贾为英布所杀。刘泽，封为营陵侯，吕后当政时封为琅琊王，吕后死后，刘泽与齐王合谋，起兵至长安，诛除诸吕迎立代王刘恒为帝。因而刘泽获封燕王。

8 县公：唐制封分九等。县公第五等封爵，食邑一千五百户。

译文

贞观元年，封中书令房玄龄为邢国公，兵部尚书杜如晦为蔡国公，吏部尚书长孙无忌为齐国公，并列为第一等功臣，实际封给食邑三千三百户。太宗的叔父淮安王李神通上奏说：“高祖起义的旗帜举起，我就率兵响应，现在房玄龄等都是舞文弄墨的文人，功勋列在第一等，我心里暗自不服。”太宗说：“处理国家大事，要做好赏与罚。赏赐的要与功劳相当，无功之人就会自动退避。惩罚要与过错相当，作恶的人就会感到畏惧。由此可知，赏与罚是不可以轻易施行的。现在按照功勋大小行赏，房玄龄等人有运筹帷幄、用计谋安定国家的大功。所以汉朝的萧何，虽然没有在战场杀敌的功劳，但起了发布指示，定夺天下的重要作用，以他功居第一。叔父是朝廷至亲，我实在不是吝啬封赏，只是因为不能徇私，就随便与勋功卓著的臣子同样封赏！”于是各个功臣都说：“陛下以最公正的态度对待臣下，赏赐不偏袒自己的亲属，我们还有什么可以妄自申说的。”起初，高祖建置宗室名籍，兄弟、子侄以至再传、三传子孙，孙童以上封为王的达几十人。至此，太宗对群臣说：“自两汉以来，只是封儿子及兄弟为王，其他疏远的亲属，不是有大功，如汉朝的刘贾、刘泽那样，都不能受封。如果所有的亲属都封为王，多给他们从事苦力的人数，就是加重百姓的辛劳困苦，用来养活自己的亲属。”于是，宗室当中过去已为郡王而其中又没有功劳的，都降为县公。

赏析与点评

“赏当其劳，无功者自退。罚当其罪，为恶者戒惧。”——赏罚制度历来都是统治者用以维持国家稳定的工具。前者在于鼓励效忠，后者在于震慑罪恶，这是太宗口中的国家大事。因此赏罚必须公允，令无功者知所进退，令为恶者有所畏惧。

贞观十一年……中书舍人马周又上疏曰：『伏见诏书令宗室勋贤作镇藩部[1]，贻厥子孙，嗣守其政，非有大故，无或黜免。臣窃惟陛下封植之者[2]，诚爱之重之，欲其胤裔承守[3]，与国无疆，何则？以尧、舜之父，犹有朱、均之子[4]，况下此以还，而欲以父取儿[5]，恐失之远矣。傥有孩童嗣职，万一骄逸，则兆庶被其殃，而国家受其败。政欲绝之也，则子文之理犹在[6]；政欲留之也，而栾黡之恶已彰[7]。与其毒害于见存之百姓，则宁使割恩于已亡之一臣，明矣。然则向之所谓爱之者，乃适所以伤之也。臣谓宜赋以茅土[8]，畴其户邑[9]，必有材行，随器方授，则虽其翰翮非强[10]，亦可以获免尤累[11]。昔汉光武不任功臣以吏事，所以终全其世者，良由得其术也。愿陛下深思其宜，使夫得奉大恩，而子孙终其福禄也。』太宗并嘉纳其言。于是竟罢子弟及功臣世袭刺史。

1 作镇藩部：即镇守藩部。指分封宗室及勋臣，让他们分别建立和镇守邦国，作为京师的藩篱。

2 封植：扶植栽培。

3 胤裔承守：后代承袭职守。胤裔，指子孙后代。

4 朱、均：指丹朱和商均。丹朱，唐尧之子，名朱。因封于丹水，故曰丹朱。因傲慢荒淫，尧禅位于舜。商均，舜之子。相传舜以商均不肖，乃使伯禹继位。在文献记载中常把商均与丹朱并用为不肖子之典型。

5 以父取儿：根据父亲的才能、德行来推荐儿子。

6 子文：楚国令尹，是一代贤相。他曾辅佐楚成王执掌国政。在治理国家、外交和军事方面，具有杰出的才能。这里的“子文之理”泛指先人的功劳。

7 栾黡（yǎn）之恶：指晋国大夫栾武子之子栾黡的劣迹。栾黡，栾书嫡子。栾书在悼公即位的事上起了决定性作用，一直得到悼公的优容。栾书死后栾黡担任晋国下军主将，作风强悍霸道，几乎得罪了当时的所有家族。栾黡死后不久，其子栾盈就被范氏驱逐。

8 茅土：指王、侯的封爵。古天子分封王、侯时，用代表方位的五色土筑坛，按封地所在方向取一色土，包以白茅而授之，作为受封者得以有国立社的表征。

9 畴其户邑：畴，相等。谓使他们的户口与食邑相等。

10 翰翮（hé）：羽翼。这里指才能、能力。

11 尤累：过失。

译文

贞观十一年……中书舍人马周又上书说：“臣见到诏书命令宗室子弟和有功之臣到封地做刺史，并传位给他们的子孙，使其世代保守政权，没有大的原因，不得罢免。臣私下认为陛下对所封的人，确实是爱惜和器重他们，希望他们世袭承守职位，与国家一样万年无疆，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像尧、舜这样的父亲，尚且有丹朱、商均这样的不肖子孙，何况尧、舜以下的人，要根据父亲的功德来推断儿子，恐怕相差得太远了。倘若有人在孩童时就承袭了父亲的职位，万一长大以后变得骄横淫逸起来，那么不但百姓遭殃，国家也会受其败坏。若要断绝他们的官职和封地，其先人的功劳尚在；若要保留他们的官职和封地，但其本人的过错已明显暴露。与其让这些人去毒害活着的老百姓，还不如断恩于一个已故的功臣，这是很明显的道理。这样一来，原来认为是对他们的爱护，其实恰恰是对他们的伤害。臣下认为，最好是给他们封一些土地，作为食邑，他们的子孙中确有才能者，可根据他们的才能授予官职，对那些能力不强的人，也可以免去过失和罪咎。过去东汉光武帝不让功臣担任政事，所以才能保全他们的一生，确实是由于他处理的方法得当啊。希望陛下深思有关事宜，使宗室和功臣能蒙受陛下的大恩，而他们的子孙也能终享福禄。”太宗非常赞赏马周的意见，并加以采纳。于是停止了分封宗室弟子和功臣世袭刺史的做法。

太子诸王定分第九

本篇导读

传统政治中，太子身为储君，将来必定会君临天下，统治万民。因此应预先确立名分，否则政争不已。历史上皇帝的兄弟、子孙为争夺皇位而发生刀兵相见、骨肉相残的悲剧多不胜数，因此早日确立太子和诸王的名分，确立太子的崇高地位，可杜绝其他人的非分之想，避免发生兄弟阋墙的惨剧，也是让国家长治久安的良策。贞观朝官员多认为应当尽早给诸王确定不同的名分，并严格遵循礼仪制度，做到厚薄有差，以绝非分之想，断绝祸患之源。

贞观七年，授吴王恪齐州都督[1]。太宗谓侍臣曰：『父子之情，岂不欲常相见邪？但家国事殊，须出作藩屏[2]。且令其早有定分，绝觊觎之心，我百年后[3]，使其兄弟无危亡之患。』

1 吴王恪：即太宗第三子吴王李恪。出身显贵，其母乃隋炀帝的公主。甚得太宗宠爱，又言吴王类己。后来太子承乾与魏王泰因谋夺太子之位而遭贬黜，太宗一度欲立李恪为太子，因长孙无忌的反对，最后以长孙所力主的李治为太子，即日后的高宗。齐州：唐代齐州辖境在今山东省济南市、历城、章丘、禹城、齐河、临邑等县。州治所在历城，即今济南市。

2 出作藩屏：此谓到州郡任职，以屏藩京城。

3 百年：此为死亡身故的讳称。

译文

贞观七年，太宗任命儿子吴王李恪为齐州都督。太宗对侍臣说：“从父子的感情来说，岂有不希望时常互相见面的？但是家事和国事，事体轻重不同，他必须出任地方长官以屏藩京师。而且让他早有确定的名分，断绝非分之想，我死以后，使他们兄弟没有危亡的后患。”

赏析与点评

“早有定分，绝觊觎之心。”——所谓“名正言顺”，名分是古代社会定尊卑高低，以至种种政治、社会、伦理秩序的准则。当这种关系秩序确定下来，所有持份者必须无条件服从，不得有非分之想，否则会被视为破坏社会稳定和国家安宁，轻者受罚，重者伏诛。所以，早定名分，既可杜绝人们萌生篡夺的恶念，又可发挥稳定家国的作用。

贞观十一年，侍御史马周上疏曰：『自汉晋以来，诸王皆为树置失宜[1]，不预立定分，以至于灭亡。人主熟知其然，但溺于私爱，故使前车既覆而后车不改辙也。今诸王承宠遇之恩有过厚者，臣之愚虑，不惟虑其恃恩骄矜也。昔魏武帝宠树陈思[2]，及文帝即位[3]，防守禁闭，有同狱囚，以先帝加恩太多，故嗣王疑而畏之也[4]。此则武帝之宠陈思，适所以苦之也。且帝子何患不富贵？身食大国[5]，封户不少[6]，好衣美食之外，更何所须？而每年别加优赐，曾无纪极。俚语曰：「贫不学俭，富不学奢。」言自然也[7]。今陛下以大圣创业，岂惟处置见在子弟而已？当须制长久之法，使万代遵行。』疏奏，太宗甚嘉之，赐物百段[8]。

1 树置：树立。这里指封授爵位或职务。

2 魏武帝：即曹操（一五五至二二〇），三国时政治家、军事家、诗人。字孟德，小名阿瞒，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东汉末年“挟天子以令诸侯”，控制东汉王朝。陈思：即曹植（一九二至二三二），为曹操第三子，文帝之弟，字子建，谥号思，故称陈思王。

3 文帝：即魏文帝曹丕（一八七至二二六）。

4 嗣王：继位的皇帝，这里指魏文帝曹丕。

5 身食大国：指分封的食邑很大。

6 封户：封赏的食户，供奉租税徭役。

7 自然：自己会形成那种情况。然，那样的意思。

8 物：财物。段：品类。

译文

贞观十一年，侍御史马周上书说：“自汉晋以来，分封诸王都因为封授的位置不当，没有预先确立名分，因而导致灭亡。国君们对这些事是很清楚的，但因为溺于个人感情，所以没有吸取前车之鉴而改变做法。现在诸王当中有过于受宠的，臣所忧虑的，不仅仅是他们倚仗宠爱而骄奢自大。从前魏武帝宠爱陈思王曹植，后来魏文帝曹丕即位，便对曹植防范禁制，使他就像在狱中的囚犯一样，这是因为先帝对他的恩宠太多，所以继位的君主对他就有所疑虑和惧怕了。魏武帝宠爱曹植，恰恰是害了他。况且，帝王的儿子还用得着担心没有富贵可享受，他们分封的食邑很大，封赐的食户也不少，穿好的衣服，吃好的食物，还有什么需要呢？何况每年还得到不计其数的额外优厚赏赐而没有限制。俗话说：‘贫不学俭，富不学奢。’意思是说，这些习性自然就会那样。现在陛下以圣明的德行开创帝业，难道仅仅是安顿好现在的子弟就算成功了吗？应当制定长远的制度，让万代子孙遵照执行。”奏章呈上后，太宗很赞许，赏赐他许多财物。

赏析与点评

“贫不学俭，富不学奢。”——贫穷人家，生活本来已捉襟见肘，何来有条件讲究节俭。富裕人家，生活已经丰足无缺，实不必再讲究奢侈享受。意思是任何事物顺其自然便可以，刻意强求，未必是好事。

贞观十三年，谏议大夫褚遂良以每月特给魏王泰府料物，有逾于皇太子，上疏谏曰：『昔圣人制礼，尊嫡卑庶。谓之储君，道亚霄极[1]，甚为崇重，用物不计，泉货财帛[2]，与王者共之。庶子体卑，不得为例，所以塞嫌疑之渐，除祸乱之源。而先王必本于人情，然后制法，知有国家，必有嫡庶。然庶子虽爱，不得超越嫡子，正体特须尊崇[3]。如不能明立定分，遂使当亲者疏，当尊者卑，则佞巧之徒承机而动，私恩害公，或至乱国。伏惟陛下功超万古，道冠百王，发施号令，为世作法。一日万机，或未尽美，臣职谏诤，无容静默。伏见储君料物，翻少魏王[4]，朝野见闻，不以为是。臣闻《传》曰：「爱子，教以义方[5]。」忠、孝、恭、俭，义方之谓。昔汉窦太后及景帝并不识义方之理[6]，遂骄恣梁孝王[7]，封四十余城，苑方三百里。大营宫室，复道弥望[8]，积财镪巨万计[9]，出警入跸[10]，小不得意，发病而死[11]。宣帝亦骄恣淮阳王[12]，几至于败，赖其辅以退让之臣，仅乃获免。且魏王既新出阁[13]，伏愿恒存礼训，妙择师傅，示其成败；既敦之以节俭，又劝之以文学。惟忠惟孝，因而奖之；道德齐礼，乃为良器。此所谓「圣人之教，不肃而成」者也[14]。』太宗深纳其言。

1 道亚霄极：德行仅次于国君。道，名分。霄极，天空的最高处，这里指喻朝廷君王。

2 泉：古代钱币的名称之一。

3 正体：旧指承宗的嫡长子。

4 翻：通“反”，反而。

5 “爱子”二句：语出《左传·隐公三年》。意谓爱护子女，就要教育他们懂得道理规矩。义方，做事应该遵守的规范和道理。

6 汉窦太后：名漪房（前二〇五至前一三五），清河郡（今河北清河）人。出身于良家子女，吕后时，窦姬被选中去了代国。到了代国，代王刘恒非常喜欢她，先与她生了个女儿刘嫖，后又生了两个儿子：刘启和刘武。代王成为汉文帝后，于公元前一八〇年三月封窦姬为皇后，长子刘启立为太子，刘嫖封为馆陶长公主，幼子刘武先封为代王，后封为梁孝王。文帝去世后，景帝刘启即位，窦后成了皇太后。死后与文帝合葬霸陵。景帝：即汉景帝刘启（前一八八至前一四一），汉文帝刘恒长子。

7 梁孝王：汉文帝刘恒幼子刘武，先封为代王，后封为梁孝王。

8 复道弥望：复道，亦称辇道或阁道，是古代宫殿建筑中的一种类似长廊的木构建筑物，上下皆有行路。弥望，满目都是的意思。

9 财镪：钱财。镪，穿钱的绳子。引申为成串的铜钱，也泛指钱币。

10 出警入跸（bì）：古代帝王进出时所经之地都要戒备、清道，断绝行人。这里指梁孝王进出时的警戒和清道仪式都如同帝王。

11 “小不得意”两句：据《史记》记载，景帝时，栗太子被废，梁孝王入朝，欲代废太子为嗣，未获接纳，甚为不满，回到封国后便发病而死。

12 宣帝：即刘询（前九一至前四九），本名病己，字次卿。戾太子（刘据）孙，史皇孙刘进子，汉武帝的曾孙。继汉昭帝后即位。汉武帝晚年，太子刘据与其子都因巫蛊之祸而死，当时刘询年幼，流落民间，深知民间疾苦和吏治得失。元平元年（前七四）昌邑王被废后，霍光等大臣将他从民间迎入宫中，先封为阳武侯，于同年七月继位，时年十八岁。亲政后，励精图治，任用贤能，儒法并用；在经济上采取的重要措施是招抚游民，恢复和发展农业生产。淮阳王：淮阳王族开基始祖刘钦，是汉宣帝的二子，元康三年（前六五）受封为淮阳王，公元前四十八年就国，建都于陈（今河南淮阳）。刘钦在位三十六年去世，传位给儿子淮阳文王刘去。王莽篡位后，淮阳王国灭亡。

13 出阁：皇子出就藩封称“出阁”。

14 不肃而成：《孝经》引孔子语。意谓不须用严肃的态度来教化就有所成就。

译文

贞观十三年（六三九），谏议大夫褚遂良因为每月特别供给魏王李泰府里的物品超过了皇太子，而上书进谏说：“从前圣人制定的礼制，尊重嫡子，抑制庶子。皇太子称之为储君，德行仅次于国君，极为高贵尊崇，所用的物资用不着限制，钱财货物，可以和国君共同享用。庶子的地位较低，不得拿嫡子来比较，以此来杜绝嫌疑，清除祸源。先王一定是根据人之常情来制定礼法的，明白有国有家，就必须有嫡有庶，这样才能安定有序。庶子即使被宠爱，也不得超过嫡子，因为嫡子的地位必须要特别尊崇。如果不能明确地确立他们的名分，就会使应当亲近的人反而疏远，应当尊崇的人反而卑贱，那些佞巧奸邪之徒就会乘机活动，因私宠而损害公道，惑乱人心，扰乱国家。陛下的功业超越了万古，德行冠于百王，发出的政策诏令亦是后世的楷模。陛下日理万机，有时未必妥善，但臣子的职责就是谏诤，不容许沉默不言。为臣的看到供应太子的物资，反而比魏王少，朝野或民间听到后都认为这样做不对。臣听说《左传》上说：‘爱护子女，就要教育他们懂得道理规矩。’忠、孝、恭、俭，就是做人的正道。以前汉朝的窦太后和汉景帝都不懂得这个道理，于是娇惯梁孝王，赐给他四十多座城，其苑囿方圆达三百里。梁孝王大肆修建宫室，建造的楼阁复道举目相望，积聚的钱财数以万计，进出时的警戒和清道仪式都如同帝王，但后来稍有不如意，就病发死了。汉宣帝放纵娇惯淮阳王，几乎导致国家败亡，幸亏有谦逊的大臣辅佐，才使他免于灾难。魏王是新近出藩到封地就任的，臣希望陛下要常用礼义教导他，好好为他选择师傅，用国家成败的道理来启示他；既要他勤俭节约，又要用文章学问来劝勉他。尽忠尽孝，就予以奖励；用道德来引导他，用礼仪来约束他，这样才能使他成为有用的人才。这就是所谓‘圣人的教化，不用疾言厉色就能使人成器’的道理。”太宗完全接受他的意见。

赏析与点评

“爱子，教以义方。”——古人认为爱护子女，不仅仅给予物质需要，最重要的是教育下一代懂规矩，明礼仪。其实，放诸今天，以这样的态度来栽培子女，亦绝不过时。现代社会以小家庭为主，小朋友往往万千宠爱在一身，成为家庭，以至家族的焦点，物质不至缺少，所欠者，反而是规矩与礼仪。

尊敬师傅第十

本篇导读

太宗认为“不学则不明古道，而能政致太平者未之有也。”凡是圣明的帝王，都有道德高尚的师傅。太子与诸王地位高贵，尽享荣华，教育不当便会变得骄奢淫逸，自取灭亡。贞观君臣对于约束皇子、尊师重学的重要性有十分深刻的认识，其所规定的具体做法确实有助于限制皇子的骄纵情绪，从而提高他们的个人素质。

贞观三年，太子少师李纲有脚疾[1]，不堪践履[2]，太宗赐与步舆入东宫[3]，诏皇太子引上殿亲拜之[4]，大见崇重[5]。纲为太子陈君臣父子之道，问寝视膳之方，理顺辞直，听者忘倦。太子尝商略古来君臣名教、竭忠尽节之事，纲懔然曰[6]：『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7]，古人以为难，纲以为易。』每吐论发言，皆辞色慷慨，有不可夺之志[8]。太子未尝不耸然礼敬[9]。

1 李纲：字文纪，观州蓚（今河北景县）人。贞观初任太子少师，五年卒。

2 践履：穿鞋走路。

3 步舆：一种皮塾的木制便轿。东宫：即太子府。

4 引：即牵引，此为搀扶的意思。

5 大见崇重：显得非常尊重。“见”同“现”，显示。

6 懔然：态度严肃的样子。

7 “托六尺之孤”二句：语出《论语·泰伯》中曾子的话。谓臣下受嘱托辅佐幼君。六尺之孤，指年龄在十五岁以下的孤儿。百里之命，指方圆百里的公侯国的政令。

8 不可夺之志：语出《论语·子罕》“匹夫不可夺志也。”即不能迫使改变的志向、原则。

9 耸然：很尊敬的样子。“耸”通“竦”。

译文

贞观三年，太子的老师李纲的脚部有病，不能穿鞋走路。太宗赐他乘坐步舆进入东宫太子府，诏令皇太子搀扶他上殿亲自拜见，显得十分尊重。李纲给太子讲述君臣父子的伦理，以及问寝视膳的礼节，道理中肯，言辞恳切，使听讲的人忘记了疲倦。太子曾经讨论自古以来君臣必须遵循的原则，以及尽忠尽节的事，李纲严正地说：“接受托孤，辅佐幼君，代理国政，古人认为困难，我认为容易。”他每逢发表言论，言辞态度都慷慨激昂，有不可迫使改变的意志。太子从来没有不肃然起敬的。

赏析与点评

“辞色慷慨，有不可夺之志。”——当我们说话时感情洋溢，言辞慷慨激昂，往往会给别人一种意志坚定、不能动摇的感觉，因而较容易获得别人的敬佩与尊重。从老师李纲面对李承乾这个太子学生时，所表现出的从容态度，慷慨言辞，后人便知道什么是“辞色慷慨，有不可夺之志”。

贞观六年，诏曰：『朕比寻讨经史[1]，明王圣帝，曷尝无师傅哉[2]？前所进令，遂不睹三师之位[3]，意将未可。何以然？黄帝学大颠，颛顼学录图，尧学尹寿，舜学务成昭，禹学西王国，汤学威子伯，文王学子期，武王学虢叔。前代圣王，未遭此师，则功业不著乎天下，名誉不传乎载籍。况朕接百王之末，智不同圣人，其无师傅，安可以临兆民者哉？《诗》不云乎：「不愆不忘，率由旧章[4]。」夫不学则不明古道，而能政致太平者未之有也！可即著令，置三师之位。』

1 比：近来，指时间。寻讨：探讨、研究。

2 曷（hé）尝：何尝、未尝。

3 “前所进令”二句：据《隋书》所载，隋废三师之位，至贞观十一年复置，与三公皆不设属官。三师，北魏以后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师，都是古代与天子坐而论道和辅导太子的官员。

4 “不愆不忘”二句：语出《诗经·大雅·假乐》，意思是要按照前代规矩办事，不要失误，不要忘记。愆，过失，差错，罪过。率，遵循。旧章，老法规。

译文

贞观六年，太宗下诏说：“我近来研讨经史，凡是圣明的帝王，哪一个没有师傅呢？先前所呈上来的官职的法令中竟不见有三师的职位，想来不妥。为什么呢？黄帝曾向大颠学习，颛顼曾向录图学习，尧曾向尹寿学习，舜曾向务成昭学习，禹曾向西王国学习，汤曾向威子伯学习，文王曾向子期学习，武王曾向虢叔学习。前代的圣明君主，如果不曾受这些老师的教育，他们的功业就不会显扬天下，他们的声名也不会在史籍中记载流传。何况我位居历代帝王之后，智慧比不上圣人，如果没有师傅的指教，怎么能够统率亿万百姓呢？《诗经》上说：‘不犯过失不忘本，一切按照老规矩办事。’如果不学习，就不明白古人的治国之道，不这样而能使天下太平的是从来没有过的！应当立即拟定法令，设立三师的职位。”

赏析与点评

“不学则不明古道”——这里所谓的古道，是指儒家思想所推崇的上古美政。儒家提倡，法先王，恢复三代美政，以尧、舜、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等明主贤君和先贤先圣为学习对象，希望重建“王者仁政”的新盛世。

贞观八年，太宗谓侍臣曰：『上智之人，自无所染，但中智之人无恒，从教而变。况太子师保[1]，古难其选。成王幼小，周、召为保傅[2]。左右皆贤，日闻雅训，足以长仁益德，使为圣君。秦之胡亥[3]，用赵高作傅。教以刑法，及其嗣位，诛功臣，杀亲族，酷暴不已，旋踵而亡。故知人之善恶，诚由近习。朕今为太子、诸王精选师傅，令其式瞻礼度[4]，有所禆益。公等可访正直忠信者，各三两人。』

1 太子师保：即指太师、太保。古人教育太子有师有保，统称“师保”。

2 周、召：周公旦（武王弟）和召公。保傅：古代保育、教导太子等贵族子弟及未成年帝王、诸侯的男女官员，统称为保傅。

3 胡亥：即秦二世。

4 式瞻：瞻仰效法的意思。

译文

贞观八年，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智慧高明的人，自然不会受周围环境的熏染，但智慧中等的人就不稳定了，会随着所受的教育而改变。况且太子的师保人选，自古以来就很难选择。周成王年幼的时候，周公和召公担任太傅、太保。左右都是贤明之人，他天天接受有益的教导，足以增长仁义道德，于是成为了圣明的国君。秦朝的胡亥，起用赵高做他的太师。赵高用苛刑峻法来教育他，等到秦二世继位之后，就诛戮功臣，屠杀宗族，残暴酷毒，很快就灭亡了。因此可知，人的善恶确实可以受到周遭环境和左右亲近的习染和影响。我如今为太子、诸王精心挑选师傅，让他们瞻仰效法礼节制度，得到补益。你们可以寻访正直忠诚信义的人，各推荐三两个人。”

赏析与点评

“中智之人无恒，从教而变。”——社会上，智虑一般的平凡人往往是占大多数的。日常生活中，我们这些平凡人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不足与缺陷，唯有透过教育，不断地学习，才能让我们纠正错误，改过迁善。

教戒太子诸王第十一

本篇导读

自古以来，国君王侯能保全自己的，为数很少。他们自幼富贵，不知稼穑艰难，骄傲懒惰，贪图享受，以致违法乱纪，不免自取灭亡。太宗总结历史的教训，对子弟严加教导和训戒，力图使他们自守分际，谨慎修身，以期常保富贵。他认识到“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尔方为人主，可不畏惧”的深刻道理。他考察了前代的历史教训，认为凡是拥有一方土地的诸侯，其兴盛必定是由于积善，其败亡必定是由于积恶。其核心思想就是要求诸王戒骄奢、知礼度，因此太宗对他们的严格约束不失为防微杜渐的明智之举。

贞观七年，上谓太子左庶子于志宁、杜正伦曰[1]：『卿等辅导太子，常须为说百姓间利害事[2]。朕年十八，犹在人间[3]，百姓艰难，无不谙练[4]。及居帝位，每商量处置，或时有乖疏，得人谏诤，方始觉悟。若无忠谏者为说，何由行得好事？况太子生长深宫，百姓艰难，都不闻见乎？且人主安危所系，不可辄为骄纵[5]。但出敕云「有谏者即斩」，必知天下士庶无敢更发直言。故克己励精，容纳谏诤，卿等常须以此意共其谈说。每见有不是事，宜极言切谏，令有所补益也。』

1 于志宁：唐京兆高陵（今属陕西）人。字仲谧。贞观三年任中书侍郎、太子左庶子。曾上《谏苑》二十卷劝谏太子。

2 利害事：指生活困苦的情况。

3 人间：即民间。“民”作“人”，避唐太宗讳。

4 谙练：熟悉。

5 辄：专擅，倚恃妄为。

译文

贞观七年，太宗对太子左庶子于志宁、右庶子杜正伦说：“你们辅导太子，应该经常给他讲百姓中生活困苦的事情。我十八岁还在民间，百姓的艰难困苦，没有不熟悉的。到了登上帝位，每逢考虑处理事情，有时还有错误疏漏的地方，得到别人直言劝谏，才能够领悟。如果没有忠心规谏的人劝说，怎能做出好事？何况太子在深宫中成长，百姓的艰难，都不能听到见到呢？而且国君是关系到国家安危的人，不能仗势骄淫放纵。只要下诏令说‘规谏的人要杀头’，就必然知道天下的百姓和读书人不敢再说真话了。所以，要克制自己的私欲，振奋精神，容许采纳直言规劝，你们应该经常拿这个道理和太子谈论。每当见到有不对的事情，应该极力规劝，使他得到帮助。”

赏析与点评

“犹在人间，百姓艰难，无不谙练。”——太宗指出自己十八岁之时，依然在民间生活，所以深切体会、了解到百姓的疾苦与需要。正由于太宗早年的历练，为后来太宗“以民为本”思想的提出，积累了经验，为“贞观之治”的出现，做出铺垫。

贞观十八年，太宗谓侍臣曰：『古有胎教世子[1]，朕则不暇。但近自建立太子，遇物必有诲谕。见其临食将饭，谓曰：「汝知饭乎？」对曰：「不知。」曰：「凡稼穑艰难[2]，皆出人力，不夺其时[3]，常有此饭。」见其乘马，又谓曰：「汝知马乎？」对曰：「不知。」曰：「能代人劳苦者也，以时消息，不尽其力，则可以常有马也。」见其乘舟，又谓曰：「汝知舟乎？」对曰：「不知。」曰：「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尔方为人主，可不畏惧？」见其休于曲木之下，又谓曰：「汝知此树乎？」对曰：「不知。」曰：「此木虽曲，得绳则正。为人君虽无道，受谏则圣。此傅说所言[4]，可以自鉴。」』

1 胎教：一种对胎儿施行教育的方法。孕妇谨言慎行，心情舒畅，给胎儿以良好影响，谓之“胎教”。传说周文王的母亲怀孕的时候，眼睛不看邪恶的东西，耳朵不听不健康的音乐，嘴里不说恶语脏话。她晚上就命乐官朗诵诗歌及演奏高雅的音乐给她听，因此周文王一生下来就很聪明。

2 稼穑（sè）：谓农事。稼，耕种。穑，收获。

3 不夺其时：指征集劳役不占用农事季节。

4 傅说所言：事载《尚书·商书》。商王武丁的辅佐大臣傅说对他说：“惟木从绳则正，后（帝）从谏则圣。”

译文

贞观十八年，唐太宗对侍从的大臣们说：“古时候曾有胎教世子的传说，我却没有时间考虑这事。但最近自册立太子以来，遇到事物都要对他教诲晓谕。见他对着饭菜准备吃饭时，我便问他：‘你知道饭是怎样来吗？’他回答说：‘不知道。’我说：‘凡是种庄稼的农事都很艰难辛苦，全靠农民出力，不要违背农业时令，才常有这样的饭吃。’看到他骑马，又问他：‘你对马了解吗？’他回答说：‘不知道。’我说：‘马能够代替人做许多劳苦的工作，要让它按时休息，不耗尽它的气力，这样就可以常有马骑。’看到他乘船，又问他：‘你对船了解吗？’他回答说：‘不知道。’我说：‘船好比是君主，水好比是百姓，水能浮载船，也能掀翻船。你不久将做君主了，对这个道理怎能不感到畏惧呢？’看到他靠在弯曲的树下休息，又问他：‘你对这棵树了解吗？’他回答说：‘不知道。’我说：‘这树虽然长得弯曲，但用墨绳校正就可加工成平正的木材。做君主的虽然有时德行不高，但只要能够接纳规谏，也会成为圣明之君。这是傅说讲的道理，可以对照自己作为鉴戒。’”

赏析与点评

“稼穑艰难，皆出人力，不夺其时，常有此饭。”——所谓“谁知盘中物，粒粒皆辛苦”，农作物的收成，是农民的血汗成果。所以，古代天子特别重视农业生产，常有“劝农”之举。国家政策的推行，亦会配合农闲之时，好让农民完成农事之后，才报效朝廷，即所谓“不夺农时”，这样才能保证“常有此饭”。

贞观七年，太宗谓侍中魏征曰：『自古侯王能自保全者甚少，皆由生长富贵，好尚骄逸，多不解亲君子远小人故尔。朕所有子弟，欲使见前言往行，冀其以为规范。』因命征录古来帝王子弟成败事，名为《自古诸侯王善恶录》，以赐诸王。其序曰：『观夫膺期受命[1]，握图御宇[2]，咸建懿亲[3]，藩屏王室，布在方策[4]，可得而言……凡为藩为翰[5]，有国有家者，其兴也必由于积善，其亡也皆在于积恶。故知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然则祸福无门，吉凶由己，惟人所召，岂徒言哉！今录自古诸王行事得失，分其善恶，各为一篇，名曰《诸王善恶录》，欲使见善思齐，足以扬名不朽；闻恶能改，庶得免乎大过。从善则有誉，改过则无咎。兴亡是系，可不勉欤？』太宗览而称善，谓诸王曰：『此宜置于座右，用为立身之本。』

1 膺期受命：受命登基。膺期，承受期运。指受天命为帝王。

2 握图御宇：掌握版图，治理天下。

3 懿亲：至亲。特指皇室宗亲、外戚。

4 方策：同“方册”，典籍。

5 藩：篱笆，藩篱。这里指封建王朝的属国或属地。翰：通“干”，草木的茎秆。这里引申为骨干，指受分封、保国家的王子或皇室宗族。

译文

贞观七年，太宗对侍中魏征说：“自古以来的王侯，能够自我保全的很少，都是因为生长在富贵的环境中，喜欢骄奢淫逸，多数人不懂得亲近君子、远离小人的缘故。我想让所有的子弟都能知道前代王侯的言行，希望他们以此作为行为的规范。”于是命令魏征辑录自古以来帝王子弟的成败事迹，取名为《诸王善恶录》，分别赐给诸王。此书的序言说：“历来受命登基的帝王，掌握版图，治理天下，都分封自己的皇室宗亲、外戚做诸侯，让他们做王室的屏藩，这都记载在史册中，历历可考……凡是拥有一方土地的诸侯，有国有家的，其兴盛必定是由于积善，其败亡必定是由于积恶。由此可知，不积善不足以成就功名，不积恶不至于败国亡身。然而祸福不是注定的，吉凶全在于自己，由人招致，这难道是空话！现辑录自古以来诸王行事得失的事例，把善恶分为两类，各为一篇，取名为《诸王善恶录》，希望能够使太子诸王效法美善的德行，得以扬名不朽；闻恶能改，避免犯下大错。从善就一定会受到赞誉，改过就会无灾。这是关系到国家兴亡的事，怎能不以此自勉呢？”太宗阅读后称好，对诸王说：“这应当放在你们座右，用作立身的原则。”

赏析与点评

“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庄子云“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人们行善之时，哪会想到赚取名声，否则就失去行善的意义；人们作恶之时，也不会想到刑罚的苦果，否则便不会做坏事。然而民间智慧则认为，不积善不足以成就功名，不积恶不至于败国亡身。前者，放任自然；后者，积极进取。两者各有胜长，或可相互补充。

贞观十年，太宗谓荆王元景、汉王元昌、吴王恪、魏王泰等曰[1]：『自汉已来，帝弟帝子，受茅土、居荣贵者甚众，惟东平及河间王最有令名[2]，得保其禄位。如楚王玮之徒[3]，覆亡非一，并为生长富贵，好自骄逸所致。汝等鉴诫，宜熟思之。拣择贤才，为汝师友，须受其谏诤，勿得自专。我闻以德服物，信非虚说。比尝梦中见一人云虞、舜，我不觉竦然敬异，岂不为仰其德也？向若梦见桀、纣，必应斫之[4]。桀、纣虽是天子，今若相唤作桀、纣，人必大怒。颜回、闵子骞、郭林宗、黄叔度虽是布衣[5]，今若相称赞，道类此四贤，必当大喜。故知人之立身，所贵者惟在德行，何必要论荣贵。汝等位列藩王，家食实封，更能克修德行，岂不具美也？且君子、小人本无常，行善事则为君子，行恶事则为小人，当须自克励，使善事日闻，勿纵欲肆情，自陷刑戮。』

1 荆王元景：指太宗弟李元景（？至六五三），唐高祖李渊第六子。武德三年（六二〇）封为赵王。汉王元昌：即李元昌，唐高祖庶七子，武德三年封鲁王，贞观十年封汉王。

2 东平：即东汉东平王刘苍。刘苍是东汉开国皇帝刘秀的儿子，建武十五年（三十九）封东平公，十七年（四十一）晋爵为王。刘苍博学多才，东汉明帝刘庄对他很器重，每次外出巡视，都把京城交给他管理。刘苍虽然地位很高，却毫无骄奢淫逸的贵族习气，而且很关心百姓的生活，为东汉初年的太平盛世做出了重要贡献。河间王：即西汉河间王刘德，汉景帝的儿子，武帝异母兄。以皇子的身份受封为河间王。他喜好儒学，不曾卷入诸王争权的政治旋涡，他将毕生精力投入于收集及整理中国古籍，一时之间刘德贤名传遍天下。后刘德遭武帝猜疑，终忧悒成疾而死。汉武帝念其功劳，遂赐谥为“献王”。

3 楚王玮：指西晋楚王司马玮，字彦度。晋武帝第五子。初封始平王，后徙封于楚，都督荆州诸军事。武帝死，入朝为卫将军，与贾后合谋除杨骏。汝南王司马亮辅政，司马玮又与贾后合计捕杀汝南王司马亮。贾皇后恶亮又忌玮，于是使惠帝为诏，言楚王矫诏害亮，且欲诛朝臣，图谋不轨，司马玮被下廷尉，遂斩之。

4 斫（zhuó）：砍杀。

5 郭林宗：即东汉郭泰（一二八至一六九），字林宗，太原郡介休（今山西介休）人。郭泰素有大志，就读于成皋屈伯彦门下。三年之后，竟博通“三坟五典”。有弟子千人，名震京师，士林以为典范。黄叔度：名宪，字叔度。东汉汝南慎阳（今河南正阳）人。叔度家世代贫居，自幼苦读经书，遂成饱学之士。他德才非凡，为天下名士所敬服。

译文

贞观十年，太宗对荆王李元景、汉王李元昌、吴王李恪、魏王李泰等人说：“自汉朝以来，皇帝的兄弟和儿子受封王爵、享受荣华富贵的人非常多，只有汉朝的东平王、河间王名声最好，能保守自己的俸禄和地位。像晋朝的楚王司马玮之类，国灭身亡的不止一例，都是因为生长在富贵当中，喜好骄纵淫逸所造成的。你们应该以此作为鉴戒，好好想一想。选择贤良的人做你们的师傅和朋友，你们必须接受他们的谏诤，不得自以为是、独断专行。我听说以德服人，确实不是虚妄的说法。最近我曾梦见一个人，他自称是虞舜，便不禁对他肃然起敬，这难道不是因为崇慕他的德行吗？如果当时梦见的是桀、纣，我一定会拿刀去砍他们。桀、纣虽然是天子，现在如果将某人称作桀、纣，此人必定会大怒。颜回、闵子骞、郭林宗、黄叔度虽然都是普通百姓，现在如果称赞某人与这四位贤人相似，此人必定会非常高兴。由此可知人立身处世，最可贵的是德行，何必要讲荣华富贵。你们位列藩王，衣食有封地食邑做保障，要是能勤修德行，岂不是更完善了吗？况且君子和小人本来就不是固定不变的，做善事就是君子，做恶事就是小人。你们应当自己克制私欲，刻苦自励，使人每天都能听到你们的善事，不要放纵情欲，使自己陷入刑罚之中。”

赏析与点评

“人之立身，所贵者惟在德行，何必要论荣贵。”——人立身处世，最重要、最可贵的是对道德行为的修养，而无必要斤斤计较于荣华富贵、功名利禄的追求。故而儒家亦以“立德”为人生的终极理想。

规谏太子第十二

本篇导读

武德九年（六二六）十月，太宗刚刚即位，便将年仅八岁的李承乾立为太子，并选择德高望重的大臣做他的老师，严格教导。初时，李承乾积极上进，能识大体，颇得太宗和朝廷大臣的好评。但由于李承乾生于深宫之中，渐渐变得养尊处优，喜好声色，溺于畋猎，生活日益荒唐颓废。大臣们虽恪尽职守，用历史上许多经验和教训屡屡直言规劝太子，可惜这些规谏不为太子李承乾所采纳。太宗的期望变成了失望，太子李承乾渐被疏远，最终酿成政变阴谋，被废黜至死。李承乾虽遭废黜，但贞观君臣对教诫太子的高度重视还是值得称道的。

贞观五年，李百药为太子右庶子。时太子承乾颇留意《典》、《坟》[1]，然闲宴之后，嬉戏过度。百药作《赞道赋》以讽焉，其词曰：『下臣侧闻先圣之格言，尝览载籍之遗则。伊天地之玄造[2]，洎皇王之建国，曰人纪与人纲[3]，资立言与立德。履之则率性成道，违之则罔念作忒[4]。望兴废如从钧[5]，视吉凶如纠纆[6]。至乃受图膺箓[7]，握镜君临[8]。因万物之思化，以百姓而为心。体大仪之潜运[9]，阅往古于来今。尽为善于乙夜，惜勤劳于寸阴。故能释层冰于瀚海[10]，变寒谷于蹲下蹲下林[11]。总人灵以胥悦，极穹壤而怀音。』

1 《典》、《坟》：是《五典》、《三坟》的简称，夏商之前的古文献资料，已失传。这里借指各种古代文籍。

2 伊：用在某些词语前面，表示加强语气。玄造：犹造化。

3 人纪、人纲：人之纲纪。指立身处世的道德规范。

4 罔念：谓不思为善。忒：差错。这里指走向邪路。

5 从钧：顺从天意。钧，上天。

6 纠纆（mò）：绳索。这里引申为缠绕联结。

7 受图膺箓（lù）：承受天命。图，河图。膺，受。箓，符命。图、箓都是古代天子将兴的符应。

8 握镜：执持明镜。喻帝王受天命，怀明道。

9 大仪：太极。指形成天地万物的混沌之气。潜运：悄悄运转。

10 瀚海：蒙古大沙漠的古称。

11 （dài）林：匈奴秋社之处。匈奴土俗，秋社绕林木而会祭，故称。这里借指匈奴。

译文

贞观五年，李百药任太子右庶子。当时，太子李承乾对《五典》、《三坟》等古代典籍兴趣浓厚，然而在悠闲的时候，却嬉游过度。于是，李百药就写了一篇《赞道赋》来劝喻太子。赋中说：“下臣听说过前代圣贤的格言，浏览过古代典籍的遗训。自天地开辟，皇王建立国家，就有人伦纲纪，用来帮助树立言论和德行。实行它就能成就道德，违背它就可能走向邪路。看国家的兴废如同顺从天意，观人事的吉凶如同缠绕联结。现今我大唐国君承受天命，胸怀明道，君临天下。必须按照万物的规律办事，要以百姓的利益作为根本。体察天地运行的规律，纵览古今的历史经验。要孜孜不倦地日夜做善事，勤劳治政，珍惜光阴。因此能让瀚海中的冰雪融化，让边远寒冷的林变为阳春。让海内百姓都欢欣喜悦，让天下都传颂皇帝的美好名声。”

贞观十三年，太子右庶子张玄素以承乾颇以游畋废学，上书谏曰：『臣闻皇天无亲，惟德是辅[1]，苟违天道，人神同弃。然古三驱之礼[2]，非欲教杀，将为百姓除害。故汤罗一面，天下归仁[3]。今苑内娱猎，虽名异游畋，若行之无恒[4]，终亏雅度。且傅说曰：「学不师古，匪说攸闻[5]。」然则弘道在于学古，学古必资师训。既奉恩诏，令孔颖达侍讲[6]，望数存顾问，以补万一。仍博选有名行学士[7]，兼朝夕侍奉。览圣人之遗教，察既往之行事，日知其所不足，月无忘其所能，此则尽善尽美。夏启、周诵焉足言哉！夫为人上者，未有不求其善，但以性不胜情[8]，耽惑成乱。耽惑既甚，忠言尽塞，所以臣下苟顺，君道渐亏。古人有言：「勿以小恶而不去，小善而不为[9]。」故知祸福之来，皆起于渐。殿下地居储贰，当须广树嘉猷[10]。既有好畋之淫[11]，何以主斯匕鬯[12]？慎终如始，犹恐渐衰，始尚不慎，终将安保！』

1 “皇天无亲”二句：语出《论语·蔡仲之命》。意思是苍天对人不分亲疏，只保佑有德行的人。

2 三驱：古王者田猎之制。谓田猎时须让开一面，三面驱赶，以示好生之德。一说，田猎一年以三次为度。

3 “汤罗一面”二句：意谓张布罗网仅止一面，天下都归服于他的仁义。据《史记》记载，商汤出猎时，见四面张网，恐禽兽被杀绝，于是就命令撤去三面之网，并祷告说：“想往左就往左，想往右就往右，不听话的就进入罗网。”商汤因仁慈而赢得天下之心。

4 行之无恒：无常。这里指没有节制。

5 “学不师古”二句：意谓在学习上不师法古代圣贤，我还不曾听说过。语出《尚书·商书·说命》。原文为：“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匪，通“非”。攸，所。

6 侍讲：给太子讲授经学的官员。

7 学士：学识渊博的人。

8 性不胜情：理性不能克制感情。性，此指理性。

9 “勿以小恶而不去”二句：语出《三国志·蜀志·先主传》，原文是：“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意思是不要因为小小的坏事就不改正，不要因为小小的好事就不做。

10 嘉猷（yóu）：治国的好规划。这里指好的德行。

11 好畋之淫：嗜好打猎的恶习。淫，既多且坏。

12 主斯匕鬯（chànɡ）：主持那些国家的事务。匕鬯，这里指国家的事务。

译文

贞观十三年，太子李承乾因为常常打猎荒废学业，太子右庶子张玄素上书规谏说：“臣听说，苍天对人不分亲疏，只佑助有德之人，如果有人违背天意，人和神都要抛弃他。古代对打猎所规定的‘三驱’之礼，不是教人嗜杀，而是要为百姓除害。所以商汤打猎时，张布罗网仅止一面，天下都归服于他的仁义。如今殿下在宫苑里打猎玩乐，名义上虽然和出外游猎有所区别，但是如果没有节制，终究有伤您儒雅的气度。况且傅说曾经说过：‘在学习上不师法古代圣贤，我还不曾听说过。’既然如此，弘扬道德就应该学习古礼，而学古必须依靠师傅的训导。既然已经奉圣上恩诏，令孔颖达为太子讲解经书，就希望殿下常常能以事咨询，万一有所不足也可以弥补。还应该广泛选择一些有德行的饱学之士，早晚侍读。可以多学习圣人的遗教，经常审查自己以往的言行，每天都能知道自己的不足之处，每个月不忘自己学会的东西，这样就会尽善尽美了。夏启、周诵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作为君主，没有不愿意追求美德的，只是因为有时理智不能克制情欲，沉溺迷惑才造成昏乱。如果沉溺迷惑得厉害了，就会听不进忠言，因此臣下随意附和，国君之道就会逐渐亏损。古人曾说过：‘不要因为过错很小就不去改正，也不要因为善事很小就不屑去做。’因此要知道祸福的发生，都是从小事慢慢地开始的。殿下身居太子的地位，应当广泛建树好的德行。已经养成嗜好游猎的毛病，将来如何担起主持朝政的重任？谨慎从事，至终如始，尚且担心有时会慢慢地懈怠，如果一开始就不慎重，又怎能保持到最后！”

赏析与点评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苟违天道，人神同弃。”——首两句，前文已论及，今详论后两句。天道是什么？其实不言而喻，就是公平无私，天只会眷顾德善之人。反之，若违天道，罔顾德善，结果不仅为世人所唾弃，更会遭天谴，有报应。

仁义第十三

本篇导读

唐太宗主张“以仁义诚信为治”的治国主张。他认为，自古以来用仁义治国的，国家气运就会长久。强调“为国之道，必须抚之以仁义，示之以威信，因人之心，去其苛刻，不作异端，自然安静”，“行仁义则灾害不生”。太宗的“君道”学说，核心内容是传统儒家的仁政和仁义思想，这也是他当政后推行让步政策、宽简刑罚、轻徭薄赋的理论基础。本篇和下面的《崇儒学》等篇，都反映了唐初统治者尊崇儒学、重视道德教化、主张省刑慎罚、以仁义治天下的思想。

贞观元年，太宗曰：『朕看古来帝王，以仁义为治者，国祚延长；任法御人者[1]，虽救一时，败亡亦促。既见前王成事，足是元龟。今欲专以仁义诚信为治，望革近代之浇薄也[2]。』黄门侍郎王珪对曰：『天下凋丧日久，陛下承其余弊，弘道移风，万代之福，但非贤不理，惟在得人。』太宗曰：『朕思贤之情，岂舍梦寐[3]！』给事中杜正伦进曰：『世必有才，随时所用，岂待梦傅说，逢吕尚，然后为治乎？』太宗深纳其言。

1 任法御人：谓用法令治理百姓。

2 浇薄：指人情轻薄，风气虚浮。

3 岂舍梦寐：即“梦寐岂舍”，在梦中也不忘记之意。

译文

贞观元年，太宗说：“我看自古以来的帝王，以仁义治理国家的，国运长久；用刑法治理百姓的，即使能够暂时纠正弊病，国家败亡也很迅速。既已见到前代帝王的往事，足可以作为借鉴。如今打算专拿仁义诚信治理国家，希望革除近来人情轻薄虚浮的风气。”黄门侍郎王珪回答说：“天下德行仁义损伤丧亡很久了，陛下承接它留下来的弊病，发扬道德仁义，改变风气，这是万代的福分。但是没有贤人不能治理国家，关键在于得贤人。”太宗说：“我思念贤人的心情，在梦中也没有忘记！”给事中杜正伦进言说：“世上必有人才，随时可供任用，岂有等待梦见傅说，遇到吕尚，然后才治理国家的呢？”太宗很同意他的话。

赏析与点评

“任法御人者，虽救一时，败亡亦促。”——秦任法而速亡，发人深省。是故自汉以来，为政者俱崇尚“德主刑辅”的理念，提倡先以德育教化百姓，即导之以礼，若无效，才齐之以刑。所以，太宗深信单靠刑法来治理天下，虽能收一时之效，但最终只会加快国家败亡的速度。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朕谓乱离之后，风俗难移。比观百姓渐知廉耻[1]，官人奉法，盗贼日稀，故知人无常俗，但政有治乱耳。是以为国之道，必须抚之以仁义，示之以威信，因人之心，去其苛刻，不作异端[2]，自然安静。公等宜共行斯事也！』

1 廉耻：廉洁和羞耻。

2 异端：指违背正道的事情。

译文

贞观二年，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我认为在国家乱离之后，社会风气很难在短时间内变好。近来看到百姓都逐渐懂得了廉耻，官吏百姓都能奉公守法，盗贼日渐减少，从而知道没有一成不变的风俗，只是施政有治乱好坏的区别。所以，治国之道，必须用仁义来安抚百姓，向他们展示威严和诚信，要顺应民心，废除严刑酷法，不做违背正道的事情，天下自然会安定平静。你们应当共同努力做好这件事！”

贞观四年，房玄龄奏言：『今阅武库甲仗[1]，胜隋日远矣。』太宗曰：『饬兵备寇虽是要事[2]，然朕惟欲卿等存心治道，务尽忠贞，使百姓安乐，便是朕之甲仗。隋炀帝岂无甲仗不足，以至灭亡，正由仁义不修，而群下怨叛故也。宜识此心，当以德义相辅。』

1 甲仗：兵器。

2 饬兵：修整兵器。

译文

贞观四年，房玄龄奏言说：“最近检查武库兵器，看见所藏的兵器远比隋代充足。”太宗说：“修整兵器防备寇贼虽然是要紧事，但是我只希望你们留心治理国家的策略，务必竭尽忠诚，使百姓安居乐业，那便是我的兵器。隋炀帝难道没有兵器？恰恰足以导致他灭亡的，正是由于他不修仁义，百姓怨恨背叛的缘故啊。你们要理解我这个心意，应当以德行仁义来辅助我。”

贞观十三年，太宗谓侍臣曰：『林深则鸟栖，水广则鱼游，仁义积则物自归之。人皆知畏避灾害，不知行仁义则灾害不生。夫仁义之道，当思之在心，常令相继，若斯须懈怠，去之已远。犹如饮食资身，恒令腹饱，乃可存其性命。』王珪顿首曰：『陛下能知此言，天下幸甚！』

译文

贞观十三年，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树林茂密了鸟儿就会来栖息，江湖广阔了群鱼就会来游弋，仁义积累得深厚了百姓就自然会来归顺。人们都知道躲避灾害，但不知道施行仁义就能使灾害不发生。仁义之道应该牢记在心，经常让它持续不断，如果有片刻懈怠，就会远离仁义。这就好像人饮食是为了保养身子，经常使肚子吃饱，才可以维持生命。”王珪叩头说：“陛下能知道这些话，天下百姓太幸运了。”

赏析与点评

“仁义积则物自归之”——太宗认为统治者若有高尚崇厚的仁义道德修养，则天下百姓自然心悦诚服地接受其管治。“以德服人，天下归心”，就是这样的意思。

忠义第十四

本篇导读

太宗一再下令表彰历代那些“固守忠义，克终臣节”的官吏及其子孙，以此鼓励当代和后世臣民誓死效忠君王。而魏征等臣僚则认为忠义应是君臣双方面的事，他以当年豫让之语回应说：“臣昔事范、中行，范、中行以众人遇我，我以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遇我，我以国士报之。”所以“在君礼之而已，亦何谓无人焉”。这是魏征替唐太宗设计的培育忠臣的途径。

贞观元年，太宗尝从容言及隋亡之事[1]，慨然叹曰：『姚思廉不惧兵刃[2]，以明大节。求诸古人，亦何以加也！』思廉时在洛阳。因寄物三百段[3]，并遗其书曰：『想卿忠义之风，故有斯赠。』初，大业末，思廉为隋代王侑侍读[4]，及义旗克京城时，代王府僚多骇散，惟思廉侍王，不离其侧。兵士将升殿[5]，思廉厉声谓曰：『唐公举义兵[6]，本匡王室。卿等不宜无礼于王！』众服其言，于是稍却，布列阶下。须臾，高祖至，闻而义之，许其扶侑至顺阳阁下。思廉泣拜而去。见者咸叹曰：『仁者有勇，此之谓乎[7]！』

1 从容：此谓闲暇时候便谈论。

2 姚思廉：原为隋代王杨侑的侍读学士。唐高祖时，任秦王文学，贞观初，任著作郎、弘文学馆士。曾撰《梁书》和《陈书》两正史。

3 物：此指布帛之类。段：古时布帛的长度单位。

4 代王侑（yòu）：隋炀帝元德太子的儿子，即炀帝孙，封为代王。炀帝十三年南巡，命杨侑留守大兴。李渊攻克大兴后，立杨侑为皇帝。

5 升殿：登上宫殿。

6 唐公：即李渊，太原起义时，李渊的爵位是为唐国公。

7 “仁者有勇”二句：意思是：古人说仁人有勇气，说的是这种人吧。语出《论语·宪问》。

译文

贞观元年，太宗曾在闲暇时谈到隋朝灭亡的故事，感慨地叹息说：“姚思廉不惧怕杀戮，因而表现了崇高的节操。考察古人，也没有什么人超过他的！”姚思廉这时在洛阳。太宗于是寄送布帛三百段，并写信给他：“怀念你的忠义风格，所以赠送这些东西。”起先，隋大业末年，姚思廉任代王杨侑的侍读学士，到了起义的军队攻克京城时，代王府的下属大多害怕得四处逃散，只有姚思廉侍候代王，不离开他的身边。义军的兵士准备登上宫殿，姚思廉声音严厉地说：“唐公举兵起义，本来是为了匡救皇室。你们不能对代王无礼！”兵士们信服他的话，于是稍微退却，分布在台阶下。一会儿，唐高祖来到，听说此事，认为姚思廉忠义，允许他扶代王杨侑到顺阳阁下。姚思廉哭泣下拜，然后离去。看见的人都叹说：“仁义的人有勇气，说的就是这种人吧！”

贞观六年，授左光禄大夫陈叔达礼部尚书[1]，因谓曰：『武德中，公曾进直言于太上皇，明朕有克定大功，不可黜退云。朕本性刚烈，若有抑挫，恐不胜忧愤，以致疾薨之危。今赏公忠謇，有此迁授。』叔达对曰：『臣以隋氏父子自相诛戮，以致灭亡。岂容目睹覆车不改前辙？臣所以竭诚进谏。太宗曰：『朕知公非独为朕一人，实为社稷之计。』

1 光禄大夫：唐朝时为文职官员，从二品，掌议论及顾问应对诏命。陈叔达：字子聪，陈宣帝第十六子，少以才学知名。唐高祖时，封江国公。贞观初加授光禄大夫，贞观九年去世。

译文

贞观六年，任命光禄大夫陈叔达为礼部尚书。太宗就此事对他说：“武德年间，你曾经向太上皇如实报告，说明我有攻克天下的大功劳，不能贬斥降职等。我生性刚烈，如果受到压抑挫折，恐怕承受不住忧愤，以致造成生病死亡的危险。现在奖赏你忠诚正直，给予这次提拔任命。”陈叔达回答说：“臣因为隋朝父子自相残杀，导致败亡，哪能容许自己眼看前人失败，后人却不吸取经验教训？臣因此竭尽忠诚进谏。”太宗说：“我知道你不光是为我一人，实在是为国家打算。”

萧瑀，贞观中为尚书左仆射。尝因宴集[1]，太宗谓房玄龄曰：『武德六年已后，太上皇有废立之心[2]。我当此日，不为兄弟所容，实有功高不赏之惧[3]。萧瑀不可以厚利诱之，不可以刑戮惧之，真社稷臣也。』乃赐瑀诗曰：『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4]。』瑀拜谢曰：『臣特蒙诫训，许臣以忠谅，虽死之日，犹生之年[5]。』寻进拜太子太保。

1 因：于，意为在某一时。

2 废立之心：即太宗自谓，当年唐高祖因为他功业日盛，曾私许立改他为太子。后被李建成、李元吉及妃嫔进谮，高祖才放弃这想法。

3 功高不赏之惧：功劳太大，无法奖赏，反而担心被妒忌受迫害。

4 “疾风知劲草”二句：比喻在危难时才显出人的意志坚强、忠诚正直。板荡，乱世的代称。语出《诗经·大雅》有《板》、《荡》篇，都是说周厉王无道的乱世故事。

5 “虽死之日”二句：意思是实现了自己的最大愿望，即使死去也如同活着一样。后世常省作“虽死犹生”，用于为正义而献身的行为。

译文

萧瑀，贞观年间任尚书左仆射，太宗曾在设宴招待群臣时，对房玄龄说：“武德六年以后，太上皇曾有废弃原来太子，而许诺立我为太子的打算。我在那个时候，得不到兄弟的容纳，实在是担心功劳大无法赏赐，反而遭到妒忌迫害。萧瑀不受厚利诱惑，不怕刑戮威胁，真是国家的栋梁。”于是赐诗给萧瑀云：“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萧瑀拜谢说：“臣这样特殊受到陛下的训诫，称许我忠实诚信，臣即使死去也如同活着一样。”不久，晋升萧瑀为太子太保。

赏析与点评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只有经历疾风、狂风的吹袭而屹立不倒的，才是充满生命力的劲草。同样，天下动荡，家国濒危之际，便越发显示出哪些才是竭尽忠诚的忠臣。这与孔子说的“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是同一道理，都是说明任何人与事，必须经历危难考验，方可突显其坚毅不屈的意志。

孝友第十五

本篇导读

忠、孝在不同的时代有着不同的含义。在古代，即指忠于国君，孝于父母，是古人看重的两条最高道德标准。“孝子之门，忠义存焉”，这是儒家的观点，也是历代推崇孝道的原因。本篇列举了若干行孝、友悌的故事，以及唐太宗对他们的赞扬和赏赐，反映出太宗对儒家伦理道德始终持赞许和提倡的态度，其目的就是要臣下对封建君主必须忠心不二，以维护其对人民的统治。这同时是“贞观之治”中尊崇儒学、重视教化的具体体现。

司空房玄龄事继母，能以色养[1]，恭谨过人。其母病，请医人至门，必迎拜垂泣。及居丧，尤甚柴毁[2]。太宗命散骑常侍刘洎就加宽譬[3]，遗寝床、粥食、盐醋。

1 色养：谓承顺父母颜色。后因称人子和颜悦色奉养父母或承顺父母颜色为“色养”。

2 柴毁：谓居丧悲伤过度，损害了健康，骨瘦如柴。

3 宽譬：宽慰劝解。

译文

司空房玄龄侍奉继母，能够承顺父母和颜悦色，恭谨的态度超过常人。他继母生病，请来的医生到了门前，一定流泪迎拜。到了办丧事的时候，房玄龄十分悲伤，以致骨瘦如柴。太宗派散骑常侍刘洎前去宽慰劝解，并赠给他寝床、粥食和盐醋。

虞世南，初仕隋，历起居舍人。宇文化及弒逆之际，其兄世基时为内史侍郎[1]。将被诛。世南抱持号泣，请以身代死。化及竟不纳。世南自此哀毁骨立者数载[2]，时人称重焉。

1 内史侍郎：隋朝内史省下设侍郎、舍人，都是要职，协同掌管全国政令构思和草拟。

2 哀毁骨立：居丧哀伤过度，损害健康，瘦得像皮包骨。

译文

虞世南，起初在隋朝任职，历任起居舍人。宇文化及弒君叛逆的时候，他的兄长虞世基当时任内史侍郎的职位，将被诛杀。虞世南抱着兄长大声哭泣，请求以自身代替兄长受刑。宇文化及竟然不同意。虞世南从此哀伤度日，骨瘦如柴好几年，当时的人都称赞推许他。

韩王元嘉[1]，贞观初为潞州刺史。时年十五，闻太妃有疾[2]，便涕泣不食。及至京师发丧，哀毁过度。太宗嗟其至性[3]，屡慰勉之。元嘉阖门修整[4]，有类寒素士大夫[5]。与弟鲁哀王灵夔甚相友爱[6]，兄弟集见，如布衣之礼。其修身洁己，当代诸王莫能及者。

1 韩王元嘉：唐高祖第十一子，李元嘉。少好学，藏书达万卷，并用古文校定同异，得到当时人的称赞。

2 太妃：指韩王之母。隋大将军宇文述的女儿，为唐高祖昭仪，很受宠爱。

3 至性：即天性。谓其诚挚。

4 修整：指修身持家而有教养。

5 寒素士大夫：谓家境贫寒的读书人。

6 鲁哀王灵夔（kuí）：唐高祖第十九子，李灵夔。是韩王元嘉的同母弟。好学，工草书，善音律。

译文

韩王元嘉，贞观初年任潞州刺史，当时十五岁。听说太妃生病，就哭泣不吃饭。等到来京师送丧，哀伤毁瘠超过礼节要求。太宗赞叹他天性诚挚，屡次安慰勉励他。元嘉全家修身持家有教养，跟贫寒家境的读书人家相类似。他和同母弟鲁哀王灵夔互相非常友爱，兄弟聚会，按照普通百姓的礼节。他修养自身保持纯洁，当时各位王公贵族没有谁及得上他们。

贞观中，有突厥史行昌直玄武门[1]，食而舍肉，人问其故，曰：『归以奉母。』太宗闻而叹曰：『仁孝之性，岂隔华夷？』赐尚乘马一匹[2]，诏令给其母肉料。

1 史行昌：人名。姓史名行昌。突厥族人本姓“阿史那”，进入中原后改汉姓“史”。

2 尚乘：即指尚乘局，官署名。管理皇家马匹的官署。隋炀帝置，为殿内省六尚局之一。唐因其制。

译文

贞观年间，有个名叫史行昌的突厥人在玄武门值班，吃饭时挑出菜里的肉不吃，有人问他是什么缘故，他回答说：“拿回家侍奉母亲。”太宗听了以后感叹地说：“仁孝的品性，哪里会有华夏与四夷的区别呢？”于是赐他尚乘局的马一匹，并诏令给他母亲供应肉食。

赏析与点评

“仁孝之性，岂隔华夷？”——太宗强调仁孝是人的共同品性，不会有华夏与蛮夷的区别。循此可以证明太宗信服华夷一家，心中并无“贵中华而贱夷戎”的汉文化本位主义。

公平第十六

本篇导读

本篇以“公平”命名，主要是阐述君王处理政事，贵在公正平允。太宗强调官员处事不公，奸邪之徒就有机可乘，正直的人难免受冤枉；然而官员处事公平，钻营的人就没有得逞的机会。所以“圣君任法不任智，任公不任私”。而要达到公正平允，就必须提高人们的道德修养。所以“上君抚世，先其本而后其末，顺其心而履其行。心情苟正则奸慝无所生，邪意无所载矣。”可以说政治教化是推行至公之道的关键，如此久而久之，吏治与社会风气就会焕然一新。

太宗初即位，中书令房玄龄奏言：『秦府旧左右未得官者，共怨前官及齐府左右处分之先己[1]。』太宗曰：『古称至公者，盖谓平恕无私。丹朱、商均，子也，而尧、舜废之[2]。管叔、蔡叔，兄弟也，而周公诛之[3]。故知君人者[4]，以天下为心，无私于物。昔诸葛孔明，小国之相[5]，犹曰「吾心如称，不能为人作轻重」况我今理大国乎？朕与公等，衣食出于百姓，百姓人力已奉于下，而上恩未被于下。今所以择贤才者，盖为求安百姓也。用人但问堪否[6]，岂以新故异情[7]？凡一面尚相亲，况旧人而顿忘也！才若不堪，亦岂以旧人而先用？今不问其能不能，而直言其怨嗟，岂是至公之道耶！』

1 处分之先己：比自己先安排职务。处分，分派工作、职务。

2 “丹朱、商均”三句：尧知道自己的儿子丹朱不肖，不能授以天下，于是废弃了他，而授天下给舜。舜的儿子商均也不肖，舜废弃了他，把天下传给禹。

3 “管叔、蔡叔”三句：管叔、蔡叔都是周文王的儿子，周公的兄弟。后来挟殷纣的儿子武庚作乱，周公旦承成王之命，诛武庚、杀管叔、流放蔡叔。

4 君人：统治百姓。君，作动词，君临、统治。

5 “昔诸葛孔明”二句：诸葛亮为三国时蜀国丞相，故称为“小国之相”。

6 堪：能。

7 新故：新人、故人。即新认识的人、老熟的人。

译文

太宗刚即位，中书令房玄龄上奏说：“秦王府的部下未获封官的人，都埋怨前太子东宫及齐王府的部下比自己先得到安排职位。”太宗说：“古时认为最公平的，是公正而没有私心。丹朱是尧的儿子，商均是舜的亲生儿子，但尧、舜废弃他们，不授予天下给他们。管叔、蔡叔，都是武王的亲兄弟，但是周公旦承受成王的命令诛讨他们。因此知道统治国家的人，要以天下为公，对人不能有私心。以前诸葛孔明，是一个小国的丞相，还是说‘我的心像秤一样要公平，不能对人分亲疏’，何况我如今是在治理一个大国啊？我和你们，衣食来自百姓，百姓的人力已经奉献给上面，但是上面的恩惠还没有广施给下面的百姓。现在之所以选拔贤德有才的人，正是为了让百姓安定。用人只看他能不能胜任职务，怎么能因为是新认识的人或是老熟人就态度不一样？凡是见过一面的人尚且自己觉得互相亲近，何况老熟人，能一下子忘记吗？但是才能如果不能胜任，又怎么能因为是老熟人就优先任用？现在不管这些人行不行，却只是说他们埋怨，这难道是最公平的原则吗？”

赏析与点评

“古称至公者，盖谓平恕无私。”——古时人们认为怎样才是最为公正的表现？答案就是能集公平、忠恕、无私三者于一身。简单而言，就是大公无私，以忠恕态度待人处事者便是“至公”。

贞观元年，吏部尚书长孙无忌尝被召，不解佩刀入东上阁门，出阁门后，监门校尉始觉[1]，尚书右仆射封德彝议[2]，以监门校尉不觉，罪当死；无忌误带刀入，徒二年，罚铜二十斤。太宗从之。大理少卿戴冑驳曰[3]：『校尉不觉，无忌带刀入内，同为误耳。夫臣子之于尊极[4]，不得称误，准律云：「供御汤药、饮食、舟船，误不如法者，皆死。」陛下若录其功，非宪司所决[5]；若当据法，罚铜未为得中[6]。太宗曰：『法者，非朕一人之法，乃天下之法。何得以无忌国之亲戚，便欲挠法耶[7]？』更令定议。德彝执议如初，太宗将从其议，冑又驳奏曰：『校尉缘无忌以致罪，于法当轻。若论其过误，则为情一也，而生死顿殊，敢以固请。』太宗乃免校尉之死。

1 监门校尉：隋初有左右监门府之设，掌宫殿门禁及守卫之事。唐因之，监门校尉，即监门府的官员。

2 议：拟议。此处是论罪的意思。

3 大理少卿：即大理寺的副长官。唐代大理寺是负责判案断刑的司法衙门。

4 尊极：皇帝至高无上，称为“尊极”。

5 宪司：司法机关。宪，法令。此指大理寺。

6 得中：合乎法律。

7 挠法：曲解法律，破坏法治。挠，弯曲、屈解之意。

译文

贞观元年，吏部尚书长孙无忌曾在被召见的时候，不解佩刀便进入东阁门。出了阁门以后，走到宫门口，监门校尉才发觉此事。尚书右仆射封德彝拟议论罪，认为监门校尉没有发觉长孙无忌不解佩刀入宫，罪该处死。长孙无忌误带刀入阁，判处徒刑二年，罚铜二十斤。太宗同意这个意见。大理寺少卿戴冑驳议说：“校尉没有察觉长孙无忌带刀入宫，同样是过失。臣子对于皇帝，不能称过失。按照刑律说：‘供奉御用汤药、饮食、舟船，发生差错不合乎制度的，都处死。’陛下如果考虑他的功劳，那就不是司法机关所能议定的。如果应该依据法律，那么罚铜是不恰当的。”太宗说：“法律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国家的法律。怎么能因长孙无忌是皇亲国戚而要曲解法律呢？”复令拟定处理意见。封德彝坚持最初的意见，太宗准备听从他的意见。戴冑又上奏反驳说：“校尉因长孙无忌而犯罪，按照法律罪行应该较轻。如果论他们的过失，那么犯罪情节相同。但是一生一死，量刑的差别太大，我斗胆坚执请求皇上考虑我的建议。”太宗才免去校尉的死刑。

赏析与点评

“法者，非朕一人之法，乃天下之法。”——太宗言明，法律并非他一人想怎样做便怎样做的法律，是整个国家的律法。可见太宗以身作则，不以天子的绝对权威凌驾于法律之上，欲建立法治精神的努力，跃然纸上。

是时，朝廷盛开选举，或有诈伪阶资者[1]。太宗令其自首，不首，罪至于死。俄有诈伪者事泄，冑据法断流以奏之[2]。太宗曰：『朕初下敕，不首者死，今断从法，是示天下以不信矣。』冑曰：『陛下当即杀之，非臣所及。既付所司，臣不敢亏法。』太宗曰：『卿自守法，而令朕失信耶？』冑曰：『法者，国家所以布大信于天下；言者，当时喜怒之所发耳！陛下发一朝之忿，而许杀之。既知不可，而置之以法，此乃忍小忿而孝大信。臣窃为阶下惜之。』太宗曰：『朕法有所失，卿能正之，朕复何忧也。』

1 诈伪阶资：谎报官阶和资历。

2 断：断案，判决。流：即流刑，流放遣送犯人到偏远地方服劳役。

译文

当时，朝廷大力开展选拔推荐人才，有人谎报官阶和资历。太宗命令谎报的人自首，不自首的治罪将处死刑。不久有一个谎报的人事情泄露，戴冑根据法律判处流刑并将此案向太宗报告。太宗说：“我当初下诏令，说不自首的处死，现在根据法律判决流刑，这向天下表示我言而无信了。”戴冑说：“陛下当时就杀掉他，就是臣下所能干预的事。既然现在交给大理寺处理，臣不能违背法律。”太宗说：“你自愿遵守法律，却让我说话失信吗？”戴冑说：“法律，是国家用来向天下公布大信用的。说出的话，只是当时凭喜怒发出来的罢了！陛下一时发怒，想要杀死他。已经知道不能这样，交由法律处理，这正是忍耐小的愤怒而保持大的信用。臣私下替陛下珍惜这一点。”太宗说：“我执法有失误的地方，你能够纠正它，我还有什么担忧的呢？”

赏析与点评

“法者，国家所布大信于天下；言者，当时喜怒之所发耳！”——法律是国家对天下万民颁布的最重要信约；而君主的话，却是一瞬间喜怒情绪的宣泄。所以，君主不能凭自己一时的情绪而破坏法律，否则就等同于摧毁国家与百姓之间的信约关系。

刑部尚书张亮坐谋反下狱[1]，诏令百官议之，多言亮当诛，惟殿中少监李道裕[2]，奏亮反形未具[3]，明其无罪。太宗既盛怒，竟杀之。俄而刑部侍郎有阙[4]，令宰相妙择其人，累奏不可。太宗曰：『吾已得其人矣。往者李道裕议张亮云「反形未具」，可谓公平矣。当时虽不用其言，至今追悔。』遂授道裕刑部侍郎。

1 张亮坐谋反下狱：刑部尚书张亮为相州刺史时，迷信谶词，图谋叛乱。后被人告发，太宗大怒，杀张亮，籍没家财。

2 殿中少监：唐制，殿中监掌天子服御事务，少监是其副手。

3 反形未具：谋反的形迹尚未具备。指犯罪的证据不充分。

4 有阙：谓职位有空缺。阙，同“缺”。

译文

刑部尚书张亮被告发谋反罪下狱，太宗诏令百官议论处罚张亮，百官多数说张亮该杀，只有殿中少卿李道裕进奏指张亮没有具备谋反的形迹，认为他没有罪。太宗已经大怒，终于杀了张亮。不久，刑部侍郎的职位出缺，太宗命令宰相选择适当人选，但屡次上奏都不批准。太宗说：“我已经找到适合的人了。先前李道裕议论张亮说‘谋反的形迹尚未具备’，可以说是公正合理的。当时虽然没有采用他的意见，但我至今追悔不已。”于是任命李道裕为刑部侍郎。

贞观初，太宗谓侍臣曰：『朕今孜孜求士[1]，欲专心政道，闻好人，则抽擢驱使[2]。而议者多称「彼者皆宰臣亲故」。但公等至公行事，勿避此言，便为形迹[3]。古人「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4]，而为举得其真贤故也。但举用得才，虽是子弟及仇嫌，不得不举。』

1 孜孜：勤勉而不懈怠。

2 抽擢：选拔、提升。

3 便为形迹：谓不受拘束地办事。便，不受拘束。形迹，原意是仪容行动显于外者，此指行动办事。

4 “内举不避亲”二句：语出《左传·襄公二十一年》，意谓无论是举荐亲属，还是举荐仇嫌，只要所举荐者是贤能，则无所避讳。

译文

贞观初年，太宗对侍臣说：“我现在勤勉不懈地求取有德有才的人，专心致力于治理国家的策略，听说有好人，就提拔任用。但议论的人总是说‘这些人都是朝廷大臣的亲人故旧’。只要你们极其公正地办事，便不必顾虑这些话，可以不受拘束地做事。古人‘推荐自己的人不回避亲戚，推荐外人不回避仇人’，是因为所推荐的是真正贤人的缘故。只要提拔的是贤才，即使是自己的子弟以及有仇怨的人，也不能不推荐。”

赏析与点评

“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在推荐人才时，基于唯才是举的精神，就不必过于避嫌，若能切合需要，即使是自己的亲属，甚至是仇人，亦可以推荐。换句话说，举荐人才，按才擢拔，须大公无私，不必避嫌。

诚信第十七

本篇导读

贞观君主以“诚信”来治国。设若君臣之间互相不能以真诚相待，则难以齐心协力治理国政。魏征认为“为国之基，必资于德礼；君之所保，惟在于诚信”，“上不信则无以使下，下不信则无以事上”。太宗以历史为鉴，能任人不疑，群臣亦竭尽忠诚，这就是唐初君臣能成就“贞观之治”的重要原因，这也是儒家的处世修身准则在“贞观之治”中的具体运用。

贞观初，有上书请去佞臣者。太宗谓曰：『朕之所任，皆以为贤，卿知佞者谁耶？』对曰：『臣居草泽[1]，不的知佞者[2]，请陛下佯怒以试群臣，若能不畏雷霆[3]，直言进谏，则是正人，顺情阿旨，则是佞人。』太宗谓封德彝曰：『流水清浊，在其源也。君者政源[4]，人庶犹水，君自为诈，欲臣下行直，是犹源浊而望水清，理不可得。朕常以魏武帝多诡诈，深鄙其为人，如此，岂可堪为教令？』谓上书人曰：『朕欲使大信行于天下，不欲以诈道训俗。卿言虽善，朕所不取也。』

1 草泽：荒郊野地。这里指民间。

2 的：确实。

3 雷霆：形容盛怒时大发脾气。这里是对帝王暴怒的敬称。

4 政源：国家政令的发出者。语出《韩诗外传》：“君者，民之源也。源清则流清，源浊则流浊。”

译文

贞观初年，有人上书请求太宗清除邪佞的臣子。太宗说：“我所任用的人，都以为是贤臣，你知道哪个是邪佞的臣子吗？”那人回答说：“臣住在荒野民间，不能确知哪个人是佞臣，请陛下假装发怒，用来试验群臣，假若能不惧怕陛下的雷霆之怒，仍能直言进谏的就是正人贤臣，如果依顺陛下情绪迎合旨意，阿谀奉承的就是奸邪谄佞之臣。”太宗对封德彝说：“流水的清浊，关键在于水源。国君是政令发出的源头，臣子百姓就好比是水，如果国君自己先以诈术骗人，而要求臣子行为忠直，这就好像水源混浊而希望流水清澈一样，这在道理上是讲不通的。我常常认为魏武帝曹操为人诡诈，所以特别鄙视他的为人，如果我也是这样，还怎么去制定教规和法令呢？”他对上书的人说：“我想让最广泛的信义在全国实行，不想拿欺诈的方法教导社会风俗。你说的办法虽然好，但是我不能采纳。”

赏析与点评

“君者政源，人庶犹水，君自为诈，欲臣下行直，是犹源浊而望水清，理不可得。”——太宗认为君臣关系除像舟和水外，亦像水的源头和流水一样，政令就是水的源头，百姓就是流水，如果君主做出诈伪的行为，而要求臣下忠诚正直，就好像源头混浊，而希望流水清澈，这样是不合理的，说不过去的。可见，太宗颇能自律，对自身的要求甚高。

贞观十年，魏征上疏曰：『臣闻为国之基，必资于德礼；君之所保，惟在于诚信。诚信立则下无二心，德礼形则远人斯格[1]。然则德礼、诚信，国之大纲，在于君臣父子，不可斯须而废也[2]。故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3]。」又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4]。」文子曰[5]：「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诚在令外。」然则言而不行，言无信也；令而不从，令无诚也。不信之言，无诚之令，为上则败德，为下则危身。虽在颠沛之中，君子之所不为也。』

1 格：正。

2 斯须：片刻，一会儿。

3 “君使臣以礼”二句：见《论语·八佾》。为孔子答鲁定公之语。

4 “自古皆有死”二句：见《论语·颜渊》。为孔子答子贡之语。

5 文子：姓文，尊称子，其名字及籍贯已不可确考。《汉书·艺文志》道家类著录《文子》九篇，班固在其条文下只注明：“老子弟子，与孔子同时。”据史书记载，他曾游学齐国，把道家兼容仁义礼的思想带到齐国，形成了齐国的黄老之学。传世《文子》分十二篇八十八章。在唐代时，文子与老子、庄子并重，天宝元年唐玄宗诏封文子为“通玄真人”，诏改《文子》为《通玄真经》，与《老子》、《庄子》、《列子》并列为道教四部经典。

译文

贞观十年，魏征上书说：“臣听说治理国家的基础，一定要依靠德行和礼义；国君所应该坚守的，只在于诚实信用。诚实信用树立以后，臣子对国君就没有二心；德行礼义形成后，边远的人民就会前来归正。既然如此，德行、礼义、诚实、信用，就是国家的纲领，贯穿于君臣、父子之中，不可片刻废弃。因此孔子说：‘国君对待臣子要按照礼制，臣子侍奉国君要忠心不二。’他又说：‘自古人生都有一死，如果百姓不讲信用就不能安身立命。’文子也说：‘同样的话语被人信任，那是因为信任建立在话语的前面；同样的法令可以贯彻实行，那是因为有诚信在法令之外。’如果话说出来却不实行，是言而无信；法令制定了却不被服从，是因为没有诚意。不被实行的言语，没有诚意的法令，对国君来说会败坏道德名声，对百姓来说会招致杀身的危险。即使在颠沛流离的环境中，有德有才的君子也不会那样做。”

赏析与点评

“民无信不立”——是千古名句，出自《论语》。意思是统治者必须取得国民百姓的信任，才能立稳基础，有利于政策的推行。反之，若统治者不能获得百姓的信任，不仅妨碍政策的开展，甚至会危害政权的稳定性。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是我国古时“民本”思想的重要内容。

俭约第十八

本篇导读

太宗把奢侈纵欲视为王朝败亡的重要原因，因此厉行俭约，不务奢华。他认为“自王公已下，第宅、车服、婚嫁、丧葬，准品秩不合服用者，宜一切禁断”。又认为“百姓所不欲者劳弊”，因此“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魏征也进谏说“以欲从人者昌，以人乐己者亡”，因此“不作无益害有益”，使百姓得到休养生息的机会，如此则国家财货富足，百姓安居乐业。贞观时统治者“以欲从人”的思想和俭约自持的做法，的确是后代帝王将相无法相比的。

贞观元年，太宗谓侍臣曰：『自古帝王凡有兴造，必须贵顺物情[1]。昔大禹凿九山[2]，通九江[3]，用人力极广，而无怨（[4]，物情所欲，共众所有故也。秦始皇营建宫室，而人多谤议者，为徇其私欲[5]，不与众共故也。朕今欲造一殿，材木已具，远想秦皇之事，遂不复作也。古人云「不作无益害有益」[6]，「不见可欲，使人心不乱」[7]，固知见可欲，其心必乱矣。至如雕镂器物[8]，珠玉服玩，若恣其骄奢，则危亡之期可立待也。自王公已下，第宅、车服、婚娶、丧葬，准品秩不合服用者，宜一切禁断。』由是二十年间，风俗简朴，衣无锦绣，财帛富饶，无饥寒之弊。

1 物情：即民情、民心。

2 九山：泛指九州的大山。而九山之名，语出《尚书·禹贡》“九山刊旅”之句。

3 九江：泛指九州的江河。亦有作洞庭湖之解。见《尚书·禹贡》。

4 （dú）：怨言。

5 徇：曲从，偏私。

6 不作无益害有益：语出《尚书·周书·旅獒》。意谓不要做无益的事去损害有益的事。

7 “不见可欲”二句：语出《老子》第三章。意谓不谋求满足私欲，不使民心混乱。

8 器物：指尊彝之类酒器。

译文

贞观元年，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自古以来，凡是帝王要兴建工程，必须重视顺应民心。从前，大禹开凿九州的大山，疏浚天下的江河，耗费人力非常多，却没有痛恨埋怨的人，是因为人民希望他这样做，他和大家的想法一样的缘故。秦始皇营造宫殿，很多人指责批评，是因为他为了满足个人的私欲，不和民心一致的缘故。我最近想建造一座宫殿，材料已经准备齐全，但想起过去秦始皇的事情，就不再兴建了。古人曾经说过‘不要做无益的事去损害有益的事’，‘不要表现出谋求私欲的愿望，就可使民心不乱’，由此可知表现出谋求私欲的愿望，民心必然会混乱。至于像各种精雕镂刻的贵重器具，珠宝美玉奇服珍玩，如果放纵骄奢享用，那么国家危亡的日子就会马上到来。从王公以下，住宅、车服、婚嫁、丧葬等各种事情，凡是和他的官职品级不相称的，应该一律停止。”从此二十年间，风俗简朴，人们的衣着不追求华丽，物资富饶，人们没有遭受饥寒之苦。

贞观四年，太宗谓侍臣曰：『崇饰宫宇，游赏池台，帝王之所欲，百姓之所不欲。帝王所欲者放逸，百姓所不欲者劳弊。孔子云：「有一言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1]。」劳弊之事，诚不可施于百姓。朕尊为帝王，富有四海，每事由己[2]，诚能自节。若百姓不欲，必能顺其情也。』魏征曰：『陛下本怜百姓，每节己以顺人。臣闻：「以欲从人者昌，以人乐己者亡。」隋炀帝志在无厌，惟好奢侈，所司每有供奉营造，小不称意，则有峻罚严刑。上之所好，下必有甚，竞为无限，遂至灭亡。此非书籍所传，亦陛下目所亲见。为其无道，故天命陛下代之。陛下若以为足，今日不啻足矣[3]。若以为不足，更万倍过此亦不足。』

1 “有一言可以终身行之者”四句：语出《论语·卫灵公》。

2 由己：自己设身处地的意思。

3 不啻（chì）：无异于，如同。

译文

贞观四年（六三〇），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扩建和修装装饰宫殿屋宇，游览观赏池水台榭，是帝王所希望的，却不是百姓所希望的。帝王所希望的是骄奢淫逸，百姓所不希望的是劳累疲惫。孔子说：‘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那就是仁恕吧！自己所不愿意做的，就不要强加给别人。’劳累疲惫的事，确实不能强加给百姓。我身为帝王，富有四海，每件事都是我说了算，真的能够节制自己的欲望。凡是百姓不希望的事，我一定能顺应民心。”魏征说：“陛下一向怜恤百姓，常常节制自己去顺应民心。臣听说：‘使自己的欲望能顺应民心的就会昌盛，用众人来满足自己享乐要求的就会灭亡。’隋炀帝贪得无厌，喜好奢靡，有关部门每次供奉器物和营造宫苑，稍不称心，就加以严刑重罚。上面所喜欢的，下面必定会做得更加厉害，上下攀比，没有节制，最终就会导致灭亡。这不仅在史籍上有所记载，也是陛下亲眼看见的事实。因为隋炀帝荒淫无道，所以上天赐命陛下取而代之。如果陛下认为这样就满足了，那么现在的尊贵富足也就如同满足了。如果陛下认为这样还没有满足，那么再超过现在的一万倍也不会知足。”

赏析与点评

“以欲从人者昌，以人乐己者亡。”——魏征指出，国君若把自己的欲望顺应民心所向，则国家自然昌盛；反之，以百姓来满足自己的享乐，则国家会走向败亡。魏征把两种情况者做比较，目的是劝谏太宗，统治者若不懂得顺应百姓要求，罔顾百姓福祉，滥用民力，则早晚会步隋炀帝的后尘，自招灭亡。

谦让第十九

本篇导读

太宗提倡克己谦让，鼓励臣子犯颜进谏，目的是减少在处理国政时出现的过失。“谦让”就是为人谦逊礼让，是儒家修身伦理的重要内容。只有谦逊礼让，才能获得他人的指正。贞观君臣认为君主位高权重，四海独尊，骄矜自傲之情往往油然而生。所以“凡为天子，若惟自尊崇，不守谦恭者，在身傥有不是之事，谁肯犯颜谏奏？”本篇记述了几则贞观君臣谦虚、恭谨的言行事迹，功高位重而能如此谦让自律，确实堪为后世楷模。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人言作天子则得自尊崇，无所畏惧，朕则以为正合自守谦恭，常怀畏惧。昔舜诫禹曰：「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1]。」又《易》曰：「人道恶盈而好谦[2]。」凡为天子，若惟自尊崇，不守谦恭者，在身傥有不是之事[3]，谁肯犯颜谏奏？朕每思出一言，行一事，必上畏皇天，下惧群臣。天高听卑[4]，何得不畏？群公卿士，皆见瞻仰，何得不惧？以此思之，但知常谦常惧，犹恐不称天心及百姓意也。』魏征曰：『古人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5]。」愿陛下守此常谦常惧之道，日慎一日，则宗社永固，无倾覆矣。尧舜所以太平。实用此法。』

1 “汝惟不矜”四句：语出《尚书·虞书·大禹谟》。意思为你只要做到不矜持骄傲，天下就没有人敢和你争贤能；你只要做到不夸耀，天下就没有人敢和你争功劳。不伐，不自夸耀。

2 人道恶盈而好谦：语出《周易·谦卦》。意谓人们都是厌恶骄傲自满而崇尚谦逊恭谨。

3 在身：自身。

4 卑：下。这里指在下面的民间情况。

5 “靡不有初”二句：语出《诗经·大雅·荡》。意谓事情往往有始，但很难有终。

译文

贞观二年，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人们说做了皇帝的人就可以自认为尊贵崇高，无所畏惧了，我却认为自己正应该保持谦逊恭谨，经常心怀畏惧。从前舜帝告诫禹说：‘你只要做到不矜持骄傲，天下就没有人敢和你争贤能；你只要做到不夸耀，天下就没有人敢和你争功劳。’又见《周易》上说：‘人们都是厌恶骄傲自满而崇尚谦逊恭谨。’大凡做皇帝的，如果自认为尊贵崇高，不保持谦逊恭谨的话，自身倘若有所过失，谁还肯冒犯威严直言谏奏呢？我想每说一句话，每办一件事，都必定要上畏苍天，下畏群臣。苍天在上，倾听着人世间的善恶，怎能不畏惧呢？诸位公卿大臣都在看着我，怎能不畏惧呢？如此考虑，经常谦逊恭谨、小心畏惧，还恐怕不符合上天的旨意和百姓的心愿啊！”魏征说：“古人说：‘事情往往有始，但很难有终。’希望陛下经常坚守这谦逊恭谨、小心畏惧的态度，一天比一天谨慎行事，那么国家社稷就能永远巩固，不会倾覆了。尧舜时代之所以太平，确实就是用这个方法。”

赏析与点评

“人言作天子则得自尊崇，无所畏惧，朕则以为正合自守谦恭，常怀畏惧。”——从这短短数句中，我们可看到太宗是何等克己，是何等诚惶诚恐，恐防有失。虽然句中无言明太宗所畏惧的是什么，可是答案却明显不过，太宗所惧的是“天意”，所怕的是“未副人望”。试想在古时，皇帝有无上权威，绝对可以无所畏惧，而太宗却经常保持着这种“忧患意识”，委实难得。故而“贞观之治”的出现，是其来有自的。

贞观三年，太宗问给事中孔颖达曰：『《论语》云：「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1]。」何谓也？』颖达对曰：『圣人设教，欲人谦光[2]。己虽有能，不自矜大，仍就不能之人，求访能事。己之才艺虽多，犹病以为少，仍就寡少之人更求所益。己之虽有，其状若无；己之虽实，其容若虚。非惟匹庶，帝王之德，亦当如此。夫帝王内蕴神明，外须玄默[3]，使深不可测，远不可知。故《易》称「以蒙养正」，「以明夷莅众」[4]。若其位居尊极，炫耀聪明，以才陵人[5]，饰非拒谏，则上下情隔，君臣道乖。自古灭亡，莫不由此也。』太宗曰：『《易》云：「劳谦，君子有终，吉[6]。」诚如卿言。』诏赐物二百段。

1 “以能问于不能”四句：语出《论语·泰伯》。意谓有才能的人向无才能的人请教，知识多的人向知识少的人请教；有学问的像没有学问的一样，知识充实的像知识空虚的一样。

2 谦光：语出《周易·谦卦》。意谓尊者谦虚而显示其光明美德。

3 玄默：静不语。

4 “故《易》称‘以蒙养正’”二句：语出《周易·蒙卦》及《周易·明夷卦》。意谓“要用蒙昧来自养正道”，“用明智来治理民众”。莅众，临于众上，指治理民众。

5 陵人：也作“凌人”，以势压人。

6 “劳谦”三句：语出《周易·谦卦》。意谓勤劳而谦虚的君子会有好结果，是吉利的。

译文

贞观三年，太宗问给事中孔颖达说：“《论语》说：‘有才能的人向无才能的人请教，知识多的人向知识少的人请教；有学问的像没有学问的一样，知识充实的像知识空虚的一样。’这是什么意思？”孔颖达回答说：“圣人施行教化，是希望尊者谦逊而显示其光明美德。自己虽然有才能，也不骄傲自大，仍然要去向才能不如自己的人请教，学习他知道的事。自己的才艺虽然很多，但还是怕懂得太少，仍然要去向才艺不如自己的人请教，以求得到更多的才艺。自己虽然有知识，但表现出来像没有知识一样；自己虽然很充实，但面容上却显得虚怀若谷。非但是百姓要这样，帝王的德行，也应当这样。帝王的内心里蕴藏着神明大智，但外表仍须保持缄默，使人感到深不可测，远不可知。所以《周易》说‘要用蒙昧来自养正道’，‘用明智来治理民众’。如果身居最尊贵的地位，还炫耀自己的聪明，倚仗才能盛气凌人，掩饰过错，拒绝纳谏，那么上下的情况就会隔绝，君臣之道就会背离。自古以来国家的灭亡，没有一个不是由这种情况引起的。”太宗说：“《周易》说：‘勤劳而谦虚的君子，有好的结果，是吉利的。’确实像你所说的那样。”于是下诏赏赐孔颖达绢帛二百段。

仁恻第二十

本篇导读

“仁恻”者，仁爱怜悯之意，是儒家思想的主要内容之一。本篇记述了太宗怜恤百姓、将士的一些故事，表现出太宗宽厚仁慈的恻隐之心，这些做法对收揽人心、上下和谐确实起了很大作用。君主宽厚仁爱，体恤百姓疾苦，施行仁政，其目的是安抚百姓，维护统治，这也可视为“贞观之治”的主要成就之一。

贞观初，上谓侍臣曰：『妇人幽闭深宫，情实可愍。隋氏末年，求采无已，至于离宫别馆[1]，非幸御之所，多聚宫人。此皆竭人财力，朕所不取。且洒扫之余[2]，更何所用？今将出之，任求伉俪[3]。非独以省费息人，亦各得遂其情性。』于是后宫及掖庭[4]，前后所出三千余人。

1 离宫别馆：皇帝在京城的正宫之外居住的宫室。

2 洒扫：洒水扫地。亦可泛指做家务。

3 伉俪：谓配偶。

4 掖庭：宫殿中的旁舍，是后妃宫嫔居住的地方。

译文

贞观初年，太宗对侍臣说：“妇女幽禁在深宫内，情况实在可怜。隋朝末年，无止地选取宫女，以至于皇帝临时居住的离宫别馆，甚至不是皇帝驾临的处所，都聚集了很多宫女。这都会耗尽百姓的财力，我不采取这种做法。而且宫女除了洒扫做家务外，还用做什么？现在准备放她们出去，任她们选择丈夫。这不仅是节省费用减少百姓开支，而且也使她们各自得以成全自己的本性。”于是在后宫和掖庭中前后释放了三千多人。

贞观二年，关中旱[1]，大饥。太宗谓侍臣曰：『水旱不调，皆为人君失德。朕德之不修，天当责朕，百姓何罪，而多困穷！闻有鬻男女者，朕甚愍焉。』乃遣御史大夫杜淹巡检[2]，出御府金宝赎之[3]，还其父母。

1 关中：指陕西渭河流域一带。

2 杜淹：字执礼（？至六二八），唐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隋时任御史中丞。王世充称帝，他在吏部任职，颇亲近用事。入唐，在秦王李世民府任文学馆学士等职。太宗时拜御史大夫，累官至吏部尚书，参与朝政。封安吉郡公。

3 御府：帝王的府库。

译文

贞观二年，关中干旱，发生了大饥荒。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水旱不调和，都是因为国君缺乏道德。我德行不好，苍天应当责罚我，百姓有什么罪过，而遭受这么多困苦灾难！听说有卖儿卖女的人，我很怜悯他们。”于是派遣御史大夫杜淹巡视检察灾区，拿出皇家府库的钱财赎回那些被卖的孩子，还给他们的父母。

赏析与点评

“水旱不调，皆为人君失德。朕德之不修，天当责朕，百姓何罪，而多困穷！”——这又是太宗爱民若子的典型表现。他把天灾看成是人祸，而祸患的源头，正是太宗自己。在痛惜百姓受苦之余，更深责自己失德，招致上天的谴责，虽不是昭告天下的“罪己诏”，但亦相差不远。

慎所好第二十一

本篇导读

在上位者有什么爱好，下面的人就会大张旗鼓地附和，至高无上的国君有什么爱好，必定会在社会上形成风气。像秦始皇的非分爱好、汉武帝的求神问仙、隋炀帝的专信邪道、梁武帝父子唯好释氏、老氏，都是虚妄之事，空有其名，害人害己。太宗认为应该喜好“尧舜之道、周孔之教”，“君天下者，惟须正身修德而已，此外虚事，不足在怀”。正是由于当时君臣上下同心同德、去除虚妄、重视实际，在唐初的官吏中才能出现励精图治的风气，才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局面。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古人云：「君犹器也，人犹水也，方圆在于器，不在于水。」故尧、舜率天下以仁，而人从之；桀、纣率天下以暴，而人从之。下之所行，皆从上之所好。至如梁武帝父子，志尚浮华，惟好释氏、老氏之教[1]。武帝末年，频幸同泰寺[2]，亲讲佛经，百寮皆大冠高履，乘车扈从，终日谈论苦空[3]，未尝以军国典章为意。及侯景率兵向阙[4]，尚书郎已下，多不解乘马，狼狈步走，死者相继于道路。武帝及简文卒被侯景幽逼而死[5]。孝元帝在江陵[6]，为万纽于谨所围[7]，帝犹讲《老子》不辍，百寮皆戎服以听。俄而城陷，君臣俱被囚絷。庾信亦叹其如此[8]，及作《哀江南赋》，乃云：「宰衡以干戈为儿戏[9]，缙绅以清谈为庙略[10]。」此事亦足为鉴戒。朕今所好者，惟在尧、舜之道，周、孔之教[11]，以为如鸟有翼，如鱼依水，失之必死，不可暂无耳。』

1 释氏：指佛教。佛姓释迦的略称。老氏：指老子，道教的始祖。

2 同泰寺：位于江苏江宁之东北。梁武帝普通二年（五二一）九月建立。梁武帝曾亲临礼忏，舍身该寺，并设无遮大会等法会。

3 苦空：佛教语。谓人世间一切皆苦，凡事俱空。

4 侯景：北朝东魏将领。字万景（？至五五二），怀朔（今内蒙古固阳西南）人。初为戍兵，继转附高欢。东魏时，职位通显。欢死，投靠西魏，旋又附梁，受封河南王，太清二年（五四八）为东魏击败，遂勾结萧正德（萧衍侄）于八月举兵反叛。攻陷台城，困死梁武帝，遂立太子萧纲为帝（简文帝）。后西征江陵失利，返回建康（今江苏南京），自立为帝，改国号汉，改元太始，史称“侯景之乱”。梁元帝自江陵讨之，败逃被杀。

5 简文：即简文帝（五〇三至五五一）。南朝梁皇帝，名萧纲，字世绒，南兰陵（今江苏常州西北）人。武帝第三子。

6 孝元帝：即南朝梁元帝。名绎，字世诚。萧衍第七子。天正元年（五五二）在江陵即位称帝。但当时梁州、益州已并于西魏，襄阳也在西魏控制之中。江陵形势十分孤立。承圣三年（五五四）九月，西魏宇文泰派万纽于谨、宇文护率军五万南攻江陵。十一月江陵城陷，萧绎被俘遭害。江陵：今湖北荆州。

7 万纽于谨：本姓万忸于氏，字思敬，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北魏、西魏、北周名将。西魏恭帝元年（五五四），领兵五万攻南朝梁，并预料梁元帝萧绎必据守都城江陵，遂先遣精骑断梁军退路，后率大军直趋江陵，多路合围，一举克之，擒元帝。

8 庾信：字子山（五一三至五八一），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少聪敏好学，有才名。初仕梁，为昭明太子伴读，后奉命出使西魏，值西魏灭梁，被留。历仕西魏、北周，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为文绮艳，与徐陵并为宫廷文学代表，时称“徐庾体”。他的《哀江南赋》和《拟咏怀》诗可为代表。虽有堆砌典故、用意曲深之弊，但总的成就集六朝诗、赋、文创作之大成，对唐代文学影响甚巨。

9 宰衡：指宰相。

10 庙略：朝廷的谋略。

11 周、孔：指周公、孔子。

译文

贞观二年，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古人说：‘国君好比是盛水的容器，百姓好比是水，水的形状是方是圆决定于盛载它的容器，而不决定于水本身。’所以尧、舜用仁义统治天下，人们也跟着行仁义；桀、纣用暴虐统治天下，人们也跟着行暴虐。下面的人做些什么，都是跟着上面人的喜好。至于像梁武帝父子崇尚浮华，只有喜欢佛教、道教。武帝末年，经常驾临同泰寺，亲自讲解佛经，随从的官僚们也都跟着戴大帽穿高靴，乘车随从，整天谈论佛经义旨，不把军机要务、法典制度放在心上。等到侯景率兵攻打京师时，尚书郎以下的官员多数不会骑马，徒步狼狈逃窜，被杀死的人在路上一个接一个。梁武帝和儿子简文帝最后被侯景幽禁而死。孝元帝在江陵被西魏万纽于谨所包围时，他还在不停地讲论《老子》，官员们都穿着军装听讲。不久江陵城被攻破，君臣都被俘虏。庾信也感叹他们的如此作为，在《哀江南赋》中写道：‘宰相把战争当作儿戏，官吏把清谈当作国家的谋略。’这件事实在可以作为鉴戒。我现在所喜欢的，只有尧、舜的准则，和周公、孔子的礼教，我认为就像鸟有了翅膀和鱼依靠水一样，失去它必死无疑，不能片刻没有啊！”

赏析与点评

“君犹器也，人犹水也，方圆在于器，不在于水。”——与前述数种君民关系不同，这次太宗所述的古句，重点在于阐明君民关系中，君主是主动，百姓是被动的，强调君主带领、规管着百姓的步伐。正如器皿内的水，本身是没有自身的形态，只能跟随器皿的形状而变化。所以，重点在于君主身上。

贞观四年，太宗曰：『隋炀帝性好猜防，专信邪道，大忌胡人[1]，乃至谓胡床为交床[2]，胡瓜为黄瓜，又筑长城以避胡，终被宇文化及使令狐行达杀之[3]。又诛戮李金才[4]，及诸李殆尽，卒何所益？且君天下者，惟须正身修德而已，此外虚事，不足在怀。』

1 胡人：我国古代对北方边地及西域各民族人民的称呼。

2 胡床：一种有靠背、能折叠的坐具。

3 令狐行达：复姓令狐，名行达。奉宇文化及之命杀死了隋炀帝。

4 李金才：即李浑，隋右骁卫大将军。大业十一年（六一五）隋炀帝以李浑门族强盛，又因一句“李氏当为天子”的谶语，杀李浑及其宗族三十二人。

译文

贞观四年，太宗说：“隋炀帝生性猜疑，好设防范，一味迷信邪门歪道，最忌讳胡人，以至于改称胡床为交床，胡瓜为黄瓜，修筑长城来防备胡人，可是最终还是被有胡人血统的宇文化及派遣令狐行达杀死。另外，隋炀帝诛杀了李金才，李氏家族几乎被杀尽，最终有什么好处呢？统治天下的国君，只要端正自身、修养品德就行了，除此以外的那些虚妄荒诞之事，不值得放在心上。”

慎言语第二十二

本篇导读

贞观时，君臣指出君主“出言”（说话）要特别慎重。帝王君临天下，一言九鼎，若帝王出言不慎，便会影响施政，或令臣下演绎出无穷的事端。所以，当时的朝臣每每利用各种时机来劝谏李世民慎开“金口”。太宗认为“欲出一言，即思此一言于百姓有利益否，所以不敢多言”。太宗心忧天下黎民，把“出言”是否对百姓有利，看作是慎言语的标准。所谓君无戏言，帝王务必三思而后言。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朕每日坐朝，欲出一言，即思此言于百姓有利益否，所以不敢多言。』给事中兼知起居事杜正伦进曰[1]：『君举必书，言存左史[2]。臣职当兼修起居注，不敢不尽愚直。陛下若一言乖于道理，则千载累于圣德[3]，非止当今损于百姓，愿陛下慎之。』太宗大悦，赐绢百段。

1 给事中：官名。隋唐以后为门下省之要职，掌驳政令之违失。知起居事：古代官职。唐初在门下省设起居郎，掌修起居注之事，逐日记录皇帝的言行。

2 左史：官名。《礼记·玉藻》记载曰周代史官有左史、右史之分。左史记行动，右史记言语。而《汉书·艺文志》记载曰左史记言，右史记事。唐宋曾以门下省之起居郎、中书省之起居舍人为左、右史，分别主记事与记言。

3 累：牵连、使受害。

译文

贞观二年，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我每天坐朝听政，想要说话的时候，就要考虑到这句话对百姓是否有益处，所以不敢随便多说。”给事中兼知起居事杜正伦进言说：“国君的举动一定要记录下来，左史负责记录言语。臣现在的职务是兼修起居注，不敢不尽自己的愚忠秉笔直书。陛下如果有一句话违背了道理，那么千年以后也会牵连到您圣明的德行，不仅仅是对当今的百姓有所损害，希望陛下说话慎重。”太宗非常高兴，赐他绢百段。

贞观八年，太宗谓侍臣曰：『言语者君子之枢机[1]，谈何容易？凡在众庶，一言不善，则人记之，成其耻累[2]。况是万乘之主，不可出言有所乖失。其所亏损至大，岂同匹夫哉？我常以此为戒。隋炀帝初幸甘泉宫[3]，泉石称意，而怪无萤火[4]，敕云：「捉取萤火，于宫中照夜。」所司遽遣数千人采拾，送五百舆于宫侧[5]。小事尚尔，况其大事乎？』魏征对曰：『人君居四海之尊，若有亏失，古人以为如日月之蚀，人皆见之，实如陛下所戒慎。』

1 枢机：原指户枢和弩牙，用来比喻事物的关键。语出《易经·系辞上》。

2 耻累：耻辱和损害。

3 甘泉宫：汉代古宫殿，位于今陕西淳化北甘泉山上，宫以山名。甘泉宫为汉武帝仅次于长安未央宫的重要活动场所，它不只是作为统治阶级的避暑胜地，而且许多重大政治活动都安排在这里进行。隋唐时又有所增修扩建。

4 萤火：萤火虫。

5 舆：车厢。此处指木箱子。

译文

贞观八年，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言语是君子德行的关键表现，谈何容易？一般百姓讲错了一句话，就会被人们记住，成为他的耻辱和负累。何况是一个国家的君主，说话更不能出现什么过失。因为它造成的危害特别大，岂能与普通百姓相比？我经常以此为戒。隋炀帝初次驾临甘泉宫时，对宫里的泉水山石很满意，但责怪没有萤火虫，于是下令：‘捉一些放到宫里，晚上用来照明。’主管官署急忙地派出几千人去各处捕捉，结果送来五百车萤火虫在甘泉宫两侧。小事尚且如此，何况那些大事呢？”魏征回答说：“国君处于天下最崇高的地位，如果有所失误，古人认为像日月的亏损一样，人们都能看得见，确实要像陛下这样警惕慎重。”

贞观十六年，太宗每与公卿言及古道[1]，必诘难往复。散骑常侍刘洎上书谏曰[2]：『帝王之与凡庶、圣哲之与庸愚，上下相悬，拟伦斯绝[3]。是知以至愚而对至圣，以极卑而对极尊，徒思自强，不可得也。陛下降恩旨，假慈颜，凝旒以听其言[4]，虚襟以纳其说，犹恐群下未敢对扬[5]。况动神机，纵天辩，饰辞以折其理，援古以排其议，欲令凡庶何阶应答[6]？臣闻皇天以无言为贵，圣人以不言为德，老子称「大辩若讷」[7]，庄生称「至道无文」[8]，此皆不欲烦也……』太宗手诏答曰：『非虑无以临下，非言无以述虑。比有谈论，遂至烦多。轻物骄人，恐由兹道。形神心气，非此为劳。今闻谠言，虚怀以改。』

1 古道：指古代的治国思想等。

2 散骑常侍：在皇帝左右规谏过失，以备顾问。唐代分属门下省和中书省，在门下省者称左散骑常侍，在中书省者称右散骑常侍。虽无实际职权，仍为尊贵之官，多为将相大臣的兼职。

3 拟伦：伦比，比拟。

4 凝旒（liú）：形容帝王态度肃穆专注。

5 对扬：对答。

6 阶：台阶和梯子。这里比喻凭借的途径。

7 大辩若讷：谓真正善辩的人好像言语迟钝一样。讷，不善于讲话，说话迟钝。

8 庄生：即庄周。名周，字子休（一说子沐），战国时代宋国蒙（今安徽蒙城）人。著名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是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文：指文采修饰。

译文

贞观十六年，太宗每次和公卿大臣讨论古代的治国之道时，一定会反复提出问题诘问。散骑常侍刘洎上书劝谏说：“帝王和臣子，圣明贤能的人和平庸愚昧的人之间，上下相差悬殊，无法比拟。因此，拿极愚蠢的人与极圣明的人相比，拿极卑贱的人与极尊贵的人相比，纵使前者想自己努力超过对方，也是不可能做到的。陛下施恩下旨，和颜悦色，肃穆专注认真地倾听别人的言论，虚心地接受别人的意见，尚且担心臣子不敢当面对答。何况陛下启动神思、运用雄辩，修饰言辞来驳斥别人的说法，引经据典来否定别人的议论，还想叫臣子怎样应答呢？臣听说苍天把不说话看作是尊贵，圣人把不说话视为美德。老子认为‘真正善辩的人如同言语迟钝一样’，庄子认为‘最高的道理不须用文采修饰’，这都是不希望言语繁多的意思……”太宗亲笔写诏书批复说：“不思考就不能治理天下，不说话就不能阐述自己的想法。近来和臣子谈论，形成言说过于频繁。轻视别人，态度骄傲，恐怕由此而产生。身体、精神、心思和元气确实不应该为此而劳损。今天听到你忠诚正直的劝言，我一定会虚心接受和改正。”

赏析与点评

“非虑无以临下，非言无以述虑。比有谈论，遂至烦多。轻物骄人，恐由兹道。”——太宗指出为天子者，不思考就不能治理天下，不说话就不能阐述自己的想法。然而说话太多，亦绝非好事。久而久之，就会变得态度傲慢，容易看轻问题，轻视别人。古语有云“讷于言，敏于行”，就是告诉人们要多做事，少说话，因为言多必失。

杜谗邪第二十三

本篇导读

贞观时君臣认识到谗言祸国，同时告诫人们要“斥弃群小，不听谗言”，因为谗言是祸乱的根源，进谗言的人是国家的蟊贼。在历史上，凡是“世乱则谗胜”，一旦谗言得逞，则忠良就会蒙冤，国政就会败坏，百姓就会遭殃。“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国君任用贤人、勇于纳谏，则自然谗佞无门、政治清明。本篇所记太宗信任忠臣、惩处邪佞小人的做法，确实令人称道。

贞观初，太宗谓侍臣曰：『朕观前代谗佞之徒[1]，皆国之蟊贼也[2]。或巧言令色，朋党比周；若暗主庸君，莫不以之迷惑，忠臣孝子所以泣血衔冤。故丛兰欲茂，秋风败之；王者欲明，谗人蔽之。此事著于史籍，不能具道。至如齐、隋间谗谮事，耳目所接者，略与公等言之。斛律明月[3]，齐朝良将，威震敌国。周家每岁斲汾河冰[4]，虑齐兵之西渡。及明月被祖孝征谗构伏诛[5]，周人始有吞齐之意。高颎有经国大才[6]，为隋文帝赞成霸业，知国政者二十余载，天下赖以安宁。文帝惟妇言是听[7]，特令摈斥，及为炀帝所杀，刑政由是衰坏。又隋太子勇抚军监国[8]，凡二十年间，固亦早有定分。杨素欺主罔上[9]，贼害良善，使父子之道一朝灭于天性，逆乱之源，自此开矣。隋文既混淆嫡庶，竟祸及其身，社稷寻亦覆败。古人云「代乱则谗胜」，诚非妄言。朕每防微杜渐，用绝谗构之端，犹恐心力所不至，或不能觉悟。』

1 谗佞：指那些进谗言的邪佞小人。

2 蟊（máo）贼：本指吃禾苗的两种害虫，这里用来比喻危害人民或国家的人。

3 斛律明月：即斛律光（五一五至五七二），字明月，北齐朔州敕勒部（今山西朔城区）人，出身于将门之家，是北朝时期著名的将领。历任太子太保、尚书令、司空、司徒、太尉、太傅。屡次带兵战胜北周兵，战功卓著，拜为左丞相，别封清河郡公。他的部队战斗力很强，在北齐和北周的频繁战争中，从没有打过败仗，北周将士都很怕他。武平三年（五七二），斛律光被奸佞祖珽诬陷为谋反朝廷，诱到宫中杀害。朝野上下都十分悲痛。

4 周家：指北周。汾河：黄河的第二大支流，也是山西境内最大的河流。

5 祖孝征：即祖珽。北齐大臣。曾散布谣言，谗杀斛律明月等贤臣。

6 高颎（jiǒnɡ）：字昭玄，一名敏。隋代名相。自称渤海蓨县（今河北景县）人。隋文帝拟废太子杨勇，立次子杨广为太子时，高颎反对，渐被文帝和皇后疏忌；开皇十九年（五九九）被人诬告免官。仁寿四年（六〇四），隋炀帝即位，高颎复起用为太常卿。大业三年（六〇七），因对隋炀帝的奢侈和当时政事有所非议，为人告发，与贺若弼一同被杀。

7 文帝：指隋文帝。妇：指隋文帝之妻孤独皇后。

8 隋太子勇：即太子杨勇，杨坚与皇后独孤氏的长子。杨勇不善于伪装，比较随意，而次子杨广却是很有心计的人，他与杨素多方设计，陷害杨勇，最后杨勇被贬为庶人，远离京城。

9 杨素：字处道（？至六〇六），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初事北周武帝。后事隋文帝杨坚，为上柱国，拜御史大夫，后任荆州总管、纳言、尚书左仆射。依附晋王杨广参与宫廷阴谋，废太子杨勇，杀文帝。杨广立，他拜为司徒。杨素十分骄横，任意侮辱属臣，凡逆己者，必加陷害。贪图财货，广营产业。

译文

贞观初年，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我看前代那些进谗言的邪佞小人，都是损害国家的蟊贼。他们花言巧语，结党营私。如果国君愚昧昏庸，没有不被迷惑的，这就是忠臣孝子泣血含冤的原因。所以兰花正要长得茂盛，秋风却来摧残它；国君想要明察事理，谗佞小人就来蒙蔽他。这样的事情都记载在史籍上，不能一一说来。至于北齐和隋朝时期诽谤诬陷忠良的事，我把耳闻目睹的，简要地向你们说一说。斛律明月是北齐的良将，威名震撼敌国。北周每年冬天都要砸破汾河的封冰，就是担心北齐的军队西渡汾河来进攻。等到斛律明月被祖孝征的谗言所杀害以后，北周才产生了吞并北齐的念头。高颎很有治理国家的才能，他协助隋文帝完成霸业，执掌国家政务二十多年，天下靠他得以安宁。可是隋文帝只听信妇人的话，特意排斥他，到高颎被隋炀帝杀害之后，隋朝的法制政令从此也就衰败了。另外，隋太子杨勇领军监国前后有二十年，本来早就确定了储君的名分。杨素欺君罔上，残害忠良，使他们父子之间的亲情一下子泯灭，叛逆祸乱的根源从此就开始了。隋文帝混淆了嫡子和庶子的名分，结果招来杀身之祸，不久国家也就覆亡了。古人说‘世道混乱谗言就会猖獗’，确实不是妄言乱语。我常常防微杜渐，禁绝谗言和诬陷之事的发生，但仍然担心有心力照顾不到的地方，或者有没能察觉的问题。”

赏析与点评

“谗佞之徒，皆国之蟊贼也。或巧言令色，朋党比周。”——太宗把佞臣、小人看成危害国家的蠹虫。这些人以花言巧语来迷惑君主，骗取信任，又结党营私，甚至吞食国家的财富。所以，君主务必明察，杜绝谗邪佞小。

贞观十六年，太宗谓谏议大夫褚遂良曰：『卿知起居比来记我行事善恶？』遂良曰：『史官之设，君举必书。善既必书，过亦无隐[1]。』太宗曰：『朕今勤行三事，亦望史官不书吾恶。一则鉴前代成败事、以为元龟；二则进用善人，共成政道；三则斥弃群小，不听谗言。吾能守之，终不转也。』

1 隐：隐讳。指史官写史时不隐讳国君的过失，据事直书。

译文

贞观十六年，太宗对谏议大夫褚遂良说：“你主持起居注事务，近来记录我做的事是好是坏？”褚遂良说：“设置史官，国君做事必定记录。做好事必须记录，有过失也不隐讳。”太宗说：“我现在努力进行三件事，也是希望史官不至于记录我的过失。一是审察前代成功失败的事实，作为借鉴；二是进用贤能，共同制定治理国家；三是排斥、疏远小人，不听信谗言。我可以坚持下去，始终不改变的。”

悔过第二十四

本篇导读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即使贵为帝王，也难免有过失，重要的是对待过失的态度：掩盖过失，只会酿成更大的过失；听从谏言，及时改正过失，就能大大减低损失。太宗亦有懊悔之言，他能反省自己的不足，接纳规谏，并改正从善。太宗大量宽宏，勇于自省，闻过即改，从善如流，终致国泰民安，也是他促成“贞观之治”的原因之一。

贞观二年，太宗谓房玄龄曰：『为人大须学问。朕往为群凶未定[1]，东西征讨，躬亲戎事，不暇读书。比来四海安静，身处殿堂[2]，不能自执书卷，使人读而听之。君臣父子，政教之道，并在书内。古人云：「不学，墙面，莅事惟烦[3]。」不徒言也。却思少小时行事[4]，大觉非也。』

1 群凶：谓与李唐争夺天下的各方势力。

2 身处殿堂：指身为国君。

3 “不学”三句：语出《尚书·周书·周官》，意思是，不学习犹如面对墙壁目无所见。比喻不学无术或一无所知。

4 却：还、再之意。

译文

贞观二年，太宗对房玄龄说：“做人非常需要学问。我以前因为各方势力没有平定，东征西讨，亲自主持军务，没有空闲读书。近来国家安宁，我又身处于宫殿之上，即使不能亲自手执书卷阅读，也要叫人朗读给我听。君臣父子的伦理纲常、政治教化的策略，都写在书本里了。古人说：‘不学习，就犹如面对墙壁一无所知，碰到事情也就没有能力解决。’这不是空话。反思自己年轻时的所作所为，觉得很不对。”

赏析与点评

“为人大须学问”——太宗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却仍因自己年轻时没有时间读书而深感懊悔可惜，于是重申学问、知识的重要性。今天，人们生活在知识型社会中，学问和知识就是力量，相信没有人会反对这句话。可是现今各种虚假讯息、负面知识充斥于网络世界，一不留神，很容易被误导、荼毒。这真叫人担忧、心寒。

贞观中，太子承乾多不修法度，魏王泰尤以才能为太宗所重，持诏泰移居武德殿。魏征上疏谏曰：『魏王既是陛下爱子，陛下须使知定分，常保安全，每事抑其骄奢，不处嫌疑之地也。今移居此殿，使在东宫之西，海陵昔居[1]，时人以为不可，虽时移事异，犹恐人之多言。又王之本心[2]，亦不宁息。既能以宠为惧，伏愿成人之美。』太宗曰：『几不思量，朕甚大错误。』遂遣泰归于本第[3]。

1 海陵：唐高祖第四子齐王李元吉，与太子建成合谋陷害秦王世民，在“玄武门之变”中被诛，后追封为海陵王。

2 王之本心：指魏王泰的内心。

3 第：即府邸。

译文

贞观年间，太子承乾常常不遵守法令制度。魏王李泰因为有才能特别受到太宗器重，太宗特意诏令李泰移居武德殿。魏征上疏劝谏说：“魏王既然是陛下的爱子，陛下应当让他懂得自己特定的名分，常常保持安全，每件事抑制骄傲奢侈，不要处在嫌疑的位置上。现在魏王移居武德殿，让他住在东宫的西侧；海陵王过去住在这里，那时候人们都认为不应该，虽说时代迁移，情况变化了，仍然担心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另外，魏王自己内心也不会安宁。既然他明白受到父王的宠爱应该常持畏惧之心，希望陛下成全他的良好愿望。”太宗说：“几乎没有仔细考虑，我犯了大错误。”于是令魏王泰回到原来的府邸去。

贞观十八年，太宗谓侍臣曰：『夫人臣之对帝王，多承意顺旨，甘言取容。朕今欲闻己过，卿等皆可直言。』散骑常侍刘洎对曰：『陛下每与公卿论事，及有上书者，以其不称旨，或面加诘难，无不惭退。恐非诱进直言之道[1]。』太宗曰：『朕亦悔有此问，当即改之。』

1 诱：劝导、鼓励。

译文

贞观十八年，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凡是臣下对于帝王，大多是顺承旨意，说好听的话以取悦帝王。我现在想听听自己的过错，你们都可以直言不讳。”散骑常侍刘洎回答说：“陛下每次与大臣讨论事情，以及有人上书奏事的时候，因为他的意见不合您的心意，您有时当面加以责难，使他们无不难堪地退下。这恐怕不是劝导臣子直言进谏的方法。”太宗说：“我也后悔有这样的追问责难，应当立即改正。”

奢纵第二十五

本篇导读

贞观中期社会上出现了奢侈的问题，臣僚希望引起唐太宗的注意，于是提出解决的办法。他们认为如果帝王奢侈纵欲，则不免横征暴敛，耗费民力；臣子奢侈骄纵，则难免自取败亡。应以“节俭于身、恩加于人二者是务”，臣僚劝谏太宗要戒奢侈、抑骄纵，百姓所患的不仅是贫苦，更重要的是上下不能同甘共苦。如果统治者不能体恤百姓，百姓自然离心离德。众臣提醒太宗要吸取历史教训，俭朴节用，爱惜民力。

贞观十一年，太宗令所司造金银器物五十事，侍御史马周上疏陈时政曰：『臣历观前代，自夏、殷、周及汉氏之有天下，传祚相继[1]，多者八百余年，少者犹四五百年，皆为积德累业，恩结于人心。岂无僻王[2]，赖前哲以免[3]！自魏、晋已还，降及周、隋，多者不过五六十年，少者才二三十年而亡，良由创业之君不务广恩化[4]，当时仅能自守，后无遗德可思。故传嗣之主政教少衰，一夫大呼而天下土崩矣。今陛下虽以大功定天下，而积德日浅，固当崇禹、汤、文、武之道，广施德化，使恩有余地[5]，为子孙立万代之基。岂欲但令政教无失，以持当年而已！且自古明王圣主，虽因人设教，宽猛随时，而大要以节俭于身、恩加于人二者是务。故其下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此其所以卜祚遐长而祸乱不作也[6]……

『臣窃寻往代以来成败之事，但有黎庶怨叛，聚为盗贼，其国无不即灭。人主虽欲改悔，未有重能安全。凡修政教，当修之于可修之时，若事变一起而后悔之，则无益也。故人主每见前代之亡，则知其政教之所由丧，而皆不知其身之有失。是以殷纣笑夏桀之亡，而幽、厉亦笑殷纣之灭。隋帝大业之初，又笑周、齐之失国。然今之视炀帝，亦犹炀帝之视周、齐也。故京房谓汉元帝云[7]：「臣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古。」此言不可不戒也……』太宗曰：『近令造小随身器物，不意百姓遂有嗟怨，此则朕之过误。』乃命停之。

1 祚：帝位。

2 僻王：指邪僻不正的国君。

3 免：“免于难”的省略用法。

4 恩化：用恩德去教化百姓。

5 使恩有余德：谓恩德除了用以自守外，尚能遗留给后代子孙。

6 卜祚：古人认为帝位是上天所赐的，而占卜可以测知天意，故以“卜祚”借称帝位。遐：长远。

7 京房：西汉学者，本姓李，字君明（前七七至前三七），东郡顿丘（今河南清丰西南）人。由于他开创了今文《易》学“京氏学”，所以驰名于中国学术史。京房的《易》学把灾异与政治联系在一起，京房讲灾异的目的在于干政，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由此，当汉元帝召见他时，他就趁机对元帝宣讲自己的见解，通过讲灾变的方法，京房获得了元帝的信任。

译文

贞观十一年，唐太宗下诏令宫中有关司衙铸造宫内金银用器五十种，侍御史马周上疏论述当时的政事说：“臣通观前朝历史，从夏朝、殷朝、周朝以及汉朝的情况看来，帝位的传袭继承，时间长的有八百多年，短的也有四五百年，都是因为积累德行、功业，他们的恩德深入到百姓的心中。难道其间没有出现过邪僻不正的国君吗？只是依赖前朝贤君的恩泽而免于祸患罢了！从魏、晋以来，一直到北周、隋朝，国祚长的不过五六十年，短的仅有二三十年就灭亡了，都是因为创业的帝王没有致力于推广恩德教化，当时只能保住自己的帝位，没有留下让后人怀念的恩德的缘故。所以继位的帝王的政治教化稍有衰减，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呼吁造反，国家就会土崩瓦解。现在陛下虽然凭巨大的功勋平定了天下，但是积累德行的时间不长，所以应当推崇禹、汤、文王、武王的治国原则，广泛施行恩德教化，使恩德有余，为子孙后代奠定万世传袭的基础。怎能只想求得政治教化没有过失，以保持自己当时的统治就行了！况且自古以来圣明的帝王虽然是因人设教，宽厚和严厉随着时局而变化，但是最关键的是在自身节俭、施恩百姓两个方面。因此百姓爱戴他们像爱戴自己的父母一样，瞻仰他们像瞻仰日月一样，尊敬他们像尊敬神灵一样，畏惧他们像畏惧雷霆一样，这就是他们的帝位能长久传承而不发生祸乱的原因……

“臣私下寻找前代以来国家兴亡成败的事情，发现只要有百姓怨恨背叛，聚众为盗贼，他的国家就没有不迅速灭亡的。国君虽然想悔改，也不可能重新获得安全。凡是修整政治教化，应当在能够修整的时候就去修整，如果事变发生才感到后悔，那就毫无益处了。所以后代的国君只有看见前朝的覆亡，才知道前朝的政治教化失败的原因，却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所存在的过失。因此殷纣王嘲笑夏桀的灭亡，而周幽王、周厉王又嘲笑殷纣王的灭亡。隋炀帝大业初年，又嘲笑北周、北齐丧失国家。然而现在看隋炀帝，也像隋炀帝当时看北周、北齐一样。所以，京房对汉元帝说：‘臣忧虑后人看待今日的态度，也像今日看待前代的眼光一样。’这话不能不引以为戒啊！……”太宗说：“最近下令制造一些随身的小器物，没想到百姓因此就有嗟叹怨言，这就是我的过错了。”于是命令停止制造。

赏析与点评

“但有黎庶怨叛，聚为盗贼，其国无不即灭。”——贞观名臣马周从历史角度出发，指出一旦国家民怨沸腾，百姓聚众为盗，朝廷弄不好，便会爆发大规模的民变，最后，必然导致国家灭亡。历史上屡有这种事情出现，为政者须吸取教训，以免重蹈覆辙。

贪鄙第二十六

本篇导读

太宗认为受贿贪财是得小利而招大弊，得不偿失，告诫大臣不能贪得无厌，贪欲乃是罪恶的源泉。如果帝王贪得无厌，就会劳役无度，信任群小，疏远忠良，最终导致灭亡。如果上下清廉，方可长守富贵，江山永存。所谓“贤者多财损其志，愚者多财生其过”，“大丈夫岂得苟贪财物，以害身命，使子孙每怀愧耻耶？”太宗以此来告诫百官清廉自持，常保身家平安。

贞观初，太宗谓侍臣曰：『人有明珠，莫不贵重，若以弹雀，岂非可惜！况人之性命甚于明珠，见金银钱帛不惧刑网，径即受纳，乃是不惜性命。明珠是身外之物，尚不可弹雀。何况性命之重，乃以博财物邪？群臣若能尽忠直，益国利人，则官爵立至。皆不能以此道求荣，遂妄受钱物。赃贿既露，其身亦殒，实为可笑。帝王亦然，恣情放逸，劳役无度，信任群小，疏远忠正，有一于此，岂不灭亡！隋炀帝奢侈自贤，身死匹夫之手，亦为可笑。』

译文

贞观初年，太宗对侍臣说：“人有明珠，没有不珍重的，如果拿去弹射雀鸟，不是很可惜吗？何况人的性命比明珠贵重，见到金银钱帛不畏惧法网，立即收受，这就是不爱惜性命。明珠是身外物，尚且不会拿去弹射雀鸟，何况性命更加贵重，竟然拿去换取财物么？群臣如果能够尽心忠诚正直，有益于国家，利于百姓，那么官职爵位即可以得到。一律不能用这种受贿的手段求取荣华富贵，随便收受财物。赃物贿赂暴露以后，自身也将死亡，确实可笑。帝王也是这样，任性放纵，无限度地征用劳役，信任小人，疏远忠诚正直的人，有这其中一件事，岂能不灭亡？隋炀帝奢侈而自以为贤能，自身死在普通百姓的手里，也是可笑。”

赏析与点评

“隋炀帝奢侈自贤，身死匹夫之手，亦为可笑。”——太宗表面上是耻笑隋炀帝骄奢自负，终为宇文化及所弒，不得善终；实质上是以史为鉴，毕竟太宗本人，以至所有的贞观名臣，都经历过杨隋王朝的强盛日子，可是短短十年八载之后，大隋天子杨广，竟为手下部将所弒，盛极一时的隋杨王朝亦土崩瓦解，灰飞烟灭。可笑之余，个中关键，更值得贞观君臣探究与深思。

贞观四年，太宗谓公卿曰：『朕终日孜孜，非但忧怜百姓，亦欲使卿等长守富贵。天非不高，地非不厚，朕常兢兢业业，以畏天地。卿等若能小心奉法，常如朕畏天地，非但百姓安宁，自身常得欢乐。古人云：「贤者多财损其志，愚者多财生其过。」此言可以为深诫。若徇私贪浊，非止坏公法、损百姓，纵事未发闻，中心岂不恒恐惧？恐惧既多，亦有因而致死。大丈夫岂得苟贪财物，以害身命，使子孙每怀愧耻耶？卿等宜深思此言。』

译文

贞观四年，太宗对公卿大臣们说：“我整天孜孜不倦，不仅仅是忧念爱惜百姓，也是想让你们能够长久地富贵。天并不是不高，地并不是不厚，然而我常常兢兢业业，是因为对天地十分敬畏。你们如果能够小心谨慎奉公守法，经常像我敬畏天地一样，不但能够使得百姓安宁，你们自身也能经常得到快乐。古人说：‘贤明的人如果财产多了，就会损害他们的志向；愚蠢的人如果财产多了，就会造成他们的过错。’这话可以深以为诫。如果徇私贪污，不但是破坏了国法，伤害了百姓，即使事情没有败露，心中怎能不常怀恐惧呢？恐惧多了，也有因此而导致死亡的。大丈夫怎么能够因为贪图财物而害了自身性命，使子孙后代每每为此感到惭愧羞耻呢？你们应当深刻地思考这些话。”

贞观十六年，太宗谓侍臣曰：『古人云：「鸟栖于林，犹恐其不高，复巢于木[1]；鱼藏于泉，犹恐其不深，复穴于窟下[2]。然而为人所获者，皆由贪饵故也。」今人臣受任，居高位，食厚禄，当须履忠正，蹈公清，则无灾害，长守富贵矣。古人云：「祸福无门，惟人所召[3]。」然陷其身者，皆为贪冒财利[4]，与夫鱼鸟何以异哉？卿等宜思此语，用为鉴诫。』

1 巢：构巢。

2 穴：筑穴。窟下：水窟底部。

3 “祸福无门”二句：语出《左传·襄公二十三年》。意谓祸福无定，由人自取。

4 贪冒：贪图。语出《左传·文公十八年》“贪于饮食，冒于货贿”。

译文

贞观十六年，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古人说：‘鸟栖息在树林里，还担心树木不够高，又在树梢上筑巢；鱼潜藏在泉水里，还担心水不够深，又在洞窟下做穴。但是它们仍然被人捕获，这都是因为贪食诱饵的缘故啊。’现在臣子接受任命，身居高位，享有厚禄，应当做事忠诚正直，遵循清廉无私的原则，那么就不会有灾难，能长久保持富贵。古人说：‘祸福无定，由人自取。’然而那些以身犯法的人，都是因为贪图财利，这与那些鱼和鸟有什么不同呢？你们应该思考这些话，作为借鉴和告诫。”

崇儒学第二十七

本篇导读

自汉武帝采纳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建议以来，儒家思想就成为历代王朝的统治思想，备受推崇。太宗即位之初，也着意文治，崇尚儒学。因此他连年下诏，确定孔子、颜回为先圣先师，设置弘文馆。同时命令颜师古考定五经、孔颖达撰写《五经正义》，“付国学施行”。贞观时期崇孔尊儒，兴学重教，把勤奋学习儒家思想看作是一种美德，使儒学成为封建社会的正统思想，其目的是为了维护君主的统治。

太宗初践阼[1]，即于正殿之左置弘文馆[2]，精选天下文儒，令以本官兼直学士[3]，给以五品珍膳，更日宿直[4]，以听朝之隙，引入内殿，讨论坟典[5]，商略政事，或至夜分乃罢。又诏勋贤三品已上子孙，为弘文馆学生。

1 践阼：即位。践，踏。阼，大殿前东面的台阶称“阼”，君主即位时践阼升殿，因称君主即位为“践阼”。

2 弘文馆：唐武德四年（六二一）置修文馆于门下省。九年（六二六），太宗即位，改名弘文馆。聚书二十余万卷。置学士，掌校正图籍，教授生徒。置校书郎，掌校理典籍，刊正错谬。

3 直学士：学士。唐代置学士于学士院，以文学言语参谋谏诤，掌制诰，得受优宠。其后有承旨、侍读、侍讲、直学士等品秩之分。直，通“值”，兼任之意。

4 更日：隔日或按日轮换。宿直：夜间值班。

5 坟典：“三坟”、“五典”的并称，后转为古代典籍的通称。

译文

太宗登基初年，就在皇宫正殿的左边修建了一座弘文馆，精选了全国通晓儒学的人，让他们以原来的官职兼任弘文馆学士，供给他们五品以上高官的珍贵饮食享用，按日轮流在皇宫里值班，在皇帝上朝的间隙就召到内殿来，讨论古代典籍，商议治政方略，有时到夜深才结束。太宗又下诏让那些三品以上有功勋有才能的人的子孙，做弘文馆的学生。

贞观二年，诏停以周公为先圣，始立孔子庙堂于国学[1]，稽式旧典[2]，以仲尼为先圣，颜子为先师[3]，而笾豆干戚之容[4]，始备于兹矣。是岁大收天下儒士，赐帛给传[5]，令诣京师，擢以不次[6]，布在廊庙者甚众[7]。学生通一大经已上[8]，咸得署吏。国学增筑学舍四百余间，国子、太学、四门、广文亦增置生员[9]，其书、算各置博士、学生[10]，以备众艺[11]。自玄武门屯营飞骑亦给博士[12]，授以经业[13]，有能通经者，听预贡举[14]。太宗又数幸国学，令祭酒、司业、博士讲论[15]，毕，各赐以束帛。四方儒生负书而至者，盖以千数。俄而吐蕃及高昌、高丽、新罗等诸夷酋长亦遣子弟请入于学[16]。于是国学之内，鼓箧升讲筵者[17]，几至万人，儒学之兴，古昔未有也。

1 国学：周代的“国学”只是国家所办的“贵族子弟学校”。此后朝代更替，“国学”逐步由小学演变为高等学府。

2 稽式：准则，法式。这里引申为取法。

3 颜子：即颜渊。

4 笾（biān）豆：笾和豆，古代祭祀时盛食物的礼器。干戚：盾和大斧，古代祭祀时操干戚以舞。

5 给传：谓朝廷给予驿站车马。汉代，凡朝廷征召之人由公交车（官署名）以车接送。

6 不次：不依寻常次序。

7 廊庙：这里指朝廷。

8 大经：唐代国子监教课及进士考试经书，皆按经文长短分大、中、小三级，唐以《礼记》、《春秋左氏传》为大经。

9 国子：指国子学（监），我国封建时代的教育管理机关和最高学府，唐代国子学下辖国子、太学、四门学、广文馆、书学、算学和律学共七学。国子学是教文武三品以上官员及国公的子孙。太学：与国子学（监）均为传授儒家经典的最高学府，太学是教文武五品以上官员及郡县公的子孙。四门：即四门学。性质与国子学、太学同，教育对象是七品以上官员及普通人家的优秀子弟。广文：“广文馆”的简称。官署名，领国子学中修进士业者。

10 书、算：即指书学和算学。书学是唐代培养书法人才的学校。算学是培养天文、数学人才的学校。

11 众艺：各种技艺，引申作各学科。

12 屯营飞骑：守卫宫廷的驻军。唐贞观十二年，在京师长安宫廷的玄武门置左右屯，以诸卫将军统领，其兵称飞骑。

13 经业：学习经书。

14 贡举：古代官员向皇帝、朝廷举荐人员，泛称贡举。

15 祭酒：为国子监的主管官员。司业：学官名。隋以后国子监置司业，为监内的副长官，协助祭酒，掌儒学训导之政。博士：古代学官名，管教七品以上官员的子弟以及有才干的庶人子弟。

16 吐蕃：公元七至九世纪时我国古代藏族所建政权，与唐经济文化联系至为密切。高昌：故城坐落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吐鲁番东面四十多公里的三堡乡。六四〇年，唐朝统一高昌，在此设立西州。高丽：少数民族政权之一，在今朝鲜半岛。新罗：朝鲜半岛东南部土著民族建立的本土政权。

17 鼓箧：谓击鼓开箧，古时入学的一种仪式。这里借指来求学的人。讲筵：讲经、讲学的处所。这里借指讲学的人。

译文

贞观二年，太宗下诏停止庙祀周公为先圣，开始在国子学内建立奉祀孔子的庙堂，取法旧有的制度，尊孔子为先圣，颜渊为先师，庙堂两边陈列的笾豆、干戚等礼器和乐舞用具从此齐备了。这一年又广泛招揽天下的儒士，赏赐他们布帛，供给他们驿站车马，让他们到京城来，不按寻常的次序授予他们高低不等的官职，因此在朝廷做官的儒士有很多。太学生如能读通《礼记》、《左传》大经中的一种，都能任职为吏。在国子学内增建了四百多间房舍，国子、太学、四门、广文四学也都增加了学生的名额，书学、算学也分别设置了博士、招收学生，使各种科目都设置完备。自玄武门屯营飞骑的士兵亦发遣博士，以经业教授将士，若有学成而能通经的，则由所部举荐给朝廷授职。太宗又几次亲自前往国学，命祭酒、司业以及博士等学官进行讲论，讲完后每人赏赐五匹帛。四面八方带着书赶来求学的儒生数以千计。不久以后吐蕃和高昌、高丽、新罗等四夷的酋长们也派他们的子弟前来申请入学。于是在国子学内，前来讲学和求学的人几乎达到万人，儒学这么兴旺，是自古以来未曾有过的。

太宗尝谓中书令岑文本曰：『夫人虽禀定性[1]，必须博学以成其道，亦犹蜃性含水[2]，待月光而水垂；木性怀火，待燧动而焰发[3]；人性含灵，待学成而为美。是以苏秦刺股[4]，董生垂帷[5]。不勤道艺，则其名不立。』文本对曰：『夫人性相近，情则迁移，必须以学饬情[6]，以成其性。《礼》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7]。」所以古人勤于学问，谓之懿德[8]。』

1 禀：承受，指自然的体性或气质。

2 蜃（shèn）：即大蛤蜊。栖息于潮湿地带及浅海泥沙滩的表层，可供食用。相传大蛤蜊的本性含水，等到有月光的时候才喷出来，借用光的折射原理形成美丽的图案。

3 燧（suì）：古代取火的器具。

4 苏秦刺股：苏秦，字季子。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师事鬼谷子。战国时期，中原大地七雄并立，苏秦凭借自己的学识和口才游说当时最强大的秦国，希望得到重用，但是未能如愿。后得《太公阴符经》，潜心研读。读书欲睡，就用锥子刺自己的大腿，血流至脚跟，经过了一番努力，终于学有所成，成功游说诸侯，合齐、楚、燕、赵、魏、韩六国抗秦，佩六国相印。

5 董生垂帷：董生，名仲舒，广川（今河北枣强）人，汉景帝时为博士。相传他在讲学时，为专心教书，放下帷幕，弟子均不得见其面。武帝即位，上对策三篇，任用为江都王相。生平讲学著书，他建议“独尊儒术，罢黜百家”，为武帝所采纳，使儒学成为封建社会的正统。

6 饬情：即要懂得控制情感。饬，告诫、制约。

7 “玉不琢不成器”二句：语出《礼记·学记》。琢，雕琢，加工玉器。

8 懿德：美德。懿，美好，多指品德。

译文

太宗曾对中书令岑文本说：“人虽然各自有确定的秉性，但必须博学才能有所成就，就像大蛤蜊本性含水，但要等月光照射时才会把水吐出来而形成美丽的图案；又像木材本身包含易燃的因素，但要靠钻动燧石才能燃出火来；人的本性中包含着聪明灵巧，但要通过学习才能显出他的美质。所以当年有苏秦刺股和董生垂帷这样刻苦学习的故事。说明不勤奋学习道德和技能，就不会树立起他们的名声。”岑文本回答说：“人的天性是相近的，但人的情趣则可以随时变化，必须依靠学习来驾驭情感，成就人的本性。《礼记》上说：‘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就不懂得道理。’所以古人都注重勤奋学习，把它看作是一种美德。”

赏析与点评

“人虽禀定性，必须博学以成其道。”——人的本性，先天禀赋固然是重要因素，但仍须依靠后天的学习方可臻于正道的。《礼记》有云：“人不学不知道。”读书、求知识，能使人明是非，懂礼仪，掌握道理，认识外部世界，从而寻找自己的道路。

文史第二十八

本篇导读

太宗在阅读史书时发现前朝史书多看重靡丽文章，不务政事。因而鼓励臣子上书论政，要“词理切直，可裨于政理者”，同时他认为“若事不师古，乱政害物，虽有词藻，终贻后代笑”。此外，太宗还特别关注记载自己言行的起居注，他认为“国史，用为惩恶劝善，书不以实，后嗣何观”，因而他对玄武门事变的记载，要求史官秉笔直书，使“雅合至公之道”，从而反映出作者自己提倡秉笔直书、反对曲笔的观点。

贞观十一年，著作佐郎邓隆表请编次太宗文章为集[1]。太宗谓曰：『朕若制事出令，有益于人者，史则书之，足为不朽。若事不师古，乱政害物，虽有词藻，终贻后代笑，非所须也。只如梁武帝父子及陈后主、隋炀帝[2]，亦大有文集，而所为多不法，宗社皆须臾倾覆。凡人主惟在德行，何必要事文章耶？』竟不许。

1 著作佐郎：著作局属官。《新唐书·百官志二》云：“著作局。郎二人，从五品上；著作佐郎二人，从六品上。”著作郎掌撰碑志、祝文、祭文，与佐郎分判局事，专掌史任。邓隆：相州（今河南安阳）人。贞观初，召授国子主簿，与崔仁师、慕容善行、刘、庾安礼、敬播均为修史学士。后改著作佐郎，历卫尉丞。

2 梁武帝父子：指南朝的梁武帝萧衍和其子萧统。梁武帝（四六四至五四九），名萧衍，字叔达，富有政治、军事才能；在学术研究和文学创作上更有突出成就。陈后主：即陈叔宝（五五三至六〇四），南朝陈皇帝。在位时频建宫室，生活奢华无度。祯明三年（五八九），隋兵入建康（今江苏南京），兵败被俘。后病死于洛阳，追封为长城县公。

译文

贞观十一年，著作佐郎邓隆上表请求将太宗的文章编辑成文集。太宗对他说：“我制定的政策、发出的诏令，如果对人民有好处的，史书已经记载了，足以流传不朽。如果处理的事务不师法古人，扰乱国家、对百姓有害，虽然文章辞藻华丽，终究会被后代耻笑，这不是我需要的。像梁武帝父子和陈后主、隋炀帝，也都有文集，但是他们的所作所为大多不合法度，国家在短时间内就灭亡了。凡是做君主的只需着重于道德品行的修养，何必从事文章的写作呢？”太宗最终没有允许编辑文集的事。

赏析与点评

“事不师古，乱政害物，虽有词藻，终贻后代笑，非所须也。”——对太宗而言，以隋亡为鉴是贞观君臣亟欲阐述的历史教训，若不懂得学习前人经验，只会乱了政局，伤害人民。那时，虽有辞藻华丽的文章，也只是文过饰非，毫无意义。结果，只会贻笑后世，这并不是为政者所需要的。

贞观十三年，褚遂良为谏议大夫，兼知起居注。太宗问曰：『卿比知起居，书何等事？大抵于人君观见否？朕欲见此注记者，将却观所为得失以自警戒耳[1]！』遂良曰：『今之起居，古之左、右史[2]，以记人君言行，善恶毕书，庶几人主不为非法，不闻帝王躬自观史。』太宗曰：『朕有不善，卿必记耶？』遂良曰：『臣闻守道不如守官，臣职当载笔[3]，何不书之。』黄门侍郎刘洎进曰：『人君有过失，如日月之蚀，人皆见之。设令遂良不记，天下之心皆记之矣！』

1 却观：再看一遍。

2 左、右史：周代史官分左史、右史。左史记言，右史记事。负责记录天子、国君的一切言行。

3 载笔：从事记录。

译文

贞观十三年，褚遂良任谏议大夫兼任起居郎。太宗问他说：“你近来负责起居注的工作，记录了哪些事？大概对皇帝来说可不可以看？我想看这些记录的原因，不过是再看看所作所为的得失，用来警愓和告诫自己。”褚遂良说：“现在的起居注，就是古代的左史和右史，用来记录皇帝的言行，好坏都记下来，希望皇帝不做非法的事，未听说皇帝要亲自阅读起居注。”太宗说：“我有不好的事，你一定记吗？”褚遂良说：“我听说遵守君臣道义不如忠于自己的职责，我的责任是从事记录，为什么不记呢？”黄门侍郎刘洎进言说：“皇帝有过失，就像日月的亏损一样，众人都看见。即使褚遂良不记，天下人也都记下来了。”

礼乐第二十九

本篇导读

太宗认为“礼乐之作，是圣人象物设教，以为撙节”的，因此他下诏吏部尚书高士廉等刊正姓氏，撰写《氏族志》，其目的在于“崇树今朝冠冕”。他还诏曰：“氏族之美，实系于冠冕；婚姻之道，莫先于仁义”，“使识嫁娶之序，务合典礼”。礼乐是纲常伦理的关键，是处理人际关系、调整君臣秩序的原则。太宗诏令改革礼制，自身躬行不辍，并用礼法教诫诸子大臣，懂得“礼乐”是一种有效的治国方式。古代帝王常用兴礼乐为手段以求达到尊卑有序、远近和合的统治目的。

太宗初即位，谓侍臣曰：『准《礼》[1]，名，终将讳之[2]，前古帝王，亦不生讳其名。故周文王名「昌」，《周诗》云：「克昌厥后[3]。」春秋时鲁庄公名「同」，十六年《经》云[4]：「齐侯、宋公同盟于幽。」惟近代诸帝，皆妄为节制，特令生避其讳，理非通允，宜有改张。』因诏曰：『依《礼》，二名义不偏讳[5]。尼父达圣[6]，非无前指。近世以来，曲为节制[7]，两字兼避，废阙已多，率意而行，有违经语。今宜依据礼典，务从简约，仰效先哲，垂法将来。其官号人名及公私文籍，有「世」及「民」两字不连读，并不须避。』

1 准《礼》：按照《周礼》。准，按照。

2 “名”二句：意谓人的名字，要等到他死了以后才避讳。《左传·桓公六年》云：“周人以讳事神，名，终将讳之。”意谓周代用避讳事奉神灵，人死之后，他的名字就必须避讳。封建时代为了维护等级制度的尊严，说话写文章时遇到君主或尊亲的名字都不可直接说出或写出，叫作避讳。

3 克昌厥后：能使他的子孙昌盛。语出《诗经·周颂·雍》，此诗为武王祭文王的乐歌，中有“燕及皇天，克昌厥后”两句。

4 十六年：指鲁庄公十六年。《经》：指《春秋》经。

5 “依《礼》”二句：意谓按照《礼记》，人名的两个字，不需要一一避讳。《礼记·曲礼上》云：“二名不偏讳。”郑玄注：“谓二名不一一讳也。孔子之母名‘征在’，言‘在’不称‘征’，言‘征’不称‘在’。”

6 尼父：又作尼甫，是古人对孔子的尊称。

7 曲：弯曲。引申作不正，不合理。

译文

太宗即位之初，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按照《周礼》，人的名字要等到死后才避讳，从前古代帝王的名字也不在他们生前避讳。因此周文王名‘昌’，《周颂》上说：‘克昌厥后。’春秋时鲁庄公名‘同’，庄公十六年《春秋》经记载着：‘齐侯、宋公同盟于幽。’只有近代这些帝王才乱加限制，特意下令在其生前就要避讳，这在道理上讲不通，应当有所改变。”于是下诏说：“按照《礼记》，人名的两个字，不需要一一避讳。孔子是通达事理的圣人，以前不是没有指出过。近代以来，不合理地加以限制，人名的两个字都要避讳，废除和空缺的字因此很多，这样轻率任意地做，有违经典的训示。现在应该依据礼法，务必遵行简约的规定，效法前朝圣人，给后世留下可行的法则。官职、人名以及公私文书典籍中，有‘世’和‘民’两个字而并不连读的，都不用避讳。”

贞观六年，太宗谓尚书左仆射房玄龄曰：『比有山东崔、卢、李、郑、四姓[1]，虽累叶陵迟[2]，犹恃其旧地，好自矜大，称为士大夫。每嫁女他族，必广索聘财，以多为贵，论数定约，同于市贾，甚损风俗，有紊礼经，既轻重失宜，理须改革。』……太宗谓曰：『我与山东崔、卢、李、郑，旧既无嫌，为其世代衰微，全无官宦，犹自云士大夫。婚姻之际，则多索钱物。或才识庸下，而偃仰自高[3]，贩鬻松槚[4]。依托富贵。我不解人间何为重之？且士大夫有能立德立功，爵位崇重，善事父君，忠孝可称；或道义素高，学艺宏博，此亦足为门户，可谓天下大丈夫。今崔、卢之属，惟矜远叶衣冠[5]，宁比当朝之贵？公卿已下，何假多输钱物，兼与他气势，向声背实[6]，以得为荣。我今定氏族者，诚欲崇树今朝冠冕[7]，何因崔幹犹为第一等，只看卿等不贵我官爵耶！不须论数代已前，止取今日官品、人才作等级，宜一量定，用为永则。』遂以崔幹为第三等。至十二年成书，凡百卷，颁天下。

又诏曰：『氏族之美，实系于冠冕。婚姻之道，莫先于仁义。自有魏失御，齐氏云亡，市朝既迁[8]，风俗陵替[9]，燕、赵古姓，多失衣冠之绪，齐、韩旧族，或乖德义之风。名不著于州闾，身未免于贫贱，自号高门之胄，不敦匹嫡之仪[10]，问名惟在于窃赀[11]，结褵必归于富室[12]。乃有新官之辈，丰财之家，慕其祖宗，竞结婚姻，多纳货贿，有如贩鬻。或自贬家门，受屈辱于姻娅[13]；或矜其旧望，行无礼于舅姑[14]。积习成俗，迄今未已，既紊人伦，实亏名教。朕夙夜兢惕，忧勤政道，往代蠹害，咸已惩革，惟此弊风，未能尽变。自今已后，明加告示，使识嫁娶之序，务合典礼，称朕意焉。』

1 山东：秦汉时期的山东泛指华山、崤山以东。后世则指黄河流域中下游一带。

2 叶：世。陵迟：衰落之意。

3 偃仰自高：自以门第高贵而悠闲自得。

4 松槚：树木名称。杠树常与松树一起种在坟墓前。这里指死去的祖先的名望。

5 远叶：世代以来的意思。衣冠：世族、高门的同义词。

6 向声背实：崇尚名声，不顾实际。

7 今朝冠冕：今朝，当今世代的意思。冠冕，这里借指仕宦官爵。我国古代社会等级森严，阶级地位的高低往往决定人的尊卑贵贱。除了衣饰之外，冠冕、巾帻也尊卑分明。

8 市朝：本指争名逐利之所。这里泛指朝野。

9 陵替：衰落，衰败。

10 敦：遵循，遵守。匹嫡：这里指缔结婚姻。

11 问名：旧时婚礼中六礼之一。谓男家具书托媒请问女子的名字和出生的年月日。这里泛指求亲。

12 结褵（lí）：代称成婚。

13 姻娅（yà）：泛指姻亲。

14 舅姑：妻称夫之父母（俗称公婆）、夫称妻之父母（俗称岳父母）皆曰舅姑。

译文

贞观六年，太宗对尚书左仆射房玄龄说：“近来山东崔、卢、李、郑四姓，虽然累世衰落，仍依仗旧时的声望，喜欢夸耀自大，称为士大夫。每嫁女给别族，都要大索聘礼财物，以要的多为尊贵，按数目订婚约，就像市场上的商人，很败坏风俗，又紊乱礼法，既然他们的地位已不恰当，理应加以改革。”……太宗说：“我和山东崔、卢、李、郑四姓，过去没有恩怨，只因他们累世衰落，又无人做官，还自称士大夫。嫁娶的时候，又索取很多钱财物品。有的才能低下，自以为门第高贵而悠闲自得，贩卖祖宗的名望，依靠声望来发财，我不理解社会上为什么看重他们。再说士大夫有才能建立德业、功业，爵位崇高，善于侍奉君主和父母，忠孝都值得赞扬；或者道德仁义向来高尚，学问技艺宏大广博。这些也足够成为高尚门第，可以说是天下的大丈夫。现在崔、卢这些人，只夸耀远代的冠冕，怎能比上我朝的尊贵？从公卿到下面，凭什么送他们这么多财物，又助长他们的气势，只图虚名，不顾实际，以得到这样为光荣。我现在制定氏族等级，实在是想推崇树立我朝的官爵，为什么崔幹还列为第一等，只是看出你们不贵重的官爵！不要看几代以前，只按今天的官品、人才作为等级，应该统一衡量决定，用作永久的评定等第的原则。”于是列崔幹为第三等。到贞观十二年全书完成，共一百卷，颁布全国。

太宗又下诏说：“氏族值得赞美的地方，实际上是和官爵联系在一起的。婚姻的准则，应该先讲究仁义道德。自从北魏丧失统治能力，北齐灭亡，朝野已经变迁，风俗也已衰落，燕、赵的古姓家族，很多已经失去了官宦的地位，齐、韩的旧家大族，有的也违背了礼义的风气。他们的名字在州郡里已经听不到了，自身也不免变得贫贱，还自命是高门贵族的后代，不遵循婚姻的礼仪，求亲只是为了勒索财物，缔结婚约一定要寻找富裕人家。于是就有一些新做官的人和有钱的人家，羡慕那些人祖宗的名声，争相和他们结成姻亲，赠送大量的彩礼，就像买卖东西一样。有的自己降低门第，受到姻亲的污辱；有的还夸耀自己过去的门第，对公公婆婆没有礼貌。这些坏习惯已积习成俗，至今还没有停止，既紊乱了人伦，又损害了名教。我日夜战战兢兢，思索治国之道，对历代的积习弊端都做了惩治和革除，只有这种坏风气还没能完全改变。从今以后，明白告示，使大家懂得嫁娶的礼仪，一定要遵守礼法，这才符合我的心意。”

赏析与点评

“累叶陵迟，犹恃其他，好自矜大，称为士大夫。”——太宗认为那些所谓的士族高门，几代以来早已衰落，然而他们仍依仗着旧时的声望，喜欢夸耀自大，自抬身价，称为士大夫，以示高人一等。实际上就是在挑战李唐王朝的统治权威，在社会上形成一种不良的风气。所以，太宗命高士廉修《氏族志》，重新制定门阀士族的标准，以当朝官职为考虑。可惜，事与愿违，太宗的想法并没奏效，终李唐一朝历史，门阀士族依然是整体社会不同阶层所景仰、所欲攀附的一群。

礼部尚书王珪子敬直，尚太宗女南平公主[1]。珪曰：『《礼》有妇见舅姑之义，自近代风俗弊薄，公主出降，此礼皆废。主上钦明[2]，动循法制，吾受公主谒见，岂为身荣，所以成国家之美耳。』遂与其妻就位而坐，令公主亲执巾，行盥馈之道[3]，礼成而退。太宗闻而称善。是后公主下降有舅姑者，皆遣备行此礼。

1 尚：匹配，专指匹配皇室女儿。

2 钦明：皇帝英明。钦，皇帝所作之事的敬称。

3 盥馈（ɡuànkuì）之道：古时婚姻礼节之一，新媳妇过门见公婆时，要先给公婆取水洗手，然后送上食物。盥，浇水洗手。馈，进食。

译文

礼部尚书王珪的儿子敬直，娶太宗的女儿南平公主。王珪说：“《仪礼》记录了儿媳妇拜见公婆的礼节，自近代以来风俗败坏浅薄，公主出嫁，拜见公婆的礼节都废弃了。现在皇帝英明，一切行为皆遵循法制，我接受公主的拜见，难道是为了自我光荣，是以此成全国家美德的缘故罢了。”于是与妻子坐在座位上，命公主亲自拿帕子，行洗手进食的礼节，礼毕后才退下。太宗听到称赞好。自此以后，公主下嫁到有公婆的家庭时，都要让公主完成这样的礼节。

贞观十三年，礼部尚书王珪奏言：『准令三品以上，遇亲王于路[1]，不合下马，今皆违法申敬，有乖朝典。』太宗曰：『卿辈欲知崇贵，卑我儿子耶？』魏征对曰：『汉、魏以来，亲王班次三公以下[2]。今三品并天子六尚书九卿[3]，为诸王下马，王所不宜当也。求诸故事[4]，则无可凭，行之于今，又乖国宪，理诚不可。』帝曰：『国家立太子者，拟以为君。人之修短，不在老幼。设无太子，则母弟次立。以此而言，安得轻我子耶？』征又曰：『殷人尚质，有兄终弟及之义。自周以降，立嫡必长[5]，所以绝庶孽之窥窬[6]，塞祸乱之源本，为国家者，所深慎之。』太宗遂可王珪之奏。

1 亲王：唐代以皇帝的兄弟和儿子为亲王，是所有爵位中最尊贵的一种。

2 班：官员上朝时排列的等级次序，越前者，越尊贵。

3 九卿：汉唐以来，中央官员机构的泛称。

4 故事：先例，旧时的典章制度，前朝旧例。

5 立嫡：确立嫡妻所生之子为继承人。在传统社会，正妻为嫡，正妻所生之子称为嫡子。

6 庶孽：即庶子，与嫡子相对而言，为妾媵所生。窥窬（yú）：同觊觎，即有非分的企图与希望。

译文

贞观十三年，礼部尚书王珪上奏章说：“按照法令，三品以上的官员在路上遇到亲王，不应该下马行礼，现在都违背法令来表明尊敬，有违朝廷的法典。”太宗说：“你们这些人想抬高自己，贬低我的儿子吗？”魏征回答说：“汉、魏以来，亲王排列等级都在三公之下。现在三品官员和六部尚书、九卿都给亲王下马行礼，这是亲王不应承受的。寻找先例，没有依据；现在施行，又违国法，于理实在不可。”太宗说：“国家立太子，是准备他成为皇帝。一个人的优劣，不在年龄大小。假如没有太子，则同母弟当依次立为太子。按这个来说，怎能轻视我的儿子？”魏征又说：“殷人崇尚朴实，有兄死传弟的情谊。自周朝以来，立嫡必立长子，用来根绝庶子非分的想法，堵塞祸乱的根源。治理国家的人，对此要十分谨慎。”太宗于是允许王珪的奏请。

赏析与点评

“违法申敬，有乖朝典。”——魏征认为三品官员遇到亲王下马行礼，或许表示对对方的尊敬，但却违反了国家法规，更是不符朝廷的礼仪制度。这种风气，必须禁止。在极为讲究礼仪法规的古代社会，魏征的看法是严肃而明确的。因而，太宗虽力争官员向亲王行礼，仍不能强行为之。结果，还是下令停止了这种不合法规、礼仪之事。

务农第三十

本篇导读

太宗认为“凡事皆须务本。国以人为本，人以衣食为本，凡营衣食，以不失时为本”，“君无为则人乐，君多欲则人苦”，强调要省徭薄赋，不夺农时，期望五谷丰登，农民安居乐业。我国是传统的农业国家，历代王朝都把农业视为国家的根本，推行重农政策。农业发达，国家才能富庶；国家富庶，社会才能安定，王朝才能国祚绵长。唐太宗推行了轻徭薄赋的农业政策，使农业生产迅速恢复，这也为实现“贞观之治”提供了必要的物质基础。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凡事皆须务本。国以人为本，人以衣食为本，凡营衣食，以不失时为本。夫不失时者，惟在人君简静乃可致耳[1]。若兵戈屡动，土木不息，而欲不夺农时，其可得乎？』王珪曰：『昔秦皇、汉武，外则穷极兵戈，内则崇侈宫室，人力既竭，祸难遂兴。彼岂不欲安人乎？失所以安人之道也。亡隋之辙，殷鉴不远，陛下亲承其弊，知所以易之。然在初则易，终之实难。伏愿慎终如始，方尽其美。』太宗曰：『公言是也。夫安人宁国，惟在于君。君无为则人乐[2]，君多欲则人苦。朕所以抑情损欲，克己自励耳。』

1 简静：谓简易宁静，施政不烦琐苛刻，不扰民生。

2 无为：顺应自然，无为而治。

译文

贞观二年，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凡处理事情都必须抓住根本。国家以民众为根本，民众以衣食为根本，凡经营衣食，以不失农时为根本。而不违背农时，在于国君施政不繁苛才可以达到。假若连年征战，土木营建不停息，而想不挤占农事的时令，怎么可能呢？”王珪说：“从前秦始皇、汉武帝对外穷兵黩武，对内大造宫室，人力用尽，灾难随即就会发生。他们难道不想让人民安居乐业吗？只是失去了能安定人民的办法。隋朝灭亡的教训，殷鉴不远，陛下亲身承受隋朝的弊病，知道怎样去改造。然而事情开始还容易做到，要坚持到底就很难了。但愿陛下能够始终谨慎小心，才能达到最完善的境界。”太宗说：“你说得对啊。要使人民安乐、国家安宁，关键在于国君。国君能够无为而治，人民就能安乐；国君贪得无厌，人民就要受苦。所以我要抑制感情、减少私欲，克制自己并自我勉励。”

赏析与点评

“凡事皆须务本”——任何事情都有其根源由来，处事者必须厘清问题的根源所在，所谓“正本清源”。从根源入手，顺其自然，该去的去，该留的留，不必横生枝节，事情最终会得到妥善的发展。

贞观二年，京师旱，蝗虫大起。太宗入苑视禾[1]，见蝗虫，掇数枚而祝曰[2]：『人以谷为命，而汝食之，是害于百姓。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尔其有灵，但当食我心，无害百姓。』将吞之，左右遽谏曰：『恐成疾，不可。』太宗曰：『所冀移灾朕躬，何疾之避！』遂吞之。自是蝗不复为灾。

1 苑：即禁苑，是帝王畜养动物和种植植物林木的地方。

2 掇：双手捧取。

译文

贞观二年，京师长安大旱，蝗虫为患。太宗到皇室禁苑视察农作物，看见蝗虫，双手捧起几只蝗虫祈求说：“粮食是百姓的生命，你吃了粮食，是坑害百姓。百姓有过错，责任在我一人，你如果有灵性，只该吃我的心，不要伤害百姓。”祈求完毕后，就要吞下蝗虫，左右的人急忙劝说：“吃下去怕要生病，不可吃。”太宗说：“我希望灾祸转移到我身上，还避免什么病呢！”就吞了蝗虫。从此蝗虫不再为害。

贞观十六年，太宗以天下粟价率计斗直五钱，其尤贱处，计斗直三钱，因谓侍臣曰：『国以人为本，人以食为命，若禾黍不登[1]，则兆庶非国家所有。既属丰稔若斯[2]，朕为亿兆人父母，安得不喜？惟欲躬务俭约，必不辄为奢侈。朕常欲赐天下之人，皆使富贵。今省徭薄赋，不夺其时，使比屋之人。恣其耕稼，此则富矣。敦行礼让，使乡闾之间，少敬长，妻敬夫，此则贵矣。但令天下皆然，朕不听管弦，不从畋猎，乐在其中矣！』

1 不登：指粮食歉收。登，粮食成熟。

2 丰稔：丰熟，丰收。

译文

贞观十六年，太宗因为全国大多数地方的粮价每斗值五枚钱，最便宜的地方，一斗只值三枚钱，于是对身边的大臣说：“国家以民众为根本，民众把粮食视为生命，如果粮食歉收，那么亿万百姓就不属于国家所有了。如今粮食如此丰足，我作为亿万百姓的父母，怎会不高兴呢？只想以身作则，厉行节约，一定不随意奢侈挥霍。我时常想赏赐恩惠给天下百姓，让他们富贵起来。如今省除徭役租赋，不要占用他们的耕作时间，使家家户户的农民都能尽心耕耘收获，这样家家就能富足了。督促他们实行礼义谦让，使邻里乡亲之间年少的尊敬年长的，妻子尊敬丈夫，这样百姓就能尊贵了。只要能使天下都成为这样，我不听音乐，不去畋猎，也会乐在其中啊！”

赏析与点评

“国以民为本，人以食为命。”——太宗开宗明义地说出“国以民为本”，又一次显示出他的“民本”思想。另外，太宗能说出“人以食为命”这话，可见他是真的知民生、知民困。在传统的农业社会中，粮食（农作收成）就是普罗百姓的生命，其一切用度所需，皆取决于粮食的多寡，除此别无其他。

刑法第三十一

本篇导读

刑罚的本意，在于惩治罪恶、鼓励善行。因此，刑罚不在多重，重要的是能达到教化的目的。太宗认为使用刑罚要特别谨慎，要无偏无私，尤其对死刑判决要特别谨慎，要求执法者要五次复奏。同时太宗总结历史教训，告诫官员要自律，处理公务要“如履薄临深，战战栗栗，用周文小心”，不要“危人自达，以钓声价”。由于贞观年间用刑宽大公平，所以社会才得以安宁，监狱也曾经几乎闲置不用。

贞观元年，太宗谓侍臣曰：『死者不可再生，用法须务在宽简。古人云，鬻棺者欲岁之疫，非疾于人，利于棺售故耳。今法司核理一狱，必求深劾，欲成其考课[1]。今作何法，得使平允？』谏议大夫王珪进曰：『但选公直良善人，断狱允当者，增秩赐金，即奸伪自息。』诏从之。太宗又曰：『古者断狱，必讯于三槐、九棘之官[2]，今三公、九卿即其职也。自今以后，大辟罪皆令中书、门下四品已上及尚书九卿议之[3]，如此，庶免冤滥。』由是至四年，断死刑，天下二十九人，几致刑措[4]。

1 考课：按一定的标准对官吏的政绩进行考核，以决定其升降赏罚。

2 三槐、九棘：相传周代宫廷外种槐树三棵，荆棘九株。百官朝见天子之时，三公面对槐树而立，九卿面对荆棘而立。后世便以“三槐”代指三公一类官职，“九棘”代指九卿百官。

3 大辟：古代五刑之一。后世泛指死刑为大辟。

4 刑措：也作“刑错”或“刑厝”，指置刑法而不用。

译文

贞观元年，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人死了就不可能再活，因此执法务必宽大简约。古人说，卖棺木的人希望每年都发生瘟疫，并不是他仇恨人们，只是因为瘟疫有利于棺木出售罢了。现在司法部门审理一件狱案，总想把案子办得严峻苛刻，用这种手段来完成考核成绩。现在用什么办法才能使办案公平恰当呢？”谏议大夫王珪说：“只管选择公正善良的人才，判案公允的人就增加俸禄，赏赐金帛，奸诈邪恶自然就会停止。”太宗下诏照办。太宗又说：“古时候审案，一定要询问三槐、九棘这些官员，现今的三公、九卿就相当于这样的职务。从今以后，杀头的死刑都要让中书省、门下省四品以上官员以及尚书九卿等共同议决，这样才能避免冤案和滥用刑罚。”从这时到贞观四年，判为死刑的，全国只有二十九人，几乎刑罚都快要搁置不用了。

赏析与点评

“死者不可再生，用法须务在宽简。”——所谓“人死不能复生”，太宗以民为本、爱民若子，故而责成臣下执法务必宽大简约，尤以对死囚的裁决，更须严格进行五次复奏。考贞观元年至四年，全国仅二十九人被判死刑，足见太宗确实重视百姓的生命。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比有奴告主谋逆，此极弊法，特须禁断。假令有谋反者，必不独成，终将与人计之；众计之事，必有他人论之，岂借奴告主也。自今奴告主者皆不须受，尽令斩决。』

译文

贞观二年，太宗对侍臣说：“近来有奴仆告发主人谋反，这是极有害的办法，特别要禁绝。假使有谋反的人，决定不会单独策划行事，定要和别人商量；众人商量的事情，必有其他人讲出来，怎么依靠奴仆告发主人呢？从今天起有奴仆告发主人谋反的，都不要受理，将告发的奴仆一概处死。”

贞观五年，诏曰：『在京诸司，比来奏决死囚，虽云五覆，一日即了，都未暇审思，五覆何益？纵有追悔，又无所及。自今后，在京诸司奏决死囚，宜三日中五覆奏，天下诸州三覆奏。』又手诏敕曰：『比来有司断狱，多据律文，虽情在可矜而不敢违法，守文定罪，或恐有冤。自今门下省复有据法合死，而情在可矜者，宜录状奏闻。』

译文

贞观五年，太宗下达诏令说：“在京城的各执法官署，近来奏请处决的死囚，虽说（按程序）复奏了五次，但一天之内就完成了，都没有时间认真思考，五次复奏又有什么用呢？纵然追悔，也来不及了。从今以后，在京城的主管部门如请求处决死囚，应该在三日中五次复奏，天下各州三次复奏。”又亲自写下政令：“近来执法官吏审判案件，都按照法律条文，情有可原的也不敢违背法律，完全按条文定罪。有的恐怕还有冤情。自今天起，门下省按照法律该判死刑，而情有可原的，应记下情况及时上奏。”

贞观十六年，太宗谓大理卿孙伏伽曰[1]：『夫作甲者欲其坚，恐人之伤；作箭者欲其锐，恐人不伤。何则？各有司存[2]，利在称职故也。朕尝问法官刑罚轻重，每称法网宽于往代。仍恐主狱之司利在杀人，危人自达，以钓声价。今之所忧，正在此耳！深宜禁止，务在宽平。』

1 孙伏伽：约六五八年卒，唐贝州武城（今河北清河）人。曾上书劝谏唐高祖开直言之路，废止奢侈逸乐之举。贞观初年，转大理寺少卿，以直言著名。

2 司存：执掌，职责。

译文

贞观十六年，太宗对大理寺少卿孙伏伽说：“制造铠甲的人希望铠甲坚固，担心人受伤；制作弓箭的人希望箭矢锋利，唯恐人不受伤。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他们各有执掌的职责，有利于他能胜任所担当的职务的缘故。我曾经询问过法官执行刑罚轻重的情况，他们总是说刑罚比过去的朝代宽大。我仍然害怕主管刑案的官署为追求自己的利益而滥施杀刑，用危害他人的手段来使自己显达，沽名钓誉。现在我所忧虑的正是这样啊！应大力加以禁绝，用刑务必要宽大公平。”

赦令第三十二

本篇导读

“赦令”，乃减免罪刑或赋役的命令，是宽恕赦免的恩典。但如果使用过滥，则会带来很多弊病。太宗认为“国家法令，惟须简约，不可一罪作数种条格”，律法应该稳定划一，不能互相抵触，这样执法时才能做到公允平等。赦免令，更不能随意颁布，赦免越多，就会使犯罪的人心存侥幸，达不到刑罚惩恶劝善的目的。因此，太宗慎用赦免令，意在维持社会法制的稳定。

贞观七年，太宗谓侍臣曰：『天下愚人者多，智人者少。智者不肯为恶，愚人好犯宪章。凡赦宥之恩[1]，惟及不轨之辈。古语云：「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岁再赦，善人喑哑[2]。」凡养稂莠者伤禾稼[3]，惠奸宄者贼良人[4]。昔「文王作罚，刑兹无赦」[5]。又蜀先主尝谓诸葛亮曰[6]：「吾周旋陈元方、郑康成之间[7]，每见启告理乱之道备矣，曾不语赦。」故诸葛亮理蜀十年不赦，而蜀大化。梁武帝每年数赦，卒至倾败。夫谋小仁者，大仁之贼，故我有天下已来，绝不放赦。今四海安宁，礼义兴行，非常之恩，弥不可数。将恐愚人常冀侥幸，惟欲犯法，不能改过。』

1 赦宥（yòu）：宽恕，赦免。

2 喑哑：谓默不语。

3 稂莠（lánɡyǒu）：稂和莠，都是形状像禾苗而妨害禾苗生长的杂草。这里比喻坏人。

4 奸宄（ɡuǐ）：亦作“奸轨”，指违法作乱的人。

5 “文王作罚”二句：语出《尚书·康诰》。意谓文王创制惩罚，对有罪的人严加惩治，不轻易赦免。无赦，不宽免罪罚。

6 蜀先主：即刘备。东汉末，刘备即帝位于蜀，是为先主。

7 周旋：引申为交际应酬。陈元方：即陈纪，字符方，陈寔子。东汉末名士。郑康成：即郑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今山东高密）人。东汉末年的经学大师，注释了多本儒家经典，对儒家文化有很大的贡献。

译文

贞观七年，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天下愚昧的人多，聪明的人少。聪明的人是不会作恶的，愚昧的人却常常触犯法令。大凡宽恕赦免的恩典，涉及的只是那些图谋不轨的愚昧的人。古话说：‘小人的幸运，就是君子的不幸。’‘一年之内发布几次大赦令，善良的人就会默然不语。’凡是长着稂莠杂草的地方就会伤害禾苗的生长，给违法作乱的人施恩就会伤害善良的人。从前，‘文王创制惩罚，对有罪的人不轻易赦免’。还有蜀汉先主刘备曾对诸葛亮说：‘我经常和陈元方、郑康成交际应酬，常听到他们谈论全备的治国办法，却从来没有听到讲实行赦令的。’所以诸葛亮治理蜀国十年中从不实行大赦，而蜀国却得到大治。梁武帝每年都大赦好几次，最终却导致倾覆败亡。施小恩小惠往往会损害仁义之本，所以我自从统治天下以来，绝不发布赦免令。现在天下太平，礼义盛行，特别的恩典多得不可胜数。我担心愚昧的人常寄望于侥幸，只想犯法遇赦，却不去改正过错。”

贞观十年，太宗谓侍臣曰：『国家法令，惟须简约，不可一罪作数种条格。格式既多[1]，官人不能尽记，更生奸诈。若欲出罪即引轻条[2]，若欲入罪即引重条[3]。数变法者，实不益道理，宜令审细，毋使互文[4]。』

1 格式：唐代法律的文本形式。格，是规定官吏的办事规则。式，是规定官署通用的文件程序。格、式创始于东魏、西魏。

2 出罪：开脱罪责。

3 入罪：加重罪责。

4 互文：指互有歧义的条文。

译文

贞观十年（六三六），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国家法令，必须制定得简明，不应该一种罪有几种条款。格式繁多了，官吏就不能全都记下来，更容易发生奸诈。如果想开脱罪责就援引轻判的条款，如果想加重罪责就援引重判的条款。一再变更法令，实在无益于刑理，应该仔细审定法令，不要让法律条款产生歧义。”

赏析与点评

“国家法令，惟须简约，不可一罪作数种条格。”——太宗认为国家的法令，必须简单明确，不能一种罪行有几款条文。太宗的意思是颁行简明的法令，执法官员便方便掌握，而百姓亦容易明白、明了，法令的效果自然较易彰显。

长孙皇后遇疾，渐危笃[1]。皇太子启后曰：『医药备尽，今尊体不瘳[2]，请奏赦囚徒，并度人入道[3]，冀蒙福佑。』后曰：『死生有命，非人力所加。若修福可延，吾素非为恶；若行善无效，何福可求？赦者，国之大事。佛道者，上每示存异方之教耳[4]，常恐为理体之弊，岂以吾一妇人而乱天下法？不能依汝言也。』

1 危笃：病重到濒于死亡。

2 瘳（chōu）：病愈。

3 度：佛教以使人离开尘俗出家为度。如剃发出家名为剃度。

4 异方之教：唐初，一些大臣如傅奕私认为自上古到汉魏，皆无佛法，佛法自西域传来。唐太宗虽然礼遇玄奘，但内心反对佛教。他在贬萧瑀的手诏中说：“至于佛教，非意所遵，虽有国之常经，固弊俗之虚术。”

译文

长孙皇后生病，日渐濒于死亡。皇太子向皇后禀告说：“医药都用尽了，现在你的贵体仍然没有恢复健康，我请求报告父皇赦免罪犯，并让人出家奉佛，希望得到神灵保佑赐福。”皇后说：“生和死是命中注定的，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干预的。如果做善事可以延寿，我从来不做恶事；如果做善事无效，有什么福可求呢？赦免罪犯是国家大事，而佛教本身，皇上往往指示只不过是保留一种从异域传来的宗教罢了，还时常顾虑成为治国大道的弊病，怎么能因为我一个妇人而混乱国家大法？不能依照你的话去做啊！”

贡赋第三十三

本篇导读

贞观年间，唐王朝国势日渐强盛，各地和外国都派遣使者前来交纳贡赋。太宗不贪求贡赋，并吸取“始皇暴虐，至子而亡；汉武骄奢，国祚几绝”的历史教训，既不允许地方官员到自己辖区以外的地方寻求贡赋，又往往婉拒外国贡献的方物。太宗能通过贡赋而想到国家的兴衰，从而不贪恋财物，退还贡品，获得了临邑属国及后世的赞许。

贞观二年，太宗谓朝集使曰[1]：『任土作贡，布在前典，当州所产[2]，则充庭实[3]。比闻都督、刺史邀射声名[4]，厥土所赋，或嫌其不善，逾境外求，更相仿效，遂以成俗。极为劳扰，宜改此弊，不得更然。』

1 朝集使：汉代时各郡每年遣使进京报告郡政及财经情况，称为上计吏。后世袭汉制，改称朝集使。

2 当州：即本州。

3 庭实：陈列于朝堂的贡献物品。

4 邀射：追求，谋取。

译文

贞观二年，太宗对朝集使说：“根据土地的生产情况确定贡赋，都记载在从前的政典中，本州的土特产，就充当为朝堂的贡献物品。近来听说各州的都督、刺史为了追求声名，对于本州的土特产，有的他们嫌不好，就逾越州境到外地去寻求，地方官互相仿效，已经形成风气。极为烦劳，应该改掉这些弊病，不允许再这样做。”

贞观十八年，太宗将伐高丽，其莫离支遣使贡白金[1]。黄门侍郎褚遂良谏曰：『莫离支虐杀其主[2]，九夷所不容[3]，陛下以之兴兵，将事吊伐[4]，为辽东之人报主辱之耻[5]。古者讨弒君之贼，不受其赂。昔宋督遗鲁君以郜鼎[6]，桓公受之于大庙[7]。臧哀伯谏曰[8]：「君人者将昭德塞违[9]。今灭德立违，而置其赂器于大庙，百官象之[10]，又何诛焉？武王克商，迁九鼎于雒邑[11]，义士犹或非之。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置诸大庙，其若之何？」夫《春秋》之书，百王取则，若受不臣之筐篚[12]，纳弒逆之朝贡，不以为愆，将何致伐？臣谓莫离支所献，自不合受。』太宗从之。

1 莫离支：高丽官名，相当于唐朝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

2 虐杀其主：贞观十六年，高丽西部大人盖苏文杀其王高建武，立王弟之子高藏为王。自立为莫离支，把持国政。事见《旧唐书·东夷·高丽传》。

3 九夷：古代中国对居住在东方的民族泛称东夷。语出《论语·子罕》。九夷分别是：玄莬、乐浪、高骊、满饰、凫臾、索家、东屠、倭人、天鄙。

4 吊伐：即吊民伐罪，意谓慰问受苦的民众，讨伐有罪的统治者。

5 辽东：辽河以东的地区。这里指高丽人。

6 宋督遗鲁君以郜（ɡào）鼎：指春秋时宋督杀了殇公，把郜鼎送给鲁桓公，桓公收下郜鼎，放置在太庙里。

7 大庙：周公之庙。周公为鲁之祖先，大庙后泛称祖庙。

8 臧哀伯：即臧孙达，春秋时鲁国大夫。

9 昭德塞违：显扬道德，堵塞邪恶。

10 象：效仿、效法。

11 迁九鼎于雒邑：传说夏禹铸了九个鼎，象征九州，奉为国宝。商汤灭夏，迁九鼎于商邑。周武王灭商，又迁九鼎于雒邑。

12 筐篚（fěi）：盛物竹器。方曰筐，圆曰篚。这里指贿赂的礼物。

译文

贞观十八年，太宗将要讨伐高丽，高丽的莫离支派使者来贡献白金。黄门侍郎褚遂良规劝说：“莫离支残酷地杀害了他的国君，是东方各族都不能容忍的，陛下因此起兵，去吊民伐罪，为高丽的百姓洗雪国君被杀的耻辱。古时候讨伐杀害国君的罪人，是不接受他的贿赂的。春秋时宋督杀了殇公，把郜鼎送给鲁桓公，桓公收下郜鼎放置在太庙里。臧哀伯劝谏说：‘统治百姓的国君要弘扬道德，堵塞邪恶。如今宋督违背道德，行为邪恶，而把他贿赂的器物放在太庙里，如果百官都跟着效仿，还能惩罚谁呢？周武王灭了商朝，把九鼎搬迁到雒邑，仁人义士还说他的不对，更何况把明显是邪恶叛乱的贿赂之物放在太庙里呢？’《春秋》上的记载，是值得所有国君取法的准则，如果收受背叛国君的人的礼物，接受杀害国君之人的朝贡，还不认为是错误的，那用什么理由去讨伐高丽呢？臣认为莫离支贡献的礼品，自然不应当接受。”太宗听从了他的意见。

贞观十九年[1]，高丽王高藏及莫离支盖苏文遣使献二美女。太宗谓其使曰：『朕悯此女离其父母兄弟于本国，若爱其色而伤其心，我不取也。』并却还之本国。

1 贞观十九年：据《旧唐书·东夷·高丽传》所载，高丽遣使谢罪，并献美女事在贞观二十年。

译文

贞观十九年（六四五），高丽国王高藏和莫离支盖苏文，派使臣来贡献两个美女。太宗对高丽使臣说：“我可怜这两个女人离开了她们在本国的父母兄弟，如果爱她们的美丽而伤了她们的心，我是不接受的。”于是拒绝不受，将二女退还给本国。

辩兴亡第三十四

本篇导读

太宗认为，“行仁义，任贤良则理；行暴乱，任小人则败。”只有推行仁政，信任贤良，国家才会得到治理，反之国家就要衰败灭亡。对于前朝的覆亡，太宗深以为诫，并对其覆亡的原因有深刻的认识。人君赋敛不已，百姓既弊，其君亦亡。贞观君臣总结历史经验教训，励精图治，目的在于使国家长治久安，避免覆亡。这议题最终的目的是为了避免国家的灭亡，也可以说是全书的要旨。

贞观二年，太宗谓黄门侍郎王珪曰：『隋开皇十四年大旱，人多饥乏。是时仓库盈溢，竟不许赈给，乃令百姓逐粮。隋文不怜百姓而惜仓库，比至末年，计天下储积，得供五六十年。炀帝恃此富饶，所以奢华无道，遂致灭亡。炀帝失国，亦此之由。凡理国者，务积于人，不在盈其仓库。古人云：「百姓不足，君孰与足[1]。」但使仓库可备凶年，此外何烦储蓄！后嗣若贤，自能保其天下；如其不肖，多积仓库，徒益其奢侈，危亡之本也。』

1 “百姓不足”二句：语出《论语·颜渊》。意谓如果百姓不富足，那么国君怎么会富足？此是孔子弟子有若答鲁哀公所问“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时所言。也即是发挥孔子“政在使民富”（《说苑·政理》）的儒家思想。

译文

贞观二年，太宗对黄门侍郎王珪说：“隋文帝开皇十四年发生大旱，百姓大多饥饿困乏。当时国家的仓库粮食充溢，竟然不允许开仓赈济，却让百姓到有粮食的地方去逃荒。隋文帝不怜悯百姓而吝惜仓库里的粮食，到了他的晚年，统计天下的粮食积储，可供全国食用五六十年。隋炀帝倚仗这种富裕，所以豪华奢侈，荒淫无道，终于导致国家灭亡。隋炀帝的亡国，也是因为这个缘由。凡是治理国家的人，务必让百姓积蓄财物，不在于使国库充溢。古人说：‘如果百姓不富足，那么国君怎么会富足？’只要仓库的储蓄能够防备灾荒年，此外又何必过分储蓄！后代儿孙如果贤能，自然能够保持他的天下；如果他不贤能，仓库中储蓄再多，只会增加他的奢侈，也是国家灭亡的祸根。”

赏析与点评

“百姓不足，君孰与足？”——一个国家真正的富强，应该是“藏富于民，而非藏富于国”。因此，太宗以隋文帝的吝啬为反面例子，开宗明义地指出“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即是说平民百姓的生活用度不足时，君主所需的又有谁能为他供应呢？这可以说是从另一角度阐释“君臣关系”、“民本思想”的例子。

征伐第三十五

本篇导读

太宗对征战的基本看法是：军备不可以全部解除，兵器不可以经常使用，所以要慎于征伐，避免战争。自古穷兵黩武，均难免灭亡的命运。贞观初年，太宗爱惜民力，对突厥推行和亲政策，得保边境平安。但他晚年在处理高丽问题上却刚愎自用，好大喜功，一意孤行，未能接受房玄龄等大臣的劝谏和忠告，执意讨伐高丽，结果劳民伤财，招致惨败，得不偿失。

贞观四年，有司上言：『林邑蛮国，表疏不顺[1]，请发兵讨击之。』太宗曰：『兵者，凶器[2]，不得已而用之。故汉光武云：「每一发兵，不觉头须为白。」自古以来，穷兵极武，未有不亡者也。苻坚自恃兵强[3]，欲必吞晋室，兴兵百万，一举而亡[4]。隋主亦必欲取高丽，频年劳役，人不胜怨，遂死于匹夫之手。至如颉利，往岁数来侵我国家，部落疲于征役，遂至灭亡。朕今见此，岂得辄即发兵？但经历山险，土多瘴疠，若我兵士疾疫，虽克剪此蛮，亦何所补？言语之间，何足介意！』竟不讨之。

1 表疏不顺：奏章里的言辞不恭顺。贞观四年，林邑国向太宗献火珠，唐宫廷中有官员认为林邑国所上奏章的言辞不恭顺。

2 凶器：古代指兵器。《史记·平准侯主父列传》：“兵者，凶器。”

3 苻坚：字永固（三三八至三八五），十六国时前秦皇帝。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人。氐族。初为东海王，后在宫廷斗争中获胜。三五七年，自立为大秦天王。任用汉人王猛为丞相，抑制豪强，兴修水利，发展农桑，励精图治，统一黄河流域。三八三年，苻坚不听劝告，亲率大军进攻东晋，在淝水大败。各族首领乘机反秦自立。后被羌族首领姚苌擒杀。

4 一举而亡：指苻坚在淝水大败后被羌族首领姚苌所杀的事。

译文

贞观四年，有官员上奏说：“林邑蛮夷之国，所上奏章中的言辞不够恭顺，请发兵讨伐他们。”太宗说：“兵器是凶器，不得已才使用它。所以汉光武帝说：‘每一次发兵打仗，不觉头发胡须就变白了。’自古以来，凡是穷兵黩武的人，就没有不灭亡的。苻坚倚仗自己兵力强大，一心想要吞并晋朝，发兵百万，一次战争就自取灭亡。隋炀帝也一心想要夺取高丽，连年劳役百姓，人民十分怨恨，最后炀帝死在匹夫的手中。至于颉利，往年多次侵犯我国，他的部落都疲于征战，也导致灭亡。我现在看到这些，哪能调兵打仗呢？何况要翻山越岭，那些地方瘴气弥漫，瘟疫流行，假如我的士兵染上瘟疫，即使消灭了这个蛮国，又有什么好处呢？语言文字之间的不恭，何必在意！”太宗最终没有发兵讨伐林邑国。

贞观十八年，太宗将亲征高丽。开府仪同三司尉迟敬德奏言[1]：『车驾若自往辽左[2]，皇太子又监国定州[3]，东西二京，府库所在，虽有镇守，终是空虚。辽东路遥，恐有玄感之变[4]，且边隅小国，不足亲劳万乘。若克胜，不足为武，倘或不胜，翻为所笑。伏请委之良将，自可应时摧灭。』太宗虽不从其谏，为识者是之。

1 开府仪同三司：隋唐时期的官职。仪同三司，谓同三公之礼仪。隋为武散官，唐为文散官。

2 车驾：即“车”。皇帝外出时所乘坐的车子。因此也作为皇帝的代称。辽左：泛指辽河以东地区，此指高丽。左，我国古代地理上以东为左。

3 定州：唐地方州名，属河北道。

4 玄感之乱：指隋炀帝大业九年，隋礼部尚书杨玄感（杨素子）乘炀帝长居江都（今扬州）于关中起兵反隋。

译文

贞观十八年，太宗将要亲征高丽。开府仪同三司尉迟敬德上奏说：“皇上如果亲自去辽东，皇太子又在定州监国，洛阳、长安两京城是府库所在的地方，虽有军队镇守，终归还是空虚。辽东路途遥远，恐怕发生杨玄感作乱之类的事变。而且征讨边远的小国家，用不上皇上亲自劳累。如果能够取胜，不足以称为武功，倘若不能取胜，恐怕被人讥笑。请把征讨高丽的事委派给优秀的将领，自然会摧毁消灭他们。”太宗虽然没有听从他的劝阻，但被有见识的人所肯定。

太宗《帝范》曰[1]：『夫兵甲者，国家凶器也。土地虽广，好战则人凋；邦国虽安，忘战则人殆。凋非保全之术，殆非拟寇之方[2]，不可以全除，不可以常用。故农隙讲武，习威仪也；三年治兵，辨等列也。是以勾践轼蛙[3]，卒成霸业；徐偃弃武，终以丧邦[4]。何也？越习其威，徐忘其备也。孔子曰：「以不教人战，是谓弃之[5]。」故知弧矢之威，以利天下，此用兵之机也。』

1 《帝范》：唐太宗李世民撰，论述了人君之道。

2 拟寇：犹御寇。

3 勾践轼蛙：据《吴越春秋》记载：越王勾践将伐吴，自谓未能得士之死力。道见蛙张腹而怒，将有战争之气，即为之轼。其士卒有问于王，曰：“君何为敬蛙而为之轼？”勾践曰：“吾思士卒之怨久矣，而未有称吾意者。今蛙虫无知之物，见敌而有怒气，故为之轼。”于是军士闻之，莫不怀心乐死。

4 “徐偃”二句：事见刘向《说苑》。徐偃，周穆王时诸侯，徐戎的首领，僭称偃王。

5 “以不教人战”二句：语出《论语·子路》。意谓让没有受过训练的人去作战，这等于是抛弃他们。

译文

太宗的《帝范》中说：“武器铠甲是国家的风险装备。土地虽然广阔，要是喜欢发动战争，百姓就会凋零疲惫；国家虽然安宁，要是忘记了战备，百姓就会懈怠。百姓凋疲不是保全国家的方法，百姓懈怠也不是对付敌人的策略，武装既不能完全解除，也不能经常运用。所以农闲时就讲习武艺，是为了熟悉威仪；三年练兵，是为了辨别等级位列。因此，越王勾践给怒蛙敬礼，是为了激励士气，终于成就了霸主的大业；徐偃王废弃武备，终于丧失了国家。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越国经常练习其威仪，而徐偃王却忘记了武备。孔子说：‘让没有受过训练的人去作战，这等于是抛弃他们。’所以掌握了弓箭的威力，是用它来安定天下，这就是用兵者的职责。”

赏析与点评

“土地虽广，好战则人凋；邦国虽安，忘战则人殆。”——太宗在《帝范》中指出，一个国家不论国土有多广阔，要是喜欢发动战争，自然使国民疲惫不已；国家即使处于太平、安宁之世，要是忘却了战备，则国民上下无形中处于危险的境地。结论是“武备不可废弛，战争不可轻言”。

贞观二十二年，太宗将重讨高丽。是时，房玄龄……上表谏曰：『臣闻兵恶不戢[1]，武贵止戈……陛下每决死囚，必令三覆五奏，进素食、停音乐者，盖以人命所重，感动圣慈也。况今兵士之徒，无一罪戾，无故驱之于战阵之间，委之于锋刃之下，使肝脑涂地，魂魄无归，令其老父孤儿、寡妻慈母，望轊车而掩泣[2]，抱枯骨而摧心，足以变动阴阳，感伤和气，实天下之冤痛也！且兵，凶器也；战者，危事也，不得已而用之。』

1 不戢（jí）：这里指不停止战争。戢，收藏，引申指停止战争。

2 轊（wèi）车：也作“槥车”，运载灵柩的车子。

译文

贞观二十二年（六四八），太宗将要再次兴兵讨伐高丽。这时，房玄龄……上奏章劝谏说：“臣听说战争最可怕的在于不能止息，武功最可贵的在于能制止战争……陛下每次判决死刑囚犯，一定要下命令反复审查多次再上奏，并且吃素食，停止音乐，其原因就是因为人命至重，感动了陛下仁慈的心。何况现在的士卒没有一点儿罪恶过失，无缘无故地驱赶他们到战阵中，置身在锋利的刀刃之下，使他们肝脑涂地，魂魄不能回归故乡，让他们的老父孤儿、寡妻慈母，凝望着运载灵柩的车子掩面哭泣，怀抱着亲人的枯骨极度伤心，这样足以使阴阳发生异常变动，动摇和伤害天地间和谐的气运，这实在是天下的冤屈和悲痛啊！而且兵器，是凶险之器；战争，是危险的事情，万不得已才使用它们。”

赏析与点评

“兵恶不戢，武贵止戈。”——战争最可怕的是不能停息，生命伤亡，财产损失，没完没了。而军事力量可贵之处，在于能防止战争的爆发。矛盾的是，为政者一方面要避免战争，一方面却不能放弃军事，仿佛要弄着双面刃，一个不留情，会带来严重的伤害。

安边第三十六

本篇导读

唐初武力强盛，加上太宗政策开明，四方外族乐于归顺大唐。魏征、褚遂良等大臣主张为降众恢复旧国，选择亲附唐朝的酋长做他们的君主，以羁縻之。温彦博等主张收揽和教化这些降众，使他们成为唐朝的臣民。对他们处置得当，就可以使他们成为国家的藩屏，反之则后患无穷。贞观君臣们对此争论激烈，其方略也互有得失。

贞观四年，李靖击突厥颉利，败之，其部落多来归降者，诏议安边之术。中书令温彦博议：『请于河南处之[1]，准汉建武时[2]，置降匈奴于五原塞下[3]，全其部落，得为捍蔽[4]，又不离其土俗，因而抚之，一则实空虚之地，二则示无猜之心，故是含育之道也。』太宗从之。秘书监魏征曰：『匈奴自古至今，未有如斯之破败，此是上天剿绝，宗庙神武。且其世寇中国，万姓冤仇。陛下以其为降，不能诛灭，即宜遣还河北[5]，居其旧土。匈奴人面兽心，非我族类，强必寇盗，弱则卑服，不顾恩义，其天性也。奏、汉患之若是，故发猛将以击之，收其河南[6]，以为郡县，陛下奈何以内地居之。且今降者几至十万，数年之后，滋息过倍[7]，居我肘腋[8]，甫迩王畿[9]，心腹之疾，将为后患，尤不处之河南也。』温彦博曰：『天子之于物也，天覆地载，有归我者必养之。今突厥破除，余落归附，陛下不加怜愍，弃而不纳，非天地之道，阻四夷之意，臣愚甚谓不可。宜处之河南，所谓死而生之，亡而存之，怀我厚恩，终无叛逆。』

1 河南：泛指古代九州中的兖、豫两州。约今河南、山东、湖北部分地区。

2 建武：汉光武帝年号（二五至五六）。

3 五原：郡名。汉武帝元朔二年（一二七）设置。治所在九原（今包头市西北）。东汉初，匈奴南单于分部众屯此，末年废。

4 捍蔽：坚实的屏障。

5 河北：指黄河以北之地。

6 河南：指今内蒙古河套一带。

7 滋息：滋生繁育。

8 肘腋：比喻切近的地方。

9 甫迩（ěr）：过于靠近，太靠近之意。

译文

贞观四年，李靖攻打突厥颉利可汗，打败了他，有很多突厥部落前来归降，太宗诏令讨论安定边境的政策。中书令温彦博说：“请在河南一带安置他们。依照东汉光武帝建武年间的事例，安置投降的匈奴在五原塞之下，保全他们的部落，成为坚实的屏障，又不改变他们的习俗，借此安抚他们，一则充实了空虚的地方，二则表示没有猜疑之心。所以这是包含养育的办法。”太宗听从了他的建议。秘书监魏征说：“匈奴从古至今，没有像这样的衰败，这是上天要剿灭他们，也是由于王室的神勇英武。而他们世代侵犯中国，与中国百姓有冤仇。陛下因为他们投降，不能诛灭他们，应该立即派遣他们回到河北地区，居住在他们的故土上。匈奴是人面兽心，不是我们的同族，强大时必然入侵劫掠，衰弱时就俯首顺服，不顾念恩德信义是他们的天性。秦、汉两代就是这样受他们的祸害，所以不时派出猛将攻击他们，收服他们河南一带，设置郡县，陛下怎可拿内地给他们居住呢？而且现在投降的突厥人几乎达到十万，几年以后，滋生繁育超出几倍，居住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过于靠近都城，这就像隐藏在要害部位的疾病，今后必然成为祸患。尤其不能把他们安置在河南地方。”温彦博说：“天子对待万物，就像上天覆盖、大地承载一样，归附我们的必然要收养他们。现在突厥被打败，剩下的部落都来归附，陛下不加怜悯，抛弃他们而不予接纳，这不是天覆地载的道理。阻绝了外族的诚意，臣虽然愚昧，也认为万万不可，应该在河套以南一带安置他们。这就是常说的：将要死的让他能生存下来，将要灭亡的让他能存活下去，使他们感激我皇的深厚恩德，永不会叛逆。”

赏析与点评

“天子之于物也，天覆地载，有归我者必养之。”——天子对待万物，应该像上天覆盖、大地承载一样，加以荫庇与承托，若有异族归附者，天子定必提供养活所需。温彦博理想中的天子，能否称得上是“宅心仁厚”、“嘉惠远人”？而太宗又能否达到这要求？就让后人做判断罢。

贞观十四年，侯君集平高昌之后，太宗欲以其地为州县。魏征曰：『陛下初临天下，高昌王先来朝谒，自后数有商胡称其遏绝贡献[1]，加之不礼大国诏使[2]，遂使王诛载加[3]。若罪止文泰，斯亦可矣。未若因抚其民而立其子，所谓伐罪吊民，威德被于遐外，为国之善者也。今若利其土壤以为州县，常须千余人镇守，数年一易。每来往交替，死者十有三四，遣办衣资，离别亲戚，十年之后，陇右空虚[4]，陛下终不得高昌撮谷尺布以助中国。所谓散有用而事无用，臣未见其可。』太宗不从，竟以其地置西州[5]，仍以西州为安西都护府[6]，每岁调发千余人，防遏其地。

1 商胡：即“胡贩商客”，经商的胡人。语出《后汉书·西域传》。遏绝：阻止、禁绝。当时西域各国入唐朝贡，皆途经高昌，高昌王曲文泰拘留为难来唐经商朝贡的商旅、使者。

2 不礼：无礼、不守礼法。指贞观十三年，太宗接到焉耆王的报告后，派虞部郎中李道裕到高昌了解，高昌联合西突厥攻击焉耆，以及高昌王对唐吏傲慢无礼等事。见《旧唐书·西域传》。

3 载加：一再增加。

4 陇右：古地区名。泛指陇山以西地区。古代以西为右，故称陇山以西为陇右。

5 西州：唐朝在今新疆境内所置三州之一。贞观十四年，太宗灭高昌氏王朝，在当地设西昌州（不久改称西州）。

6 安西都护府：唐六都护府之一，统辖安西四镇。都护府，官署名称，负责管理辖境内的边防、行政及各族事务。

译文

贞观十四年，侯君集平定了高昌国之后，太宗准备在那个地方设立州县。魏征说：“陛下刚开始统治天下时，高昌国王曲文泰首先来朝拜谒见，但是从那以后，西域胡商屡次称高昌国王阻止他们来大唐朝贡，再加上高昌王对我国使臣无礼，以致皇上对他们的讨伐一再增加。如果只追究曲文泰一个人的罪过，这就可以了。不如借此机会安抚那里的百姓并立高昌王的后代为王，这就是讨伐有罪的国君而慰问受难的百姓，使国家的威力恩德遍及边远的外邦，这才是治国的良策。现在如果贪图那里的土地而在那里设置州县，就必须常年派一千多人去镇守，几年更换一次。每次来往交换，死亡的就有十分之三四。还要派人置办衣物钱财，离别亲人，这样的话，十年以后陇右地区就会变得空虚，陛下最终得不到高昌国的一撮谷、一尺布来资助中原。这就叫作分散有用的资财去从事无益的事情，我看不出它切实可行的道理。”太宗没有听从他的意见，终于在高昌境内设置了西州，并在西州设置安西都护府，每年调遣一千多人，前往防守这个地方。

至十六年，西突厥遣兵寇西州。太宗谓侍臣曰：『朕闻西州有警急，虽不足为害，然岂能无忧乎？往者初平高昌，魏征、褚遂良劝朕立曲文泰子弟，依旧为国，朕竟不用其计，今日方自悔责。昔汉高祖遭平城之围而赏娄敬[1]，袁绍败于官渡而诛田丰[2]。朕恒以此二事为诫，宁得忘所言者乎！』

1 平城之围：公元前二〇一年（汉高祖六年），冒顿单于发兵围攻马邑，韩王信投降，次年又攻晋阳（今山西太原）。汉高祖闻讯，亲率三十万大军迎战，被匈奴围困于平城白登山（今山西大同东南）。后来用陈平计，向单于阏氏行贿，才得脱险。史称“平城之围”。平城，在今山西大同东北。娄敬：西汉初年齐国卢（今山东长清）人，在辅助汉高祖定都长安、和亲匈奴、迁徙山东豪强等计策上多有功劳。

2 袁绍败于官渡：公元一九九年，袁绍率军与曹操对峙于官渡（今河南中牟北）。次年曹操突袭袁绍后方囤粮重地，袁军大败。袁绍，字本初，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西南）人。汉末，董卓入京专朝政，袁绍号召起兵讨伐董卓。公元二〇〇年，在官渡被曹操打败，不久病死。田丰：钜鹿郡人，曾助袁绍消灭公孙瓒，平定河北。官渡之战中，田丰建议据险固守，袁绍不纳，将田丰收入牢中。后袁绍官渡战败，将其杀害。

译文

到了贞观十六年，西突厥派兵侵犯西州。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我听说西州有紧急情况，虽然不至于造成大危害，但怎么能不忧虑呢？从前刚刚平定高昌时，魏征、褚遂良劝我立曲文泰的子弟做国君，让高昌依旧成为一个国家，我竟没有采纳他们的计策，到现在才后悔自责。过去汉高祖不听谋臣娄敬的劝谏，遭受平城之围，而后赏赐娄敬；袁绍不听谋臣田丰的劝阻，在官渡战败后诛杀了田丰。我常把这两件事引为鉴诫，难道能够忘记曾经劝谏过我的人吗？”

行幸第三十七

本篇导读

古代帝王巡幸天下时，仪仗豪华，全靠所经之处的人民供应，百姓往往因此而倾家荡产。隋炀帝“不顾百姓，行幸无期”，遂致“身戮国灭，为天下笑”。唐太宗深知隋炀帝命丧江都的原因，因此自我警戒，减少巡游举动。大臣们也纷纷劝诫太宗节制奢侈行为，避免惊扰百姓。如此君臣一心，与民休息，方可“令百姓安静，不有怨叛”。

贞观十一年，太宗幸洛阳宫，泛舟于积翠池[1]，顾谓侍臣曰：『此宫观台沼并炀帝所为[2]，所谓驱役生人，穷此雕丽，复不能守此一都，以万人为虑。好行幸不息，人所不堪。昔诗人云：「何草不黄？何日不行[3]？」「小东大东，杼轴其空[4]。」正谓此也。遂使天下怨叛，身死国灭，今其宫苑尽为我有。隋氏倾覆者，岂惟其君无道？亦由股肱无良。如宇文述、虞世基、裴蕴之徒[5]，居高官，食厚禄，受人委任，惟行谄佞，蔽塞聪明，欲令其国无危，不可得也。』

司空长孙无忌奏言：『隋氏之亡，其君则杜塞忠谠之言，臣则苟欲自全。左右有过，初不纠举，寇盗滋蔓，亦不实陈。据此，即不惟天道，实由君臣不相匡弼。』太宗曰：『朕与卿等承其余弊，惟须弘道移风，实万代永赖矣。』

1 积翠池：汉唐宫池名。

2 沼：小池。一说圆形的是池，曲形的是沼。

3 “何草不黄”二句：语出《诗经·小雅·何草不黄》。描写征夫的行役生活艰险困苦。

4 “小东大东”二句：语出《诗经·小雅·大东》。是周代东方诸侯小国怨刺西周王室求索无度、劳役不息的诗。小东大东，指东方各诸侯小国。杼轴其空，生产废弛，贫无所有。杼轴，亦作“杼柚”，是织布机上的两个部件，即用来持纬（横线）的梭子和用来承经（直线）的筘。这里泛指工商之事。

5 裴蕴：六一八年卒，隋朝大臣，隋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东北）人，官至擢御史大夫，参掌机密。裴蕴曾陷害司隶大夫薛道衡，又常常逢迎隋帝，后被司马德戡举兵反隋时杀死。

译文

贞观十一年，太宗巡游洛阳宫，在积翠池里乘舟游玩，他回头对身边的大臣说：“这些宫、观、台、沼都是隋炀帝建造的，他役使人民，用尽财物建造这些雕饰华丽的东西，却又不能驻守这座都城，为百姓着想。他喜欢不停地出游，人民实在不堪忍受。古代诗人说：‘哪有野草不枯黄，哪有一天不奔忙？’‘东方各诸侯小国，财产都被搜罗光。’说的正是这种情况。以致天下的人们怨愤反叛隋炀帝，最终身死国亡，现在他的宫室苑囿全部都归属于我了。隋朝败亡的原因，难道仅仅是国君无道吗？同时也有辅佐大臣的不贤良。比如宇文述、虞世基、裴蕴之流，身居高官，享受厚禄，接受帝王的委任，却只会花言巧语，巴结逢迎，蒙蔽阻塞帝王的视听，想要他们的国家不危亡，不可能有这样的道理。”

司空长孙无忌上奏说：“隋朝灭亡的原因，就他们的君主来说，是杜绝阻塞了忠诚正直的言论；就他们的臣子来说，是只图保全自己。身边的人有过失，开始不督察检举，盗贼滋生蔓延，又不据实上奏。根据这点，那就不仅是天意要灭隋，也实在是由于他们君臣之间不相互帮助纠正过失的结果。”太宗说：“我与你们承接了隋代留下的弊端，必须发扬光大正道，改变社会风气，让万代永远得到好处。”

赏析与点评

“（隋氏之亡）不惟天道，实由君臣不相匡弼。”——先秦以来，“天道”之说大行于时，迄魏晋以还，史家如范晔、沈约已开始质疑“天道”，提出“人事”。面对隋朝速亡，贞观君臣彻底否定所谓的天道，进而探究出这是由于隋代君臣之间没有相互匡扶、相互辅助所致，全然是人的因素。

贞观十三年，太宗谓魏征等曰：『隋炀帝承文帝余业，海内殷阜[1]，若能常据关中，岂有倾败？遂不顾百姓，行幸无期[2]，径往江都[3]，不纳董纯、崔象等谏诤[4]，身戮国灭，为天下笑。虽复帝祚长短，委以玄天[5]；而福善祸淫，亦由人事。朕每思之，若欲君臣长久，国无危败，君有违失，臣须极言。朕闻卿等规谏，纵不能当时即从，再三思审，必择善而用之。』

1 殷阜：富足。形容国家富足。

2 行幸：古代专指皇帝出行。

3 径往江都：指公元六一六年，隋炀帝再次巡游江都，出发前，小官崔民象上表谏阻，隋炀帝不听，杀死崔民象。到达汜水（今河南荥阳）后，小官王爱仁上表劝谏，又遭隋炀帝杀死。隋炀帝到了梁都（今河南开封），有人拦路上书，指炀帝若定要往江都，就会失去天下。隋炀帝又杀死了上书人，最后，他仍来到江都。

4 董纯：隋代成纪（今甘肃秦安北）人，以功进位上开府、拜柱国、爵郡公。崔象：即崔民象，隋臣，信奉使。大业十二年（六一六），隋炀帝再次巡游江都，临出发时，崔民象上表谏阻，被隋炀帝所杀。

5 玄天：幽深莫测的高天。

译文

贞观十三年，太宗对魏征等大臣说：“隋炀帝继承文帝遗留下的基业，国内富足，如果能够常住在关中，怎么会倾覆败亡呢？他不顾惜百姓，出游没有限度，径直前往江都，不接受董纯、崔象等人的直言劝谏，身死国亡，为天下人所耻笑。虽说帝位传承的长短，全由上天决定，然而福善祸淫，也是全由人的行为所决定的。我经常思虑这些问题，要想君臣长久平安，国家不危亡破败，君王有所过失，臣子必须极力进谏。我听到你们的规劝，即使不能当时就听从，经过再三思量审察，一定会选择好的建议加以采纳。”

畋猎第三十八

本篇导读

贞观群臣认为畋猎不但耗费民财，而且君主与猛兽格斗，踏足危险之地，是危害自身安全、置宗庙社稷于不顾的举动。大臣们认为太宗应该“割私情之娱，罢格兽之乐，上为宗庙社稷，下慰群僚兆庶”。唐太宗最终采纳了这些谏言，克制了自己对畋猎的嗜好。

贞观十四年，太宗幸同州沙苑[1]，亲格猛兽，复晨出夜还。特进魏征奏言：『臣闻《书》美文王不敢盘于游田[2]，《传》述《虞箴》称夷羿以为戒[3]。昔汉文临峻阪欲驰下[4]，袁盎揽辔曰[5]：「圣主不乘危，不徼幸。今陛下骋六飞[6]，驰不测之山，如有马惊车覆，陛下纵欲自轻，奈高庙何？」孝武好格猛兽，相如进谏：「力称乌获[7]，捷言庆忌[8]，人诚有之，兽亦宜然。猝遇逸材之兽[9]，骇不存之地，虽乌获、逄蒙之伎不得用[10]，而枯木朽株尽为难矣[11]。虽万全而无患，然本非天子所宜近。」孝元帝郊泰畤[12]，因留射猎，薛广德称：「窃见关东困极，百姓罹灾。今日撞亡秦之钟[13]，歌郑、卫之乐，士卒暴露，从官劳倦，欲安宗庙社稷何？凭河暴虎[14]，未之戒也？」臣窃思此数帝，心岂木石，独不好驰骋之乐？而割情屈己，从臣下之言者，志存为国，不为身也。臣伏闻车驾近出，亲格猛兽，晨往夜还。以万乘之尊，暗行荒野，践深林，涉丰草，甚非万全之计。愿陛下割私情之娱，罢格兽之乐，上为宗庙社稷，下慰群僚兆庶[15]。』太宗曰：『昨日之事，偶属尘昏[16]，非故然也，自今深用为诫。』

1 同州：唐州名。在今陕西大荔。沙苑：地名。在今陕西大荔之南。其地多沙草，宜放牧，唐置牧监于此。

2 臣闻《书》美文王不敢盘于游田：语出《尚书·无逸》。意谓赞美文王不敢迷于出游打猎。盘，乐于。游田，出游打猎。

3 《传》述《虞箴》称夷羿以为戒：语出《左传·襄公四年》。谓把喜爱打猎的后羿作为鉴戒。《虞箴》，古代虞人（掌山泽苑囿之官）为戒田猎而作的箴谏之辞。

4 峻阪：陡坡。阪同“坡”。

5 袁盎：袁盎，字丝，西汉时大臣，楚国人。汉文帝时因为犯颜直谏，被调任陇西都尉，后至吴国做丞相。辔（pèi）：驾驶牲口的嚼子和缰绳。

6 六飞：亦作“六”、“六蜚”。《汉书·爰盎传》：“六马之疾若也”。古代皇帝的车驾有六马，疾行如飞，故名。

7 乌获：战国时秦之力士。一说可能为更古之力士。后为力士的泛称。

8 庆忌：春秋时吴王僚之子。传说他身材高大，敏捷无比，能走追猛兽，手接飞鸟。

9 逸材：谓兽畜健壮有力。这里表示凶猛。

10 逄蒙：夏朝时有名的射箭手。

11 枯木朽株：枯朽的树木。比喻软弱无力的人或衰微的力量。

12 郊：这里指郊祀。古代于郊外祭祀天地，南郊祭天，北郊祭地。泰畤：古代天子祭天神之处。

13 亡秦之钟：已灭亡了的秦朝的乐钟。钟，即编钟，古代大型的敲击乐器。

14 凭河暴虎：比喻人有勇而无谋。凭，从水中走过去。暴虎，空手打虎。

15 群僚兆庶：百官及亿万百姓。僚，即做官的人，官员。

16 尘昏：尘积昏暗。这里比喻糊涂。

译文

贞观十四年，太宗驾临同州沙苑，亲自格杀猛兽，经常在清晨出去深夜才回来。特进魏征上奏说：“臣听说《尚书》赞美文王不敢乐于出游打猎，《左传》记述《虞箴》里的话说，把喜爱打猎的后羿作为鉴戒。过去，汉文帝面临陡坡，想驱车奔驰而下，袁盎拉住缰绳说：‘圣明的国君不乘坐危险的车子，不心存侥幸。现在陛下驱驾六马之车，奔驰在无法预料结果的山上，如果发生马惊车翻的事故，陛下纵然不看重自己的性命，又怎么对得起祖先啊？’汉武帝喜好格杀猛兽，司马相如劝阻说：‘论力气，人们称赞乌获；论敏捷，人们称赞庆忌；在人类中确实有这样杰出的人，野兽中也必然会有这样异常凶猛的野兽。倘若突然遇到凶猛的野兽，陷入死亡危险的境地，即使有乌获、逄蒙那样的绝技也无法施展，而那些朽木枯枝也能让人为难。即使万无一失而没有祸患，也原本不是天子所应该做的事。’汉元帝到南郊祭祀天神，因此留下来打猎，薛广德上奏说：‘臣见到关东地区极为困苦，那里的百姓正遭受着灾难。而现在每天敲着亡秦的编钟，唱着郑、卫两国的靡靡之音，士卒暴露在旷野当中，随从官员劳苦疲倦，是想如何安定宗庙社稷呢？为什么不以凭河暴虎的行为作为鉴戒呢？’臣私下考虑这几位帝王，难道心如木石，唯独不喜欢驰骋打猎的乐趣吗？而他们能割舍自己的喜好、委屈自己，听从臣子劝阻的原因，是在于心中存有保全国家的志愿，而不是为了自身。臣听说陛下最近驾车出巡，亲自与猛兽格斗，晨出夜归。以帝王极尊贵的身份，黑夜中在荒郊野外奔波，穿行于幽深的丛林，跋涉走过茂密的草丛，尤其不是万全之计。希望陛下割舍个人喜爱的娱乐，停止与猛兽格斗的游乐，上为宗庙国家着想，下抚百官和百姓。”太宗说：“昨天的事属于偶然胡涂，不是历来都是这样的。从今以后我要深深作为警戒。”

赏析与点评

“割私情之娱，罢格兽之乐，上为宗庙社稷，下慰群僚兆庶。”——魏征进谏太宗，欲成为有作为的君主，应戒绝个人欲求上的欢娱，停止与猛兽格斗的游乐，向上是为了宗庙国家着想，向下是为了抚慰臣民。即是要求太宗放弃个人享乐生活，有利保全身心之余，更是为了对祖宗负责，为了抚育臣民。

灾祥第三十九

本篇导读

古人相信天人感应的学说，多“以祥瑞为美事”，认为灾害不断，就表明帝王失德，若不及时改正，难免身死国灭；政治清明，上天就会显示吉兆。然而贞观君臣看重的是国家治乱、百姓生计，并不在意灾异祥瑞，这也显示了“贞观之治”重人事、修德政的特点。

贞观八年，有彗星见于南方[1]，长六丈，经百余日乃灭。太宗谓侍臣曰：『天见彗星，由朕之不德，政有亏失，是何妖也？』虞世南对曰：『昔齐景公时有彗星见，公问晏子。晏子对曰：「公穿池沼畏不深，起台榭畏不高，行刑罚畏不重，是以天见彗星为公戒耳！」景公惧而修德，后十六日而星没。陛下若德政不修，虽麟凤数见[2]，终是无益。但使朝无阙政，百姓安乐，虽有灾变，何损于时？愿陛下勿以功高古人而自矜大，勿以太平渐久而自骄逸。若能慎终如始，彗星见未足为忧。』太宗曰：『吾之理国，良无景公之过。但朕年十八便为经纶王业[3]，北剪刘武周，西平薛举，东擒窦建德、王世充，二十四而天下定，二十九而居大位，四夷降伏，海内乂安。自谓古来英雄拨乱之主无见及者，颇有自矜之意，此吾之过也。上天见变，良为是乎？秦始皇平六国，隋炀帝富有四海，既骄且逸，一朝而败，吾亦何得自骄也？言念于此，不觉惕焉震惧[4]！』魏征进曰：『臣闻自古帝王未有无灾变者，但能修德，灾变自销。陛下因有天变，遂能戒惧，反复思量，深自克责，虽有此变，必不为灾也。』

1 彗星：绕着太阳旋转的一种星体，在背着太阳的一面往往拖着一条扫帚状的长尾巴，通称“扫帚星”。古人常常把战争、饥荒、洪水、瘟疫等灾难与彗星的出现联系在一起。

2 麟：麒麟，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动物。形状像鹿，头上有角，全身有鳞甲，尾像牛尾。古人认为麒麟是仁兽、瑞兽，以它象征祥瑞。凤：凤凰，古代传说中的百鸟之王，古人常以此象征祥瑞。

3 经纶：本指整理过的蚕丝，常比喻规划、管理政治的才能。这里是经营、创建的意思。

4 惕焉：担心、害怕的样子。

译文

贞观八年，有彗星出现在南方，光芒长六丈，经过一百多天才消失。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天空出现彗星，是因为我没有修好仁德，处理政事有过失，这是什么凶兆呢？”虞世南回答说：“过去齐景公时也有彗星出现，景公询问晏子。晏子回答说：‘您挖掘池沼时唯恐不深，修建台榭时只怕不高，施用刑罚时只嫌不重，所以天空出现彗星，向您提出告诫！’景公内心恐惧，因而修行仁德，十六天后彗星消失了。陛下如果不修行德政，即使是麒麟凤凰屡次出现，终究还是没有益处的。只要朝廷处理政事没有过失，百姓安居乐业，即使出现凶兆怪异现象，对陛下的治理又有什么损害呢？希望陛下不要因为功业高过古人而骄傲自大，不要因为太平日子渐渐长久就骄奢淫逸。如果能够始终如一地保持谨慎，即使彗星出现，也不必担忧。”太宗说：“我治理国家，确实没有齐景公那样的过失。但我十八岁就经营帝王事业，向北灭掉了刘武周，向西平定了薛举，向东擒获了窦建德、王世充，二十四岁时平定全国，二十九岁时登上帝位，四方的民族投降归顺，国内平安无事。我自己认为自古以来那些治理乱世的君主没有能赶得上我的，因而颇有一些骄傲自得的思想，这是我的过错。上天出现变异，当真是因为这个缘故吗？秦始皇平定六国，隋炀帝拥有天下的财富，他们既骄奢又淫逸，很快就败亡了，我又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说到这些，不由得感到非常担心、害怕！”魏征进言说：“臣听说自古以来的帝王没有一个不遭遇凶兆怪异的，只要能修行仁德，凶兆怪异自然会消除。陛下因为天空出现变异，就能够警惕惧怕，反复思量，深切自责，虽然有此凶兆，也一定不会成为灾祸。”

赏析与点评

“勿以功高古人而自矜大，勿以太平渐久而自骄逸。”——贞观初年，太宗击败突厥，使之归降，大唐国势日益昌盛。太宗或许因此而踌躇满志，遂大臣进谏提醒太宗，希望他不要因为功业高过古人而骄傲自大，不要因为太平日子渐渐长久就骄奢淫逸。若能贯彻下去，就足以摆脱所谓祥灾之说的困扰。所以，归根究底，贞观君臣认为推动历史前进的是人，而非什么天道、祥灾之说。

慎终第四十

本篇导读

《慎终》置于全书之末，表达了作者吴兢对当朝及后世帝王的期望。善始易，善终难。做一件事情，开头做好并不难，难的是坚持不懈，善始善终。治理国家也是一样，创业难，守业更难。创业初期，往往能励精图治；但承平日久，难免骄奢放纵，导致败亡。当权治国的人，应该居安思危，引以为戒。

贞观五年，太宗谓侍臣曰：『自古帝王亦不能常化，假令内安，必有外扰。当今远夷率服，百谷丰稔[1]，盗贼不作，内外宁静。此非朕一人之力，实由公等共相匡辅。然安不忘危，理不忘乱，虽知今日无事，亦须思其终始。常得如此，始是可贵也。』魏征对曰：『自古已来，元首股肱不能备具[2]，或时君称圣，臣即不贤；或遇贤臣，即无圣主。今陛下圣明，所以致理。向若直有贤臣[3]，而君不思化，亦无所益。天下今虽太平，臣等犹未以为喜，惟愿陛下居安思危，孜孜不怠耳！』

1 稔：谷物成熟。

2 元首：头。这里指君主。股肱（ɡōnɡ）：比喻辅助大臣。股，大腿。肱，手臂。

3 直有：只有。

译文

贞观五年，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自古以来帝王也不能经常消除祸患，假使国内安定，外部必定会有侵扰。现在远方外族已经归顺，五谷丰登，没有盗贼出现，国家内外都平安宁静。这样的局面绝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可以达到的，实在是你们共同辅佐的结果。然而安定时不能忘了危亡，太平时不能忘了战乱，虽知今日无事，也必须考虑让这种状况保持始终。经常能够这样，才是可贵的。”魏征回答说：“自古以来，君臣不可能都完美，有时国君圣明，大臣却不贤良；有时大臣贤良，却又没有圣明的国君。现在陛下圣明，因此天下太平。假如只有贤臣，而国君不考虑教化，也不会有什么益处。现在天下虽然太平，但我等臣子还不能以此为喜，只希望陛下能居安思危，孜孜不倦，不要懈怠！”

赏析与点评

“安不忘危，理不忘乱。”——太宗始终贯彻其“居安思危”的忧患意识，反复提醒自己与臣民须“安不忘危，理不忘乱”，为不可预见、不可预知的恶劣未来，做出心理与实质上的预备。

贞观六年，太宗谓侍臣曰：『自古人君为善者，多不能坚守其事。汉高祖，泗上一亭长耳[1]，初能拯危诛暴，以成帝业，然更延十数年，纵逸之败，亦不可保。何以知之？孝惠为嫡嗣之重[2]，温恭仁孝[3]，而高帝惑于爱姬之子，欲行废立[4]；萧何、韩信，功业既高，萧既妄系[5]，韩亦滥黜[6]，自余功臣黥布之辈[7]，惧而不安，至于反逆。君臣父子之间悖谬若此，岂非难保之明验也？朕所以不敢恃天下之安，每思危亡以自戒惧，用保其终。』

1 泗上：泛指泗水北岸的地域。这里指泗水亭（今江苏沛县东），刘邦曾任泗水亭长。亭长：秦汉时在乡村每十里设一亭，置亭长，掌治安，捕盗贼，理民事。

2 孝惠：即汉惠帝刘盈（前二一三至前一八八，前一九四至前一八八在位），西汉第二位皇帝，西汉开国皇帝刘邦的嫡长子，母亲吕雉，在位七年。

3 温恭仁孝：温和、恭敬、仁爱、孝道。

4 “而高帝惑于爱姬之子”二句：汉高祖宠爱戚夫人，戚夫人育有一子名为刘如意。刘如意机智聪明，得汉高祖疼爱，而太子刘盈则个性仁柔，汉高祖便想废刘盈而立刘如意。后来刘盈之母吕后请大贤商山四皓辅佐，才免了废太子的厄运。

5 萧既妄系：妄系，无故而被入罪系牢。萧何曾为百姓请求将上林苑空地改作民田。高祖刘邦因而发怒，将萧何交给廷尉，用刑具拘押了数天。故云“萧既妄系”。

6 韩亦滥黜：高祖初年，有人密告韩信将要谋反，刘高祖用陈平计，伪游云梦，逮捕了楚王韩信，贬为淮阴侯。黜，即韩信被贬为淮阴侯一事。

7 黥布：即英布（？至前一九五），六安（今安徽六安）人，因受过黥面之刑，因此又称黥布。初归附项羽，为五大将之一，后归入汉营，被封为淮南王，与韩信、彭越为汉初三大名将。后来，韩信、彭越为吕后、高祖所诛，英布大为惊慌，于是起兵叛变，终兵败被杀。

译文

贞观六年，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自古以来做善事的帝王，大多数不能坚持到底。汉高祖原本是泗水亭的一个亭长，最初还能够拯救危亡，翦除暴政，因此成就了帝王大业，然而再让他延长十几年的话，就会放纵逸乐而败亡，也不能保住他创下的帝业。为什么知道这些呢？汉惠帝刘盈有嫡长子继承人的重要地位，而且为人温和、恭敬、仁爱、孝顺，然而汉高祖却因爱姬的儿子刘如意而犹豫不决，准备废黜皇储而另立太子；萧何、韩信的功业很高，而萧何后来被无端械系下狱，韩信也被滥加贬黜，其余的功臣像黥布等辈，就会惧怕而不能自安，最终叛逆谋反。君臣父子之间悖逆荒谬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难以保住功业的明证吗？所以我不敢倚仗天下安宁，而常常考虑到危险败亡来使自己警戒害怕，以此来保持到最终。”

赏析与点评

“自古人君为善者，多不能坚守其事。”——太宗认为古往今来无数帝主虽能为善，但却没数个能坚持到底，他亦生怕自己步其后尘。可惜的是，古语所云“鲜克有终”、“为德不卒”的结局，亦终于出现在太宗身上。贞观后期，太宗的若干举措，如：太子废立问题、征高丽、服丹药等，正是应验了其担忧的“人君为善，不能坚守其事”。

贞观十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朕读书见前王善事，皆力行而不倦。其所任用公辈数人，诚以为贤，然致理比于三、五之代，犹为不逮，何也？』魏征对曰：『今四夷宾服，天下无事，诚旷古所未有。然自古帝王初即位者，皆欲励精为政，比迹于尧、舜；及其安乐也，则骄奢放逸，莫能终其善。人臣初见任用者，皆欲匡主济时，追踪于稷、契[1]；及其富贵也，则思苟全官爵，莫能尽其忠节。若使君臣常无懈怠，各保其终，则天下无忧不理，自可超迈前古也。』太宗曰：『诚如卿言。』

1 稷、契：稷和契的并称，唐虞时代的两位贤臣。稷，即后稷，名叫弃，周代姬氏祖先，帝尧时人。他擅长耕种，尧帝任他为农师，掌管农事。契，虞舜时，派契、后稷帮助禹治水。十三年后，禹治好了水，同时也封契于商（今陕西商县）。虞舜又任命契为司徒，也开始治理商地。

译文

贞观十二年，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我在读书时发现前朝帝王做过的善事，都身体力行而不知厌倦。我任用你们几位，确实认为你们是贤良的大臣，然而治理国家的成绩还是比不上三皇五帝时代，这是什么原因呢？”魏征回答说：“现在四方异族归顺，天下平安无事，的确是旷古未有过的盛况。然而，自古以来凡是刚即位的帝王，都想振奋精神治理好国家，与尧、舜的功绩相媲美；等到他太平安乐时，就骄奢放纵，不能把善政坚持到底。凡是刚刚得到任用的臣子，都想辅佐国君，挽救时局，追赶上后稷、契的功绩；等到他们富贵时，就只想苟且保住自己的官职爵位，不能够尽忠尽节了。假使能让君臣经常不懈怠，各自坚持到底，那么天下就不用担心治理不好，自然可以超越前代古人。”太宗说：“确实像你说的这样。”

名句索引

二画

人欲自照，必须明镜；主欲知过，必借忠臣。

人之善恶，诚由近习。

人虽禀定性，必须博学以成其道。

三画

凡事皆须务本。国以人为本，人以衣食为本，凡营衣食，以不失时为本。

四画

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

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诚可畏也。

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己长格物，随能收叙，无隔疏贱。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

天之所辅者仁，人之所助者信。

为国之道，必须抚之以仁义，示之以威信，因人之心，去其苛刻，不作异端，自然安静。

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

为国之基，必资于德礼；君之所保，惟在于诚信。

以欲从人者昌，以人乐己者亡。

氏族之美，实系于冠冕。婚姻之道，莫先于仁义。

勿以功高古人而自矜大，勿以太平渐久而自骄逸。

五画

圣人所以居安思危，正为此也。安而能惧，岂不为难？

未信而谏，则以为谤己；信而不谏，则谓之尸禄。

六画

岂得以一日万机，独断一人之虑也。

早有定分，绝觊觎之心。

此木虽曲，得绳则正。为人君虽无道，受谏则圣。

七画

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

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君臣本同治乱，共安危，若主纳忠谏，臣进直言，斯故君臣合契，古来所重。

戒骄逸以自防，纳忠謇以自正。

君犹器也，人犹水也，方圆在于器，不在于水。

君无为则人乐，君多欲则人苦。

八画

明主思短而益善，暗主护短而永愚。

林深则鸟栖，水广则鱼游，仁义积则物自归之。

法者，国家所以布大信于天下；言者，当时喜怒之所发耳！

非虑无以临下，非言无以述虑。

贤者多财损其志，愚者多财生其过。

国以人为本，人以食为命。

九画

首虽尊高，必资手足以成体。君虽明哲，必借股肱以致治。

十二画

赏当其劳，无功者自退。罚当其罪，为恶者戒惧。

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然则祸福无门，吉凶由己，惟人所召。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贞观政要

导读及译注

罗永生

北京大学历史学硕士、香港大学哲学博士，中国唐史学会理事。现任职香港树仁大学历史学系副教授，任教魏晋史、隋唐史、史学史、中西文化交流史等科目。著作包括《三省制新探——以隋和唐前期门下省职掌与地位为中心》、《隋唐政权与政制史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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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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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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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氏家训》

《盐铁论》

《大学·中庸》

《徐霞客游记》

《淮南鸿烈》

《贞观政要》

《荀子》

《梦溪笔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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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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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谷子》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商君书》

《吕氏春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贞观政要 / 罗永生导读及译注。—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5.5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5127-9

Ⅰ.①贞… Ⅱ.①罗… Ⅲ.①典章制度－中国－唐代 ②《 贞观政要》 －译文 ③ 《贞观政要》 －注释 Ⅳ. ① D691.5-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78024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贞观政要

导读及译注：罗永生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citicpub.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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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出版说明

《山海经》导读

卷一 南山经

卷二 西山经

卷三 北山经

卷四 东山经

卷五 中山经

卷六 海外南经

卷七 海外西经

卷八 海外北经

卷九 海外东经

卷十 海内南经

卷十一 海内西经

卷十二 海内北经

卷十三 海内东经

卷十四 大荒东经

卷十五 大荒南经

卷十六 大荒西经

卷十七 大荒北经

卷十八 海内经

名句索引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山海经》导读

论《山海经》与中西神话比较的视角

黄正谦

一、《山海经》一书及其相关问题

《山海经》一书，分为《山经》及《海经》两部分。《山经》包括《南山经》、《西山经》、《北山经》、《东山经》、《中山经》五篇，亦称《五臧山经》。《山经》以外的十三篇，则统称为《海经》。《海外南经》至《海外东经》四篇，称为《海外四经》；《海内南经》至《海内东经》合称《海内四经》；《大荒东经》至《大荒北经》合称《大荒四经》；而最后一篇是《海内经》。

《山海经》是一部奇书。其中一“奇”，是关于此书的问题，既多且杂，难有定论，例如作者、书名、成书年代、成书地域、篇目及其所牵涉之地域范围，内容还包括所记载的山川、神人、动植物，等等。因材料本身内容驳杂，容有多种诠释，学者之间，众说纷纭，各有所见。对上述问题的考证，大部分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却未必有决定性的证据，足以排除他说。

表1 《山海经》的卷目结构

（一）《山海经》的成书背景

《山海经》并非出于一人之手，亦非出于一时一地。《山经》与《海经》属于不同的系统：《山经》行文有一套独特的格式，井然有序，文气一贯；《海经》则多为散见之段落，叙事有首无尾，当是不同材料之杂凑，且错简不少，多有重复及矛盾之处。一般而论，《山经》是以洛邑（周以为都，今河南洛阳）为中心描述山川地理及动植物的书，而《海经》所牵涉的地域在《山经》之外围（并非没有例外，参见《南山经》导读）。不过，《海经》中《海外四经》、《海内四经》、《大荒四经》及《海内经》所描述的，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渐次向外的同心圆体系，四者成篇的年代其实并不相同，内容互有重复。东晋郭璞《山海经传》的目录说《大荒四经》及《海内经》本皆“进在外”（一作“逸在外”），指古本此五篇原皆在外，与经别行，为西汉刘秀（即刘歆）校经时所补入（清代郝懿行《山海经笺疏叙》）。有学者视《海内四经》及《海外四经》为“异域方国”，而《大荒四经》则属于“神域”。[1]但《海外四经》与《大荒四经》之所载，重复之处既多，则不宜视此二者所涵盖的地域为全不相干〔如《海外北经》与《大荒北经》同载烛阴（烛龙）、禹杀共工之臣相柳（相繇）、夸父逐日、帝颛顼与九嫔俱葬、一目国（一目民）、深目国（深目民）等〕。[2]《海经》是因图而作文，先有图画，后有文字，此可见于《海经》原文及郭璞的注释，陶渊明诗亦有“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之句。惜此图已然散逸。[3]日本学者松田稔《山海经比较的研究》指出，《海外经》与《大荒经》皆含有图画的叙述（即因图而作文），《海外经》将一幅巨大的地图顺次地“文章化”，而《大荒经》所根据之图画，很可能是一幅一幅单独的神人或动物等的绘图。[4]

《五臧山经》的材料大概可远溯于夏代，但《山海经》之成书，则在战国晚期至西汉之间。《隋书·经籍志》曾说“汉初，萧何得秦图书，故知天下要害。后又得《山海经》，相传以为夏禹所记。”元代吾丘衍《闲居录》指出，“《山海经》非禹书，其间言鲧入羽渊及夏后启等事，且又多祭祀鬼神之说，中间凡有‘政’字，皆避去，则知秦时方士无疑。”法国汉学家马伯乐（Henri Maspero）在《古代中国》（La Chine antique）中认为，《五臧山经》的作者必定是洛邑人，活跃于约公元前四世纪末。[5]沈海波指出，《山经》成书于战国晚期，因《山经》记载出铁之山很多，而《吕氏春秋》引《山经》之文不少，故下限当在战国末年。至若《海经》，学术界普遍认为亦在战国，唯《海内四经》多秦汉地名，当为后人所羼。[6]其他异说尚多，不能具引。写定《山海经》者，大多数学者认为是楚人。据蒙文通考证，《山海经》可能是巴蜀地域所流传、代表巴蜀文化的典籍。[7]萧兵则推测，此书很可能是东方早期方士根据云集于燕齐的各国人士所提供的见闻及原始记载所编纂整理而成的。[8]

（二）《山海经》的性质

关于《山海经》一书的性质，自来有不同的说法。《汉书·艺文志》归之于《数术略·刑法》类，与《国朝》、《宫宅地形》、《相人》、《相宝剑刀》、《相六畜》诸书同科，但却为后世学者所批评。清代章学诚《校雠通义》卷二说：“《山海经》与相人书为类，《汉志》之授人口实处也。”西汉以后，《山海经》长期被视为地理书。例如东汉明帝永平十二年，王景治水，明帝赐景《山海经》、《河渠书》、《禹贡图》及钱帛衣物（见《后汉书·循吏列传》）。《隋书·经籍志》冠《山海经》为地理书之首，其次则为《水经》。至明代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卷十六《四部正讹》始提出质疑，认为《山海经》是“古今语怪之祖”，“其文体特类《穆天子传》，故余断以为战国好奇之士，取《穆王传》，杂录《庄》、《列》、《离骚》、《周书》、《晋乘》以成者。”谓此书为地理书，着眼点当在《山经》；谓此书为语怪之书，则《山经》、《海经》兼而有之。五四运动以后，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提出著名观点，即《山海经》（尤指《五臧山经》）“所载祠神之物多用糈（精米），与巫术合，盖古之巫书也。”[9]

《山海经》虽多涉神怪，但其内容不可能完全为向壁虚构，尤其是《五臧山经》部分，而《山海经》本身亦不是纯粹的神话著作。有人说此书是古代的百科全书，虽略嫌夸张，但书中可考的山川江河、动植物、矿物、药材等，不在少数，现代不少学者即致力考证《山海经》的科技史料。法国学者马蒂厄（Rémi Mathieu）则视《山海经》为尚未定型的百科全书。马氏指出，此书的作者并非有意撰写这种类别的著作，但书中所写的，正正反映了那个时代的必要知识。[10]《山海经》所载诸怪物，虽多数为幻想虚构的，但据今人考定，亦有相当的现实根据。徐显之《山海经探原》认为《山海经》是一部最古的方志。其中《山经》部分是以山为经的方物志，《海经》是以氏族为经的社会志，而《海内经》则具有制作发明的科技志性质。[11]无论如何，言《山海经》所载皆为信史，或言其所载皆荒诞不经，都失之偏颇。

（三）《山海经》的命名

《山海经》一名最早见于《史记·大宛列传》：

太史公曰：“《禹本纪》言：‘河出昆仑。昆仑其高二千五百余里，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其上有醴泉、瑶池。’今自张骞使大夏之后也，穷河源，恶睹《本纪》所谓昆仑者乎？故言九州山川，《尚书》近之矣。至《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

东汉王充《论衡·谈天》及班固《汉书·张骞李广利传》引《史记》此文只称《山经》，遂引起学者的猜测与考辨。有人认为《山经》即《山海经》，略写而已；有人认为《山经》指今《山海经》的《五臧山经》，不包括《海经》在内。何幼琦《〈海经〉新探》提出，《海经》当即《禹本纪》，因《史记》所引《禹本纪》文字，内容大抵与《海内西经》相合。刘向父子将《山经》及《禹本纪》合编为一，改题为《山海经》。这是《山海经》书名首见于《汉书·艺文志》，而《艺文志》不复著录《山经》及《禹本纪》的原因。[12]按太史公所引《禹本纪》文字，并不见于今本《海经》。《史记·五帝本纪》正义说：“本者，系其本系，故曰本；纪者，理也，统理众事，系之年月，名之曰纪。”《史记·太史公自序》索隐引应劭说：“有本则纪，有家则代，有年则表，有名则传。”《史记》以前的《本纪》，其体例固然无法详考，若《史记》因袭前人体例而成《本纪》，则《禹本纪》当是以禹为中心的记述。即非如此，亦当与禹有相当大的关系。今读《海经》文字，为异域方国及神话材料之杂凑，很难说是专言“禹”的记述吧？且上文已说，《海外四经》多因图画而作，与《逸周书·王会篇》、《淮南子·坠形训》等多有关联，与《禹本纪》关系不大。《西次三经》说“昆仑之丘”，亦有“河水出焉”一语，即《五臧山经》亦有太史公所谓“河出昆仑”之义，但太史公将《山海经》与《禹本纪》并列，此处当然不可能指《五臧山经》。

《山海经》的“经”字当作何解，有不同说法。《五臧山经》末段说：“禹曰：‘天下名山，经五千三百七十山，六万四千五十六里，居地也。’”郝懿行笺疏云：“经，言禹所经过也。”袁珂《山海经校注》据此力证《山海经》之“经”字，当训为“经历”之“经”，并提出四个内证。[13]张春生《山海经研究》以为袁珂之说“可称卓识”，并进一步指出，天下名山既为禹所经，其里数又为禹所步，则“经”除了“经过”、“经历”外，当含“推步”之意。[14]但陈成在《山海经译注》的《前言》则提出严正反驳。[15]

“经”之为“书”或“书名”，于战国时代并不一见，不必是儒家的《六经》，未必能划入后世的“经部”。《墨子》固然有《经》及《经说》，《庄子·天下》说“南方之墨者苦获、已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荀子·解蔽》说“故《道经》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孝经》亦当成书于《吕氏春秋》之前，为汉初学者所征引。由此可知，成书于战国晚期至西汉之间的《山海经》称“经”，并非异事。诚如陈成所说，《山海经》的“经”若训为“经历”，则“山海经”三字于文法上扞格难通，古今未见其例。[16]其实，即使只是“山经”二字，亦同样如此。第二，刘秀是否增《南山经》、《海内南经》等标题，改“南次二山”为“南次二经”、改“西次二山”为“西次二经”等，我们无法明确考定。袁珂引《山经》“右西经之山，凡若干山，若干里”、“右东经之山，凡若干山，若干里”之文，认为所谓“西经”、“东经”，决当是“经历”之义。[17]此一说很有道理。然而，虽《山海经》中不少文句的“经”字，可训为“经历”，但不等于《山海经》（或《山经》）一书书名的“经”字，可同样训为“经历”。《山海经》一名，亦不可能源于“天下名山，经五千三百七十山”这一整体观念。且如《海外四经》之所载，是因图画而作文，内容可与《逸周书·王会篇》及《淮南子·坠形训》互相印证，则无由有“经历”之义。意大利学者弗拉卡索（Riccardo Fracasso）认为，袁珂所提出之新义，明显地将引起一定的困惑，但肯定不能说言之无据。而“经历”、“路线”，似乎是“某次某经”（例如“南次二经”、“西次三经”等）此一公式中“经”字唯一可行的翻译。[18]其实，正如上文所引，袁珂以为“某次某经”的公式，为刘秀所改，原当作“某次某山”。另一方面，郭世谦认为，《山海经》之书名及篇名皆以“经”名之，而“经”、“径”古通，故《南山经》即南方之山径。[19]若“经”当训为“径”，则“南次二经”、“海外南经”等说法，似乎便很难说通了。

（四）《山海经》的研究及流播

《山海经》一书，于十九世纪已开始为西方汉学家所注意。正如弗拉卡索所说，西方对《山海经》的认识，很大程度上当归功于“法国学派”。[20]杜波依（Nicolas-Auguste Dubois）于其《新神话学完全手册》（Nouveau manuel complet de mythologie）中，有五页论及中国神话，当中不少实与佛教有关，一条提及“黄帝”，认为他是中国神话史中伏羲的第二位继承者，为中原帝国的创始人。[21]汉学家巴赞（Antoine Pierre Louis Bazin）《〈山海经〉概述》（Notice du Chan-haï-king）一文认为，在公元前四世纪，一群道士作家想博取头脑单纯之人的“轻信”，便借大禹及伯益的大名，传播神话，发表了一部宇宙志。[22]著名东方学家波蒂埃（Guillaume Pauthier）称中国人将河源置于著名之昆仑山的湖，昆仑山是中国神话的奥林匹斯山。[23]《西山经》于一八七五年由法国东方学家布尔努夫（Émile-Louis Burnouf）译成法文，是《山海经》最早译成外文的部分。此译本的注释大量翻译郭璞的《山海经传》（Comm. de Koh）及清代吴任臣的《山海经广注》（Comment. de Jin-Tchin）。布尔努夫指出，此文很可能是世界现存最古老的地理论著。对《山海经》本文做更深入的研究，证实此为“地理学圣书”无疑。在神话故事之中必藏有远古的产物，并且包含明确的科技消息。学术界可利用之，以认识中华帝国的古老时代。[24]德罗斯尼（Léon de Rosny）于一八九一年出版的《山海经：中国古代地理》（Chan-hai-king: antique géographie chinoise）是西方第一部《山经》的全译本。除郭璞及吴任臣外，此书亦参考郝懿行（I-hing）的注释。德罗斯尼认为，如此重要的一部著作，汉学家竟然遗忘了，没有翻译其全文，无疑是因为书中充满虚构及神怪的记述，但若以此为标准，则几乎所有希腊及拉丁的经典著作，亦当搁置一旁了。[25]一八九二年，俄国学者格奥基耶夫斯基（Sergei Georgievskii）撰有《神话观与中国神话》（Мифическія воззрѣнія и мифы китайцевъ）一书，是第一部讨论中国神话的专著，并不以《山海经》为专门研究对象。他在序言中指出，中华民族将“闪电”比喻为“鞭子”，将Milky Way（银河）比喻为“河”。因对大自然现象缺乏理解，人类以为万事万物皆有“灵性”。作者认为，这种“灵性”不当理解为泛神论，或整个自然世界都充满了“精神”，而是自然界的每一件事物，都视作分别被“灵性化”，各自拥有自己的心灵和精神，如同独立的、有生命的东西一般。[26]

值得留意的是十八世纪法国东方学家德金（Joseph de Guignes）于一七六一年在《中国人在美洲附近的航行及亚洲极东地区的一些民族之研究》一文中，根据《南史》卷七十九所记“扶桑国者，齐永元元年，其国有沙门慧深来至荆州，说云扶桑在大汉国东二万余里”等文字，断定扶桑国当在美洲，中国人于公元四五八年即得知美洲了。[27]德国东方学家克拉普罗特（Heinrich Julius von Klaproth）于一八三一年撰文反驳，首先批评此文的题目不准确，德金眼前所见的中文原材料，并没有涉及中国驶往扶桑之航海事业。[28]又说扶桑国有葡萄树及马，已足证此国并非在美洲的某一处，此二物皆哥伦布于一四九二年发现美洲之后由西班牙人带过去的。[29]韦宁（Edward Payson Vining）在一八八五年出版一部更全面的考证著作，题作《湮没无闻的哥伦布：慧深及一群僧侣于公元五世纪从阿富汗发现美洲的证据》（An Inglorious Columbus，or，Evidence that Hwui Shan and a Party of Buddhist Monks from Afghanistan discovered America in the Fifth Century，A.D.）。其实，德金的文章，重要证据在《南史》所言的“扶桑”，而非《山海经》的“扶桑”，但后世学者则试图结合《山海经》，考证中国先民早已远徙美洲，例如默茨（Henriette Mertz）在一九五三年出版的《褪色的墨水：中国人美洲探险的两份古代纪录》（Pale Ink: Two Ancient Records of Chinese Exploration in America）。其他学者如卫聚贤、胡远鹏等，皆赞成此说。此种说法，当然不能说是无根之谈，但始终欠缺坚实而周密的证据。先不论当时的航海技术，中国古代先民远徙美洲，将美洲的山川地理及动植物等资料记录下来，而此等记录又辗转在中国流传，本身已经难以置信。何况如此惊人的旅行及发现，于先秦乃至两汉，只有《山海经》一书记载，其他典籍未置一言，岂非怪事？

二、《山海经》及中西神话比较

近百年以来，受欧美及日本影响，中国神话学的研究风行，硕果累累，学者奉《山海经》为中国神话之祖。西方的人类学家、宗教学家及神话学者如弗雷泽（James George Frazer）、马凌诺斯基（Bronisław Kasper Malinowski）、缪勒（Friedrich Max Müller）、卡西勒（Ernst Cassirer）、坎贝尔（Joseph John Campbell）、克拉克洪（Clyde Kluckhohn）、伊利亚德（Mircea Eliade）、柯克（Geoffrey Stephen Kirk）等，对神话学有不同的诠释，建构不同的理论，在西方学术界影响很大。“神话”一词，二十世纪初由日本传入中国。当代的日本神话学者包括伊藤清司、御手洗勝、鐡井慶紀、松田稔、小南一郎等。台湾著名神话学专家王孝廉，即为御手洗勝的学生。

西方很早便发展出“神话学”。荷马（Homer）的《伊利亚特》（Iliad）、赫西俄德（Hesiod）的《神谱》（Theogony）、伪阿波罗多洛斯（Pseudo-Apollodorus）的《书库》（The Library）等，固然是希腊神话的渊薮，而古希腊的学术界，早已对“神话问题”开展热烈的讨论，包括历史学家希罗多德（Herodotus）、诡辩家普罗迪科斯（Prodicus）、哲学家柏拉图（Plato）、“神话理性化”理论家帕莱法托斯（Palaephatus）等，至文艺复兴更有《异教徒诸神系谱》（Genealogia deorum gentilium）及《神话学的神学》（Theologia mythologica）等经典著作。中国古代当然有神话，但始终没有发展出一套神话学，古人只讨论“神怪不神怪”、“荒诞不荒诞”的问题。当代学者称《山海经》为“神话之渊府”（袁珂）、“神话的故乡”（李丰楙），唯《山海经》一书在神话方面的影响，在古代的中国是微不足道的。中国人对神话的反思，始于五四时期。

有一点必须留意。西方古希腊的神话文献，早于公元前八世纪便已写定，中国神话文献的出现，大约始于春秋末年至战国时代，相隔二百年以上。这一点，如下文所说，可能是周代的人文精神及史官传统，令十口相传的神话故事不能在早期以文字形式保存下来。商人尚鬼，但今天所看到的甲骨文，仍然缺乏商代或商代以前的神话故事。除非有新出土的文物证据，否则现在我们只能承认，中国神话的文字记载，确实远较西方为迟。

（一）神话学与儒家思想

中国神话不比西方发达，或中国古代神话故事没有系统地保存下来，近现代神话学者一般归咎于儒家思想。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指出：

孔子出，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等实用为教，不欲言鬼神，太古荒唐之说，俱为儒者所不道，故其后不特无所光大，而又有散亡。[30]

袁珂《中国古代神话》则说：

世界上的几个文明古国：中国、印度、希腊、埃及，古代都有着丰富的神话，希腊和印度的神话更相当完整地被保存下来；只有中国的神话，原先虽然不能说不丰富，可惜中间经过散失，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片段，东一处西一处地分散在古人的著作里，毫无系统条理，不能和希腊各民族的神话媲美，是非常抱憾的。[31]

袁珂指出，神话转化为历史，大都出于“有心人”的施为，“儒家之流要算是做这种工作的主力军”，“深一点的发掘，就可以知道这原来是符合统治阶级的利益的”。[32]最著名的例子，当推“夔一足”及“黄帝四面”的故事。

《大荒东经》说“东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黄帝得之，以其皮为鼓，橛以雷兽之骨，声闻五百里，以威天下”，而《韩非子·外储说左下》载孔子说，“夔非一足也，一而足也”。《礼记·仲尼燕居》载孔子曰：“达于礼而不达于乐，谓之素；达于乐而不达于礼，谓之偏。夫夔，达于乐而不达于礼，是以传此名也，古之人也。”南宋罗愿《尔雅翼》卷十八说：“夔自以达乐而不达于礼，若夔兽一足然，盖有所不备，是故以为名，谦之至也。”又《太平御览》卷七十九引《尸子》说：“子贡云：‘古者黄帝四面，信乎？’孔子曰：‘黄帝取合己者四人，使治四方，不计而耦，不约而成，此之谓四面。’”似乎都将神话“历史化”或“合理化”了。

事实上，“黄帝四面”一语本身容有多重诠释，而无论是《尸子》、《吕氏春秋·本味》（“故黄帝立（位）四面”）、《淮南子·天文训》（“其帝黄帝，其佐后土，执绳而制四方”）之所述，都未必一定是神话。有学者结合出土文献马王堆帛书《老子》乙本卷前古佚书《十六经》［《十六经·立命》说：“昔者黄宗质始好信，作自为象（像），方四面，傅一心。四达自中，前参后参，左参右参，践立（位）履参，是以能为天下宗。吾受命于天，定立（位）于地，成名于人。”］及历史文献之所载，对“黄帝四面”试做一历史的诠释。[33]

儒家思想立足于人文界，对思想史的发展有重大的意义。我们固然可以断定，儒家重理性重实际的倾向，使中国神话学的发展不比西方，但我们却不能因此而责难历史上的儒家。古代的儒家学者，并没有保存神话的意识，没有保存神话的责任，更没有当代“神话研究”的反思。若出于世界各大文明皆有但中国独无的心态而感到非常可惜，是可以理解的，但批评儒家故意消灭神话，则似乎是不能以历史论历史了。

谢选骏《神话与民族精神》认为，中国神话的“历史化”较西方更深一层：化天神为人王，化神话为历史。这“历史神话体系”，首先被春秋战国时代的《尧典》记录在案。《尧典》中受信用的乐官“夔龙”，由雷兽而成为乐师，而十日之母“羲和”，则成为历法的主管。是以谢选骏认定，《尧典》的出现，宣告“神话历史化”运动的完成。[34]法国汉学家马伯乐早于一九二四年《亚洲学刊》中发表《书经中的神话传说》一文，以“羲”“和”传说、洪水传说及重黎“绝地天通”之例，追溯《尚书》中“神话历史化”的部分。[35]徐复观将《书》与《周书》、《穆天子传》相比较，发现《书》之神话最少。[36]然《尚书》中部分故事起源于神话，例如“绝地天通”，当然是没有疑问的。

谢选骏指出，孔子否定超自然信仰（如神话、宗教、梦占、预兆等）的“理性态度”并不彻底。例如《论语》载孔子说：“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乎！”（《子罕》）又说“丘之祷久矣”（《述而》）、“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八佾》）。《左传·哀公十四年》载：“西狩于大野，叔孙氏之本子鉏商获麟，以为不祥，以赐虞人。仲尼观之，曰：‘麟也。’”故谢氏认为，孔子是一个彷徨于社会大分化、民族大融合时代的矛盾人物。在许多方面，他不像后人想象得如此理性。[37]潜明兹《中国神话学》同意谢选骏的观点，认为孔子在神话问题上的态度确有矛盾。[38]按孔子之“理性”，是相对而言的。他根本不是唯物主义者，亦从未否定鬼神或天命之存在，更不可能从今天的科学尺度，论鬼神有无之问题。因此孔子亦说“天生德于予”，“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等。孔子只以鬼神之说，于实无征，多说无用，是以不愿多谈。这当然是他个人对超自然论说所采取的态度，当中无所谓“彷徨”与“矛盾”。学者以为孔子完全否定鬼神等无由证验之说，其理性态度一以贯之，实属误解。事实上，春秋战国为人文精神兴起的大时代，不独儒家为然。除墨子外，诸子百家都不强调鬼神之为实有。《经典释文·叙录》称《庄子》“言多诡诞，或似《山海经》，或类占梦书”，唯《庄子·寓言》说“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庄子处混浊之世，喜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以为论辩之资，故《庄子》亦保留了不少神话故事。但庄子本身是一个智慧型的思想家，则是毫无疑问的。正如谢选骏所认为，“神话历史化”的发生，在殷末周初，至春秋战国形成高潮。[39]这一点可以取信。果然如此，则大量神话之散亡，亦未能以孔子为罪魁祸首。中国文化本身的早熟，巫史分家甚早，具有强烈的历史保存意识，历史学在古代已经相当发达。先秦时代已出现大量史著，孔子作《春秋》固不必说，至西汉而出现一部震古烁今的《史记》，此与古希腊所走的方向完全不同。相对而言，希腊人并不太重视历史学，[40]亚里士多德《论诗》（Poetics）第九章曾说，“诗”较“历史”更为哲学、更为重要，因为“诗”所说的是普遍的，而历史所说的是个别的。[41]中国历史学的发达，亦是神话学不发达、没有长篇史诗的重要原因。[42]论者谓《诗经》中的《大雅》（例如《文王》、《大明》、《绵》、《思齐》、《皇矣》、《文王有声》、《生民》、《公刘》）、《商颂》（例如《烈祖》、《玄鸟》），或是某些汉赋（例如《蜀都赋》、《西都赋》、《东都赋》、《西京赋》、《东京赋》），都可算是史诗，但严格而论，与西方及印度的史诗相较，则始终不同。中国抒情的作品在“诗”，记事的作品在“史”，较少以“诗”的形式来叙述整段历史，更不必说当中竟然有浪漫的神话成分。要注意的是，中西方如此的差异，似乎没有什么优劣可言。

（二）神话“历史化”与历史“神话化”

谢选骏《神话与民族精神》指出，“在中国古代，对神话的‘历史化’处理不仅仅是一种‘解释’，而且深刻渗入神话本身的结构之中：神话被当作古史处理掉，神话本身被化为古史传说。这种现象为各国神话所罕见。”[43]五四以还，以顾颉刚为首的古史辨学派，力倡上古史为后世所编造，与神话学者的观点虽不尽相同，但亦有相通之处。赵沛霖《先秦神话思想史论》指出，“我国神话思想史上任何一种思潮都不可能与神话的历史化相比拟”，又谓古希腊欧赫迈罗斯（Euhemerus）的观点，构成神话历史化的滥觞。[44]所谓“神话历史化”，例如“尧”本为天帝，《山海经·中次十二经》载“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帝”指尧，而“二女”即为“娥皇”、“女英”，但《尚书·尧典》所载，尧却是一位明君；“羿”本为神话中的英雄，其后化为二人：其一是帝尧时代的壮士，一说为帝喾的射官（《说文解字·弓部》）；其二是夏朝东夷部落有穷氏的首领，称“帝羿有穷氏”。如斯例子，不一而足，凡女娲、炎帝、黄帝、蚩尤、少昊、颛顼、舜、禹、夔等，皆同样从神话人物演变成历史人物。

然而，仅从以上的文献证据，我们亦未尝不可反其道而观之，理解为“历史神话化”。上文引赵沛霖所言，古希腊欧赫迈罗斯的观点，构成“神话历史化”的滥觞。其实，“历史神话化”，方为近于欧赫迈罗斯的观点。

二十世纪初的德国学者维普雷思特（Friedrich Wipprecht）已经指出，神话的理性诠释（rationalistische Mythendeutung）有两重意义：第一，是“比喻的理解”：“神话并非完全等同其表面上的意思。在传说人物及其奋斗、成长及死亡的背后，实有一些想法及观念，潜藏在掩饰的衣服之中。所有这些，都必须用比喻以理解”。[45]第二，是神话的历史化：“所有精彩的神话叙述，必然与某些事实及真实事件相符，或已然相合。荷马、赫西俄德及所有其他古代诗人所讲述的，不可能全部是虚构的。问题只在确定一个神话有何客观的真实为其根据，并查明其历史的核心。”[46]欧赫迈罗斯的观点当属后者。他认为，神话实有其历史根据，其《圣史》〔Sacred History；Ιερά Αναγραφή，直译当作《神圣的记录》，罗马作家恩纽斯（Quintus Ennius）的拉丁译本一般题作《欧赫迈罗斯或圣史》（Euhemerus，sive Sacra historia），故一般称为《圣史》〕一书中叙述自己到达印度洋潘凯亚（Panchaea）一岛，发现宙斯神庙中刻有文字的石碑，记有宙斯生前的事迹，由此知道奥林匹斯诸神，皆原为被神化的国王。据西西里的狄奥多罗斯（Diodorus Siculus）《历史丛书》（The Library of History）所引述，“祭司们讲述神话，说他们家族（诸神）起源于克里特，在宙斯的带领下来到潘凯亚岛，当时与人类共处，为人类所居住世界的国王。”[47]这部书的残卷中亦载：“关于诸神，这位最有学问的狄奥多罗斯于其文章中亦说，诸神生来便是人，人类称他们为不死，如此认定，因其所做善事之故。”[48]由希腊文“善事”（εὐεργεσία）而派生出德文的“善事主义”（Euergetismus），希腊文所谓“行善事的国王”（βασιλεὺς εὐεργέτης）。[49]维尼阿楚克（Marek Winiarczyk）《美西纳的欧赫迈罗斯：生平及著作〈圣史〉》（Euhemer z Messeny. Życie i dzieło Święta historia）指出，“善事主义的观念”（koncepcja euergetyzmu）是帝王崇拜的重要条件，对欧赫迈罗斯有相当大的影响。[50]古罗马基督教作家拉克坦提乌斯（Lactantius）《神圣教育原理》（Divinae Institutiones）亦称述欧赫迈罗斯的观点：“然则谁人如此愚昧，以为在天国统治，即不当曾在地上统治？”[51]“我认为，一位神明为最原始时代的统治者，而另一位神明则是下一个时代的统治者。”[52]“古代作家欧赫迈罗斯从美西纳城而来，他搜集宙斯及被认为是其他诸神的事迹，从极古老的庙宇所存有的铭刻及神圣的碑文，编成历史。”[53]当代学者大多断定，《圣史》是一部乌托邦小说。安吉利斯（Franco de Angelis）及格斯塔德（Benjamin Garstad）指出，西西里的希腊人有向希腊本土“朝圣”的习惯，尤其是德尔菲（Delphi）和奥林匹亚（Olympia），此令他们想到宗教的起源处及诸神的居所都在非常遥远的地方，而欧赫迈罗斯正是如此。[54]然而，学者认为，严格而论，欧赫迈罗斯主义并不等同“神话的理性诠释”，欧赫迈罗斯处于希腊化时代初期，帝王崇拜蔚然成风。他参加讨论，意于提出宗教的起源而已。[55]维尼阿楚克断言：“将欧赫迈罗斯主义定义为神话的理性诠释，必然是错误的。在神话中看出历史，肯定不是欧赫迈罗斯主义。”[56]维尼阿楚克的见解，与一般通说不同。

我们知道，神话时代当然较历史时代或哲学时代出现得更早，笔者当然不否定“神话历史化”的观点，但先民也可凭其“神话思维”，将历史说成神话。上古历史故事口耳相传，真假混杂（徐旭生称为“传说时代”），何者为纯粹的神话，何者为神话式历史，在西周时代已有所鉴别。神话中应当有历史成分，上古至殷商时代十口相传的，不可能是纯粹的神话，否则在商代以前，便完全没有历史故事流传了。神话本身当然并非史实，但亦非完全没有历史在其中的。今天，要追溯何者为纯粹的神话，何者为掺杂历史的神话，是相当不容易的，因为神话“历史化”后，哪些原来为真正的历史人物，而潜藏于神话之中；哪些原来是虚构的角色，“历史化”后则成为历史人物，我们都无法明确考定。但纯粹的神话及掺杂历史的神话同时流传了下来，是比较合理的说法。一般以为，西方神话中的乌拉诺斯（Uranus）、盖亚（Gaia）、克洛诺斯（Cronus）等，固然是纯粹神话中的神，而即使是较审慎的学者，仍然相信特洛伊战争（Trojan War）有其“历史核心”（historical core）。[57]《山海经》中的陆吾、泰逢、长乘、英招、计蒙、帝江、形天、贰负、不廷胡余、冰夷、天吴等，仍然是纯粹神话中的神祇或怪物，而炎帝、黄帝、颛顼、尧、舜等，则成为历史人物了。

徐旭生认为古代部族的分野，可分为华夏、东夷及苗蛮三个集团。西北方的华夏集团分为黄帝与炎帝两大支派；近东方则有混合华夏及东夷两文化而自成单位的颛顼、帝舜及商人；南方则又有出自北方的华夏族群，而其中一部分深入南方，与苗蛮集团有极深的关系。[58]虽有其他学者提出异说，但徐旭生写定的框架，对学术界影响很大。夏代的考古研究，例如西安半坡遗址，虽未有文字的发现，但殷商以前尚有其他文明存在，已是无可置疑的。今天已陆续有学者根据考古的发现，探讨《山海经》与夏代文化的关系，并指出《山海经》的神话及其所描述的神人怪物，可从出土的图画加以比较印证。[59]希腊神话中的诸神，学者大多论定不是俗世的历史人物，而中国的黄帝、鲧、禹等等，亦人亦兽，徘徊在历史与神话之间。

其实，《山海经》之所载，是否都是上古的原始神话，并不是毫无疑问的。早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蒙文通《古史甄微》指出，述古史者，皆起于东周。他从传世文献总结出，述古史者有“邹鲁”、“三晋”及“南方”三个系统：以孟子所说为宗，上合六经，即为“邹鲁”说古史的系统；以韩非为宗，上合《汲冢纪年》，即为“三晋”说古史的系统；以屈原、庄子为宗，上合《山海经》，则为“南方”说古史的系统。[60]春秋至战国是人文精神发扬的大时代，但楚地仍然流行大量巫说。我们固然认同“神话先于历史”的发展观念，然《山海经》之所载，部分亦可能独出于楚地或巴蜀地区巫师方士之言，尤其是传世文献及出土文献皆未有可互为印证的传说，即独出于《山海经》的传说。今天出土的文献证明，南方所说的古史，未必与邹鲁所说的古史截然不同。例如尧舜禅让，楚地出土的竹简亦有此说。郭店楚简《唐虞之道》说（只抄录学者考释出来的今字，不抄录古字或假借字）：“古者尧之与舜也，闻舜孝，知其能养天下之老也；闻舜弟，知其能嗣天下之长也……尧禅天下而受之，南面而王天下而甚君。故尧之禅乎舜也，如此也。”上博楚竹书《容成氏》说：“昔尧处于丹府与藋陵之间。尧贱施而时时赏，不劝而民力，不刑杀而无盗贼，甚缓而民服……尧有子九人，不以其子为后，见舜之贤也，而欲以为后。”

（三）中国神话“道德化”的问题

一些学者以为，中国神话重视道德，而西方希腊神话将不道德的行为“合理化”。[61]又说中国体系神话与希腊体系神话，分别代表世界神话的“伦理化”和“非伦理化”的极端。中国形成尊崇有德者的历史传统，希腊形成尊崇有力者的神话传统。[62]若以古希腊神话与中国历代神话相较，这些说法不无道理，将古希腊神话与先秦神话比较，则未必然，尤其是《山海经》一书。《山海经》没有“伦理化”的倾向，亦并未特意“尊崇有德者”。《五臧山经》所载诸山水及动植物，固然无所谓道德与不道德的问题，《海经》中的“结匈国”、“羽民国”、“交胫国”等奇国，烛龙、禺彊、夸父、天吴、雨师妾、贰负、窫窳、西王母等神人异物，俱与道德无关。即使牵涉历史式神话，如羿与凿齿战于寿华之野、形天与帝争神、应龙杀蚩尤与夸父、帝令重献上天、令黎邛下地、夏后开上三嫔于天、禹湮洪水并杀相繇、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等，有何特别“伦理化”或宣扬道德可言？帝王谱系的记载，更不必论。只是希腊神话明显多有不道德的行为，相形之下，中国先秦神话算是有“道德”了。有西方学者指出，基督教的辩教者强调传统神话的两大特征：即其“不道德”及其“荒谬”（The apologists insist on two features of traditional myths: their immorality and their absurdity）。古希腊哲学家色诺芬尼（Xenophanes）痛斥希腊诸神“过度发展的人格化”（overdeveloped anthropomorphism of Greek gods）。[63]其实，所谓“不道德”，诸如好色、强奸、谋杀、偷盗、贪婪、嫉妒、毁灭等，我们还可以理解，但希腊神话的“不道德”，有时甚至到达非人性、“前文明”（pre-civilized）的地步，例如“同类相食”（cannibalism）。乌拉诺斯的妻子盖亚怂恿其子克洛诺斯阉割其父，篡夺王位，是弒父之一例。当克洛诺斯得悉自己将重蹈其父之覆辙，为儿女所打败，竟然先下手为强，将数个亲生儿女活生生吃掉，包括著名的得墨忒耳（Demeter）、赫斯提亚（Hestia）、赫拉（Hera）、哈得斯（Hades）和波塞冬（Poseidon）。赫西俄德的《神谱》载：“因他（克洛诺斯）从盖亚及星星之天听到，他命中注定为子女所征服……他伺机行动，将他的子女吞下。”[64]那是彻头彻尾的“同类相食”了。希腊神话多有强奸，不分同性异性，例如宙斯之于欧罗巴（Europa）及伽尼墨得（Ganymede）、底比斯（Thebes）国王拉伊俄斯（Laius）之于克吕西波（Chrysippus）等。至若人类时代（Ages of Man）的神话，则更不必说，充满权力、暴力、欺诈、贪婪，这是赫西俄德等作家反映公元前八世纪希腊统治阶级的实况。[65]我们常常批评中国神话的“道德化”，以西方神话之“不道德”为尚，符合浪漫主义者及当代自由主义者的价值标准。但仔细观察《山海经》等先秦两汉神话著作的所谓“道德”，及希腊神话的“不道德”，则我们固有的常识，似乎不是完全准确的。

论者又说中国神话反映对权威的忠诚，举先秦时代的感生神话为例。[66]《山海经》没有感生神话，此处不论，而通读《山海经》，亦无所谓“对权威的忠诚”。相对而论，古希腊宙斯控御诸神，支配整个宇宙，有无上的权威，我们能否说古希腊神话反映对帝王权威的忠诚？根据古典作家之所述，古希腊的小国，多有奉帝王为神明的例子，包括吕山德（Lysander）、西西里岛叙拉古的大狄奥尼西奥斯（Dionysius I of Syracuse）、克利阿科斯（Clearchus）、马其顿的菲利普二世（Philip II of Macedon）、亚历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等。尽管当代学者对当中的一些问题存有质疑，但基本可信的是：萨摩斯岛（Samos）在吕山德生前已奉其若神；克利阿科斯自称宙斯之子；马其顿的菲利普二世生前已积极建立自己的个人崇拜，可惜他于公元前三三六年突然去世；亚历山大大帝更不消说，他生前模仿神话英雄赫拉克勒斯（Heracles），并以宙斯为父。他三十三岁英年早逝，科林斯同盟的城邦对他奉若神明。学者指出，于公元前四世纪，希腊人越来越依靠伟大的统治者，因此给统治者如神明一般的崇拜。[67]然则从神话说到历史，古希腊人亦未尝不崇拜权威。

（四）中西神话的内容比较

中西神话内容之不同，俯拾皆是。不过学者多以西方神话常见的母题，在《山海经》中找寻对应的故事。此反映世界神话有其普遍性（universality），甚具意义。然而，神话并没有必然的普遍性，这一点必须强调。学者常常以西方神话为参照系，以说明中国神话的含义。这在原则上没有问题，但具体例子则仍可商榷。兹引数例略作讨论。

第一是英雄神话。古希腊神话的英雄，以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赫拉克勒斯、忒修斯（Theseus）及阿喀琉斯（Achilles）为荦荦大者。普罗米修斯违抗神圣权威，为人类从奥林匹斯（Olympus）圣山偷取火种，宙斯因而大发雷霆，将普罗米修斯锁在悬崖上，每天派一只恶鹰去吃他的肝脏，而他的肝脏每天又会重生，那只恶鹰天天去吃，令他苦不堪言；赫拉克勒斯力大无穷，骁勇善战，智慧非凡，为了赎罪而替欧律斯透斯（Eurystheus）完成十二项苦差（原定为十项），又射死折磨普罗米修斯的恶鹰等，一直为人津津乐道；忒修斯逃出克里特国王米诺斯迷宫（Labyrinth of the King Minos of Crete）、联合阿提卡（Attica）部落，建立雅典王国，并提出改革，成为雅典民主的英雄。中国神话的英雄，一般以“羿”为最大代表。《海内经》一句“帝俊赐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国，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艰”，已足以反映其为民除害的英雄形象。“羿与凿齿战于寿华之野，羿射杀之”、“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在八隅之岩，赤水之际，非仁羿莫能上冈之岩”，皆可见“羿”的勇武及超凡的能力。然而，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崇拜，性质与先秦神话不能相提并论。从现在所能看到的资料中，《山海经》最显赫的英雄“羿”，在民间的感染力仍然是有限的。

近现代学者以为，夸父神话也是英雄神话，是“与神争霸的象征”[68]。一说夸父的故事，代表对光明及真理的追求[69]。陶渊明《读山海经》诗说：“夸父诞宏志，乃与日竞走，俱至虞渊下，似若无胜负。神力既殊妙，倾河焉足有！余迹寄邓林，功竟在身后。”（《陶渊明集》卷四）诗人亦盛称夸父的“宏志”。不过，《大荒北经》本身已明说“夸父不量力”，《列子》卷五亦说“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逐之于隅谷之际”，唐代释皎然《杼山集》卷六有诗说：“夸父亦何愚，竞走先自疲……空留邓林在，折尽令人嗤。”﹝《五言效古》（天宝十四年）﹞在近代西方神话学引入以前，夸父的故事很少为学者所歌颂。首先指出，“逐日”本身并不等同“与神争霸”，因为人类日常起居，无必要追逐太阳，此与普罗米修斯为人类从奥林匹斯偷取火种不同。至若说对光明及真理的追求（“比喻的理解”），似乎也不太恰当。中国神话时代的先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是否真的有追求真理的欲望，而太阳是否即为真理的代表，是不无疑问的。根据《山海经》，夸父与蚩尤属同一派系，虽不必然是负面形象，也很难说与“羿”同科，属英雄人物。夸父居于北方的黑暗世界（《海经》记“夸父”之事于《海外北经》及《大荒北经》），“逐日”神话可能与此有关。王孝廉说“夸父逐日”，其原始意义为太阳与黑夜之争，而“夸父之死”，代表光明的胜利。[70]其说大抵与《山海经》之所述相符。

有学者引《海内经》末句“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认定鲧也可与普罗米修斯相比。[71]李丰楙以为，鲧窃帝之息壤，是叛逆的英雄。[72]首先指出，在先秦古籍中，除《韩非子》外，鲧的形象大多数是负面的。《墨子·尚贤中》说：“曰若昔者伯鲧，帝之元子，废帝之德庸，既乃刑之于羽之郊，乃热照无有及也，帝亦不爱。”《国语·周语下》载：“其在有虞，有崇伯鲧，播其淫心，称遂共工之过，尧用殛之于羽山。”《尚书·尧典》载尧找人治洪水，尧说“吁！咈哉，方命圮族。”（《史记》作“鲧负命毁族，不可。”）《尚书·洪范》：“我闻在昔，鲧陻洪水，汩陈（乱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从《海内经》那一句看，我们只知道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其他细节，则不得而知，《山海经》亦没有褒贬之词。屈原《离骚》有“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殀乎羽之野”一句，《天问》又有“咸播秬黍，莆雚是营。何由并投，而鲧疾修盈？”一问，皆对鲧的遭遇表示同情，但对于鲧治洪水，《天问》却说“鸱龟曳衔，鲧何听焉？”又问“顺欲成功，帝何刑焉？”王逸说：“言鲧治水，绩用不成，尧乃放杀之羽山。”洪兴祖说：“此言鲧违帝命而不听，何以听鸱龟之曳衔也？”姜亮夫认为“听”当读为“圣”，即问鲧有何圣德？[73]黄灵庚根据马王堆汉墓帛画，认为“鸱龟曳衔”为玄冥之象，意即屈原问鲧，治水何以听从玄冥？[74]无论如何，屈原对鲧之治水方法，仍然有一点儿保留。整体而论，古人对鲧的评价，有褒有贬，而以贬者居多。尤其重要的是，在治水的问题上，连屈原亦未敢肯定鲧的方法和态度。若只凭《海内经》“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即将鲧比之于普罗米修斯，未免太急于从中国神话中找出西方的影子了。

当然，神话的诠释是开放的，我们只是寻求接近现存材料内容的诠释而已。研究历史与研究神话的学者，在方法及态度上多有不同。神话学者想象力较丰富，对基本材料多做较大程度的引申和发挥，并多以建构理论及比较体系为目的。于此，在原则上并没有“对”或“不对”的问题，我们只能从文献的证据及个人的批判思考，看看推论是否合理。

第二是创世神话。谢选骏指出，中国神话的历史化，最后形成中国式的体系神话，即“少典氏帝系”传说。[75]我们今天称中国人为炎黄子孙，炎帝与黄帝就是同出于少典氏，即所谓“少典氏帝系”。王献唐《炎黄氏族文化考》开篇即以文献证据，反驳黄帝炎帝同出少典之说。[76]无论如何，中国的体系神话只涉及政治上的关系，而未能上推到最高的天帝。希腊的“神谱”则不同，希腊的神祇可说同属一个大家庭，当中以宙斯最具权力。此很可能与古希腊重视创世有关。虽然希腊神话并没有唯一的创世神，盖亚只是从“混沌”而出，但诸神同属一家，各自管理世间上的某事某物，后世解释者以为有比喻的意义，于是整个世界便同出一源，真理便成为一个整体，因而成就其后哲学上“宇宙论的思考”（cosmological speculation）。赵沛霖认为，中国很早便流行祖先崇拜，故始终没有形成一个内在统一的普遍神系，以及处于核心地位的主神。[77]这一点颇有参考意义。不过，中国最少在殷周之交，即有“天”、“上帝”的观念，见之于《诗经》及《尚书》，绝非止于祖先崇拜而已。丁山指出，甲骨文有“上帝”，有“帝”，帝即天神的最古尊号。[78]徐复观举出例证，说明至少在殷周两代，祖先崇拜与“天”、“上帝”的崇拜是分开的。[79]《九歌》之首是《东皇太一》，太一是楚人的至尊神，与祖先无关。至若何以古代中国没有将诸神与天帝扯上关系，或建构以上帝为最高神的神谱，则似乎只有跳出西方神话，甚至“普遍神话”的框架，方能寻求其解释。

《山海经》的西王母、帝俊、羲和、黄帝、颛顼等，都无法解释为创世神话。有学者认为，烛龙有创世神的特征，是宇宙天地之化身，因昼夜、四季、风雨，甚至冥间，都在其管辖范围之内。[80]但以《山海经》两处描述观之，烛龙只管理北方的黑暗世界，无所谓“创造”，似与创造整个世界仍然有一段距离。诚然，烛龙与盘古的形貌和神通很像，认为盘古可能由烛龙演变而来，是合理的，但论定《山海经》中的“烛龙神话”为创世神话，则难以成立。《大荒四经》及《海内经》将“帝俊”置于非常崇高的地位，在先秦典籍中找不到第二部。帝俊的角色非常特殊。他是东方殷民族的上帝，与凤鸟相关，是“凤”图腾的最高神。[81]近现代学者结合出土文献及传世文献，多认为帝喾与帝舜，是帝俊一人之分化。[82]何新根据长沙楚帛书所载“日月夋生”、“帝夋乃为日月之行”之文，及《山海经》所载其为羲和及常羲丈夫的身份，认定帝俊为上古之太阳神。[83]这是合理的推测。然而，若进一步将帝俊比之于希腊的宙斯，则不太恰当，因为他们除同为最高神之外，无论形貌、性格、事迹等，几无类同之处。而尽管为最高神，帝俊在《山海经》中除了生育及娶妻外，都没有实质的动作，即没有实在的事迹。

学者称中国没有创世神话，指创世故事没有“人格神”参与其中。《易·系辞传》的“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老子》的“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庄子·大宗师》的“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皆属“宇宙论的思考”，不是神话。《庄子·应帝王》所谓“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也只能视之为庄子所编造的谐趣故事。既然说“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即知非原始的人类起源神话了。有西方学者认为，道家的宇宙论背后，当有一个古老的创世神话故事。道家哲学与宗教神话并不对立，因而否定“中国特例”（China as a special case）之说。[84]我们当然可以如此假定，而这假定亦相当合理，只是文献不足征而已。

中国古代有至高无上的“上帝”，但“上帝”并不是创造世界的。明末利玛窦（Matteo Ricci）以《尚书》、《诗经》中的“上帝”附会《圣经》所说的陡斯（Deus，天主的拉丁文），而二者最大的不同之处，即在于此：《圣经》有人格神创造天地万物之说，而中国的创世神话及人类起源神话，在传世文献之中很迟才正式出现。盘古开辟天地，见于《艺文类聚》卷一引三国时代徐整的《三五历记》及《绎史》卷一所引徐整的《五运历年记》；女娲抟土作人，见于《太平御览》卷七十八引东汉应劭的《风俗通义》。《山海经》曾提及“女娲”，但只有“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之句，没有说到抟土作人。不过，先秦时代已有“女娲造人”之说。《楚辞·天问》谓“女娲有体，孰制匠之？”意即若女娲造人，则女娲之身体复为谁人所造？屈原之所说，必有所据，只是这个故事在传世文献并没有完整的流传下来。有学者认为，“娲”与“娃”音通，仰韶文化遗址所出土的蛙纹写实图画，是女娲氏族的图腾标志。[85]长沙子弹库《楚帛书·甲篇》言及伏羲（雹戏）生于混沌，娶妻（一说为女娲）并生子四人。此证明在战国时代，中国已有类似的创世神话。[86]只是这个创世神话的规模及影响，难以与古希腊的相提并论。

今天，中国创世神话的研究，多指向中国少数民族的创世史诗，尤其以西南民族最为突出，如彝族及傣族的《开天辟地》、纳西族的《人祖利恩》、苗族的《创世记》等。[87]然而，我们无法确定少数民族创世史诗的创作年代[88]。现代学者从民间所收集的材料，大多数皆由白话中文转写而成。此与现在所谈先秦时代的文献截然不同。中国文明起源于黄河流域，诸子百家之传世经典，加上已发现的甲骨文、金文及简帛文献，方能成就中国先秦时代的文明。当然，笔者决不否定少数民族文献的内容价值及其意义。

三、结语

笔者提出以上诸问题，与当代神话学者的主流意见未必相合，并非存心立异，只希望刺激一下读者的思考，不为常识及直觉所牢笼而已，错误则在所难免。我认为，中西神话的比较，亦与文化比较一样，有一定的基本原则，例如必须以古论古，从古史的角度论古史，并以年代相若的中西神话相比较（上文已说，中国神话文献较迟出现，这篇引论只集中于中西方远古的神话）。理论的建构，也不能距离史料太远。以外国神话为参照系，以寻找中国神话的对应例子，在人类学的研究上有重大的意义，但诠释必须审慎，以免流于穿凿附会。民族与民族之间，必然有共通的神话，而某些民族又有其特殊的神话内容及神话模式，不必强求统一。

《山海经》的神话只限于描述，几乎没有完整的故事或深刻的性格描写，更没有史诗式的叙述。此与古希腊神话大相径庭。上文已说，中国史学的发达，亦为神话故事不兴盛的重要原因。《山海经》一书有关神话的部分，大概是上古传说的残存文字。即使在散文甚为兴盛的春秋末年乃至战国时代，亦没有知识分子将古代神话加以整理，编写成像《左传》、《国语》一般的书。这是相当可惜的。

限于体例与篇幅，本书的注释及译文力求简洁。注释部分，主要参考郭郛、郭世谦、袁珂的研究成果，并杂以己见，而译文部分亦曾参考方韬的《山海经》（“中华经典藏书”）。《山海经》有宋尤袤池阳郡斋本、仪征阮氏琅环仙馆刻郝懿行《山海经笺疏》本等。今以袁珂《山海经校注》本为底本，并参考方韬注本。为免烦琐，凡错字、衍字、异体字、错简等，已一并校改，不复逐一列出异文及各家校订的意见。《海内东经》末自“岷三江”至“东注渤海，入章武南”一段，当为《水经》文，故本书不载。

[1] 邱宜文. 山海经的神话思维［M］. 台北：文津出版社，2010：36.

[2] 据郭世谦统计，《大荒四经》重见于《海外四经》的，有五十一节。参：郭世谦. 山海经考释［M］. 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11：59.

[3] 袁珂. 山海经校注［M］. 成都：巴蜀书社，1993：226.

[4] “兩者共に绘画的敍述を含むが、海外經が大きな绘地图の内容を顺に文章化したものと見られるのに对して、大荒經の基づいた繪畵は單獨の一つ一つの神格や動物などの繪であった可能性が高い。”参：松田稔﹒《山海經の比較的研究. 东京：笠间书院，2006：192-193.

[5] “L’auteur était certainement un homme de Lo-yi, l’importance de la description des environs de cette ville, et de ce qui constituait le domaine propre des rois des Tcheou, le prouve, et il vivait, à ce qu’il semble, vers la fin du IVe siècle.” See Henri Maspero, La Chine antique, (Paris: Imprimerie Nationale, 1995), p. 507.

[6] 沈海波. 山海经考［M］. 上海：文汇出版社，2004：65-68，85-86.

[7] 蒙文通. 略论《山海经》的写作时代及其产生地域［M］//巴蜀古史论述. 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146-184.

[8] 萧兵.《山海经》：四方民俗文化的交汇──兼论《山海经》由东方早期方士整理而成［M］// 山海经新探. 成都：四川省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86：133.

[9] 鲁迅. 中国小说史略［M］//鲁迅全集. 香港：香港文学研究社，1973：第8卷，p. 13.

[10] “Pour ma part, je le considère comme une sorte d’encyclopédie avant la lettre. Non que la volonté de ses auteurs ait été d’en faire un ouvrage de cette espèce, mais parce que ce que l’on y écrit est le reflet de l’essentiel du savoir d’une époque.”See Rémi Mathieu, Étude sur la mythologie et l’ethnologie de la Chine ancienne, traduction annotée du Shanhai jing, (Paris: Collège de France, Institut des Hautes Études Chinoises, 1983)，Tome 1, p. C.

[11] 徐显之. 山海经探原［M］.武汉：武汉出版社，1991：15.

[12] 何幼琦. 《海经》新探［M］//山海经新探［M］. 成都：四川省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86：73.

[13] 同15页注3，p. 222-225.

[14] 张春生. 山海经研究. 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7：3.

[15] 陈成. 山海经译注.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7-10.

[16] 陈成. 山海经译注.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p. 9.

[17] 同15页注3，p. 223.

[18] “Ciascuno dei 18 ‘libri’ dell’opera riporta peculiarmente nel titolo (come fa anche lo SYJ) il carattere jing (‘classico’; ‘canone’), a cui YZ 181-2 propone di attribuire il significato alternativo di‘percorso’o‘itinerario’. La proposta può chiaramente suscitare una certa perplessità，ma non si può certo dire che manchi di fondamento; …‘Itinerario’sembra essere l’unica traduzione possibile per la formula‘mouci moujing某次某经’, che introduce 21 delle sottosezioni del WZSJ.” Fracasso，Libro dei monti e dei mari (Shanhai jing): cosmografia e mitologia nella Cina Antica (Venezia: Marsilio, 1996),“Introduzione,” p. XIII.

[19] 同15页注2，p. 77.

[20] “La conoscenza dello SHJ in Occidente deve moltissimo alla scuola francese.”同注20页注2, “Premessa,” p. 3.

[21] Dubois, Nouveau manuel complet de mythologie (Paris: A la Librairie Encyclopédique de Roret, 1836), pp. 280-284, esp. p. 280.

[22] Bazin, “Notice du Chan-haï-king, cosmographie fabuleuse attribuée au grand Yu,” Journal Asiatique (Nov., 1839), pp. 338-339.

[23] “Les Chinois placent sa source dans un lac situé sur le célébre mont Kouen-lun, l’Olympe de la mythologie chinoise.” Pauthier, Chine ou Description historique, géographique et littéraire de ce vaste empire (Paris: Firmin Didot Frères, 1838), Première Partie, p. 12.

[24] “... un traité de Géographie qui est, très-probablement, le plus ancien qui existe au monde ... Un examen plus approfondi du texte original du Chan-haï-king démontra, sans doute, que ce ‘Livre sacré de la Géographie’ ...” Burnouf, Le Chan-Haï-King. Livre des Montagnes et des Mers. Livre II: Montagnes de l’Ouest (Paris: Imprimerie de Madame Veuve Buchard-Huzard, 1875), p. 138.

[25] “Cet oubli peu explicable vient sans doute des nombreux récits fabuleux et fantastiques qui fourmillent dans l’ouvrage que nous publions aujourd’hui.” See Léon de Rosny, Chan-hai-king: antique géographie chinoise (Paris: J. Maisonneuve, 1891), pp. 2-3.

[26] “Этa одухотворенность должна быть понимаема не въ смыслѣ пантеизма или проникновенія всей природы міровымъ духомъ，а въ томъ смыслѣ，что каждый предметъ природы считается отдѣльно одухотвореннымъ，обладающимъ своею собственною душою и духомъ, какъ самостоятельнымъ существамъ.” See Сергѣй Георгіевскій， Мифическія воззрѣнія и мифы китайцевъ (С.-ПЕТЕРБУРГЪ: Типографія И. Н. СКОРОХОДОВА, 1892)，c. v-vi.

[27] “... j’ai conclu de-là qu’ils avoient connu l’Amérique l’an 458 de J. C.” Joseph de Guignes, “Recherches sur les navigations des chinois du côté de l’Amérique, et sur quelques peuples situés à l’extrémité orientale de l’Asie,” in Mémoires de littérature，tirés des registres de l’Académie Royale des Inscriptions et Belles-Lettres, tome 28 (Paris: De L’imprimerie Royale, 1761), p. 520.

[28] Klaproth，Recherches sur le pays de Fou Sang mentionné dans les livres chinois et pris mal à propos pour une partie de l’Amérique (S.I.: s. n., 1831?), p. 1-2.

[29] Klaproth，Recherches sur le pays de Fou Sang mentionné dans les livres chinois et pris mal à propos pour une partie de l’Amérique (S.I.: s. n., 1831?),p. 8.

[30] 同17页注4，p. 16.

[31] 袁珂. 中国古代神话［M］. 上海：商务印书馆，1957：16-17.

[32] 袁珂. 中国古代神话［M］. 上海：商务印书馆，1957：pp. 17-18.

[33] 郑先兴. “黄帝四面”神话的历史学阐释［N］. 河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8，35（2）：137-139.

[34] 谢选骏. 神话与民族精神［M］. 济南：山东文艺出版社，1986：197-199.

[35] Henri Maspero, “Légendes mythologiques dans le Chou King,” Journal Asiatique 204 (1924), pp. 1-100.

[36] 徐复观. 中国经学史的基础［M］. 台北：学生书局，1981：49.

[37] 同26页注1，pp. 344-346.

[38] 潜明兹. 中国神话学［M］. 银川：宁夏人民出版社，1994：15.

[39] 谢选骏. 空寂的神殿［M］. 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7：p. 158.

[40] “The Greek failure to grant supremacy to history may also be discerned in some of the results of theoretical inquiry.” Carlo Brillante, “History and the Historical Interpretation of Myth,” in Lowell Edmunds, ed., Approaches to Greek Myth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90), p. 104.

[41] “… διὸ καὶ φιλοσοφώτερον καὶ σπουδαιότερον ποίησις ἱστορίας ἐστίν ἡ μὲν γὰρ ποίησις μᾶλλον τὰ καθόλου，ἡ δ᾽ ἱστορία τὰ καθ᾽ ἕκαστον λέγει.”（Περὶ ποιητικῆς) Aristotelis Opera Omnia，Græce et Latine (Parisiis: Editore Ambrosio Firmin Didot, 1848), vol. 1, p. 464.

[42] 杨牧辑：《佛观先生书札》，收入徐复观：《儒家政治思想与民主自由人权》（台北：学生书局，1988），pp. 365-368.

[43] 同注26页注1，p. 337.

[44] 赵沛霖. 《先秦神话思想史论》［M］. 台北：五南图书出版有限公司，1998：67-68.

[45] “Die Mythen bedeuten ja gar nicht das, was sie zu sagen scheinen. Hinter diesen Sagengestalten und ihren Kämpfen, ihrem Werden und Vergehen liegen Vorstellungen und Begriffe, die in einer verschleiernden Einkleidung vorgeführt werden. Alles dies ist allegorisch aufzufassen.” Friedrich Wipprecht, Zur Entwicklung der rationalistischen Mythendeutung bei den Griechen, I (Tübingen: H. Laupp Jr., 1902), SS. 8-9.

[46] “Allen wunderbaren Mythenberichten müssen irgendwelche Thatsachen, wirkliche Geschehnisse entsprechen oder entsprochen haben. Homer, Hesiod und alle die andern alten Dichter können doch nicht alles, was sie erzählt, aus der Luft gegriffen haben. Es handelt sich also lediglich darum festzustellen, was als objektive Wahrheit einem Mythos zu Grunde liegt, seinen historischen Kern zu ermitteln.”同上，SS. 10-11.

[47] “µυθολογοῦσι δ´ οἱ ἱερεῖς τὸ γένος αὐτοῖς ἐκ Κρήτης ὑπάρχειν，ὑπὸ Διὸς ἠγµένοις εἰς τὴν Παγχαίαν，ὅτε κατ´ ἀνθρώπους ὢν ἐβασίλευε τῆς οἰκουµένης.” Diodorus of Sicily，The Library of History [Ιστορική Βιβλιοθήκη], Book V, 46 (Cambridge，Massachusett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39), p. 224.

[48] “Περὶ ὧν (θεῶν) ἐν ταῖς συγγραφαῖς αὐτοῦ λέγει καὶ ὁ Διόδωρος ὁ σοφώτατος ταῦτα，ὅτι ἄνθρωποι γεγόνασιν οἱ θεοί，οὕστινας οἱ ἄνθρωποι ὡς νοµίζοντες δι᾽ εὐεργεσίαν ἀθανάτους προσηγόρευον.”同上，Fragments of Book VI, 1, p. 336.

[49] Marek Winiarczyk, Euhemeros von Messene: Leben, Werk und Nachwirkung (München; Leipzig: K. G. Saur, 2002), SS. 43-50, 63.

[50] Winiarczyk，Euhemer z Messeny. Życie i dzieło Święta historia (Wrocław: Wydawnictwo Uniwersytetu Wrocławskiego, 2012), s. 46.

[51] “Qvis est igitur tam excors, qui hunc in caelo regnare putet, qui ne in terra quidem debuit?” Lactantius, Divinae Institutiones, Liber I, Cap. XI (Lvgdvni: Apud Ioannem Tornæsium, 1567), p. 37.

[52] “Video alium Deum regem fuisse primis temporibus, alium consequentibus.”同上，pp. 37-38.

[53] “Antiquus auctor Euhemerus, qui fuit ex ciuitate Messene, res gestas Iouis, & ceterorum qui dij putantur, collegit, historiam que contexuit ex titulis, & inscriptionibus sacris, quae in antiquissimis templis habebantur.”同上，p. 43.

[54] Franco de Angelis and Benjamin Garstad，“Euhemerus in Context,” Classical Antiquity, vol. 25, no. 2 (Oct.，2006), p. 217.

[55] “Euhemer chciał przedstawić genezę religii.”同30页注4, s. 100.

[56] “⋯ zdecydowanie błędne jest określanie mianem euhemeryzmu racjonalistycznej interpretacji mitów. Dopatrywanie się historii w micie na pewno nie jest euhemeryzmem.”同30页注4，s. 114.

[57] Manfred O. Korfmann, “Der wahre Kern des Mythos: Die moderne Troiaforschung gehtüber die Suche nach dem historischen Kern des homerischen Epos weit hinaus,” Antike Welt, vol. 36, n. 6 (2005), SS. 59-68; Dieter Hertel, “The Myth of History: The Case of Troy,” in Ken Dowden and Niall Livingstone, eds, A Companion to Greek Mythology (Chichester, West Sussex; Malden, Mass.: Wiley-Blackwell, 2011), pp. 425-441.

[58] 徐旭生. 《中国古史的传说时代》［M］. 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4.

[59] 例如黄懿陆：《〈山海经〉考古：夏朝起源与先越文化研究》（北京：民族出版社，2007）；王克林：《〈山海经〉与仰韶文化》（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11）。

[60] 蒙文通. 《古史甄微》［M］. 成都：巴蜀书社，1999：14.

[61] Wang Xiangyun, A Comparative Study of Chinese and Greek Mythology (Jinan: Shandong Daxue Chubanshe, 2000), “Abstract” and “Chapter 2”, pp. 1, 40-82.

[62] 同26页注1，p. 191.

[63] Fritz Graf, “Myth in Christian Authors,” in Ken Dowden and Niall Livingstone, eds, A Companion to Greek Mythology (Chichester, West Sussex; Malden, Mass.: Wiley-Blackwell, 2011), p. 323.

[64] “πεύθετο γὰρ Γαίης τε καὶ Οὐρανοῦ ἀστερόεντος，οὕνεκά οἱ πέπρωτο ἑῷ ὑπὸ παιδὶ δαμῆναι，... ἀλλὰ δοκεύων παῖδας ἑοὺς κατέπινε.”(463-467) Hesiod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6), I, p. 40.

[65] David Bellingham, An Introduction to Greek Mythology (London: New Burlington Books, 1989), p. 6；Christoph Ulf, “The World of Homer and Hesiod,” in Kurt A. Raaflaub and Hans van Wees, eds., A Companion to Archaic Greece (Chichester, U.K.; Malden, MA: Wiley-Blackwell, 2009), p. 97.

[66] 同33页注2，“ Abstract” and “Chapter 1”，pp. 1，14-15.

[67] “…… w ciągu IV w. stawały się one coraz bardziej zależne od wielkich władców i dlatego zaczęły oddawać im taką cześć jak bogom.”同30页注4, s. 56-57.

[68] 茅盾. 中国神话研究初探［M］. 南京：江苏文艺出版社，2009：57.

[69] 袁珂. 中国神话通论［M］. 成都：巴蜀书社，1993：101.

[70] 王孝廉. 中国神话世界（下编）：中原民族的神话与信仰［M］. 台北：洪叶文化，2005： 257.

[71] 同36页注2，p. 254.

[72] 李丰楙. 神话的故乡：山海经［M］. 台北：时报文化出版公司，1996：138-139.

[73] 姜亮夫. 屈原赋校注［M］. 香港：中华书局，1972：288.

[74] 黄灵庚. 楚辞与简帛文献［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11：238.

[75] 同26页注1，p. 190.

[76] 王献唐. 炎黄氏族文化考［M］. 青岛：青岛出版社，2006：1-7.

[77] 同26页注1，p. 365.

[78] 丁山. 中国古代宗教与神话考［M］. 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88：180-181.

[79] 徐复观：两汉思想史（卷一）［M］. 台北：学生书局，1985：pp. 387-390.

[80] 李川. 〈山海经〉神话记录系统性之研究［D］//广西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06：pp. 33-34.

[81] 同37页注3，pp. 124-125.

[82] 关于此一问题的总结，参安京：《帝俊考》，收录于《山海经新考》［M］. 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10：236-249.

[83] 何新. 诸神的起源──中国远古神话与历史［M］. 台北：木铎出版社，1987：40-41.

[84] Norman J. Girardot,“The Problem of Creation Mythology in the Study of Chinese Religion,” History of Religions，vol. 15, no. 4 (May, 1976), pp. 312-315.

[85] 陶阳、钟秀. 中国创世神话［M］.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50.

[86] 高莉芬：神圣的秩序──《楚帛书．甲篇》中的创世神话及其宇宙观［J］//中国文哲研究集刊2007，30卷：pp. 1-44. 饶宗颐. 长沙楚帛书研究（甲篇）［M］//饶宗颐二十世纪学术文集（第5册，卷三）［M］. 台北：新文丰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3），第5册，卷三，pp.233-255.

[87] 谷德明. 中国少数民族神话［M］. 北京：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1987：290-292，341-345，415-418，545-603.

[88] 文日焕、王宪昭. 中国少数民族神话概论［M］. 北京：民族出版社，2011：41-49.

卷一 南山经

本篇导读

《五臧山经》的次序是《南山经》、《西山经》、《北山经》、《东山经》、《中山经》。“南”、“西”、“北”、“东”之次序，亦见于《海外四经》及《海内四经》，只有《大荒四经》的次序是“东”、“南”、“西”、“北”。其实，《五臧山经》、《海外四经》、《海内四经》、《大荒四经》、《海内经》五者的作者及编写年代不同。有学者认为，“南”、“西”、“北”、“东”之次序，是以南方为首，编者当为南方的楚人。

《山海经》并不是一部纯粹的自然地理书。《五臧山经》所记述的祭神形式，皆与氏族图腾有关。图腾（totem）一字，源于北美“欧及布威族”（Ojibwe）的方言，意指“部族的标记”。例如《南次三经》末段说“自天虞之山以至南禺之山，凡一十四山，六千五百三十里。其神皆龙身而人面”，则此地域的氏族，很可能崇拜“龙”，以“龙”为图腾。今学者多以“龙”的真身为扬子鳄，将扬子鳄加以神化及艺术化，便成为“龙”。《山海经》所载诸怪物，并非全出于幻想，大部分实基于所见所闻，一些怪物更是两种或以上动物的复合体。《南山经》所载的主要怪物，包括狌狌、鹿蜀、旋龟、猪猼訑、赤鱬、长右、猾褢、瞿如、凤皇、鱄鱼、颙等。

《五臧山经》所记载的里数，当然不可能准确无误，但据学者考证，大体上仍然是有所依据的。《五臧山经》所载诸山水之名，所指的究竟是今天的何山何水？学者之间，意见有同有异。为免繁冗，每节皆标出一两处学者的研究成果，让读者对每一节的地理位置有一定的观念。

《南山经》首句“南山经之首曰䧿山”，袁珂《山海经校注》认为当无“经”字。但以《南山经》首句无“经”字为是，则“《南次二经》之首”、“《西山经》华山之首”等，亦当无“经”字。袁珂所说不无道理，惟本书不取此说。

《南山经》之首曰䧿山[1]。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有草焉，其状如韭而青华[2]，其名曰祝余[3]，食之不饥。有木焉，其状如榖而黑理，其华四照，其名曰迷榖，佩之不迷。有兽焉，其状如禺而白耳[4]，伏行人走，其名曰狌狌[5]，食之善走。丽廜之水出焉[6]，而西流注于海，其中多育沛[7]，佩之无瘕疾[8]。

又东三百里，曰堂庭之山，多棪木，多白猿，多水玉[9]，多黄金[10]。

又东三百八十里，曰猨翼之山，其中多怪兽，水多怪鱼，多白玉，多蝮虫[11]，多怪蛇，多怪木，不可以上。

注释

1 《南山经》之首：一说此“首”字当有“一组”之意，即指山系、山脉。䧿（què）：古“鹊”字。䧿山一说在今广西壮族自治区。以下诸山，大抵在今广西、湖南、广东、江西诸省。

2 华（huā）：古“花”字。

3 祝余：或作桂荼，即贝母。

4 禺：兽类，状如猿，亦称狒狒。

5 狌狌（xìnɡ）：即猩猩。《海内南经》说狌狌知人名。

6 丽廜（jǐ）之水：一说为广东连江。

7 育沛：有以为即琥珀。

8 瘕（jiǎ）疾：一说为虫病，一说为腹中结块。

9 水玉：亦称水精。

10 黄金：章鸿钊《石雅·三品》说：“《史记·平准书》云：‘虞夏之际，金分三品，或黄或白或赤。’《汉书·食货志》云：‘金有三等：黄金为上，白金为中，赤金为下。’释之者皆以金、银、铜当之。”

11 蝮虫（huǐ）：毒蛇。虫，古“虺”字。

译文

《南山经》的首个山系称为䧿山，它的第一座山叫招摇山，它矗立在西海边，山上盛长桂树，山里蕴藏丰富的金和玉。有种草，样子很像韭菜，开青色的花朵，这草名叫祝余，吃了它不会感到饥饿。有种树，形状像榖树，有黑色的纹理，其光华照耀四方，这树名叫迷榖，把它佩戴在身上就不会迷路。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禺，有白色的耳朵，匍匐前行，也能像人一样直立行走，这兽名叫狌狌，吃了它的肉可以走得很快。丽廜水从这座山发源，向西流注入海，水中多育沛，把它佩戴在身上，腹中就不会生虫病。

又往东三百里的地方，有座堂庭山，满山棪木，亦多白猿，盛产水玉和黄金。

又往东三百八十里，有座猨翼山，山里有很多怪兽，水里出产大量怪鱼，白玉储藏丰富，也有很多蝮虫，有很多怪蛇和怪木，这山形势险峻不可攀登。

赏析与点评

熟读《南山经》首两节文字，则《五臧山经》全书的文理可知。

此节所说的“水玉”，传说为仙人赤松子所服。《列仙传·赤松子》说：“赤松子者，神农时雨师也。服水玉以教神农，能入火自烧。”

又东三百七十里，曰杻阳之山[1]，其阳多赤金[2]，其阴多白金。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3]，其名曰鹿蜀，佩之宜子孙。怪水出焉，而东流注于宪翼之水。其中多玄龟，其状如龟而鸟首虺尾，其名曰旋龟，其音如判木[4]，佩之不聋，可以为底[5]。

又东三百里柢山，多水，无草木。有鱼焉，其状如牛，陵居[6]，蛇尾有翼，其羽在魼下[7]，其音如留牛，其名曰鯥，冬死而夏生[8]，食之无肿疾。

又东四百里，曰亶爰之山，多水，无草木，不可以上。有兽焉，其状如狸而有髦[9]，其名曰类[10]，自为牝牡，食者不妒。

又东三百里，曰基山，其阳多玉，其阴多怪木。有兽焉，其状如羊，九尾四耳，其目在背，其名曰猼訑，佩之不畏。有鸟焉，其状如鸡而三首六目、六足三翼，其名曰[11]，食之无卧[12]。

注释

1 杻阳之山：一说为广东省的鼎湖山，以下诸山皆在广东。

2 阳：山南水北为阳，山北水南为阴。

3 如谣：如人歌声。

4 判木：如破木声。

5 为底：为，医治。底同“胝”，足茧。

6 陵居：陵，大土山，高地。“陵居”即居于高地。

7 魼（qū）：与胠为同声假借字。胠，胁也，指腋下肋骨处。

8 冬死而夏生：指冬眠，冬天蛰伏，夏天苏醒。

9 髦：动物颈上毛发。

10 类：大灵猫。

11 （chǎnɡfū）：鸟名，性急。

12 无卧：少睡眠，不眠。

译文

又往东三百七十里，有座杻阳山，山南盛产赤金，山北多产白金。有种兽，样子像马，头白色，身上的斑纹像虎纹，尾巴红色，鸣叫声音如同人在吟唱，这兽名叫鹿蜀，把它的皮毛佩戴在身上，可以使子孙繁衍不息。怪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宪翼水。怪水里有很多玄龟，样子像龟，却长着鸟头虺尾，它的名字叫旋龟。旋龟叫声像破开木头的声音，把它佩戴在身上，耳朵就不会聋，还可以治疗足底的老茧。

又往东三百里，有座柢山，山中多流水，却草木不生。有一种鱼，形状如牛，住在高地土丘上，长蛇尾巴，有翅膀，翅膀就长在腋下，它的声音像留牛，这鱼名叫鯥，冬天蛰伏夏天苏醒，吃了它就不会患痈肿病。

再往东四百里，有座亶爰山，山间多流水，草木不生，不可攀登。有种兽，形状像狸，颈上长毛发，这兽名叫类，它是雌雄同体，可以自体交配，吃了它的肉就不会嫉妒。

又往东三百里，有座基山，山的南面盛产玉，山的北面多怪木。有种兽，形状像羊，有九条尾巴和四只耳朵，眼睛生在背上，这兽名叫猼訑，佩戴它的皮毛就不会恐惧。有种鸟，形状像鸡，却长了三个头六只眼睛，有六条腿，三只翅膀，这兽名叫，吃了它的肉，可以少睡眠。

赏析与点评

文中说“自为牝牡，食者不妒”，学者认为，“自为牝牡”即雌雄同体（hermaphroditism）之意。

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1]，其阳多玉，其阴多青䨼[2]。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3]。有鸟焉，其状如鸠，其音若呵，名曰灌灌[4]，佩之不惑。英水出焉，南流注于即翼之泽。其中多赤鱬[5]，其状如鱼而人面，其音如鸳鸯，食之不疥[6]。

又东三百五十里，曰箕尾之山[7]，其尾踆于东海[8]，多沙石。汸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淯，其中多白玉。

凡䧿山之首，自招摇之山以至箕尾之山，凡十山，二千九百五十里。其神状皆鸟身而龙首，其祠之礼：毛用一璋玉瘗[9]，糈用稌米[10]，一璧，稻米、白菅为席[11]。

注释

1 青丘之山：一说指福建以外海岛，例如台湾、澎湖列岛等。

2 青䨼（huò）：当作“青雘”，赤石脂，可以做美好的颜料。

3 蛊：病名，指人腹中的寄生虫，或指妖邪之气。

4 灌灌：一说为鹳鸟。

5 赤鱬（rú）：人鱼之类，一说为娃娃鱼。

6 疥：皮肤病，疥疮。

7 箕尾之山：一说在福建厦门。

8 踆：古“蹲”字。

9 毛：祭祀时宰杀有毛鸟兽，取其毛血以供祭献。“毛”亦泛指祭祀所用的祭品。瘗（yì）：埋物于地。

10 糈（xǔ）：祀神所用的精米。稌（tú）：稻米，一说专指糯米。

11 菅：菅茅，多年生草本植物。

译文

又往东三百里，有座青丘山，山南盛产玉，山北盛产青雘。有种兽，形状像狐，有九条尾巴，叫声像婴儿啼哭，它会吃人。人若吃了它的肉，就可以不沾染蛊毒。有种鸟，形状像鸠，发出的声音像人在斥骂，这鸟名叫灌灌，把它佩戴在身上可以不迷惑。英水发源于这座山，向南流注入即翼泽。水里有大量的赤鱬，形状像鱼，有一张人脸，声音像鸳鸯，吃了它的肉，可以不生疥疮。

又往东三百里，有座箕尾山，这山的尾部蹲踞在东海，有很多沙石。汸水发源于这座山，向南流注淯水，水里多产白玉。

䧿山山系，从招摇山到箕尾山，一共有十座山，长达二千九百五十里。这些山的山神都是鸟身龙头的。祭祀诸山的礼仪如下：要用一块璋、一块玉和祀神时用的毛物，一起埋在地里，祭祀的精米用稻米，拿白茅来做神的座席。

赏析与点评

狐而九尾，一般称为“九尾狐”。此文说“其状如狐而九尾”，无实名。《东次二经》则说“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九首、虎爪，名曰砩蛭”。关于“九尾狐”，参看《海外东经》导读。

末段说“其神状皆鸟身而龙首”，是龙与鸟复合图腾氏族之象征。鲁迅认为，《山海经》“所载祠神之物多用糈（精米），与巫术合，盖古之巫书也。”

图1 九尾狐（明·胡文焕图本）

《南次二经》之首，曰柜山[1]，西临流黄，北望诸，东望长右[2]。英水出焉，西南流注于赤水，其中多白玉，多丹粟[3]。有兽焉，其状如豚，有距[4]，其音如狗吠，其名曰狸力[5]，见则其县多土功。有鸟焉，其状如鸱而人手，其音如痺[6]，其名曰鴸，其名自号也，见则其县多放士[7]。

东南四百五十里，曰长右之山，无草木，多水。有兽焉，其状如禺而四耳，其名长右，其音如吟，见则其郡县大水。

注释

1 柜（jù）山：一说在湖南西北部武陵山山脉。

2 长右：猴类，此指猴类多的山，即下文所谓“长右之山”。

3 丹粟：即粟粒一般的丹砂。

4 距：鸡爪子后面突出像脚趾的部分，打斗时用以刺伤敌人。

5 狸力：一说为沙獾。

6 痺：雌性鹌鹑。

7 放士：被放逐的人。

译文

《南次二经》的第一座山系叫柜山，这山的西边靠近流黄鄷氏国，北边与诸山相望，东边又与长右山相望。英水发源于这座山，向西南流注入赤水，水里有大量白玉和丹粟。有种兽，形状像小猪，脚有鸡距，声音像狗叫，这兽名叫狸力，它出现在哪个郡县，该县一定会有繁重的水土工程。有种鸟，形状像鸱，脚像人手，叫声如痺，这鸟名叫鴸，因它自己叫声而得名。这鸟出现在哪一个郡县，当地的才智之士多被流放。

往东南四百五十里的地方，有座长右山，山上不生草木，水源却很丰富。有一种兽，形状像禺，长了四只耳朵，这兽名叫长右，它的声音像人呻吟，它所出现的郡县，定会发生大水灾。

赏析与点评

“诸”有两说：一说同“毗”，即相邻，指相邻之山。但此处与“长右”对举，《西次三经》又有诸之山，似释作山名为宜。下一节“北望具区，东望诸”之诸则为水名，《北山首经》有诸之水。

又东三百四十里，曰尧光之山[1]，其阳多玉，其阴多金。有兽焉，其状如人而彘鬣[2]，穴居而冬蛰，其名曰猾褢[3]，其音如斲木[4]，见则县有大繇[5]。

又东三百五十里，曰羽山，其下多水，其上多雨，无草木，多蝮虫。

又东三百七十里，曰瞿父之山，无草木，多金、玉。

又东四百里，曰句余之山，无草木，多金、玉。

又东五百里，曰浮玉之山，北望具区[6]，东望诸。有兽焉，其状如虎而牛尾，其音如吠犬，其名曰彘[7]，是食人。苕水出于其阴，北流注于具区。其中多鮆鱼[8]。

又东五百里，曰成山，四方而三坛，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雘。䦠水出焉，而南流注于虖勺，其中多黄金。

注释

1 尧光之山：一说即湖南湖北之间的武功山。以下诸山，大抵在今湖南、浙江、江苏、安徽诸省。

2 彘鬣（zhìliè）：猪毛。

3 猾褢（huái）：一说像狗獾。

4 斲（zhuó）木：砍伐树木。

5 繇（yáo）：一说当作“乱”。

6 具区：一说为今苏州太湖。

7 彘：此为“虎而牛尾”的怪兽，非一般所谓“猪”之类。

8 鮆（cǐ）鱼：一种刀鱼。

译文

又往东三百四十里，有座尧光山。山南多产玉，山北多产金。有种兽，形状像人，颈上长着猪一样的鬣毛，它住在洞穴里，冬季蛰伏不出，这兽名叫猾褢，它的叫声像砍伐木头的声音，它所出现的郡县，必定会有大乱。

再往东三百五十里，有座羽山。山下多水流，山上经常下雨，不生草木，颇多蝮虫出没。

又往东三百七十里，有座瞿父山。山上草木不生，多产金和玉。

又往东四百里，有座句余山。山上不生草木，山里多产金和玉。

又往东五百里，有座浮玉山。北面可看见具区泽，东面可以看见诸水。有种兽，样子像老虎，却长了牛一样的尾巴，叫声像狗吠，这兽名叫彘，它会吃人。苕水发源于山的北面，向北流注入具区泽，苕水盛产鮆鱼。

又往东五百里，有座成山。这山形是四方的，像垒起来的土坛，一共有三层。山上蕴藏丰富的金和玉，山下多青雘。䦠水发源于这座山，向南流注入虖勺水，水中多黄金。

又东五百里，曰会稽之山[1]，四方，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砆石[2]。勺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湨。

又东五百里，曰夷山。无草木，多沙石，湨水出焉，而南流注于列涂。

又东五百里，曰仆勾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草木，无鸟兽，无水。

又东五百里，曰咸阴之山，无草木，无水。

又东四百里，曰洵山，其阳多金，其阴多玉。有兽焉，其状如羊而无口，不可杀也，其名曰䍺。洵水出焉，而南流注于阏之泽[3]，其中多芘蠃[4]。

又东四百里，曰虖勺之山，其上多梓、枂[5]，其下多荆、杞。滂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海。

又东五百里，曰区吴之山，无草木，多沙石。鹿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滂水。

又东五百里，曰鹿吴之山，上无草木，多沙石。泽更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滂水。水有兽焉，名曰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是食人。

东五百里，曰漆吴之山，无草木，多博石[6]，无玉。处于东海，望丘山，其光载出载入，是惟日次。

凡《南次二经》之首，自柜山至于漆吴之山，凡十七山，七千二百里。其神状皆龙身而鸟首。其祠：毛用一璧瘗[7]，糈用稌。

注释

1 会稽之山：今浙江绍兴南的会稽山。以下诸山，大抵皆在今浙江省。

2 砆（fū）石：武夫石，似玉。

3 阏：沼泽名。

4 芘蠃（píluǒ）：一说为紫螺，即《东山首经》的“茈蠃”。“芘”当作“茈”。

5 梓、枂（nán）：梓树与楠树。

6 博石：大石。

7 璧：袁珂校注本作“壁”，不确，当作“璧”。

译文

又往东五百里，有座会稽山。山是四方形的，山上出产丰富的金和玉，山下盛产砆石。勺水发源于这座山，向南流注入湨水。

又往东五百里，有座夷山，不生草木，遍布沙和石。湨水发源于这座山，向南流注入列涂水。

又往东五百里，有座仆勾山，山上盛产金和玉，山下草木茂盛，没有任何鸟兽，也没有水流。

又往东五百里，有座咸阴山，不生草木，没有水流。

又往东四百里，有座洵山，山的南面盛产金，山的北面盛产玉。有种兽，形状像羊但没有嘴，是无法杀死的，这兽名叫䍺。洵水发源于这座山，向南流注入阏泽，洵水盛产茈蠃。

又往东四百里，有座虖勺山，山上遍长梓树和楠树，山下满布荆、杞。滂水发源于这座山，向东流注入海。

又往东五百里，有座区吴山，不生草木，多沙和石。鹿水发源于这座山，向南流注入滂水。

又往东五百里，有座鹿吴山，山上不生草木，而盛产沙石。泽更水发源于这座山，向南流注入滂水。水中有一种兽，名叫蛊雕，形状像雕而头上长角，它的叫声像婴儿的啼哭，这兽吃人。

又往东五百里，有座漆吴山，不生草木，却出产很多博石，不出产玉。这山处于东海，向东望，面对丘山，有若明若暗的光影，这里是太阳落下的地方。

《南次二经》的首个山系，从柜山到漆吴山，共有十七座山，长达七千二百里。诸山山神都是龙身鸟头。祭祀礼仪如下：祝荐用一块璧玉埋入地里，祭祀的米用精选的稻米。

赏析与点评

区吴之山与鹿吴之山两句相近，似是同一句重抄而出错。区吴之山一说为浙江省大盘山。

《南次三经》之首，曰天虞之山[1]，其下多水，不可以上。

东五百里，曰祷过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犀、兕[2]，多象。有鸟焉，其状如䴔，而白首、三足、人面，其名曰瞿如，其鸣自号也。泿水出焉[3]，而南流注于海。其中有虎蛟，其状鱼身而蛇尾，其音如鸳鸯，食者不肿，可以已痔[4]。

又东五百里，曰丹穴之山，其上多金、玉。丹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渤海。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

注释

1 天虞之山：一说在广东四会市。以下诸山，皆在广东。

2 兕（sì）：独角犀。

3 泿（yín）水：一说指广东滨江。

4 已痔：治愈痔疮。

译文

《南次三经》的首个山系叫天虞山，山下多水流，山势险峻不可攀登。

往东五百里，有座祷过山。山上盛产金和玉，山下有很多犀、兕，多象。有一种鸟，形状像䴔，而头白色，三只脚，还长人脸，这鸟名叫瞿如，因它自己的叫声而得名，泿水发源于这座山，向南流注入海。其中有虎蛟，鱼身而蛇尾，它发出的声音像鸳鸯叫声。吃了它的肉，可以不患肿病，又可以治愈痔疮。

又往东五百里，有座丹穴山。山上盛产金、玉。丹水发源于这座山，往南流注入渤海。有一种鸟，形状像鸡，披着五彩图纹的羽毛，名叫凤凰。它头上的图纹是“德”字，翅膀上的图纹是“义”字，背上的图纹是“礼”字，胸部的图纹是“仁”字，腹部的图纹是“信”字。这种鸟饮食从容不迫，悠然自得，它自歌自舞，只要它一出现，天下就会安宁。

赏析与点评

“其鸣自号”，即因它自己的叫声而得名。如上文的“瞿如”，其叫声正如“瞿如”，故以为名。下文所谓“其鸣自呼”、“其鸣自詨”、“其名自訆”之类，意思皆同。

“凤皇”即“凤凰”，为古代的神鸟，众鸟之首。《大戴礼记·易本命》说：“有羽之虫三百六十，而凤皇为之长。”《山海经·海内经》说：“凤鸟首文曰德，翼文曰顺，膺文曰仁，背文曰义，见则天下和。”与此文微有不同。《管子·小匡》则说：“夫凤皇之文，前德义，后日昌。”可以对读。由此可见，《山海经》所言“凤皇”，已受儒家思想影响。

又东五百里，曰发爽之山[1]，无草木，多水，多白猿。汎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渤海。

又东四百里，至于旄山之尾，其南有谷，曰育遗，多怪鸟，凯风自是出[2]。

又东四百里，至于非山之首，其上多金、玉，无水，其下多蝮虫。

又东五百里，曰阳夹之山，无草木，多水。

又东五百里，曰灌湘之山，上多木，无草。多怪鸟，无兽。

又东五百里，曰鸡山，其上多金，其下多丹雘。黑水出焉[3]，而南流注于海。其中有鱄鱼，其状如鲋而彘毛[4]，其音如豚，见则天下大旱。

又东四百里，曰令丘之山，无草木，多火。其南有谷焉，曰中谷，条风自是出[5]。有鸟焉，其状如枭，人面四目而有耳，其名曰颙[6]，其鸣自号也，见则天下大旱。

注释

1 发爽之山：一说为广东龙门县的南昆山。以下诸山，大抵都在今广东省。

2 凯风：南风。

3 黑水：一说为广东韩江，因纪念唐代韩愈任潮州刺史时驱鳄而得名。

4 鲋（fù）：鲫鱼。

5 条风：东北风。

6 颙（yónɡ）：鸱鸮科的怪鸟。

译文

又往东五百里，有座发爽山，不生草木，却流水处处，还有很多白猿。汎水发源于这座山，往南流注入渤海。

又往东四百里，便到了旄山的尾部。山的南面有山谷，叫作育遗谷，山谷中有很多怪鸟，凯风从这里吹出。

又往东四百里，就到了非山的首端，山上多产金、玉，没有水流，山下有许多蝮虫。

又往东五百里，有座阳夹山，不生草木，多流水。

又往东五百里，有座灌湘山，山上树木茂密，却不生草。多怪鸟，没有兽。

又往东五百里，有座鸡山，山上盛产金，山下多丹雘。黑水发源于这座山，向南流注入海。水中有鱄鱼，它的形体似鲋，却长了猪毛，它的叫声像猪叫，一出现，天下就会大旱。

又往东四百里，有座令丘山，不生草木，却多火。山的南面有山谷，名叫中谷，条风就是从这里吹出来。有一种鸟，形状像枭，有人脸，四只眼睛，一对耳朵，这鸟名叫颙，因他自己的叫声而得名，它一出现，天下就会大旱。

又东三百七十里，曰仑者之山[1]，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雘。有木焉，其状如榖而赤理，其汗如漆，其味如饴，食者不饥，可以释劳，其名曰白䓘[2]，可以血玉[3]。

又东五百八十里，曰禺稾之山，多怪兽，多大蛇。

又东五百八十里，曰南禺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水。有穴焉，水出辄入，夏乃出，冬则闭。佐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海，有凤皇、鹓鵮[4]。

凡《南次三经》之首，自天虞之山以至南禺之山，凡一十四山，六千五百三十里。其神皆龙身而人面。其祠皆一白狗祈，糈用稌。

右《南经》之山志，大小凡四十山，万六千三百八十里。

注释

1 仑者之山：以下诸山，大抵亦在今广东省。

2 白䓘（ɡāo）：即皋苏，木名，木汁味甜。

3 血玉：染玉以成光彩。

4 鹓鵮（yuānchú）：亦凤凰一类。

译文

又往东三百七十里，有座仑者山，山上盛产金、玉，山下多产青雘。有一种树，形状像榖而有红色的纹理，树身流出的汁液像漆，味道像饴糖，吃了它不会饥饿，又可以消除劳累，这树名叫白䓘，可以用来染玉石。

又往东五百八十里，有座禺稾山，多怪兽，又多大蛇。

又往东五百八十里，有座南禺山，山上蕴藏丰富的金和玉，山下多流水。有一个洞穴，春天水流入洞穴去，夏天水又流出来，到了冬天，洞穴就闭合不通了。佐水发源于这座山，向东南流注入海，有凤凰、鹓鵮。

《南次三经》的首个山系，从天虞山到南禺山，一共有十四座山，长达六千五百三十里。山神都是龙身人脸。祭祀山神的礼仪如下：杀了白狗取血祭祀，祭祀的米用精选稻米。

以上所记《南山经》内容，大大小小总共四十座山，总长一万六千三百八十里。

赏析与点评

如全书导读所说，袁珂认为“右南经之山志”的“经”当作“经历”解，“志”字为后人所加。这看法很有道理。旧说以“南经”为《南山经》、“东经”为《东山经》，如此类推，而《南山经》、《北山经》、《东山经》、《中山经》末段皆有“志”字，亦可通。本书虽沿用旧说，并不以袁珂此说为非。

卷二　西山经

本篇导读

《西山经》所牵涉之地理范围，包括今天的山西、陕西、甘肃、青海、宁夏及新疆诸省和自治区。如前言所说，《西山经》是《山海经》中最早翻译成西文的部分。

《西山经》是众神聚居之地，例如英招、陆吾、长乘、西王母、帝江、蓐收等。最重要的山，莫若《西次三经》的“钟山”及“昆仑”。“昆仑”所指为何地，古今异说甚多，包括敦煌、于阗、吐蕃、大夏、大秦等。“昆仑”之所以重要，原因有二：第一，昆仑之丘是“帝之下都”，《海内西经》又说“门有开明兽守之，百神之所在”，故十九世纪西方汉学家已称“昆仑”为中国的“奥林匹斯山”（参看全书导读）。第二，《史记》引《禹本纪》说“河出昆仑”。《山海经·北山首经》说“出于昆仑之东北隅，实惟河原”，《海内西经》“海内昆仑之虚”一节又说“河水出东北隅”。“河出昆仑”之说，为汉武帝大加发扬。《大宛列传》载：“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司马迁不以为然，以为汉武帝好大喜功，故特别撰写一段“太史公曰”暗作批评（亦见全书导读）。

《西次三经》、《海内西经》、《大荒西经》都有记载“西王母”，但文字稍有不同。由此可知，《五臧山经》所包含的地域，亦有与《海内西经》、《大荒西经》相交叠的地方。全书导读所说《山海经》之所述，并非简单的同心圆体系，即在于此。

《西山经》所载著名怪物，包括羬羊、渠、肥、㸲牛、葱聋、嚣、尸鸠、如、、凫徯、朱厌、蛮蛮、钦原、三青鸟等。

《西山经》华山之首[1]，曰钱来之山，其上多松，其下多洗石[2]。有兽焉，其状如羊而马尾，名曰羬羊[3]，其脂可以已腊[4]。

西四十五里，曰松果之山。濩水出焉，北流注于渭，其中多铜。有鸟焉，其名曰渠[5]，其状如山鸡，黑身赤足，可以已[6]。

又西六十里，曰太华之山，削成而四方，其高五千仞，其广十里，鸟兽莫居。有蛇焉，名曰肥[7]，六足四翼，见则天下大旱。

又西八十里，曰小华之山，其木多荆、杞，其兽多㸲牛[8]，其阴多磬石，其阳多㻬琈之玉，鸟多赤[9]，可以御火。其草有萆荔[10]，状如乌韭[11]，而生于石上，亦缘木而生，食之已心痛。

又西八十里，曰符禺之山，其阳多铜，其阴多铁。其上有木焉，名曰文茎，其实如枣，可以已聋。其草多条，其状如葵，而赤华黄实，如婴儿舌，食之使人不惑。符禺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渭。其兽多葱聋，其状如羊而赤鬣。其鸟多鴖，其状如翠而赤喙[12]，可以御火。

又西六十里，曰石脆之山，其木多椶、柤[13]，其草多条，其状如韭，而白华黑实，食之已疥。其阳多㻬琈之玉，其阴多铜。灌水出焉，而北流注于禺水。其中有流赭[14]，以涂牛马无病。

注释

1 华山：今陕西渭水南岸华山，古为西岳。以下诸山，都在今陕西省。

2 洗石：搓垢石，用以刮擦身上的污垢。

3 羬（xián）羊：《尔雅·释畜》说：“羊六尺为羬。”

4 已腊：治疗皮肤皴裂。

5 （tónɡ）渠：当作“庸渠”或“雝渠”，水鸟。

6 ：皮肤皱起，爆皮。

7 肥（wéi）：亦作“肥遗”，大蛇类怪物。

8 㸲牛：野牛，一说为羚牛。

9 赤（bì\biē）：山鸡之属，锦雉。

10 萆（bì）荔：香草。

11 乌韭：乌蕨，陵齿蕨科。

12 翠：鸟名，似燕。

13 椶（zōnɡ）、枏：棕榈和楠木。

14 赭（zhě）：赤土。

译文

《西山经》第一列山系是华山山系，第一座山是钱来山，山上有很多松树，山下有大量洗石。有种兽，形状像羊，长了马的尾巴，它的名字叫羬羊，它的油脂可以滋润干裂的皮肤。

往西四十五里，有座松果山。濩水发源于这座山，向北流注入渭水，水中铜的存量丰富。有种鸟，名叫渠，形状像山鸡，黑色身体，红色脚，可以治愈皮肤起皱。

又往西六十里，有座太华山，山崖非常陡峭，就像被刀削成的一样，四方形，山高五千仞，方圆十里，鸟兽无法在这座山里栖身。有种蛇名叫肥，有六只脚和四只翅膀，只要它一出现，天下就会发生大旱灾。

又往西八十里，有座小华山，盛产荆、杞，兽类则多为㸲牛，这山的北面出产大量磬石，山的南面出产大量㻬琈之玉。鸟类多赤，可以防火。草有萆荔，这草的形状像乌韭，生长在石头上，也有攀缘树木而生的，吃了它可以治愈心痛病。

又往西八十里，有座符禺山，这山的南面出产大量的铜，山的北面铁产量丰富。山上有种树，名叫文茎，它的果实像枣，可以治愈耳聋。草以条草为多，条草的形状像葵，开红色花，结黄色果实，果子就像婴儿的舌头，吃了它就不会迷惑。符禺水从这山发源，向北流注入渭水。兽以葱聋为多，这种兽形状像羊，长红色的鬣毛。鸟则以鴖为多，这鸟的形状像翠鸟，有红色的嘴，可以防御火灾。

又往西六十里，有座石脆山，有大量椶树、楠树，还有到处可见的条草。条草的样子与韭相似，开白色花朵，结黑色果实，吃了它的果实可以治愈疥疮。山的南面盛产㻬琈之玉，山的北面铜量丰富。灌水就从这山发源，向北流注入禺水。水里有很多流赭，把它涂在牛马身上，可以没有疾病。

赏析与点评

㻬琈之玉，近代地质学家章鸿钊《石雅》列为蓝田玉，大抵为多彩玉石。此于《山经》多见，不胜枚举。

葱聋为山羊之属，或谓是藏羚，《中山首经》与《中次五经》有葱聋之山，其山多葱聋。此与《南次二经》有“长右之山”或下一节有“羭次之山”，道理是相同的。

又西七十里，曰英山[1]，其上多杻、橿[2]，其阴多铁，其阳多赤金。禺水出焉，北流注于招水，其中多䰷鱼[3]，其状如鳖[4]，其音如羊。其阳多箭、䉋[5]，其兽多㸲牛、羬羊。有鸟焉，其状如鹑[6]，黄身而赤喙，其名曰肥遗[7]，食之已疠[8]，可以杀虫。

又西五十二里，曰竹山，其上多乔木，其阴多铁。有草焉，其名曰黄雚[9]，其状如樗[10]，其叶如麻，白华而赤实，其状如赭，浴之已疥，又可以已胕[11]。竹水出焉，北流注于渭，其阳多竹、箭，多苍玉。丹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洛水，其中多水玉，多人鱼。有兽焉，其状如豚而白毛，大如笄而黑端[12]，名曰豪彘[13]。

又西百二十里，曰浮山，多盼木[14]，枳叶而无伤[15]，木虫居之。有草焉，名曰薰草[16]，麻叶而方茎，赤华而黑实，臭如蘼芜[17]，佩之可以已疠。

又西七十里，曰羭次之山[18]，漆水出焉，北流注于渭。其上多棫、橿[19]，其下多竹、箭，其阴多赤铜，其阳多婴垣之玉[20]。有兽焉，其状如禺而长臂，善投，其名曰嚣[21]。有鸟焉，其状如枭，人面而一足，曰橐，冬见夏蛰，服之不畏雷。

又西百五十里，曰时山，无草木。逐水出焉，北流注于渭，其中多水玉。

注释

1 英山：在今陕西华县。以下诸山，亦在今陕西省。

2 杻、橿（jiānɡ）：杻，似棣树，叶较细。橿，橿树，木材坚硬，可造车。

3 䰷鱼：“䰷”当为“蚌”。

4 鳖：鱼鳖，甲鱼。

5 䉋（méi）：䉋竹，长节而深根。

6 鹑：鹌鹑。

7 肥遗：竹鸡，与上文所谓“肥”不同。

8 疠（lì）：瘟疫，或指恶疮。

9 黄雚（ɡuàn）：黄花蒿，菊科。

10 樗（chū）：臭椿树，落叶乔木。

11 胕（fú）：浮肿。

12 笄（jī）：簪子。

13 豪彘：箭猪。

14 盼木：槃木。

15 枳（zhǐ）叶：刺针。

16 薰草：蕙草，香草名。

17 蘼芜：芎苗，香草名。

18 羭（yú）次之山：羭，夏羊、黑羊。一说羭次之山为岐山。

19 棫（yù）：小木，丛生而有刺。

20 婴垣之玉：当作“婴脰之玉”。婴，系；脰，颈，即系颈之玉。

21 嚣（xiāo）：猴类。

译文

又往西七十里有座英山，山上到处是杻树和橿树，山北多铁，山南盛产赤金。禺水从这山发源，向北流注入招水，禺水里有很多蚌鱼，形状像鳖，发出的声音如同羊的叫声。山南遍长箭竹和䉋竹，兽多是㸲牛和羬羊。有种鸟，形状像鹑，黄身红嘴，这鸟名叫肥遗，吃了它的肉可以治愈瘟疫、恶疮之类病患，可以杀死寄生虫。

又往西五十二里，有座竹山，山上有很多乔木，山的北面铁产量丰富。有种草，名叫黄雚，形状像樗树，叶像麻叶，开白花，结红果，像赭的颜色，用它来洗浴可以消除疥疮，也可以治愈浮肿。竹水从这山发源，向北流注渭水，水的北岸有许多竹、箭，还出产大量苍玉。丹水从这座山发源，向东南流注入洛水。水中出产大量水玉，还有很多人鱼。有种兽，形状像小猪，身上长白毛，毛像簪子般粗细，末端是黑色的，这兽名叫豪彘。

又往西一百二十里，有座浮山，到处是盼木，它有枳树一样的叶而没有刺，树中有木虫居住。有一种草，名叫薰草，这草叶跟麻叶相似，有方形的茎，开红花，结黑果，这草的气味像蘼芜，把它佩戴在身上可以治愈瘟疫。

又往西七十里，有座羭次山，漆水从这里发源，向北流注入渭水。山上多棫树和橿树，山下则多竹、箭。山的北面赤铜丰富，山的南面多婴垣玉。有种兽，形状像禺，长臂，擅长投掷，这兽名叫嚣。有种鸟，形状像枭，长了人一样的面孔，只有一只脚，它的名字叫橐。这鸟冬天出现夏天蛰伏，披上它的羽毛就不怕打雷。

又往西一百五十里，有座时山，草木不生。逐水从这山发源，向北流注入渭水。水里有大量水玉。

又西百七十里，曰南山[1]，上多丹粟。丹水出焉，北流注于渭。兽多猛豹，鸟多尸鸠[2]。

又西百八十里，曰大时之山，上多榖、柞[3]，下多杻、橿，阴多银，阳多白玉。涔水出焉，北流注于渭。清水出焉，南流注于汉水。

又西三百二十里，曰嶓冢之山，汉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沔；嚣水出焉，北流注于汤水。其上多桃枝、钩端，兽多犀、兕、熊、罴[4]，鸟多白翰[5]、赤。有草焉，其叶如蕙，其本如桔梗[6]，黑华而不实，名曰蓇蓉，食之使人无子。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天帝之山，上多椶、柤，下多菅、蕙。有兽焉，其状如狗，名曰谿边，席其皮者不蛊。有鸟焉，其状如鹑，黑文而赤翁[7]，名曰栎，食之已痔。有草焉，其状如葵，其臭如蘼芜，名曰杜衡，可以走马，食之已瘿[8]。

西南三百八十里，曰皋涂之山，蔷水出焉，西流注于诸资之水。涂水出焉，南流注于集获之水。其阳多丹粟，其阴多银、黄金，其上多桂木。有白石焉，其名曰礜[9]，可以毒鼠。有草焉，其状如槀茇[10]，其叶如葵而赤背，名曰无条，可以毒鼠。有兽焉，其状如鹿而白尾，马足人手而四角，名曰如如[11]。有鸟焉，其状如鸱而人足，名曰数斯，食之已瘿。

注释

1 南山：一说为今河南首阳山。大抵在今陕西省及甘肃省。

2 尸鸠：兀鹫。

3 柞（zuò）：栎树，落叶乔木。

4 罴（pí）：棕熊。

5 白翰：白雉，银鸡。

6 桔梗：多年生草本，药用，有祛痰镇咳之效。

7 翁：颈毛。

8 瘿（yǐnɡ）：颈瘤。

9 礜：矿石，性热有毒。

10 槀茇（ɡǎobá）：香草，可作药用。

11 如：即玃如，鹿属，一谓四角羚。

译文

又往西一百七十里，有座南山，山上到处是丹粟。丹水从这山发源，向北流注入渭水。兽以猛豹为多，鸟类则以尸鸠居多。

又往西一百八十里，有座大时山，山上有很多榖、柞之类的树，山下有很多杻树和橿树，山北盛产银，山南多白玉。涔水从这山发源，向北流注入渭水。清水从这山发源，向南流注入汉水。

再往西三百二十里，有座嶓冢山，汉水从这山发源，向东南流注入沔水；嚣水从这山发源，向北注入汤水。山上遍布桃枝竹和钩端，兽以犀、兕、熊、罴为多，鸟类以白翰和赤为多。有种草，叶像蕙草叶，根像桔梗，开黑花，不结果实，这草名叫蓇蓉，吃了它使人不能生育。

又往西三百五十里，有座天帝山，山上遍长椶树、楠树，山下菅茅和蕙草丛生。山里有种兽，形状像狗，名叫谿边，用它的皮毛做坐垫不受蛊毒。有种鸟，形状像鹑，身上有黑色的斑纹，颈毛红色，这鸟名叫栎，吃了它的肉可以治愈痔疮。有种草，形状像葵，散发出和蘼芜一样的香气，这草名叫杜衡，马吃了它能够跑得飞快，人吃了它可以治愈颈部的肿瘤。

西南三百八十里，有座皋涂山，蔷水从这山发源，向西流注入诸资水；涂水从这里发源，向南流注入集获水。山南遍布丹粟，山北出产大量银、黄金，山上遍布桂树。有种白色的石，名叫礜，可以毒死老鼠。有种草，形状像槀茇，叶像葵，叶背面是红色的，这草名叫无条，可以用来毒死老鼠。有种兽，长得像鹿，尾巴白色，后肢像马，前肢像人手，长了四只角，这兽名叫如。有种鸟，形状像鸱，有人一样的脚，这鸟名叫数斯，吃了它的肉能治愈颈上的肿瘤。

又西百八十里，曰黄山[1]，无草木，多竹、箭。盼水出焉，西流注于赤水，其中多玉。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苍黑大目，其名曰。有鸟焉，其状如鸮，青羽赤喙，人舌能言，名曰鹦䳇。

又西二百里，曰翠山，其上多椶、柤，其下多竹、箭，其阳多黄金、玉，其阴多旄牛、麢、麝[2]。其鸟多鸓，其状如鹊，赤黑而两首、四足，可以御火。

又西二百五十里，曰騩山[3]，是錞于西海[4]，无草木，多玉。凄水出焉，西流注于海，其中多采石、黄金、丹粟。

凡《西经》之首，自钱来之山至于騩山，凡十九山，二千九百五十七里。华山，冢也，其祠之礼：太牢[5]。羭山，神也，祠之用烛，斋百日以百牺，瘗用百瑜，汤其酒百樽[6]，婴以百珪百璧[7]。其余十七山之属，皆毛牷用一羊祠之[8]。烛者，百草之未灰，白席采等纯之。

注释

1 黄山：当在今陕西省，不是指安徽省南部的黄山。

2 旄牛：《北山首经》说：“有兽焉，其状如牛，而四节生毛，名曰旄牛。”麢（línɡ）：似羊而大，高鼻羚羊。麝（shè）：似獐而小，鹿科，有香，故云“麝香”。

3 騩（ɡuī）山：今青海西宁日月山。

4 錞：通“蹲”，蹲踞。

5 太牢：古代祭祀中牛、羊、猪三牲全备为太牢。

6 汤：热水。此处作动词用，用热水温酒。

7 婴：一说为祭礼之名，以玉或环献神。

8 牷（quán）：牲体全具之意。

译文

又往西一百八十里，有座黄山，草木不生，到处是竹、箭。盼水从这山发源，向西流注入赤水，盼水里甚多玉。有种兽，形状像牛，苍黑色，眼睛很大，这兽名叫。有种鸟，形状像鸮，有青色的羽毛和红色的嘴，有人一样的舌头，能学人说话，这鸟名叫鹦䳇。

又往西二百里，有座翠山，山上遍布椶树和楠树，山下到处是竹、箭，山南出产大量黄金和玉，山北有很多旄牛、麢、麝；鸟则多鸓鸟，这鸟的形状像鹊，长红黑色的羽毛，有两个头、四只脚，养它可以防御火灾。

又往西二百五十里，有座騩山，蹲踞在西海边上，不生草木，有很多玉。凄水从这山发源，向西流注入海，水中多采石、黄金，有很多丹粟。

《西经》的第一列山系，自钱来山到騩山，一共十九座山，长达二千九百五十七里。华山是冢山，祭祀华山的礼仪要用猪、牛、羊三牲齐全的太牢。羭山是神山，祭祀羭山要用烛火，斋戒一百天后用一百只毛色纯正的牲畜，连同一百块瑜埋入地下，还要温一百樽美酒，环绕陈列一百块珪和一百块璧。祭祀其余十七座山的礼仪相同，都用一只完整的肥羊做祭品。所谓烛，就是用百草结成的火把，它还没有燃尽的时候叫烛。祭祀用的席是用各种相应颜色次第装饰边缘的白茅草席。

赏析与点评

此处说：“华山，冢也，其祠之礼：太牢。羭山，神也，祠之用烛，斋百日以百牺，瘗用百瑜。”“冢”与“神”都是图腾氏族祭山的级别，“冢”较“神”高一级。《中次五经》说：“首山，䰠也。”鬼之神为䰠，“䰠”与“神”皆较“冢”低一级。《中次九经》说：“熊山，帝也。其祠：羞酒，太牢具，婴毛一璧。”则“帝”较“冢”高一级，是最高的级别。

《西次二经》之首，曰钤山[1]，其上多铜，其下多玉，其木多杻、橿。

西二百里，曰泰冒之山，其阳多金，其阴多铁。浴水出焉，东流注于河，其中多藻玉[2]。多白蛇。

又西一百七十里，曰数历之山，其上多黄金，其下多银，其木多杻、橿，其鸟多鹦䳇。楚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渭，其中多白珠。

又西百五十里高山，其上多银，其下多青碧、雄黄[3]，其木多椶，其草多竹。泾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渭，其中多磬石、青碧。

西南三百里，曰女床之山，其阳多赤铜，其阴多石涅[4]，其兽多虎、豹、犀、兕。有鸟焉，其状如翟而五采文，名曰鸾鸟，见则天下安宁。

又西二百里，曰龙首之山，其阳多黄金，其阴多铁。苕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泾水，其中多美玉。

又西二百里，曰鹿台之山，其上多白玉，其下多银，其兽多㸲牛、羬羊、白豪[5]。有鸟焉，其状如雄鸡而人面，名曰凫徯[6]，其鸣自叫也，见则有兵。

西南二百里，曰鸟危之山，其阳多磬石，其阴多檀、楮[7]，其中多女床。鸟危之水出焉，西流注于赤水，其中多丹粟。

注释

1 钤（qián）山：一说在今山西稷山县。以下诸山，大抵皆在今山西、甘肃两省。

2 藻玉：彩色纹理的玉。

3 青碧、雄黄：青碧，青色的美玉。雄黄亦称鸡冠石、石黄。章鸿钊《石雅》引吴晋说：“生山之阳，是丹之雄，故曰雄黄。”

4 石涅：亦名黑石脂、石墨，古代用为画眉石。

5 白豪：亦名獾猪、貆。

6 凫徯（fúxī）：一说为赤颈鸭。

7 楮（chǔ）：乔木，叶像桑，亦称构树。楮树皮可以用作制纸原料，古代称纸为楮先生。

译文

《西次二经》的第一座山是钤山，山上多铜，山下多玉，树木以杻树和橿树为多。

向西二百里，有座泰冒山，山南盛产金，山北蕴藏丰富的铁。浴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河，浴水有很多藻玉，也有大量白蛇。

又往西一百七十里，有座数历山，山上黄金藏量丰富，山下出产大量银，树木以杻树和橿树居多，鸟类则以鹦䳇为多。楚水从这山发源，向南流注入渭水，水里有很多白珠。

又往西一百五十里，有座高山，山上的银丰富，山下遍布青碧和雄黄，树木以椶树为多，草主要是竹。泾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渭水，水中有大量的磬石和青碧。

往西南三百里，有座女床山，山的南面赤铜产量丰富，山的北面出产大量石涅，兽以虎、豹、犀，兕为多。有种鸟，形状像翟，身披五彩斑斓的羽毛，这鸟名叫鸾鸟，它一出现天下就会安宁。

又往西二百里，有座龙首山，山南多黄金，山北多铁。苕水从这山发源，向东南流注入泾水，水中有很多美玉。

又往西二百里，有座鹿台山，山上盛产白玉，山下银藏量丰富，兽以㸲牛、羬羊和白豪为多。有种鸟，形状像雄鸡，却有人一样的面孔，这鸟名叫凫徯，它的叫声就成了自己的名字。它一旦出现，就会有战争发生。

往西南二百里，有座鸟危山，山南出产大量磬石，山北遍布着檀树和楮树，山里长满女床草。鸟危水从这山发源，向西流注入赤水，水中多丹粟。

又西四百里，曰小次之山[1]，其上多白玉，其下多赤铜。有兽焉，其状如猿而白首赤足，名曰朱厌[2]，见则大兵。

又西三百里，曰大次之山，其阳多垩[3]，其阴多碧，其兽多㸲牛、麢羊。

又西四百里，曰薰吴之山，无草木，多金、玉。

又西四百里，曰厎阳之山，其木多㮨、柤、豫章[4]，其兽多犀、兕、虎、犳、㸲牛。

又西二百五十里，曰众兽之山，其上多㻬琈之玉，其下多檀、楮，多黄金，其兽多犀、兕。

又西五百里，曰皇人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雄黄[5]。皇水出焉，西流注于赤水，其中多丹粟。

又西三百里，曰中皇之山，其上多黄金，其下多蕙、棠[6]。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西皇之山，其阳多金，其阴多铁，其兽多麋、鹿、㸲牛。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莱山，其木多檀、楮，其鸟多罗罗[7]，是食人。

凡《西次二经》之首，自钤山至于莱山，凡十七山，四千一百四十里。其十神者，皆人面而马身。其七神，皆人面牛身，四足而一臂，操杖以行，是为飞兽之神。其祠之，毛用少牢[8]，白菅为席，其十辈神者，其祠之，毛一雄鸡，钤而不糈，毛采。

注释

1 小次之山：大抵即今甘肃兰州马衔山脉。以下诸山，皆在今甘肃及青海省。

2 朱厌：白眉长臂猿。

3 垩（è）：似土，色甚白，故称白垩。

4 㮨（jì）：有刺的松树。豫章：樟树，常绿乔木。

5 青雄黄：一说指雌黄。

6 蕙、棠：指蕙兰与棠梨。

7 罗罗：即秃鹫。《海外北经》载有青兽，状如虎，亦称罗罗。

8 少牢：用猪、羊祭祀，称少牢。于此不用牛，可能与牛图腾及马图腾氏族有关。

译文

又往西四百里，有座小次山，山上多白玉，山下多赤铜。有种兽，形状像猿，白头红脚，这兽名叫朱厌，它一旦出现，就会发生大规模战争。

又往西三百里，有座大次山，山南多垩，山北多碧，兽以㸲牛、麢羊为多。

又往西四百里，有座薰吴山，不生草木，却有大量的金和玉。

又往西四百里，有座厎阳山，树木以㮨、楠、豫章为多，兽以犀、兕、虎、犳、㸲牛居多。

又往西二百五十里，有座众兽山，山上到处是㻬琈之玉，山下遍布檀树和楮树，盛产黄金，兽以犀、兕居多。

又往西五百里，有座皇人山，山上多金和玉，山下多青雄黄。皇水从这山发源，向西流注入赤水。水中多丹粟。

又往西三百里，有座中皇山，山上盛产黄金，山下遍布蕙和棠。

又往西三百五十里，有座西皇山，山南黄金储存量丰富，山北多铁，这山的兽以麋、鹿、㸲牛居多。

又往西三百五十里，有座莱山，树木以檀树和楮树为多，鸟类则大多是罗罗鸟，这鸟吃人。

《西次二经》的首个山系，从钤山起到莱山止，共十七座山，长达四千一百四十里。其中十座山的山神都有人面马身。另外七座山的山神则为人面牛身，有四只脚和一只手臂，要倚着拐杖行走，这七位神就是所谓的“飞兽之神”，祭祀的礼仪是：将猪和羊放在白菅草席上。上述那十座山的山神，祭祀礼仪是：用一只杂色公鸡祭祀，祈祷时不用精米。

《西次三经》之首，曰崇吾之山[1]，在河之南，北望冢遂[2]，南望䍃之泽[3]，西望帝之搏兽之丘，东望䗡渊。有木焉，员叶而白柎[4]，赤华而黑理，其实如枳，食之宜子孙。有兽焉，其状如禺而文臂，豹虎而善投，名曰举父[5]。有鸟焉，其状如凫[6]，而一翼一目，相得乃飞，名曰蛮蛮[7]，见则天下大水。

西北三百里，曰长沙之山。泚水出焉，北流注于泑水，无草木，多青雄黄。

又西北三百七十里，曰不周之山。北望诸之山，临彼岳崇之山，东望泑泽，河水所潜也，其原浑浑泡泡。爰有嘉果，其实如桃，其叶如枣，黄华而赤柎，食之不劳。

又西北四百二十里，曰峚山，其上多丹木，员叶而赤茎，黄华而赤实，其味如饴，食之不饥。丹水出焉，西流注于稷泽，其中多白玉。是有玉膏，其原沸沸汤汤，黄帝是食是飨。是生玄玉。玉膏所出，以灌丹木，丹木五岁，五色乃清，五味乃馨。黄帝乃取峚山之玉荣，而投之钟山之阳。瑾瑜之玉为良，坚粟精密，浊泽有而光。五色发作，以和柔刚。天地鬼神，是食是飨。君子服之，以御不祥。自峚山至于钟山，四百六十里，其间尽泽也。是多奇鸟、怪兽、奇鱼，皆异物焉。

注释

1 崇吾之山：崇吾之山或是柴达木盆地西南之祁漫塔格山。以下诸山，大抵在今甘肃、青海及新疆地区。

2 冢遂：“遂”指山间狭道，“冢遂”或指阿尔金山之山间狭道。

3 䍃（yáo）之泽：或指阿雅克库木湖。

4 柎：花萼。

5 举父：一说即“夸父”，见《海外北经》及《大荒北经》。

6 凫：野鸭。

7 蛮蛮：“一翼一目，相得乃飞”，似为比翼鸟。

译文

《西次三经》的第一座山叫崇吾山，这山伫立在河南岸，从北望去可以看见山间狭道，向南可以看见䍃泽，向西可以看见天帝的搏兽山，向东则可以看见䗡渊。有种树，有圆圆的叶子，白色花萼，红色的花朵上有黑色纹理，果实像枳，吃了它就会子孙兴旺。有种兽，形状像猿猴，臂上有斑纹，像豹虎一样，擅长投掷东西，这兽名叫举父。有种鸟，它的形状像凫鸟，却只有一只翅膀和一只眼睛，必须两只鸟合起来才能飞翔，这鸟叫蛮蛮，它一旦出现，天下就会有大的水灾。

往西北三百里，有座长沙山。泚水从这山发源，向北流注泑水，草木不生，有很多青雄黄。

又往西北三百七十里，有座不周山。山的北面可以看见诸山，不周山紧靠岳崇山，向东可以看见泑泽，是河水潜入地下之处，源头之水喷薄而出，发出浑浑泡泡的声音。这里有种上好的果树，果实和桃子很像，叶像枣叶，开黄花，有红色花萼，吃了它，就不会疲劳。

又往西北四百二十里，有座峚山，这山上遍布丹木，叶圆形，红色的茎，开黄花，结红果，味道像糖一样甜，吃了它，就不会感到饥饿。丹水从这山发源，向西流注稷泽，水里有很多白玉。这水里有玉膏涌出，一片蒸腾翻滚的气象，黄帝就经常服食这种玉膏，也用来飨祭。玉膏还生成黑玉。用涌出的玉膏去浇灌丹木，丹木生长五年之后，会开出清丽的五色花朵，结出馨香的五味果实。黄帝挑拣出峚山里玉石的精华投到钟山的南面，之后便生出瑾和瑜这样的美玉。这两种玉坚硬细致，温润而富有光泽，焕发出五彩色光，交相辉映，刚柔调和。这玉膏和美玉为天地鬼神所服食所飨祭。君子佩戴这玉，能抵御不祥之气的侵害。从峚山到钟山，长达四百六十里，中间全是沼泽，在沼泽里有许多奇鸟、怪兽和奇鱼，都是世间罕有的物种。

又西北四百二十里，曰钟山[1]。其子曰鼓，其状如人面而龙身，是与钦䲹杀葆江于昆仑之阳[2]，帝乃戮之钟山之东曰崖。钦䲹化为大鹗，其状如雕而黑文白首，赤喙而虎爪，其音如晨鹄，见则有大兵。鼓亦化为鵕鸟，其状如鸱，赤足而直喙，黄文而白首，其音如鹄，见即其邑大旱。

又西百八十里，曰泰器之山。观水出焉，西流注于流沙。是多文鳐鱼，状如鲤鱼，鱼身而鸟翼，苍文而白首赤喙，常行西海，游于东海，以夜飞。其音如鸾鸡，其味酸甘，食之已狂，见则天下大穰。

又西三百二十里，曰槐江之山。丘时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泑水。其中多蠃母[3]，其上多青雄黄，多藏琅玕、黄金、玉[4]，其阳多丹粟，其阴多采黄金银。实惟帝之平圃，神英招司之，其状马身而人面，虎文而鸟翼，徇于四海，其音如榴。南望昆仑，其光熊熊，其气魂魂。西望大泽，后稷所潜也。其中多玉，其阴多榣木之有若[5]。北望诸，槐鬼离仑居之，鹰、鹯之所宅也。东望恒山四成，有穷鬼居之，各在一抟[6]。爰有淫水，其清洛洛[7]。有天神焉，其状如牛，而八足二首马尾，其音如勃皇[8]，见则其邑有兵。

注释

1 钟山：一说指今天的昆仑山，以下两山，皆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

2 钦䲹、葆江：皆神名，葆江一作“祖江”，传说中的神鸟。

3 蠃母：螺蛳类。

4 琅玕（lánɡɡān）：似珠玉的美石。

5 榣木之有若：榣木上再生若木。

6 抟（tuán）：即胁下，从腋下到肋骨尽处的部分。“各在一抟”即各住在山一边的臂膀下。

7 洛洛：水流声。

8 勃皇：一说为甲虫之类。

译文

再往西北四百二十里，有座钟山。钟山山神的儿子叫鼓，外形像人面却有龙身，他曾和钦鴀同谋，在昆仑山南面杀死天神葆江。天帝知道后，将鼓和钦鴀杀死在钟山东面的崖。钦鴀化为一只大鹗，样子像雕，有黑色斑纹和白色头颅，有红色的嘴和老虎一般的爪，发出的叫声像晨鹄的鸣叫，它一出现就会有大规模战争；鼓也化为鵕鸟，这鸟的形状像鸱，红脚直喙，身上有黄色斑纹，白色头颅，它的叫声像鹄，它在哪一个邑出现，该邑就会有大旱灾。

又往西一百八十里，有座泰器山，观水从这座山发源，向西流注流沙。观水里有很多文鳐鱼，这鱼像鲤鱼，而有鱼身鸟翅，它身上有苍色斑纹，白头红嘴，常常从西海巡游到东海，夜间飞行。它的叫声就像鸾鸡的鸣叫，它的肉酸中带甜，吃了可以治愈疯癫病，它如果出现，天下一定会五谷丰登。

又往西三百二十里，有座槐江山。丘时水从这座山发源，向北流注泑水。丘时水里有很多蠃母，山上蕴藏丰富的青雄黄，还有琅玕、黄金和玉，山的南面遍布丹粟，山的北面出产很多有纹彩的金银。槐江山是天帝在人间的园圃，由神英招主管，神英招的模样是马身人面，身上长了老虎的斑纹和鸟的翅膀，他巡行四海，叫声如同抽水声。从这座山上向南望，可以看见昆仑山，那里火光熊熊，光气旺盛炽烈。向西望可以看见大泽，那里是后稷潜藏之所。其中多产玉，大泽南边长满茂盛的榣木，在榣木上面又长出若木。从槐江山向北望可以看见诸山，是槐鬼离仑神所居住的地方，鹰、鹯等猛禽也以那里为居室。从槐江山向东望可以看见恒山，它高有四重，有穷鬼居住在那里，他们各住在山一边的臂膀下。槐江山有淫水，清澈明净，汩汩而流。有天神，他长得像牛，有八只脚、两个头颅和一条马尾巴，他的叫声就像勃皇，这天神出现的都邑，就会有战争发生。

西南四百里，曰昆仑之丘[1]，是实惟帝之下都[2]，神陆吾司之。其神状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时。有兽焉，其状如羊而四角，名曰土蝼，是食人。有鸟焉，其状如蠭，大如鸳鸯，名曰钦原，蠚鸟兽则死[3]，蠚木则枯。有鸟焉，其名曰鹑鸟，是司帝之百服。有木焉，其状如棠，黄华赤实，其味如李而无核，名曰沙棠，可以御水，食之使人不溺。有草焉，名曰薲草[4]，其状如葵，其味如葱，食之已劳。河水出焉，而南流东注于无达。赤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汜天之水。洋水出焉[5]，而西南流注于丑涂之水。黑水出焉[6]，而西流于大杅。是多怪鸟兽。

又西三百七十里，曰乐游之山。桃水出焉，西流注于稷泽，是多白玉。其中多䱻鱼，其状如蛇而四足，是食鱼。

西水行四百里，曰流沙，二百里至于蠃母之山，神长乘司之，是天之九德也。其神状如人而犳尾。其上多玉，其下多青石而无水。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玉山[7]，是西王母所居也[8]。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9]，是司天之厉及五残[10]。有兽焉，其状如犬而豹文，其角如牛，其名曰狡，其音如吠犬，见则其国大穰。有鸟焉，其状如翟而赤，名曰胜遇，是食鱼，其音如录[11]，见则其国大水。

注释

1 昆仑之丘：一说“昆仑”指今天新疆的阿尔金山脉，一说在陕西省蓝田以东。

2 帝：当指黄帝。

3 蠚（hē）：蜇、咬刺。

4 薲草：一名田字草，为牲畜饲料，可入药。

5 洋水：一说即今阿姆河。

6 黑水：一说即今疏勒河。

7 玉山：今新疆和田市产玉的山区。

8 西王母：参看《海内西经》导读。

9 戴胜：戴上玉制首饰。

10 司天之厉及五残：“司”即主理。郭璞说：“主知灾厉五刑残杀之气。”即主理灾疫与刑杀。

11 录：一说为“鹿”之借字。

译文

往西南四百里，有座昆仑丘，这是天帝在下界的都城，由天神陆吾掌管。陆吾长得像老虎，有九条尾巴，人的面孔，手像虎爪。这神主管天上九域的领地和昆仑山苑圃的时节。有种兽，样子像羊，长了四只角，这兽名叫土蝼，会吃人。有种鸟，形状像蠭，大小与鸳鸯差不多，这鸟名叫钦原，这鸟螫过的鸟兽都会死，树木被这鸟螫过也会枯萎。有种鸟，叫鹑鸟，它主管天帝生活中的各种器物和服饰。有种树，形状像棠，开黄花，结红果，果子的味道像李子，但没有果核，名叫沙棠，可以预防水患，吃了它就能在水中漂浮不沉。有种草，名叫薲草，形状像葵，味道似葱，吃了它就会消解各种烦恼忧愁。黄河就从这山发源，向南流，继而向东流，注入无达。赤水发源于这座山，向东南流注入汜天水。洋水发源于这座山，向西南流注入丑涂水。黑水发源于这座山，向西流注入大杅。这山中多奇形怪状的鸟兽。

又往西三百七十里，有座乐游山。桃水从这山发源，向西流注入稷泽，这里遍布白玉，桃水水域有大量䱻鱼，这鱼的样子像蛇而有四只脚，食鱼类。

西行四百里水路，这是流沙，再走二百里就到了蠃母山，天神长乘是这里的主管，他是天之九德之气所生育的。这天神的样子像人，却有犳的尾巴。这山上到处是玉，山下到处是青石，没有流水。

又往西三百五十里，有座玉山，是西王母居住的地方。西王母的样子像人，长了豹尾巴和老虎牙，喜欢吼叫，她蓬头乱发，头戴玉胜，主管上天的灾疫和五刑残杀。有种兽，形状像狗，长了豹一般的斑纹，头上有角似牛角，这兽名叫狡，发出的声音就像狗叫，它在哪个国家出现，该国家就会五谷丰登。有种鸟，形状像野鸡，体红色，这鸟名叫胜遇，以鱼为食，它的叫声就像鹿叫，它在哪个国家出现，该国家就会大水为患。

又西四百八十里，曰轩辕之丘[1]，无草木。洵水出焉，南流注于黑水，其中多丹粟，多青雄黄。

又西三百里，曰积石之山，其下有石门，河水冒以西南流[2]。是山也，万物无不有焉。

又西二百里，曰长留之山，其神白帝少昊居之。其兽皆文尾，其鸟皆文首。是多文玉石。实惟员神磈氏之宫。是神也，主司反景[3]。

又西二百八十里，曰章莪之山，无草木，多瑶、碧。所为甚怪。有兽焉，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击石，其名曰狰。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4]，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讹火[5]。

又西三百里，曰阴山。浊浴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蕃泽，其中多文贝。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首，名曰天狗，其音如榴榴[6]，可以御凶。

又西二百里，曰符愓之山，其上多椶、枏，下多金、玉，神江疑居之。是山也，多怪雨，风云之所出也。

又西二百二十里，曰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是山也，广员百里。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白身四角，其豪如披蓑，其名曰徼，是食人。有鸟焉，一首而三身，其状如，其名曰鸱。

注释

1 轩辕之丘：郭璞说：“黄帝居此丘，娶西陵氏女，因号轩辕丘。”

2 冒：覆盖，笼罩。

3 反景：“景”通“影”。太阳西入则影反东照，此神即管理太阳西入时之景象。

4 毕方：一说为赤颈鹤，《海外南经》有“毕方鸟”。

5 讹火（é）：妖火，怪火。

6 榴榴（liú）：或作“猫猫”。

译文

又往西四百八十里，有座轩辕丘，不生草木。洵水从轩辕丘发源，向南流注黑水，这水域有很多丹粟，也有大量的青雄黄。

又往西三百里，有座积石山，山下有一道石门，河水覆盖这道石门，向西南面流去。在积石山上，世间万物一应俱全。

又往西二百里，有座长留山，山神白帝少昊就居住在这座山里。这山的兽，尾巴皆有纹彩，鸟类的头亦都有纹彩。山上出产大量有纹彩的玉石。这山也是神磈氏的宫室。这神掌管夕阳西时把影子折向东方。

又往西二百八十里，有座章莪山，不生草木，遍布瑶、碧一类的美玉。山里多有奇异非常之物。有种兽，样子像赤色的豹，长了五条尾巴和一只角，发出的吼声如同石头相击的声音，这兽名叫狰。有种鸟，形状像鹤，只有一只脚，身上有红色的斑纹，体青色，白嘴，这鸟名叫毕方，它的鸣叫声就如自己名字的发音，这鸟出现在哪一邑，该邑就会发生怪异的火灾。

又往西三百里，有座阴山。浊浴水从这山发源，向南流注蕃泽，这水域有很多文贝。有种兽，样子像狸，头白色，这兽名叫天狗，它发出“猫猫”的叫声，可以防御凶灾。

又往西二百里，有座符惕山，山上遍布椶树和楠树，山下多金和玉。江疑神就居住在这个地方。这座山，常下怪雨，风云也常在此兴起。

又往西二百二十里，有座三危山，三青鸟栖息在这山上。三危山方圆百里。山上有种兽，长得像牛，身体为白色，头上长了四只角。身上的毛又长又密，看上去好像披上蓑衣，这兽名叫徼，会吃人。有种鸟，一头三身，这鸟的形状像，名字叫鸱。

赏析与点评

《海内西经》说：“西王母梯几而戴胜。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则此处说三青鸟所居的三危山在西王母所居的玉山之西，方位显然不同。

又西一百九十里，曰騩山[1]，其上多玉而无石。神耆童居之[2]，其音常如钟磬。其下多积蛇。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天山，多金、玉，有青雄黄。英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汤谷。有神焉，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实为帝江也。

又西二百九十里，曰泑山，神蓐收居之。其上多婴脰之玉，其阳多瑾瑜之玉，其阴多青雄黄。是山也，西望日之所入，其气员，神红光之所司也。

西水行百里，至于翼望之山，无草木，多金、玉。有兽焉，其状如狸，一目而三尾，名曰讙[3]，其音如夺百声，是可以御凶，服之已瘅[4]。有鸟焉，其状如乌，三首六尾而善笑，名曰鵸鵌，服之使人不厌[5]，又可以御凶。

凡《西次三经》之首，崇吾之山至于翼望之山，凡二十三山，六千七百四十四里。其神状皆羊身人面。其祠之礼：用一吉玉瘗，糈用稷米。

注释

1 騩山：騩山及以下诸山，大抵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

2 耆童：即老童，传说中颛顼帝的儿子。《大荒西经》说：“颛顼生老童。”

3 讙（huān）：即今獾、狗獾、地猪之属。

4 瘅（dǎn）：黄疸病。

5 厌：发梦。

译文

又往西一百九十里，有座騩山，山上遍布美玉而没有石头。神耆童就居住在这山里，他的声音常像敲击钟磬的响声。山下多见成堆成堆的蛇。

又往西三百五十里，有座天山，多金和玉，有青雄黄。英水从这山发源，向西南流注汤谷。山里住了一个神，他的模样像黄色的口袋，身上发出火红的光，长了六只脚和四只翅膀，面目混沌不清，他懂得唱歌跳舞，这神就是帝江。

又往西二百九十里，有座泑山，神蓐收就居住在这里。山上盛产婴脰玉，山南遍布瑾、瑜一类的美玉，山北则多青雄黄。在泑山上，向西可以看见夕阳西下的景观，气象雄浑壮阔，这山由天神红光所主管。

往西走一百里水路，就到达翼望山，这里不生草木，却遍布金和玉。有种兽，样子像狸，有一只眼睛，三条尾巴，这兽名叫讙，它发出的声音如夺百声。可以抵御凶邪之灾，吃了它的肉可以治黄疸病。有种鸟，形状像乌，有三个头，六条尾巴，喜欢嬉笑，这鸟名叫鵸鵌，吃了它的肉，不会发噩梦，还可以抵御凶邪。

《西次三经》的首个山系，从崇吾山到翼望山，一共有二十三座山，长达六千七百四十四里。诸山山神都是羊身人面。祭祀山神的礼仪是：将祀神的吉玉埋入地下，祀神的精米用稷米。

赏析与点评

帝江是著名的怪物。此处说“浑敦无面目”，浑敦即“混沌”，《庄子·应帝王》以无七窍为“混沌”。郭璞《图赞》说：“质则混沌，神则旁通，自然灵照，听不以聪。”一说帝江即帝鸿，而《左传·文公十八年》又说帝鸿氏有不才子，谓之浑敦。读此上下文，“浑敦”当不是人名。但以其推测因“混沌”而有“浑敦”此名，则是有可能的。

蓐收为西方神祇，司秋，金神，人面虎爪。《海外西经》说：“西方蓐收，左耳有蛇，乘两龙。”

《西次四经》之首，曰阴山[1]，上多榖，无石，其草多茆、蕃[2]。阴水出焉，西流注于洛。

北五十里，曰劳山，多茈草[3]。弱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洛。

西五十里，曰罢谷之山。洱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洛，其中多茈、碧。

北百七十里，曰申山，其上多榖、柞，其下多杻、橿，其阳多金、玉。区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

北二百里，曰鸟山，其上多桑，其下多楮，其阴多铁，其阳多玉。辱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

又北百二十里，曰上申之山，上无草木，而多硌石[4]，下多榛、楛，兽多白鹿。其鸟多当扈，其状如雉，以其髯飞，食之不眴目[5]。汤水出焉，东流注于河。

又北百八十里，曰诸次之山，诸次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是山也，多木无草，鸟兽莫居，是多众蛇。

又北百八十里，曰号山，其木多漆、椶，其草多药、虈、芎[6]。多汵石[7]。端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

又北二百二十里，曰盂山，其阴多铁，其阳多铜，其兽多白狼白虎，其鸟多白雉白翟。生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

西二百五十里，曰白於之山，上多松柏，下多栎檀，其兽多㸲牛、羬羊，其鸟多鸮。洛水出于其阳，而东流注于渭。夹水出于其阴，东流注于生水。

注释

1 阴山：一说即陕西省黄龙山。以下诸山，都在今陕西省。

2 茆（mǎo）、蕃：茆即莼菜，一称凫葵。蕃即青蕃。

3 茈（zǐ）草：紫草。

4 硌（luò）石：大石。

5 眴（shùn）目：眨眼。

6 药、虈（xiāo）、芎（xiōnɡqiónɡ）：药、虈皆白芷一类的香草。芎即今川芎，可为药材。

7 汵石：一说即滑石。

译文

《西次四经》的第一座山叫阴山，山上多榖，没有石头，草以茆、蕃为多。阴水从这山发源，向西流注洛水。

往北五十里，有座劳山，有很多茈草。弱水从这山发源，向西流注洛水。

往西五十里，有座罢谷山，洱水从这座山发源，向西流注洛水，洱水一带出产很多漂亮的紫色石头和青色的玉石。

往北一百七十里，有座申山，山上都是榖、柞，山下遍布杻树和橿树，山南多金、玉。区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河。

往北二百里是鸟山，桑树布满山上，山下则多楮树；山北面盛产铁，而山南面则盛产玉。辱水在这座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河。

又往北一百二十里，是上申山，山上不生草木，遍布硌石，山下多榛树和楛树，兽多是白鹿。鸟类以当扈为最多，这鸟的样子像雉，用长髯做翅膀来飞行，吃了它的肉就不会患眨眼睛的病。汤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河。

又往北一百八十里是诸次山，诸次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河。这山多树木，没有草，也没有鸟兽栖息，只见许多蛇。

又往北一百八十里是号山，树木以漆树和椶树居多，草类以药、虈、芎为多。出产大量汵石。端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河。

又往北二百二十里是盂山，山北盛产铁，山南则多产铜，山里的兽以白狼和白虎居多，鸟类也大都是白雉和白翟。生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河。

又西二百五十里叫白於山，山上遍布松树和柏树，山下有很多栎树和檀树，山中的兽以㸲牛和羬羊居多，鸟类则大都是鸮。洛水发源于这山的南面，向东流注入渭水；夹水发源于这山的北面，向东流注入生水。

西北三百里，曰申首之山[1]，无草木，冬夏有雪。申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是多白玉。

又西五十五里，曰泾谷之山。泾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渭，是多白金白玉。

又西百二十里，曰刚山，多柒木[2]，多㻬琈之玉。刚水出焉，北流注于渭。是多神[3]，其状人面兽身，一足一手，其音如钦[4]。

又西二百里，至刚山之尾。洛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中多蛮蛮[5]，其状鼠身而鳖首，其音如吠犬。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英鞮之山，上多漆木，下多金、玉，鸟兽尽白。涴水出焉，而北流注于陵羊之泽。是多冉遗之鱼[6]，鱼身蛇首六足，其目如马耳，食之使人不眯[7]，可以御凶。

又西三百里，曰中曲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雄黄、白玉及金。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身黑尾，一角，虎牙爪，音如鼓，其名曰驳，是食虎豹，可以御兵。有木焉，其状如棠，而员叶赤实，实大如木瓜，名曰櫰木[8]，食之多力。

注释

1 申首之山：一说为宁夏的大罗山。以下诸山，大抵在今宁夏和甘肃地区。

2 柒木：“柒”是“漆”的俗字，即漆树。

3 神（chì）：魑魅之类。

4 如钦：如打呵欠。

5 蛮蛮：水獭，与《西次三经》的蛮蛮不同。

6 冉遗之鱼：属蝾螈科。

7 不眯（mì）：不发噩梦。

8 櫰（huái）木：“櫰”通“槐”，槐树。

译文

往西北三百里有座申首山，不生草木，冬季和夏季都有积雪，申水从这山上发源，潜流到山下，申水水域多白玉。

又往西五十五里，有座泾谷山。泾水从这山发源，向东南流注入渭水，这山里多产白金和白玉。

又往西一百二十里，有座刚山，这山上遍布漆树，盛产㻬琈之玉。刚水从这山发源，向北流注入渭水。这座山里有很多魑魅，人面兽身，有一只脚一只手，发出的声音就像人在打呵欠。

又往西二百里，就到了刚山的尾部。洛水发源于此，向北流注入河。这里有很多蛮蛮，它们的样子是鼠身鳖头，发出的声音像狗吠。

又往西三百五十里，有座英鞮山，山上长了很多漆树，山下有大量的金和玉，鸟兽都是白色的。涴水从这山发源，向北流注入陵羊泽。涴水水域有很多冉遗鱼，这鱼有鱼身蛇头、六只脚，眼睛像马的耳朵，吃了它就不会发噩梦，还可以抵御凶邪。

又往西三百里，有座中曲山，山南多玉，山北盛产雄黄、白玉和金。有种兽，样子像马，白身黑尾，头上长一只角，有老虎一样的牙和爪，它的叫声像在击鼓，这兽名叫驳，常捕食虎和豹，可以抵御兵刃的伤害。有种树，形状像棠，叶为圆形，结红色果实，大如木瓜，这树名为櫰木，吃了它能增添力气。

又西二百六十里，曰邽山[1]。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蝟毛，名曰穷奇，音如獆狗，是食人。濛水出焉，南流注于洋水，其中多黄贝，蠃鱼，鱼身而鸟翼，音如鸳鸯，见则其邑大水。

又西二百二十里，曰鸟鼠同穴之山，其上多白虎、白玉。渭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其中多鳋鱼，其状如鳣鱼[2]，动则其邑有大兵。滥水出于其西，西流注于汉水，多魮之鱼[3]，其状如覆铫[4]，乌首而鱼翼鱼尾，音如磬石之声，是生珠玉。

西南三百六十里，曰崦嵫之山[5]，其上多丹木，其叶如榖，其实大如瓜，赤符而黑理，食之已瘅，可以御火。其阳多龟，其阴多玉。苕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海，其中多砥砺[6]。有兽焉，其状马身而鸟翼，人面蛇尾，是好举人，名曰孰湖。有鸟焉，其状如鸮而人面，蜼身犬尾，其名自号也，见则其邑大旱。

凡《西次四经》，自阴山以下，至于崦嵫之山，凡十九山，三千六百八十里。其神祠礼，皆用一白鸡祈，糈以稻米，白菅为席。

右《西经》之山，凡七十七山，一万七千五百一十七里。

注释

1 邽（ɡuī）山：在甘肃省天水市。以下诸山，大抵在甘肃省及青海省。

2 鳋（sāo）鱼、鳣（zhān）鱼：皆属鲟科类，鳣鱼为中华鲟。

3 魮（rúpí）之鱼：亦属鲟科类。

4 铫（yáo）：锅壶，烹饪器皿。

5 崦嵫（Yānzī）之山：山名，传说为日落所入之山。

6 砥砺：磨石。

译文

又往西二百六十里，有座邽山，山上有兽，形状像牛，全身长蝟毛，这兽叫穷奇，发出的声音像獆狗叫，这兽吃人。濛水从这山发源，向南流注洋水，水中多黄贝。有种蠃鱼，它有鱼身和鸟翅，叫声像鸳鸯，它在某邑出现，该邑就会发生大水灾。

又往西二百二十里，有座鸟鼠同穴山，山上有很多白虎和白玉。渭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河。渭水中有很多鳋鱼，形状像鳣鱼，它一旦外出在某邑活动，那里就会发生大战。滥水从鸟鼠同穴山西边发源，向西流注入汉水，滥水有大量魮鱼，形状像翻盖过来的铫，长鸟头，有鱼鳍和鱼尾，它的叫声像敲击磬石的声响，这鱼身体里能够生长珠玉。

西南三百六十里，有座崦嵫山，山上有很多丹树，它的叶像榖叶，果实有瓜那么大，花萼红色而带黑色纹理，吃了它可以治愈黄疸病，还可以预防火灾。这山的南面有很多龟，山的北面遍布玉。苕水从这山发源，向西流注入海，水里有很多磨石。有种兽，身体像马，长鸟翅膀，人面蛇尾，它喜欢把人举起，这兽叫孰湖。有种鸟似鸮而有人面，有猴子的身体和狗的尾巴，这鸟的命名由自己的叫声而来，这鸟在哪一邑出现，该邑就会发生严重的旱灾。

《西次四经》的首个山系，从阴山开始到崦嵫山止，共十九座山，长达三千六百八十里，祭祀诸山神的礼仪，都是用一只白毛鸡，宰杀了取血献祭，祭祀的米用稻米，以白菅草做垫席。

以上就是《西山经》的记录，总计有七十七座山，总长一万七千五百一十七里。

赏析与点评

此节说穷奇“其状如牛，蝟毛”，《海内北经》则说“穷奇状如虎，有翼”。西汉司马相如《上林赋》说“穷奇象犀”，与此节所说相近。而《左传·文公十八年》载少皞氏有不才子，谓之穷奇。

卷三 北山经

本篇导读

《北山经》牵涉的地理范围，包括今蒙古国、内蒙古自治区、宁夏回族自治区、山西省及河北省。相较其他诸篇，《北山经》所载的古代神话故事最少。

《北次三经》最动人的故事，当然是“精卫填海”。“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漳水出焉，东流注于河。”精卫所代表的，是“知其不可而为之”、坚毅不屈的精神。历代文学家好用此典。例如江淹《阮步兵咏怀》诗说：“朝云乘变化，光耀世所希。精卫衔木石，谁能测幽微？”（《江文通集》卷四）庾信《拟连珠四十四首》诗说“愚公何德，遂荷锸而移山；精卫何禽，欲衔石而塞海？”（《庾子山集》卷九）例子不胜枚举。

《北山经》所记著名怪物，包括鵸、何罗之鱼、鳛鳛之鱼、寓、耳鼠、孟极、足訾、诸犍、白鵺、窫窳、䲃鱼、山、诸怀、马、狍鸮、独、天马、䍶䍶等。

《北山经》之首，曰单狐之山[1]，多机木[2]，其上多华草。漨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泑水，其中多茈石、文石。

又北二百五十里，曰求如之山，其上多铜，其下多玉，无草木。滑水出焉，而西流注于诸鱓之水。其中多滑鱼，其状如[3]，赤背，其音如梧，食之已疣。其中多水马，其状如马，文臂牛尾，其音如呼。

又北三百里，曰带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青碧。有兽焉，其状如马，一角有错[4]，其名曰䑏疏，可以辟火。有鸟焉，其状如乌，五采而赤文，名曰鵸，是自为牝牡，食之不疽。彭水出焉，而西流注于芘湖之水，其中多儵鱼[5]，其状如鸡而赤毛，三尾、六足、四目，其音如鹊，食之可以已忧。

又北四百里，曰谯明之山。谯水出焉，西流注于河。其中多何罗之鱼，一首而十身，其音如吠犬，食之已痈。有兽焉，其状如貆而赤豪，其音如榴榴，名曰孟槐，可以御凶。是山也，无草木，多青雄黄。

又北三百五十里，曰涿光之山。嚣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河。其中多鳛鳛之鱼，其状如鹊而十翼，鳞皆在羽端，其音如鹊，可以御火，食之不瘅。其上多松、柏，其下多椶、橿，其兽多麢羊，其鸟多蕃。

注释

1 单狐之山：一说是宁夏及内蒙古自治区的贺兰山。以下诸山，皆在今宁夏及内蒙古自治区。

2 机木：即桤树。

3 鱓（shàn）：即黄鳝。

4 错：通“厝”，砺石或磨刀石。

5 儵（yóu）鱼：小白鱼。

译文

《北山经》的第一座山是单狐山，盛长机木，还有丰茂的华草。漨水从这山发源，向西流注泑水，泑水有很多茈石和文石。

又往北二百五十里，有座求如山，山上铜储藏量丰富，山下遍布玉，草木不生。滑水从这座山发源，向西注入诸水。水中有很多滑鱼，它们的形状像鳝鱼，脊背红色，它鸣叫的声音像人弹奏琴瑟，吃了它的肉，能治愈皮肤上的疣赘病。水中有很多水马，这水马形状像马，前脚有花纹，长了一条牛尾，这水马的叫声像人在呼喊。

又往北三百里，有座带山，山上多产玉，山下则多青碧。有种兽，形状像马，长了一只砺石一样的角，这兽名叫䑏疏，可以躲避火灾。有种鸟，形状像乌鸦，身披五彩羽毛而有红色斑纹，这鸟名叫鵸，雌雄合体，可以自体交配，吃了它的肉就不会患痈疽病。彭水从这山发源，向西流注芘湖水，水里有很多儵鱼，形状像鸡而有红毛，有三条尾巴、六只脚和四只眼睛，它的叫声似鹊，吃了它就会无忧无虑。

又往北四百里，有座谯明山。谯水从这山发源，向西流注入河。谯水多何罗鱼，这鱼有一个头和十个身体，它的叫声就像狗吠，吃了它就可以治愈痈肿。有种兽，形状像貆，身有红毛，发出的叫声如“榴榴”的抽水声，这兽名叫孟槐，可以抵御凶邪。这山草木不生，而多青雄黄。

又往北三百五十里，有座涿光山。嚣水从这山发源，向西流注入河。这水域有大量鳛鳛鱼，形状像鹊，有十只翅膀，鳞甲生长在羽毛的末端，它的叫声似鹊，可以预防火灾，吃了它的肉不会患黄疸病。山上遍布松树和柏树，山下多椶树和橿树，山里兽类多是麢羊，鸟类以蕃鸟为多。

又北三百八十里，曰虢山[1]，其上多漆，其下多桐、椐[2]。其阳多玉，其阴多铁。伊水出焉，西流注于河。其兽多橐驼，其鸟多寓，状如鼠而鸟翼，其音如羊，可以御兵。

又北四百里，至于虢山之尾，其上多玉而无石。鱼水出焉，西流注于河，其中多文贝。

又北二百里，曰丹熏之山，其上多樗、柏，其草多韭、䪥，多丹雘。熏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棠水。有兽焉，其状如鼠，而菟首麋耳，其音如獆犬，以其尾飞，名曰耳鼠，食之不䐆[3]，又可以御百毒。

又北二百八十里，曰石者之山，其上无草木，多瑶、碧。泚水出焉，西流注于河。有兽焉，其状如豹，而文题白身[4]，名曰孟极，是善伏，其鸣自呼。

又北百一十里，曰边春之山，多葱、葵、韭、桃、李。杠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泑泽。有兽焉，其状如禺而文身，善笑，见人则卧，名曰幽鴳，其鸣自呼。

又北二百里，曰蔓联之山，其上无草木。有兽焉，其状如禺而有鬣，牛尾、文臂、马蹏[5]，见人则呼，名曰足訾，其鸣自呼。有鸟焉，群居而朋飞，其毛如雌雉，名曰鵁，其鸣自呼，食之已风[6]。

注释

1 虢（ɡuó）山：一说为今内蒙古自治区的卓资山。以下诸山，在今内蒙古自治区及蒙古国。

2 桐：桐，梧桐。椐（jū）：樻木，灵寿木。

3 䐆：大腹。

4 题：额头。

5 蹏（tí）：即“蹄”。

6 风：患风疾，或风痹病。

译文

又往北三百八十里，有座虢山，山上遍长漆树，山下以桐树和椐树居多，山南多玉，山北盛产铁。伊水从这山发源，向西流注入河。山中的兽以橐驼为多，鸟类则以寓鸟居多，这鸟形状像老鼠，有鸟翼，它的叫声像羊，可以抵御刀兵之灾。

又往北四百里，就来到了虢山的末端，山上多玉，而没有石头。鱼水从这里发源，向西流注入河，附近水域有很多文贝。

又往北二百里，有座丹熏山，山上满布樗树和柏树，山里的草类以野韭菜和野䪥菜为多，还出产很多丹雘。熏水从这山发源，向西流注棠水。有种兽，形状像老鼠，长了菟头和麋耳，声音就像獆狗叫，它用尾巴飞行，这兽名叫耳鼠，吃了它就不会得腹胀病，又可以抵御百毒之害。

又往北二百八十里，有座石者山，山上草木不生，遍布瑶、碧。泚水从这山发源，向西流注入河。有种兽，外形像豹，有花斑额头、白色身体，这兽名叫孟极，善于潜伏隐藏，因它自己的叫声而得名。

又往北一百一十里，有座边春山，遍布野葱、葵菜、韭菜、桃树和李树。杠水从这山发源，向西流注泑泽。有种兽，外形像禺，身上有花纹，它喜欢笑，一看见人就装睡，这兽名叫幽鴳，因它自己的叫声而得名。

又往北二百里，有座蔓联山，山上不生草木。有种兽，样子像禺，颈上长了鬃毛，长牛尾，前脚有花纹，有马蹄一样的蹄，它一看见人就呼唤，这兽名叫足訾，因它自己的叫声而得名。有种鸟，喜欢群居和结队飞行，它的羽毛很像雌雉，这鸟名叫鵁。因它自己的叫声而得名，吃了它的肉能治愈风痹。

又北百八十里，曰单张之山[1]，其上无草木。有兽焉，其状如豹而长尾，人首而牛耳，一目，名曰诸犍，善咤[2]，行则衔其尾，居则蟠其尾。有鸟焉，其状如雉，而文首、白翼、黄足，名曰白鵺，食之已嗌痛[3]，可以已痸[4]。栎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杠水。

又北三百二十里，曰灌题之山，其上多樗、柘[5]，其下多流沙，多砥。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尾，其音如訆[6]，名曰那父。有鸟焉，其状如雌雉而人面，见人则跃，名曰竦斯，其鸣自呼也。匠韩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泑泽，其中多磁石。

又北二百里，曰潘侯之山，其上多松、柏，其下多榛、楛，其阳多玉，其阴多铁。有兽焉，其状如牛，而四节生毛，名曰旄牛。边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栎泽。

又北二百三十里，曰小咸之山，无草木，冬夏有雪。

北二百八十里，曰大咸之山，无草木，其下多玉。是山也，四方，不可以上。有蛇名曰长蛇，其毛如彘豪，其音如鼓柝[7]。

又北三百二十里，曰敦薨之山，其上多椶、柤，其下多茈草。敦薨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泑泽。出于昆仑之东北隅，实惟河原。其中多赤鲑。其兽多兕、旄牛，其鸟多鸤鸠。

又北二百里，曰少咸之山，无草木，多青碧。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赤身、人面、马足，名曰窫窳，其音如婴儿，是食人。敦水出焉，东流注于雁门之水，其中多䰽䰽之鱼[8]，食之杀人。

注释

1 单张之山：一说为阿尔泰山。以下诸山，大抵属阿尔泰山，或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及蒙古国。

2 咤：吆喝。

3 嗌：咽。

4 痸（chì）：痴傻。

5 柘（zhè）：即蓨木，柞木，桑树的一种。

6 訆（jiào）：叫唤。

7 柝（tuò）：古人巡夜敲击报更的木梆。

8 䰽䰽（pèi）之鱼：河豚。

译文

又往北一百八十里，有座单张山，山上不生草木。有种兽，外形像豹，有一条长尾巴，人头牛耳，只有一只眼睛，这兽名叫诸犍，喜欢高声呼叫，走动时用嘴衔着尾巴，睡觉就把尾巴盘起来。有种鸟，形状像雉，头上有花纹，有白色的翅膀和黄色的脚，名叫白鵺，吃了它的肉能治愈咽喉疼痛，也可以治愈痴傻病。栎水从这山发源，向南流注杠水。

又往北三百二十里，有座灌题山，山上有很多樗树和柘树，山下遍布流沙，亦多磨石。有种兽，样子像牛，有一条白色的尾巴，它的叫声像人在高呼，这兽名叫那父。有种鸟，样子像雌雉，有一张人的面孔，看见人就会跳跃，这鸟名叫竦斯，因它自己的叫声而得名。匠韩水从这山发源，向西流注入泑泽，水中多磁石。

又往北二百里，有座潘侯山，山上多松树和柏树，山下遍布榛树和楛树，山南多玉石，山北则多产铁。有种兽，形状像牛，四肢关节上都长毛，这兽名叫旄牛。边水从这山发源，向南流注栎泽。

又往北二百三十里，有座小咸山，不生草木，无论冬天和夏天都有积雪覆盖。

往北二百八十里，有座大咸山，不生草木，山下多玉。大咸山是四方形的，人无法攀爬上去。有种蛇叫长蛇，身上的毛似猪颈上的鬃毛，它的叫声像夜行人在敲击木梆子。

又往北三百二十里，有座敦薨山，山上盛产椶树和楠树，山下遍布茈草。敦薨水从这山发源，向西流注泑泽。泑泽位于昆仑山的东北角，这里是河的源头。敦薨水中多赤鲑鱼。山里的兽以兕、旄牛居多，而鸟类以鸤鸠为多。

又往北二百里，有座少咸山，不生草木，遍布青碧。有种兽，形状像牛，身体赤色，有人面和马脚，这兽名叫窫窳，它的叫声像婴儿啼哭，会吃人。敦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雁门水，这一带水域里有很多䰽䰽鱼，吃了它会中毒身亡。

赏析与点评

此节说窫窳“其状如牛，而赤身、人面、马足”，《海内南经》及《海内经》则说窫窳状如龙首，《海内西经》又说窫窳蛇身人面。可能是同名而实异，可能是神话异闻，又可能是怪物变化不穷，无有定体。《海内西经》说窫窳为贰负之臣所杀，而《海内北经》则说“危与贰负杀窫窳”，则为二人所合杀。

又北二百里，曰狱法之山[1]。瀤泽之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泰泽。其中多䲃鱼[2]，其状如鲤而鸡足，食之已疣。有兽焉，其状如犬而人面，善投，见人则笑，其名山，其行如风，见则天下大风。

又北二百里，曰北岳之山[3]，多枳棘刚木。有兽焉，其状如牛，而四角、人目、彘耳，其名曰诸怀，其音如鸣雁，是食人。诸怀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嚣水。其中多鮨鱼[4]，鱼身而犬首，其音如婴儿，食之已狂。

又北百八十里，曰浑夕之山，无草木，多铜、玉。嚣水出焉，而西北流注于海。有蛇一首两身，名曰肥遗，见则其国大旱。

又北五十里，曰北单之山，无草木，多葱、韭。

又北百里，曰罴差之山，无草木，多马。

又北百八十里，曰北鲜之山，是多马。鲜水出焉，而西北流注于涂吾之水。

又北百七十里，曰隄山，多马。有兽焉，其状如豹而文首，名曰狕。隄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泰泽，其中多龙龟[5]。

凡《北山经》之首，自单狐之山至于隄山，凡二十五山，五千四百九十里，其神皆人面蛇身。其祠之：毛用一雄鸡彘瘗，吉玉用一珪，瘗而不糈。其山北人皆生食不火之物。

注释

1 狱法之山：在今内蒙古凉城东南。以下诸山，大抵在内蒙古自治区及蒙古国。

2 䲃（zǎo）鱼：鲇鱼的一种。

3 北岳之山：非山西浑源恒山，一说为内蒙古四子王旗大青山。

4 鮨鱼：鲵鱼，一称鲔。

5 龙龟：龙种龟身的怪兽。

译文

又往北二百里，有座狱法山。瀤泽水从这山发源，向东北流注泰泽。瀤泽水中多䲃鱼，这鱼的形状像鲤鱼，却长了鸡脚，吃它能治好皮肤上的赘瘤病。有种兽，样子像狗，长了人面，擅长投掷东西，一看见人就笑，这兽名叫山。它行走快如风，一出现就会刮大风。

又往北二百里，有座北岳山，遍布枳、棘等木质坚硬的一类树。有种兽，形状像牛，头上四只角，有人眼和猪耳，这兽名叫诸怀，发出的声音就像大雁在鸣叫，会吃人。诸怀水从这山发源，向西流注入嚣水。诸怀水中多鮨鱼，长鱼身狗头，叫声像婴儿啼哭，吃了它的肉能治愈疯癫病。

又往北一百八十里，有座浑夕山，不生草木，而盛产铜和玉。嚣水从这山发源，向西北流注入海。有种蛇，生了一头两身，名叫肥遗，它出现在哪个国家，该国家就会发生大旱。

又往北五十里，有座北单山，不生草木，有很多野葱和野韭菜。

又往北一百里，有座罴差山，不生草木，有很多马。

又往北一百八十里，有座北鲜山，山里多马。鲜水从这山里发源，向西北流注涂吾水。

又往北一百七十里，有座隄山，有很多马。有种兽，形状像豹，头上有花纹，这兽名叫狕。隄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泰泽，水里有很多龙龟。

《北山经》的首列山系，从单狐山到隄山，一共有二十五座山，长达五千四百九十里，诸山的山神都是人面蛇身。祭祀诸山神的礼仪如下：把一只公鸡和一头猪埋入地下，祭神的吉玉用一块珪，也埋入地下，不用精米。祭祀时，住在诸山北边的人，都要生吃没有经过烹煮的食物。

赏析与点评

《西山首经》的“肥”与此节的“肥遗”相近，皆为蛇，前者见则天下大旱，后者见则其国大旱。前者是“六足四翼”，后者是“一首两身”。《西山首经》亦记载了一种鸟，亦称“肥遗”。

《北次二经》之首，在河之东，其首枕汾[1]，其名曰管涔之山[2]。其上无木而多草，其下多玉。汾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河。

又北二百五十里，曰少阳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赤银[3]。酸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汾水，其中多美赭。

又北五十里，曰县雍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铜，其兽多闾麋[4]，其鸟多白翟、白[5]。晋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汾水。其中多鮆鱼，其状如儵而赤鳞，其音如叱，食之不骚[6]。

又北二百里，曰狐岐之山，无草木，多青碧。胜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汾水，其中多苍玉。

又北三百五十里，曰白沙山，广员三百里，尽沙也，无草木鸟兽。鲔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是多白玉。

又北四百里，曰尔是之山，无草木，无水。

又北三百八十里，曰狂山，无草木。是山也，冬夏有雪。狂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浮水，其中多美玉。

又北三百八十里，曰诸余之山，其上多铜、玉，其下多松、柏。诸余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旄水。

又北三百五十里，曰敦头之山，其上多金、玉，无草木。旄水出焉，而东流注于邛泽。其中多马，牛尾而白身，一角，其音如呼。

注释

1 枕汾：临于汾水之上。

2 管涔（cén）之山：今山西管涔山。以下诸山，在今山西省及内蒙古自治区。

3 赤银：或指今赤红色的铁矿。

4 闾麋：一名山驴。

5 白（yù）：白雉。

6 骚：身体有异味，狐臭。

译文

《北次二经》的第一座山在河的东岸，临于汾水之上，这山名叫管涔山。山上没有树，山草蔓生，山下有大量玉。汾水从这山发源，向西流注入河。

又往北二百五十里，有座少阳山，山上多玉石，山下则蕴藏丰富的赤银。酸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汾水，酸水多出产品质优良的赭石。

又往北五十里，有座县雍山，山上多玉，山下多铜。山里的兽以闾、麋居多，鸟类以白翟、白为多。晋水从这山发源，向东南流注入汾水。晋水有很多鮆鱼，这鱼的形状像儵鱼，鱼鳞红色，它的叫声像人在斥骂，吃了它就不会得狐臭。

又往北二百里，有座狐岐山，不生草木，而遍布青碧。胜水从这山发源，向东北流注汾水，水里多苍玉。

又往北三百五十里，有座白沙山，方圆三百里，尽是沙，不生草木，也没有鸟兽。鲔水从这山的山顶发源，潜流到山下，附近水域有很多白玉。

又往北四百里，有座尔是山，不生草木，也没有水流。

又往北三百八十里，有座狂山，不生草木。这山冬天和夏天都被积雪覆盖。狂水从这座山发源，向西流注浮水，这一带水域多美玉。

又往北三百八十里，有座诸余山，山上多铜和玉，山下长满松树和柏树。诸余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旄水。

又往北三百五十里，有座敦头山，山上盛产金、玉，而不生草木。旄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邛泽。山里有很多马，长了牛尾巴，身体白色，头上长一只角，它发出的声音就像人在呼喊。

又北三百五十里，曰钩吾之山[1]，其上多玉，其下多铜。有兽焉，其状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狍鸮，是食人。

又北三百里，曰北嚣之山，无石，其阳多碧，其阴多玉。有兽焉，其状如虎，而白身犬首，马尾彘鬣，名曰独。有鸟焉，其状如乌，人面，名曰，宵飞而昼伏，食之已暍[2]。涔水出焉，而东流注于邛泽。

又北三百五十里，曰梁渠之山，无草木，多金、玉。修水出焉，而东流注于雁门。其兽多居暨，其状如彙而赤毛[3]，其音如豚。有鸟焉，其状如夸父，四翼、一目、犬尾，名曰嚣，其音如鹊，食之已腹痛，可以止衕[4]。

又北四百里，曰姑灌之山，无草木。是山也，冬夏有雪。

又北三百八十里，曰湖灌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碧，多马。湖灌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海，其中多䱇。有木焉，其叶如柳而赤理。

又北水行五百里，流沙三百里，至于洹山，其上多金、玉。三桑生之，其树皆无枝，其高百仞。百果树生之。其下多怪蛇。

又北三百里，曰敦题之山，无草木，多金、玉。是錞于北海[5]。

凡《北次二经》之首，自管涔之山至于敦题之山，凡十七山，五千六百九十里。其神皆蛇身人面。其祠：毛用一雄鸡彘瘗；用一璧一珪，投而不糈。

注释

1 钩吾之山：一说为山西洪涛山。以下诸山，大抵在今山西省、河北省、内蒙古自治区、蒙古国及俄罗斯。

2 暍（yē）：中暑。

3 彙：蓣，刺蓣。

4 衕（dònɡ）：腹泻。

5 北海：一说为贝加尔湖。

译文

又往北三百五十里，有座钩吾山，山上多玉，山下盛产铜。有种兽，外形像羊，有人的面孔。眼睛长在腋下，牙齿就像虎牙，还有人的指甲，它的叫声像婴儿啼哭，这兽名叫狍鸮，会吃人。

又往北三百里，有座北嚣山，没有石头，山南盛产碧玉，山北多玉石。有种兽，形状像老虎，身体白色，长了狗头，有马的尾巴，颈上有猪鬃毛，这兽名叫独。有种鸟，形状像乌鸦，有人的面孔，这鸟名叫，夜里飞行，白天蛰伏，吃了它的肉，就不会中暑。涔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邛泽。

又往北三百五十里，有座梁渠山，不生草木，而有大量金和玉。修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雁门水。山中的兽以居暨为多，这种兽样子像彙，而有赤色毛，它的叫声像小猪。有种鸟，样子像夸父，有四只翅膀，只有一只眼睛，长狗尾巴，这鸟名叫嚣，叫声似鹊，吃了它的肉可以治愈腹痛，也可以止腹泻。

又往北四百里，有座姑灌山，不生草木，这山无论冬天夏天都有积雪。

又往北三百八十里，有座湖灌山，山南多玉，山北则多碧玉，还有很多马。湖灌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海，附近水域有很多䱇鱼。有一种树，树叶像柳叶，而有赤色的纹理。

又往北行五百里水路，再穿过三百里流沙，就到了洹山，山里蕴藏丰富的金和玉。桑树生长在这里，这树没有任何枝条，高达一百仞。这里还遍长各种果树。山下有很多怪蛇。

又往北三百里，有座敦题山，不生草木，却蕴藏大量金和玉。敦题山就坐落在北海的岸边。

《北次二经》的首个山系，从管涔山到敦题山，一共有十七座山，长达五千六百九十里。诸山山神都是蛇身人面的。祭祀诸山神的礼仪如下：把一只公鸡和一头猪埋在地下；祭祀的玉器用一块璧和一块珪，一起投入山中，祭祀时不用精米。

赏析与点评

《东山首经》说“有兽焉，其状如夸父而彘毛”，此处则说“有鸟焉，其状如夸父”，可能是同名而实异，亦可能同为夸父，鸟兽皆可似之。《中次六经》有“夸父之山”，《海外北经》与《大荒北经》皆载“夸父逐日”的故事。

《北次三经》之首，曰太行之山[1]。其首曰归山，其上有金、玉，其下有碧。有兽焉，其状如麢羊而四角，马尾而有距，其名曰䮝，善还[2]，其名自訆。有鸟焉，其状如鹊，白身、赤尾、六足，其名曰䴅，是善惊，其鸣自詨[3]。

又东北二百里，曰龙矦侯之山，无草木，多金、玉。決決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其中多人鱼，其状如䱱鱼[4]，四足，其音如婴儿，食之无痴疾。

又东北二百里，曰马成之山，其上多文石，其阴多金、玉。有兽焉，其状如白犬而黑头，见人则飞，其名曰天马，其鸣自訆。有鸟焉，其状如乌，首白而身青、足黄，是名曰鶌鶋，其鸣自詨，食之不饥，可以已寓[5]。

又东北七十里，曰咸山，其上有玉，其下多铜，是多松柏，草多茈草。条菅之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长泽。其中多器酸[6]，三岁一成，食之已疠。

又东北二百里，曰天池之山，其上无草木，多文石。有兽焉，其状如兔而鼠首，以其背飞，其名曰飞鼠。渑水出焉，潜于其下，其中多黄垩。

又东三百里，曰阳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金、铜。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赤尾，其颈[7]，其状如句瞿[8]，其名曰领胡，其鸣自詨，食之已狂。有鸟焉，其状如雌雉，而五采以文，是自为牝牡，名曰象蛇，其鸣自詨。留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河。其中有䱤父之鱼，其状如鲋鱼，鱼首而彘身，食之已呕。

又东三百五十里，曰贲闻之山，其上多苍玉，其下多黄垩，多涅石。

注释

1 太行之山：今太行山山脉。

2 还：旋转。

3 詨：呼叫。

4 䱱鱼：鲵鱼。

5 寓：一说指健忘症，或指疣病。

6 器酸：酸味食物，或为盐食。

7 颈：颈部凸出的肉。

8 句瞿（ɡōuqú）：容器，斗。

译文

《北次三经》的首个山系是太行山。这山的起始叫归山，归山上有金、玉，山下有碧。有种兽，样子像麢羊，长四只角，有马尾，有鸡的足爪，这兽叫，擅长盘旋起舞，名字来自于它自己的叫声。有种鸟，样子像鹊，白身红尾，有六只脚，这鸟叫䴅，很容易受惊，名字发音就是自己的呼叫声。

又往东北二百里，有座龙矦山，不生草木，多金和玉。決決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河。附近的水里有很多人鱼，样子像䱱鱼，长四只脚，它的叫声就像婴儿啼哭，吃了它就不会得疯癫病。

又往东北二百里，有座马成山，山上多文石，山北多金、玉。有种兽，样子像白狗而黑头，这兽一看见人就会飞走，它名叫天马，名字发音就是自己的叫声。有种鸟，形状像乌，头白色，身青色，脚黄色，这鸟叫鶌鶋，名字发音就是自己的叫声，吃它的肉就不会感到饥饿，也可以治愈健忘症。

又往东北七十里，有座咸山，山上有玉，山下盛产铜。遍布松树和柏树，草以茈草居多。条菅水从这山发源，向西南流注入长泽。这一带水域出产器酸，要三年才能收获一次，吃了它能治愈瘟疫。

再往东北二百里，有座天池山，山上不生草木，多带有美丽花纹的石头。有种兽，外形像兔，头像老鼠，以背上的毛飞行，这兽名叫飞鼠。渑水从这山发源，潜流到山下，附近水域出产大量黄垩。

又往东三百里，有座阳山，山上多玉，山下出产丰富的金和铜。有种兽，样子像牛，长红色尾巴，颈上有肉瘤，这肉瘤的形状像斗，这兽名叫领胡，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吃了它的肉能治愈癫狂症。山里有种鸟，形状像雌雉，五彩羽毛上有花纹，这种鸟雄雌合体，可以自行交配繁殖，这鸟名叫象蛇，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留水从这山发源，向南流注入河。附近水域有䱤父鱼，这鱼的形状像鲋鱼，鱼头猪身，吃了它可以治愈呕吐。

又往东三百五十里，有座贲闻山，山上多苍玉，山下盛产黄垩，也多涅石。

又北百里，曰王屋之山[1]，是多石。水出焉，而西北流注于泰泽。

又东北三百里，曰教山，其上多玉而无石。教水出焉，西流注于河，是水冬干而夏流，实惟干河。其中有两山。是山也，广员三百步，其名曰发丸之山，其上有金、玉。

又南三百里，曰景山，南望盐贩之泽，北望少泽，其上多草、藷蔫[2]，其草多秦椒[3]，其阴多赭，其阳多玉。有鸟焉，其状如蛇，而四翼、六目、三足，名曰酸与，其鸣自詨，见则其邑有恐。

又东南三百二十里，曰孟门之山，其上多苍玉，多金，其下多黄垩，多涅石。

又东南三百二十里，曰平山。平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是多美玉。

又东二百里，曰京山，有美玉，多漆木，多竹，其阳有赤铜，其阴有玄䃤 [4]。高水出焉，南流注于河。

又东二百里，曰虫尾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竹，多青碧。丹水出焉，南流注于河。薄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黄泽。

又东三百里，曰彭之山，其上无草木，多金、玉，其下多水。蚤林之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河。肥水出焉，而南流注于床水，其中多肥遗之蛇。

又东百八十里，曰小矦之山。明漳之水出焉，南流注于黄泽。有鸟焉，其状如乌而白文，名曰鸪，食之不灂[5]。

注释

1 王屋之山：在今山西垣曲县。以下诸山，大抵皆在山西省、陕西省及河南省。

2 藷蔫（shǔxù）：即薯蓣、山芋，多年生缠绕藤本。

3 秦椒：一说即花椒。

4 玄䃤：黑砥石。

5 灂（jiào）：眼睛昏蒙不清。

译文

又往北一百里，有座王屋山，这座山多石。水从这山发源，向西北流注入泰泽。

又往东北三百里，有座教山，山上多玉而没有石。教水从这山发源，向西流注入河，这水到了冬季就会干涸，只在夏季才有水流，因此可以说是一条干河。其中有两座山，这两座山方圆三百步，叫发丸山，山上蕴藏丰富的金和玉。

又往南三百里，有座景山，从这座山上往南望，可以看见盐贩泽，向北望，可以看见少泽。遍山上多草和藷蔫，山中的草以秦椒为多，山北多赭石，山南则多玉，有种鸟，样子像蛇，有四只翅膀和六只眼睛，三只脚，这鸟名叫酸与，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这鸟出现在哪一邑，该邑就会有恐怖的事情发生。

又往东南三百二十里，有座孟门山，山上有大量苍玉，也多金，山下遍布黄垩，也多涅石。

又往东南三百二十里，有座平山。平水从山顶发源，潜流到山下，附近水域出产大量美玉。

又往东二百里，有座京山，有美玉，多漆树和竹，山南有赤铜，山北则有玄䃤。高水发源于此山，向南流注入黄河。

又往东二百里，有座虫尾山，山上盛产金和玉，遍山下多竹，多青石和碧玉。丹水从这山发源，向南流注入黄河。薄水从这山发源，向东南流注入黄泽。

又往东三百里，有座彭山，山上不生草木，有大量金、玉，山下多流水，蚤林水从这山发源，向东南流注入黄河。肥水从这山发源，向南流注入床水，水中多肥遗蛇。

又往东一百八十里，有座小矦山。明漳水从这山发源，向南流注入黄泽。有种鸟，形状像乌，身上有白色斑纹，这鸟名叫鸪，吃了它的肉，眼睛会明亮不昏花。

又东三百七十里，曰泰头之山[1]。共水出焉，南注于虖池。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竹箭。

又东北二百里，曰轩辕之山，其上多铜，其下多竹。有鸟焉，其状如枭而白首，其名曰黄鸟，其鸣自詨，食之不妒。

又北二百里，曰谒戾之山，其上多松、柏，有金、玉。沁水出焉，南流注于河。其东有林焉，名曰丹林。丹林之水出焉，南流注于河。婴侯之水出焉，北流注于氾水。

东三百里，曰沮洳之山，无草木，有金、玉。濝水出焉，南流注于河。

又北三百里，曰神囷之山，其上有文石，其下有白蛇，有飞虫。黄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洹。滏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欧水。

又北二百里，曰发鸠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其鸣自詨。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2]。漳水出焉，东流注于河。

又东北百二十里，曰少山，其上有金、玉，其下有铜。清漳之水出焉，东流于浊漳之水。

又东北二百里，曰锡山，其上多玉，其下有砥。牛首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滏水。

又北二百里，曰景山，有美玉。景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海泽。

又北百里，曰题首之山，有玉焉，多石，无水。

又北百里，曰绣山，其上有玉、青碧。其木多栒[3]，其草多芍药、芎。洧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其中有鳠、黾[4]。

注释

1 泰头之山：一说是河南省九峰山。以下诸山，在今山西省及河北省。

2 堙（yīn）：填塞。

3 栒（xún）：栒树，一称水莲沙。

4 鳠（hù）：似鲇鱼。黾（měnɡ）：一说为泽蛙，小而青，似蛤蟆。

译文

又往东三百七十里，有座泰头山。共水从这山发源，向南流注入虖池水。山上多金、玉，山下遍布竹箭。

又往东北二百里，有座轩辕山。山上多铜，山下遍布竹。有种鸟，形状像枭，头白色，这鸟名叫黄鸟，它的叫声成了自己的名字，吃了它的肉，就不会嫉妒。

又往北二百里，有座谒戾山，山上遍布松树和柏树，山里蕴藏金和玉。沁水从这山发源，向南流注入黄河。山的东边有一树林，名叫丹林。丹林水从这里发源，向南流注入黄河。婴侯水从这里发源，向北流注入氾水。

往东三百里，有座沮洳山，不生草木，而蕴藏金、玉。濝水从这山发源，向南流注入黄河。

又往北三百里，有座神囷山，山上有带有美丽花纹的石头，山下有白蛇，还有很多飞虫。黄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洹水。滏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欧水。

又往北二百里，有座发鸠山，山上长满柘树。有种鸟，样子像乌鸦，头上有纹彩，白嘴红脚，这鸟名叫精卫，它的叫声成为自己的名字。精卫本来是炎帝的小女儿，名叫女娃。女娃到东海游玩时，不幸溺水而死，再也没有回去，于是化为精卫鸟，常衔回西山的树枝和石子来填塞东海。漳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黄河。

又往东北一百二十里，有座少山，山上出产金、玉，山下有铜。清漳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浊漳水。

又往东北二百里，有座锡山，山上多玉，山下有砥。牛首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滏水。

又往北二百里，有座景山，有美玉。景水从这山发源，向东南流注入海泽。

又往北一百里，有座题首山，出产玉，到处都是石头，没有水流。

又往北一百里，有座绣山，山上有玉和青碧，山里的树木以栒树居多，草类以芍药、芎为多。洧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河，水里有很多鳠和黾。

图2 精卫（明·胡文焕图本）

又北百二十里，曰松山[1]。阳水出焉，东北流注于河。

又北百二十里，曰敦与之山，其上无草木，有金、玉。溹水出于其阳，而东流注于泰陆之水；泜水出于其阴，而东流注于彭水。槐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泜泽。

又北百七十里，曰柘山，其阳有金、玉，其阴有铁。历聚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洧水。

又北三百里，曰维龙之山，其上有碧玉，其阳有金，其阴有铁。肥水出焉，而东流注于皋泽，其中多礨石[2]。敞铁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大泽。

又北百八十里，曰白马之山，其阳多石玉，其阴多铁，多赤铜。木马之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虖沱。

又北二百里，曰空桑之山，无草木，冬夏有雪。空桑之水出焉，东流注于虖沱。

又北三百里，曰泰戏之山，无草木，多金、玉。有兽焉，其状如羊，一角一目，目在耳后，其名曰䍶䍶，其鸣自訆。虖沱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溇水。液女之水出于其阳，南流注于沁水。

又北三百里，曰石山，多藏金、玉。濩濩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虖沱；鲜于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虖沱。

又北二百里，曰童戎之山。皋涂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溇液水。

又北三百里，曰高是之山。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虖沱。其木多椶，其草多条。滱水出焉，东流注于河。

注释

1 松山：一说在河北省邢台市内丘县白鹿角。以下诸山，在今山西省及河北省。

2 礨石：大石。

译文

又往北一百二十里，有座松山。阳水从这山发源，向东北流注入黄河。

又往北一百二十里，有座敦与山，山上不生草木，有金和玉。溹水从敦与山的南面发源，向东流注入泰陆水；泜水从敦与山的北面发源，向东流注入彭水。槐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泜泽。

又往北一百七十里，有座柘山，山南出产金、玉，山北产铁。历聚水从这山发源，向北流注入洧水。

又往北三百里，有座维龙山，山上出产碧玉，山南产金，山北产铁。肥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皋泽，水里有很多大石头。敞铁水从这山发源，向北流注入大泽。

又往北一百八十里，有座白马山，山南多石和玉，山北多铁，多赤铜。木马水从这山发源，向东北流注入虖沱水。

又往北二百里，有座空桑山，不生草木，冬夏都有积雪。空桑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虖沱水。

又往北三百里，有座泰戏山，不生草木，多金、玉。有种兽，样子像羊，有一只角和一只眼睛，眼睛长在耳朵后，这兽名叫䍶䍶，它的叫声成了自己的名字。虖沱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溇水。液女水发源于这山的南面，向南流注入沁水。

又往北三百里，有座石山，山里金和玉蕴藏丰富。濩濩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虖沱水；鲜于水从这山发源，向南流注入虖沱水。

又往北二百里，有座童戎山。皋涂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溇液水。

又往北三百里，有座高是山。滋水从这山发源，向南流注入虖沱水。高是山树木以椶树居多，草类则多为条草。滱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黄河。

又北三百里，曰陆山[1]，多美玉。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

又北二百里，曰沂山。般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

北百二十里，曰燕山，多婴石[2]。燕水出焉，东流注于河。

又北山行五百里，水行五百里，至于饶山。是无草木，多瑶、碧，其兽多橐驼，其鸟多鸺鹠。历虢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其中有师鱼[3]，食之杀人。

又北四百里，曰干山，无草木，其阳有金、玉，其阴有铁而无水。有兽焉，其状如牛而三足，其名曰獂，其鸣自詨。

又北五百里，曰伦山。伦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有兽焉，其状如麋，其州在尾上，其名曰罴九。

又北五百里，曰碣石之山。绳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其中多蒲夷之鱼。其上有玉，其下多青碧。

又北水行五百里，至于雁门之山，无草木。

又北水行四百里，至于泰泽。其中有山焉，曰帝都之山，广员百里，无草木，有金、玉。

又北五百里，曰錞于毋逢之山[4]，北望鸡号之山，其风如[5]。西望幽都之山，浴水出焉。是有大蛇，赤首白身，其音如牛，见则其邑大旱。

凡《北次三经》之首，自太行之山以至于毋逢之山，凡四十六山，万二千三百五十里。其神状皆马身而人面者廿神。其祠之：皆用一藻、珪瘗之。其十四神状皆彘身而载玉。其祠之：皆玉，不瘗。其十神状皆彘身而八足蛇尾。其祠之：皆用一璧瘗之。大凡四十四神，皆用稌糈米祠之。此皆不火食。

右《北经》之山志，凡八十七山，二万三千二百三十里。

注释

1 陆山：一说即河北省满城县西的马耳山。以下诸山，大抵在河北省、内蒙古自治区及山西省。

2 婴石：燕石，出于燕山，似玉。

3 师鱼：一说即鰤鱼，体有星状斑，有毒。

4 錞于：二字疑衍。下文说“自太行之山以至于毋逢之山”，则此处不当名为錞于毋逢之山”。

5 （lì）：风急的样子。

译文

又往北三百里，有座陆山，多美玉。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黄河。

又往北二百里，有座沂山。般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流注入黄河。

往北一百二十里，有座燕山，出产很多婴石。燕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黄河。

又往北走五百里山路，之后再走五百里水路，就到了饶山。这山里不生草木，到处是瑶、碧，山里的兽以橐驼为多，鸟类则以鸺鹠居多。历虢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黄河。附近水域有很多师鱼，吃了它就会被毒死。

又往北四百里，有座干山，不生草木，山南蕴藏金、玉，山北产铁而没有水流。有种兽，样子像牛，长了三只脚，这兽名叫獂，它的叫声成为自己的名字。

又往北五百里，有座伦山。伦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河。有种兽，样子像麋，它的肛门和生殖器长在尾巴上，这兽名叫罴九。

又往北五百里，有座碣石山。绳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黄河，水里多蒲夷鱼。山上产玉，山下多青碧。

又往北穿行五百里水路，就到了雁门山，不生草木。

又往北穿行四百里水路，就到了泰泽。其中有座山，叫帝都山，方圆一百里，草木不生，山里有金和玉。

又往北五百里，有座毋逢山，从这座山向北望，可以看见鸡号山，从那里吹出的风非常急劲。向西望，可以看见幽都山，浴水从幽都山发源。幽都山里有种大蛇，这蛇红头白身，它的声音像牛叫，这蛇在哪一邑出现，该邑就会发生大旱灾。

《北次三经》的首个山系，从太行山至毋逢山，共有四十六座山，长达一万二千三百五十里。其中二十座山山神都是马身人面。祭祀这些山神礼仪如下：祭祀的藻珪埋入地下。另外十四座山的山神都有猪的身体，佩戴玉制饰物。祭祀他们用玉器，不埋入地下。另有十座山的山神都有猪身、八只脚和蛇尾，祭祀这些山神礼仪如下：用一块玉璧祭祀，之后埋入地下。这四十四位山神全都用精米祭祀。祭祀诸山的山神都要用未经火烹调的食物。

以上是《北山经》的记录，总共有八十七座山，总长二万三千二百三十里。

卷四 东山经

本篇导读

《东山经》所牵涉之地理范围，主要在今山东省，亦兼及江苏、安徽、河南，更远达日本。如全书导读中指出，一些外国学者坚称《山海经》所描述的地域远及美洲。有的说《东山经》所描写的，包括今天美国内华达州（Nevada）的黑色石、金块、旧金山湾海豹及会装死的北美负鼠等。（参胡远鹏《山海经及其研究》）此说法令《山海经》增添了不少奇趣，惟本书不采此说。

《东次三经》已有“南望幼海，东望榑木”之句，榑木即《海外东经》“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的“扶桑”，亦即《大荒东经》“汤谷上有扶木”的“扶木”，是传说中的神木，在东方极远之地、日出之处。《五臧山经》与《海外四经》、《大荒四经》地域有重叠之处，于此可见一斑。

《东山经》所载著名怪物，有鳙鳙之鱼、活师、从从、䖪鼠、箴鱼、鰔鱼、䖺䗤、狪狪、軨軨、犰狳、朱獳、鯬鹕、獙獙、蛭、妴胡、獦狚、鬿雀、当康等。

《东山经》之首，曰樕之山[1]，北临乾昧。食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海。其中多鳙鳙之鱼，其状如犁牛，其音如彘鸣。

又南三百里，曰藟山，其上有玉，其下有金。湖水出焉，东流注于食水，其中多活师[2]。

又南三百里，曰栒状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碧石。有兽焉，其状如犬，六足，其名曰从从，其鸣自詨。有鸟焉，其状如鸡而鼠尾，其名曰䖪鼠，见则其邑大旱。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湖水。其中多箴鱼，其状如儵，其喙如箴，食之无疫疾。

又南三百里，曰勃亝之山[3]，无草木，无水。

又南三百里，曰番条之山，无草木，多沙。減水出焉，北流注于海，其中多鰔鱼[4]。

又南四百里，曰姑儿之山，其上多漆，其下多桑柘。姑儿之水出焉，北流注于海，其中多鰔鱼。

又南四百里，曰高氏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箴石[5]。诸绳之水出焉，东流注于泽，其中多金、玉。

注释

1 樕（sùzhū）之山：一说即山东省淄博市石门山。以下诸山，都在今山东省。

2 活师：即蝌蚪。

3 勃亝（qí）：即“勃齐”。“亝”，古同“齐”字。

4 鰔（ɡǎn）鱼：即黄颊鱼，生性凶猛。

5 箴石：可以为砭针，能治痈肿。

译文

《东山经》的首个山系叫樕山，这山的北面和乾昧山相邻。食水从这山发源，向东北流注入海。水里有很多鳙鳙鱼，其样子像犁牛，叫声像猪叫。

又往南三百里，有座藟山，山上出产玉，山下有金。湖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食水，水里有很多活师。

又往南三百里，有座栒状山，山上有大量金、玉，山下多青碧，多石。有种兽，样子像狗，有六只脚，这兽名叫从从，名字发音就如自己呼叫声。有种鸟，样子像鸡，长了老鼠毛，这兽名叫䖪鼠，它出现在哪一邑，该邑就会发生大旱灾。𣲵水从这山发源，向北流注入湖水。水里有很多箴鱼，这鱼的形状像儵鱼，嘴尖像根针，吃了它的肉，不会感染瘟疫。

又往南三百里，有座勃亝山，不生草木，也没有流水。

又往南三百里，有座番条山，草木不生，多沙。減水从这山发源，向北流注入海，水里有很多鰔鱼。

又往南四百里，有座姑儿山，山上多漆树，山下遍布桑树和柘树。姑儿水从这山发源，向北流注入海，水里有很多鰔鱼。

又往南四百里，有座高氏山，山上多玉，山下多箴石。诸绳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湖泽，水里甚多金、玉。

又南三百里，曰岳山[1]，其上多桑，其下多樗。泺水出焉，东流注于泽，其中多金、玉。

又南三百里，曰犲山，其上无草木，其下多水，其中多堪㐨之鱼。有兽焉，其状如夸父而彘毛，其音如呼，见则天下大水。

又南三百里，曰独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美石。末涂之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沔，其中多䖺䗤[2]，其状如黄蛇，鱼翼，出入有光，见则其邑大旱。

又南三百里，曰泰山[3]，其上多玉，其下多金。有兽焉，其状如豚而有珠，名曰狪狪，其鸣自訆。环水出焉，东流注于汶，其中多水玉。

又南三百里，曰竹山，錞于汶，无草木，多瑶碧。激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娶檀之水，其中多茈蠃。

凡《东山经》之首，自樕之山以至于竹山，凡十二山，三千六百里。其神状皆人身龙首。祠：毛用一犬祈，衈用鱼[4]。

注释

1 岳山：泰山的一个支脉。以下诸山，都在今山东省。

2 䖺䗤（tiáorónɡ）：一说为水游蛇。

3 泰山：即东岳岱宗。

4 衈（ěr）：杀牲取血以供祭祀之用。

译文

又往南三百里，有座岳山，山上多桑树，山下遍布樗树。泺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湖泽，水里有很多金、玉。

又往南三百里，有座犲山，山上不生草木，山下流水处处，水里多堪㐨鱼。有种兽，样子像夸父，身有猪毛，叫声像人在呼喊，这兽一出现，天下就会发生大水灾。

又往南三百里，有座独山，山上多金、玉，山下多美石。末涂水从这山发源，向东南流注入沔水，水里有很多䖺䗤，这鱼的形状类似黄蛇，长着鱼鳍，出入水中时会发出亮光。这鱼在哪一邑出现，该邑就会发生大旱灾。

又往南三百里，有座泰山，山上多玉，山下则多金。有种兽，形状像小猪，身体里有珠子，这兽名叫狪狪，它的叫声成为自己的名字。环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注入汶水，水里多产水玉。

又往南三百里，有座竹山，在汶水岸边，不生草木，遍布瑶、碧。激水从竹山发源，向东南流注入娶檀水，水中多茈蠃。

《东山经》的首个山系，从樕山起到竹山止，一共十二座山，长达三千六百里。这些山的山神都是人身龙头。祭祀这些山神的礼仪如下：祭物用一只狗取血涂祭，祷祭时要杀鱼取血供祭祀。

《东次二经》之首，曰空桑之山[1]，北临食水，东望沮吴，南望沙陵，西望湣泽。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虎文，其音如钦，其名曰軨軨[2]，其鸣自叫，见则天下大水。

又南六百里，曰曹夕之山，其下多榖而无水，多鸟兽。

又西南四百里，曰峄皋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白垩。峄皋之水出焉，东流注于激女之水，其中多蜃、珧[3]。

又南水行五百里，流沙三百里，至于葛山之尾，无草木，多砥砺。

又南三百八十里，曰葛山之首，无草木。澧水出焉，东流注于余泽，其中多珠蟞鱼[4]，其状如肺而四目，六足有珠，其味酸甘，食之无疠[5]。

又南三百八十里，日余峩之山，其上多梓、枏，其下多荆、芑。杂余之水出焉，东流注于黄水。有兽焉，其状如菟而鸟喙，鸱目蛇尾，见人则眠[6]，名曰犰狳，其鸣自訆，见则螽蝗为败[7]。

又南三百里，曰杜父之山，无草木，多水。

又南三百里，曰耿山，无草木，多水碧[8]，多大蛇。有兽焉，其状如狐而鱼翼，其名曰朱獳，其鸣自訆，见则其国有恐。

注释

1 空桑之山：或指山东曲阜女陵山。以下诸山，大抵在今山东省、江苏省及安徽省。

2 軨軨（línɡ）：一说为窜羚。

3 蜃、珧（yáo）：皆蚌蛤之类。蜃为大蛤蜊，珧为小蚌。

4 珠蟞（biē）鱼：即甲鱼、中华鳖。

5 疠（lì）：气不和之疾，即疫病。

6 眠：装死、假死。

7 螽（zhōnɡ）蝗：螽，蝗类昆虫的总名，螽蝗即蝗虫。

8 水碧：绿色的水玉、水晶。

译文

《东次二经》的首个山系叫空桑山，这山的北面毗临食水，东面可以看见沮吴，南面可以眺望沙陵，西面可以望见湣泽。有种兽，样子像牛，身有老虎斑纹，叫声像人在低吟，这兽名叫軨軨，这名字来自它自己的叫声。这兽一旦出现，天下就会发生大水灾。

又往南六百里，有座曹夕山，山下遍布榖，没有流水，有许多鸟兽。

又往西南四百里，有座峄皋山，山上储藏丰富的金和玉，山下甚多白垩。峄皋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激女水，水里有很多蜃、珧。

又往南穿过五百里水路，跋涉三百里流沙，就到了葛山的末端，草木不生，到处都是粗细磨石。

又往南三百八十里，是葛山的起点，不生草木。澧水从这里发源，向东流注入余泽，水里有很多珠蟞鱼，这东西像动物的肺，有四只眼睛和六只脚，体内有珠子，它的肉酸中带甜，吃了就不会感染瘟疫。

又往南三百八十里，有座余峩山，山上有很多梓树和楠树，山下则多荆和芑。杂余水从这座山发源，向东流注入黄水。有种兽，样子像菟而有鸟嘴，长着鹰眼蛇尾，它遇见人就躺在地上装死，这兽名叫犰狳，这名字来自它自己的呼叫声。它一出现，就会蝗虫成灾，危害庄稼。

又往南三百里，有座杜父山，不生草木，流水处处。

又往南三百里，有座耿山，不生草木，多水碧，有很多大蛇。有种兽，形状像狐，身上长鱼鳍，这兽名叫朱獳，这名字来自它自己的叫声，它在哪个国家出现，该国家就会有恐怖的事情发生。

又南三百里，曰卢其之山[1]，无草木，多沙石。沙水出焉，南流注于涔水。其中多穒鹕，其状如鸳鸯而人足，共鸣自訆，见则其国多土功。

又南三百八十里，曰姑射之山，无草木，多水。

又南水行三百里，流沙百里，曰北姑射之山，无草木，多石。

又南三百里，曰南姑射之山，无草木，多水。

又南三百里，曰碧山，无草木，多大蛇，多碧、水玉。

又南五百里，曰缑氏之山，无草木，多金、玉。原水出焉，东流注于沙泽。

又南三百里，曰姑逢之山，无草木，多金、玉。有兽焉，其状如狐而有翼，其音如鸿鴈，其名曰獙獙[2]，见则天下大旱。

又南五百里，曰凫丽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箴石。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九首、虎爪，名曰蛭，其音如婴儿，是食人。

又南五百里，曰䃌山，南临䃌水，东望湖泽。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羊目、四角、牛尾，其音如獆狗，其名曰峳峳，见则其国多狡客[3]。有鸟焉，其状如凫而鼠尾，善登木，其名曰絜钩，见则其国多疫。

凡《东次二经》之首，自空桑之山至于䃌山，凡十七山，六千六百四十里。其神状皆兽身人面载觡[4]。其祠：毛用一鸡祈，婴用一璧瘗。

注释

1 卢其之山：一说为江苏省卢石山。以下诸山，大抵在今江苏省、安徽省及河南省。

2 獙獙（bì）：一说为东沙狐。

3 狡客：狡辩的游士，或精明的猎人。

4 载：戴。觡（ɡé）：麋鹿的角。

译文

又往南三百里，有座卢其山，不生草木，而遍布沙、石。沙水从这山发源，向南流注入涔水。水里有很多鵹鹕，这鸟的形状像鸳鸯，长人脚，因它自己的叫声而得名。这鸟在哪个国家出现，该国家就会有大兴土木的劳役。

又往南三百八十里，有座姑射山，草木不生，而流水处处。

又往南穿行三百里水路，之后再走过一百里流沙，就是北姑射山，这山上不生草木，遍山是石。

又往南三百里，有座南姑射山，不生草木，处处是流水。

又往南三百里，有座碧山，不生草木，有许多大蛇。盛产碧和水玉。

又往南五百里，有座缑氏山，草木不生，有大量金和玉。原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沙泽。

又往南三百里，有座姑逢山，不生草木，有大量金和玉。有种兽，长得像狐，身上有翅膀，叫声如同鸿雁鸣叫，这兽名叫獙獙，它一旦出现，天下就会发生大旱灾。

又往南五百里，有座凫丽山，山上盛产金和玉，山下到处都是箴石。有一种兽，样子像狐，有九条尾巴、九个头颅，爪像老虎爪，这兽名叫蛭，叫声酷似婴儿啼哭，它吃人。

又往南五百里，有座䃌山，这山的南面靠近䃌水，从这山上向东望能看见湖泽。有种兽，长得像马，眼睛像羊，有四只角，有牛尾巴，它的叫声和獆狗相似，名叫峳峳，这兽在哪个国家出现，该国家就会聚集一群狡辩的游士。有种鸟，形状像凫而有鼠尾巴，擅长爬树，这鸟名叫絜钩，它在哪个国家出现，该国就会频频发生瘟疫。

《东次二经》的首个山系，从空桑山到䃌山，一共有十七座山，长达六千六百四十里。这些山的山神都有兽的身体和人的面孔，头上长着麋鹿的角。祭祀这些山神的礼仪如下：祭物用一只鸡取血涂祭，祭礼用一块玉璧埋入地下。

又《东次三经》之首，曰尸胡之山[1]，北望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棘。有兽焉，其状如麋而鱼目，名曰妴胡，其鸣自訆。

又南水行八百里，曰岐山，其木多桃李，其兽多虎。

又南水行五百里，曰诸钩之山，无草木，多沙石。是山也，广员百里，多寐鱼[2]。

又南水行七百里，曰中父之山，无草木，多沙。

又东水行千里，曰胡射之山[3]，无草木，多沙石。

又南水行七百里，曰孟子之山，其木多梓、桐，多桃李，其草多菌、蒲[4]，其兽多麋鹿。是山也，广员百里。其上有水出焉，名曰碧阳，其中多鳣鲔。

又南水行五百里，流沙五百里，有山焉，曰跂踵之山[5]，广员二百里，无草木，有大蛇，其上多玉。有水焉，广员四十里，皆涌，其名曰深泽，其中多蠵龟[6]。有鱼焉，其状如鲤，而六足鸟尾，名曰鮯鮯之鱼，其鸣自訆。

又南水行九百里，曰踇隅之山，其上多草木，多金、玉，多赭。有兽焉，其状如牛而马尾，名曰精精，其鸣自叫。

又南水行五百里，流沙三百里，至于无皋之山，南望幼海，东望榑木[7]，无草木，多风。是山也，广员百里。

凡《东次三经》之首，自尸胡之山至于无皋之山，凡九山，六千九百里。其神状皆人身而羊角。其祠：用一牡羊，米用黍。是神也，见则风雨水为败。

注释

1 尸胡之山：或指山东省烟台市芝罘山。以下诸山，大抵在今山东省及日本。

2 寐鱼：即鮇鱼。

3 胡射之山：一说即今日本富士山。

4 菌：真菌类，如香菇。蒲：香蒲、蒲草。

5 跂踵之山：一说为日本纪伊。

6 蠵（xī）龟：红海龟。

7 榑（fú）木：与《大荒东经》所载“扶木”同，即扶桑，传说中的神木，在东方极远之地。

译文

《东次二经》的首个山系叫尸胡山，从这座山向北望，可以看见山，尸胡山上盛产金、玉，山下遍布棘。有种兽，长得像麋，有鱼的眼睛，这兽名叫妴胡，它因自己的叫声而得名。

又往南穿行八百里水路，有座岐山，岐山树木以桃树和李树为多，兽则多是老虎。

又往南穿行五百里水路，有座诸钩山，不生草木，遍布沙、石。这座山方圆一百里，附近水域有很多寐鱼。

又往南穿行七百里水路，有座中父山，不生草木，满布沙。

又往东穿行一千里水路，有座胡射山，不生草木，遍布沙、石。

又往南穿行七百里水路，有座孟子山，山里树木多为梓树、桐树、桃树、李树，草类以菌、蒲居多，山里的兽大多是麋鹿。孟子山方圆一百里。有一条河从山上流出来，这河名叫碧阳，河中生长大量的鳣鱼和鲔鱼。

又往南行五百里水路，经过五百里流沙，有座山叫跂踵山，这山方圆二百里，不生草木，有大蛇，山上多玉。有一方水潭，方圆四十里范围内，水皆从地下涌动而出，这潭名叫深泽，潭里多蠵龟。有一种鱼，形状像鲤鱼，有六只脚，鸟一般的尾巴，这鱼名叫鮯鮯鱼，这鱼的名字来自它自己的叫声。

又往南穿行九百里水路，有座踇隅山，山上遍布草木，多金、玉，多赭石。有种兽，样子像牛，有马一样的尾巴，这兽名叫精精，它的叫声成为自己的名字。

又往南穿行五百里水路，然后走过三百里流沙，就到了无皋山。从山上向南望，可以看见幼海，向东望则可以看见榑木，山上不生草木，风很大。无皋山方圆百里。

《东次三经》的首个山系，从尸胡山到无皋山，共有九座山，长达六千九百里。这些山的山神都有人身，头上长羊角。祭祀群山山神的礼仪如下：祭物用一只公羊，米用黍米。这些山神一旦出现，都会刮起大风大雨，令洪水暴发，损坏庄稼。

《东次四经》之首，曰北号之山[1]，临于北海[2]。有木焉，其状如杨，赤华，其实如枣而无核，其味酸甘，食之不疟。食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海。有兽焉，其状如狼，赤首鼠目，其音如豚，名曰獦狚，是食人。有鸟焉，其状如鸡而白首，鼠足而虎爪，其名曰鬿雀，亦食人。

又南三百里，曰旄山，无草木。苍体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展水。其中多鱃鱼[3]，其状如鲤而大首，食者不疣。

又南三百二十里，曰东始之山，上多苍玉。有木焉，其状如杨而赤理，其汁如血，不实，其名曰芑，可以服马。泚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海，其中多美贝，多茈鱼，其状如鲋，一首而十身，其臭如蘪芜[4]，食之不䊧[5]。

又东南三百里，曰女烝之山，其上无草木。石膏水出焉，而西注于鬲水，其中多薄鱼，其状如鳣鱼而一目，其音如欧[6]，见则天下大旱。

注释

1 北号之山：一说在山东省莱州湾附近。以下诸山，大抵都在今山东省。

2 北海：指今渤海及黄海一部分，非《北次二经》注所指的贝加尔湖。

3 鱃（qiū）鱼：鳅鱼、青松鱼。

4 蘪（mí）芜：一说为川芎幼苗。

5 䊧（pì）：即放屁、气下泄。

6 欧：通“呕”，呕吐。

译文

《东次四经》的首个山系叫作北号山，靠近北海边上。有种树，形状像杨树，开红花，果实像枣而没有核，味道酸中带甜，吃了它就不会患疟疾。食水从这座山发源，向东北流注入海。有种兽，长得像狼，红头鼠眼，叫声像小猪，这兽名叫獦狚，会吃人。有种鸟，样子像鸡，有白色头颅，老鼠脚，爪像虎爪，名字叫鬿雀，这鸟也吃人。

又往南三百里，有座旄山，不生草木。苍体水从这山发源，向西流注入展水。水里有很多鱃鱼，这鱼的形状像鲤鱼，头很大，吃了它不长瘊子。

又往南三百二十里，有座东始山，山上有很多苍玉。有种树，形状像杨树，有红色的纹理，树汁液的颜色像血，不结果实，名字叫芑，把这树的汁液涂抹在马身上，马就会变得驯服。泚水从这山发源，向东北流注入海，水里有很多美贝，还有大量茈鱼，这鱼的形状像鲋鱼，一头十身，它的气味与蘼芜差不多，吃了它就会少放屁。

又往东南三百里，有座女烝山，山上不生草木。石膏水从这山发源，向西流注入鬲水。水里有大量薄鱼，形状像鳣鱼，而有一只眼睛，它的叫声就像人在呕吐。薄鱼一出现，天下就会发生大旱灾。

又东南二百里，曰钦山[1]，多金、玉而无石。师水出焉，而北流注于皋泽，其中多鱃鱼，多文贝。有兽焉，其状如豚而有牙，其名曰当康，其鸣自叫，见则天下大穰[2]。

又东南二百里，曰子桐之山。子桐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余如之泽。其中多䱻鱼，其状如鱼而鸟翼，出入有光，其音如鸳鸯，见则天下大旱。

又东北二百里，曰剡山，多金、玉。有兽焉，其状如彘而人面，黄身而赤尾，其名曰合窳，其音如婴儿。是兽也，食人，亦食虫蛇，见则天下大水。

又东二百里，曰太山，上多金、玉、桢木[3]。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钩水出焉，而北流注于劳水，其中多鱃鱼。

凡《东次四经》之首，自北号之山至于太山，凡八山，一千七百二十里。

右《东经》之山志，凡四十六山，万八千八百六十里。

注释

1 钦山：一说为山东省黔陬县胶山。以下诸山，都在今山东省。

2 穰：庄稼丰收。

3 桢木：即女桢、冬青，常绿大灌木，可入药。

译文

又往东南二百里，有座钦山，多金、玉，而没有石。师水从这山发源，向北流注入皋泽。水里有很多鱃鱼和文贝。有种兽，像小猪而有牙，这兽名叫当康，它的叫声就是自己名字的发音。当康一出现，天下就会丰收。

又往东南二百里，有座子桐山。子桐水从这座山发源，向西流注入余如泽。水里多䱻鱼，有鱼的形体，而长鸟翼，出入水里都有亮光伴随。这鱼的叫声像鸳鸯，它一出现，天下就会发生大旱灾。

又往东北二百里，有座剡山，多金、玉。有种兽，长得像猪，有一张人的面孔，黄身红尾巴，这兽名叫合窳，它的叫声像婴儿啼哭。这兽食人，也食虫蛇。它一旦出现，天下就会发生大水灾。

又往东二百里，有座太山，山上有很多金、玉、桢木。有种兽，样子像牛，头白色，有一只眼睛，有蛇一样的尾巴，这兽名叫蜚，它走过水里，水会干涸，行经草上，草会枯死，它一出现，天下就会发生大瘟疫。钩水从这山发源，向北流注入劳水，水里有很多鱃鱼。

《东次四经》的首个山系，从北号山到太山，一共八座山，长达一千七百二十里。

以上就是《东山经》的记录，总共有四十六座山，总长一万八千八百六十里。

卷五 中山经

本篇导读

《中山经》在《五臧山经》中篇幅最长，可说是《五臧山经》的核心，其所涉及的范围，包括今天的山西、河南、安徽诸省，亦及于两湖及四川，当中以河南一省最为重要。一说《五臧山经》的作者，大抵是以洛邑为天下中心。

《中山经》所载的“神人”不少。例如《中次三经》的泰逢，《中次七经》的天愚，《中次八经》的围、计蒙、涉，《中次一十一经》的耕父，《中次十二经》的于儿。某些“神人”有类近的特征：神围“其状如人而羊角虎爪，恒游于雎漳之渊，出入有光”，而神于儿则“其状人身而身操两蛇，常游于江渊，出入有光”。此“出入有光”四字，已足见其为“神”的气派了。

《中山经》薄山之首[1]，曰甘枣之山。共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河。其上多杻木。其下有草焉，葵本而杏叶，黄华而荚实，名曰箨，可以已瞢[2]。有兽焉，其状如鼠而文题[3]，其名曰㔮，食之已瘿。

又东二十里，曰历儿之山，其上多橿，多木[4]，是木也，方茎而员叶，黄华而毛，其实如楝[5]，服之不忘。

又东十五里，曰渠猪之山，其上多竹。渠猪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河。其中是多豪鱼，状如鲔，而赤喙赤尾赤羽，食之可以已白癣。

又东三十五里，曰葱聋之山，其中多大谷，是多白垩，黑、青、黄垩。

又东十五里，曰涹山，其上多赤铜，其阴多铁。

又东七十里，曰脱扈之山。有草焉，其状如葵叶而赤华，荚实，实如椶荚，名曰植楮，可以已癙[6]，食之不眯。

又东二十里，曰金星之山，多天婴[7]，其状如龙骨[8]，可以已痤[9]。

又东七十里，曰泰威之山。其中有谷，曰枭谷，其中多铁。

又东十五里，曰橿谷之山，其中多赤铜。

注释

1 薄山：在今山西省永济市。薄山山系诸山都在今山西省。

2 瞢（ménɡ）：眼睛看不清楚。

3 （dú）鼠：近于灰鼠一类。

4 木：栎树。

5 楝：楝树，一称苦楝，落叶乔木。

6 癙（shǔ）：颈部肿胀。

7 天婴：一说为生物化石。

8 龙骨：哺乳类动物的化石。

9 痤（cuó）：小肿。

译文

《中山经》的薄山山系，这山系的第一座山叫甘枣山。共水从这山发源，向西流注入河。山上有很多杻树。山下有种草，这草的根像葵菜的根，叶似杏叶，开黄花，结带荚的果，这草名叫箨，吃了它，可以治疗眼睛昏花的毛病。有种兽，像鼠，额头有花纹，这兽名叫㔮，吃了它能治好颈项上的赘瘤。

又往东二十里，有座历儿山，山上有大量橿树，也多树，这种树，茎方形，叶圆形，开黄花，花瓣上有绒毛，果实像楝果，吃了这果子可以增强记忆力。

又往东十五里，有座渠猪山，山上布满竹。渠猪水从这座山发源，向南流注入河。渠猪水里有大量豪鱼，这鱼的形状像鲔鱼，红嘴、红尾、红羽毛，吃了它能治愈白癣病。

又往东三十五里，有座葱聋山，其中多大山谷，这里有丰富的白垩，以及黑垩、青垩、黄垩。

又往东十五里，有座涹山，山上多赤铜，山北多铁。

又往东七十里，有座脱扈山。有种草，形状像葵叶，开红花，结带荚的果实，果实似椶荚，这草名叫植楮，可以治愈颈部肿胀，吃了能使人不发噩梦。

又往东二十里，有座金星山，山里遍布天婴，这植物的形状似龙骨，可以治愈痤疮。

又往东七十里，有座泰威山。其中有山谷，名叫枭谷，山谷里盛产铁。

又往东十五里，有座橿谷山，山里赤铜存量丰富。

又东百二十里，曰吴林之山[1]，其中多葌草[2]。

又北三十里，曰牛首之山。有草焉，名曰鬼草，其叶如葵而赤茎，其秀如禾，服之不忧。劳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潏水。是多飞鱼，其状如鲋鱼，食之已痔、衕。

又北四十里，曰霍山，其木多榖。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朏朏，养之可以已忧。

又北五十二里，曰合谷之山，是多薝棘[3]。

又北三十五里，曰阴山，多砺石、文石。少水出焉，其中多雕棠[4]，其叶如榆叶而方，其实如赤菽[5]，食之已聋。

又东北四百里，曰鼓镫之山，多赤铜。有草焉，名曰荣草，其叶如柳，其本如鸡卵，食之已风。

凡薄山之首，自甘枣之山至于鼓镫之山，凡十五山，六千六百七十里。历儿，冢也。其祠礼：毛，太牢之具，县婴以吉玉[6]。其余十三山者，毛用一羊，县婴用藻珪，瘗而不糈。藻珪者，藻玉也。

注释

1 吴林之山：今山西省吴山，为薄山山系其中一峰。

2 葌（jiān）草：一说为兰草。

3 薝（zhān）棘：一说为沙棘。

4 雕棠：一说为枸骨，又名木蜜。

5 赤菽：红色小豆。

6 县婴：县，祭山之名。婴，以玉祭神，已见《西山首经》注。

译文

又往东一百二十里，有座吴林山，山里遍布葌草。

又往北三十里，有座牛首山。有种草，名叫鬼草，这草的叶像葵，有红茎，花像禾苗一样，开花抽穗，吃了它可以使人忘怀忧虑。劳水从牛首山发源，向西流注入潏水。水里有很多飞鱼，这鱼的形状像鲋鱼，吃了它就能治愈肛瘘一类的病。

又往北四十里，有座霍山，山里多榖树。有种兽，外貌就像狸，白尾巴，颈上长鬃毛，这兽名叫朏朏，饲养它可以消除忧愁。

又往北五十二里，有座合谷山，山上到处是薝棘。

又往北三十五里，有座阴山，遍山是砺石、彩石。少水从阴山发源。这里有很多雕棠树，叶像榆树叶而呈四方形，结出的果子像赤小豆，吃了它就能治愈耳聋。

又往东北四百里，有座鼓镫山，山上有丰富的赤铜。有种草，名叫荣草，这草叶像柳叶，根像鸡蛋似的，吃了它能治愈风痹病。

薄山山系，从甘枣山起到鼓镫山止，一共有十五座山，长达六千六百七十里。历儿山是诸山的宗主，祭祀该山山神的礼仪如下：用猪、牛、羊三牲做祭品，祭祀时县婴以吉玉。祭祀其余十三座山的山神，用一只羊，县婴用藻珪，祭祀完，就把藻珪埋入地下，不用精米祭神。所谓藻珪，就是藻玉。

《中次二经》济山之首[1]，曰辉诸之山，其上多桑，其兽多闾麋，其鸟多鹖[2]。

又西南二百里，曰发视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砥砺。即鱼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伊水。

又西三百里，曰豪山，其上多金、玉而无草木。

又西三百里，曰鲜山，多金、玉，无草木。鲜水出焉，而北流注于伊水。其中多鸣蛇，其状如蛇而四翼，其音如磬[3]，见则其邑大旱。

又西三百里，曰阳山，多石，无草木。阳水出焉，而北流注于伊水。其中多化蛇[4]，其状如人面而豺身，鸟翼而蛇行，其音如叱呼，见则其邑大水。

又西二百里，曰昆吾之山，其上多赤铜。有兽焉，其状如彘而有角，其音如号，名曰蛭，食之不眯。

又西百二十里，曰葌山。葌水出焉，而北流注于伊水，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雄黄。有木焉，其状如棠而赤叶，名曰芒草[5]，可以毒鱼。

又西一百五十里，曰独苏之山，无草木而多水。

又西二百里，曰蔓渠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竹、箭。伊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洛。有兽焉，其名曰马腹，其状如人面虎身，其音如婴儿，是食人。

凡济山之首，自辉诸之山至于蔓渠之山，凡九山，一千六百七十里。其神皆人面而鸟身。祠用毛，用一吉玉，投而不糈。

注释

1 济山：济山山系诸山大抵在今山西省及河南省。

2 鹖（hé）：似野鸡，好斗，至死方休。

3 磬（qìnɡ）：古代石制的敲击乐器。

4 化蛇：一说为中华鳄。

5 芒草：莽草，毒性很强。

译文

《中次二经》的济山山系，第一座山叫辉诸山，山上遍布桑树，山里的兽大多是闾和麋，禽鸟则以鹖鸟为主。

又往西南二百里，有座发视山，山上多金、玉，山下多磨石。即鱼水从这座山发源，向西流注入伊水。

又往西三百里，有座豪山，山上多金、玉，不生草木。

再往西三百里，有座鲜山，山里蕴藏丰富的金和玉，草木不生。鲜水从这山发源，向北流注入伊水。水中有很多鸣蛇，形状像蛇，身上长四只翅膀，叫声如同敲磬的声音，这种蛇出现在哪一邑，该邑就会有大旱灾。

又往西三百里，有座阳山，处处是石，不生草木。阳水从这座山发源，向北流注入伊水。水中有很多化蛇，这蛇有人面、豺身、鸟的翅膀，像蛇一样蜿蜒爬行，发出的声音如同人的叱喝声，这蛇出现在哪个邑，该邑就会有大水灾。

又往西二百里，有座昆吾山，山上有丰富的赤铜。有种兽，形状像猪而有角，发出的声音像人嚎哭，这兽名蛭，吃了它就不会发噩梦。

又往西一百二十里，有座葌山。葌水从这座山发源，向北流注入伊水。山上多金、玉，山下多青雄黄。有种树，形状像棠，叶红色，它叫芒草，可以毒死鱼。

又往西一百五十里，有座独苏山，不生草木，有很多水流。

又往西二百里，有座蔓渠山，山上多金、玉，山下遍布竹、箭。伊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洛水。有一种兽，名叫马腹，形状是人面虎身，发出的声音似婴儿啼哭，会吃人。

济山山系，从辉诸山到蔓渠山，一共有九座山，长达一千六百七十里。诸山山神都长人面鸟身。祭祀山神的礼仪如下：祭品用毛物，还要献一块吉玉，把祭品都投到山上，祭祀不用米。

《中次三经》萯山之首[1]，曰敖岸之山，其阳多㻬琈之玉，其阴多赭、黄金。神熏池居之[2]。是常出美玉。北望河林，其状如蒨如举[3]。有兽焉，其状如白鹿而四角，名曰夫诸，见则其邑大水。

又东十里，曰青要之山，实维帝之密都[4]。北望河曲，是多驾鸟[5]。南望墇渚，禹父之所化[6]。是多仆累、蒲卢[7]。䰠武罗司之[8]，其状人面而豹文，小要而白齿[9]，而穿耳以鐻[10]，其鸣如鸣玉。是山也，宜女子。畛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中有鸟焉，名曰鴢，其状如凫，青身而朱目赤尾，食之宜子。有草焉，其状如葌，而方茎、黄华、赤实，其本如藁本，名曰荀草，服之美人色。

又东十里，曰騩山，其上有美枣，其阴有㻬琈之玉。正回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中多飞鱼，其状如豚而赤文，服之不畏雷，可以御兵。

又东四十里，曰宜苏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蔓居之木[11]。滽滽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是多黄贝。

又东二十里，曰和山，其上无草木而多瑶碧，实惟河之九都[12]。是山也五曲，九水出焉，合而北流注于河，其中多苍玉。吉神泰逢司之，其状如人而虎尾，是好居于萯山之阳，出入有光。泰逢神动天地气也。

凡萯山之首，自敖岸之山至于和山，凡五山，四百四十里。其祠：泰逢、熏池、武罗皆一牡羊副[13]，婴用吉玉。其二神用一雄鸡瘗之。糈用稌。

注释

1 萯（bèi）山：在今河南省新安县。萯山山系诸山都在河南省。

2 熏池：羊图腾神。

3 如蒨（qiàn）如举：蒨，茜草，多年生草本植物。一说蒨、举当同为树木，故蒨可能是水青树；举即榉柳，落叶乔木。

4 密都：曲密之都，山势曲密。

5 驾（jiā）鸟：一说为鹅。

6 禹父：即鲧。

7 仆累：蜗牛。蒲卢：螟蛉。

8 䰠：鬼之神为䰠。

9 要：“腰”的古字。

10 鐻（qú）：金银制成的耳环。

11 蔓居：即蔓荆，落叶灌木。

12 河之九都：众多河流汇聚之处。

13 副（pī）：磔裂牲体以祭神。

译文

《中次三经》的萯山山系，它的第一座山叫敖岸山，山南多㻬琈之玉，山北遍布赭石、黄金。熏池神住在这里。这山常出美玉。从这座山上向北望，可以看见河林，河林的草木形状就像蒨和举。有种兽，形状像白鹿，长四只角，名字叫夫诸，这兽在哪个邑出现，该邑就会发大水。

又往东十里有座青要山，那里是天帝的密都。从青要山向北望，可以看见河曲，那里有很多驾鸟。从青要山向南望，可以看见墠渚，那儿是大禹的父亲鲧化为黄熊的地方，这里有很多仆累、蒲卢。䰠武罗掌管青要山，它有一张人面，身上有豹的斑纹，腰身纤细，牙齿洁白，耳上穿戴了金银环，它的叫声就像鸣玉佩的声音。青要山适宜女子居住。畛水从这里发源，向北流注入河。山里有种鸟，名叫鴢，形状像凫，身青色，有浅红的眼睛和赤色的尾巴，吃它可以多生孩子。有种草，形状像葌草，茎方形，开黄花，结红果，根像藁根，这草名叫荀草，吃了它能使人容颜美丽。

又往东十里，有座騩山，山上有美枣，山北多㻬琈之玉。正回水从这座山发源，向北流注入河。正回水中有许多飞鱼，这鱼的形状像小猪，身上长红色斑纹，吃了它就不会怕打雷，还可以抵御兵刃的伤害。

又往东四十里，有座宜苏山，山上多金、玉，山下遍布蔓居之类的树。滽滽水从这座山发源，向北流注入河，水里有很多黄贝。

又往东二十里，有座和山，山上不生草木，而多瑶、碧。这里是大河中的九条支流汇聚的地方。这座山有五曲回旋，有九条水系从这里发源，之后汇合起来向北流注入河，水里出产大量苍玉。吉神泰逢主管这座山，他的样子像人，长老虎的尾巴，喜欢住在萯山的南面，出入都有亮光。泰逢神能兴云雨，触动天地之气。

萯山山系，自敖岸山到和山，一共五座山，长达四百四十里。祭祀泰逢、熏池、武罗三位山神，都是把一只公羊劈开来祭献，婴用吉玉。祭祀其余二位山神是用一只公鸡献祭后埋入地下。祀神的精米用稻米。

《中次四经》厘山之首[1]，曰鹿蹄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金。甘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洛，其中多汵石。

西五十里，曰扶猪之山，其上多礝石[2]。有兽焉，其状如貉而人目，其名曰䴦。虢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洛，其中多瓀石。

又西一百二十里，曰厘山，其阳多玉，其阴多蒐[3]。有兽焉，其状如牛，苍身，其音如婴儿，是食人，其名曰犀渠。滽滽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伊水。有兽焉，名曰，其状如獳犬而有鳞[4]，其毛如彘鬣。

又西二百里，曰箕尾之山，多榖，多涂石，其上多㻬琈之玉。

又西二百五十里，曰柄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铜。滔雕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洛。其中多羬羊。有木焉，其状如樗，其叶如桐而荚实，其名曰茇，可以毒鱼。

又西二百里，曰白边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雄黄。

又西二百里，曰熊耳之山，其上多漆，其下多椶。浮濠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洛，其中多水玉，多人鱼。有草焉，其状如苏而赤华，名曰葶苧，可以毒鱼。

又西三百里，曰牡山，其上多文石，其下多竹箭、竹䉋。其兽多㸲牛、羬羊，鸟多赤。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讙举之山。雒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玄扈之水，其中多马肠之物[5]。此二山者，洛间也。

凡厘山之首，自鹿蹄之山至于玄扈之山，凡九山，千六百七十里。其神状皆人面兽身。其祠之：毛用一白鸡，祈而不糈；以采衣之[6]。

注释

1 厘山：厘山山系都在今河南省。

2 礝（ruǎn）石：或作“瓀石”、“瑌石”，比玉石次一等的石。

3 蒐（sōu）：茜草。

4 獳（nòu）犬：怒犬。

5 马肠之物：像马肠的一种兽，一说为蛙类所产的卵子长胶带。

6 衣（yì）：包裹、覆盖。

译文

《中次四经》的厘山山系，第一座山叫鹿蹄山，山上多产玉，山下多金。甘水从这座山发源，向北流注入洛水，水里有大量汵石。

往西五十里，有座扶猪山，这山多产礝石。有种兽，形状像貉，长人眼，这兽名叫䴦。虢水从这山发源，向北流注入洛水，水中有大量瓀石。

又往西一百二十里，有座厘山，山南多玉，山北遍布蒐。有种兽，形状像牛，苍色身体，发出的叫声就像婴儿的啼哭，这兽吃人，名叫犀渠。滽滽水从这山发源，向南流注入伊水。有一种兽，名叫，形状像獳犬，身披鳞甲，它的毛像猪鬃毛。

又往西二百里，有座箕尾山，多榖树，多涂石，山上有很多㻬琈之玉。

又往西二百五十里，有座柄山，山上多玉，山下多铜。滔雕水发源于此山，向北流注入洛水。山里面有很多羬羊。有种树，形状像樗树，叶像桐树叶，结出带荚的果实，这树名叫茇，能毒死鱼。

又往西二百里，有座白边山，山上多金、玉，山下盛产青雄黄。

又往西二百里，有座熊耳山，山上遍布漆树，山下多椶树。浮濠水发源于此山，向西流注入洛水，水中有很多水玉、人鱼。有种草，形状像苏草，开红花，这草名叫葶苧，能毒死鱼。

又往西三百里，有座牡山，山上多文石，山下多竹箭、竹䉋。山里的兽以㸲牛、羬羊为多，鸟以赤居多。

又往西三百五十里，有座讙举山。雒水从这座山发源，向东北流注入玄扈水。水中有很多类似于马肠的兽。在举山与玄扈山之间，洛水夹在其中。

厘山山系，从鹿蹄山到玄扈山，一共九座山，长达一千六百七十里。诸山山神长人面兽身。祭祀山神的礼仪如下：用一只白鸡取血献祭，祭祀不用精米，那白鸡要用彩色的帛覆盖装饰。

《中次五经》薄山之首[1]，曰苟林之山，无草木，多怪石。

东三百里，曰首山，其阴多榖、柞，其草多、芫[2]，其阳多㻬琈之玉，木多槐。其阴有谷，曰机谷，多鸟[3]，其状如枭而三目，有耳，其音如录，食之已垫[4]。

又东三百里，曰县斸之山，无草木，多文石。

又东三百里，曰葱聋之山，无草木，多石[5]。

东北五百里，曰条谷之山，其木多槐桐，其草多芍药、冬[6]。

又北十里，曰超山，其阴多苍玉，其阳有井，冬有水而夏竭。

又东五百里，曰成侯之山，其上多櫄木[7]，其草多芁[8]。

又东五百里，曰朝歌之山，谷多美垩。

又东五百里，曰槐山，谷多金锡。

又东十里，曰历山，其木多槐，其阳多玉。

注释

1 薄山：与《中山首经》“薄山”相同。郭郛指出，《山海经》所述山系，主要是依据图腾氏族所居的势力范围而定，并非自然地理，故同起薄山为次。

2 （zhú）：即山蓟，分苍和白两种草药。芫：芫花，一名头痛花。

3 （dì）鸟：一说为长耳猫头鹰。

4 垫：下湿病，一说为脚垫病。

5 （bànɡ）石：即玤石，比玉石次一等的石。

6 （mén）冬：即门冬，一称满冬，分为麦门冬和天门冬两种，百合科。

7 櫄（chūn）木：一称杶，香椿树，落叶乔木。

8 芁（jiāo）：即秦芁、秦艽，多年生草本植物。

译文

《中次五经》的薄山山系，第一座山叫苟林山，不长草木，有很多奇形怪状的石头。

往东三百里，有座首山，山北遍布榖树和柞树，草以、芫为多。山南多㻬琈之玉，树木以槐树为多。首山的北边有山谷叫机谷，有许多鸟，形状像枭，长三只眼睛，有耳朵，啼叫的声音和录鸣差不多，吃了它可以治愈湿气病。

又往东三百里，有座县斸山，不生草木，遍布文石。

又往东三百里，有座葱聋山，不生草木，遍布石。

往东北五百里，有座条谷山，山里的树木以槐树和桐树为多，草大多是芍药、冬。

又往北十里，有座超山，超山北面多苍玉，山南有一眼井，冬天有水，到了夏天就枯竭了。

又往东五百里，有座成侯山，山上多櫄树，草以芁居多。

又往东五百里，有座朝歌山，山谷里多优质的垩土。

又往东五百里，有座槐山，山谷里多金和锡。

又往东十里，有座历山，山里多槐树，山南多玉。

又东十里，曰尸山[1]，多苍玉，其兽多麖[2]。尸水出焉，南流注于洛水，其中多美玉。

又东十里，曰良余之山，其上多榖、柞，无石。余水出于其阴，而北流注于河；乳水出于其阳，而东南流注于洛。

又东南十里，曰蛊尾之山，多砺石、赤铜。龙余之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洛。

又东北二十里，曰升山，其木多榖、柞、棘，其草多藷蔫、蕙，多寇脱[3]。黄酸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中多璇玉[4]。

又东十二里，曰阳虚之山，多金，临于玄扈之水。

凡薄山之首，自苟林之山至于阳虚之山，凡十六山，二千九百八十二里。升山，冢也，其祠礼：太牢，婴用吉玉。首山，䰠也，其祠用稌、黑牺太牢之具、糵酿[5]；干儛，置鼓；婴用一璧。尸水，合天也，肥牲祠之，用一黑犬于上，用一雌鸡于下，刉一牝羊[6]，献血。婴用吉玉。采之，飨之。

注释

1 尸山：此续为薄山山系。

2 麖（jīnɡ）：大鹿，一说为水鹿、马鹿。

3 寇脱：亦名通草、通脱木。

4 璇（xuán）玉：緺玉，即今玛瑙。

5 糵（niè）酿：以糵所酿的酒。

6 刉（jī）：割破、切割。

译文

又往东十里，有座尸山，多苍玉，兽以麖为多。尸水从这座山发源，向南流注入洛水，水中有大量美玉。

又往东十里，有座良余山，山上遍长榖树和柞树，没有石。余水从良余山北麓发源，往北流注入河。乳水从良余山南麓发源，向东南流注入洛水。

又往东南十里，有座蛊尾山，多产砺石、赤铜。龙余水从这山发源，向东南流注入洛水。

又往东北二十里，有座升山，多榖树、柞树、棘，草则多藷蔫、蕙，亦多寇脱。黄酸水从这座山发源，向北流注入河，水里多璇玉。

又往东十二里，有座阳虚山，多产金，阳虚山靠近玄扈水。

薄山山系，从苟林山到阳虚山，一共十六座山，长达二千九百八十二里。升山是冢山，祭祀升山的礼仪如下：祭物用猪、牛、羊齐全的三牲，祭祀的玉器要用上等吉玉。首山是䰠山，祭祀首山要用稻米、纯黑的牲畜祭品、祭祀要猪、牛、羊三牲皆备，要用以蘖酿造的美酒；祭祀时要手持楯牌起舞，击鼓要配合舞步，按节奏响起；祭祀要用一块玉璧。尸水能够上通天界，所以要用肥美的牲畜做祭品，具体的办法是用一只黑狗供在上面，黑狗下面垫一只母鸡，切割一只母羊，把羊血作为祭品奉献。祭祀要用吉玉，并用彩色丝帛装饰，祝祷神明飨用。

《中次六经》缟羝山之首[1]，曰平逢之山，南望伊、洛，东望谷城之山，无草木，无水，多沙石。有神焉，其状如人而二首，名曰骄虫，是为螫虫[2]，实惟蜂蜜之庐。其祠之：用一雄鸡，禳而勿杀[3]。

西十里，曰缟羝之山，无草木，多金、玉。

又西十里，曰廆山，其阴多㻬琈之玉。其西有谷焉，名曰雚谷，其木多柳楮。其中有鸟焉，状如山鸡而长尾，赤如丹火而青喙，名曰鸰䳩，其鸣自呼，服之不眯。交觞之水出于其阳，而南流注于洛；俞随之水出于其阴，而北流注于谷水。

又西三十里，曰瞻诸之山，其阳多金，其阴多文石。㴬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洛；少水出其阴，而东流注于谷水。

又西三十里，曰娄涿之山，无草木，多金、玉。瞻水出于其阳，而东流注于洛；陂水出于其阴，而北流注于谷水，其中多茈石、文石。

又西四十里，曰白石之山。惠水出于其阳，而南流注于洛，其中多水玉。涧水出于其阴，西北流注于谷水，其中多麋石、栌丹[4]。

又西五十里，曰谷山，其上多榖，其下多桑。爽水出焉，而西北流注于谷水，其中多碧绿。

又西七十二里，曰密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铁。豪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洛。其中多旋龟，其状鸟首而鳖尾，其音如判木。无草木。

又西百里，曰长石之山，无草木，多金、玉。其西有谷焉，名曰共谷，多竹。共水出焉，西南流注于洛，其中多鸣石。

注释

1 缟羝（ɡǎo dī）山：缟羝山山系为河南省郏州山脉。

2 螫（shì）虫：能刺人的昆虫。

3 禳（ránɡ）：古代祈求消除灾害的祭祀。

4 麋石：即眉石、画眉石，用以画眉的黑色矿石。栌丹：黑丹沙。

译文

《中次六经》的缟羝山系，第一座山叫平逢山，从这座山向南望，可以看见伊水和洛水，向东望则可以看见谷城山，不生草木，也没有流水，有很多沙石。山里有一位神，它的样子像人而有两个头，名叫骄虫，他是所有螫虫的首领，这座山是蜜蜂一类昆虫筑巢聚居的地方。祭祀这位山神的礼仪是，祭品用一只公鸡祈祷，但不用杀死它。

往西十里，有座缟羝山，不生草木，有大量金、玉。

又往西十里，有座廆山，山北盛产㻬琈之玉。山的西面有山谷，名叫雚谷，山里的树木大多是柳树、楮树。山里有一种鸟，形状像山鸡，有条长尾巴，身上羽毛像火一样红，嘴青色，这鸟名叫鸰䳩，它的叫声就成为自己的名字，吃了它能使人不发噩梦。交觞水从山的南麓发源，向南流注入洛水；俞随水从山的北麓发源，向北流注入谷水。

又往西三十里，有座瞻诸山，山南盛产金，山北则多文石。㴬水从这座山发源，向东南流注入洛水；少水从这座山的北边发源，向东流注入谷水。

又往西三十里，有座娄涿山，不生草木，而蕴藏丰富的金和玉。瞻水从这座山的南面发源，向东流注入洛水；陂水从这座山的北面发源，向北流注入谷水，水里有很多茈石和文石。

又往西四十里，有座白石山。惠水从白石山的南面发源，向南流注入洛水，水里多水玉。涧水从白石山北面发源，向西北流注入谷水，水里有很多画眉石、黑丹沙。

又往西五十里，有座谷山，山上多榖树，山下多桑树。爽水从谷山发源，向西北流注入谷水，水中多产孔雀石。

又往西七十二里，有座密山，山南多玉，山北则盛产铁。豪水从这座山发源，向南流注入洛水，水里有很多旋龟，旋龟长鸟头鳖尾巴，它的叫声就像劈开木头的声音。不生草木。

又往西一百里，有座长石山，不生草木，多金和玉。这山的西面有山谷，名叫共谷，山谷里面遍长竹。共水从这座山发源，向西南流注入洛水，这一带水域出产大量鸣石。

又西一百四十里，曰傅山[1]，无草木，多瑶碧。厌染之水出于其阳，而南流注于洛，其中多人鱼。其西有林焉，名曰墦冢。谷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洛，其中多玉[2]。

又西五十里，曰橐山，其木多樗，多木[3]，其阳多金、玉，其阴多铁，多萧。橐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中多脩辟之鱼，状如黾而白喙[4]，其音如鸱，食之已白癣。

又西九十里，日常烝之山，无草木，多垩。潐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河，其中多苍玉。菑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

又西九十里，曰夸父之山，其木多椶、柤，多竹、箭，其兽多㸲牛、羬羊，其鸟多㸲，其阳多玉，其阴多铁。其北有林焉，名曰桃林，是广员三百里，其中多马。湖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中多玉。

又西九十里，曰阳华之山，其阳多金、玉，其阴多青雄黄，其草多藷蔫，多苦辛，其状如橚[5]，其实如瓜，其味酸甘，食之已疟。杨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洛，其中多人鱼。门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河，其中多玄䃤。姑之水出于其阴，而东流注于门水，其上多铜。门水出于河，七百九十里入雒水。

凡缟羝山之首，自平逢之山至于阳华之山，凡十四山，七百九十里。岳在其中，以六月祭之，如诸岳之祠法，则天下安宁。

注释

1 傅山：此续为缟羝山山系。

2 （jiǒnɡ）玉：一说指珉玉，似玉的美石。

3 （bèi）木：即五子树，俗讹为五倍子，漆树科。

4 黾（měnɡ）：蛙属。

5 橚（qiū）：即楸，一名梓桐，落叶乔木。

译文

再往西一百四十里，有座傅山，不生草木，有极多瑶、碧。厌染水发源于这山的南面，向南流注入洛水，水里有很多的人鱼。这座山的西面有树林，名叫墦冢。谷水从这里发源，向东流注入洛水，水里有大量玉。

又往西五十里，有座橐山，山里的树木以樗树、木为多，山南多金、玉，山北多产铁，还满布萧草。橐水从这山发源，向北流注入黄河。水里有很多脩辟鱼，形状像黾，嘴白色，它的叫声如同鸱叫，吃了这种鱼能治愈白癣病。

又往西九十里，有座常烝山，草木不生，而多垩土。潐水从这山发源，向东北流注入黄河，水中多苍玉。菑水从这山发源，向北流注入河。

有往西九十里，有座夸父山，山里的树木以椶树、楠木为多，还有很多竹、箭，山里的兽以㸲牛、羬羊居多，鸟类以为多，山南多玉，山北盛产铁。这山的北面有树林，名叫桃林，方圆三百里，树林里有很多马。湖水从这座山发源，向北流注入河，水中多产玉。

又往西九十里，有座阳华山，山南储存丰富的金和玉，山北多青雄黄，山里的草以藷蔫为多，还有很多苦辛，这草的形状像橚，果实像瓜，味道酸酸甜甜，吃了这果实能治愈疟疾。杨水从这山发源，向西南流注入洛水，水里有很多人鱼。门水从这座山流出，向东北流注入河，水里多玄黑䃤。姑水从阳华山的北面发源，向东流注入门水，山上多铜。门水发源于黄河，水流历七百九十里，然后注入雒水。

缟羝山系，从平逢山到阳华山，一共十四座山，长达七百九十里。岳在它的中间，要在每年六月举行祭祀，祭祀的礼仪和其他的山岳相同，祭祀过后天下就会安宁。

《中次七经》苦山之首[1]，曰休与之山。其上有石焉，名曰帝台之棋，五色而文，其状如鹑卵，帝台之石，所以祷百神者也，服之不蛊。有草焉，其状如蓍，赤叶而本丛生，名曰夙条，可以为簳[2]。

东三百里，曰鼓钟之山，帝台之所以觞百神也。有草焉，方茎而黄华，员叶而三成[3]，其名曰焉酸，可以为毒[4]。其上多砺，其下多砥。

又东二百里，曰姑媱之山。帝女死焉，其名曰女尸，化为䔄草[5]，其叶胥成[6]，其华黄，其实如菟丘[7]，服之媚于人[8]。

又东二十里，曰苦山。有兽焉，名曰山膏，其状如逐[9]，赤若丹火，善詈[10]。其上有木焉，名曰黄棘，黄华而员叶，其实如兰，服之不字[11]。有草焉，员叶而无茎，赤华而不实，名曰无条，服之不瘿。

又东二十七里，曰堵山。神天愚居之，是多怪风雨。其上有木焉，名曰天楄，方茎而葵状，服者不㖶[12]。

又东五十二里，曰放皋之山。明水出焉，南流注于伊水，其中多苍玉。有木焉，其叶如槐，黄华而不实，其名曰蒙木，服之不惑。有兽焉，其状如蜂，枝尾而反舌，善呼，其名曰文文。

注释

1 苦山：苦山山脉为河南省的东山。

2 簳（ɡǎn）：箭杆。

3 三成：叶有三重。

4 为毒：治毒，即解毒。

5 䔄（yáo）草：蒲草，香蒲。

6 胥成：叶相重之貌。

7 菟丘：即菟丝，缠绕寄生的草本植物。

8 媚于人：为人所爱。

9 逐：读如“豚”字。

10 善詈（lì）：喜欢骂人。

11 字：怀孕、生育。

12 㖶（yè）：通“噎”，食不下咽，吞咽困难。

译文

《中次七经》的苦山山系，第一座山叫休与山。这山上有一种石，名叫帝台棋，五彩颜色而有纹理，形状似鹑蛋。帝台的石，是用来向百神祷祀的，佩戴了这石就不会感染蛊毒之气。有种草，形状像蓍草，叶红色，根丛生在一起，这草名叫夙条，可以用来做箭杆。

往东三百里，有座鼓钟山，是帝台在此奏钟鼓之乐宴请众神的地方。有种草，方形茎，开黄花，叶圆形而有三层重叠，这草名叫焉酸，可以用来解毒。山上遍布大量粗磨石，山下则处处都是大量细磨石。

又往东二百里，有座姑媱山，天帝的一个女儿死在这座山上，她的名字叫女尸，死后化为䔄草，这草叶一层层密集而生，开黄花，果实像菟丘，服食它能受人宠爱。

又往东二十里，有座苦山。有种兽，名叫山膏，形状像小猪，身红得像一团火，这兽喜欢骂人。山上有种树，名叫黄棘，开黄花，叶圆形，果实像兰，女人吃它会不育。有种草，有圆形的叶，没有茎，开红花，不结果实，这草名叫无条，吃了它，可以使人不长肉瘤。

又往东二十七里，有座堵山，神天愚住在这里，山上时常刮怪风下怪雨。山上长了一种树，名叫天楄，这树有方形茎，形状像葵，吃了它能使人吃饭不会哽噎。

又往东五十二里，有座放皋山。明水从这山发源，向南流注入伊水，水中有大量苍玉。有种树，叶与槐树叶相似，开黄花，不结果实，这树叫蒙木，吃它能使人头脑清醒，不会迷惑。有种兽，形状像蜜蜂，长着分叉的尾部和反着生长的舌头，喜欢呼叫，这兽名叫文文。

赏析与点评

此节说：“帝女死焉，其名曰女尸，化为䔄草。”帝为炎帝，其女名瑶姬，未出嫁便去世了，葬于巫山之阳，是为巫山神女。宋玉《高唐赋》载宋玉曰：“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旦朝视之如言。故为立庙，号曰‘朝云’。”是中国最浪漫的神话故事之一。

又东五十七里，曰大苦之山[1]，多㻬琈之玉，多麋玉。有草焉，其叶状如榆，方茎而苍伤[2]，其名曰牛伤，其根苍文，服者不厥[3]，可以御兵。其阳狂水出焉，西南流注于伊水。其中多三足龟，食者无大疾，可以已肿。

又东七十里，曰半石之山。其上有草焉，生而秀，其高丈余，赤叶赤华，华而不实，其名曰嘉荣，服之者不畏霆[4]。来需之水出于其阳，而西流注于伊水，其中多鱼，黑文，其状如鲋，食者不睡。合水出于其阴，而北流注于洛，多鰧鱼，状如鳜[5]，居逵[6]，苍文赤尾，食者不痈，可以为瘘。

又东五十里，曰少室之山，百草木成囷[7]。其上有木焉，其名曰帝休，叶状如杨，其枝五衢[8]，黄华黑实，服者不怒。其上多玉，其下多铁。休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洛，其中多䱱鱼，状如盩蜼而长距[9]，足白而对，食者无蛊疾，可以御兵。

又东三十里，曰泰室之山。其上有木焉，叶状如梨而赤理，其名曰栯木[10]，服者不妒。有草焉，其状如，白华黑实，泽如蘡薁[11]，其名曰䔄草，服之不昧。上多美石。

又北三十里，曰讲山，其上多玉，多柘，多柏。有木焉，名曰帝屋，叶状如椒，反伤赤实，可以御凶。

又北三十里，曰婴梁之山，上多苍玉，錞于玄石。

注释

1 大苦之山：此续为苦山山脉。

2 苍伤：“伤”即“刺”，苍伤即苍刺。

3 厥：逆气病、昏厥。

4 不畏霆：不畏雷霆。

5 鳜（ɡuì）：鳜鱼，一称桂鱼。

6 逵：水中的洞穴。

7 囷（qūn）：圆形的仓廪。

8 五衢：树枝交错之貌。

9 盩蜼（zhōuwèi）：像猕猴，一说为金丝猴。

10 栯木：一说为栯李，即郁李、山李。

11 蘡（yīnɡyù）：即山葡萄、野葡萄。

译文

又往东五十七里，有座大苦山，盛产㻬琈之玉，也多麋玉。有一种草，这草叶和榆树叶相似，有方形的茎，茎上长满了刺，命名叫牛伤，这草的根有苍色纹理，吃了这草能使人不患逆气病，还能抵御兵刃的伤害。狂水从这山的南面发源，向西南流注入伊水，水里有很多三脚龟，吃了它就不生大病，还能消除痈肿。

又往东七十里，有座半石山。这山上有一种草，一破土就抽穗开花，有一丈多高，叶和花都是红色的，开花却不结果实，这草名叫嘉荣，吃了它就不畏惧霹雳雷霆。来需水从半石山南面发源，向西流注入伊水。水里有很多鱼，这鱼有黑色纹理，形状就像鲋鱼，吃了它就不会打瞌睡。合水从山的北面发源，向北流注入洛水，水里有很多䲢鱼，这鱼的形状就像鳜鱼，栖息在水底的洞穴，身有苍色纹理，红色尾巴，吃了它可以不患痈肿，还能够治好瘘疮。

又往东五十里，有座少室山，这山上各种草木堆叠起来，屯聚在一起就像圆形谷仓。这山上有种树，名叫帝休，叶的形状像杨树叶，树枝纵横交错伸向各方，就像通衢大道。开黄花，结黑色果实，吃了它就可以心平气和不发怒。少室山上有大量玉，山下储存了丰富的铁。休水从这山发源，向北流注入洛水，水里有很多䱱鱼，这鱼的形状像猕猴，长着公鸡的爪子，白色足趾相对而生，吃了它就不会患蛊疾，还能抵御兵刃的伤害。

又往东三十里，有座泰室山。这山上有种树，叶像梨叶，有红色纹理，这树名叫栯木，吃了它就不会有嫉妒心。有种草，形状像，开白花，结黑色果实，果子光滑润泽像蘡薁，这草名叫䔄草，吃了它眼睛就不会昏花。这山上还有许多美石。

又往北三十里，有座讲山，这山上多玉，还有很多柘树和柏树。有种树，名叫帝屋，这树的叶和椒叶相似，树身上长有倒刺，结红色果实，可以抵御凶邪之灾。

又往北三十里，有座婴梁山，这山上盛产苍玉，都附生于玄石。

又东三十里，曰浮戏之山[1]。有木焉，叶状如樗而赤实，名曰亢木，食之不蛊。汜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东有谷，因名曰蛇谷，上多少辛[2]。

又东四十里，曰少陉之山。有草焉，名曰䒽草，叶状如葵，而赤茎白华，实如蘡薁，食之不愚。器难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役水。

又东南十里，曰太山。有草焉，名曰棃，其叶状如萩而赤华[3]，可以已疽。太水出于其阳，而东南流注于役水；承水出于其阴，而东北流注于役水。

又东二十里，曰末山，上多赤金。末水出焉，北流注于役水。

又东二十五里，曰役山，上多白金，多铁。役水出焉，北注于河。

又东三十五里，曰敏山，上有木焉，其状如荆，白华而赤实，名曰葪柏，服者不寒。其阳多㻬琈之玉。

又东三十里，曰大騩之山，其阴多铁、美玉、青垩。有草焉，其状如蓍而毛，青华而白实，其名曰，服之不夭，可以为腹病。

凡苦山之首，自休与之山至于大騩之山，凡十有九山，千一百八十四里。其十六神者，皆豕身而人面。其祠：毛牷用一羊羞，婴用一藻玉瘗。苦山、少室、太室皆冢也，其祠之：太牢之具，婴以吉玉。其神状皆人面而三首，其余属皆豕身人面也。

注释

1 浮戏之山：此续为苦山山脉。

2 少辛：一名细辛，全草可入药。

3 萩（qiū）：即蒿草。

译文

又往东三十里，有座浮戏山。有一种树，叶像樗叶，结红色果实，这树名叫亢木，吃了它可以不染蛊疾。汜水从这山发源，向北流注入黄河。浮戏山东边有山谷，叫蛇谷，上面多产细辛。

又往东四十里，有座少陉山。有种草，名叫䒽草，这草叶像葵叶，茎红色，开白花，结出的果实就像蘡薁，吃了它，人就不会愚笨。器难水从这座山发源，向北流注入役水。

又往东南十里，有座太山。有种草，名叫棃，它的叶像萩，开红花，可以治愈痈疽。太水从这山的南面发源，向东南流注入役水；承水从这山的北面发源，向东北流注入役水。

又往东二十里，有座末山，山上到处是赤金。末水从这座山发源，向北流注入役水。

又往东二十五里，有座役山，山上多白金，还储存了丰富的铁。役水从这山发源，向北流注入黄河。

又往东三十五里，有座敏山。这山上有种树，形状似荆，开白花，结红色果实，这树名叫葪柏，吃了它就不怕寒冷。敏山南面有大量㻬琈之玉。

又往东三十里，有座大騩山，山北蕴藏丰富铁、美玉和青垩。有种草，形状像蓍草，长绒毛，开青色花，结白色果实，这草名叫，吃了它就不会短寿夭折，还可以医治各种腹部的疾病。

苦山山系，从休与山起到大騩山止，一共有十九座山，长达一千一百八十四里。其中十六座山的山神，都长猪身人面。祭祀这些山神的礼仪如下：用一只纯色的羊祭献，玉器用一块藻玉，祭祀后埋入地下。苦山、少室山、太室山都是冢山。祭祀这三位山神的礼仪如下：用猪、牛、羊齐全的三牲，玉器用吉玉。这三位山神都有人的面孔而长三个脑袋。另外十六个山神都是猪身人面。

《中次八经》荆山之首[1]，曰景山，其上多金、玉，其木多杼、檀[2]。雎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江，其中多丹粟，多文鱼。

东北百里，曰荆山，其阴多铁，其阳多赤金，其中多犛牛，多豹虎，其木多松柏，多橘、櫾[3]，其草多竹。漳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雎，其中多黄金，多鲛鱼，其兽多闾麋。

又东北百五十里，曰骄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青雘，其木多松柏，多桃枝钩端。神围处之[4]，其状如人而羊角虎爪[5]，恒游于雎漳之渊，出入有光。

又东北百二十里，曰女几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黄金，其兽多豹、虎，多闾、麋、薙、麂[6]，其鸟多白鷮[7]，多翟，多鸩[8]。

又东北二百里，曰宜诸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雘。洈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漳，其中多白玉。

注释

1 荆山：荆山山系即今湖北省荆山。

2 杼（shù）：橡树、栎树。

3 櫾（yòu）：即“柚”，似橘而大，皮厚味酸。

4 （tuó）围：龙图腾神。一说“围”意即大鳄群。

5 而：“而”字为衍字。

6 麂（jǐ）：鹿科，一说为赤麂，似獐而大，声如犬吠。

7 白鷮（jiāo）：白长尾雉。

8 鸩（zhèn）：一称蛇雕，毒鸟，食蝮蛇。

译文

《中次八经》的荆山山系，第一座山叫景山，山上蕴藏丰富金和玉，这山的树木以杼树和檀树居多。雎水从这山发源，向东南流注入江水，水里有很多丹粟，还多文鱼。

往东北一百里，有座荆山，山北盛产铁，山南盛产赤金，山里多牦牛，多豹、虎，山里树木以松树和柏树居多，多橘和柚，草则多竹。漳水从这山发源，向东南流注入雎水，水中多黄金，多鲛鱼。山里的兽以闾和麋居多。

又往东北一百五十里，有座骄山，山上蕴藏丰富的玉，山下有很多青雘，山里树木以松树、柏树居多，也多桃枝、钩端。神围住在这座山里，它的外貌如人，长羊角、虎爪，时常在雎水和漳水的深渊活动，出入都有亮光。

又往东北一百二十里，有座女几山，山上盛产玉，山下盛产黄金，山里的兽以豹和虎居多，也多闾麋、麖、麂；山里的鸟以白鷮、翟、鸩为多。

又往东北二百里，有座宜诸山，山上储存丰富的金和玉，山下多青雘。洈水从这山发源，向南流注入漳水，水里多白玉。

又东北三百五十里，曰纶山[1]，其木多梓、枏，多桃枝，多柤、栗、橘、櫾，其兽多闾、麈、麢、㚟[2]。

又东二百里，曰陆䣀之山，其上多㻬琈之玉，其下多垩，其木多杻、橿。

又东百三十里，曰光山，其上多碧，其下多水。神计蒙处之[3]，其状人身而龙首，恒游于漳渊，出入必有飘风暴雨。

又东百五十里，曰岐山，其阳多赤金，其阴多白珉，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雘，其木多樗。神涉处之[4]，其状人身而方面三足。

又东百三十里，曰铜山，其上多金、银、铁，其木多榖、柞、柤、栗、橘、櫾，其兽多犳[5]。

又东北一百里，曰美山，其兽多兕牛，多闾、麈，多豕鹿，其上多金，其下多青雘。

又东北百里，曰大尧之山，其木多松柏，多梓桑，多机，其草多竹，其兽多豹、虎、麢、㚟。

又东北三百里，曰灵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雘，其木多桃、李、梅、杏。

又东北七十里，曰龙山，上多寓木其上多碧[6]，其下多赤锡，其草多桃枝、钩端。

注释

1 纶山：此续为荆山山系。

2 尘：鹿的一种，后世俗称“四不像”。毚：似兔，青色而大。

3 计蒙：龙图腾神。

4 涉：与神围、神计蒙同为龙图腾神。

5 犳（zhuó）：似豹而小，一说为金猫。

6 寓木：一名宛童，桑寄生属。

译文

又往东北三百五十里，有座纶山，山里的树木以梓树、楠木为多，也有很多桃枝，多柤树、栗树、橘树、櫾树，山里的野兽以闾、尘、麢、㚟居多。

又往东二百里，有座陆䣀山，山上盛产㻬琈之玉，而山下则多垩，山中的树木以杻树和橿树为多。

又往东一百三十里，有座光山，山上盛产碧，山下流水处处。计蒙神就住在这里，他长人身龙头，时常在漳渊游玩，出入必有疾风骤雨为伴。

又往东一百五十里，有座岐山，山南多赤金，山北多白珉，这山上盛产金和玉，山下有很多青雘，树木以樗树居多。涉神就住在这里，他长人身，方形面孔，有三只脚。

又往东一百三十里，有座铜山，山上盛产金、银、铁，树木以榖树、柞树、柤树、栗树、橘树、櫾树最为茂密，兽以犳居多。

又往东北一百里，有座美山，山里的兽以兕牛、闾、麈为多，以及许多猪、鹿。山上盛产金，山下多产青雘。

又往东北一百里，有座大尧山，树木以松树和柏树居多，也有很多梓树、桑树，以及机树，这山里的草以竹居多，兽则多豹、虎、麢、㚟。

又往东北三百里，有座灵山，山上盛产金、玉，山下有很多青雘，树木大都是桃树、李树、梅树、杏树。

又往东北七十里，有座龙山，山上长了很多寓木，也盛产碧，山下有大量赤锡，草大多是桃枝、钩端之类。

又东南五十里，曰衡山[1]，上多寓木、榖、柞，多黄垩、白垩。

又东南七十里，曰石山，其上多金，其下多青雘，多寓木。

又南百二十里，曰若山，其上多謣琈之玉，多赭，多封石[2]，多寓木，多柘。

又东南一百二十里，曰彘山，多美石，多柘。

又东南一百五十里，曰玉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碧、铁，其木多柏。

又东南七十里，曰讙山，其木多檀，多封石，多白锡。郁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其中多砥砺。

又东北百五十里，曰仁举之山，其木多榖、柞，其阳多赤金，其阴多赭。

又东五十里，曰师每之山，其阳多砥砺，其阴多青雘，其木多柏，多檀，多柘，其草多竹。

又东南二百里，曰琴鼓之山，其木多榖、柞、椒、柘，其上多白珉，其下多洗石，其兽多豕、鹿，多白犀，其鸟多鸩。

凡荆山之首，自景山至琴鼓之山，凡二十三山，二千八百九十里。其神状皆鸟身而人面。其祠：用一雄鸡祈瘗，用一藻圭，糈用稌。骄山，冢也。其祠：用羞酒少牢祈瘗，婴用一璧。

注释

1 衡山：此续为荆山山系。衡山当指安徽安庆市潜山县天柱山。汉武帝敕封为南岳。隋唐以后，南岳为湖南衡山所取代。

2 封石：小型玉石。

译文

又往东南五十里，有座衡山，山上遍生寓木、榖、柞，还盛产黄垩和白垩。

又往东南七十里，有座石山，山上盛产金，山下则有大量青雘，还遍布寓木。

又往南一百二十里，有座若山，山上盛产㻬琈之玉，还有大量赭石，也多封石、寓木、柘树。

又往东南一百二十里，有座彘山，有很多美石，山上遍布柘树。

又往东南一百五十里，有座玉山，山上盛产金和玉，山下碧和铁存量丰富，山里树木以柏树居多。

又往东南七十里，有座讙山，山里树木以檀树为多，还多封石，以及白锡。郁水从山顶发源，潜流到山下，水里有大量磨石。

又往东北一百五十里，有座仁举山，树木多为榖及柞树，山南多产赤金，山北赭石产量丰富。

又往东五十里，有座师每山，山南多磨石，山北则以青雘为多，这山树木以柏树居多，还遍长檀树，以及柘树，草类则以竹为多。

又往东南二百里，有座琴鼓山，这山树木以榖树、柞树、椒树和柘树为多，山上多白珉，山下洗石处处，山里的兽以猪、鹿为多，还有很多白犀牛，而鸟类则以鸩鸟居多。

荆山山系，自景山到琴鼓山，一共二十三座山，长达二千八百九十里。诸山山神都有鸟身人面。祭祀诸山神的礼仪如下：祭物用一只公鸡，取血祷祀，然后埋入地下，玉器用一块藻圭，米用稻米。骄山是冢山，祭祀骄山的礼仪如下：祭祀用美酒，用猪、羊，取血祭祀，之后埋入地下，玉器用一块玉璧。

《中次九经》岷山之首[1]，曰女几之山，其上多石涅，其木多杻、橿，其草多菊、。洛水出焉，东注于江。其中多雄黄，其兽多虎豹。

又东北三百里，曰岷山。江水出焉，东北流注于海，其中多良龟，多鼍[2]。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白珉。其木多梅、棠，其兽多犀、象，多夔牛[3]，其鸟多翰、。

又东北一百四十里，曰崃山。江水出焉，东流注于大江。其阳多黄金，其阴多麋、麈，其木多檀、柘，其草多䪥、韭，多药、空夺[4]。

又东一百五十里，曰崌山。江水出焉，东流注于大江，其中多怪蛇，多䲀鱼[5]。其木多楢、杻，多梅、梓，其兽多夔牛、麢、㚟、犀、兕。有鸟焉，状如鸮而赤身白首，其名曰窃脂，可以御火。

又东三百里，曰高梁之山，其上多垩，其下多砥砺，其木多桃枝、钩端。有草焉，状如葵而赤华，荚实、白柎，可以走马。

又东四百里，曰蛇山，其上多黄金，其下多垩，其木多栒，多豫章，其草多嘉荣、少辛。有兽焉，其状如狐，而白尾长耳，名狼，见则国内有兵。

又东五百里，曰鬲山，其阳多金，其阴多白珉。蒲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江，其中多白玉。其兽多犀、象、熊、罴，多猿、蜼。

又东北三百里，曰隅阳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雘，其木多梓、桑，其草多茈。徐之水出焉，东流注于江，其中多丹粟。

又东二百五十里，曰岐山，其上多白金，其下多铁，其木多梅、梓，多杻、楢。減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江。

注释

1 岷山：岷山山系在今四川省岷山。

2 鼍（tuó）：即今之中华鳄、扬子鳄。

3 夔牛：蜀山大牛、野牛。

4 空夺：蛇蜕、蛇皮。

5 䲀（zhì）鱼：一说为今鲥鱼。

译文

《中次九经》的岷山山系，第一座山叫女几山，山上盛产石涅，这山树木多为杻树、橿树，草类则多菊、。洛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江。这里多雄黄，兽以虎豹居多。

又往东北三百里，有座岷山。江水从岷山发源，向东北流注入海，水里多良龟，还有许多鼍。这山上盛产金、玉，山下多白珉。山里树木以梅和棠为盛，兽以犀和象居多，也有很多夔牛，鸟以翰鸟和鸟最常见。

又往东北一百四十里，有座崃山。江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大江。山的南面蕴藏大量黄金，山的北面有很多麋和麈，山里树木大多是檀树和柘树，草类以、韭，药、空夺为盛。

又往东一百五十里，有座崌山。江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大江，水里有许多怪蛇，还有很多䲀鱼。山里树木以楢树和杻树居多，也有很多梅树和梓树，兽以夔牛、麢、㚟、犀、兕为多。有种鸟，形状似鸮，红身白头，这鸟名叫窃脂，可以防御火灾。

又往东三百里，有座高梁山，山上多产垩，山下多砥砺，这山树木以桃枝和钩端居多。有一种草，形状像葵，开红花，结带荚的果实，白色花萼，马吃了它就能跑得更快。

又往东四百里，有座蛇山，山上盛产黄金，山下垩产量丰富，这山树木以栒树居多，也有许多豫章树，草类以嘉荣、细辛为盛。有种兽，长得像狐，白尾长耳，名叫狼，这兽在哪个国家出现，该国就会发生战争。

又往东五百里，有座鬲山，山南多金，山北多白珉。蒲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江，水里有很多白玉。兽以犀、象、熊、罴居多，也甚多猿、蜼。

又往东北三百里，有座隅阳山，山上盛产金和玉，山下有很多青雘，这山遍长梓树和桑树，草类则以茈居多。徐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江，水里有许多丹粟。

又往东二百五十里，有座岐山，山上盛产白金，山下铁蕴藏量丰富，这山树木以梅树和梓树居多，还有许多杻树和楢树。減水从这座山发源，向东南流注入江。

又东三百里，曰勾之山[1]，其上多玉，其下多黄金，其木多栎、柘，其草多芍药。

又东一百五十里，曰风雨之山，其上多白金，其下多石涅，其木多棷、樿[2]，多杨。宣余之水出焉，东流注于江，其中多蛇。其兽多闾麋，多麈、豹、虎，其鸟多白鷮。

又东北二百里，曰玉山，其阳多铜，其阴多赤金，其木多豫章、楢、杻，其兽多豕、鹿、麢，其鸟多鸩。

又东一百五十里，曰熊山。有穴焉，熊之穴，恒出神人。夏启而冬闭，是穴也，冬启乃必有兵。其上多白玉，其下多白金，其木多樗、柳，其草多寇脱。

又东一百四十里，曰騩山，其阳多美玉、赤金，其阴多铁，其木多桃枝、荆芑。

又东二百里，曰葛山，其上多赤金，其下多瑊石[3]，其木多柤、栗、橘、櫾、楢、杻，其兽多麢、㚟，其草多嘉荣。

又东一百七十里，曰贾超之山，其阳多黄垩，其阴多美赭，其木多柤、栗、橘、櫾，其中多龙脩[4]。

凡岷山之首，自女几山至于贾超之山，凡十六山，三千五百里。其神状皆马身而龙首。其祠：毛用一雄鸡瘗，糈用稌。文山、勾、风雨、騩之山，是皆冢也。其祠之：羞酒，少牢具，婴毛一吉玉。熊山，帝也[5]。其祠：羞酒，太牢具，婴毛一璧。干儛，用兵以禳；祈，璆冕舞[6]。

注释

1 勾之山：此续为岷山山系。

2 棷（zōu）：川箭竹、大箭竹。樿（shàn）：白理木，一说为黄杨。

3 瑊（jiān）石：似玉的美石，但次一等。

4 龙脩：即龙须草，或称灯心草，可用来织席或造纸。

5 帝：帝山，在山岳图腾崇拜中较冢山及神山更高级的山。

6 璆（qiú）冕舞：璆，美玉。穿冕服持美玉作舞。

译文

再往东三百里，有座勾山，山上盛产玉，山下盛产黄金，这山树木以栎树和柘树居多，草类则以芍药为多。

再往东一百五十里，有座风雨山，山上盛产白金，山下多产石涅，山里树木多为棷树和樿树，也有很多杨树。宣余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江，水中多水蛇。山中兽类多闾、麋、麈，也多豹和虎，鸟类则以白鷮居多。

又往东北二百里，有座玉山，山南盛产铜，山北多赤金，山中树木以豫章树、楢树、杻树居多，兽则多猪、鹿、麢，鸟类则以鸩鸟为多。

又往东一百五十里，有座熊山。有一个洞穴，是熊的巢穴，洞穴时常有神人出入。这洞穴夏季开启，冬季关闭，这洞穴如果在冬季开启，一定会发生战争。山上盛产白玉，山下盛产白金。山里遍布樗树和柳树，草类则以寇脱居多。

又往东一百四十里，有座騩山，山南盛产美玉和赤金，山北出产丰富的铁，山里树木多桃枝、荆、芑等。

又往东二百里，有座葛山，山上盛产赤金，山下多瑊石，山里树木大都是柤树、栗树、橘树、櫾树、楢树和杻树，兽以麢、㚟居多，草类则多嘉荣。

又往东一百七十里，有座贾超山，山南多产黄垩，山北多美赭，这山遍布柤树、栗树、橘树、櫾树，山中多龙脩。

岷山山系，从女几山起到贾超山止，一共十六座山，长达三千五百里。这些山的山神都是马身龙头。祭祀这些山神的礼仪如下：祭物用一只公鸡，祭祀后埋入地下，米用稻米。文山、勾山、风雨山、騩山都是冢山，祭祀这几位山神礼仪如下：先用美酒酹神、以猪、羊做祭品，婴用一块吉玉。熊山是帝山，祭祀熊山山神的礼仪如下：祭祀先用美酒酹神，祭品以猪、牛、羊齐全的三牲献祀。玉器用一块玉璧。以手执楯牌舞蹈为祭，是为了禳除灾祸；想祈求福祥，就要戴上礼帽，身穿礼服，手持美玉跳舞。

《中次十经》之首，曰首阳之山[1]，其上多金、玉，无草木。

又西五十里，曰虎尾之山，其木多椒、椐，多封石，其阳多赤金，其阴多铁。

又西南五十里，曰繁缋之山，其木多楢、杻，其草多枝勾[2]。

又西南二十里，曰勇石之山，无草木，多白金，多水。

又西二十里，曰复州之山，其木多檀，其阳多黄金。有鸟焉，其状如鸮，而一足彘尾，其名曰跂踵，见则其国大疫。

又西三十里，曰楮山，多寓木，多椒、椐，多柘，多垩。

又西二十里，曰又原之山，其阳多青雘，其阴多铁，其鸟多鸜鹆。

又西五十里，曰涿山，其木多榖、柞、杻，其阳多㻬琈之玉。

又西七十里，曰丙山，其木多梓、檀，多弞杻[3]。

凡首阳山之首，自首山至于丙山，凡九山，二百六十七里。其神状皆龙身而人面。其祠之：毛用一雄鸡瘗，糈用五种之糈。堵山，冢也，其祠之：少牢具，羞酒祠，婴用一璧瘗。騩山，帝也，其祠：羞酒，太牢具，合巫祝二人儛，婴一璧。

注释

1 首阳之山：一说在今湖北、湖南一带。

2 枝勾：草名，一说为枳椇，一说为冻绿。

3 弞（shěn）杻：弞，长。弞杻即长杻，可能指高大的杻树。

译文

《中次十经》的首个山系叫首阳山，山上有很多的金和玉，草木不生。

又往西五十里，有座虎尾山，这里树木以椒树、椐树为多，也多封石，山南盛产赤金，山北储存了丰富的铁。

又往西南五十里，有座繁缋山，这里多长楢树和杻树，山里草类则以枝勾为多。

又往西南二十里，有座勇石山，草木不生，盛产白金，流水处处。

又往西二十里，有座复州山，山里遍长檀树，山南盛产黄金。有种鸟，样子像鸮，只有一只脚，长猪尾巴，这鸟名叫跂踵，这鸟在哪个国家出现，该国就会发生大瘟疫。

又往西三十里，有座楮山，到处是寓木，又遍布椒树、椐树、柘树，也多垩。

又往西二十里，有座又原山，山南有大量青雘，山北盛产铁，山中鸟类以鸜鹆居多。

又往西五十里，有座涿山，这里的树木以榖树、柞树、杻树居多，山南盛产㻬琈之玉。

又往西七十里，有座丙山，这里遍布梓树、檀树，还有很多弞杻树。

首阳山系，从首阳山到丙山，一共有九座山，长达二百六十七里。这些山的山神都有龙身人面。祭祀这些山神的礼仪如下：祭物用一只公鸡，祭祀后埋入地下，米用五种精米。堵山是冢山，祭祀堵山山神的礼仪如下：用猪、羊二牲做祭品，先进献美酒酹神，玉器用一块玉璧，祭祀后埋入地下。騩山是帝山，祭祀这山神的礼仪如下：先进献美酒酹神，用猪、牛、羊齐全的三牲祀神；还要让巫师和祝师二人互相配合起舞，玉器用一块玉璧。

《中次一十一经》荆山之首[1]，曰翼望之山。湍水出焉，东流注于济；贶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汉，其中多蛟[2]。其上多松、柏，其下多漆、梓，其阳多赤金，其阴多珉。

又东北一百五十里，曰朝歌之山。水出焉，东南流注于荥，其中多人鱼。其上多梓、枏，其兽多麢、麋。有草焉，名曰莽草，可以毒鱼。

又东南二百里，曰帝囷之山，其阳多㻬琈之玉，其阴多铁。帝囷之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多鸣蛇。

又东南五十里，曰视山，其上多韭。有井焉，名曰天井，夏有水，冬竭。其上多桑，多美垩、金、玉。

又东南二百里，曰前山，其木多槠[3]，多柏，其阳多金，其阴多赭。

又东南三百里，曰丰山。有兽焉，其状如蝯[4]，赤目、赤喙、黄身，名曰雍和[5]，见则国有大恐。神耕父处之[6]，常游清泠之渊，出入有光，见则其国为败。有九钟焉，是和霜鸣[7]。其上多金，其下多榖、柞、杻、橿。

注释

1 荆山：一说为今河南省西部的伏牛山，西北与熊耳山相连。

2 蛟：蛟龙，亦为鳄鱼之属。

3 槠（zhū）：槠树，常绿乔木。

4 蝯（yuán）：同“猨”，即“猿”。

5 雍和：一说为金丝猴。

6 耕父：一说为旱鬼。

7 是和霜鸣：霜降则钟鸣。

译文

《中次一十一经》的荆山山系，第一座山叫翼望山。湍水从这座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济水；贶水从这山发源，向东南流注入汉水，水里有很多蛟。山上遍布松树和柏树，山下多漆树和梓树，山南盛产赤金，山北则极多珉。

又往东北一百五十里，有座朝歌山。水从这山发源，向东南流注入荥水，水中多人鱼。山上遍长茂密的梓树和楠树，兽以麢、麋居多。有种草，名叫莽草，能够用来毒鱼。

又往东南二百里，有座帝囷山，山南盛产㻬琈之玉，山北铁蕴藏量丰富。帝囷水从这山的顶端发源，潜流到山下，水里有很多鸣蛇。

又往东南五十里，有座视山，山上布满韭菜。有口井，名叫天井。这井夏天有水，冬天就会干涸。山上有很多桑树，多美垩，金、玉。

又往东南二百里，有座前山，这里多槠树，也有很多柏树，山南盛产金，山北多赭石。

又往东南三百里，有座丰山。有种兽，形状像猿，红眼、红嘴，黄身，这兽名叫雍和，它在哪个国家出现，该国就会发生大恐慌。神耕父就住在这山里，他时常在清泠渊附近畅游，出入都有亮光，他在哪个国家出现，该国就要走向衰败。有九口钟，它们会随着霜降而鸣响。山上盛产金，山下遍长榖树、柞树、杻树和橿树。

又东北八百里，曰兔床之山[1]，其阳多铁，其木多槠芧[2]，其草多鸡谷[3]，其本如鸡卵，其味酸甘，食者利于人。

又东六十里，曰皮山，多垩，多赭，其木多松、柏。

又东六十里，曰瑶碧之山，其木多梓、枏，其阴多青雘，其阳多白金。有鸟焉，其状如雉，恒食蜚[4]，名曰鸩。

又东四十里，曰攻离之山。济水出焉，南流注于汉。有鸟焉，其名曰婴勺，其状如鹊，赤目、赤喙、白身，其尾若勺，其鸣自呼。多㸲牛，多羬羊。

又东北五十里，曰袟之山，其上多松、柏、机桓[5]。

又西北一百里，曰堇理之山，其上多松、柏，多美梓，其阴多丹雘，多金，其兽多豹虎。有鸟焉，其状如鹊，青身白喙，白目白尾，名曰青耕，可以御疫，其鸣自叫。

又东南三十里，曰依轱之山，其上多杻、橿，多苴[6]。有兽焉，其状如犬，虎爪有甲，其名曰獜，善駚[7]，食者不风。

注释

1 兔床之山：此续为荆山山系。

2 槠芧（xù）：一说为薯蓣，多年生缠绕藤本。

3 鸡谷：一说为蒲公英，一说为杨桃。

4 蜚：臭虫。

5 机桓：无患子树。

6 苴（jū）：通“柤”，一说为山楂。

7 駚（yānɡfèn）：跳跃、扑向猎物。

译文

又往东北八百里，有座兔床山，山南盛产铁，这里树木多槠芧，草类则多鸡谷草，这草的根像鸡蛋，酸中带甜，服食它对人的健康有好处。

又往东六十里，有座皮山，多产垩，也多赭石，这里树木以松树和柏树居多。

又往东六十里，有座瑶碧山，这里树木以梓树和楠木居多，山北盛产青雘，山南多白金。有种鸟，形状像雉，经常吃蜚，这鸟名叫鸩。

又往东四十里，有座攻离山。济水从这山发源，向南流注入汉水。有种鸟，名叫婴勺，形状像鹊，红眼、红嘴、白身，尾巴长得像酒勺似的，这鸟的叫声就成了自己的名字。还有很多㸲牛、羬羊。

又往东北五十里，有座祑山，山上长了茂密的松树、柏树、机桓。

又往西北一百里，有座堇理山，山上盛长松树和柏树，还有很多美梓，山北盛产丹雘，而且有藏量丰富的金，山里的兽以豹和虎居多。有种鸟，形状就像鹊，有青色身体和白嘴，白眼睛，白尾巴，这鸟名叫青耕，可以抵御瘟疫，它的叫声就成了它自己的名字。

又往东南三十里，有座依轱山，山上甚多杻树和橿树，也多苴。有种兽，外貌就像狗，有老虎一样的爪，身披鳞甲，这兽名叫獜，擅长跳跃冲扑，吃了它就不会得风痹病。

又东南三十五里，曰即谷之山[1]，多美玉，多玄豹，多闾、麈，多麢、㚟。其阳多珉，其阴多青雘。

又东南四十里，曰鸡山，其上多美梓，多桑，其草多韭。

又东南五十里，曰高前之山。其上有水焉，甚寒而清，帝台之浆也，饮之者不心痛。其上有金，其下有赭。

又东南三十里，曰游戏之山，多杻、橿、榖，多玉，多封石。

又东南三十五里，曰从山，其上多松、柏，其下多竹。从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其中多三足鳖，枝尾[2]，食之无蛊疾。

又东南三十里，曰婴䃌之山，其上多松、柏，其下多梓、櫄。

又东南三十里，曰毕山。帝苑之水出焉，东北流注于瀙，其中多水玉，多蛟。其上多㻬琈之玉。

又东南二十里，曰乐马之山。有兽焉，其状如彙[3]，赤如丹火，其名曰，见则其国大疫。

注释

1 即谷之山：此续为荆山山系。

2 枝尾：“枝”通“歧”，“歧尾”即双尾。

3 彙：蓣鼠。

译文

又往东南三十五里，有座即谷山，盛产美玉，多玄豹，多闾，麈，多麢、㚟之兽。这山南面多珉，而山北则盛产青雘。

又往东南四十里，有座鸡山，山上布满美梓树，还多桑树，草类以野韭菜居多。

又往东南五十里，有座高前山。山上有条溪水，寒凉而又清澈，是神仙帝台饮用过的水，喝它的人就不会患心痛病。这座山上有金，山下有赭石。

又往东南三十里，有座游戏山，长满杻树、橿树和榖树，盛产玉，也多封石。

又往东南三十五里，有座从山，山上遍布松树和柏树，山下有茂密的竹。从水从这山顶发源，潜流到山下，水里有很多三足鳖，尾巴分叉，吃了它就不会患蛊疾。

又往东南三十里，有座婴䃌山，山上遍布松树和柏树，山下有茂密的梓树和櫄树。

又往东南三十里，有座毕山。帝苑水从这山发源，向东北流注入瀙水，水里多水玉，还有很多蛟。山上盛产㻬琈之玉。

又往东南二十里，有座乐马山。有种兽，形状像彙，身体红得像丹火，这兽名叫，它在哪个国家出现，该国就会发生大瘟疫。

又东南二十五里，曰葴山[1]。视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汝水，其中多人鱼，多蛟，多颉[2]。

又东四十里，曰婴山，其下多青雘，其上多金、玉。

又东三十里，曰虎首之山，多苴、椆、椐。

又东二十里，曰婴侯之山，其上多封石，其下多赤锡。

又东五十里，曰大孰之山。杀水出焉，东北流注于视水，其中多白垩。

又东四十里，曰卑山，其上多桃、李、苴、梓，多纍[3]。

又东三十里，曰倚帝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金。有兽焉，状如鼣鼠[4]，白耳白喙，名曰狙如，见则其国有大兵。

又东三十里，曰鲵山。鲵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其中多美垩。其上多金，其下多青雘。

又东三十里，曰雅山。澧水出焉，东流注于视水，其中多大鱼。其上多美桑，其下多苴，多赤金。

又东五十五里，曰宣山。沦水出焉，东南流注于视水，其中多蛟。其上有桑焉，大五十尺，其枝四衢，其叶大尺余，赤理，黄华，青柎[5]，名曰帝女之桑。

注释

1 葴（zhēn）山：此续为荆山山系。

2 颉（xié）：兽名，状如青狗，一说为江獭。

3 纍：虎豆、葛藤。

4 鼣（fèi）鼠：一说为艾鼬，一名地狗。

5 柎（fū）：花萼。

译文

又往东南二十五里，有座葴山，视水从这山发源，向东南流注入汝水，水里多人鱼、也多蛟，多颉。

又往东四十里，有座婴山，山下有很多青雘，山上盛产金、玉。

又往东三十里，有座虎首山，有茂密的苴、椆树、椐树。

又往东二十里，有座婴侯山，山上遍布封石，山下有丰富的赤锡。

又往东五十里，有座大孰山。杀水从这座山发源，向东北流注入视水，水中多白垩。

又往东四十里，有座卑山，山上盛长桃、李、苴、梓，也多纍。

又往东三十里，有座倚帝山，山上多产玉，山下多金。有种兽，形状像鼣鼠，白耳，白嘴，这兽名叫狙如，它在哪个国家出现，该国就会发生大战。

又往东三十里，有座鲵山。鲵水从这座山的山顶发源，潜流到山下，这里多产美垩。山上多金，山下则多青雘。

又往东三十里，有座雅山。澧水从这座山发源，向东流注入视水，水中多大鱼。山上遍长美桑，山下多苴，还盛产赤金。

又往东五十五里，有座宣山。沦水从这座山发源，向东南流注入视水，水中多蛟。这山上有种桑树，树干合抱起来有五十尺粗，树枝交错伸向四方，树叶有一尺多大，叶上有红色纹理，开黄花，青色花萼，这桑树名叫帝女桑。

又东四十五里，曰衡山[1]，其上多青雘，多桑，其鸟多鸜鹆。

又东四十里，曰丰山，其上多封石，其木多桑，多羊桃，状如桃而方茎，可以为皮张[2]。

又东七十里，曰妪山，其上多美玉，其下多金，其草多鸡谷。

又东三十里，曰鲜山，其木多楢、杻、苴，其草多冬，其阳多金，其阴多铁。有兽焉，其状如膜犬[3]，赤喙、赤目、白尾，见则其邑有火，名曰即。

又东三十里，曰皋山，其阳多金，其阴多美石。皋水出焉，东流注于澧水，其中多脃石[4]。

又东二十五里，曰大支之山，其阳多金，其木多榖、柞，无草。

又东五十里，曰区吴之山，其木多苴。

又东五十里，曰声匈之山，其木多榖，多玉，上多封石。

又东五十里，曰大騩之山，其阳多赤金，其阴多砥石。

又东十里，曰踵臼之山，无草木。

又东北七十里，曰历石之山，其木多荆、芑，其阳多黄金，其阴多砥石。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首虎爪，名曰梁渠，见则其国有大兵。

注释

1 衡山：此续为荆山山系。

2 为皮张：治皮肿。为，治疗。

3 膜犬：一说“膜”为大熊猫，“犬”当作“大”，即如大熊猫一般大。

4 脃（cuì）石：脆石。

译文

又往东四十五里，有座衡山，山上盛产青雘，还有很多桑树，山中的鸟以鸜鹆为多。

又往东四十里，有座丰山，山上遍布封石，这里树木大多是桑树，还有很多羊桃树，形状像桃树，而有方形的茎，它可以医治人身各种皮肤肿胀症。

又往东七十里，有座妪山，山上多美玉，山下盛产金，山中草类以鸡谷草为多。

又往东三十里，有座鲜山，这里树木多楢树、杻树和苴，草类以冬为盛，山南盛产金，山北盛产铁。有种兽，形状像膜犬，红嘴红眼，白尾巴。这兽出现在哪一邑，该邑就会发生火灾，这兽名叫即。

又往东三十里，有座皋山，山南多金，山北多美石。皋水从这山发源，向东流注入澧水，水里有很多脃石。

又往东二十五里，有座大支山，山南多金，山里遍长榖树和柞树，不长草。

又往东五十里，有座区吴山，这里的树木以苴为多。

又往东五十里，有座声匈山，这里多长榖，多玉，山上封石也多。

又往东五十里，有座大騩山，山南多赤金，山北遍布砥石。

又往东十里，有座踵臼山，草木不生。

又往东北七十里，有座历石山，这里树木以荆、芑为多，山南多黄金，山北遍布砥石。有种兽，形状像狸，长白头虎爪，这兽名叫梁渠，它在哪个国家出现，该国就会发生惨烈的战争。

又东南一百里，曰求山[1]。求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中有美赭。其木多苴，多䉋。其阳多金，其阴多铁。

又东二百里，曰丑阳之山，其上多椆、椐。有鸟焉，其状如乌而赤足，名曰鵌[2]，可以御火。

又东三百里，曰奥山，其上多柏、杻、橿，其阳多㻬琈之玉。奥水出焉，东流注于视水。

又东三十五里，曰服山，其木多苴，其上多封石，其下多赤锡。

又东三百里，曰杳山，其上多嘉荣草[3]，多金、玉。

又东三百五十里，曰几山，其木多楢、檀、杻，其草多香。有兽焉，其状如彘，黄身、白头、白尾，名曰闻[4]，见则天下大风。

凡荆山之首，自翼望之山至于几山，凡四十八山，三千七百三十二里。其神状皆彘身人首。其祠：毛用一雄鸡祈瘗，用一珪，糈用五种之精。禾山，帝也。其祠：太牢之具，羞瘗，倒毛，用一璧。牛无常。堵山、玉山，冢也，皆倒祠，羞毛少牢，婴用吉玉。

注释

1 求山：此续为荆山山系。

2 鵌（zhǐtú）：一说为地鸦。

3 嘉荣草：葫芦。

4 闻（lìn）：怪兽，像黄色野猪。

译文

又往东南一百里，有座求山，求水从这山顶发源，潜流到山下，这山里有很多优良的赭石。树木以苴、䉋为多。山南盛产金，山北则有丰富的铁。

又往东二百里，有座丑阳山，山上遍长椆树和椐树。有种鸟，样子像乌，长了红脚，这鸟名叫鵌，可以预防火灾。

又往东三百里，有座奥山，山上遍布松树、杻树、橿树，山南盛产㻬琈之玉。奥水发源于这座山，向东流注入视水。

又往东三十五里，有座服山，这山的树木以苴居多，山上还有很多封石，山下赤锡蕴藏丰富。

又往东三百里，有座杳山，这山上遍布嘉荣草，亦盛产金、玉。

又往东三百五十里，有座几山，这山上盛长楢树、檀树、杻树，也遍生各种气味芳香的草。有种兽，形状像猪，黄色身体，白色头颅，白尾巴，这兽名叫闻，它一旦出现，天下就会刮大风。

荆山山系之首，从翼望山起到几山止，一共四十八座山，长达三千七百三十二里。这些山的山神，长相都是猪身人头。祭祀这些山神的礼仪如下：祭物用一只公鸡，宰了取血祀神，祭祀后埋入地下，祭祀的玉器用一块玉珪，祭祀用五种精米。禾山是帝山。祭祀禾山山神的礼仪如下：祭物用猪、牛、羊齐全的三牲，祭祀后把牲畜倒埋入地下；祭祀的玉器用一块玉璧，不需要三牲齐全，牛可有可无。堵山和玉山是冢山，祭祀后，把牲畜倒埋，祭祀用猪、羊，玉器用吉玉。

《中次十二经》洞庭山之首[1]，曰篇遇之山，无草木，多黄金。

又东南五十里，曰云山，无草木，有桂竹[2]，甚毒，伤人必死。其上多黄金，其下多㻬琈之玉。

又东南一百三十里，曰龟山，其木多榖、柞、椆、椐，其上多黄金，其下多青雄黄，多扶竹[3]。

又东七十里，曰丙山，多筀竹[4]，多黄金、铜、铁，无木。

又东南五十里，曰风伯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痠石、文石[5]，多铁，其木多柳、杻、檀、楮。其东有林焉，曰莽浮之林，多美木鸟兽。

又东一百五十里，曰夫夫之山，其上多黄金，其下多青雄黄，其木多桑、楮，其草多竹、鸡鼓。神于儿居之，其状人身而身操两蛇，常游于江渊，出入有光。

又东南一百二十里，曰洞庭之山，其上多黄金，其下多银、铁，其木多柤、梨、橘、櫾，其草多葌、蘪芜、芍药、芎。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渊。澧沅之风，交潇湘之渊，是在九江之间，出入必以飘风暴雨。是多怪神，状如人而载蛇，左右手操蛇。多怪鸟。

又东南一百八十里，曰暴山，其木多椶、柤、荆、芑、竹、箭、䉋、箘[6]，其上多黄金、玉，其下多文石、铁，其兽多麋、鹿、麋、就[7]。

又东南二百里，曰即公之山，其上多黄金，其下多㻬琈之玉，其木多柳、杻、檀、桑。有兽焉，其状如龟，而自身赤首，名曰蛫[8]，是可以御火。

又东南一百五十九里，曰尧山，其阴多黄垩，其阳多黄金，其木多荆、芑、柳、檀，其草多藷蔫、。

又东南一百里，曰江浮之山，其上多银、砥砺，无草木，其兽多豕、鹿。

注释

1 洞庭山：于今湖南省洞庭湖一带。

2 桂竹：一名筀竹，甚锐利，可以为矛。

3 扶竹：即邛竹、拐棍竹，可制为扶手杖。

4 筀（ɡuì）竹：桂竹，见注2。

5 痠（suān）石：一说为治痛的砭石。

6 箘（jùn）：小竹，可以为箭。

7 就：通“鹫”，雕类大猛禽，如秃鹫、兀鹫。

8 蛫（ɡuǐ）：一说为缺齿呒，呒鼠科。

译文

《中次十二经》的洞庭山系，第一座山是篇遇山，草木不生，而蕴藏丰富的黄金。

又往东南五十里，有座云山，不生草木。有种桂竹，这竹甚毒，一旦被它的枝叶所刺，就必死无疑。山上盛产黄金，山下遍布㻬琈之玉。

又往东南一百三十里，有座龟山，这里盛长榖树、柞树、椆树、椐树，山上盛产黄金，山下多产青雄黄，还遍布扶竹。

又往东七十里，有座丙山，有茂密的筀竹，还蕴藏丰富的黄金、铜、铁，不长树木。

又往东南五十里，有座风伯山，山上盛产金、玉，山下遍布痠石、文石，铁也多。这里的树木以柳树、杻树、檀树、楮树居多。风伯山的东面有树林，名叫莽浮林，有很多美木，也多鸟兽。

又往东一百五十里，有座夫夫山，山上盛产黄金，山下则多青雄黄，山里的树木以桑树、楮树居多，草类则多竹和鸡鼓草。神仙于儿就居住在这座山里，这神长人身，手里握了两条蛇，他经常在江渊游玩，出入都有亮光。

又往东南一百二十里，有座洞庭山，山上盛产黄金，山下盛产银和铁，山里树木多柤、梨、橘、櫾；草类以葌、蘪芜、芍药、芎居多。天帝的两个女儿就住在这座山里，她们时常在江中深渊游玩。从澧水和沅水吹来的风，在湘水渊潭交汇，这里就是九条江水汇合的中心地带，两位神女出入必然刮起疾风暴雨。这里有很多怪神，样子像人，身上和两手上都有蛇缠绕，还有很多怪鸟。

又往东南一百八十里，有座暴山，这山的树木多椶、楠、荆、芑、竹、箭、䉋、箘。山上盛产金、玉，山下多文石，也多铁。这山的兽以麋、鹿、麋为多，鸟类大都是鹫。

又往东南二百里，有座即公山，山上蕴藏丰富黄金，山下盛产㻬琈之玉，这山遍长柳树、杻树、檀树和桑树。有种兽，形状像龟，白色身体，红色头颅，这兽名叫蛫，它可以抵御火灾。

又往东南一百五十九里，有座尧山，山北有很多黄垩，山南盛产黄金，这山遍长荆树、芑树、柳树和檀树，草类以藷蔫和为茂盛。

又往东南一百里，有座江浮山，山上盛产银和砥砺，不生草木，这里的兽以猪、鹿居多。

赏析与点评

此节说帝之二女处江而为神。帝为帝尧，二女名娥皇、女英，为帝舜之妻。传说二妃死于江湘，为湘水之神。《大荒南经》说“帝俊妻娥皇，生此三身之国”，此“帝俊”即为帝舜。

图3 帝之二女（明·蒋应镐绘图本）

又东二百里，曰真陵之山[1]，其上多黄金，其下多玉，其木多榖、柞、柳、杻，其草多荣草。

又东南一百二十里，曰阳帝之山，多美铜，其木多橿、杻、檿、楮[2]，其兽多麢、麝。

又南九十里，曰柴桑之山，其上多银，其下多碧，多汵石、赭，其木多柳、芑、楮、桑，其兽多麋、鹿，多白蛇、飞蛇[3]。

又东二百三十里，曰荣余之山，其上多铜，其下多银，其木多柳、芑，其虫多怪蛇、怪虫[4]。

凡洞庭山之首，自篇遇之山至于荣余之山，凡十五山，二千八百里。其神状皆鸟身而龙首。其祠：毛用一雄鸡、一牝豚，刏，糈用稌。凡夫夫之山、即公之山、尧山、阳帝之山，皆冢也，其祠：皆肆瘗[5]，祈用酒，毛用少牢，婴毛一吉玉。洞庭、荣余山，神也，其祠：皆肆瘗，祈酒太牢祠，婴用圭璧十五，五采惠之[6]。

右《中经》之山志，大凡百九十七山，二万一千三百七十一里。

大凡天下名山五千三百七十，居地，大凡六万四千五十六里。

禹曰：天下名山，经五千三百七十山，六万四千五十六里，居地也。言其《五臧》[7]，盖其余小山甚众，不足记云。天地之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出水之山者八千里，受水者八千里，出铜之山四百六十七，出铁之山三千六百九十。此天地之所分壤树谷也，戈矛之所发也，刀铩之所起也，能者有余，拙者不足。封于太山，禅于梁父[8]，七十二家，得失之数，皆在此内，是谓国用。

右《五臧山经》五篇，大凡一万五千五百三字[9]。

注释

1 真陵之山：一说此“真陵”即《尚书·禹贡》“过九江，至于东陵”的“东陵”。

2 檿（yǎn）：山桑，即柞树。

3 飞蛇：一说即《韩非子·十过》所说的“腾蛇”，或作“螣蛇”，能腾云驾雾，可能是飞蜥。

4 虫：江苏等地以兽为虫，一以蛇为虫，非昆虫。

5 肆瘗：陈设祭品后埋藏之。肆，陈设，摆设。

6 惠：藻绘、描绘。

7 《五臧》：“臧”，古“藏”字。《史记·平准书》：“山海，天地之藏也。”一说“藏”通“脏”，南、西、北、东、中五方山经，相当于人体五脏，故称“五臧”。

8 “封于太山”两句：太山即泰山。“封”指上古帝王筑坛祭祀天地及四方山岳之神；“禅”指在梁父山上祭地。

9 一万五千五百三字：据郝懿行统计，今经文当有二万一千二百六十五字。

译文

又往东二百里，有座真陵山，山上盛产黄金，山下盛产玉，这山遍布榖、柞、柳、杻，草则多为荣草。

又往东南一百二十里，有座阳帝山，多产美铜，这山的树木大多是橿树、杻树、檿树、楮树，兽以麢和麝居多。

又往南九十里，有座柴桑山，山上盛产银，山下盛产碧，多汵石和赭石，这山遍长柳树、芑树、楮树和桑树，兽以麋、鹿居多，还有很多白蛇和飞蛇。

又往东二百三十里，有座荣余山，山上盛产铜，山下则有丰富的银，这山的树木以柳树和芑树居多，还有很多怪蛇和怪虫。

洞庭山山系之首，从篇遇山起到荣余山止，一共十五座山，长达二千八百里。诸山山神都有鸟身龙头。祭祀这些山神的礼仪如下：祭物用一只公鸡、一头母猪，切割后取其血祀神，祭祀的米用稻米。夫夫山、即公山、尧山、阳帝山都是冢山，祭祀这几位山神的礼仪如下：先陈列牲畜、玉器，之后埋入地下，用酒献祭，祭物用猪、羊二牲，玉器用吉玉。洞庭山、荣余山是神山，祭祀这两位山神的礼仪如下：陈列牲畜、玉器，之后埋入地下，祭祀要用酒和猪、牛、羊齐全的三牲，玉器用十五块玉圭和十五块玉璧，供奉的玉用五种色彩描绘。

以上就是《中山经》的记录，一共有一百九十七座山，长达二万一千三百七十一里。

天下名山总计共有五千三百七十座，占据地域，总计长达六万四千零五十六里。

大禹说：天下名山，他自己经过了五千三百七十座，长达六万四千零五十六里。之所以把以上的山系记在《五臧山经》中，皆因除以上所记名山之外，还有数不胜数的小山，不能够一一列举记述。天地广大，从东方到西方相距二万八千里，从南方到北方相距二万六千里，有江河流出来的山是八千里，受水的山有八千里，产铜的山有四百六十七座，产铁的山有三千六百九十座。这些大山是划分疆土、种植庄稼的领域；也是生产制造天下刀兵武器的所在，战争发生的原因。有能力的人富足有余，没有能力的人贫困不足。帝王在泰山上举行祭天的礼仪，在梁父山上举行祭地的礼仪，有德行能力封禅的帝王一共有七十二家，他们兴衰成败的事迹，都在这些山川间上演，国家财富用度也都是从这些土地上获得。这就是所谓国用。

以上就是《五臧山经》五篇，总共一万五千五百零三字。

赏析与点评

清代郝懿行认为，末段“禹曰”，是周代人相传之说，《管子·地数》载之，而校阅《五臧山经》的人附于此处。《管子·地数》原文是：

“桓公曰：‘地数可得闻乎？’管子对曰：‘地之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其出水者八千里，受水者八千里，出铜之山四百六十七山，出铁之山三千六百九山，此之所以分壤树谷也。戈矛之所发，刀币之所起也，能者有余，拙者不足。封于泰山，禅于梁父。封禅之王，七十二家，得失之数，皆在此内，是谓国用。’”

《五臧山经》有跋，没有序；《海经》有序，没有跋。

卷六 海外南经

本篇导读

《海经》的文字，不像《山经》一般有既定格式，文气一贯，反而错简不少，重复之处不在少数。如前所述，《海外四经》、《海内四经》、《大荒四经》及《海内经》的编写年代不同。四者所包括之地域，并非判然而别。《海经》所述大部分为异域方国，难以考证今名。

《海外四经》以下文字，大抵都是按图作文，文字是图画的说明。例如《海外南经》说“讙头国在其南，其为人人面有翼，鸟喙，方捕鱼”一句，着一“方”字，是描绘图画中其人正在捕鱼之状。

《海外南经》所载异域方国，包括结匈国、羽民国、讙头国、厌火国、三苗国、贯匈国、交胫国、反舌国、三首国、周饶国及长臂国。其内容可与《逸周书·王会篇》及《淮南子·坠形训》互相印证。三苗国是历史上的“三苗”、“有苗”，其性质与贯匈国、三首国等不同。

此篇说“狄山，帝尧葬于阳，帝喾葬于阴”、“吁咽、文王皆葬其所”，《海内南经》说“苍梧之山，帝舜葬于阳，帝丹朱葬于阴”，《大荒南经》说“赤水之东，有苍梧之野，舜与叔均之所葬也”、“帝尧、帝喾、帝舜葬于岳山”，则帝喾、帝尧、帝舜等皆葬于南方；《海外北经》载“帝颛顼葬于阳，九嫔葬于阴”，《大荒北经》又载“帝颛顼与九嫔葬焉”，则帝颛顼葬于北方；《海内西经》说“后稷之葬，山水环之。在氐国西”，则后稷葬于西方。

地之所载，六合之间[1]，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2]，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

注释

1 六合：东、南、西、北、上、下为六合。

2 要：更正，改正，即“正天时”之意。古人以岁星（木星）纪年。

译文

凡是大地所负载的，天地上下四方之间，四海以内，有日月光辉照耀，有无数星辰运行，用春夏秋冬四个季节来记时令，用木星的运行轨迹来记年。大凡神灵所生的万物，有不同的形体，有的早亡，有的长寿，只有那些品德高尚智能高超的人才能通晓其中的道理。

赏析与点评

这段文字与《海经》其他文字不同，显然为写定或整理《山海经》者所加，性质略似序文。《淮南子·坠形训》说“坠形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极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与此处微有不同。《列子·汤问》则全抄《海外南经》之文，其前则加“大禹曰”三字。

海外自西南陬至东南陬者[1]。

结匈国在其西南，其为人结匈[2]。

南山在其东南。自此山来，虫为蛇，蛇号为鱼。一曰南山在结匈东南。

比翼鸟在其东，其为鸟青、赤，两鸟比翼。一曰在南山东。

羽民国在其东南，其为人长头，身生羽。一曰在比翼鸟东南，其为人长颊。

有神人二八[3]，连臂，为帝司夜于此野，在羽民东。其为人小颊赤肩，尽十六人。

毕方鸟在其东，青水西，其为鸟人面一脚。一曰在二八神东。

注释

1 陬：角落。

2 结匈：“匈”通“胸”，结胸即胸骨隆起。

3 二八：一说为神人的名字，一说指神人共十六人，故下文谓“尽十六人”。郭璞疑“尽十六人”为后人解释“二八”之语，非经本文。

译文

海外从西南角落到东南角落的国家、山川、物产如下所述。

结匈国在西南面，这里的人长了尖锐凸出的胸骨。

南山在它的东南面。从这座山出来的人，把虫叫作蛇，把蛇叫作鱼。一说南山在结匈国东南。

比翼鸟在它的东面，这种鸟有青色、赤色两种颜色，这两只鸟必须翅膀靠着翅膀，合并起来才能飞翔。一说比翼鸟在南山东面。

羽民国在比翼鸟的东南面，这里的人头很长，身上生羽毛。一说羽民国在比翼鸟东南，这里的人有长长的面颊。

有个神人名叫二八，他的两条手臂是相连在一起的，在旷野中为天帝守夜。这神人在羽民国东面，这里的人有狭小的脸颊和赤色的肩膀，总共十六人。

毕方鸟在神人的东面，青水的西面，这种鸟长人面，只有一只脚。一说毕方鸟在二八神的东面。

讙头国在其南[1]，其为人人面有翼，鸟喙，方捕鱼。一曰在毕方东，或曰讙朱国。

厌火国在其国南，兽身黑色，火出其口中。一曰在讙朱东。

三珠树在厌火北[2]，生赤水上，其为树如柏，叶皆为珠。一曰其为树若彗。

注释

1 讙（huān）头：鹳鸟。

2 厌火：厌即餍，饱足之意，能吐火。

译文

讙头国在毕方鸟的南面，这里的人长了一张人面，有翅膀，还有张鸟嘴，正在捕鱼。一说讙头国在毕方鸟东面。或说讙头国也叫讙朱国。

厌火国在讙头国的南面，这里的人长了兽身，身体黑色，火从他们的口里吐出来。一说厌火国在讙朱国东面。

三珠树在厌火国北面，生长在赤水上，这树的形状像柏树，叶子都是珍珠。一说三珠树像彗星。

赏析与点评

讙头，通“讙兜”、“驩兜”、“鴅兜”。郭璞说：“讙兜，尧臣，有罪，自投南海而死。帝怜之，使其子居南海而祠之。”一说驩兜即丹朱，帝尧的长子，被放逐至南方，史载“帝使后稷放帝子朱于丹水。”（《竹书纪年》卷上）。

赏析与点评

据《尚书》及《史记·五帝本纪》所载，讙兜自讙兜，丹朱自丹朱，判然为二人，一为尧臣，一为尧子。先秦诸子，亦未曾将丹朱与讙兜混同，例如《庄子·在宥》说“尧于是放讙兜于崇山”，《荀子·议兵》说“尧伐驩兜，舜伐有苗，禹伐共工”，《韩非子·说疑》说“昔者有扈氏有失度，讙兜氏有孤男”，又说“尧有丹朱，而舜有商均”等。《山海经》一书，亦讙头自讙头，丹朱自丹朱。今学者则认为讙兜即丹朱（童书业《丹朱与驩兜》，一九三五年《浙江省立图书馆馆刊》第四卷第五期，收入《童书业史籍考证论集》上册）。或神话历史化的过程中，丹朱与讙兜被析为二人。《大荒南经》说“鲧妻士敬，士敬子曰炎融，生驩头”，《大荒北经》说“颛顼生驩头，驩头生苗民”，则传说又以驩头为鲧之孙，或颛顼之子，史书并无此说。

《海内南经》说“帝丹朱葬于阴”，《海内北经》说“帝丹朱台”，则丹朱已然称帝，与传统说法不同。《海内南经》郭璞注引古本《竹书纪年》说：“后稷放帝朱于丹水。”“丹朱称帝者，犹汉山阳公死加献帝之谥也。”一说“尧崩，三年之丧毕，舜让辟丹朱于南河之南”，故丹朱曾称帝三年。唐代史学家刘知几《史通·疑古》说：“据《山海经》，谓放勋之子为帝丹朱，而列君于帝者，得非舜虽废尧，仍立尧子，俄又夺其帝者乎？”因此南方之民怀念丹朱（舜废了尧，又夺丹朱帝号），仍然称他为帝。无论如何，称丹朱为帝，只有《山海经》及郭璞注所引的古本《竹书纪年》而已。

三苗国在赤水东[1]，其为人相随。一曰三毛国。

臷国在其东，其为人黄，能操弓射蛇。一曰盛国，在三毛东。

贯匈国在其东[2]，其为人匈有窍。一曰在臷国东。

交胫国在其东，其为人交胫[3]。一曰在穿匈东[4]。

不死民在其东，其为人黑色，寿考[5]，不死。一曰在穿匈国东。

反舌国在其东，其为人反舌。一曰反舌国在不死民东。

昆仑虚在其东[6]，虚四方。一曰在反舌东，为虚四方。

注释

1 三苗：即有苗、苗民。郭璞说：“昔尧以天下让舜，三苗之君非之，帝杀之，有苗之民，叛入南海，为三苗国。”

2 贯匈国：据说防风神以刃自贯其心而死。禹以不死草埋之，遂死而复生，成穿胸国。

3 交胫：脚胫相交、小腿相交。

4 穿匈：即贯匈。

5 寿考：即长寿。

6 昆仑：高山亦可称昆仑。此“昆仑”在东南方，不是《西次三经》的昆仑。

译文

三苗国在赤水东面，国中人彼此跟随，结伴行走。一说三苗国叫三毛国。

臷国在它的东面，国中的人黄皮肤，能张弓拉箭射蛇。一说臷国叫盛国，在三毛国的东面。

贯匈国在它的东面，国中的人胸膛上有孔窍。一说贯匈国在臷国东面。

交胫国在它的东面，国中的人小腿屈曲相交。一说交胫国在穿匈国东面。

不死民在它的东面，国中的人身体黑色，都很长寿，不会死。一说不死民在穿匈国东面。

反舌国在它的东面，国中的人舌反生。一说反舌国在不死民东面。

昆仑虚在它的东面，山四方形。一说昆仑虚在反舌国东面，山是四方形。

赏析与点评

一说三苗与丹朱抗击帝尧，战败，叛入南海。《大荒北经》说：“颛顼生驩头，驩头生苗民。”若驩头即丹朱，则传说又以苗民为丹朱的后裔了。二者关系之密切，可想而知。

羿与凿齿战于寿华之野[1]，羿射杀之。在昆仑虚东。羿持弓矢，凿齿持盾。一曰持戈。

三首国在其东，其为人一身三首。一曰在凿齿东。

周饶国在其东[2]，其为人短小，冠带。一曰焦侥国在三首东。

长臂国在其东，捕鱼水中，两手各操一鱼。一曰在焦侥东，捕鱼海中。

狄山，帝尧葬于阳，帝喾葬于阴。爰有熊、罴、文虎、蜼、豹、离朱、视肉[3]。吁咽、文王皆葬其所[4]。一曰汤山。一曰爰有熊、罴、文虎、蜼、豹、离朱、久、视肉、虖交[5]。有范林方三百里。

南方祝融[6]，兽身人面，乘两龙。

注释

1 羿：天神名，为古代神话中的英雄。《海内经》说：“帝俊赐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国，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艰。”故学者多以羿与西方希腊神话的英雄比较。史载羿有二人，皆善射，其一是帝尧时代的壮士，一说为帝喾时代的射官，其二是夏朝东夷部落有穷氏的首领，称“帝羿有穷氏”，曾推翻夏朝太康的统治。凿齿：其人齿如凿，故名凿齿。

2 周饶：一说“周饶”、“焦侥”皆“侏儒”之声转。

3 蜼（wèi）：猕猴类，长尾猿。离朱：一说为三足乌。视肉：怪兽，形如牛肝，有两只眼睛，其肉被割后可重生。

4 吁咽：不详，与文王并列，当为人名。

5 久：鸟名，鸲鹠之属。

6 祝融：火神，南方炎帝之佐。

译文

羿与凿齿在寿华之野交战，羿射死了凿齿。就在昆仑虚的东面。羿手执弓箭，凿齿手持盾牌。一说凿齿拿的是戈。

三首国在它的东面，这里的人都是一身三头的。一说三首国在凿齿的东面。

周饶国在它的东面，国中的人身材矮小，戴帽系腰带。一说焦侥国在三首国东面。

长臂国在它的东面，有人在水中捕鱼，两手各拿一条鱼。一说长臂国在焦侥国东面，在海中捕鱼。

有座狄山，帝尧葬在山的南面，帝喾葬在山的北面。这里有熊、罴、文虎、蜼、豹、离朱、视肉。吁咽和文王也葬在这里。一说狄山也叫汤山。一说这里有熊、罴、文虎、蜼、豹、离朱、久、视肉、虖交。有方圆三百里的范林。

南方祝融，有兽身人面，驾两条龙。

赏析与点评

祝融为南方火神，在神话及历史中的身份，异说甚多。《大荒西经》说“颛顼生老童，老童生祝融”，而《海内经》则以为祝融是炎帝的后裔，已然不同。《海内经》说“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则祝融为帝尧时人。《国语·郑语》说“夫黎为高辛氏火正……故命之曰祝融”，则祝融为高辛氏火正，名黎。《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说“颛顼氏有子曰黎，为祝融”，则祝融为颛顼之子。《庄子·胠箧》说“昔者容成氏、大庭氏……祝融氏、伏羲氏、神农氏”，则祝融与伏羲、神农并列。《管子·五行》说“昔者黄帝……得祝融而辩于南方”，则祝融为黄帝时人。《吕氏春秋·勿躬》说“夷羿作弓，祝融作市”，则祝融不独为火正。《史记·楚世家》说“重黎为帝喾高辛居火正，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喾命曰祝融”，则其名为重黎，不是黎。《礼记·月令》说“其帝炎帝，其神祝融”，则祝融为炎帝之佐。《白虎通义》卷一说“三皇者，何谓也？谓伏羲、神农、燧人也。或曰伏羲、神农、祝融也”，则祝融为三皇之一。神话或历史传说有很多不同说法，这是很好的例子。

图4 祝融（明·蒋应镐绘图本）

卷七 海外西经

本篇导读

《海外西经》所载之异域方国，有三身国、一臂国、奇肱之国、丈夫国、巫咸国、女子国、轩辕之国、白民之国、肃慎之国、长股之国等。其中轩辕之国，为黄帝所居，《西次三经》、《海外西经》有“轩辕之丘”；《海外西经》、《大荒西经》有“轩辕之国”；《北次三经》有“轩辕之山”；《大荒西经》有“轩辕之台”。据《史记·五帝本纪》，黄帝姓公孙，名曰轩辕。有学者认为，观乎“轩辕”二字，黄帝是造车很有成就的强大氏族。另外，历史上的肃慎国，在中国东北，此说“肃慎之国”在西，不知何故。《大荒北经》有“肃慎氏之国”，与历史上的肃慎国相合。

丈夫国与君子国相近。此处说丈夫国“其为人衣冠带剑”，《海外东经》所说的君子国，亦“衣冠带剑”，但“其人好让不争”，此丈夫国无有。

海外自西南陬至西北陬者。

灭蒙鸟在结匈国北，为鸟青，赤尾。

大运山高三百仞，在灭蒙鸟北。

大乐之野，夏后启于此儛《九代》[1]，乘两龙，云盖三层。左手操翳[2]，右手操环，佩玉璜[3]。在大运山北。一曰大遗之野[4]。

三身国在夏后启北，一首而三身。

一臂国在其北，一臂、一目、一鼻孔。有黄马，虎文，一目而一手。

奇肱之国在其北[5]，其人一臂三目，有阴有阳，乘文马[6]。有鸟焉，两头，赤黄色，在其旁。

注释

1 夏后启：大禹之子，夏朝开国君主，即《大荒西经》的夏后开：“有人珥两青蛇，乘两龙，名曰夏后开。”儛《九代》：“儛”同“舞”。《九代》当即《九韶》，《大荒西经》作《九招》，乐名。

2 翳：羽毛制的舞具。

3 璜：半璧为璜。

4 大遗之野：《大荒西经》提到夏后开，说“此天穆之野，高二千仞，开焉得始歌《九招》”，则“大遗之野”当与“天穆之野”相同。

5 奇肱（jīɡōnɡ）：“奇”为“奇数”之“奇”，单。肱，上臂，此泛指手臂。“奇肱”即单臂。

6 文马：郭璞说“文马即吉良也”，《海内北经》作“吉量”。

译文

海外从西南角落到西北角落的国家、山川、物产如下所述。

灭蒙鸟在结匈国北面，那种鸟青色，尾巴赤色。

大运山高三百仞，在灭蒙鸟北面。

大乐野，是夏后启演出《九代》的地方，夏后启驾两条龙，上面有三重像伞盖的云雾。他左手持翳，右手握环，身佩玉璜。大乐野在大运山北面。一说是大遗野。

三身国在夏后启北面，国中的人长一头三身。

一臂国在三身国北面，国中的人只有一条臂、一只眼睛和一个鼻孔。有黄马，这马身上有虎纹，只有一只眼睛和一条手臂。

奇肱国在一臂国北面。国中的人有一条手臂三只眼睛，有阴有阳，骑文马。有种鸟，长了两个头，身体赤黄色，栖息在人身边。

赏析与点评

传说禹娶涂山氏，治洪水，化为熊。涂山氏看见禹的相貌，惭而离去，至嵩高山下，化为石头。禹说：“还我儿子！”石破而生启。此为禹的儿子“启”（石头破开）之名字的由来（马骕《绎史》卷十二引《随巢子》）。马骕虽说“荒诞”，但史载汉武帝诏曰：“朕用事华山，至于中岳，获驳麃，见夏后启母石。”（《汉书·武帝纪》）在古代，神话往往亦见于史书，神话与历史不是截然可分，甚至是对立的。

图5 夏后开（明·蒋应镐绘图本）

形天与帝争神[1]，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2]。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3]。

女祭、女戚在其北[4]，居两水间。戚操鱼觛[5]，祭操俎[6]。

䳐鸟、鸟，其色青黄，所经国亡。在女祭北。䳐鸟人面，居山上。一曰维鸟，青鸟、黄鸟所集。

丈夫国在维鸟北，其为人衣冠带剑。

女丑之尸，生而十日炙杀之[7]。在丈夫北。以右手鄣其面[8]。十日居上，女丑居山之上。

巫咸国在女丑北[9]，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在登葆山[10]，群巫所从上下也。

并封在巫咸东[11]，其状如彘，前后皆有首，黑。

女子国在巫咸北，两女子居，水周之。一曰居一门中。

轩辕之国在穷山之际，其不寿者八百岁。在女子国北，人面蛇身，尾交首上。

穷山在其北，不敢西射，畏轩辕之丘。在轩辕国北，其丘方，四蛇相绕。

注释

1 形天：一作“刑天”、“形夭”，炎帝之臣，没有头颅。据说黄帝与炎帝之战，炎帝兵败。形天亦与黄帝相抗，被斩首。“与帝争神”之“帝”，即指黄帝。

2 常羊之山：传说为炎帝降生之地，《大荒西经》载：“西南，大荒之隅，有偏句、常羊之山。”

3 干戚：干，盾；戚，斧。

4 女祭、女戚：二者皆为女巫。《大荒西经》载“有寒荒之国。有二人女祭、女薎。”女祭、女戚当即“女祭、女薎”。

5 鱼觛（dàn）：古代一种圆形的小酒器。

6 俎（zǔ）：古代祭祀时盛载牛羊祭品的礼器。

7 “女丑之尸”两句：“女丑”疑为女巫。古时十日并出，炙杀女丑。《大荒西经》载“有人衣青，以袂蔽面，名曰女丑之尸”，此处则说“以右手鄣其面”。

8 鄣（zhānɡ）：遮掩。

9 巫咸：古代神巫。

10 登葆山：即天梯之类，故“群巫所从上下也”。可能即《大荒南经》的“登备之山”。

11 并封：即《大荒西经》“左右有首”的“屏蓬”。

译文

形天与天帝争夺神位，天帝砍断了形天的头，把他的头埋在常羊山。形天就以乳头为眼睛，以肚脐为口，他挥舞盾牌和大斧。

女祭、女戚在形天北面，住在两条河流中间，女戚手拿鱼觛，女祭手捧俎。

䳐鸟、鸟，体色青中带黄，凡是它们所经过的国家都会灭亡。在女祭的北面。䳐鸟长人一样的面孔，栖息山上。一说这鸟叫维鸟，是青鸟和黄鸟聚集在一起的混称。

丈夫国在维鸟北面，国中的人都穿衣戴帽，身佩宝剑。

有女丑尸，她出生后被十个太阳的热气活活烤死。女丑尸在丈夫国北面，用右手遮住脸。十个太阳高挂天上，女丑尸住在山上。

巫咸国在女丑尸北面，有人右手握青蛇，左手握赤蛇。在登葆山，是群巫上下往来的地方。

并封在巫咸的东面，它的形状像猪，前后两端都有头，身黑色。

女子国在巫咸的北面，两个女子住在这里，有水环绕。一说她们住在一道门里。

轩辕国在穷山之边际，国中人即使寿命不长的，也能活到八百岁。轩辕国在女子国北面，他们长人面蛇身，尾巴盘绕在头顶上。

穷山在轩辕国北面，这里的人不敢向西方射箭，因为畏惧轩辕丘的威严。轩辕丘在轩辕国北面，丘是方形的，有四条蛇互相缠绕。

赏析与点评

《淮南子·地形篇》：“西方有形残之尸。”高诱注说：“形残之尸，于是以两乳为目，腹脐为口，操干戚以舞。天神断其手后，天帝断其首也。”与《山海经》所说不同。《山海经》说“帝断其首”，仍“操干戚以舞”。高诱说“天神断其手”，则形残之尸怎能操干戚以舞？一般而论，“断其手”不会是断单手的。若说“天神断其手”其实在“操干戚以舞”之后，则“天神断其手后，天帝断其首也”一句是说不通的，因前文已说“以两乳为目，腹脐为口”了。

“形天与帝争神”，是炎黄战争中惨烈的一章。陶渊明《读山海经》诗纪念此故事，有“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之句。明代王应麟说“陶靖节之读《山海经》，犹屈子之赋远游也”，又说“悲痛之深可为流涕”（《困学纪闻》卷十八）。但陶渊明“刑天舞干戚”一句，本作“形夭无千岁”，北宋曾纮认为上下句文义不相贯，于是参考《山海经》，知上句当是“刑天舞干戚”，方能与下句“猛志固常在”相应（《陶渊明集》卷四）。不过，历来学者对此二说，争论不休。支持“刑天舞干戚”的，包括周紫芝（《竹坡诗话》卷一）、洪迈（《容斋四笔》卷二）、邢凯（《坦斋通编》，《说郛》卷二十八下）、吴景旭（《历代诗话》卷三十一）等；而支持“形夭无千岁”的，有周必大（《二老堂诗话》）、方回（《桐江续集》卷十二）等。周必大《二老堂诗话》首段《陶渊明山海经诗》说：“此篇恐专说精卫衔木填海，无千岁之寿，而猛志常在，化去不悔。若并指刑天，似不相续。”周必大的看法虽不无道理，但以“猛志”形容一只由少女所化的鸟儿，始终不免扞格。

“操干戚以舞”的“舞”字，有学者据之以作考证。宋代高承《事物纪原》卷二论“舞”的起源，即引用《山海经》“操干戚以舞”一段。明代张敉撰写《舞志》十二卷，《四库提要》批评说：“至援《山海经》‘刑天舞干戚’之类以证古义，尤为贪多嗜奇，择焉不精矣”。（《四库提要》卷三十九《乐类存目》）我们知道，《四库全书》把《山海经》列为“小说家”（卷一百四十二）：“案以耳目所及，百不一真，诸家并以为地理书之冠，亦为未允。核实定名，实则小说之最古者尔。”故《提要》作者认为，以小说为考证的材料，当然是“择焉不精”了。

图6 形天（明·蒋应镐绘图本）

此诸沃之野，鸾鸟自歌，凤鸟自舞。凤皇卵，民食之；甘露，民饮之，所欲自从也。百兽相与羣居。在四蛇北。其人两手操卵食之，两鸟居前导之。

龙鱼陵居[1]，在其北，状如鲤。一曰鰕。即有神圣乘此以行九野[2]。一曰鳖鱼在沃野北，其为鱼也如鲤。

白民之国在龙鱼北，白身被发。有乘黄[3]，其状如狐，其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

肃慎之国在白民北，有树名曰雄常[4]，圣人代立，于此取衣。

长股之国在雄常北，被发。一曰长脚。

西方蓐收[5]，左耳有蛇，乘两龙。

注释

1 龙鱼：神话传说中人鱼之类，有说可能与鱼龙同。

2 九野：即九域之野。

3 乘黄：一说即飞黄、訾黄，神兽，龙翼而鸟身。

4 雄常：《淮南子·坠形训》作“雒棠”，皆树名。

5 蓐（rù）收：已见于《西次三经》。

译文

有个叫诸沃野的地方，鸾鸟自由自在歌唱，凤鸟自由自在起舞。居民吃凤凰生下的蛋，饮天上降下的甘露，凡他们所想要的东西都能随意获得。百兽在这里相安群居。沃野在四蛇北面，这里的人用双手捧着蛋吃，有两只鸟在他们前面引导。

龙鱼住在沃野北面高地，龙鱼的形状像鲤。一说龙鱼像鰕。有神人骑了它遨游九州。一说鳖鱼在沃野北面，这种鱼的形状也像鲤鱼。

白民国在龙鱼北面，这国人白色身体，披散头发。有种兽叫乘黄，形状像狐，背上长角，骑上它就能有两千岁的寿命。

肃慎国在白民国北面。有种树叫雄常，圣人代为立国，取这树的树皮来做衣服。

长股国在雄常国北面，国中人都披散头发。一说长股国叫长脚国。

西方神蓐收，左耳挂了一条蛇，乘两条龙。

卷八 海外北经

本篇导读

北方为日所不照之地。此处最瞩目的神话故事当推烛阴、禹杀共工之臣相柳及夸父逐日。《海外北经》可与《大荒北经》对读，前者的烛阴即后者的烛龙，二者俱载禹杀共工之臣相柳、夸父逐日、帝颛顼与九嫔俱葬等故事，惟文字小有不同。

《海外北经》的异域方国，包括无之国、一目国、柔利国、深目国、无肠之国、聂耳之国、夸父国、拘瘿之国、跂踵国，其中不少重见于《大荒北经》。《海内北经》有鬼国，“为物人面而一目”；《大荒北经》则说“有人一目，当面中生”，当亦为鬼国。既然日所不照，故北方亦可说是幽冥之国度。

海外自西北陬至东北陬者。

无启之国在长股东[1]，为人无启。

钟山之神，名曰烛阴[2]，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3]，息为风，身长千里。在无之东。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下。

一目国在其东，一目中其面而居。

柔利国在一目东[4]，为人一手一足，反厀[5]，曲足居上。一云留利之国，人足反折。

注释

1 启（qǐ）：胫骨后肌肉，今俗称小腿肚。《大荒北经》有“无继”，《淮南子》有“无继民”，与此相合，则“无启”当解作“无继”，即无后也。

2 烛阴：即《大荒北经》的“烛龙”。

3 息：呼吸。

4 柔利国：一说即《大荒北经》的“牛黎之国”。牛黎之国“有人无骨”，此说柔利国为人“反厀，曲足居上”，说法大抵吻合。

5 厀（xī）：古“膝”字。

译文

海外从西北角落到东北角落的国家、山川、物产如下所述。

无启国在长股国的东面，这国的人没有小腿肚。

钟山的神名叫烛阴，他睁开眼睛就是白天，闭上眼睛就是黑夜，一吹气便是冬天，一呼气就是夏天，他既不喝水，不吃东西，也不呼吸，一呼吸就成了风，他的身体足有一千里长。这烛阴神在无国的东面。这个神有人面蛇身，体赤色，住在钟山脚下。

一目国在钟山东面，国中的人只有一只眼睛，长在脸的正中间。

柔利国在一目国的东面，国中的人只有一只手一只脚，脚反转蜷曲，生在膝盖上面。一说柔利国叫留利国，国中人的脚是反折而生的。

赏析与点评

烛阴或烛龙位处北方，而北方为太阳不照之地，是为幽冥世界。《楚辞·天问》说：“日安不到？烛龙何照？”王逸注说：“言天之西北，有幽冥无日之国，有龙衔烛而照之也。”《淮南子·坠形训》：“烛龙在雁门北，蔽于委羽之山，不见日，其神人面龙身而无足。”《诗·含神雾》说：“天不足西北，无阴阳消息，故有龙衔火精，以照天门中者也。”说“天不足西北”，大抵与共工“怒而触不周之山”有关。《淮南子·天文训》载：“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日月星辰移焉”，故西北为幽冥无日之国。

《楚辞·大招》说：“北有寒山，逴龙赩只。”王逸认为逴龙为山名，洪兴祖则怀疑逴龙即《山海经》的烛龙。清代吴任臣《山海经广注》（卷十七）及徐文靖《管城硕记》（卷十七）等皆赞同洪兴祖的说法。

当代学者张明华有《烛龙和北极光》一文（《山海经新探》），认为烛龙神话当由“北极光”而来，其说颇有根据。陈子展《楚辞直解·天问》篇说：“烛龙句，当是神话。此由于上古先民未能正确认识有北之极地极光，而做出之一种神幻化的反映。”虽《直解》汇印成书稍迟，而其文稿则写定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当是英雄所见略同。

共工之臣曰相柳氏[1]，九首，以食于九山。相柳之所抵，厥为泽溪。禹杀相柳，其血腥，不可以树五谷种。禹厥之[2]，三仞三沮[3]，乃以为众帝之台[4]。在昆仑之北，柔利之东。相柳者，九首人面，蛇身而青。不敢北射，畏共工之台。台在其东。台四方，隅有一蛇，虎色，首冲南方。

深目国在其东，为人深目，举一手。一曰在共工台东。

无肠之国在深目东，其为人长而无肠。

聂耳之国在无肠国东[5]，使两文虎，为人两手聂其耳[6]。县居海水中[7]，及水所出入奇物。两虎在其东。

注释

1 共工：天神名。一说共工曾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淮南子·天文训》）。其后共工发动洪水，禹攻共工，《大荒西经》载“有禹攻共工国山”。最终共工被收服，史载舜“流共工于幽州”（《尚书·尧典》）。共工可能是上古氏族或部落之称，或部落领袖之名，参《大荒北经》导读。相柳：即《大荒北经》所言“相繇”。

2 厥：挖掘。

3 三仞（rèn）三沮（jǔ）：三是约数，意为多次。“仞”通“牣”，填塞。沮，毁坏。此处指地面塌陷。

4 众帝之台：据此处所说，“禹杀相柳，其血腥，不可以树五谷种。禹厥之，三仞三沮”，则建众帝之台，或作辟邪之用。《海内北经》有“帝尧台、帝喾台、帝丹朱台、帝舜台”。

5 聂耳之国：《大荒北经》有“儋耳之国”。

6 聂：通摄，握持。

7 县居：“县”为“悬”本字，悬居即悬住在海中孤岛上。

译文

共工的臣叫相柳氏，有九个头，每个头各在一座山上觅食。相柳氏所到过的地方，都会被挖掘成水潭和溪流。大禹杀死了相柳氏，相柳氏的血流过的地方，土地就会变得腥臭，不能再种植五谷。大禹只好挖走这里的土，用别处的土填塞，填几次就塌陷几次，后来就把挖出来的泥土为众帝建造了帝台。这些帝台在昆仑以北，柔利国的东面。相柳氏长了九个头，每个头上都长人面，他有蛇身，体青色。射箭的人不敢向北方射，是因为敬畏共工台。共工台在相柳东面，台是方形的，每个角落都有一条蛇，蛇身似虎皮颜色，头向南方。

深目国在相柳氏东面，国中的人深目，总是举起一手。一说深目国在共工台的东面。

无肠国在深目国东面，这国的人身材高大，肚里没有肠子。

聂耳国在无肠国东面，这国的人都能够驱使两只有花纹的虎，也都用手握着自己两只大耳朵。聂耳国人住在海中孤岛上，水中出入的奇怪之物尽为他们所有。有两只老虎在聂耳国东面。

夸父与日逐走[1]，入日[2]。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3]。

夸父国在聂耳东，其为人大，右手操青蛇，左手操黄蛇。邓林在其东，二树木。一曰博父。

禹所积石之山在其东[4]，河水所入。

拘瘿之国在其东[5]，一手把瘿。一曰捋瘿之国。

寻木长千里，在拘瘿南，生河上西北。

跂踵国在拘瘿东[6]，其为人两足皆支。一曰反踵[7]。

欧丝之野在反踵东，一女子跪据树欧丝[8]。

三桑无枝，在欧丝东，其木长百仞，无枝。

范林方三百里，在三桑东，洲环其下。

务隅之山，帝颛顼葬于阳，九嫔葬于阴。一曰爰有熊、罴、文虎、离朱、久、视肉。

平丘在三桑东，爰有遗玉、青马、视肉、杨柳、甘柤、甘华，百果所生。在两山夹上谷，二大丘居中，名曰平丘。

注释

1 夸父：神话故事中神人之名，一说为神兽，见《北山经》导读。《山海经·大荒北经》亦载其逐日之故事。

2 入日：郭璞说：“言及于日将入也。”一作“日入”。

3 邓林：《列子》卷五说：“膏肉所浸生邓林，邓林弥广数千里焉。”邓林，一说“邓犹木也”，一说为桃林，见《中次六经》。夸父山北有桃林。《水经注》卷四：“湖水出桃林塞之夸父山。”《太平御览》卷五十七引《山海经》：“桃林方三百里，在昆仑南夸父山北。”又卷一百五十八：“夸父之山，其北有林，名曰桃林。”

4 禹所积石之山：《海内西经》说“又出海外，即西而北，入禹所导积石山”，《大荒北经》说“其西有山，名曰禹所积石”。

5 瘿：即瘤。

6 跂踵（qìzhǒnɡ）：一说为走路时脚跟不着地，即踵不至地。一说跂为“支”，“支”又为“反”之讹，故当为“反踵”。下文说“一曰反踵”，则跂踵与反踵当有分别。

7 反踵：脚跟反向而生。

8 据：凭依，倚靠。欧：即“呕”。

译文

夸父追赶太阳，太阳即将西下。这时夸父渴极想要喝水，于是就到黄河和渭河去喝，夸父喝干了两条河的水还不够解渴，又想去喝北面大泽的水，还没跑到目的地，就渴死在半路上。他死时所扔掉的手杖，化成了邓林。

夸父国在聂耳国的东面，国中的人都身形高大，右手捏着条青蛇，左手捏着条黄蛇。邓林在夸父国的东面，只有两棵大树。一说夸父国叫博父国。

禹所积石山在博父国东面，是河水流入的地方。

拘瘿国在禹所积石山东面，这国的人常用一手持瘿。一说拘瘿国叫捋瘿国。

有种高达千里的树，叫做寻木，寻木就在拘瘿国南面，生长在河的西北面。

跂踵国在拘瘿国的东面，这里的人两脚脚跟不着地。一说跂踵国叫反踵国。

欧丝野在反踵国的东面，有一女子跪倚着树在吐丝。

三桑树没有枝，生长在欧丝野的东面，这种树虽高达百仞，却没有树枝。

范林方圆三百里，在三桑东面，范林下面有洲环绕。

有座务隅山，颛顼帝就葬在山的南面，他的九个嫔妃葬在山的北面。一说这里有熊、罴、文虎、离朱、久、视肉。

平丘在三桑东面。这里有遗玉、青马、视肉、杨柳、甘柤、甘华，是百果生长的地方。有两座山夹着一个山谷，其中有两个大土丘，叫作平丘。

赏析与点评

《海外北经》及《大荒北经》同记“夸父逐日”，此处说“夸父与日逐走……未至，道渴而死”，而《大荒北经》则说“夸父不量力，欲追日景，逮之于禺谷”。第一，后者所追的是“日景”（《列子·汤问》作“日影”），并非“与日逐走”。第二，后者说“逮之于禺谷”，著一“逮”字，当有追及之意。

“夸父逐日”的故事，后来加了一段小插曲。《朝野佥载》卷五说：“辰州东有三山，……古老传曰：邓夸父与日竞走，至此，煮饭，此三山者，夸父支鼎之石也。”《绀珠集》卷三亦有类似记载。则夸父逐日未遂而渴死，途中实已果腹。

与“操干戚以舞”相同，学者又以夸父“弃其杖”作为考证的资料。《事物纪原》卷八说：“此已见杖矣，盖起于此乎？”认为“杖”的起源在此。

图7 夸父（明·蒋应镐绘图本）

北海内有兽，其状如马，名曰騊駼[1]。有兽焉，其名曰驳，状如白马，锯牙，食虎豹。有素兽焉，状如马，名曰蛩蛩。有青兽焉，状如虎，名曰罗罗[2]。

北方禺彊，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青蛇。

注释

1 騊駼（táotú），野马。

2 罗罗：一种青色老虎，云南的原始居民呼虎为罗罗，与《西次二经》所载“其鸟多罗罗”的“罗罗”不同。

译文

北海内有种兽，形状像马，名叫騊駼。有种兽名叫驳，形状像白马，长出锯齿般的牙齿，吃虎和豹。还有一种素色的兽，形状像马，名叫蛩蛩。有一种青色的兽，形状像老虎，名叫罗罗。

北方禺彊，长人面鸟身，耳朵上挂两条青蛇，脚踩两条青蛇。

赏析与点评

禺彊，学者以为是北海的海神、风神。《大荒北经》载有“禺强”，“彊”与“强”同。但此处说“践两青蛇”，《大荒北经》则说“践两赤蛇”。郭璞认为禺彊即禺京（见《大荒东经》注）。庄子说禺彊得“道”，而立乎北极（《庄子·大宗师》）。传说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五山为仙圣所居，但五山之根并不系连，帝于是命禺彊使十五只巨鳌举首而戴之。（《列子·汤问》）

卷九 海外东经

本篇导读

《海外东经》所载最重要的神话，莫若“扶桑”。扶桑在日出之处，汤谷之上。《楚辞·离骚》：“饮余马于咸池兮，揔余辔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王逸注：“咸池，日浴处也。”《淮南子·天文训》说：“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是谓晨明。登于扶桑，爰始将行，是谓朏明。”扶桑为日出之处，若木为日入之处。《十洲记》说“扶桑在碧海之中”，则为另立新说。

扶桑与其后的感生神话有关。传说姜源在扶桑之处履大人迹，诞下周族姬姓始祖后稷。《艺文类聚》卷八十八引《春秋元命苞》说：“姜嫄游閟宫，其地扶桑，履大人迹，生稷。”《太平御览》卷八百二十二引《春秋元命苞》说：“周先姜原履大人迹，生后稷扶桑。推种生，故稷好农。”因扶桑在东方，后世文人亦称日本为扶桑，例如晚清西学巨子王韬获重野安繹等学者之邀，到东京、大阪、横滨等地考察，写成《扶桑游记》一书；杨芾受两江总督端方委派赴日本考察，撰有《扶桑十旬记》。

《南山首经》已载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此处的青丘国，“其狐四足九尾”，而《大荒东经》亦载“有青丘之国。有狐，九尾”。“九尾狐”其后对朝鲜及日本文化影响颇大。例如《御伽草子》（おとぎぞうし）所载的玉藻前（たまものまえ），即为由九尾狐化身之美女。

海外自东南陬至东北陬者。

丘，爰有遗玉、青马、视肉、杨柳、甘柤、甘华，百果所生。在东海，两山夹丘，上有树木。一曰嗟丘。一曰百果所在，在尧葬东。

大人国在其北，为人大，坐而削船[1]。一曰在丘北。

奢比之尸在其北，兽身、人面、大耳，珥两青蛇。一曰肝榆之尸在大人北。

君子国在其北，衣冠带剑，食兽，使二文虎在旁，其人好让不争。有薰华草，朝生夕死。一曰在肝榆之尸北。

在其北[2]，各有两首。一曰在君子国北。

注释

1 削（shāo）船：“削”通“梢”，梢是长竿。此处用作动词，指用梢划船。

2 （hónɡ）：“ ”即“虹”，为虹霓之象。此处为地名，或指在今安徽五河县西北。

译文

从东南角落到东北角落的国家、山川、物产如下所述。

丘，这里有遗玉、青马、视肉、杨柳、甘柤、甘华。是百果生长的地方。在东海，两山夹着一座丘，丘上有树木。一说丘叫嗟丘。一说这丘是百果所在的地方，在帝尧葬地的东面。

大人国在它的北面，这里的人身材高大，坐在船上划船。一说大人国在丘的北面。

奢比尸在大人国的北面，他长兽身人面，耳朵很大，耳朵上穿挂了两条青蛇。一说肝榆尸在大人国的北面。

君子国在奢比尸的北面，君子国人穿衣戴帽，腰间佩剑，吃兽类，使两只有花纹的老虎在他们身边，君子国的人喜欢谦让而不喜欢争斗。君子国有一种薰华草，这种草早晨茁生，傍晚就凋谢了。一说君子国在肝榆尸的北面。

国在君子国的北面，国中的人都长两个头。一说国在君子国的北面。

赏析与点评

奢比一说即黄帝所得之“奢龙”。此处“奢比之尸”当连读，为神名，即《大荒东经》所谓“有神……名曰奢比尸”。

朝阳之谷[1]，神曰天吴[2]，是为水伯。在北，两水间。其为兽也，八首人面，八足八尾，背青黄。

青丘国在其北，其人食五谷，衣丝帛。其狐四足九尾。一曰在朝阳北。

帝命竖亥步[3]，自东极至于西极，五亿十选九千八百步[4]。竖亥右手把算[5]，左手指青丘北。一曰禹令竖亥。一曰五亿十万九千八百步。

注释

1 朝阳：山之东面为朝阳。

2 天吴：《大荒东经》说“有神人，八首人面，虎身十尾，名曰天吴”，与此处“八首人面，八足八尾”微有不同。

3 竖亥：神话传说中一个健行人。步：用脚步丈量。五尺为一步。

4 选（suàn）：量词，万。

5 算：即“筭”，古代计数用的筹码，长六寸。

译文

在朝阳谷有个神叫天吴，他就是传说中的水伯。在国北面，两条河流之间。这兽有八个头和人的面孔，有八只脚，八条尾巴，背部青黄色。

青丘国在天吴的北面。这里的人吃五谷，穿丝帛。青丘国有一种狐，长了四只脚和九条尾巴。一说青丘国在朝阳谷的北面。

天帝命竖亥用脚步测量大地的长度，从大地的最东端到最西端，一共是五亿十万零九千八百步。竖亥右手持算筭，左手指向青丘国的北面。一说大禹命竖亥测量大地。一说测量的结果是五亿十万零九千八百步。

赏析与点评

“帝命竖亥步，自东极至于西极，五亿十选九千八百步。”此故事在今天看来，当然不可思议。有学者以为，传说中四极的距离，实际上是按邹衍“大九州”的面积再加九倍而产生的。（丁山《中国古代宗教与神话考·亥步说》）

黑齿国在其北，为人黑齿，食稻啖蛇，一赤一青，在其旁。一曰在竖亥北，为人黑首，食稻使蛇，其一蛇赤。

下有汤谷[1]。汤谷上有扶桑[2]，十日所浴，在黑齿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

雨师妾在其北[3]，其为人黑，两手各操一蛇，左耳有青蛇，右耳有赤蛇。一曰在十日北，为人黑身人面，各操一龟。

玄股之国在其北，其为人股黑，衣鱼食[4]，两鸟夹之。一曰在雨师妾北。

毛民之国在其北，为人身生毛。一曰在玄股北。

劳民国在其北，其为人黑，食草果实。有一鸟两头。或曰教民。一曰在毛民北，为人面目手足尽黑。

东方句芒[5]，鸟身人面，乘两龙。

建平元年四月丙戌，待诏太常属臣望校治，侍中光禄勋臣龚、侍中奉车都尉光禄大夫臣秀领主省。

注释

1 汤谷：谷中水热，故云“汤谷”，一作旸谷，地名，日出于此。

2 扶桑：神木，在日出之处。西极日入之处有若木。

3 雨师妾：古国名。一说雨师妾为雨师。

4 ：即海鸥。

5 句（ɡōu）芒：神话中掌管东方的木神，与西方金神蓐收相对。

译文

黑齿国在它的北面，这里的人牙齿是黑色的，吃稻，吃蛇，有一条红蛇和一条青蛇在身旁。一说黑齿国在竖亥的北面，这里的人黑头，吃稻，能够驱使蛇，其中有一条是红色的。

黑齿国的下面有汤谷。汤谷上面有扶桑树，是十个太阳洗澡的地方，就在黑齿国的北面。位居水中有一棵大树，九个太阳居于下面的树枝，一个居于上面的树枝。

雨师妾国在汤谷的北面。国中人都是黑色的，左右两手各握一条蛇，左耳有青蛇，右耳有赤蛇。一说雨师妾国在十日的北面，这里的人黑身人面，两手各拿着一只龟。

玄股国在它的北面。国中人大腿是黑色的，身穿鱼皮，吃海鸥，两只鸟夹着他。一说玄股国在雨师妾国的北面。

毛民国在它的北面。这里的人身上长毛。一说毛民国在玄股国的北面。

劳民国在毛民国的北面，这国的人是黑色的，他们吃野草和野果。长鸟身而有两个头。有人把劳民国称为教民国。一说劳民国在毛民国的北面，国中的人脸目手脚全都是黑色的。

东方的句芒神，长鸟身人面，驾两条龙。

建平元年四月丙戌，待诏太常属臣望校治，侍中光禄勋臣龚、侍中奉车都尉光禄大夫臣秀领主省。

赏析与点评

末段文字是校书者所作的校记。建平为西汉哀帝的年号。“臣望”当为丁望，“臣龚”当为王龚，“秀”是刘秀。此与正文无关。

卷十 海内南经

本篇导读

今天我们常常连言“巴蜀”，即巴国与蜀国，指今天的四川。此处说：“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山海经·海内经》又说：“又有朱卷之国。有黑蛇，青首，食象。”蒋骥《山带阁注楚辞》卷三说：“朝鲜记朱卷国黑蛇，青首，食象。”以小吃大，令人惊异。《楚辞·天问》说：“一蛇吞象，厥大何如？”唐代柳宗元的《天对》回答说：“巴蛇腹象，足觌（观）厥大，三岁遗骨，其修已号。”（《柳宗元集》卷十四）郭璞说：“今南方蚺蛇吞鹿。”因此宋代陆佃说：“巴蛇吞象，蚺蛇吞鹿。”（《埤雅》卷十） 《大荒南经》亦说：“黑水之南，有玄蛇，食尘。”今天纪录片中常见的森蚺（anaconda）和大蟒蛇（python），将整只鹿吃掉是司空见惯的事。

“巴”字字形像一条蛇。《说文》十四下说：“虫也。或曰食象蛇，象形。”南宋罗愿《尔雅翼》卷三十二《巴蛇》说：“巴者，食象之蛇，其字象蜿蜒之形，中有一，说者以为一所吞也。其长千寻，青黄，赤黑。”一说羿屠巴蛇于洞庭，其骨若陵，故称其地为巴陵。

海内东南陬以西者。

瓯居海中[1]。闽在海中[2]，其西北有山。一曰闽中，山在海中。

三天子鄣山在闽西海北。一曰在海中。

桂林八树在番隅东[3]。

伯虑国、离耳国、雕题国、北朐国皆在郁水南。郁水出湘陵南山。一曰相虑。

枭阳国在北朐之西，其为人人面长唇，黑身有毛，反踵，见人则笑，左手操管。

兕在舜葬东，湘水南，其状如牛，苍黑，一角。

苍梧之山[4]，帝舜葬于阳，帝丹朱葬于阴。

氾林方三百里，在狌狌东。

狌狌知人名，其为兽如豕而人面，在舜葬西。

狌狌西北有犀牛，其状如牛而黑。

注释

1 瓯（ōu）：地名，今浙江省温州一带。

2 闽：地名，今指福建福州一带。

3 桂林：在今广西桂平。

4 苍梧：即九嶷山，于今湖南省南部。

译文

海内东南角落以西的国家、山川、物产如下所述。

瓯处于海中。闽也处于海中，闽的西北有座山。一说闽中，山在海中。

三天子鄣山在闽西海的北面。一说三天子鄣山在海中。

桂林八树，在番隅的东面。

伯虑国、离耳国、雕题国、北朐国都在郁水的南面。郁水在湘陵南山发源。一说伯虑国叫相虑国。

枭阳国在北朐国的西面。这里的人有人面、长长的嘴唇，体黑，身上有毛，脚跟反向，一看见人就笑，左手拿一根竹筒。

兕在帝舜墓地的东面，湘水的南面。兕的形状像牛，青黑色，长一只角。

有座苍梧山，帝舜葬在这座山的南面，帝丹朱则葬在这座山的北面。

氾林方圆三百里，在狌狌聚居处的东面。

狌狌能知道人的名字，这兽似猪，有人的面孔，它生活在帝舜墓地的西面。

狌狌的西北面有犀牛，形状像牛而黑色。

夏后启之臣曰孟涂，是司神于巴[1]，巴人讼于孟涂之所，其衣有血者乃执之[2]，是请生[3]。居山上，在丹山西。

窫窳居弱水中，在狌狌之西，其状如龙首，食人。

有木，其状如牛，引之有皮，若缨、黄蛇。其叶如罗，其实如栾，其木若蓲[4]，其名曰建木[5]。在窫窳西弱水上。

氐人国在建木西[6]，其为人人面而鱼身，无足。

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君子服之，无心腹之疾。其为蛇青黄赤黑。一曰黑蛇青首，在犀牛西。

旄马，其状如马，四节有毛。在巴蛇西北，高山南。

注释

1 司神于巴：主管巴人之神，听其狱讼，即打官司。

2 其衣有血者乃执之：其衣有血者即有罪，故执之，是用巫术做审判。

3 请生：好生。

4 蓲（ōu）：刺榆树。

5 建木：一说建木为天梯，《海内经》说“大皞爰过，黄帝所为”。

6 氐人国：《大荒西经》有“氐人之国”。

译文

夏后启有一个叫孟涂的臣，是主管巴人的神。巴人到孟涂那里去告状，孟涂看见告状人中谁的衣服沾有血迹，就把他拘禁起来。据说这样算是有好生之德。孟涂居住在山上，在丹山的西面。

窫窳住在弱水中，在狌狌聚居处的西面，它的形状像龙头，吃人。

有一种树，形状像牛，一拉它就有皮掉下来，树皮像帽上的缨带，又像黄色的蛇皮。树叶像罗网，果实像栾树的果子，树干像蓲，这树名叫建木。建木生长在窫窳西面的弱水边上。

氐人国在建木的西面，这里的人有人面鱼身，没有脚。

巴蛇能吞下大象，吞吃三年后才吐出象骨，君子吃了巴蛇就不会有心痛和腹痛的疾病。这蛇身上有青、黄、赤、黑色。一说指巴蛇黑身青头，在犀牛所在地的西面。

旄马，形状像马，四肢关节上有毛。旄马在巴蛇所在地的西北面，高山的南面。

卷十一 海内西经

本篇导读

《海内西经》所载地域，历史上称为“西域”，例如大家熟悉的大夏、月支、弱水。《海内西经》可与《西山经》与《大荒西经》对读。此篇重点在昆仑之丘。（参看《西山经》导读）昆仑及其附近有许多珍禽异兽和奇树圣木，包括此处所提及的开明兽（守门的）、凤皇、鸾鸟、视肉、离朱，又有珠树、文玉树、玗琪树、不死树、木禾、柏树、甘水、圣木曼兑等。

西王母在《山海经》凡三见，即《西次三经》“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此篇所说“西王母梯几而戴胜。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仑虚北”，及《大荒西经》“有人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大荒西经》则有“西王母之山”。不难看出，只有此篇不说西王母“豹虎齿”，亦不说“司天之厉及五残”、“穴处”，反而说其“梯几而戴胜”，形象雍容，减却了不少戾气。有人认为，《海内西经》所记载的西王母，是后期衍变的形象。西汉司马相如《大人赋》说：“吾乃今目睹西王母皬然白首”，又多一“皬然白首”的特征了。

《穆天子传》卷三载周穆王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竹书纪年》载周穆王“十七年，王西征昆仑丘，见西王母。其年，西王母来朝，宾于昭宫”。一说西王母其实是西方部落的领袖，亦为其国的称号，故《尔雅》说：“觚竹、北户、西王母、日下，谓之四荒。”

西王母“戴胜”，而“胜”为汉代宫廷女性所用，为法度之物。《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正义》说：“颜云：胜，妇人首饰也，汉代谓之华胜。”《尔雅翼》卷十六说：“盖汉自太皇太后皇太后以下入庙之服，其簪以瑇瑁为擿，长一尺，端为革胜，盖取此也。胜亦法度之物。”

有人认为西王母本为男性，其后才演变成女性。一说“西王”为西方诸侯王，“母”是名字。清代邵泰衢《史记疑问》卷上说：“王母，何王之母？西王，何地之王？本之《大戴·少间篇》曰：虞舜以天德嗣尧，西王母献其白玉琯，故《笔丛》云：西王母非妇人，乃西方诸侯王名母者也，后世遂诬为仙母，而荒唐至今矣。”

海内西南陬以北者。

后稷之葬[1]，山水环之。在氐国西。

流黄酆氏之国，中方三百里，有涂四方，中有山。在后稷葬西。

流沙出钟山[2]，西行又南行昆仑之虚[3]，西南入海，黑水之山。

国在流沙中者埻端、玺，在昆仑虚东南。一曰海内之郡，不为郡县，在流沙中。

国在流沙外者，大夏、竖沙、居繇、月支之国。

西胡白玉山在大夏东，苍梧在白玉山西南，皆在流沙西，昆仑虚东南。昆仑山在西胡西。皆在西北。

注释

1 后稷：周人的祖先。

2 流沙：沙和水一起流移的自然现象，其地在甘肃省。

3 昆仑之虚：即昆仑墟。“虚”与“墟”通，山丘。

译文

海内由西南角落向北的国家、山川、物产如下所述。

后稷葬身之所，有山水环绕。墓地在氐国的西面。

流黄酆氏国，疆域方圆三百里，有道路通向四方，国中有一座山。流黄酆氏国在后稷葬所的西面。

流沙发源于钟山，向西流，又拐向南流到昆仑之墟，然后向西南流入海，到达黑水山。

在流沙中的国家有埻端国、玺国，都在昆仑虚的东南面。一说埻端国和玺国是在海内建置的郡，不把它们称为郡县，是因为处在流沙中的缘故。

在流沙以外的国家，有大夏国、竖沙国、居繇国、月支国。

西胡的白玉山国在大夏国的东面，苍梧国在白玉山国西南面，都在流沙的西面，昆仑墟的东南面。昆仑山位于西胡的西面。总的位置都在西北方。

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1]。上有木禾[2]，长五寻[3]，大五围[4]。面有九井，以玉为槛[5]。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百神之所在。在八隅之岩，赤水之际，非仁羿莫能上冈之岩[6]。

赤水出东南隅，以行其东北，西南流注南海厌火东。

河水出东北隅，以行其北，西南又入渤海[7]，又出海外，即西而北，入禹所导积石山。

洋水、黑水出西北隅，以东，东行，又东北，南入海，羽民南。

注释

1 仞：周代以八尺为仞，汉代以七尺为仞。

2 木禾：谷物如野麦之类。

3 寻：八尺或七尺为一寻。

4 围：两臂合抱的长度称一围。

5 槛：栏杆，栅栏。

6 仁羿：一说即“夷羿”，一说以羿有仁德，故称“仁羿”。参《海外南经》注。

7 “河水出东北隅”三句：学者怀疑此句的方位有误。

译文

海内的昆仑虚在西北方，是天帝在下界的都城。昆仑虚方圆八百里，高达万仞。山顶有一种木禾，高达五寻，需五人才能合抱。昆仑虚每一面都有九眼井，有用玉石做的井栏。每一面还有九道门，门上有开明神兽守卫，那里是众神聚集的地方。在八个角落的山岩，赤水的岸边，除非有像羿那样仁德才智的人，都不能攀上那些山冈岩石。

赤水从昆仑虚的东南角发源，流向东北方，再转向西南，流注入南海厌火国的东面。

河水从昆仑虚的东北角发源，流到昆仑山的北面，再折向西南流入渤海，又流出海外，向西而后往北，一直流入大禹疏导过的积石山。

洋水、黑水从昆仑虚的西北角发源，然后折向东方流去，再转向东北方，又向南流入海，入海的地方在羽民国的南面。

弱水、青水出西南隅，以东，又北，又西南，过毕方鸟东。

昆仑南渊深三百仞。开明兽身大类虎而九首，皆人面，东向立昆仑上。

开明西有凤皇、鸾鸟，皆戴蛇践蛇，膺有赤蛇[1]。

开明北有视肉、珠树、文玉树、玗琪树、不死树。凤皇、鸾鸟皆戴瞂[2]。又有离朱、木禾、柏树、甘水、圣木曼兑[3]，一曰挺木牙交[4]。

开明东有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5]，夹窫窳之尸，皆操不死之药以距之[6]。窫窳者，蛇身人面，贰负臣所杀也。

服常树，其上有三头人，伺琅玕树。

开明南有树鸟，六首；蛟、蝮、蛇、蜼、豹。鸟秩树，于表池树木；诵鸟、鶽、视肉。

蛇巫之山，上有人操柸而东向立[7]。一曰龟山。

西王母梯几而戴胜[8]。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仑虚北。

注释

1 膺：胸，胸口。

2 瞂（fá）：盾。

3 圣木曼兑：圣木名，吃了令人成智成圣。

4 挺木牙交：亦称璇树。

5 巫彭：巫彭以下皆神医、神巫之名。

6 距：“距”即“拒”，拒却死气以求生。

7 柸（pēi）：即“棓”，大棒杖。

8 梯：梯，凭倚，依靠。几：小桌。

译文

弱水、青水发源于昆仑虚的西南角，然后折向东方，再向北流，又折向西南方，流过毕方鸟所在地的东面。

昆仑南渊深达三百仞。开明兽身体很大，像老虎，长了九个头，每个头都有人的面孔，脸向东站立在昆仑山上。

开明兽的西面有凤皇、鸾鸟，它们都头上缠着蛇，脚踩着蛇，胸口挂了赤色的蛇。

开明兽的北面有视肉，珠树、文玉树、玗琪树、不死树。凤凰和鸾鸟都戴瞂；又有离朱、木禾、柏树、甘水，圣木曼兑。一说圣木曼兑又叫挺木牙交。

开明兽的东面有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夹着窫窳之尸，手捧不死药来求生。窫窳是蛇身人面，它被贰负臣杀死。

有一种服常树，树上有个三头人，伺守着琅玕树。

开明神兽南面有树鸟，它有六个头；那里有蛟、蝮蛇、蛇、蜼、豹。鸟秩树环列在水池周围；有诵鸟、鶽、视肉。

蛇巫山上有人手捧柸面向东方站立。一说蛇巫山叫龟山。

西王母头戴玉胜，倚在一张小桌案上，她南面有三只青鸟，为西王母觅取食物。西王母和三青鸟所在的位置都在昆仑虚的北方。

卷十二 海内北经

本篇导读

《海内北经》所载的异域方国，有些也出现于历史舞台，是我们耳熟能详的，例如匈奴和东胡。此篇有鬼国、贰负之尸、据比之尸、王子夜之尸、祙（鬼魅），足见其为幽冥之国度。

据说《山海经》一书在汉代备受重视，实有赖“贰负之臣”的故事。《太平御览》卷五十《疏属山》说：“汉宣帝时使人凿上郡，发盘石，石室中得一人，徒裸被发，反缚，械一足，时人不识，乃载之于长安以问群臣。群臣莫能知，刘子政（即刘秀）案此言之，宣帝大惊，于是时人争学《山海经》矣。论者多以为是其尸像，非真体也。”正因为刘秀读过《山海经》“贰负之臣”一节，故能回答汉宣帝关于石室中人的问题。有趣的是，明代胡应麟认为，据当时石室的情况，刘秀应该引用《海内经》的“相顾之尸”，而不是“贰负之臣”。《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九说：“据前贰负之臣本文，但言帝梏之疏属之山，不言杀也，但言系之于树，不言石室也。则子政之对，当曰相顾之尸，不当曰贰负之臣也。”另一方面，袁珂《山海经校注》以为，贰负臣危与《海内经》的“相顾之尸”，实为同一神话之异闻。所谓“相顾”，或指危与贰负一起被拘系而言。

海内西北陬以东者。

匈奴、开题之国、列人之国并在西北。

贰负之臣曰危[1]，危与贰负杀窫窳，帝乃梏之疏属之山[2]，桎其右足[3]，反缚两手，系之山上木。在开题西北。

有人曰大行伯，把戈。其东有犬封国。贰负之尸在大行伯东。

犬封国曰犬戎国，状如犬。有一女子，方跪进杯食。有文马，缟身朱鬣[4]，目若黄金，名曰吉量，乘之寿千岁。

鬼国在贰负之尸北[5]，为物人面而一目。一曰贰负神在其东，为物人面蛇身。

蜪犬如犬，青，食人从首始。

穷奇状如虎[6]，有翼，食人从首始，所食被发。在蜪犬北。一曰从足。

注释

1 贰负：神话中的天神，下文说“为物人面蛇身”。

2 梏：古代刑具，木制的手铐。此处指用刑具拘禁。

3 桎：古代刑具，脚镣，用来拘住罪人的双脚。

4 缟：色白如缟。鬣：兽类颈上的长毛。

5 鬼国：即一目国，一说为古代部落，即鬼方。

6 穷奇：已见《西次四经》。

译文

海内由西北角落向东的国家、山川、物产如下所述。

匈奴、开题国、列人国都在西北。

贰负有个臣叫危，危与贰负一起杀死了窫窳。天帝便把贰负拘禁在疏属山上，把他的右脚戴上镣铐，反绑他的双手，拴在山上的一棵大树上。那座山在开题国的西北。

有个人叫大行伯，手里握一把戈。他的东面有犬封国。贰负之尸在大行伯的东面。

犬封国也叫犬戎国，这里的人样子都像狗。有一女子，正跪在地上进献酒食。有文马，它有白色身体和朱红色鬃毛，眼睛像黄金，名叫吉量，骑上它能长寿千岁。

鬼国在贰负之尸的北面，这里的怪物有人的脸孔，却只有一只眼睛。一说贰负神在鬼国的东面，他的长相是人面蛇身。

蜪犬的样子像狗，青色，它吃人是从头颅开始的。

穷奇的外貌像老虎，生有翅膀，它吃人是从头颅开始，被吃的人都披头散发。穷奇的位置在蜪犬的北面。一说穷奇吃人是从脚开始的。

图8 贰负神（明·蒋应镐绘图本）

帝尧台、帝喾台、帝丹朱台、帝舜台，各二台，台四方，在昆仑东北。

大蠭，其状如螽；朱蛾，其状如蛾[1]。

蟜[2]，其为人虎文，胫有。在穷奇东。一曰状如人，昆仑虚北所有。

阘非，人面而兽身，青色。

据比之尸，其为人折颈被发，无一手。

环狗[3]，其为人兽首人身。一曰猬状如狗，黄色。

祙[4]，其为物人身、黑首、从目[5]。

戎，其为人人首三角。

林氏国有珍兽，大若虎，五采毕具，尾长于身，名曰驺吾，乘之日行千里。

注释

1 蛾：蚍蜉。

2 蟜：神话中之野人，身有兽纹。

3 环狗：大概为犬戎别支。

4 祙（mèi）：通“魅”，鬼魅。

5 从：“纵”，竖立。

译文

帝尧台、帝喾台、帝丹朱台、帝舜台，各自有两座，都是四方形，在昆仑的东北面。

有一种大蜂，长得像螽；有一种朱蛾，看上去和蛾相似。

蟜，有人身，身上有老虎斑纹，有小腿肚。蟜在穷奇的东面。一说蟜的外貌像人，是昆仑虚北面独有的。

阘非，长人面兽身，青色。

据比尸，颈项折断，头发披散，没了一只手。

环狗，长兽头人身。一说它是刺猬，形状像狗，黄色。

祙，长了人的身体，黑头，眼睛是竖起来的。

戎，有人的头颅，头上长了三只角。

林氏国有一种珍奇的兽，大小像老虎，身上有五彩全备的斑纹，尾巴比身体还长，这兽名叫驺吾，骑上它就能在一日之间走千里的路程。

昆仑虚南所，有氾林方三百里。

从极之渊，深三百仞，维冰夷恒都焉[1]。冰夷人面，乘两龙。一曰忠极之渊。

阳污之山，河出其中；凌门之山，河出其中。

王子夜之尸[2]，两手、两股、胸、首、齿，皆断异处。

大泽方百里，群鸟所生及所解[3]。在雁门北。

雁门山，雁出其间。在高柳北。

高柳在代北。

舜妻登比氏生宵明、烛光[4]，处河大泽，二女之灵能照此所方百里。一曰登北氏。

东胡在大泽东。

夷人在东胡东。

貊国在汉水东北。地近于燕，灭之。

孟鸟在貊国东北。其鸟文赤、黄、青，东乡[5]。

注释

1 冰夷：即冯夷、无夷，传说中的河伯。

2 王子夜：一说“夜”当为“亥”，即“王亥”，参《大荒东经》。

3 解：禽鸟孵化幼鸟，更换羽毛。

4 登比氏：舜有三妻，即娥皇、女英及登比氏。

5 东乡：“乡”通“向”，即面向东边。

译文

昆仑虚南面，有方圆三百里的氾林。

从极渊有三百仞深，冰夷经常住在这里。冰夷有人的面孔，骑两条龙。一说从极渊叫忠极渊。

阳污山，河水从这里发源；凌门山，河水也从这里发源。

王子夜之尸，两只手、两条腿、胸脯、头颅、牙齿都被斩断而散落在不同地方。

有一个大泽方圆百里，是各种禽鸟生蛋、孵化幼鸟和脱毛换毛的地方。这个大泽在雁门山的北面。

雁门山，是大雁迁徙时出入的地方。它在高柳山的北面。

高柳山在代地的北边。

舜帝的妻子登比氏生了宵明、烛光两个女儿，她们都住在河边上的大泽里，两位女子的灵光能照亮方圆百里的地方。一说舜帝的妻子叫登北氏。

东胡国在大泽的东面。

夷人国又在东胡国的东面。

貊国在汉水的东北面，靠近燕国，后来被燕国灭掉。

孟鸟在貊国的东北面，这鸟的羽毛由红、黄、青三种颜色的花纹错杂而成，都面向东方。

卷十三　海内东经

本篇导读

《海内东经》篇幅较短，主要记载中国从东北（钜燕、盖国、倭、朝鲜）以下到今天浙江一带的国度。

此篇说：“蓬莱山在海中。”蓬莱是著名的仙山。《汉书·郊祀志上》说：“自威、宣（齐威王、齐宣王）、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传在勃海中，去人不远。盖尝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秦皇、汉武以寻找三神山仙人著名。《史记·秦始皇本纪》载：“既已，齐人徐市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史记·孝武本纪》：“于是天子始亲祠灶，而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而事化丹沙诸药齐为黄金矣。”《列仙传·安期先生》载秦始皇与仙人安期先生的故事：“安期先生者，琅琊阜乡人也。卖药于东海边，时人皆言千岁翁。秦始皇东游，请见，与语三日三夜，赐金璧度数千万。出于阜乡亭，皆置去，留书以赤玉舄一两为报，曰：‘后数年求我于蓬莱山。’始皇即遣使者徐市、卢生等数百人入海，未至蓬莱山，辄逢风波而还。”

《列子·汤问》更说有五神山：“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其后两山为龙伯国大人所移而沉于大海：“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数千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鳌，合负而趣，归其国，灼其骨以数焉。于是岱舆、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沉于大海，仙圣之播迁者巨亿计。”一说日本富士山就是蓬莱山，但只是传说而已。

海内东北陬以南者。

钜燕在东北陬。

盖国在钜燕南[1]，倭北[2]。倭属燕。

朝鲜在列阳东，海北山南。列阳属燕。

列姑射在海河州中[3]。

姑射国在海中，属列姑射；西南，山环之。

大蟹在海中。

陵鱼人面[4]，手足，鱼身，在海中。

大鯾居海中[5]。

明组邑居海中[6]。

蓬莱山在海中。

大人之市在海中。

琅邪台在渤海间，琅邪之东[7]。其北有山。一曰在海间。

都州在海中。一曰郁州。

韩雁在海中[8]，都州南。

始鸠在海中，韩雁南。

雷泽中有雷神，龙身而人头，鼓其腹。在吴西。

会稽山在大楚南。

注释

1 盖国：古国名，在今朝鲜境。

2 倭：古国名，即今之日本。

3 列姑射：即北姑射、南姑射等。姑射为山名，山有神人。《庄子·逍遥游》所谓“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

4 陵鱼：龙鱼。

5 鯾（biān）：即鳊鱼，一称鲂鱼。

6 明组邑：海中聚落之名。

7 琅邪：古地名，在今天山东胶南市。

8 韩雁：指古代的三韩。《后汉书·东夷列传》说：“韩有三种：一曰马韩，二曰辰韩，三曰弁辰。”一说朝鲜本岛曾为鸟图腾氏族所居。

译文

海内由东北角落向南的国家地区、山丘、河川依次如下。

钜燕国在海内的东北角。

盖国在钜燕国的南面，倭国的北面。倭国隶属于燕国。

朝鲜在列阳的东面，海的北面，山的南面。列阳隶属于燕国。

列姑射在海的河州上。

姑射国在海中，隶属于列姑射。姑射国的西南面，有山环绕。

大蟹生活在海里。

陵鱼长了人面，有手有脚，而有鱼的身体，生活在海里。

大鯾鱼生活在海里。

明组邑在海中。

蓬莱山在海中。

大人市在海中。

琅邪台位于渤海间，在琅邪的东面。琅邪台的北面有山。一说琅邪台在海间。

都州在海中。一说都州叫作郁州。

韩雁在海中，在都州的南面。

始鸠在海中，在韩雁的南面。

雷泽中有一位雷神，长了龙身人头，敲打他的肚皮。雷泽在吴地的西面。

会稽山在大楚的南面。

卷十四　大荒东经

本篇导读

《大荒四经》以“东”、“南”、“西”、“北”为序，而不是“南”、“西”、“北”、“东”。如全书导读所说，《大荒四经》与经别行，是后来刘秀加进去的，故与《海外四经》及《海内四经》属不同的系统，内容亦互有重复。《大荒四经》内容丰富，保存了很多神话。

《大荒东经》所载神话，包括羲和生十日、有易杀王亥、汤谷上生扶木、应龙杀蚩尤与夸父、黄帝得一足兽夔等。

此篇记羲和生十个太阳，《大荒西经》记常羲生十二个月亮，而羲和与常羲皆帝俊之妻，故有学者以为，太阳神话及月亮神话在《山海经》中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

此篇说羲和生十日，一说则以羲和为日御。《离骚》：“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王逸注：“羲和，日御也。”一说以羲和作占日。《吕氏春秋·勿躬》说：“容成作历，羲和作占日，常仪作占月。”一说是羲和“主日”，不是“生日”。郭璞注：“夫羲和是主日月，职出入以为晦明。”明末清初方以智《通雅》卷十一说：“羲和生十日，常羲生月十有二，‘生’盖‘主’字之讹，《吕览》作占日占月。”明代胡应麟则将神话历史化，而嘲笑神话之无稽：“羲和常羲……一生日十，一生月十二，绝可为捧腹之资，漫尔笔之。羲和者，盖因尧典命官之误，而常羲则常仪占月之讹，后世嫦娥之说所由本也。”（《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九）

东海之外大壑[1]，少昊之国[2]。少昊孺帝颛顼于此[3]，弃其琴瑟。有甘山者，甘水出焉，生甘渊。

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浴日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是生十日。

大荒东南隅有山，名皮母地丘。

东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言，日月所出。

有波谷山者，有大人之国。有大人之市，名曰大人之堂[4]。有一大人踆其上，张其两臂。

有小人国，名靖人[5]。

有神，人面兽身，名曰犁䰰之尸。

有潏山，杨水出焉。

有国，黍食，使四鸟[6]：虎、豹、熊、罴。

注释

1 壑：山间的深沟。

2 少昊：名挚。《西次三经》说他“主司反景”，又谓“其兽皆文尾，其鸟皆文首”。

3 孺：抚育、养育。

4 大人之堂：山名，形状如堂室。

5 靖：细小。靖人身长九寸。

6 鸟：下文说“虎、豹、熊、罴”，则知此“鸟”指“兽”。

译文

东海以外有一道大沟壑，是少昊建国的地方。少昊在这里养育颛顼帝，有琴瑟遗弃在沟壑中。有一座甘山，甘水从这座山发源，甘水的水流汇成一泓甘渊。

在东南海以外，与甘水之间，有个羲和国。有个女子叫羲和，正在甘渊给太阳洗澡。羲和是帝俊的妻子，她生了十个太阳。

大荒的东南角有座山，名叫皮母地丘。

东海以外，大荒当中，有座山叫大言山，那里是太阳和月亮升起的地方。

有座波谷山，这山里有大人国。还有大人之集市，名叫大人之堂。有一个大人正蹲在上面，张开他两个臂膊。

有个小人国，那里的人叫靖人。

有一个神，长了人面兽身，这神叫犁䰰之尸。

有一座潏山，杨水就从这座山发源。

有一个国，国中人以黍为食物，能够驱使虎、豹、熊、罴这四种野兽。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合虚，日月所出。

有中容之国。帝俊生中容，中容人食兽、木实，使四鸟：豹、虎、熊、罴。

有东口之山。有君子之国，其人衣冠带剑。

有司幽之国[1]。帝俊生晏龙，晏龙生司幽，司幽生思士，不妻；思女，不夫[2]。食黍，食兽，是使四鸟。

有大阿之山者。

注释

1 司幽之国：亦作“思幽之国”。

2 “司幽生思士”四句：指不必交配而生子。思士不妻而感，思女不夫而孕。

译文

在大荒当中，有座山叫合虚山，是太阳和月亮升起的地方。

有一个中容国。帝俊生了中容。中容国的人吃兽肉和树上的果子，能驱使豹、虎、熊、罴这四种兽。

有座东口山。在东口山有个君子国，这里的人穿衣戴帽，腰间佩剑。

有个司幽国。帝俊生晏龙，晏龙生司幽，司幽生思士，思士不娶妻；思女，不嫁人。司幽国的人吃黍，也吃兽肉，能驱使四种兽。

有一座山叫大阿山。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明星，日月所出。

有白民之国。帝俊生帝鸿，帝鸿生白民，白民销姓，黍食，使四鸟：虎、豹、熊、罴。

有青丘之国。有狐，九尾[1]。

有柔仆民，是维嬴土之国[2]。

有黑齿之国。帝俊生黑齿[3]，姜姓，黍食，使四鸟。

有夏州之国。有盖余之国。

有神人，八首人面，虎身十尾，名曰天吴。

注释

1 有狐，九尾：《海外东经》说青丘国“其狐四足九尾”。

2 维：语助词，无义。嬴土：土地肥沃。

3 生：此言“生”，当指其苗裔，不是亲生。

译文

大荒中有一座山，叫明星山，是太阳和月亮升起的地方。

有个白民国。帝俊生帝鸿，帝鸿生白民，白民国的人都姓销，以黍为食物，能驱使四种兽：虎、豹、熊、罴。

有个青丘国。青丘国有种狐，这种狐有九条尾巴。

有一群称作柔仆民的人，是嬴土国。

有个黑齿国。帝俊生黑齿，这里的人都姓姜，以黍为食物，能驱使四种兽。

有个夏州国。有个盖余国。

有个神人，长了八个头，有人的面孔，有虎身、十条尾巴，这神名叫天吴。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鞠陵于天、东极、离瞀，日月所出。有神名曰折丹——东方曰折，来风曰俊——处东极以出入风。

东海之渚中，有神，人面鸟身，珥两黄蛇，践两黄蛇，名曰禺䝞。黄帝生禺䝞，禺䝞生禺京。禺京处北海，禺䝞处东海，是惟海神。

有招摇山，融水出焉。有国曰玄股，黍食，使四鸟。

有因民国，勾姓，黍食。有人曰王亥，两手操鸟，方食其头。王亥托于有易、河伯仆牛[1]。有易杀王亥[2]，取仆牛。河伯念有易，有易潜出，为国于兽，方食之，名曰摇民。帝舜生戏，戏生摇民。

海内有两人，名曰丑。女丑有大蟹。

注释

1 仆牛：即服牛、驯牛。

2 有易杀王亥：史载殷王子亥于有易作客，因淫而被杀，故说“有易杀王亥”。其后上甲微兴师伐有易，灭其国。

译文

在大荒当中，有鞠陵于天山、东极山、离瞀山三座高山，太阳和月亮从这里升起。有个神名叫折丹——东方人称他为折，从东方吹来的风叫俊——他处于东极，主管风出风入。

在东海的小岛上有一个神，人面鸟身，耳上挂两条黄蛇，脚踩两条黄蛇，这神名叫禺䝞。黄帝生了禺䝞，禺䝞生了禺京。禺京住在北海，禺䝞住在东海，都是海神。

有座招摇山，融水从这座山发源。有个国家叫玄股国，这里的人吃黍，能驱使四种兽。

有个因民国，这里的人都姓勾，以黍为食物。有个人叫王亥，他用两手握着一只鸟，正吃鸟头。王亥把他驯养的牛交托给有易和河伯。有易杀死王亥，取去了牛。河伯怜悯有易，有易偷偷逃走，在兽类出没的地方立国，人民正在吃野兽，这个国家叫摇民国。

帝舜生了戏，戏生了摇民。

海内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名叫女丑。其中一个有一只大螃蟹。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孽摇頵羝。上有扶木，柱三百里[1]，其叶如芥。有谷曰温源谷[2]。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3]。

有神，人面、大耳、兽身，珥两青蛇，名曰奢比尸[4]。

有五采之鸟，相乡弃沙[5]。惟帝俊下友。帝下两坛，采鸟是司。

注释

1 柱：像柱一般直立。

2 温源谷：即汤谷。

3 乌：三足乌。

4 奢比尸：已见《海外东经》。

5 弃沙：学者以为当读为“媻娑”、“婆娑”，即翩翩起舞之状。

译文

在大荒当中，有一座山名叫孽摇頵羝山。山上有棵扶木，枝干直立，高三百里，叶的形状像芥菜叶。有个山谷叫温源谷。汤谷上面有棵扶木，一个太阳刚刚落下回到汤谷，另一个太阳就从扶木升起，这两个太阳都驮在乌的背上。

有一个神，长人面、大耳、兽身，耳朵上挂了两条青色的蛇，这神名叫奢比尸。

有一群身披五彩羽毛的鸟相向翩翩起舞，唯有帝俊从天上下来和它们交友。帝俊在下界的两座祭坛就是由这群五彩鸟掌管。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猗天苏门，日月所生。有埙民之国。

有綦山。又有摇山。有䰝山。又有门户山。又有盛山。又有待山。有五采之鸟。

译文

在大荒之中，有一座山叫猗天苏门山，是太阳和月亮升起的地方。有个埙民国。

有座綦山。又有摇山。有䰝山。又有门户山。又有盛山。又有待山。还有五彩鸟。

东荒之中，有山名曰壑明俊疾，日月所出。有中容之国。

东北海外，又有三青马、三骓[1]、甘华。爰有遗玉、三青鸟、三骓、视肉、甘华、甘柤。百谷所在。

有女和月母之国。有人名曰——北方曰，来风曰，是处东极隅以止日月，使无相间出没，司其短长。

注释

1 三青马、三骓：皆兽名，非指三只青色马，三只骓。

译文

在东荒当中，有座山叫壑明俊疾山，是太阳和月亮升起的地方。有个中容国。

在东北海外，又有三青马、三骓、甘华。这里有遗玉、三青鸟、三骓、视肉、甘华、甘柤。这里是各种庄稼生长的地方。

有个国家叫女和月母国。有一个人名叫——北方人称作，从那里吹来的风叫作，他就在大地极东角落节制太阳和月亮，使它们不要交相错乱出没，并且掌管时间长短。

大荒东北隅中，有山名曰凶犁土丘。应龙处南极[1]，杀蚩尤与夸父[2]，不得复上。故下数旱。旱而为应龙之状，乃得大雨。

东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3]。黄帝得之，以其皮为鼓，橛以雷兽之骨[4]，声闻五百里，以威天下。

注释

1 应龙：神话中有翼之龙。

2 杀蚩尤与夸父：蚩尤与夸父同属炎帝，故黄帝使应龙杀之。但夸父当于逐日时渴死，或传说有所不同。

3 夔：神话中的一足兽。

4 橛：敲击。

译文

在大荒的东北角落，有一座山名叫凶犁土丘山。应龙就在这座山的最南端，应龙杀了蚩尤和夸父，不能再回到天上。天上因没有应龙的兴云布雨，人间就常常闹旱灾。人们一遇天旱就装扮成应龙的样子，向上天求雨，这样就能得到大雨。

东海中有座流波山，这山在深入海中七千里的地方。山上有一种兽，形状像牛，身青色没有角，只有一只脚，出入水中必定带来风雨，它发出的光就像太阳和月亮，它的吼声如同雷鸣，这兽名叫夔。黄帝得到了它，就用它的皮蒙鼓，再拿雷兽的骨头敲打这面鼓，响声能够传到五百里以外，威震天下。

图9 夔（明·蒋应镐绘图本）

卷十五　大荒南经

本篇导读

《大荒南经》所载某些异域方国，不少是著名“历史人物”的后代。例如“有人三身。帝俊妻娥皇，生此三身之国，姚姓，黍食，使四鸟”、“有季禺之国，颛顼之子，食黍”、“有人食兽，曰季厘。帝俊生季厘，故曰季厘之国”、“有臷民之国。帝舜生无淫，降臷处，是谓巫臷民”、“有国曰伯服，颛顼生伯服，食黍”、“鲧妻士敬，士敬子曰炎融，生驩头”。这些记载并非完全为无稽之谈，可能与古代的氏族繁衍有关。

“枫木，蚩尤所弃其桎梏，是为枫木。”此文可与《海外北经》“夸父与日逐走……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对读。南宋罗愿《尔雅翼》卷十一说：“旧说云黄帝杀蚩尤于黎山之上，掷其械于大荒之中、朱山之上，化为枫木之林。此犹夸父之杖弃为邓林也。”

南海之外，赤水之西，流沙之东，有兽，左右有首，名曰䟣踢。有三青兽相并[1]，名曰双双。

有阿山者。南海之中，有氾天之山，赤水穷焉。

赤水之东，有苍梧之野，舜与叔均之所葬也。爰有文贝、离俞、久、鹰、贾、委维、熊、罴、象、虎、豹、狼、视肉[2]。

有荣山，荣水出焉。黑水之南，有玄蛇，食尘。

有巫山者[3]，西有黄鸟。帝药，八斋。黄鸟于巫山，司此玄蛇。

注释

1 相并：连体相合为一。

2 贾：鸟类，有以为是鹰，或以为是乌。委维：委蛇。

3 巫山：古巫山大抵在今陕西省南部。

译文

南海以外，赤水西面，流沙东面，有一种兽，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头，这兽名叫䟣踢。有三青兽连体相合为一，兽名叫双双。

有座阿山。南海中有一座氾天山，赤水在这里流到尽头。

在赤水的东岸，有个地方叫苍梧野，是帝舜和叔均埋葬的地方。这里有文贝、离俞、久、鹰、贾、委维、熊、罴、象、虎、豹、狼、视肉。

有一座荣山，荣水从这座山发源。黑水南岸有黑蛇，这蛇吞食尘。

有一座山叫巫山，巫山西面有黄鸟。天帝储存的药，足有八间房舍那么多。黄鸟在巫山上，主管这大黑蛇。

赏析与点评

传说叔均为帝舜的儿子，但《大荒西经》说“稷之弟曰台玺，生叔均”，《海内经》说“稷之孙曰叔均”，则传说又有不同。

大荒之中，有不庭之山[1]，荣水穷焉。有人三身。帝俊妻娥皇，生此三身之国，姚姓，黍食，使四鸟。有渊四方，四隅皆达，北属黑水[2]，南属大荒。北旁名曰少和之渊，南旁名曰从渊，舜之所浴也。

又有成山，甘水穷焉。有季禺之国，颛顼之子，食黍。有羽民之国，其民皆生毛羽。有卵民之国，其民皆生卵。

注释

1 不庭之山：“不”当读如“丕”，意为“大”。不庭即大庭。

2 属：连接。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不庭山，荣水流到这座山就到了尽头。这里的人有三个身体。帝俊娶妻叫娥皇，此三身国人就是他们的后代。三身国的人都姓姚，吃黍，能驱使四种兽。这里有一个方形渊潭，四边角落都和其他水系连通，北边和黑水相连，南边和大荒相连。北侧的深渊叫少和渊，南侧的深渊叫从渊，是帝舜沐浴的地方。

又有一座成山，甘水流到这里就到了尽头。有个季禺国，国人是颛顼帝的后代，吃黍。有个国家叫羽民国，这里的人都长羽毛。又有卵民国，这里的人都产卵。

大荒之中，有不姜之山，黑水穷焉。又有贾山，汔水出焉。又有言山。又有登备之山[1]。有恝恝之山。又有蒲山，澧水出焉。又有隗山，其西有丹，其东有玉。又南有山，漂水出焉。有尾山。有翠山。

有盈民之国，于姓，黍食。又有人方食木叶。

有不死之国，阿姓，甘木是食。

注释

1 登备之山：即《海外西经》所言之登葆山，群巫所从上下也。

译文

在大荒之中，有座不姜山，黑水流到这里就到了尽头。又有座贾山，汔水从这座山发源。又有座言山。又有座登备山。有座恝恝山。又有座蒲山，澧水从这座山发源。又有座隗山，这山的西面有丹，东面蕴藏玉。又南面有座山，漂水从这座山发源。有座尾山。有座翠山。

有个国家叫盈民国，这里的人姓于，以黍为食粮。又有人正在吃树叶。

有个国家叫不死国，这里的人姓阿，吃的是甘木。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去痓。南极果，北不成，去痓果[1]。

南海渚中，有神，人面，珥两青蛇，践两赤蛇，曰不廷胡余。

有神名曰因乎，南方曰因，来风曰民，处南极以出入风。

有襄山。又有重阴之山。有人食兽，曰季厘。帝俊生季厘，故曰季厘之国。有缗渊。少昊生倍伐，倍伐降处缗渊。有水四方，名曰俊坛。

有臷民之国。帝舜生无淫，降臷处，是谓巫臷民。巫臷民朌姓，食谷，不绩不经[2]，服也；不稼不穑[3]，食也。爰有歌舞之鸟，鸾鸟自歌，凤鸟自舞。爰有百兽，相群爰处。百谷所聚。

注释

1 “南极果”三句：此三句义不可通，有以为是巫师咒语杂入文中，实未必然。疑有脱文。

2 绩、经：皆泛指纺织。

3 稼、穑：稼即耕稼，穑即收割谷物。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山叫去痓山。南极果，北不成，去痓果。

在南海的岛上，有一个神，长了人的面孔，耳上挂两条青蛇，脚踩两条赤蛇，这个神叫不廷胡余。

有个神名叫因乎，南方人称他为因，从南方吹来的风叫民，这神处在大地的南极，主管风出风入。

有座襄山。又有座重阴山。有人食兽肉，这人名叫季厘。帝俊生季厘，所以称作季厘国。有一个缗渊。少昊生倍伐，倍伐住在缗渊。有一个水池是四方形的，名字叫俊坛。

有个国家叫臷民国。帝舜生无淫，无淫居住在臷这个地方，他的子孙后代就是所谓的巫臷民。巫臷民姓朌，吃五谷粮食，不纺不织，而自然有衣服穿；不种不收，而自然有粮食吃。这里有能歌善舞的鸟，鸾鸟自由自在地歌唱，凤鸟自由自在地起舞。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兽类，成群而居。这里是各种农作物会聚的地方。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融天，海水南入焉。

有人曰凿齿，羿杀之。

有蜮山者，有蜮民之国，桑姓，食黍，射蜮是食[1]。有人方扜弓射黄蛇[2]，名曰蜮人。

有宋山者，有赤蛇，名曰育蛇。有木生山上，名曰枫木。枫木，蚩尤所弃其桎梏，是为枫木。

有人方齿虎尾，名曰祖状之尸。

有小人，名曰焦侥之国，几姓，嘉谷是食。

注释

1 蜮（yù）：据说是短狐，能含沙射人的影子，被射中则病死。

2 扜弓：挽弓，持弓。

译文

在大荒中，有座山名叫融天山，海水从南面流入。

有一个人叫凿齿，羿杀死了他。

有座蜮山，有个蜮民国，国人都姓桑，吃黍，也吃射蜮。有人正张弓射黄蛇，这人名叫蜮人。

有座山叫宋山，山中有种赤蛇，名叫育蛇。有一种树生长在山上，名叫枫木。枫木就是蚩尤所丢弃的手铐脚镣，这些刑具变成了枫木。

有个人长了方形的牙齿，老虎的尾巴，这人名叫祖状之尸。

有一个小人国叫焦侥国，这国的人姓几，吃的是上好谷物。

大荒之中，有山名㱙涂之山，青水穷焉。有云雨之山，有木名曰栾。禹攻云雨[1]，有赤石焉生栾，黄本，赤枝，青叶，群帝焉取药。

有国曰伯服，颛顼生伯服，食黍。有鼬姓之国。有苕山。又有宗山。又有姓山。又有壑山。又有陈州山。又有东州山。又有白水山，白水出焉，而生白渊，昆吾之师所浴也[2]。

有人名曰张弘，在海上捕鱼。海中有张弘之国，食鱼，使四鸟。

注释

1 攻：砍伐林木。

2 昆吾：古神名。

译文

在大荒中，有座山叫㱙涂山，青水在这里流到了尽头。有座云雨山，山上有棵树叫作栾。大禹来到云雨山伐树，发现红色岩石上生出这棵栾树，这树有黄色的根，红色的枝，青色的叶，诸帝就到这里采药。

有个伯服国，颛顼生伯服，这国的人吃黍。有个鼬姓的国。有座苕山。又有座宗山。又有座姓山。又有座壑山。又有座陈州山。又有座东州山。又有座白水山，白水从这座山发源，白水的水流汇聚成白渊，白渊是昆吾之师洗浴的地方。

有个人叫张弘，在海上捕鱼。海中有个张弘国，那里的人吃鱼，能驱使四种兽。

有人焉，鸟喙，有翼，方捕鱼于海。大荒之中，有人名曰驩头[1]。鲧妻士敬[2]，士敬子曰炎融，生驩头。驩头人面鸟喙，有翼，食海中鱼，杖翼而行。维宜芑、苣、穋、杨是食[3]。有头之国。

帝尧、帝喾、帝舜葬于岳山。爰有文贝、离俞、久、鹰、贾、延维、视肉、熊、罴、虎、豹[4]；朱木，赤枝、青华、玄实。有申山者。

注释

1 驩头：驩头即讙头，参《海外南经》“讙头国”注。

2 鲧（ɡǔn）：大禹的父亲。

3 苣（jù）、穋（lù）：皆禾类，黑小米。

4 延维：即委蛇。

译文

有个人，长鸟嘴，有翅膀，正在海上捕鱼。在大荒中，有个人叫驩头。鲧的妻子叫士敬，士敬的儿子叫炎融，炎融生了驩头。驩头长人面鸟嘴，有翅膀，吃海里的鱼，用翅膀支撑在地上行走。以芑、苣、穋和杨为食粮。有驩头国。

帝尧、帝喾、帝舜都葬在岳山。这里有文贝、离俞、久、鹰、贾、延维、视肉、熊、罴、虎、豹；有朱木树，这树有红色的枝、青色的花和黑色的果实。有座申山。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天台，海水南入焉。

有盖犹之山者，其上有甘柤，枝干皆赤，黄叶，白华，黑实。东又有甘华，枝干皆赤，黄叶。有青马。有赤马，名曰三骓。有视肉。

有小人，名曰菌人[1]。

有南类之山。爰有遗玉、青马、三骓、视肉、甘华，百谷所在。

注释

1 菌人：神话中极矮小的人，当如《大荒东经》的“靖人”之类。

译文

在大荒中，有座山叫天台山，海水从南面流入。

有座山叫盖犹山，山上有甘柤，这种树的枝条和树干都是红色的，叶黄色，开白花，结黑色的果实。在这座山的东面又有甘华，这种树的枝条和树干都是红色的，叶黄色。有青马。有赤马，名叫三骓。有视肉。

有一种身材矮小的人，名叫菌人。

有座南类山。山上有遗玉、青马、三骓、视肉、甘华。这里是各种农作物生长的地方。

卷十六　大荒西经

本篇导读

《大荒西经》所载神话甚多，如不周山、女娲、灵山、女丑之尸、重献上天、黎邛下地、常羲浴月、西王母、寿麻之国、夏后开上三嫔于天等。常见的“历史人物”，有黄帝、颛顼、后稷、叔均等。当然，《山海经》所说的世系，与其他史书多有不同。

女娲在《山海经》所占的分量很少，只有“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一句，未言其造人，更未言炼石补天。西汉《淮南子·览冥训》载：“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世本》说“女娲作笙黄”，《礼记·明堂位》亦说“女娲之笙黄”。

一说女娲为伏羲之妹，或伏羲之妻。《风俗通》说“女娲，伏羲之妹”，《帝王世纪》说“女娲氏亦风姓，伏羲之妹也”。其后成为三皇之一。《史记索隐》卷三十《补三皇本纪》说：“女娲氏亦风姓，蛇身人首，有神圣之德，代宓牺立号，曰女希氏……盖宓牺之后，已经数世。金木轮环，周而复始。特举女娲，以其功高而充三皇。”宋代罗泌《路史》卷十一称“女皇氏”：“太昊氏衰，共工为始作乱，振滔洪水，以祸天下……于是女皇氏役其神力，以与共工氏较，灭共工氏而迁之。”清代汪越则对女娲为三皇之一稍有微词：“司马贞补伏羲女娲神农而后及黄帝，苏辙作《古史》去女娲进黄帝为三皇……苏胜于小司马矣。”（《读史记十表》卷一）现在我们看到的汉代伏羲女娲画像石及唐代伏羲女娲绢画，伏羲女娲皆人首蛇身，交尾，表现了中国神话人类始祖的形象。

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1]，名曰不周[2]，有两黄兽守之。有水曰寒暑之水。水西有湿山，水东有幕山。有禹攻共工国山[3]。

有国名曰淑士，颛顼之子。

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4]，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

有人名曰石夷，西方曰夷，来风曰韦，处西北隅以司日月之长短。

有五采之鸟，有冠，名曰狂鸟。

有大泽之长山。有白民之国。

注释

1 不合：山缺坏，不能合拢。

2 不周：共工曾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见《海外北经》“共工”注。不周之山亦见《西次三经》。

3 禹攻共工国山：《荀子·议兵》说：“舜伐有苗，禹伐共工。”《大荒西经》有“孟翼之攻颛顼之池”，《大荒北经》有“有鲧攻程州之山”，皆因其事而名其山。

4 女娲：古神女，传说女娲造人。

译文

在西北海以外，大荒的角落，有座断裂合不拢的山，叫不周山，有两头黄色的兽守护着不周山。有一条水叫寒暑水。寒暑水的西面有座湿山，寒暑水的东面有座幕山。有一座禹攻共工国山。

有个国家名叫淑士国，这国的人是颛顼帝的后代。

有十个神人，名叫女娲之肠，化为神，居住在栗广野，横在道路上。

有个人名叫石夷，西方单称他为夷，从北方吹来的风叫韦，石夷就处在大地的西北角落，掌管日月光影的长短。

有种身披五彩羽毛的鸟，头上有冠，名叫狂鸟。

有一座大泽长山。有一个白民国。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东，有长胫之国。

有西周之国[1]，姬姓[2]，食谷。有人方耕，名曰叔均。帝俊生后稷，稷降以百谷。稷之弟曰台玺，生叔均。叔均是代其父及稷播百谷，始作耕。有赤国妻氏[3]。有双山。

西海之外，大荒之中，有方山者，上有青树，名曰柜格之松，日月所出入也。

注释

1 西周之国：在今陕西省渭水之北。

2 姬：周族人姓姬。

3 赤国妻氏：疑为人名，一说与《海内经》之“大比赤阴”相同。

译文

在西北海以外，赤水的东面，有个长胫国。

有个西周国，这国的人姓姬，吃谷物。有人正在耕种，名叫叔均。帝俊生了后稷，后稷把各种谷物的种子从天上带到人间。后稷的弟弟叫台玺，台玺生了叔均。叔均在这里代替父亲和后稷播种各种谷物，开始耕作。有赤国妻氏。有座双山。

在西海以外，大荒之中，有座方山，山上有棵青色的树，名叫柜格松，是太阳和月亮出入的地方。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西，有天民之国，食谷，使四鸟。

有北狄之国。黄帝之孙曰始均，始均生北狄。

有芒山。有桂山。有榣山。其上有人，号曰太子长琴。颛顼生老童，老童生祝融，祝融生太子长琴，是处榣山，始作乐风[1]。

有五采鸟三名：一曰皇鸟，一曰鸾鸟，一曰凤鸟。

有虫状如菟[2]，胷以后者裸不见[3]，青如猿状。

注释

1 乐风：当指作乐之曲制，见《海内经》。

2 虫：指兽类，非昆虫之虫。菟：即“兔”。

3 胷：即“胸”。

译文

在西北海以外，赤水西岸，有个天民国，国中的人吃谷物，能驱使四种兽。

有个北狄国。黄帝的孙叫始均，始均生北狄。

有座芒山。有座桂山。有座榣山。榣山上有一个人，号太子长琴。颛顼生老童，老童生祝融，祝融生太子长琴，太子长琴住在榣山上，始创了乐风。

有身披五彩羽毛的鸟，有三个名字：一叫皇鸟，一叫鸾鸟，一叫凤鸟。

有一种兽，形状像菟，胸以后裸露的部分看不见，它的皮青色，像猿。

荒之中，有山名曰丰沮玉门，日月所入。

有灵山[1]，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从此升降，百药爰在。

有西王母之山、壑山、海山。有沃民之国，沃民是处。沃之野，凤鸟之卵是食，甘露是饮。凡其所欲，其味尽存。爰有甘华、甘柤、白柳、视肉、三骓、璿瑰、瑶碧、白木、琅玕、白丹、青丹[2]，多银、铁。鸾鸟自歌，凤鸟自舞，爰有百兽，相群是处，是谓沃之野。

有三青鸟，赤首黑目，一名曰大鵹，一名少鵹，一名曰青鸟。

有轩辕之台，射者不敢西向，畏轩辕之台。

注释

1 灵山：《中次八经》有灵山，但与此不同，此灵山即巫山。一说“巫”为“灵”的断字，一说楚人称“巫”为“灵”。

2 璿瑰：一种美玉。

译文

在大荒当中，有座丰沮玉门山，那里是太阳和月亮落下来的地方。

有座灵山，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个巫师，都在这山上上下下，各样药物都生长在这里。

有西王母山、壑山、海山。有个沃民国，沃民就居住在这里。在沃野，凤鸟蛋可以吃，甘露可以喝。凡是沃民想要吃的各种味道的东西，这里应有尽有。这里有甘华、甘柤、白柳，视肉、三骓、璿瑰、瑶碧、白木、琅玕、白丹、青丹；多产银和铁。鸾鸟自由自在地歌唱，凤鸟自由自在地起舞，各种兽群居共处，因此称作沃野。

有三青鸟，红头黑眼，一叫大鵹，一叫少鵹，一叫青鸟。

有座轩辕台，射箭的人都不敢向西射，因为畏惧轩辕台。

大荒之中，有龙山，日月所入。

有三泽水，名曰三淖，昆吾之所食也。

有人衣青，以袂蔽面[1]，名曰女丑之尸[2]。

有女子之国。

有桃山。有䖟山。有桂山。有于土山。

有丈夫之国。

有弇州之山，五采之鸟仰天[3]，名曰鸣鸟。爰有百乐歌儛之风。

有轩辕之国。江山之南栖为吉，不寿者乃八百岁。

西海陼中[4]，有神，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赤蛇，名曰弇兹。

注释

1 袂：衣袖。

2 女丑之尸：参《海外西经》注。

3 仰天：张口嘘天。

4 陼：通“渚”，水中小岛。

译文

在大荒中，有座龙山，是太阳和月亮落下的地方。

有三泽水，名叫三淖，是昆吾觅食的地方。

有个人穿上青色的衣服，用衣袖遮住脸，名叫女丑之尸。

有个女子国。

有座桃山。有座䖟山。有座桂山。有座于土山。

有个丈夫国。

有座弇州山，山上有五采鸟，抬头张口仰天鸣叫，这鸟名叫鸣鸟。这里有各种乐曲歌舞风行。

有个轩辕国。住在江河山岭的南边视为吉利，就是不长寿的人也能活到八百岁。

在西海陼中，有一个神，长人面鸟身，耳上挂两条青蛇，脚踩两条赤蛇，这神名叫弇兹。

大荒之中，有山名日月山，天枢也[1]。吴姬天门，日月所入。有神，人面无臂，两足反属于头上[2]，名曰嘘。颛顼生老童，老童生重及黎，帝令重献上天[3]，令黎邛下地[4]，下地是生噎，处于西极，以行日月星辰之行次。

有人反臂，名曰天虞。

有女子方浴月。帝俊妻常羲，生月十二，此始浴之。

有玄丹之山。有五色之鸟，人面有发。爰有青、黄鷔、青鸟、黄鸟，其所集者其国亡。

有池，名孟翼之攻颛顼之池。

注释

1 天枢：天之枢纽。

2 反属（zhǔ）：反转与其他东西相连接。

3 献：举起。

4 邛：或当作“印”，抑压。“令重献上天，令黎邛下地”，即“绝地天通”之意。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山名叫日月山，是天的枢纽。吴姬天门，是太阳和月亮落下的地方。有一个神，长了一张人脸，没有手臂，两只脚反生在头上，这神名叫嘘。颛顼帝生老童，老童生重和黎，颛顼命令重上举天，又命令黎下压地。黎落到地就生了噎，噎处在大地的最西端，主管太阳、月亮和星辰运行的次序。

有个人手臂反生，名叫天虞。

有个女子正给月亮洗澡。帝俊的妻子常羲，生了十二个月亮，开始在这里给月亮洗澡。

有座玄丹山。有五色鸟，这鸟长人的面孔，有头发。这里有青、黄鷔，青鸟、黄鸟，它们在哪个国家聚集栖息，该国就会灭亡。

有个水池，名叫孟翼攻颛顼池。

赏析与点评

所谓“绝地天通”，《尚书·吕刑》：“乃命重、黎，绝地天通，罔有降格。”《国语·楚语下》说：“少昊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不可方物。”于是颛顼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令人神各得其所，不复互相侵渎，称为“绝地天通”。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鏊鏖钜，日月所入者。

有兽，左右有首，名曰屏蓬。

有巫山者。有壑山者。有金门之山，有人名曰黄姬之尸。有比翼之鸟。有白鸟，青翼、黄尾、玄喙。有赤犬，名曰天犬，其所下者有兵。

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文尾皆白，处之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1]。有人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此山万物尽有。

注释

1 辄：总是。然：即“燃”，燃烧。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山名叫鏊鏖钜山，是太阳和月亮落下的地方。

有种兽，左边和右边各长一个头，这兽名叫屏蓬。

有座巫山。有座壑山。有座金门山，有个人叫黄姬之尸。有比翼鸟。有白鸟，这鸟有青翅，黄尾，黑嘴。有一只赤色的狗，名叫天犬，它所降临的地方都会发生战争。

在西海的南面，流沙的边沿，赤水的后面，黑水的前面，屹立一座大山，名叫昆仑丘。有一个神，长人面虎身，纹理及尾巴都是白色。这神住在昆仑山下。有弱水渊环绕着昆仑山，有座炎火山，任何东西一扔入这山都会燃烧起来。有个人头上戴玉胜，嘴里长虎牙，有豹尾，在洞穴里居住，名叫西王母。这座山中，天下万物应有尽有。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常阳之山，日月所入。

有寒荒之国。有二人女祭、女威[1]。

有寿麻之国。南岳娶州山女，名曰女虔。女虔生季格，季格生寿麻。寿麻正立无景[2]，疾呼无响。爰有大暑，不可以往。

有人无首，操戈盾立，名曰夏耕之尸。故成汤伐夏桀于章山[3]，克之，斩耕厥前[4]。耕既立，无首，走厥咎，乃降于巫山。

有人名曰吴回，奇左[5]，是无右臂。

有盖山之国。有树，赤皮支干，青叶，名曰朱木。

有一臂民。

注释

1 女祭、女威：参《海外西经》注。

2 景（yǐnɡ）：通“影”。

3 章山：学者疑章山即历山。《史记·夏本纪·正义》引《淮南子》说：“汤败桀于历山。”今《淮南子·修务训》则说：“汤乃整兵鸣条，困夏南巢，谯以其过，放之历山。”说“放之历山”，似微有不同。

4 厥前：厥，代词，即“其”，其前，指夏桀之前。

5 奇（jī）左：只剩下一只左臂。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山名叫常阳山，是太阳和月亮落下的地方。

有个寒荒国。有两个人叫女祭、女威。

有个寿麻国。南岳娶了州山女子为妻，她名叫女虔。女虔生季格，季格生寿麻。寿麻站在太阳底下没有影子，向四面高声叫喊也没有一丁点儿的声音。这里异常炎热，人不可以前往。

有个人没有头颅，拿着一把戈和一面盾牌站着，名叫夏耕尸。昔日成汤在章山讨伐夏桀，打败了夏桀，把夏耕尸斩杀在他的面前。夏耕尸站了起来之后，发觉自己没了头颅，为逃避战败的罪咎，于是就逃跑到巫山去了。

有个人名叫吴回，只有左臂，没有右臂。

有个盖山国。盖山国有一种树，树皮和枝干都是赤色的，叶青色，这树名叫朱木。

有只长一条手臂的一臂民。

赏析与点评

此处说：“寿麻正立无景，疾呼无响。爰有大暑，不可以往。”有人据此以为，寿麻之国即是非洲黑种人之国。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荒之山，日月所入。有人焉三面，是颛顼之子，三面一臂，三面之人不死，是谓大荒之野。

西南海之外，赤水之南，流沙之西，有人珥两青蛇，乘两龙，名曰夏后开[1]。开上三嫔于天[2]，得《九辩》与《九歌》以下。此天穆之野，高二千仞，开焉得始歌《九招》[3]。

有氐人之国。炎帝之孙名曰灵恝，灵恝生氐人，是能上下于天。

有鱼偏枯，名曰鱼妇，颛顼死即复苏。风道北来，天乃大水泉，蛇乃化为鱼，是为鱼妇[4]。颛顼死即复苏[5]。

有青鸟，身黄，赤足，六首，名曰包鸟。

有大巫山。有金之山。西南，大荒之隅，有偏句、常羊之山。

注释

1 夏后开：即夏后启，大禹的儿子。《大荒西经》末本有一句解释的话：“按：夏后开即启，避汉景帝讳云。”汉景帝名刘启。

2 嫔：通“宾”。一说宾祭为王者之祭。宾天，即祭祀天帝。

3 《九招》：乐曲名。今本《竹书纪年》：“十年，帝巡狩，舞《九韶》于大穆之野。”

4 “蛇乃化为鱼”两句：有以为鱼妇当为颛顼之所化，颛顼与鱼合体而复苏。

5 颛顼死即复苏：此句与前文相同，疑为衍文。

译文

大荒中，有一座山，名叫大荒山，是太阳和月亮落下的地方。这里有长了三张脸的人，是颛顼的后代，有三张面孔一条手臂，这三面人是不死的。这里就是所谓的大荒野。

在西南海以外，赤水的南面，流沙的西面，有个人耳朵上挂着两条青蛇，驾两条龙，这人名叫夏后开。夏后开曾经三次到天上祭祀天帝，得到天帝的乐曲《九辩》和《九歌》，之后回到人间。这里就是天穆野，高二千仞，夏后开因此可以在这里开始演唱《九招》。

有个氐人国。炎帝的孙名叫灵恝，灵恝生氐人，氐人能在天界和人世之间自由往来。

有一种鱼，身半边干枯，名叫鱼妇，颛顼死后立刻苏醒过来。风从北方吹来，风把泉水从地下暴涌出来，蛇于是化为鱼，这就是鱼妇。颛顼死后立即复苏。

有一种青鸟，身黄色，赤色脚，长了六个头，这鸟名叫鸟。

有座大巫山。有座金山。在西南方，大荒的一个角落，有偏句山、常羊山。

卷十七　大荒北经

本篇导读

《大荒北经》的异域方国及神话故事，不少前文已见，前者如儋耳之国、无继民、深目民、苗民、驩头等，后者如颛顼与九嫔之葬、夸父不量力、应龙杀蚩尤及夸父、禹杀相繇、烛龙等。

本篇说禹杀共工之臣相繇，亦见于《海外北经》，“相繇”作“相柳”，是同一人。共工为水害，而大禹平水土，《大荒西经》载“有禹攻共工国山”，二者势不两立。关于共工或共工氏，异说甚多，故有人认为共工实有二人。一说共工在尧舜以前，甚至是继承太昊或女娲。《左传·昭公十七年》载：“共工氏以水纪，故为水师而水名。”《汉书·律历志下》解释说：“少昊受黄帝，黄帝受炎帝，炎帝受共工，共工受太昊，故先言黄帝，上及太昊。”即共工在太昊之后。《管子·揆度》“共工之王”注说：“帝共工氏继女娲而有天下。”则共工在女娲之后。《国语·鲁语上》：“共工氏之伯九有也（《礼记·祭法》说“霸九州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土，故祀以为社。”《国语·周语下》：“昔共工弃此道也，虞于湛乐，淫失其身，欲壅防百川，堕高堙庳，以害天下。”《逸周书·史记解》：“昔有共工自贤，自以无臣，久空大官，下官交乱，民无所附，唐氏伐之，共工以亡。”

与共工争为帝者，一说是高辛氏帝喾。《淮南子·原道训》说：“昔共工之力，触不周之山，使地东南倾。与高辛争为帝，遂潜于渊，宗族残灭，继嗣绝祀。”《史记·楚世家》又言：“共工氏作乱，帝喾使重黎诛之而不尽。”一说是颛顼。《淮南子·天文训》说：“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西次三经》有“不周之山”，而《大荒西经》载“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后者很可能曾为共工所触。《文子·上义》说：“共工为水害，故颛顼诛之。”（亦见《淮南子·兵略训》）

另一说则共工在尧舜之时。《尧典》：“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竹书纪年》卷上说：“（尧）十九年命共工治河。”《荀子·成相》：“禹有功，抑下鸿，辟除民害逐共工。”《淮南子·本经训》：“舜之时，共工振滔洪水，以薄空桑。”

不过，《史记·律书》又说：“颛顼有共工之陈，以平水害。”上引《竹书纪年》说：“共工治河。”则共工是“为水害”还是“平水害”？《汉书·古今人表》以共工为“上中仁人”，则大概以为共工是平水害了。

共工之子，一名“修”，好远游，舟车所至，靡不穷览，故世人祀以为祖神；一名“句龙”，为后土。东汉蔡邕《独断》卷上说：“社神盖共工氏之子句龙也，能平水土，帝颛顼之世举以为土正，天下赖其功，尧祠以为社。”

东北海之外，大荒之中，河水之间，附禺之山[1]，帝颛顼与九嫔葬焉。爰有久、文贝、离俞、鸾鸟、凤鸟、大物、小物[2]。有青鸟、琅鸟、玄鸟、黄鸟、虎、豹、熊、罴、黄蛇、视肉、璿、瑰、瑶、碧，皆出于山。卫丘方员三百里，丘南帝俊竹林在焉，大可为舟。竹南有赤泽水，名曰封渊。有三桑无枝，皆高百仞。丘西有沉渊，颛顼所浴。

有胡不与之国，烈姓，黍食。

注释

1 附禺之山：《海外北经》说：“务隅之山，帝颛顼葬于阳，九嫔葬于阴。”附禺之山即“务隅之山”。

2 大物、小物：大大小小殉葬之物全部备有。

译文

在东北海以外，大荒之中，河水之间，有座附禺山，颛顼帝与他的九个妃嫔就葬在这山。这里有久、文贝、离俞、鸾鸟、凤鸟，大物，小物，什么东西全皆备有。青鸟、琅鸟、玄鸟、黄鸟、虎、豹、熊、罴、黄蛇、视肉、璿、瑰，瑶、碧都出产在这山上。卫丘方圆三百里，丘南面有帝俊的竹林，那些竹大得可以造船。竹林南面有个红色深潭，名叫封渊。有种没有枝的三桑树，都有百仞之高。卫丘西面有个沉渊，是颛顼帝沐浴的地方。

有个胡不与国，这国的人姓烈，吃黍。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有肃慎氏之国[1]。有蜚蛭[2]，四翼。有虫，兽首蛇身，名曰琴虫。

有人名曰大人。有大人之国[3]，厘姓[4]，黍食。有大青蛇，黄头，食尘。

有榆山。有鲧攻程州之山。

注释

1 肃慎氏之国：《海外西经》说“肃慎之国在白民北”，但二者当不相同。此“肃慎氏之国”应该是历史上位处东北的肃慎国。

2 蜚蛭：蛭是蠕形动物，环虫类，蜚蛭一作“飞蛭”。

3 大人之国：《海外东经》说“大人国在其北，为人大”，《大荒东经》亦说“有大人之国”，此说“有人名曰大人”，则因其人大，故名为大人。

4 厘姓：一说厘姓即僖姓。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山名叫不咸山。有个肃慎氏国。有一种蜚蛭，长了四只翅膀。有一种蛇，长了兽头蛇身，这蛇名叫琴虫。

有种人名叫大人。有个大人国，这里的人姓厘，以黍为食粮。有一种大青蛇，头是黄色的，吞吃尘。

有座榆山。有座鲧攻程州山。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衡天。有先民之山。有槃木千里[1]。

有叔歜国，颛顼之子，黍食，使四鸟：虎、豹、熊、罴。有黑虫如熊状，名曰猎猎。

有北齐之国，姜姓，使虎、豹、熊、罴。

注释

1 槃木千里：能屈蟠千里之木。

译文

大荒之中，有座山名叫衡天山。有座先民山。有盘木千里。

有个叔歜国，国人是颛顼帝的后代，以黍为食，能驱使虎、豹、熊和罴这四种兽。有一种长得和熊相似的黑色兽，名叫猎猎。

有个北齐国，这国的人姓姜，能驱使虎、豹、熊和罴。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先槛大逢之山，河济所入，海北注焉。其西有山，名曰禹所积石。

有阳山者。有顺山者，顺水出焉。有始州之国，有丹山。

有大泽方千里[1]，群鸟所解。

有毛民之国，依姓，食黍，使四鸟。禹生均国，均国生役采，役采生修鞈，修鞈杀绰人。帝念之[2]，潜为之国，是此毛民。

有儋耳之国[3]，任姓，禺号子，食谷。北海之渚中，有神，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赤蛇，名曰禺强。

注释

1 大泽：即“夸父与日逐走……北饮大泽”之大泽。

2 帝念之：“帝”指禹，念绰人被杀，故潜为之国。

3 儋（dān）耳：耽耳，耳大而下垂肩上。《淮南子·坠形训》说：“夸父、耽耳，在其北方。”高诱注：“耽耳，耳垂在肩上。”儋耳国即《海外北经》的聂耳国。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山叫先槛大逢山，河水和济水流入海，复出海外，向北注入此山中。它的西面有座山，名叫禹所积石山。

有座阳山。有座顺山，顺水就从顺山发源。有个始州国，有座丹山。

有一个大泽方圆千里，是各种禽鸟脱去旧毛换新毛的地方。

有个毛民国，这国的人姓依，吃黍，能驱使四种兽。大禹生均国，均国生役采，役采生修鞈，修鞈杀了绰人。大禹思念绰人，暗中帮忙绰人重新建立国家，就是这毛民国。

有个儋耳国，这里的人姓任，是禺号的后代，吃谷物。北海中的岛上，有一个神，长相是人面鸟身，耳上挂着两条青蛇，脚踩两条红蛇，这神名叫禺强。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北极天樻，海水北注焉。有神，九首人面鸟身，名曰九凤。又有神，衔蛇操蛇，其状虎首人身，四蹄长肘，名曰强良。

译文

大荒中，有座山叫北极天樻山，海水从北面注入。有一个神，长了九个头，人面鸟身，这神名叫九凤。又有一个神，嘴里衔着蛇，手中握着蛇，他长虎头人身，有四只蹄，肘很长，这个神叫强良。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成都载天。有人珥两黄蛇，把两黄蛇，名曰夸父。后土生信[1]，信生夸父。夸父不量力，欲追日景，逮之于禺谷[2]。将饮河而不足也，将走大泽，未至，死于此。应龙已杀蚩尤，又杀夸父，乃去南方处之，故南方多雨。

又有无肠之国，是任姓，无继子[3]，食鱼。

共工之臣名曰相繇[4]，九首蛇身，自环，食于九山。其所歍所尼[5]，即为源泽，不辛乃苦，百兽莫能处。禹湮洪水，杀相繇，其血腥臭，不可生谷，其地多水，不可居也。禹湮之，三仞三沮，乃以为池，群帝因是以为台[6]。在昆仑之北。

有岳之山，寻竹生焉[7]。

注释

1 后土：《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说“共工氏有子曰句龙，为后土。”清代郝懿行说“昭十九年《左传》”，不确。

2 逮：追及，赶及。

3 无继子：“无继”，参《海外北经》“无国”注。

4 相繇：即《海外北经》的“相柳”。

5 歍（wū）：呕吐。尼：停止，止息。

6 群帝因是以为台：《海外北经》说“禹厥之，三仞三沮，乃以为众帝之台”，此则说“群帝因是以为台”，说法不同。

7 寻竹：长竹。

译文

大荒中，有座山名叫成都载天山。有个人耳朵上挂两条黄蛇，手上也握两条黄蛇，这人名叫夸父。后土生信，信生夸父。夸父不自量力，想要追赶太阳的影子，追到禺谷。夸父想饮河水解渴，河水根本不够喝，他又想跑到大泽喝那里的水，还没跑到大泽，就渴死在成都载天山。应龙杀了蚩尤，又杀了夸父，于是去南方居住，所以南方的雨水很多。

又有个无肠国，这国的人姓任。他们是无继国人的后代，吃鱼类。

共工有一个臣名叫相繇，有九个头和蛇身，把身体盘成一团，在九座山里觅食。他的呕吐物和栖息过的地方，立即变成大源泽，源泽的气味不是辛辣就是苦涩，百兽都无法在这种地方居住。大禹堵塞洪水的时候杀死了相繇，相繇流出来的血又腥又臭，腥臭血水喷洒过的地方，谷物根本不能生长，那地方膏血滂沱成渊水，人根本不能居住。大禹用泥土填塞，屡次填塞又屡次塌陷，于是把它挖成大池，诸帝用挖出的土造了几座高台，这些高台位于昆仑的北面。

有座岳山，寻竹就生长在这座山上。

大荒之中，有山名不句，海水北入焉。

有系昆之山者，有共工之台，射者不敢北乡。有人衣青衣，名曰黄帝女妭[1]。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从大风雨[2]。黄帝乃下天女曰妭，雨止，遂杀蚩尤。妭不得复上，所居不雨。叔均言之帝，后置之赤水之北。叔均乃为田祖[3]。妭时亡之。所欲逐之者，令曰：〖神北行！〗先除水道，决通沟渎[4]。

有人方食鱼，名曰深目民之国，昐姓，食鱼。

有钟山者。有女子衣青衣，名曰赤水女子魃。

注释

1 女妭：“妭”即“魃”，神话中的秃头女神，即旱魃，旱神。她所到之处，天不下雨。

2 从：即“纵”。

3 田祖：主田地之官。

4 渎（dú）：小沟渠。

译文

大荒之中，有座山叫不句山，海水从北面流入。

有座山叫系昆山，有共工台，射箭的人不敢向北方射。有一个人穿上青色衣服，她名叫黄帝女妭。蚩尤兴兵攻伐黄帝，黄帝于是命令应龙到冀州之野去攻打蚩尤。应龙蓄了很多水，蚩尤请来风伯和雨师制造了一场大风雨。黄帝就降下名叫妭的天女来助战，雨就止住了，应龙于是杀死了蚩尤。女妭无法再回到天上，她在人间居留的地方滴雨不下。叔均将此事禀报黄帝，后来黄帝就把女妭安置在赤水北面。叔均做了掌管田地农耕的田祖。女妭受人厌弃，常常到处流亡。当地人要驱逐她，就下令说：“神向北走！”必须先清理水道，疏通大小沟渠。

有人正在吃鱼，这国叫深目民国，国人姓昐，吃鱼类。

有座钟山。有个穿青色衣服的女子，名叫赤水女子魃。

图10 蚩尤（清·汪绂图本）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融父山，顺水入焉。有人名曰犬戎。黄帝生苗龙，苗龙生融吾，融吾生弄明，弄明生白犬，白犬有牝牡，是为犬戎，肉食。有赤兽，马状无首，名曰戎宣王尸[1]。

有山名曰齐州之山、君山、山、鲜野山、鱼山。

有人一目，当面中生。一曰是威姓，少昊之子，食黍。

有无继民，无继民任姓，无骨子[2]，食气、鱼。

西北海外，流沙之东，有国曰中䡢，颛顼之子，食黍。

有国名曰赖丘。有犬戎国。有人，人面兽身，名曰犬戎。

西北海外，黑水之北，有人有翼，名曰苗民。颛顼生驩头，驩头生苗民，苗民厘姓，食肉。有山名曰章山。

注释

1 戎宣王尸：犬戎之神名。

2 无骨：下文说“有牛黎之国。有人无骨。”则此“无骨”当指“牛黎之国”。

译文

大荒之中，有座山名叫融父山，顺水流入这里。有人名叫犬戎。黄帝生苗龙，苗龙生融吾，融吾生弄明，弄明生白犬，白犬自相交配，这就是犬戎，吃肉类。有种赤色的兽，形状像马却没有头，名叫戎宣王尸。

有山叫齐州山、君山、山、鲜野山、鱼山。

有种人只长一只眼睛，生在脸正中间。一说他们姓威，是少昊的后代，吃黍。

有种人叫无继民，无继民姓任，是无骨民的后代，食气，食鱼。

在西北方的海外，流沙的东面，有个国家叫中䡢国，这国人是颛顼的后代，吃黍。

有个国家叫赖丘国。有个犬戎国。有种人长人面兽身，名叫犬戎。

在西北方的海外，黑水的北岸，有一种长翅膀的人，名叫苗民。颛顼生了驩头，驩头生了苗民，苗民人姓厘，吃肉为生。有一座山名叫章山。

大荒之中，有衡石山、九阴山、灰野之山，上有赤树，青叶，赤华，名曰若木。

有牛黎之国[1]。有人无骨，儋耳之子。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身长千里，直目正乘[2]，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3]。是烛九阴[4]，是谓烛龙。

注释

1 牛黎之国：参《海外北经》“柔利国”注。

2 直目正乘：直目即眼睛竖起来。一说“乘”为“朕”之假借，俗作眹，眹为眼珠。未知是否。

3 风雨是谒：能请致风雨。袁珂认为“谒”通“噎”，即以风雨为食。但此文谓烛龙“不食”，则以“请致”之解释为优。

4 烛：照亮。九阴：极为幽隐阴暗的地方。

译文

大荒之中，有衡石山、九阴山、灰野山，山上有种赤色的树，这树有青色的叶，红色的花，名叫若木。

有个牛黎国。有人身上没有骨头，他们是儋耳国人的后代。

在西北方的海外，赤水的北面，有座章尾山。有个神，长了人面蛇身，赤色，身体长达千里，眼睛是竖直的。他闭上眼睛就是黑夜，睁开眼睛就是白昼，不吃饭不睡觉不呼吸，能请致风雨。他能照亮极为阴暗隐蔽的地方，所以称他为烛龙。

卷十八　海内经

本篇导读

《海内经》与《大荒四经》同为“逸在外”之篇。《海内经》与《海经》其他诸篇不同，并非描述某一个特定方位。东南西北，皆有涉及，内容杂乱。《海内经》所载世系很多，而末节更谈到科技文明的起源：例如殳始为侯，鼓、延始为钟（即钟），番禺始为舟，吉光始为车，般始为弓矢，晏龙始为琴瑟，叔均始作牛耕，大比赤阴始为国等，可与《大荒西经》所说太子长琴始作乐风、叔均始作耕及《大荒北经》所说叔均为田祖对读。这些说法，与史书《世本》所载不同。

东海之内，北海之隅，有国名曰朝鲜、天毒[1]，其人水居，偎人爱人。

西海之内，流沙之中，有国名曰壑市。

西海之内，流沙之西，有国名曰氾叶。

流沙之西，有鸟山者，三水出焉。爰有黄金、璿瑰、丹货、银铁，皆流于此中。又有淮山，好水出焉。

流沙之东，黑水之西，有朝云之国、司彘之国。黄帝妻雷祖[2]，生昌意，昌意降处若水，生韩流[3]。韩流擢首、谨耳、人面、豕喙、麟身、渠股、豚止[4]，取淖子曰阿女，生帝颛顼。

流沙之东，黑水之间，有山名不死之山。

华山青水之东，有山名曰肇山。有人名曰柏子高，柏子高上下于此，至于天。

注释

1 天毒：印度古称，与朝鲜一西一东，不当并列，或为误说，或别有所指。

2 雷祖：《大戴礼记·帝系》及《史记·五帝本纪》作“嫘祖”，传说她发明养蚕。

3 韩流：昌意生韩流，《大戴礼记》及《史记》皆没有记载。

4 擢（zhuó）首：即长颈。擢，引，拔。谨耳：一说“谨”当作“菫”，黏土。猪耳以土涂抹粉饰。渠股：猪腿大如车渠，渠为车辋。豚：小猪。止：足。

译文

在东海以内，北海的角落，有个国家名叫朝鲜。有一个国家叫天毒，天毒国的人在水边居住，喜欢依偎人、怜爱人。

在西海以内，流沙的中间，有个国家名叫壑市国。

在西海以内，流沙西面，有个国家名叫氾叶国。

在流沙西面，有座鸟山，有三条河流发源于这座山。黄金、璿瑰、丹货、银铁，都产于这些水流的沿岸。又有座淮山，好水从淮山发源。

在流沙东面，黑水的西岸，有朝云国、司彘国。黄帝的妻子雷祖生昌意。昌意降到若水居住，生韩流。韩流长了个长长的颈项、大大的耳朵，有人面、猪嘴、麟身、大大的腿、小猪一样的脚。韩流娶了淖族的阿女为妻，生下帝颛顼。

在流沙的东面，黑水之间，有座山叫不死山。

在华山青水的东面，有座山叫肇山。有个人名叫柏子高，柏子高从肇山上上下下，可以直达天界。

西南黑水之间，有都广之野，后稷葬焉。其城方三百里，盖天地之中，素女所出也[1]。爰有膏菽、膏稻、膏黍、膏稷[2]，百谷自生，冬夏播琴[3]。鸾鸟自歌，凤鸟自儛，灵寿实华[4]，草木所聚。爰有百兽，相群爰处。此草也，冬夏不死。

南海之内，黑水青水之间，有木名曰若木，若水出焉。

有禺中之国。有列襄之国。有灵山，有赤蛇在木上，名曰蝡蛇，木食。

注释

1 素女：古之神女。

2 膏：味美滑如膏。

3 播琴：播种。

4 灵寿实华：灵寿，寿木，吃其果实者不死。

译文

在西南面黑水之间，有片郊野叫都广野，后稷就葬在这里。它的疆域有方圆三百里之广，是天和地的中心，素女出于这个地方。这里有膏菽、膏稻、膏黍、膏稷，各种谷物能够自然成长，冬夏两季都能播种。鸾鸟在这里自由自在地歌唱，凤鸟在这里自由自在地起舞，灵寿树在这里开花结果，各种草木在这里茁长丛生。这里有各种各样的鸟兽，全都群居相处。这里所生长的草，无论冬夏都不会枯死。

在南海以外，黑水青水之间，有种树名叫若木，若水就从这里发源。

有个禺中国。有个列襄国。有座灵山，有赤蛇在树上，名叫蝡蛇，以树木为食物。

有盐长之国。有人焉鸟首，名曰鸟民。

有九丘，以水络之[1]：名曰陶唐之丘、叔得之丘、孟盈之丘、昆吾之丘、黑白之丘、赤望之丘、参卫之丘、神民之丘。有木，青叶紫茎，玄华黄实，名曰建木[2]，百仞无枝，上有九欘[3]，下有九枸[4]，其实如麻，其叶如芒，大皞爰过[5]，黄帝所为[6]。

有窫窳，龙首，是食人。有青兽，人面，名曰猩猩。

注释

1 络：环绕。

2 建木：参《海内南经》注。

3 欘（zhú）：树枝曲曲折折。

4 枸：树根盘错。

5 过：指攀缘此建木以登天。

6 为：施为，建木是黄帝所造。

译文

有个盐长国。这里的人长鸟头，叫做鸟氏。

有九座山丘，周围有水环绕，这些山丘分别叫陶唐丘、叔得丘、孟盈丘、昆吾丘、黑白丘、赤望丘、参卫丘、武夫丘、神民丘。有种树，有青色的叶，紫色的茎，开黑花，结黄色果实，这树叫建木，树干高达百仞却没有分枝，只是树顶的枝曲曲折折，树下的根节盘错，这树的果实像麻，叶像芒叶。大皞就攀缘建木登上天界，那是黄帝制造的天梯。

有窫窳兽，长了龙头，吃人。有一种青色兽，长了人的面孔，名叫猩猩。

西南有巴国。大皞生咸鸟，咸鸟生乘厘，乘厘生后照，后照是始为巴人。

有国名曰流黄辛氏[1]，其域中方三百里，出尘。有巴遂山，渑水出焉[2]。

又有朱卷之国。有黑蛇[3]，青首，食象。

注释

1 流黄辛氏：即《南次二经》之“流黄”及《海内西经》之流黄酆氏之国。袁珂误将《海内西经》作《海内南经》。

2 渑（shénɡ）水：一说渑水即绳水。

3 黑蛇：即《海内南经》之巴蛇，食象。

译文

西南面有个巴国。大皞生咸鸟，咸鸟生乘厘，乘厘生后照，后照就是巴国人的始祖。

有个国家叫流黄辛氏国，它的疆域方圆三百里，尘在这里出没。有座巴遂山，渑水从这座山发源。

又有个朱卷国。这里有一种黑蛇，长青色的头颅，能吞吃大象。

南方有赣巨人[1]，人面长唇，黑身有毛，反踵，见人则笑，唇蔽其面，因可逃也。

又有黑人，虎首鸟足，两手持蛇，方啖之。

有嬴民，鸟足。有封豕[2]。

有人曰苗民。有神焉，人首蛇身，长如辕，左右有首，衣紫衣，冠旃冠，名曰延维[3]，人主得而飨食之[4]，伯天下[5]。

注释

1 赣巨人：一说即《海内南经》的枭阳国。“枭阳国在北朐之西，其为人人面长唇，黑身有毛，反踵，见人则笑，左手操管”，与此处之描述大体相近。

2 封豕：大猪。封，大。

3 延维：已见《大荒南经》注。

4 飨：祭献。

5 伯（bà）：通“霸”。

译文

南方有一种赣巨人，长了人的面孔，嘴唇很长，黑色身体，身上有毛，脚跟反向而生，看见人就发笑，一笑嘴唇就会遮住他的脸，因此，它就能立即逃跑。

又有一种黑人，长老虎头鸟脚，两手握蛇，正吞食它们。

有种人叫作嬴民，长鸟脚。有封豕国。

有种人叫做苗民。有一个神，长了人头蛇身，身躯有车辕那么长，左右各长了一个头，穿紫衣，戴旃冠，这神名叫延维，人主得到它，用来祭献，就可以称霸天下。

有鸾鸟自歌，凤鸟自舞。凤鸟首文曰德，翼文曰顺，膺文曰仁，背文曰义，见则天下和[1]。

又有青兽如菟，名曰狗。有翠鸟。有孔鸟[2]。

南海之内，有衡山，有山，有桂山。有山名三天子之都。

南方苍梧之丘，苍梧之渊，其中有九嶷山，舜之所葬。在长沙零陵界中。

注释

1 见则天下和：《南次三经》形容凤凰之文，说“翼文曰义，背文曰礼”，又有“腹文曰信”，与此不同。

2 孔鸟：孔雀。

译文

有鸾鸟自由自在歌唱，凤鸟自由自在起舞。凤鸟头上的花纹是德字，翅膀上的花纹是顺字，胸口上的花纹是仁字，背部的花纹是义字，它一出现天下就会和平。

又有种青色的野兽长得像菟，名叫狗。有翠鸟。有孔鸟。

南海以内，有座衡山，有座山，有座桂山。有座山叫三天子都山。

南方有苍梧丘，有苍梧渊，苍梧丘和苍梧渊之间有座九嶷山，是舜帝埋葬的地方。九嶷山位于长沙零陵地界。

北海之内，有蛇山者，蛇水出焉，东入于海。有五采之鸟，飞蔽一乡，名曰翳鸟[1]。又有不距之山，巧倕葬其西[2]。

北海之内，有反缚盗械、带戈常倍之佐[3]，名曰相顾之尸。

伯夷父生西岳，西岳生先龙，先龙是始生氐羌，氐羌乞姓。

北海之内，有山，名曰幽都之山，黑水出焉。其上有玄鸟、玄蛇、玄豹、玄虎、玄狐蓬尾。有大玄之山。有玄丘之民。有大幽之国。有赤胫之民。

有钉灵之国，其民从厀以下有毛，马蹄善走[4]。

注释

1 翳（yì）鸟：凤凰之属。

2 巧倕（chuí）：传说中的巧匠，名叫义均。下文说“三身生义均，义均是始为巧倕，是始作下民百巧”，则巧倕似本非人名。“倕”有“垂”、“重”之义，或与工匠之工作有关。

3 盗械：械，刑具。罪犯被绑上刑具，称之为盗械，大概为贰负之臣危。

4 马蹄善走：指钉灵之国，其民有马胫马蹄，不须骑马，而疾走如马。

译文

在北海之内，有座蛇山，蛇水就从蛇山发源，向东流入海。有一种五采鸟，成群飞起的时候，可以遮蔽一乡上空，这鸟名叫翳鸟。又有座不距山，巧倕就葬在不距山西面。

在北海之内，有被反绑起来、戴上刑具的人，那是带了兵器附从叛乱的贼臣，名叫相顾尸。

伯夷父生西岳，西岳生先龙，先龙就是氐羌的始祖，氐羌人都姓乞。

北海以内，有一座山，名叫幽都山，黑水从这座山发源。山上有玄鸟、玄蛇、玄豹、玄虎，以及有尾巴蓬松的玄狐。有座大玄山。有玄丘民。有个大幽国。有赤胫民。

有个钉灵国，这里的人从膝盖以下有毛，有马一样的蹄，善于快跑。

炎帝之孙伯陵，伯陵同吴权之妻阿女缘妇[1]，缘妇孕三年，是生鼓、延、殳。殳始为侯[2]，鼓、延是始为钟，为乐风。

黄帝生骆明，骆明生白马，白马是为鲧。

帝俊生禺号，禺号生淫梁，淫梁生番禺，是始为舟。番禺生奚仲，奚仲生吉光，吉光是始以木为车。

少皞生般，般是始为弓矢。

帝俊赐羿彤弓素矰[3]，以扶下国，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艰。

帝俊生晏龙，晏龙是为琴瑟。

帝俊有子八人，是始为歌舞。

帝俊生三身，三身生义均，义均是始为巧倕，是始作下民百巧。后稷是播百谷。稷之孙曰叔均，是始作牛耕。大比赤阴[4]，是始为国。禹、鲧是始布土，均定九州。

炎帝之妻，赤水之子听訞生炎居，炎居生节竝，节竝生戏器，戏器生祝融。祝融降处于江水，生共工。共工生术器，术器首方颠[5]，是复土壤，以处江水。共工生后土，后土生噎鸣，噎鸣生岁十有二[6]。

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7]，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鲧复生禹[8]。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

注释

1 同：即“通”，私通之意。

2 侯：箭靶。

3 彤弓：朱弓。素矰（zēnɡ）：即系有白色羽毛的箭。

4 大比赤阴：已见《大荒西经》注。

5 方：平。颠：头顶。

6 生岁十有二：噎鸣创制十二月为一岁。

7 息壤：息有“繁殖”之义。“息壤”指能生长不已的土壤。

8 复生：复，“腹”借字，复生即腹生。《国语·晋语八》：“昔者鲧违帝命，殛之于羽山，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实为夏郊，三代举之。”

译文

炎帝的孙叫伯陵，伯陵私通吴权的妻子阿女缘妇，阿女缘妇怀孕三年，生下鼓、延、殳三个孩子。殳发明箭靶，鼓、延二人发明钟，创制了乐曲和音律。

黄帝生骆明，骆明生白马，白马就是鲧。

帝俊生禺号，禺号生淫梁，淫梁生番禺，番禺发明船。番禺生奚仲，奚仲生吉光，吉光最早用木头制造车子。

少皞生般，般发明弓箭。

帝俊赐给后羿朱弓和白羽箭，用以扶助下界各国，后羿于是开始去救济下界人间的各种困苦。

帝俊生晏龙，晏龙发明琴瑟这两种乐器。

帝俊有八个儿子，他们开始创制歌曲和舞蹈。

帝俊生三身，三身生义均，义均就是当初世人所说的巧倕，巧倕把各种工艺技巧传授给人间百姓。后稷播种各种农作物。后稷的孙是叔均，叔均发明用牛耕田的技术。大比赤阴开始建立国家。大禹和鲧开始敷设国土，奠定高山大川，并划分疆域，定为九州。

炎帝的妻子，赤水氏的女儿听訞，生炎居，炎居生节竝，节竝生戏器，戏器生祝融。祝融下降到江水居住，生共工。共工生术器。术器的头顶是平的，他回复先祖祝融的土地，以居住在江水。共工生后土，后土生噎鸣，噎鸣创制了一岁有十二个月。

到处都是漫天大水。鲧没有得到天帝的命令，就擅自偷窃了天帝的息壤来堵塞洪水。天帝命令祝融把鲧处死在羽山郊外。禹是从鲧遗体的肚里生出来的。天帝下令禹敷设规划国土，奠定高山大川，最终划定了九州的区域。

赏析与点评

《山海经》所载帝王世系，多与他书不合。例如说“黄帝生骆明，骆明生白马，白马是为鲧。”《大戴礼记·帝系》则说“颛顼产鲧，鲧产文命，是为禹。”如此例子，不一而足。

名句索引

三至五画

北方禺彊，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青蛇。

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君子服之，无心腹之疾。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孽摇頵羝。上有扶木，柱三百里，其叶如芥。有谷曰温源谷。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

六画

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

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

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

有神焉，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实为帝江也。

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其鸣自詨。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

地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

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

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

西王母梯几而戴胜。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仑虚北。

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浴日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是生十日。

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

有女子方浴月。帝俊妻常羲，生月十二，此始浴之。

西南海之外，赤水之南，流沙之西，有人珥两青蛇，乘两龙，名曰夏后开。开上三嫔于天，得《九辩》与《九歌》以下。此天穆之野，高二千仞，开焉得始歌《九招》。

七画

形天与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

巫咸国在女丑北，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在登葆山，群巫所从上下也。

君子国在其北，衣冠带剑，食兽，使二文虎在旁，其人好让不争。

寿麻正立无景，疾呼无响。爰有大暑，不可以往。

八画

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其神状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时。

其上有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黄帝得之，以其皮为鼓，橛以雷兽之骨，声闻五百里，以威天下。

九画

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渊。澧沅之风，交潇湘之渊，是在九江之间，出入必以飘风暴雨。

禹曰：天下名山，经五千三百七十山，六万四千五十六里，居地也。言其《五臧》，盖其余小山甚众，不足记云。

羿与凿齿战于寿华之野，羿射杀之。在昆仑虚东。羿持弓矢，凿齿持盾。一曰持戈。

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在无之东。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下。

贰负之臣曰危，危与贰负杀窫窳，帝乃梏之疏属之山，桎其右足，反缚两手，系之山上木。

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从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妭，雨止，遂杀蚩尤。

帝俊赐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国，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艰。

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鲧复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山海经

导读及译注

黄正谦

香港中文大学荣誉文学士，日本东京大学大学院外国人研究生，英国伦敦大学亚非学院优等文学硕士，香港大学哲学博士。现任职香港大学中文学院助理教授。研究兴趣包括：中国学术文献及思想、中西文化交流史、中国文化史、中国宗教史、西方汉学、汉语语言学等。通数种外文，包括英、德、法、日、拉丁文等。著有《西学东渐之序章——明末清初耶稣会史新论》、《东海西海“心”“理”相通——中西文化比较通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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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山海经 / 黄正谦导读及译注.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5.7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5140-8

Ⅰ.①山… Ⅱ.①黄… Ⅲ.①历史地理－中国－古代 ② 《山海经》－译文③ 《山海经》 －注释 Ⅳ.①K928.63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81234号

山海经

导读及译注：黄正谦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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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出版说明

《水经注》导读

郦道元《水经注》原序

河水（卷一至卷五）

河源、昆仑之墟

河者，水之气，四渎之精也

河色黄

阳纡陵门之山、河伯冯夷、河图

河出海外、大禹导河积石

北屈县、风山、孟门山

皮氏县、龙门山、龙门口

夏阳城、子夏庙、司马迁墓

蒲坂、舜庙、桑落酒

历山、妫水

壶口雷首（尧山）、雷水、涑水注于河

华山、巨灵手印、中祠、南祠、天井、胡越寺、搦岭、上宫神庙、太上泉、屈岭

潼关、风陵渡、函谷

秦函谷关

浢津（窦津）

陕城、漫涧水、茅城（故茅亭）、茅津、咸阳涧水、虢国上阳、金人

砥柱、三门、淆水、石崤水、夏后皋陵、千崤之水

砥柱滩、五户、五户将军祠

大伾山、成皋故城、虎牢城

滑台城、延津、河水变清

黎阳县、天桥津、逯明垒、鹿鸣台、白马城、关羽斩颜良处、韦津

元城县、沙鹿

济水（卷七至卷八）

济水源头、王屋山

荥泽、石门、浚仪渠、王景治河、三皇山（三室山）

广武城（项羽射刘邦胸处）、广武涧（项羽叱娄烦处）

敖山、敖仓城、荥口石门碑

宿须水口、虢亭、断山、砾石溪水

索水、荥阳县故城、荥阳郡、鸿沟水

阳武县、蒗渠分出、南济、白马渊

封丘县、大梁城、小黄县故城（汉高祖葬母处）、东昏县、户牖乡（陈平家乡）、济阳县故城（汉光武出生地）

济阳县、济川、冤朐县、定陶县、南济、菏水分出

秦相魏冉冢（安平陵）、定陶恭王陵、魏郡治、曹叔振铎国、范蠡寓陶

南济、菏水、五丈沟、陶丘、氾水、汉高祖称帝处

历城县、舜祠、舜井、大明湖、历水、泺口

华不注山、华泉

菏水、钜野泽（梁山泊）、黄水、金乡、西狩获麟处

金乡山、白马空、鲁峻冢、疑汉昌邑哀王冢、范巨卿冢

洛水（卷十五）

洛邑

谷水（卷十六）

成周、定鼎、问鼎

谷、洛斗处

千金堨、王子朝之乱

千金渠、张方入洛

皋门桥

金谷

金墉城

华林园、天渊池

听讼观、华林隶簿（刘桢磨石处）

铜驼街、永宁寺、曹爽故居

白马寺、平乐观

国子太学、石经

渠水（卷二十二）

圃田泽、十字沟

五池口

管城、不家水、百尺水

清池水、清人城、七虎涧水

紫光涧、棐林、苑陵故城

鹿台南冈、期水、白沟水、承水

中阳城、伯禽城、白沟、鲁恭庙

博浪亭

官渡水

役水、苑陵县故城、山民城、酢沟、八丈沟

沫山、沫水、曹公垒、中牟

中牟泽、圣女陂

浚仪县、梁沟

大梁城、夷门

吹台

阴沟、鸿沟

逢泽、棋痴

陈国（淮阳）、汉相王君碑、死沙

宁平县、阳都陂

阴沟水（卷二十三）

阴沟水（濄水）源头

封丘县

濄水源、诸袁旧墓

大棘、伍员（子胥）钓台

鹿邑

老子庙

曹嵩冢、曹氏族人墓冢

谯城曹太祖旧宅

城父县、龙亢县

北肥水、山桑县

瑕陂

江水（卷三十三至卷三十五）

岷山、大江源头

李冰大堰、石人、观阪、临邛县

成都、蜀郡、益州、万顷池、石犀渊、郡学

锦官、广都县、长升桥、升仙桥（司马相如题字处）

僰道县、僰人、僰僮

三蜀、广汉郡（三星堆）、沈乡、犍为郡、牛鞞县、绵水口

巴郡江州县、官橘园、官荔枝园、御米田

朐忍县、瞿巫滩、伞子盐、檀井溪

巴乡清、灵寿木

永安宫、诸葛亮受遗命处

诸葛亮图垒（八阵图）、赤岬山、赤岬城

鱼复县故城、白帝城、巴东郡、淫预石

三峡、白盐崖、瞿塘滩

巫山、新崩滩

巫峡、石门滩

秭归县、归子国、屈原故里、丹阳城

夷陵县、东界峡、插灶、流头滩

宜昌县、黄牛滩

西陵峡、大禹断江

江水出峡、故城洲、陆抗城、夷陵县、马穿穴

江陵县故城

关羽所筑旧城、金堤、栖霞楼、江津戍

城陵山、彭城矶、夏浦、下乌林（黄盖败曹操处）

沙羡县、鹦鹉洲、叹父山、叹州、陆涣城、江夏、沔水口

船官浦、黄鹄矶、夏口

泿水等（卷三十七）

泿水源

苍梧郡治

高要县峡口

番禺、南海郡

南越国、越王台

越王墓

泿水入海

《水经注》总目

名句索引

中信国学大典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水经注》导读

中华大地的血脉

张伟国

《水经注》是中古时代一部史学奇书。它所记述的是当时已知世界的河流沿岸景物、城邑、人物和历史。它的作者郦道元（？至五二七），字善长，范阳郡涿县（今河北省涿州市）人，生平事迹记于正史《魏书·酷吏传》中。郦氏世代仕宦北朝：道元的曾祖父郦绍，为北魏兖州监军；祖父郦嵩，官至天水太守；父亲郦范，服官五十年左右，获范阳公封爵。道元自幼随父亲任官而奔走四方，孝文帝时开始步上仕途，以尚书郎的官职随孝文帝北巡，其后在北魏京城洛阳任官，又曾多次出守地方州县，因此有机会在中原北方游历。宣武帝永平年间（五〇八至五一二），道元出任鲁阳（今河南省鲁山县）太守，创立学校，广行教化。据史书称，郦道元为官“执法情刻”、“素有严猛之称”，得罪不少权贵。北魏皇族汝南王元悦好男色，其男宠丘念恃势弄权犯法，被郦道元逮捕，元悦向掌握朝政的灵太后恳求特赦，道元却赶在圣旨到达之前处死丘念。元悦因此与道元结下深仇。郦道元在东荆州（今河南省泌阳县境内）刺史任上，威猛为治，被百姓上告，因而免官，在京赋闲期间，专心撰写《水经注》，历时七八年。

孝昌三年（五二七），北魏境内民变蜂起，雍州刺史齐王萧宝夤奉命领兵到关中平乱，却意图乘机割据反叛。元悦等权贵推荐郦道元担任关右大使，赴关中监察萧宝夤。萧宝夤疑忌道元不利于己，命其部属郭子帙发兵围攻道元所留宿的阴盘驿亭（今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在秦始皇陵附近），道元与随行的弟弟道峻及两子一同遇害。由于郦道元为官铁面无私，得罪不少权贵，他死后二十七年，曾经与他同时为官的史臣魏收编撰《魏书》，将郦道元列入酷吏传。

《水经注》是郦道元唯一的传世著作，顾名思义，郦道元撰书的原意是为《水经》作注。《水经》是一部列举全国水系的古书，记述了一百三十七条主要河流，全书一万余字，每条河流只作纲领式记录，内容非常简略。《水经》的作者说法不一，其中一说是西汉人桑钦，另一说法是西晋人郭璞。先师严耕望教授认为：桑钦是西汉人，而《水经》中有魏晋时才出现的地名，不可能出自桑钦手笔；有些地名在东晋、十六国之后才使用，也不会是西晋人郭璞所撰。也有学者认为前人撰述的《水经》可能不止一种，而是经过多次传抄、增补而形成，郦道元只是以当时通行的《水经》为纲，增补更详细的资料作注，而“道元好学，历览奇书”，他不但学识丰富，而且见闻广博，在为《水经》作注的过程中，补充了大量内容，在《水经》原有一百三十七条河流之外，增加了超过一千条支流，所记述的大小河流多至一千二百五十二条，是《水经》的十倍以上。此外，还有五百多处湖泊和沼泽、二百多处泉水和井水等地下水、六十多处瀑布、四十六处岩溶洞穴、三十一处温泉、九十余处津渡、九十多座桥梁；此外，注文提及的古城邑遗址数以百计、宫殿百余处、陵墓二百六十余处、寺院二十六座等等；还有历史人物的活动、郡县的置废沿革、战场的描述、道路关隘、风景奇观、民间传说、碑刻题铭、诗歌民谣等。这使原本枯燥的水名、地名，附加了丰富的人文历史内涵。现存《水经注》版本中，郦道元旁征博引，可计算出参考和引述前人著作多达四百三十七种，辑录汉魏金石碑刻三百五十种，其中绝大部分早已散佚，全靠《水经注》的征引而得以保全片言只语，可谓弥足珍贵。

《水经注》的材料来源，严耕望教授认为，主要有以下几种：其一，郦道元曾亲自游历过不少地方，他所到之处，亲自采访、询问当地人士，加上他对地理情况的详细观察，把获取的资料记述在《水经注》相关的条目中。道元虽然自称“不爱涉水，不喜攀登”，但他事实上到过许多地方，北起今内蒙古，东至山东，西到陕西，他都曾因公务而涉足。他在《水经注》的自序中说的：凡所到之处，都“脉其枝流之吐纳，诊其沿路之所躔，访渎搜渠，辑而缀之”。例如他描述洛阳附近黄河孟津的冰层：“寒则冰厚数丈。冰始合，车马不敢过。”提到“河水”即黄河浑浊时，引用民间观察：“河水浊，澄清一石水，六斗泥。”又如他出任颍川郡（河南省禹州市境内）太守时，在郡治长社县修筑客馆，掘得一巨大树根，他在《水经注》中记载了这一异象，并作了一番考究，他说：“余以景明中出宰兹郡，于南城西侧，修立客馆，版筑既兴，于土下得一树根，甚壮大，疑是故社怪长暴茂者也。稽之故说，县无龙渊水名，盖出近世矣。”其二，道元好涉猎群书，对于水名、地名以至郡县沿革、封邑兴废，他都不厌其烦地旁征博引，务求得出最可信的判断，他所引述的经、史典籍及前人注疏，列明出处者超过四百种。严耕望教授指出：古人抄录前人著作而不一定列明出处，因此道元所征引书籍，必定远超这数目。由于道元生长及仕宦于北魏，北魏政权范围以外的南方长江流域、岭南、云南，他都从未涉足，只能引自南方人士所撰书籍、文献。

道元很重视实地考察，以检核史书的记述是否准确，并据此纠正了史书上的不少错误。例如史书上记载，春秋末年晋国大夫智伯说过：汾水可以淹魏氏的都城安邑，绛水可以淹韩氏的都城平阳，道元沿着这两条水考察，发现汾水河床较高，安邑处于其东岸低处，汾水泛滥，安邑可能被淹没；但平阳地势高于绛水河床，绛水淹平阳则绝无可能。他又根据多种文献记载，在“谷水”的注里，辨析前人把涧水错成了渊水。道元虽然是为《水经》作注，但当《水经》有误，道元也直接指出错误，例如《水经》称“汶水又西流入济”，他引《淮南子》曰：汶出弗其，西流合济。高诱云：弗其，山名，在朱虚县东。道元作出判断：“余按诱说是，乃东汶，非《经》所谓入济者也，盖其误证耳。”

道元对当时人的传闻，亦不厌其烦地作出考证，例如在《易水注》中，在“易水又东迳易县故城南”之下，先引述阚骃的说法：“太子丹遣荆轲刺秦王，与宾客知谋者，祖道（饯别）于易水上。《燕丹子》称，荆轲入秦，太子与知谋者，皆素衣冠送之于易水之上，（略）疑于此也。”于是后世谈史者认定燕太子丹饯别荆轲的地点在易县的燕下都，但道元作出辨正，他说：“余按遗传旧迹，多在武阳，似不饯此也。”

道元对地理情况观察入微，并把观察所得记录在《注》中。例如他详细地记录了不少河谷的宽度、河床的深度、含沙量、冰期，以及不同季节的水量和水位变化等，有些地方更提出数据，例如华池“池方三百六十步”之类，提供了可资后世参考的科学信息。

郦道元为《水经》作注，增补资料、考核地理是撰述的重点，但他行文时，经常采用文学笔触，其部分章节，被视为中古文学作品的代表，有学者评为：“写水着眼于动态”，“写山则致力于静态”，它“是魏晋南北朝时期山水散文的集锦，神话传说的荟萃，名胜古迹的导游图，风土民情的采访录”。郦道元《水经注》的词藻丰富，仅就描写的瀑布，就有：泷、洪、悬流、悬水、悬涛、悬泉、悬涧、悬波、颓波、飞清等词，可谓变化无穷，其文学价值也足以垂范千载。

《水经注》的内容极其丰富，但阅读并不容易。首先，《水经注》成书于约一千五百年前，书中所记述的河流、地理情况、行政区划以至地名，难免与今日有所差异。千百年来的沧海变迁，古代的一些重要水道，经历过无数次改道，早已湮没消失，《水经》所载水道，到郦道元时代其中一些已有改变，而《水经注》成书时的一些河流、水道、湖沼，也很有可能在今日已非当年状貌。数千年间，城市的兴衰，地方行政区的置废迁徙，地名的变更，正如郦道元所说：“然地理参差，土无常域，随其强弱，自相吞并，疆里流移，宁可一也？”更为现代人阅读《水经注》时增添困难。

其次，《水经注》中记述了大量西周、春秋战国、秦汉、魏晋的史事和人物，距今千年甚至数千年以上。这些史事和人物，对于郦道元时代以至其后熟习传统经史的读书人来说，不少是耳熟能详的典故。但近代教育，已逐渐偏离古典，对这些千年以前的事和人，读者可能所知甚少，甚至闻所未闻，初接触《水经注》有时会茫无头绪。然而对于有兴趣追寻古史细节的读者，《水经注》是探求这些遥远史事的事发地点、追访这些古代人物活动空间的宝库。

其三，《水经注》全书的结构是经文的注疏形式，因此只能就《水经》的纲领增补细节和考据，行文显得细碎支离，叙事、写景都是点到即止，而且加插了大量典籍文献的引文和考证，不可能一气呵成。《水经注》叙述每条河流，必定从源头开始，向某方向流，流经（径）某地，该地古代有什么历史大事，有什么前人活动，留下什么史迹、掌故；然后河流再向前流，经某地，再细述当地情况；当遇上另一河流汇入，则从这河流的源头说起，直至与主流会合，再重回叙述主流。假如汇入的河流众多，往往不断追溯支流，而主流的叙述却断断续续，阅读时不易前后呼应。假如阅读时能随手查对地图，则较容易掌握水道的脉络。

其四，《水经注》成书的年代，尚未有印刷术，自成书至北宋中期约五百七十年，只有抄本流传，传抄过程中错漏难免，错简、脱漏在不同版本中，常有差异，为后世阅读者增添了困难。《水经注》传抄至北宋初已缺五卷，后人将其所余三十五卷重新编定为四十卷。可知的最早《水经注》木刻印刷版本是宋哲宗元祐二年（一〇八七）的“成都府学宫刊本”，宋以后的版本，以明初《永乐大典本》较完整，但由于《永乐大典》的散佚，抄录在《大典》中的水经注也有部分缺失。明、清两朝不少学者，曾经依据古代抄本、宋刻残本，《永乐大典》抄本等版本，对《水经注》作细心而且精密的整理、校订，取得重要的成果，并刊行多重校证版本。其中最早刊行的是明朱谋玮《水经注笺》（刊于一六一五年），以校订为主；晚明钟惺、谭元春的《评点本》，则着重点评词章笔法。到了清朝，考据学大盛，《水经注》的整理和考订达到了高峰，重要的成果有全祖望《七校水经注》、赵一清《水经注释》、戴震校勘《水经注》等。而戴震校勘《水经注》成就极大，受到清乾隆帝重视，但戴震校勘的《水经注》也引起后世学术界“剽窃”的争论。

戴震校勘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始于乾隆三十年（一七六五），至乾隆四十年（一七七五）止，先后三次校订，历时十年完成，用功极勤。戴震分出《水经注》中的“经”和“注”，并且辑补缺漏字两千一百二十八个，删妄增字一千四百四十八个，更正错字三千七百一十五个，使得《水经注》正本清源，还其本来面貌，深得乾隆帝赞赏，收录于内府刊刻的《武英殿聚珍本》丛书中。及至清末民初，学者王国维质疑戴氏，撰写《书戴校水经注后》一文，指斥戴震抄袭赵一清。但胡适为戴震辩护，认为戴震在《水经注》研究方面没有抄袭的嫌疑。然而另一位以研究《水经注》著名的学者杨守敬认同戴氏剽窃的说法，杨氏在《水经注疏》每每举出实例，点出“此戴袭赵之确证”，例如卷五写道：“赵氏不捡……而……以订郦氏，大谬。戴氏亦不加详考，竟依改，可哂也。”也就是说，赵氏弄错了，戴氏也跟着错。学术界为戴氏是否剽窃争论不休，但是，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当代研究《水经注》的专家陈桥驿教授认为，戴震校勘《水经注》，删去妄增之字一千多个，改正错讹三千多处，补葺阙佚两千多处，足见功夫之深，正如清代著名文字学家段玉裁所说：戴震的成就超卓，“凡故训、音声、算数、天文、地理、制度、名物、人事之善恶是非，以及阴阳、气化、道德、性命，莫不究乎其实”，使千年古籍《水经注》在后世读者面前，展现出其超越时代的价值。

晚清学者王先谦的《合校水经注》及杨守敬、熊会贞的《水经注疏》可以说是清代《水经注》考证、校勘的殿军。杨守敬与其弟子熊会贞用了毕生精力撰写了《水经注疏》，并且编绘了古今对照、朱墨套印的《水经注图》，二〇一四年凤凰出版社出版有段熙仲点校、陈桥驿复校的《水经注疏》（台北定稿本），为今后研究利用《水经注》提供了方便。民国时，胡适曾经用二十多年的光阴研究《水经注》，写有七十余篇手稿，收于《胡适手稿》一至六集。

一九四九年以后，新的《水经注》校勘、注释版本不断涌现，学界对《水经注》的研究蓬勃发展。当代最重要的“郦学”专家是浙江大学已故陈桥驿教授。陈氏穷毕生之精力，研究、考证《水经注》，即便在“文革”的艰难时期，仍然考订、抄写不辍，终成大家，成果丰硕，可以说是当代郦学泰斗、郦学元勋。近十多年来，内地、港、台以及外国学者，对《水经注》的研究和译注，与日俱增，各有长处，不能尽录，现摘要列举《水经注》古今版本和近年部分著述如下（本书用的是陈桥驿教授中华书局校注本，并参以杨守敬、王国维等版本）：

北宋初以前仅有抄本流传

“宋成都府学宫刊本”，元祐二年（一〇八七）刊本，残缺

《永乐大典·水经注》，民国续古逸丛书影印本

田奕等整理：《永乐大典本水经注》，沈阳：万卷出版社，二〇〇九

朱谋玮：《水经注笺》（一六一五年刊本）

钟惺、谭元春：《评点本水经注》

全祖望：《七校本水经注》

赵一清：《水经注释》

戴震校勘：《武英殿聚珍本水经注》

张匡学：《水经注释地》

杨守敬、熊会贞：《水经注疏》（影印手稿本），北京：中国科学出版社，一九五五至一九五七

杨守敬、熊会贞：《杨熊合撰水经注疏》四十卷，影印前中央图书馆所藏手稿本，台北：中华书局（台湾），一九七一

杨守敬、熊会贞：《水经注图》，朱墨套印木刻本

王先谦：《水经注校》，清木刻本

王国维：《水经注校》（袁英光、刘寅生整理点校），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一九八四

陈桥驿：《水经注校证》，北京：中华书局，二〇〇七

陈桥驿：《水经注研究》（一、二、三、四集）

陈桥驿：《郦学札记》，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二〇〇〇

郑德坤：《水经注引得》，北平：燕京大学图书馆，一九三四

段仲熙：点校《水经注疏》附《〈水经注〉六论》，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九

陈桥驿、叶光庭、叶扬译注：《水经注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二〇〇九

李岫岩编译：《图解水经注》，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二〇一〇

陈桥驿、叶光庭注译：《新译水经注》，台北：三民书局，二〇一一

黄忏华：《水经注捃华》，扬州：广陵书社，二〇一三

王守春：《郦道元与〈水经注〉新解》，深圳：海天出版社，二〇一三

笔者选注选译《水经注》的部分章节，目的是向社会大众推广阅读中国古代典籍，只求清楚明晰，能引起读者对典籍的兴趣，和对典籍内容的初步认识，不敢奢望有任何突破前贤的成果。然而，笔者在注译时考虑到《水经注》的特殊体裁，及郦道元在为《水经》加注时，很多史事、地名、人名、官名、器物，都是点到即止，没有进一步解释，古人对历史典故名物可能知悉较深，阅读《水经注》时不必详细解释，但对于现代较少接触史籍的人来说，这些魏晋、秦汉、春秋战国，甚至三代远古的史事、名物，有些同名异事，有些随时代而意义改变，假如交代解释不清楚，便如瞎子摸象，更难以明白书中内容，例如“太尉”、“督邮”是什么官职？不同时代权力有什么差异？秦郡、汉郡有何不同？地名多次改变，人名称谓也变化万千，郦道元行文时，随手书写：汉光武帝有时称为世祖；曹操有时称曹公，有时称武帝。现代读者难免感到困惑，因此笔者在注释之中，尽量增补史事，交代典章制度，务求使读者增加对史事及人物细节的理解，提高阅读《水经注》的兴趣。

现存《水经注》全本四十卷数十万字，笔者选择部分章节作注译。前人一些选译本，多选对山川风景描述较佳的章节，介绍郦道元的文学水平，然而却使读者忽略了《水经注》在历史地理方面的建树。为使读者了解《水经注》的体裁和史学的特色，笔者选译了“河水”、“济水”、“洛水”、“渠水”、“江水”及“泿水”等河流，先注译《水经》经文，然后每条河流选取若干章节作注译，每节加上小标题，以便读者检索。希望读者读完这选注之后，提起兴趣细读《水经注》全书，增长历史和地理知识，贯注对中华大地的血脉深情。

郦道元《水经注》原序

本篇导读

《水经注》全书流传千余年，虽然有部分章节散佚失传，但至今仍有四十卷数十万字，分量颇大，而且每卷长短不一，部分重要河流如河、渭、汾、洛等记述特别详细，而另一些位置偏远的河流则记述比较简略，本书受篇幅所限，不可能全书注译，只能选取若干篇章，作摘要导读、注释及译为现代汉语，每段增加标题，以醒眉目。借此抛砖引玉，希望读者能细读全书，领略郦氏史地学之精髓，并欣赏其描写景物的文笔。

《易》称天以一生水，故气微于北方，而为物之先也[1]。《玄中记》曰[2]：『天下之多者水也，浮天载地，高下无所不至，万物无所不润。及其气流届石，精薄肤寸，不崇朝而泽合灵宇者[3]，神莫与并矣。是以达者不能测其渊冲[4]，而尽其鸿深也[5]。』昔《大禹记》著山海[6]，周而不备[7]；《地理志》其所录，简而不周；《尚书》、《本纪》与《职方》俱略[8]；都赋所述[9]，裁不宣意[10]；《水经》虽粗缀津绪[11]，又阙旁通[12]。所谓各言其志，而罕能备其宣导者矣[13]。今寻图访赜者[14]，极聆州域之说[15]，而涉土游方者[16]，寡能达其津照[17]，纵仿佛前闻[18]，不能不犹深屏营也[19]。

余少无寻山之趣，长违问津之性[20]。识绝深经[21]，道沦要博[22]，进无访一知二之机[23]，退无观隅三反之慧[24]。独学无闻，古人伤其孤陋；蠲丧辞书[25]，达士嗟其面墙。默室求深，闭舟问远，故亦难矣[26]。然毫管窥天，历筒时昭[27]，饮河酌海[28]，从性斯毕[29]。窃以多暇，空倾岁月[30]，辄述《水经》[31]，布广前文。《大传》曰[32]：『大川相间，小川相属，东归于海。』脉其枝流之吐纳，诊其沿路之所躔[33]，访渎搜渠，辑而缀之。《经》有谬误者，考以附正文所不载，非经水常源者，不在记注之限。但绵古茫昧[34]，华戎代袭[35]，郭邑空倾[36]，川流戕改[37]，殊名异目，世乃不同。川渠隐显，书图自负[38]，或乱流而摄诡号[39]，或直绝而生通称[40]，枉渚交奇[41]，洄湍决澓[42]，躔络枝烦，条贯系夥[43]。《十二经》通，尚或难言，轻流细漾[44]，固难辩究。正可自献径见之心，备陈舆徒之说[45]，其所不知，盖阙如也[46]。所以撰证本《经》，附其枝要者，庶备忘误之私，求其寻省之易。

1 物之先：意思是万物的起源。

2 《玄中记》：西晋学者郭璞撰，搜集古今神怪异闻，全书现已失传。

3 不崇朝：同“不终朝”，顷刻之间。泽合灵宇：天地之间受到滋润。

4 渊冲：奥妙。

5 鸿深：伟大、浩瀚。

6 《大禹记》：先秦地理书，托称夏禹所撰，现已失传。

7 周：指描述的范围广泛。备：指详细、完备。

8 以上诸书都是记述古代地理的文献，郦道元认为，各有缺点和不足。

9 都赋：汉晋之间一些文人所撰，描述京城辉煌繁华的赋，例如班固的《两都赋》、张衡的《二京赋》、左思的《三都赋》等。史载左思“貌寝（丑）口讷（口吃）”，但辞章壮丽，《三都赋》发表之后，洛阳人争相买纸抄录，一时间“洛阳纸贵”。

10 裁不宣意：受体裁所限，不能宣达确切地理信息。

11 《水经》：相传即西汉桑钦所撰，郦道元据此作注。粗：简略；津绪：水道的起源和流向。

12 阙：缺乏。旁通：相关的联系。

13 备：完备、完整。宣导：整理。

14 赜（zé）：“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易·系辞》）意思是幽深难见。此处指鲜为人知的史迹。

15 极：指尽量搜罗。聆：听取。州域：指各地。说：指民间流传的谈说。

16 涉土游方：指到各地游历。

17 寡：甚少。津照：指与水道印证。

18 纵：纵使、尽管。仿佛（fǎnɡfú）：依稀的意思。前闻：之前曾听闻。

19 屏营：指无所适从。

20 违：指没有。问津：典故出自“孔子使子路问津”（《论语·微子》），即问路，其后引伸为探求真相的意思。

21 识：指学识。绝：指完全没有，是郦道元自谦之语。深经：指秘笈经典。

22 道：指品德修养。沦：指失，没有的意思，也是郦道元自谦之语。要博：指博大精深。

23 进：指进取之心。访一知二：即闻一知二，出自《论语·公冶长》“回（颜回）也，闻一以知十；赐（子夏）也，闻一以知二”，意思是听到一点就能理解更多，善于类推。

24 观隅三反：即举一反三，典故出自《论语·公冶长》：孔子对他的学生说：“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意思是说，我举出一个墙角，你们应该要能灵活地推想到另外三个墙角，如果不能的话，我也不会再教你们了。据称东汉名士蔡邕好读《左传》，“通敏兼人，举一反三”。

25 蠲（juān）：通“捐”，失去。

26 “余少”至“难矣”段：以上数句郦道元自谦孤陋寡闻。

27 “然毫”两句：毫管，指细管；昭，清楚。意思是尽管自己的水平能力极为有限，但细心努力，也能获得成果。

28 饮河酌海：指从大河大海中饮几口，意思是只有微小收获。

29 从性斯毕：指符合天性便能满足。

30 空倾岁月：指白白浪费时间。

31 辄（zhé）：原义是古代马车两侧能向外翻的配件，借用为副词，意思是时常、随意。

32 《大传》：即《尚书大传》。

33 躔（chán）：原义是野兽的足迹，泛指行迹。

34 绵古：指远古。茫昧：指事情模糊不清。

35 华戎代袭：郦道元身处胡人入主中原的北魏，有华戎代袭的感怀。

36 郭：指城郭。

37 戕（qiānɡ）：杀害、摧毁的意思。

38 书图自负：意思是图籍、文献的记述有差异、矛盾。

39 “或乱”句：乱流，指水道改变；诡号，指名称不同。即水流扰乱而名称改变。

40 “或直”句：直绝，指水道合流；通称，即名称通用。两条水道会合后，名称混而为一。

41 渚：水中的小洲。交奇：此起彼没，互相交错。

42 洄（huí）：河水回旋逆流。湍（tuān）：水势急猛，激流。决：大水冲破堤岸或溢出。澓（fú）：回旋的流水。

43 夥（huǒ）：多的意思。

44 漾（yànɡ）：水面的波纹。

45 舆徒：研习舆地的人。

46 “其所”句：典故出自《论语·子路》：“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

译文

《易经》认为，上天以其唯一的大道化生成水，水避匿而凝聚于北方，成为万物的先驱。《玄中记》说：“天下间最丰沛的物体就是水，水在天上飘浮、在地上承载，高山深渊，没有达不到的地方，世上万物，没有不受其滋润的。当流动的水气接触到山石，便会紧密地凝聚，片刻之间雨露下降，即便神灵也不能与之相比。因此，就算见识广博的人也不能完全探测它的奥妙、彻底了解它的浩瀚。”从前的《大禹记》所著录的山和海，范围广大但不够完备；《地理志》的记载，过于简单而不够周全；《尚书》、《本纪》及《职方》等文献，都流于疏略；都赋的描述，限于体裁而不能准确达意；《水经》虽然粗略地列出了水道的源流，但又没有说清各水道之间的相互联系。所谓各有各的说法，却很少有著述对各水道进行完备的疏理。现在依据图籍寻访史迹的人，只着意于地方州域的谈说，而亲自到各地游历的人，又很少对照著述比照水道，即使与曾经听闻的依稀相似，却不能不深感无所适从。

我自小没有寻访名山的兴趣，成年以后也缺乏寻根究底的喜好。论学识，我从来没有读过经典秘笈；论修养，我没有博大精深的修行；论进取，我没有说一知二的机敏；论退思，我没有见一隅而推知三隅的智慧。我的知识单薄，而且见闻孤陋，这正与古人因自感孤陋而伤怀、捐弃丧失了辞书，与有识之士曾因为浅薄无知而嗟叹的情况相似。独自静坐于狭小房间之中，希望求得高深学识；在靠岸小舟之中，希望寻访远地，实在太难办到了。不过用细管窥天，有时也能从管中看得清楚；饮几口河水几酌海水，也可以满足简单的天性。我自念空闲日子甚多，与其浪费岁月，倒不如阐述《水经》，为前人的著述增添内容。《大传》说：“大川各自分开，小川互相连接，最终向东归于大海。”于是我探寻水脉及支流之起源和流向，探究沿途流经的路线，访查小渎支渠的资料，加以辑录编排。《水经》有错误的地方，加以考究订正，经文没有提及的河流，但有常流不断的水道，则不在此限。然而远古史事渺茫，华人胡人王朝更替，城邑荒废，川流改动，地名更改，世事变迁。川渠有时隐没，有时出现，地理书籍和舆图的记述经常不一致，有的因水流扰乱而名称改变，有些水道因合流而产生通称，洲渚沼泽水流交错，湍急的河流水道迂回，河网错综复杂，头绪纷繁。纵使读通《十二经》，也许仍有河流不能说得清楚，至于小流细漾，原本就难以辨究。我正可以借此著述，献出直抒己见的心意，详细讲述地理学家们的论说。至于不知道的地方，也就由它留空吧。我之所以撰文论证《水经》，附加枝节和要点者，是为了自己参考，以免日后遗忘或错漏，方便私人查阅而已。

河水（卷一至卷五）

本卷导读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李白）

先秦及汉初的文献没有“黄河”一词，古籍称黄河为“河”，或称为“大河”。成书于汉武帝时的《史记·河渠书》，详细讲述了治理黄河的历史，却也只称它为“河”。其他河流也各有专名，例如“江”、“淮”、“汾”、“渭”、“汶”、“泗”、“伊”、“洛”、“汝”、“颍”等。“黄河”一词最早见于东汉班固的《汉书·地理志》，以“黄”字形容河水的浑浊。黄色就是大河的最明显特征，因此“黄河”之名逐渐通行。《水经注》以《河水》为开端，全书四十卷，《河水》独占五卷，详细记述了黄河主流经过的地方景物和历史掌故，而黄河的重要支流，如渭水、汾水、伊水、洛水等，也独立成卷，可见黄河流域地位的重要。

黄河是中国的母亲河，从上古石器时代以来，她孕育了不知多少代的炎黄子孙。炎帝神农氏和黄帝轩辕氏是我们所公认的两位祖先，传说他们活动于黄河中游的平原、河谷，辛勤耕作，把河滩、荒野开垦成农田，发展农耕，孕育出华夏文明，并以此为核心，向四周扩展，经历数千年的互动、同化，把古代中原的华夏先民与四方的戎狄夷蛮融合为汉民族，因此，炎帝、黄帝被后世公认为中华民族的始祖。

中华民族起源于黄河，中华文化肇始于黄河，然而，黄河之水从何而来呢？古人无法得知黄河的真正源头，只能靠传说和推想。唐代大诗人李白的名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虽然是文学的想象，但也反映了古人对黄河之水发源于天的崇敬。当然，据现代的科技和深入的实地考察，我们已得知黄河的源头不在天上，而在青藏高原上的巴颜喀拉山脉北麓的冰川，流经青海、四川、甘肃、宁夏、内蒙古、陕西、山西、河南、山东九个省区，全长约五千四百六十四公里，最后在山东省东营市注入渤海。但数千年来的黄河，几经沧海变迁，古代黄河下游流经的地方，与今日并不相同。

黄河自荥阳（今郑州附近）到开封一带，历史上曾多次改道，《水经注》对多条黄河故道，例如“禹河”、“大河故渎”、“王莽河”等都有记述。读者可以追溯古代不同时期黄河流经的地方，以对应史事。《水经注》成书之后，黄河也有过多次重大的改道，北宋末年，黄河从开封附近折向东南流，曾经夺淮河流入黄海，扰乱了淮河下游水系，后来因沉积日渐严重，尾闾淤塞，改道经徐州直出黄海。至清咸丰五年（一八五五），黄河在开封铜瓦厢决堤改道，折向东北流，夺济河出渤海，也就是现代黄河的下游河道。因此，《水经注》所记述的黄河下游，并非现代的黄河下游；而《水经注》的济水下游，却相当于现代的黄河下游。

经[1] 昆仑墟在西北[1]，去嵩高五万里[2]，地之中也。其高万一千里。河水出其东北陬[3]，屈从其东南流，入渤海[4]。又出海外[5]，南至积石山下[6]，有石门。又南入葱岭山[7]，又从葱岭出而东北流。其一源出于阗国南山[8]，北流与葱岭所出河合，又东注蒲昌海[9]；又东入塞[10]，过敦煌、酒泉、张掖郡南[11]；又东过陇西河关县北[12]，洮水从东南来流注之[13]；又东过金城允吾县北[14]；又东过榆中县北。又东过天水北界[15]；又东北过武威媪围县南[16]；又东北过天水勇士县北；又东北过安定县北界麦田山。又北过北地富平县西[17]；又北过朔方临戎县西[18]，屈从县北东流，至河目县西，屈南过五原西安阳县南[19]，屈东过九原县南；又东过临沃县南；又东过云中桢陵县南[20]；又东过沙南县北，从县东屈，南过沙陵县西；又南过赤城东；又南过定襄桐过县西[21]；又南过西河圁阳县东[22]；又南过离石县西；又南过中阳县西；又南过土军县西；又南过上郡高奴县东[23]。又南过河东北屈县西[24]；又南过皮氏县西；又南出龙门口[25]，汾水从东来注之[26]；又南过汾阴县西；又南过蒲坂县西；又南至华阴潼关[27]，渭水从西来注之[28]；又东过河北县南；又东过陕县北；又东过大阳县南；又东过砥柱间[29]；又东过平阴县北，清水从西北东注之[30]；又东至邓。又东过平县北，湛水从北来注之；又东过巩县北[31]，洛水从县西北流注之[32]；又东过成皋县北，济水从北来注之[33]；又东过荥阳县北，蒗渠出焉[34]；又东北过武德县东，沁水从西北来注之[35]；又东北过黎阳县南；又东北过卫县南；又东北过濮阳县北，瓠子河出焉[36]；又东北过东阿县北；又东北过茌平县西；又东北过高唐县东；又东北过杨虚县东，商河出焉[37]；又东北过漯阳县北；又东北过利县北；又东北过甲下邑，济水从西来注之[38]；又东北入于海[39]。

[1] 本书每篇开章录《水经》某水系全文，属内各小节选读某条《经》文、部分《注》文。

1 昆仑墟：战国至秦、汉时传说中的世界巅峰，在中原以西，没有确定位置，西汉张骞通西域之后，把西域南侧的山脉称为昆仑山。“墟”是故址的意思。

2 嵩高：又名崇山，即嵩山，在今河南省郑州市附近。古人认为河南是天下之中，因此崇高山被称为五岳之中的中岳。

3 陬：即角落。

4 入渤海：在中原东方，被山东半岛与辽东半岛环抱形成海湾，今天津市在渤海西岸。古代黄河及济河、漳河、滦河、辽河等分别流入渤海，北宋末至清咸丰初，黄河改道向东南方流入黄海，咸丰五年（一八五五）再改道夺取济河，济河下游成为黄河河道，注入渤海。

5 海外：指中原之外。

6 积石山：在今青海省与甘肃省交界。

7 葱岭山：即今帕米尔高原。

8 南山：即今新疆与西藏交界的昆仑山脉。于阗，今写成“于田”。

9 蒲昌海：即今新疆东部的罗布泊。

10 塞：指边塞。

11 “过敦煌”句：以上诸郡始设立于汉武帝击走匈奴之后，与武威合称“河西四郡”，位于今甘肃省西部河西走廊，为丝绸之路上交通要道及战略要塞。

12 陇西河关县：陇西，即陇山以西，是高原山地，古代民族杂居，战国时秦取得其地，设置陇西郡。河关县，是汉朝时黄河进入中原第一县，在今甘肃兰州市以西。

13 洮水：黄河上游支流。

14 金城：汉昭帝时设置金城郡，治所在今甘肃省兰州市。

15 天水：西晋时分陇西郡设置天水郡。

16 武威：河西四郡之中最东一郡，设置于汉武帝时，为河西枢纽，东汉凉州首府，治所在姑臧县，五胡十六国时，曾是前凉、后凉等割据政权首都。

17 北地：战国时秦国设置北地郡，管辖西北方泾水流域至今宁夏一大片的边疆。

18 朔方：汉郡，在黄河、阴山之间，为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民族角力之战略要塞。

19 五原：汉北方边郡，位于今内蒙古包头市一带。

20 云中：在阴山与黄河之间，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及山西省大同市一带，战国时赵国开辟北方边疆，设郡。

21 定襄：西汉分云中郡东南部设置定襄郡，治所在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县。

22 西河：战国时魏国在西部边疆设西河郡，因黄河自北往南流过得名，其后被秦国攻占，西汉设置西河郡，管辖吕梁山区黄河两岸。

23 上郡：战国时秦国在北方设置上郡，管辖首都咸阳以北山区，治所在今陕西省延安市。

24 河东：位于黄河由北往南折向由西往东流的东侧，春秋战国时期为晋国及魏国核心地区，其后被秦国攻占，由于从秦国视野看在黄河以东，所以设置河东郡，即今山西省南部临汾、运城等地。

25 龙门口：黄河其中一段激流，在今陕西省韩城市以东。由于河流侵蚀，激流向上游推移，后退至今壶口瀑布。

26 汾水：黄河中游重要支流，纵贯今山西省中部及南部。

27 潼关：黄河转弯处的重要关隘，北临黄河，南阻秦岭，东连函谷，西通关中，历来是战略要地。

28 渭水：黄河中游重要支流，自东至西横过关中平原，经天水、宝鸡、西安、渭南、华山，至潼关汇入黄河。

29 砥柱：黄河中游穿越中条山及崤山，河道中山石冒起，形成河中岛屿，称为砥柱，水流湍急，自古有人门、鬼门、神门之称，所以又称“三门峡”。南岸设置湖县及函谷关，以拱卫长安。函谷古代又称为“陕”，因此函谷以西称为“陕西”。北魏在汉湖县设置陕州，近代陕州改名三门峡市。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在三门峡东部建筑大坝，蓄河水成水库，三门险要已淹没在水库之下。

30 清水：清水河，古称西洛水、高平川水、蔚茹水，宁夏境内最大、最长的黄河支流。

31 巩县：今河南省巩县。周朝为巩伯食邑，秦开始设县，在洛河汇入黄河处。唐朝诗圣杜甫是巩县人。

32 洛水：黄河中游重要支流，流经古都洛阳。

33 济水：黄河中游重要支流，古人认为济水越过黄河，再向东流出，然后经泰山以北，注入渤海。

34 蒗渠：古代从黄河分出的一条人工水道，现已湮没。

35 沁水：黄河中游重要支流，从太行山流出，往东南流汇入黄河。

36 瓠子河：西汉中期黄河改道后出现的分支，长期成为黄河下游水患的源头。

37 商河：黄河下游其中一条分支。

38 济水：济水其中一条分支，又与黄河下游合流。

39 海：指渤海。

译文

昆仑墟在西北方，距离嵩高山五万里，在大地的中央。河水从它的东北角流出，曲折地在它的东南面流过，注入渤海。又有说河水发源于海外，往南流至积石山下，有一处石门。又往南流进入葱岭山，又从葱岭流出而向东北方流去。其中一处源头发源于于阗国的南山，往北流，与发源于葱岭的河道会合，又往东注入蒲昌海；又往东流进入内地，经过敦煌、酒泉、张掖郡的南面；又往东经过陇西郡河关县的北面，洮水从东南面而来注入河水；又往东经过金城郡允吾县的北面；又往东经过榆中县的北面。又往东经过天水郡的北界；又往东北经过武威郡媪围县的南面；又往东北经过天水郡勇士县的北面；又往东北经过安定县的北界麦田山；又往北经过北地郡富平县的西面；又往北经过朔方郡临戎县的西面，曲折地从县的北面向东流过，到河目县的西面，曲折地向南流过五原郡西安阳县的南面，曲折地往东流过九原县的南面；又往东经过临沃县的南面；又往东经过云中郡桢陵县的南面；又往东经过沙南县的北面，在县城转向东流，往南经过沙陵县的西面；又往南经过赤城的东面；又往南经过定襄郡桐过县的西面；又往南经过西河郡圁阳县的东面；又往南经过离石县的西面；又往南经过中阳县的西面；又往南经过土军县的西面；又往南经过上郡高奴县的东面。又往南经过河东郡北屈县的西面；又往南经过皮氏县的西面；又往南流出龙门口，汾水从东面而来注入；又往南经过汾阴县的西面；又往南经过蒲坂县的西面；又往南到了华阴县的潼关，渭水从西面而来注入；又往东经过河北县的南面；又往东经过陕县的北面；又往东经过大阳县的南面；又往东经过砥柱之间；又往东经过平阴县的北面，清水从西北面向东流，注入河水；又往东到了邓乡（在洛阳西北四十二里）。又往东经过平县的北面，湛水从北面而来注入；又往东经过巩县的北面，洛水从县的西北面流过注入河水；又往东经过成皋县的北面，济水从北面而来注入；又往东经过荥阳县的北面，蒗渠分流出来；又往东北经过武德县的东面，沁水从西北面而来注入；又往东北经过黎阳县的南面；又往东北经过卫县的南面；又往东北经过濮阳县的北面，瓠子河分流出来；又往东北经过东阿县的北面；又往东北经过茌平县的西面；又往东北经过高唐县的东面；又往东北经过杨虚县的东面，商河分流出来；又往东北经过漯阳县的北面；又往东北经过利县的北面；又往东北经过甲下邑，济水从西面而来注入；又往东北注入大海。

河源、昆仑之墟

经[1] 昆仑墟在西北。

注[2] 三成为昆仑丘。《昆仑说》曰：『昆仑之山三级：下曰樊桐，一名板桐；二曰玄圃，一名阆风；上曰层城，一名天庭；是为太帝之居[1]。』

经 去嵩高五万里，地之中也。

注 《禹本纪》与此同。高诱称[2]：『河出昆山，伏流地中万三千里，禹导而通之，出积石山。』按《山海经》[3]：『自昆仑至积石千七百四十里。』自积石出陇西郡至洛，准地志可五千余里。又按《穆天子传》[4]，天子自昆山入于宗周[5]，乃里西土之数：自宗周瀍水以西，至于河宗之邦、阳纡之山，三千有四百里；自阳纡西至河首四千里，合七千四百里。《外国图》又云[6]：『从大晋国正西七万里，得昆仑之墟，诸仙居之。』数说不同，道阻且长，经记绵褫，水陆路殊，径复不同，浅见末闻，非所详究，不能不聊述闻见，以志差违也。

经 其高万一千里，

注 《山海经》称方八百里，高万仞。郭景纯以为自上二千五百余里[7]。《淮南子》称高万一千里百一十四步三尺六寸[8]。

[1] 《水经》原文，以经作标志。

[2] 《水经注》原文，以注作标志。

1 “《昆仑说》曰”段：古代神话传说中其中一种天地结构的说法，可能源于印度，经佛教僧侣传入中原。

2 高诱：东汉学者，以注释《战国策》著名。

3 《山海经》：先秦地理书，多神话传说。

4 《穆天子传》：西晋时在一个战国魏王墓中发现的竹简典籍之一，记述了西周穆王往西方巡游的过程。

5 宗周：西周天子的都城，即镐京，今西安市以西沣河岸边有丰镐遗址。

6 《外国图》：已失传的古地图。

7 郭景纯：西晋学者郭璞，字景纯。

8 《淮南子》：西汉淮南王刘安及其宾客编撰的典籍，保留了大量民间传说。

译文

昆仑墟在西北方。

昆仑山丘重叠为三层，《昆仑说》说：“昆仑之山有三层：下面一层称为樊桐，又名板桐；第二层称为玄圃，又名阆风；上面一层称为层城，又名天庭；这是天帝的居处。”

距离嵩高山五万里，在大地的中央。

《禹本纪》的说法也相同。高诱说：“河水发源于昆山，在地底潜流一万三千里，大禹疏导使它畅通，然后从积石山流出。”查阅《山海经》：“从昆仑至积石山有一千七百四十里。”从积石山出陇西郡到洛水，按各种地理书的推算，有五千多里。又查阅《穆天子传》所载，天子（周穆王）从昆山到达周朝的都城，以向西行的里程计算：从周都城瀍水以西，到河宗之邦、阳纡之山，计三千四百里；从阳纡以西到河首四千里，共计七千四百里。《外国图》又说：“从大晋国往正西方行七万里，就到达昆仑之墟，众神仙居住在那里。”以上几种说法各不相同，但由于路程遥远，而且险阻难行，经籍记载又年代久远，脱略模糊，水路陆路行程有差异，往返路线不同，加上我的见闻浅陋，没有做过详细的研究，我只能随手摘录前人的见闻，记录各不一致的说法而已。

它的高度是一万一千里。

《山海经》说：“昆仑山方圆八百里，高万仞。”郭景纯认为，昆仑山高二千五百多里。《淮南子》说：“昆仑山高一万一千里百一十四步三尺六寸。”

赏析与点评

大河的源头在何处？《水经注》的开端就是尝试找寻大河的源头。《水经》经文第一句是：“昆仑墟在西北，去嵩高五万里，地之中也。河水出其东北陬，屈从其东南流，入渤海。”意思是大河发源于昆仑墟的东北角，最终流入渤海。“昆仑墟”在哪里？古人不太清楚，大抵从辗转的传闻得知，遥远的西北方有高山名为昆仑，是众仙所居的地方，应该是大河的源头所在。汉武帝派遣张骞通西域之后，中原人对西域的情况认识加深，于是把西域南方的大山称为昆仑山，从昆仑山流出的众多河流，汇集成为大河（现代的塔里木河），而这条西域大河，沿天山南麓向东流，注入一个大湖，名为蒲昌海（今罗布泊）。西域与中原关山远隔数千里，这条西域大河与中原的大河并不连接，于是有人提出西域大河与中原大河是同一条河，只是注入蒲昌海之后，“伏流地中万三千里”，经由大禹疏导，再从积石山流出。这似乎解决了“河出昆仑”的说法与西域大河注入蒲昌海存在矛盾的问题。由于时代的局限，以及实地考察难以进行，郦道元只能遵从俗说，他在《水经注》卷一中说：“余考群书，咸言河出昆仑，重源潜发，沦于蒲昌，出于海水。”但随着唐初征服居住于今青藏高原上的游牧民族吐谷浑，中原人对黄河源头的了解加深，逐渐知道河水“伏流地中万三千里”的说法是无稽之谈。中唐时，杜佑主编的史书《通典》批评这说法是“灼然荒唐”。

东汉、魏晋时期，佛教在中原已广泛传播，按照佛教源于印度神话的说法，世界的中心是须弥山（梵文：Sumeru，又译为苏迷嚧、苏迷卢山、弥楼山，意思是宝山。意译是妙高山，或称妙光山），周围有咸海环绕，海上有四大部洲和八小部洲。

人们居住在四大部洲之中的南赡部洲（又称阎浮提），中原位于南赡部洲其中一角，而各大部洲的水道，都从须弥山流出。《水经注》成书的南北朝后期，不少帝王将相崇信佛教，佛教的世界观深受信众尊奉，因此郦道元以大量篇幅引述佛教经典，把天竺（印度）的恒河等河流，与西域大河及中原大河连成一体。现传日本奈良法隆寺的《五天竺图》，据说是唐代绘制的世界地图，就是据佛教的想象加上实际的地理知识绘制而成。不过大河发源于须弥山只是传说而已，唐朝以后已不受有识之士所重视。《水经注》保留了当时社会流传的观点。

河者，水之气，四渎之精也

经 河水

注 《春秋说题辞》曰[1]：『河之为言荷也，荷精分布，怀阴引度也。』《释名》曰[2]：『河，下也，随地下处而通流也。』《考异邮》曰：『河者，水之气，四渎之精也，所以流化。』《元命苞》曰[3]：『五行始焉，万物之所由生，元气之腠液也。』《管子》曰[4]：『水者，地之血气，如筋脉之通流者，故曰水具财也。五害之属，水最为大。水有大小，有远近，水出山而流入海者，命曰经水；引他水入于大水及海者，命曰枝水；出于地沟，流于大水，及于海者，又命曰川水也。』《庄子》曰：『秋水时至，百川灌河，经流之大。』《孝经援神契》曰[5]：『河者，水之伯，上应天汉。』《新论》曰[6]：『四渎之源，河最高而长，从高注下，水流激峻，故其流急。』徐干《齐都赋》曰[7]：『川渎则洪河洋洋，发源昆仑，九流分逝，北朝沧渊，惊波沛厉，浮沫扬奔。』《风俗通》曰[8]：『江、河、淮、济为四渎。渎，通也，所以通中国垢浊[9]。』《白虎通》曰[10]：『其德著大，故称渎。』《释名》曰：『渎，独也。各独出其所而入海。』

1 《春秋说题辞》：东汉时流行的谶纬书，现已失传。

2 《释名》：东汉末年刘熙撰，是一部专门探求事物名源的字书，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

3 《考异邮》及《元命苞》都是东汉时流行的谶纬书，现已失传。

4 《管子》：战国时诸子学说之一，托名春秋时齐大夫管仲所撰。

5 《孝经援神契》：东汉时流行的谶纬书，现已失传。

6 《新论》：东汉学者桓谭撰，现存。

7 徐干：汉末文学家、哲学家、诗人。“建安七子”之一。以诗、辞赋、政论著称。《齐都赋》是其代表作之一。

8 《风俗通》：又名《风俗通义》，东汉应劭撰，现存。

9 中国：指中原之地。

10 《白虎通》：又名《白虎通义》，东汉章帝召集群儒、诸生于白虎观讨论经学今古文经义，其后由班固记录成书。现存一部分。

译文

河水

《春秋说题辞》说：“河的意思是载荷（承载）。承载着天地的精气，分布各处；怀藏着属阴的水，流通引度。”《释名》说：“河，就是下的意思，循着地势的低处而通流。”《考异邮》说：“河是水的精气，四渎的精华，随着它的流布而化育万物。”《元命苞》说：“五行始于水，万物由此而萌生，它是元气所凝成的血脉。”《管子》说：“水是大地的血气，一如血液在筋脉中流通，因此可以说，水是财富资源。五种灾害之中，也以水为最大。水有大有小，有远有近，水从山中流出注入于海，称为经水（干流）；引导其他的水道流入大水和大海的，称为枝水（支流）；从地沟渗出，流入大水和大海的，又称为川水。”《庄子》说：“秋水随着季节而来，千百条川流灌注入大河，经水的流量非常大。”《孝经援神契》说：“河在诸水之中，列于首位，上与天上的银河相应。”《新论》说：“四渎的水源，以河水为最高最长，（它）从高处流注而下，水势凶猛，因而水流湍急。”徐干《齐都赋》说：“川渎之中，有浩荡奔流的大河，发源于昆仑山，九条支流分道流逝，往北汇聚于茫茫大海，惊涛骇浪凌厉凶猛，浪花飞涌。”《风俗通》说：“江、河、淮、济合称为四渎。渎是通的意思，它把中原的污垢秽浊荡涤而去。”《白虎通》说：“它的特性宏大而昭著，所以称为渎。”《释名》说：“渎，是单独的意思。各自从所在之处单独流出，而入于大海。”

赏析与点评

这节引述古代典籍对“河”字的解释，引出大河是大地血脉的观点。

河色黄

经 出其东北陬。

注 《山海经》曰：『昆仑墟在西北，河水出其东北隅。』《尔雅》曰：『河出昆仑虚，色白；所渠并千七百一川，色黄。』《物理论》曰[1]：『河色黄者，众川之流，盖浊之也。』百里一小曲，千里一曲一直矣。汉大司马张仲议曰：『河水浊，清澄一石水，六斗泥。而民竞引河溉田，令河不通利。至三月，桃花水至则河决，以其噎不泄也。禁民勿复引河[2]。』是黄河兼浊河之名矣。《述征记》曰：『盟津、河津恒浊，方江为狭[3]，比淮、济为阔。寒则冰厚数丈，冰始合，车马不敢过，要须狐行，云此物善听，冰下无水乃过。人见狐行，方渡。』余按《风俗通》云：『里语称狐欲渡河，无如尾何。』且狐性多疑，故俗有狐疑之说，亦未必一如缘生之言也。

1 《物理论》：现已散佚。

2 “河水浊”至“复引河”段：记述不同季节河水的动态。

3 方：比较。

译文

发源于它的东北角。

《山海经》说：“昆仑墟在西北，河水发源于它的东北角。”《尔雅》说：“河水发源于昆仑虚，水色清澈；会合了一千七百零一条川流之后，水色又黄又浊。”《物理论》说：“河水之所以颜色转黄，是因为众多的川流，把水弄浊。”河道百里一处小弯，千里一道曲流、一道直流。汉朝大司马张仲评论说：“河水浑浊，盛一石河水加以沉淀澄清，含泥就有六斗。但是老百姓争相引导河水灌溉农田，以致河水太少不能通航。到了三月，桃花水一到，河水就会决堤。这是因为水道阻塞，水流不能畅通，需要禁止老百姓继续引河水灌溉。”于是黄河又兼有浊河之名。《述征记》说：“盟津、河津的水经常是浑浊的，这里比起江水要狭窄，比起淮水、济水要宽阔。寒冬时节，河水结冰达到数丈厚，河面刚开始冰封时，车马还不敢过河，必须要等到有狐狸在冰上行走之后才敢过河。据说这动物听觉非常灵敏，听不到冰下流水声，然后才放胆走过。人们看见狐狸在冰上走动，才踏冰过河。”我查阅《风俗通》称：“俗语说，狐狸想过河，但尾巴无可奈何。”况且狐狸生性多疑，所以俗语有“狐疑”一词，但也未必都如郭缘生所说。

赏析与点评

本节讨论河水浑浊色黄的原因，是由于“众川”的汇入，带来的泥沙使河水浑浊，民间有“一石水，六斗泥”的俗语。又记述人们在寒冬过河的情况。

阳纡陵门之山、河伯冯夷、河图

经 屈从其东南流，入渤海。

注 《山海经》曰：『南即从极之渊也，一曰中极之渊，深三百仞，惟冯夷都焉[1]。』《括地图》曰：『冯夷恒乘云车，驾二龙。河水又出于阳纡陵门之山，而注于冯逸之山[2]。』《穆天子传》曰：『天子西征，至阳纡之山，河伯冯夷之所都居，是惟河宗氏。天子乃沉圭璧礼焉[3]。河伯乃与天子披图视典，以观天子之宝器、玉果、璇珠、烛银、金膏等物，皆《河图》所载，河伯以礼，穆王视图，方乃导以西迈矣。』粤在伏羲[4]，受龙马图于河，八卦是也。故《命历序》曰[5]：『《河图》，帝王之阶，图载江河、山川、州界之分野。后尧坛于河，受《龙图》，作《握河记》。逮虞舜、夏、商，咸亦受焉。』李尤《盟津铭》：『洋洋河水，朝宗于海，径自中州[6]，《龙图》所在。』《淮南子》曰：『昔禹治洪水，具祷阳纡。盖于此也。』高诱以为阳纡秦薮，非也。

1 冯夷：传说中的古代部落首领，相传成为河伯，即黄河之神。

2 冯逸：冯逸与冯夷音近，应是同一人。

3 圭璧：古代祭祀用的玉器，以示对上天及祖先的崇敬。圭为长方型尖顶玉版，璧为圆型中央有孔玉环。

4 粤：发语词，无义。

5 《命历序》：古代纬书，已佚。

6 中州：指中原。

译文

拐弯从它的东南方流去，注入渤海。

《山海经》说：“南面就是从极之渊，又称中极之渊，深三百仞，冯夷就居住在那里。”《括地图》说：“冯夷经常乘坐云车，由两条龙牵驾。河水又从阳纡之山、陵门之山流出，奔注于冯逸之山。”《穆天子传》说：“天子（周穆王）西行，到达阳纡之山，河伯冯夷住在那地方。冯夷就是河宗氏。天子把圭璧投入水中，作为献礼。于是河伯和天子一起展开图像，阅览典籍，观看天子的宝器、玉果、璇珠、烛银、金膏等物件，这些都记载在《河图》之中。河伯呈献这些物件为礼，穆王细看图像，然后带领他向西方前行。”伏羲曾经在河上接受龙马图，那就是八卦。因此《命历序》说：“《河图》是登上帝王之位的台阶，图中记载了江河、山川、州界的分野。后来帝尧在河上筑坛，接受了《龙图》，撰写了《握河记》。及至虞舜、夏、商，也都接受过《河图》。”李尤《盟津铭》说：“滔滔的河水，汇集于大海，它流经中州，那是《龙图》所在之处。”《淮南子》说：“从前大禹治理洪水，在阳纡之山祭祀祈祷，就在这地方。”高诱在注解中认为阳纡是秦国的泽薮，这不正确。

赏析与点评

这段引述《山海经》、《穆天子传》等古籍，讲述河伯冯夷与周穆王披视《河图》的神话。

河出海外、大禹导河积石

经 又出海外，南至积石山下，有石门。

注 《山海经》曰：『河水入渤海，又出海外，西北入禹所导积石山。』山在陇西郡河关县西南羌中[1]。余考群书，咸言河出昆仑，重源潜发，沦于蒲昌，出于海水[2]。故《洛书》曰：『河自昆仑，出于重野。』谓此矣。径积石而为中国河，故成公子安《大河赋》曰：『览百川之宏壮，莫尚美于黄河；潜昆仑之峻极，出积石之嵯峨。』释氏《西域记》曰[3]：『河自蒲昌，潜行地下，南出积石。』而《经》文在此，似如不比，积石宜在蒲昌海下矣。

1 “山在”句：指羌人部落散布的地区，即今青海高原。

2 “余考”至“海水”段：蒲昌海即今新疆罗布泊。古人相信，西域的大河（塔里木河）是黄河的上源，注入蒲昌海之后，潜行入地底，再在陇西积石山流出，成为中原的黄河。

3 《西域记》：指东晋高僧道安《西域记》。

译文

又流出海外，往南流至积石山下，有石门。

《山海经》说：“河水注入渤海，又流出海外。河水往西北方流入大禹所疏导过的积石山。”这座山在陇西郡河关县西南方的羌人地域。我考核各种书籍，都说大河发源于昆仑，潜流入地底然后再次发源，就在蒲昌海陷没入地，再在海水中冒出。所以《洛书》说：“河源自昆仑山，经过重野流出。”就是这意思。（河水）流经积石山之后成为中原的大河，因此成公子安《大河赋》说：“览观百川之宏伟壮阔的雄姿，没有比黄河更美啊；它潜流于昆仑极高之处，从积石的高山峻岭中流出。”僧人《西域记》说：“大河从蒲昌海开始，潜入地底而行，往南从积石山流出。”但此处的《经》文似乎次序倒错，积石应该列于蒲昌海的后面。

赏析与点评

本节征引古籍，申述“河出昆仑，重源潜发，沦于蒲昌，出于海水”的说法，但不能解释不同说法之间的矛盾。这是因为在郦道元的时代，中原人没有远赴青藏高原考察河源的条件，只能以讹传讹。本节之后，引述佛教经典，细述须弥山及四大部洲的印度神话传说，此处从略。

北屈县、风山、孟门山

经 又南，过河东北屈县西[1]。

注 河水南径北屈县故城，西四十里有风山，上有穴如轮，风气萧瑟，习常不止，当其冲飘也，略无生草，盖常不定，众风之门故也。风山西四十里，河南孟门山。《山海经》曰：『孟门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黄垩、涅石。』《淮南子》曰：『龙门未辟，吕梁未凿，河出孟门之上，大溢逆流，无有丘陵高阜灭之，名曰洪水。大禹疏通，谓之孟门。』故《穆天子传》曰：『北登孟门，九河之隥。』孟门，即龙门之上口也，实为河之巨阨，兼孟门津之名矣。此石经始禹凿，河中漱广，夹岸崇深，倾崖返捍，巨石临危，若坠复倚。古之人有言，水非石凿，而能入石，信哉！其中水流交冲，素气云浮，往来遥观者，常若雾露沾人，窥深悸魄。其水尚崩浪万寻，悬流千丈，浑洪赑怒，鼓若山腾，浚波颓叠，迄于下口。方知慎子下龙门[2]，流浮竹，非驷马之追也。又有燕完水注之，异源合舍，西流注河。

1 北屈县：今山西省吉县。壶口瀑布在县西黄河中央。

2 慎子：战国思想家慎到。

译文

河水又往南流，经过河东郡北屈县西面。

河水往南流，经过北屈县故城，西面四十里有一座风山，山上有洞穴好像车轮，寒风和气流强劲阴冷，终年不停止，迎着强风的地方，寸草不生，风向不定，大概是由于这是各方来风的门户。风山西面四十里处，有黄河南侧的孟门山。《山海经》说：“孟门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黄垩、涅石。”《淮南子》说：“龙门未开辟、吕梁未凿穿的时候，黄河从孟门之上流出，大水逆流溢涌，没有丘陵高山消减水势，称之为洪水。大禹疏通洪水，称之为孟门。”因此《穆天子传》说：“北登孟门，九河之隥。”孟门，是龙门之上的缺口，实在是黄河上的巨大障阻，也有孟门津的名称。这里的岩石经过大禹的开凿，河道中央平缓广阔，两边河岸又高又深，倾斜的崖壁互相依撑，巨石悬空危挂，仿佛往下坠落却被挡搁。古时有人说“水不是凿石工具，却能穿入石中”，说得太对了！这里水流互相冲击，白色的水气像飘浮的云雾，往来在远处遥观的人，时常似被雾露沾湿。向深处窥望，更加惊心动魄。河水激起冲崩崖岸的波涛，化为千丈瀑布，澎湃的滚滚浊流如波神震怒，声如巨鼓雷哮，震动山谷，翻起层层叠叠的巨浪，直奔下方谷口。然后可知昔日慎子从龙门顺河而下，浮在竹筏上漂流，快得连驷马也追不上。又有燕完水注入，源头不同但汇合为一，向西流，注入大河。

赏析与点评

本节描述大河流经孟门的景象。孟门是今陕西省与山西省之间的山陕峡谷其中一段，在陕西宜川县与山西吉县之间，黄河在峡谷中流过，成为两省的分界。黄河的滚滚洪涛之中，有两块梭形的巨石，巍然屹立，形成两个河心岛，古人称之为孟门山。相传这两个小岛原为一座山，阻塞了河道，引发洪水泛溢，大禹治水时，把石山一劈为二，导水畅流。两个小岛仿似河中的方舟，在波涛中屹立，一前一后，从高处俯视，又像大河中的一对门户。传说古时有孟氏兄弟被河水冲走，漂流到这里获救，所以称为大、小孟门山。

大孟门山长约三百米，宽五十米，高出水面约十米；小孟门山在大孟门山的上游十多米处，长五十多米，都是坚硬的沉积砂岩构成。据现代地理学家的研究，孟门山原是黄河河床上的一处断层，河水从断裂线急泻而下，形成瀑布和激流，凶猛的水势不断侵蚀河床，瀑布逐年移向上游，时至今日，已上移五公里到今日的壶口瀑布。大、小孟门山是昔日瀑布位置上残留的巨型坚硬岩石块。

郦道元以细致的文学笔触，描述孟门的诡奇。

皮氏县、龙门山、龙门口

【】[1]注 河水又南，洛水自猎山枝分东派[1]，东南注于河。昔魏文侯筑馆洛阴，指谓是水也。

经 又南过皮氏县西。

注 皮氏县，王莽之延平也[2]，故城在龙门东南，不得延径皮氏，方届龙门也[3]。

经 又南出龙门口，汾水从东来注之。

注 昔者大禹导河积石，疏决梁山，谓斯处也。即《经》所谓龙门矣。《魏土地记》曰：『梁山北有龙门山，大禹所凿，通孟津河口。』广八十步，岩际镌迹，遗功尚存[4]。岸上并有庙祠，祠前有石碑三所，二碑文字紊灭，不可复识，一碑是太和中立[5]。《竹书纪年》：『晋昭公元年，河赤于龙门三里』；『梁惠成王四年[6]，河水赤于龙门三日』。京房《易妖占》曰[7]：『河水赤，下民恨。』

[1] 【】《水经》条文下有郦《注》文，笔者选读某条《经》文里的《注》文，有时分在多节。现以【】为标识，意为接上节的同条《注》文。

1 洛水：这是指西洛水。

2 王莽之延平：王莽在位时曾大量更改地名，详见《汉书·地理志》。《水经注》也记录了不少王莽时曾用过的地名。

3 “皮氏县”至“龙门也”段：郦道元辨正皮氏县故城的位置。

4 “岩际”两句：指崖壁上刻有文字，记述大禹治水功绩。

5 太和：曹魏明帝及北魏孝文帝先后使用“太和”年号。郦道元没有说明是哪一个太和，推断应该是北魏孝文帝太和。

6 梁惠成王：即魏惠王，也就是《孟子》所说的梁惠王。

7 京房：西汉易学宗师之一，为“京氏易”学派开创者。

译文

河水又往南流，洛水从猎山往东分出水道，向东南流，注入大河。昔日魏文侯在洛水北岸建筑宫馆，指的就是这条水道。

又往南流，经过皮氏县西面。

皮氏县，王莽时称为延平，故城在龙门东南面，（河水）不可能绕道先经过皮氏县，再到达龙门。

又往南流，出龙门口，汾水从东面而来注入。

昔日大禹在积石山疏导黄河，在梁山打开缺口，相传就是在这地方。亦即《尚书》所说的龙门。《魏土地记》说：“梁山北面有龙门山，大禹所开凿，贯通孟津河口。”阔八十步，岩壁上刻有大禹治水的事迹，他遗留的功绩仍然保存。岸上又有庙祠，祠前有石碑三座，其中两碑文字已经磨灭，不可以辨识；另一石碑是太和年间所立。《竹书纪年》记：“晋昭公元年，河水在龙门变成红色，绵延三里”；“梁惠成王四年，河水在龙门变成红色，连续三日”。京房《易妖占》说：“河水变成红色，老百姓有怨恨。”

赏析与点评

黄河流经壶口和孟门之后，会合从东面而来的汾河（汾水），会合处的对岸（西岸）是龙门山，相传大禹治水时，凿通了龙门山，把河水引向南方。

夏阳城、子夏庙、司马迁墓

【】注 河水又南，右合陶渠水。水出西北梁山，东南流径汉阳太守殷济精庐南，俗谓之子夏庙[1]。陶水又南径高门南，盖层阜堕缺，故流高门之称矣。又东南径华池南。池方三百六十步，在夏阳城西北四里许。故司马迁《碑文》云：『高门华池，在兹夏阳。』今高门东去华池三里。溪水又东南径夏阳县故城南。服虔曰：『夏阳，虢邑也[2]，在太阳东三十里[3]。』又历高阳宫北，又东南径司马子长墓北[4]。墓前有庙，庙前有碑。永嘉四年，汉阳太守殷济瞻仰遗文，大其功德，遂建石室，立碑树桓。《太史公自叙》曰：『迁生于龙门。』是其坟墟所在矣。溪水东南流入河。昔魏文侯与吴起浮河而下，美河山之固，即于此也。

1 子夏：孔子弟子。

2 虢（ɡuó）：西周封国，为周太王后裔虢仲、虢叔封国，原本在关中宝鸡一带，随周王东迁，分为两国，西虢在陕（今三门峡），东虢在桧（今郑州），二虢国君世代为周天子卿士，其后郑国强大，郑庄公与虢公争权，郑灭东虢，而西虢衰落，其后被晋国所灭。晋灭虢过程中，发生著名的“假虞灭虢”（或“假途灭虢”）典故。虢国后人，改以郭为氏，因此郭姓族谱，俱以虢仲、虢叔为祖先。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考古学家在三门峡黄河岸边，发现大量虢国贵族墓，出土数以千计精美青铜器及车马坑，现建有“虢国博物馆”。

3 太阳：又名大阳。

4 司马子长墓：现存，在今陕西省韩城市南芝川镇黄河岸上，俗名“太史祠”。

译文

河水又往南流，右方会合陶渠水。陶渠水发源于西北方的梁山，向东南流，经过汉阳太守殷济的精庐南面，民间称之为子夏庙。陶水又向南流，经过高门的南面，由于这里有层层叠起的高坡，中间忽然崩陷，形成缺口，因此得称高门。陶渠水又向东南流，经过华池南面，池方圆三百六十步，在夏阳城西北方四里左右。因此司马迁《碑文》说：“高门华池，在夏阳这里。”现今高门在华池以东三里处。溪水又往东南流，经过夏阳县故城南面，服虔说：“夏阳，虢国的城邑，在大阳东面三十里。”又经过高阳宫北面，又往东南流，经过司马子长（汉太史公司马迁）墓北面。墓前有祠庙，庙前面有碑。西晋永嘉四年（三一〇），汉阳太守殷济到这里瞻仰遗文，钦佩他的功业和德行，于是为他建造石室，立石碑，筑围场。《太史公自叙》说：“我出生于龙门。”这里是他的坟墓所在地。溪水往东南流，注入大河。昔日魏文侯与吴起顺大河漂流而下，赞美河山的险固壮丽，就是这里。

赏析与点评

黄河右岸龙门山一带，是战国初期魏、秦两国角力的前线，有不少魏国的遗迹。龙门山附近的陕西省韩城市（汉朝为左冯翊夏阳县）芝川镇，是汉太史公司马迁的家乡，因此司马迁在《史记·太史公自叙》中说：“迁生龙门。”时至今日，司马迁祠仍然屹立在黄河岸边。

蒲坂、舜庙、桑落酒

经 又南过蒲坂县西[1]。

注 《地理志》曰[2]：『县，故蒲也。王莽更名蒲城。』应劭曰：『秦始皇东巡，见有长坂，故加坂也。』孟康曰：『晋文公以赂秦，秦人还蒲于魏，魏人喜，曰：蒲反矣，故曰蒲反也。』薛瓒注《汉书》曰：『《秦世家》以垣为蒲反。然则本非蒲也。皇甫谧曰：舜所都也。或言蒲坂，或言平阳及潘者也。今城中有舜庙[3]。』魏秦州刺史治。太和迁都罢州，置河东郡，郡多流杂，谓之徙民。民有姓刘名堕者，宿擅工酿，采挹河流，酝成芳酎，悬食同枯枝之年，排于桑落之辰，故酒得其名矣。然香醑之色，清白若滫浆焉，别调氛氲，不与他同，兰熏麝越，自成馨逸，方土之贡，选最佳酌矣。自王公庶友，牵拂相招者，每云：『索郎有顾，思同旅语。』索郎反语为桑落也[4]，更为籍征之隽句[5]，中书之英谈[6]。

1 蒲坂县：又名蒲反，春秋战国时为秦晋、秦魏边境之地，互相争夺，战事频繁，战国后期为秦国占领，秦军因此打通黄河津渡，可以进入河东。北朝后期，蒲阪为东、西魏战略要地，唐朝在此设置蒲州。

2 《地理志》：指《汉书·地理志》。

3 “《地理志》”至“今城中有舜庙”段：郦道元列举蒲坂得名的不同说法。

4 反语：南北朝时借用佛经梵文的拼音法，创造汉语“反切”，即采用前一字的声母，及后一字的韵母，标示读音。例如“索”的声母为“s”，“郎”韵母为“ɑnɡ”，“索郎反”即读为“sɑnɡ”，即“桑”音。

5 隽（jùn）：本义为鸟肉肥美、味道好，又与“俊”通假，优秀、才智出众、意味深长的意思。

6 “民有姓刘”至末段：介绍河东名酒“桑落酒”的来源及酿酒者的推广手法。

译文

又往南经过蒲坂县西。

《地理志》说：“蒲坂县就是从前的蒲，王莽改称蒲城。”应劭说：“秦始皇东巡时，看见有长长的山坡，所以加上坂字。”孟康说：“晋文公以这地方贿赂秦国，（后来）秦国把蒲归还给魏国，魏人非常高兴，说：‘蒲回归了！’因此称为蒲反。”薛瓒注《汉书》说：“《秦世家》中把垣当作蒲反，但这本来不是蒲。”皇甫谧说：“这是舜建都的地方。有人说舜建都蒲坂，也有人说舜建都平阳，后来迁到潘。现今城中仍有舜庙。”魏的时候是秦州刺史治所。太和年间迁都之后，撤销了秦州，设置河东郡，郡内有许多犯罪流放的犯人和各种难民杂居，称为徙民。徙民之中有姓刘名堕的人，向来擅长酿酒，从河流中取水，经多次酝酿成为芳香的醇酒，存放很长时间，等到桑葚熟透坠落之时，加入酿造，这种酒以此得名，称为桑落酒。这种香醇的美酒，色泽清白如米浆水，有特殊的香气，与其他酒不一样，既似兰熏，又似麝香，自成一种飘逸的馨香，方土之贡，被选为进贡皇帝的最佳美酒。从王公贵族到庶民百姓，朋友之间招待聚饮，都要说：“索郎在打招呼啊！”索郎二字的反切读法就是桑落，更成为书籍上的名句，文人雅士的美谈。

赏析与点评

蒲坂是黄河的重要渡口，由关中的长安（今西安市）前往汾河下游的河东（今山西省南部），必须在蒲坂渡过黄河。因此在春秋时期和战国初年，蒲坂是秦晋、秦魏争夺的战略要地。后来秦国强大，占据了蒲坂，魏国的老地盘河东深受威胁，魏国迁都大梁（今河南省开封市），其后河东被秦国取得，设置了河东郡。到了唐朝，蒲坂是重要的交通要冲，设置了蒲州，蒲州有普救寺，是著名诗人元稹撰写的传奇故事《会真记》（即后世的戏曲《西厢记》的蓝本）发生的地方，现在是山西省永济市蒲州镇。《水经注》还介绍了一种当时河东名酒：桑落酒。

历山、妫水

【】注 郡南有历山，谓之历观。舜所耕处也，有舜井。妫、汭二水出焉，南曰妫水，北曰汭水，西径历山下，上有舜庙。周处《风土记》曰[1]：『旧说，舜葬上虞[2]。』又《记》云：『耕于历山。而始宁、剡二县界上，舜所耕田，于山下多柞树，吴、越之间，名柞为枥，故曰历山。』余按周处此志为不近情，传疑则可，证实非矣。安可假木异名，附山殊称，强引大舜，即比宁壤，更为失志记之本体，差实录之常经矣。历山、妫、汭，言是则安，于彼乖矣[3]。《尚书》所谓『厘降二女于妫汭』也。孔安国曰：『居妫水之内。』王肃曰：『妫汭，虞地名。』皇甫谧曰：『纳二女于妫水之汭。』马季长曰[4]：『水所出曰汭。』然则汭似非水名，而今见有二水异源同归，浑流西注入于河。

1 周处：西晋时吴人，以“除三害”改过自新闻名。

2 上虞：上虞在长江以南，今浙江省绍兴、宁波之间的上虞区，距离中原非常远，舜在此地耕种，可能是后世传闻。也有可能有大舜苗裔支派迁徙至江南，把传说迁移至南方。

3 “余按”至“于彼乖矣”段：郦道元认为舜之历山在河东合理，在江南不合理。

4 马季长：东汉著名学者马融，字季长。

译文

郡的南面有历山，称之为历观。这是舜耕田的地方，有舜井。妫、汭二水从这里流出，南面的称为妫水，北面的称为汭水，西经历山下，上面有舜庙。周处《风土记》说：“旧说，舜葬在上虞。”又《记》说：“耕于历山。而始宁、剡二县交界之处，有舜所耕的田，在山下有很多柞树，吴、越之间，称柞树为枥树，因此称为历山。”我查验周处的说法不合情理，存疑是可以的，但没有确实证据，怎么可以借树木的异名，附会为山的别称？强行附会与大舜有关，就拿历山与广宁类比，更加失去地方志记应有的本体，欠缺记录事实的准则。历山、妫、汭的所在地，定在这里没有不妥，依他的说法就不正确了。《尚书》所谓“厘降二女于妫汭”。孔安国说：“位于妫水之内。”王肃说：“妫汭，虞代地名。”皇甫谧说：“娶二女于妫水之汭。”马季长（马融）说：“水所出之处称为汭。”然则汭似乎不是水道的名称，但现今看见有两条不同源头的水道，归于同流，混合往西注入大河。

赏析与点评

今山西省南部，就是秦、汉时的河东郡，这里历史非常悠久，据说帝尧和帝舜的都城也设在河东，直至郦道元的年代，还留下一些与帝舜有关的遗址和地名，如历山、妫汭等，古代有学者认为“妫汭”是妫水和汭水两条河流的名称，而郦道元对“妫汭”作了分析，认为汭是指“水所出之处”，不是河流的专名。

壶口雷首（尧山）、雷水、涑水注于河

【】注 河水南径雷首山西。山临大河，北去蒲坂三十里，《尚书》所谓壶口雷首者也。俗亦谓之尧山，山上有故城，世又曰尧城。阚骃曰：『蒲坂，尧都。』按《地理志》曰：『县有尧山、首山祠，雷首山在南。』事有似而非，非而似，千载眇邈，非所详耳[1]。

又南，涑水注之。水出河北县雷首山。县北与蒲坂分，山有夷齐庙。阚骃《十三州志》曰：『山，一名独头山，夷齐所隐也。山南有古冢，陵柏蔚然，攒茂丘阜，俗谓之夷齐墓也[2]。』其水西南流，亦曰雷水。《穆天子传》曰：『壬戌，天子至于雷首，犬戎胡觞天子于雷首之阿[3]，乃献良马四六，天子使孔牙受之于雷水之干』是也。昔赵盾田首山[4]，食祁弥明翳桑之下[5]，即于此也。涑水又西南流[6]，注于河，《春秋左传》谓之涑川者也，俗谓之阳安涧水。

1 郦道元对古史传说采取存疑态度。

2 夷齐：指商末周初的贤人伯夷、叔齐，据《史记·伯夷列传》所记，二人不满周武王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又以臣弑君，所为不孝不仁，于是不食周粟，采薇首阳山而食，最后饿死。

3 犬戎胡：古游牧民族。觞：献酒、敬酒。阿：指山坡。

4 赵盾：春秋时晋国执政。田：田猎。

5 食（sì）：赐给食物的意思。翳桑：又大又浓密的桑树。

6 涑水：古代河东郡一条注入黄河的支流，北宋名臣司马光的家乡在涑水上游的夏县，因此司马光别号“涑水先生”。

译文

河水往南流，经过雷首山西面。山在大河旁边，北面距离蒲坂三十里，就是《尚书》所说的壶口雷首。众人亦称之为尧山，山上有座古城，民间又称为尧城。阚骃说：“蒲坂，尧的都城。”据《汉书·地理志》所说：“县有尧山、首山祠，雷首山在南面。”但很多事情有的似而非，有的非而似，千年以前的遥远往事，非我们所能详细分辨。

河水又往南流，涑水入注。涑水发源于河北县的雷首山。河北县北面与蒲坂县分界，山上有夷齐庙。阚骃《十三州志》说：“雷首山一名独头山，是伯夷叔齐隐居的地方。”山的南面有古冢，陵墓周围种植茂盛的柏树，浓密地布满山丘，民间称之为夷齐墓。涑水向西南流，亦称为雷水。《穆天子传》说：“壬戌日，天子到达雷首，犬戎胡人在雷首山下向天子敬酒，献上良马二十四匹，天子派遣孔牙在雷水岸上接受献礼”，就是在这里。昔日赵盾在首山田猎，在桑树荫下给祁弥明送上食物，就是这里。涑水又向西南流，注入大河，《春秋左传》所称之涑川，民间称之为阳安涧水。

赏析与点评

今日的山西省南部，也就是古代的河东郡，相传是帝尧定都的地方，当地遗留了尧山、首山祠等古迹，但郦道元不能确定史迹的真伪，这是实事求是的治史态度。

华山、巨灵手印、中祠、南祠、天井、胡越寺、搦岭、上宫神庙、太上泉、屈岭

经 又南至华阴潼关[1]，渭水从西来注之。

注 汲郡《竹书纪年》曰[2]：晋惠公十五年，秦穆公帅师送公子重耳，涉自河曲。《春秋左氏》僖公二十四年，秦伯纳之，及河，子犯以璧授公子曰：『臣负羁纵，从君巡于天下，臣之罪多矣，臣犹知之，而况君乎？请由此亡。』公子曰：『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投璧于此。子推笑曰：『天开公子，子犯以为功，吾不忍与同位。』遂逃焉。

河水历船司空[3]，与渭水会。《汉书·地理志》：『旧京兆尹之属县也[4]。』左丘明《国语》云：『华岳本一山当河，河水过而曲行，河神巨灵[5]，手荡脚踏，开而为两，今掌足之迹，仍存华岩。』《开山图》曰：『有巨灵胡者，遍得坤元之道，能造山川，出江河，所谓巨灵赑屃[6]，首冠灵山者也。』常有好事之士，故升华岳而观厥迹焉。自下庙历列柏南行十一里，东回三里，至中祠，又西南出五里，至南祠，谓之北君祠，诸欲升山者，至此皆祈请焉。从此南入谷七里，又届一祠，谓之石养父母，石龛、木主存焉。

又南出一里，至天井，井裁容人，穴空，迂回顿曲而上，可高六丈余。山上又有微涓细水，流入井中，亦不甚沾人。上者皆所由陟，更无别路，欲出井望空，视明如在室窥窗也。出井东南行二里，峻坂斗上斗下，降此坂二里许，又复东上百丈崖，升降皆须扳绳挽葛而行矣。南上四里，路到石壁，缘旁稍进，径百余步。自此西南出六里，又至一祠，名曰胡越寺，神像有童子之容，从祠南历夹岭，广裁三尺余，两箱悬崖数万仞，窥不见底，祀祠有感，则云与之平，然后敢度，犹须骑岭抽身，渐以就进，故世谓斯岭为搦岭矣。度此二里，便届山顶。上方七里，灵泉二所：一名蒲池，西流注于涧；一名太上泉，东注涧下。上宫神庙近东北隅，其中塞实杂物，事难详载。自上宫东北出四百五十步，有屈岭，东南望巨灵手迹，惟见洪崖、赤壁而已。都无山下上观之分均矣。

1 潼关：在黄河拐弯处的西南岸上，自古以来为关中战略重地，潼关失守，关中长安不保。

2 汲郡：从河南洛阳往北渡过黄河，即为战国、秦、汉时的河内郡，今为河南省焦作、新乡两市，西晋时分河内郡汲县等地设置汲郡。其后有盗墓人发现战国魏王墓，出土大量竹简典籍。《竹书纪年》：西晋汲郡战国魏王墓出土竹简典籍之一，其记事与正史记述有异，例如《竹书纪年》称舜篡尧位而非尧舜禅让之类。唐以后已散佚，后世学者从古书征引语句中，辑出不完整版本。

3 船司空：地名，西汉置县，管辖潼关。

4 旧京兆尹：秦设置内史管辖关中京畿之地；西汉景帝时，分为左、右内史；武帝时，又分为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三个行政区，称为“三辅”。

5 巨灵：秦人神话中之河神名。

6 赑屃（bìxì）：传说是龙生九子之一，貌似龟，有牙齿，力大可驮负三山五岳，能在江河湖海里兴风作浪。大禹治水时把它收服，为大禹推山挖沟，疏导河流。后人常把石碑的底座雕刻成赑屃状，表示承载历史的丰功伟绩。

译文

河水又往南流，到达华阴潼关，渭水从西面来注入。

汲郡出土的《竹书纪年》说：“晋惠公十五年，秦穆公率领大军护送公子重耳返回晋国，在河曲涉水渡河。”《春秋左氏》记：“僖公二十四年，秦伯送重耳回国，到达黄河边，子犯向公子呈上玉璧说：‘微臣恣肆放纵，跟随主公你周游天下，微臣的罪过太多了。以微臣的愚昧也会明白，何况英明的君主呢？请主公准许我从此开始流亡。’公子说：‘假如不与舅氏同心，就如白水一般，一去不回。’把玉璧投入水中。介子推笑着说：‘上天为公子开路，子犯自以为是他的大功，我不愿意与他同在朝中任职。’于是出逃而去。”

河水经过船司空，与渭水会合。《汉书·地理志》：“昔日京兆尹管辖的属县。”左丘明《国语》说：“华山原本是一座横截大河的山，河水弯曲绕行而过，河神巨灵，用手震击，用脚蹴踏，把山劈开为两半。”现今手掌和足印的痕迹，仍在华山的岩石上。《开山图》说：“有巨大的神灵名叫胡，学遍了再造乾坤的道术，能制作山川，造出江河，所谓巨灵有赑屃的威力，是山上诸神灵的首领。”经常有好事之人，特意登上华岳观看岩壁上的痕迹。从下庙起，向南沿路种植柏树长达十一里，向东拐弯三里，到达中祠，又向西南延行五里，至南祠，称为北君祠，所有想登山的人，到这里都要祈祷。由这里开始往南进入山谷，前行七里，又到一处祠庙，称为石养父母，石龛、木主仍然保存。

又往南前行一里，到达天井，井刚好容得下一个人，洞穴中空，迂回曲折而上，有六丈多高。山上又有微水细流，涓涓滴滴流入井中，不会沾湿路过的人。登山者必须由这处往上行，没有其他的路。从井里仰望天空，看到明亮的地方，就像在房间从窗户往外看一样。走出这井向东南行二里，险峻的山坡陡直而上，陡直而下，走下这山坡二里左右，又再向东上百丈崖，上崖下崖都必须攀着绳索、挽着葛藤而行。向南往上四里，路在石壁边缘蜿蜒而过，经过百余步，由这里往西南向外行六里，又到达一处祠庙，名为胡越寺，神像容貌像童子，从祠往南经过夹岭，小路只有三尺多宽，两侧的悬崖有万仞深，探头窥望看不见谷底。向神灵拜祭祷告，如有感应，会有云雾升起与小路齐平，然后才有勇气走过去。但仍需俯身伏在岭上，移动身体，慢慢地爬行前进，因此众人把这山岭称为搦岭。经过这里再行二里，便到达山顶。山顶方圆七里，有两道灵泉：其一名为蒲池，往西流注入溪涧；另一名为太上泉，往东注入涧下。上宫神庙在近东北角处，里面塞满杂物，没法说得清楚。离开上宫向东北走四百五十步，有屈岭，向东南方眺望巨灵手印，只能见到洪水流过的山崖和赤红的石壁而已。不及从山下往上望那么真切清楚了。

赏析与点评

黄河流经壶口、龙门、蒲坂等名胜之后，到了华阴的潼关，另一条重要的支流渭河从西面而来，在潼关附近与黄河会合。由于秦岭的余脉崤山横亘在潼关以南，黄河被迫折向东流，形成一处大拐弯。崤山、潼关一带由于山川险要，而且是从关中东出中原的必经之地，因此自古以来发生过不少重要的战争。崤山以西、渭河南岸的华山，更是古代五岳之中的西岳，历来以险要著称。郦道元在《水经注》中，撰写了一则引人入胜的华山游记，值得细阅。

潼关、风陵渡、函谷

【】注 河在关内南流，潼激关山，因谓之潼关[1]。濩水注之。水出松果之山。北流径通谷，世亦谓之通谷水，东北注于河，《述征记》所谓潼谷水者也。或说因水以名地也。河水自潼关东北流，水侧有长坂，谓之黄巷坂。坂傍绝涧，陟此坂以升潼关，所谓『溯黄巷以济潼矣』。

历北出东崤，通谓之函谷关也[2]。邃岸天高，空谷幽深，涧道之峡，车不方轨，号曰天险。故《西京赋》曰：『岩险周固，衿带易守，所谓秦得百二，并吞诸侯也。』是以王元说隗嚣曰[3]：『请以一丸泥[4]，东封函谷关，图王不成，其弊足霸矣。』郭缘生《记》曰：『汉末之乱，魏武征韩遂、马超，连兵此地。今际河之西，有曹公垒。道东原上，云李典营。义熙十三年，王师曾据此垒。』《西征记》曰：『沿路逶迤，入函道六里，有旧城，城周百余步，北临大河，南对高山[5]。』姚氏置关以守峡[6]，宋武帝入长安[7]，檀道济、王镇恶[8]，或据山为营，或平地结垒，为大小七营，滨带河险，姚氏亦保据山原陵阜之上，尚传故迹矣。关之直北，隔河有层阜，巍然独秀，孤峙河阳，世谓之风陵[9]。戴延之所谓风塠者也。南则河滨姚氏之营，与晋对岸。

1 “河在关内”三句：郦道元解说潼关之得名。

2 “历北”两句：潼关以东重要关隘，北靠黄河，南逼崤山，中间数百里通道，穿越峡谷，形势险要，古称桃林塞，现称崤函古道。战国时秦国在古道西端建设关城驻兵镇守，防范关东六国入侵。其后秦国强盛，秦兵东出函谷关，终于统一天下。西汉武帝时，应将军杨仆之请，移关城于古道东端，监临关东诸郡。

3 隗嚣：王莽末群雄之一，割据关中陇西，后为汉光武帝所败。

4 丸泥：把军令裹在泥丸中派人传达。

5 “沿路”六句：此即汉函谷关城，在今河南省新安县西，关城遗址尚存，国道、陇海铁路分别在关城两侧。

6 姚氏：羌人姚苌、姚兴父子之后秦国，为五胡十六国之一，都长安。

7 宋武帝：东晋权臣刘裕，率兵北伐，入长安，灭后秦，其后篡晋改国号为宋，是为宋武帝。

8 檀道济、王镇恶：俱为刘裕部将，为刘裕守长安。

9 风陵：在今山西省永济市，现有风陵道大桥及铁路桥横跨黄河。

译文

河水在关内往南流，水流撞激关山，因此称为潼关。濩水在这里注入大河。濩水发源于松果之山，往北流，经过通谷，民间也称之为通谷水，往东北流，注入河水，这就是《述征记》所说的潼谷水。也有说法是地名依水名而来。河水从潼关往东北方流去，水道边有长长的堤坂，称为黄巷坂。堤坂依深涧旁而建，沿堤坂往上行，可以到达潼关，所谓“上溯黄巷通往潼关”，就是指这堤坂路。

往北出了东崤，通称为函谷关。陡直的岸壁高入天际，空谷幽暗深沉，涧边的山路狭窄，容不下两车并行，号称天险。因此《西京赋》说：“四周绝壁坚不可摧，形势险要易守难攻，所谓秦国有以二当百的优势，因而并吞了列国。”因此王元游说隗嚣说：“只需要用一颗丸泥（派一点兵），在东端封住了函谷关，就算做不成皇帝，最低限度也足以称霸一方。”郭缘生《述征记》说：汉朝末年天下大乱，魏武帝征伐韩遂、马超，在这里连兵会战。现在西面的河岸上，有曹公垒；道路东面的平原上，据说是李典驻军的营地。东晋义熙十三年，朝廷的大军曾经占领这处营垒。《西征记》说：“沿着弯曲的道路，进入狭窄的小路前行六里，有一座旧城，方圆百余步，北靠大河，南对高山。”这是后秦姚氏为防守峡谷而设立的关隘。宋武帝领兵进入长安，檀道济、王镇恶等将领，有些依山扎营，有些在平地结垒，大大小小共有七处营盘，依靠大河天险据守；姚氏也占据着山上平地和山冈，遗迹仍然存在。函谷关的正北，隔着大河，有一座层叠的山岭，高耸特出，屹立在河的北岸，民间称之为风陵，也就是戴延之所称的风塠。南岸的姚氏营地，与晋军隔岸对峙。

赏析与点评

风陵渡位于黄河转向东流的河弯之处，是古代黄河上最大的渡口，现在是山西、陕西、河南三省的交界点，今山西省芮城县有风陵渡镇，架设了贯通三省的风陵渡高速公路大桥。相传轩辕黄帝与蚩尤大战于涿鹿，蚩尤施展法术，顿时大雾迷天，黄帝的将士迷失方向，不能作战。在危急关头，黄帝部将风后（也称风伯），献上指南车，给大军指明方向，摆脱了困境，终于战胜蚩尤。可惜风伯战死沙场，黄帝把他葬在黄河边上，后世称风伯的墓冢为风后陵，又称风陵。风陵附近的渡口就是风陵渡。

崤山山脉逼近风陵渡以南的黄河南岸，因此自潼关以东至陕县百多公里的道路，必须从崤山的峡谷中穿过，这峡谷古代称为函谷，是非常重要的战略要塞，西周初称为桃林塞，春秋时晋国越过黄河控制了这要塞，在峡谷的西口建筑关城，驻兵镇守，称为函谷关。

秦函谷关

经 又东过河北县南。

注 （门水）又东北径邑川城南，即汉封窦门之故邑，川受其名，亦曰窦门，城在函谷关南七里。又东北，田渠水注之。水出衙山之白石谷，东北流径故丘亭东，是薛安都军所从城也[1]。其水又径鹿蹄山西，山石之上有鹿蹄，自然成著，非人功所刊[2]。历田渠川，谓之田渠水，西北流注于烛水。烛水又北入门水。水之左右，即函谷山也。

门水又北径弘农县故城东[3]。城即故函谷关校尉旧治处也[4]，终军弃于此[5]。燕丹、孟尝亦义动鸡鸣于其下，可谓深心有感，志诚难夺矣。昔老子西入关[6]，尹喜望气于此也。故赵至《与嵇茂齐书》曰：『李叟入秦[7]，及关而叹。』亦言《与嵇叔夜书》。及关尹望气之所，异说纷纶，并未知所定矣。汉武帝元鼎四年，徙关于新安县，以故关为弘农县、弘农郡治。王莽更名右队。刘桓公为郡，虎相随渡河，光武问而善之。其水侧城北流而注于河。

1 薛安都：南北朝武将。

2 “其水”四句：应该是河水冲刷岩石形成的壶穴。

3 弘农县：汉弘农县，其后设置弘农郡，故城在今河南省灵宝县北，烛河汇入黄河处。北魏避讳，改弘为宏。

4 故函谷关校尉旧治处：即秦函谷关故址，现有秦函谷关景点。

5 终军：西汉大臣，姓终名军。

6 老子西入关：相传老子在此出关进入秦国，被关尹所阻，留下《道德经》五千言离去。近年地方政府据此传说扩建道教景区。

7 李叟：据《史记》所称，老子姓李名耳。

译文

又往东经过河北县南。

门水又往东北流，经过邑川城的南面，这就是西汉封给窦门的食邑故地，水道因人而得名，亦称为窦门，城在函谷关以南七里。又往东北流，田渠水注入。田渠水发源于衙山的白石谷，往东北流，过故丘亭的东面，这是薛安都军队所筑的城。这条水又经过鹿蹄山的西面，山石之上有鹿蹄的印迹，是自然生成，并非人工所凿。这条水经过田渠川，称为田渠水，往西北流，注入烛水。烛水又往北注入门水。水道的左右两岸，便是函谷山了。

门水又往北流，经过弘农县故城的东面。这座城就是从前函谷关校尉的治所，汉朝人终军在这里丢失了过关的凭证。燕太子丹、齐孟尝君也因他们的义气，感动门客，在关下模仿鸡啼，使他们可以连夜出关，可以说用心深远，志诚感人，他们与门客的互相信任，坚定难以动摇。从前老子西入函谷关，尹喜在这地方观望气色。因此赵至《与嵇茂齐书》说：“李老先生西入秦国，到达关前喟然叹息。”也有人说这句话出自《与嵇叔夜书》。至于关尹望气的所在，各种说法纷纭，不知如何定夺。汉武帝元鼎四年，把函谷关城迁徙往新安县，在旧关城设立弘农县和弘农郡治，王莽改称为右队。刘桓公担任郡太守时，有老虎跟着他渡河，光武帝问清楚情况之后，对他非常赞许。这条水沿着城边往北流，注入大河。

赏析与点评

春秋时代，函谷关阻扼了秦国势力向东扩展，成为秦晋、魏晋必争之地，汉朝以后，函谷关仍是位于关中的首都长安的东面最重要要塞，关城移至函谷的东口。古代有多个王朝定都长安或洛阳，函谷关成为两都之间的交通孔道，历史上曾经发生过多次重要战争。唐朝以后，长安不再成为都城，函谷关的重要性大幅下降。

浢津（窦津）

【】注 河水于此，有浢津之名。说者咸云：汉武微行柏谷[1]，遇辱窦门，又感其妻深识之馈[2]，既返玉阶[3]，厚赏赉焉，赐以河津，令其鬻渡[4]。今窦津是也。故潘岳《西征赋》云：『酬匹妇其已泰，胡厥夫之谬官』，袁豹之徒，并以为然。余按河之南畔，夹侧水有津，谓之浢津。河北县有浢水，南入于河，河水故有浢津之名，不从门始。盖事类名同，故作者疑之。《竹书》、《穆天子传》曰：『天子自窴軨，乃次于浢水之阳，丁亥，入于南郑。』考其沿历所踵，路直斯津，以是推之，知非因门矣，俗或谓之偃乡涧水也[5]。

1 微行：微服出行。

2 馈：给予食物。

3 玉阶：指宫殿。

4 鬻渡：渡河地点称为河津，鬻渡即收渡河费。

5 “余案”至末段：郦道元查核古史文献，考订窦津得名，远在西周，并非始于汉武帝时。

译文

河水流到这里，有浢津的名称。当地流行的传说：汉武帝微服出行到了柏谷，被一个名叫窦门的人羞辱，却感谢他的妻子慧眼识人，以酒肴款待。武帝返回皇宫之后，给她丰厚的赏赐，把大河的渡口赐给他们，让他们收取渡河的费用，就是今日的窦津。因此潘岳《西征赋》说：“给予这妇人的报酬已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胡乱给她的丈夫封官”，袁豹等人，都认为他说得对。我到过河的南岸，看见水边有渡口，名为浢津。河北县有浢水，向南流注入大河，河水有浢津的地名，并非从窦门才开始。大概因为事情类似，地名相近，所以作者把两件事混而为一。《竹书纪年》、《穆天子传》说：“天子从窴軨起行，到了浢水的北岸休息，丁亥日，进入南郑。”查考他足迹走过的地方，正好经过这处渡口，照记述推断，可知这地名并非因窦门而来，民间也有人称之为偃乡涧水。

赏析与点评

黄河从河南的崤山以及山西的中条山之间流过，穿越山峡，水流湍急，然而在水流稍为平缓的地方，仍有若干渡口，其中一处名为窦津的渡口，带出了汉武帝微服出行受辱的民间故事。

陕城、漫涧水、茅城（故茅亭）、茅津、咸阳涧水、虢国上阳、金人

经 又东过陕县北[1]。

注 橐水出橐山，西北流。又有崖水出南山北谷，径崖峡，北流与干山之水会。水出干山东谷，两川合注于崖水。又东北注橐水，橐水北流出谷，谓之漫涧矣。与安阳溪水合，水出石崤南，西径安阳城南。汉昭帝封上官桀为侯国[2]。潘岳所谓『我徂安阳』也。东合漫涧水。水北有逆旅亭，谓之漫口客舍也。又西径陕县故城南，又合一水，谓之渎谷水，南出近溪，北流注橐。橐水又西北径陕城西，西北入于河。

河北对茅城，故茅亭，茅戎邑也。《公羊》曰『晋败之大阳』者也。津亦取名焉。《春秋》文公三年，秦伯伐晋，自茅津济，封崤尸而还是也。东则咸阳涧水注之，水出北虞山南，至陕津注河。河南即陕城也。昔周、召分伯，以此城为东、西之别，东城即虢邑之上阳也，虢仲之所都，为南虢，三虢，此其一焉。其大城中有小城，故焦国也，武王以封神农之后于此。王莽更名黄眉矣。戴延之云：『城南倚山原，北临黄河，悬水百余仞，临之者咸悚惕焉。』西北带河，水涌起方数十丈，有物居水中，父老云，铜翁仲所没处[3]。又云，石虎载经于此沉没[4]，二物并存，水所以涌，所未详也。或云：翁仲头髻常出，水之涨减，恒与水齐。晋军当至，髻不复出，今惟见水异耳，嗟嗟有声，声闻数里。

按秦始皇二十六年，长狄十二见于临洮[5]，长五丈余，以为善祥，铸金人十二以象之，各重二十四万斤，坐之宫门之前，谓之金狄。皆铭其胸云：『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以为郡县，正法律，同度量，大人来见临洮，身长五丈，足六尺。』李斯书也。故卫恒《叙篆》曰：『秦之李斯，号为工篆，诸山碑及铜人铭，皆斯书也。』汉自阿房徙之未央宫前，俗谓之翁仲矣。地皇二年，王莽梦铜人泣，恶之，念铜人铭有皇帝初兼天下文，使尚方工镌灭所梦铜人膺文。后董卓毁其九为钱。其在者三，魏明帝欲徙之洛阳，重不可胜，至霸水西停之。《汉晋春秋》曰：或言金狄泣，故留之。石虎取置邺宫，苻坚又徙之长安，毁二为钱[6]，其一未至而苻坚乱，百姓推置陕北河中，于是金狄灭。余以为鸿河巨渎，故应不为细梗踬湍；长津硕浪，无宜以微物屯流。斯水之所以涛波者，盖《史记》所云魏文侯二十六年，虢山崩，壅河所致耳。献帝东迁[7]，日夕潜渡，坠坑争舟，舟指可掬[8]，亦是处矣。

1 陕县：今河南省三门峡市。

2 上官桀：西汉大臣，武帝死后与霍光、金日磾辅助昭帝，其孙女立为昭帝皇后，其后上官桀与霍光争权被杀。上官皇后年幼，又是霍光外孙女，地位仍然巩固。

3 铜翁仲：秦始皇灭六国后，收六国兵器，铸为十二金人。汉末部分已毁，五胡乱华时，胡人运载残存金人往东方，船沉，金人没入水中，民间称之为铜翁仲。翁仲原指帝王陵前并列的石人。

4 石虎：五胡之一羯人后赵皇帝，都邺城。经：指东汉灵帝时立于太学的石经。

5 长狄：古代西北游牧民族，大概因体型高大而得名。

6 毁二为钱：销毁两个金人作为铸钱材料。

7 献帝东迁：汉献帝被董卓所逼，迁都长安，董卓死后，长安大乱，献帝及少数侍从逃走东归，在弘农渡河到河东寻求保护。

8 “日夕”三句：船少人多，争相攀登上船，已登船者用刀斩后来者抓在船边的手指，阻止更多人登船，被斩下的手指可以拾起一大把。

译文

河水又往东流，经过陕县的北面。

橐水发源于橐山，向西北方流。又有崖水发源于南山的北谷，经过崖峡，往北流，与干山之水会合。干山之水发源于干山东谷，两水会合，注入崖水。崖水又往东北注入橐水。橐水往北流，出山谷之后，便称为漫涧。涧水与安阳溪水会合，安阳溪水发源于石崤的南面，往西流经安阳城南。汉昭帝把安阳封给上官桀，立为侯国。这就是潘岳所说的：“我前往安阳。”安阳溪水往东流，会合漫涧水。水的北边有座旅馆，称为漫口客舍。又往西流经陕县旧城的南面，又与一条水道会合，称为渎谷水，发源于南面的近溪，往北流注入橐水。橐水又往西北流，过陕城的西面，向西北流，汇入大河。

河水北与茅城相对，这是从前的茅亭，是古代茅戎的城邑。《公羊》说：“晋国在大阳打败他们（茅戎）。”渡口因此得名。《春秋》记述：文公三年（前六二四），秦伯攻打晋国，从茅津渡河，在崤山秦军堆积尸首的地方堆封泥土之后退回。东面有咸阳涧水注入，水发源于北虞山的南面，流至陕津注入大河。大河的南岸就是陕城。从前周公、召公分管诸侯，以这座城作为东、西的分界。东城就是虢国的上阳，是虢仲定都的地方，称为南虢。古代有三个虢国，这是其中之一。大城之中还有小城，就是古代的焦国，周武王把神农氏的后裔分封在这里。王莽改名为黄眉。戴延之说：“城的南面倚靠山地，北面濒临黄河，瀑布往下直泻百余仞，身临崖岸的人，都不禁心惊胆战。”大河就从城的西北方流过，汹涌的河水翻腾而过，延续数十丈。水中不知藏着什么怪物，父老们都说：这是铜翁仲沉没的地方。又说：后赵石虎运载石经，也在这里沉没。这两种物件都在水下，所以使河水翻腾，但详情却不得而知。有人说：以前铜翁仲的头上发髻时常露出水面，无论水涨水退，一直与水位齐平。但自从晋军就快来临，发髻就不再露出，现在只能看见水流有异样，哗啦哗啦的响声，几里之外就能听到。

查证史书，秦始皇二十六年（前二二一），在临洮出现十二个长狄人，每个身高五丈有余，认为是吉祥的征兆，于是仿照他们的模样，铸造十二个铜人，每个重二十四万斤，放置在皇宫大门的前面，称之为金狄。每个都在胸前刻字：“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以为郡县，正法律，同度量，大人来见临洮，身长五丈，足六尺。”由李斯书写。因此卫恒《叙篆》说：“秦朝的李斯，以擅长篆书著名，各处山上的石碑以及铜人上的铭文，都是李斯所写。”到了汉朝，从阿房宫移徙到未央宫前面，民间称之为翁仲。地皇二年（二一），王莽在梦中见到铜人哭泣，内心感到很不安，想起铜人身上刻有“皇帝初兼天下”的铭文，命令尚方派遣工匠铲掉梦中所见铜人胸上的文字。其后董卓销毁其中九个，用来铸造铜钱。保留的仍有三个，魏明帝准备把它们移徙到洛阳，但太重无法搬运，只好停在霸水西岸。《汉晋春秋》说：有传说金狄流泪，所以把它们留下。石虎把它们搬到邺城的皇宫，苻坚又把它们移徙回到长安，销毁两个用来铸钱，另一个还未运抵长安，苻坚政权已经发生动乱，百姓把它推到陕城以北的大河之中，于是金狄全都毁灭了。我认为广阔洪流，不应该被细小的物件所阻塞；滚滚巨浪，不会因微物而断流。这处的河水之所以波涛汹涌，是由于《史记》所记述“魏文侯二十六年（前四二○），虢山崩塌”，阻塞河道，造成了激流的。汉献帝东迁，天黑后偷偷渡河，随从和士兵纷纷从高岸跳下，争先恐后地爬上渡船，已登船的人挥刀乱砍，掉落船上被砍下的手指，随便可以拿起一大把。事发的地方就在这里。

赏析与点评

黄河往东流到陕城之下，两岸的山势已经逐渐平缓。而陕城就是峡谷东端的城邑，古代人的观念，陕城往东就是平坦的中原大地，陕城往西就进入崇山阻隔的关中，因此有“分陕”的说法。今天的陕西省，就是因此得名，但陕西省的东界还要往西，在潼关附近。现在的陕县隶属河南省三门峡市。

陕县和县东的三门峡，自古以来是战略重地，周朝把同姓的族人分封于此地，建立虢国（虢国的后裔以郭为姓氏），其后又分为东虢、西虢、小虢等分支。春秋时，晋国灭虢，发生了“假途灭虢”的故事，控制了此地。陕县附近的黄河渡口名为茅津，波涛相当汹涌，经常有翻船事故。西晋末五胡在中原混战时，曾经尝试从长安把秦朝所铸金人，及汉朝所刻石经运送到东方，却在这里翻船沉没。

砥柱、三门、淆水、石崤水、夏后皋陵、千崤之水

经 又东过砥柱间[1]。

注 砥柱，山名也。昔禹治洪水，山陵当水者凿之，故破山以通河。河水分流，包山而过，山见水中若柱然，故曰砥柱也。三穿既决，水流疏分，指状表目，亦谓之三门矣[2]。山在虢城东北、大阳城东也。《搜神记》称齐景公渡于江沈之河，鼋衔左骖[3]，没之，众皆惕。古冶子于是拔剑从之[4]，邪行五里[5]，逆行三里，至于砥柱之下，乃鼋也。左手持鼋头，右手挟左骖，燕跃鹄踊而出，仰天大呼，水为逆流三百步，观者皆以为河伯也。

亦或作『江沅』字者也，若因地而为名，则宜在蜀及长沙。按《春秋》，此二土并景公之所不至，古冶子亦无因而骋其勇矣[6]。刘向叙《晏子春秋》，称古冶子曰：『吾尝济于河，鼋衔左骖以入砥柱之流，当是时也，从而杀之，视之乃鼋也。』不言江、沅矣。又考史迁《记》云[7]：『景公十二年，公见晋平公；十八年，复见晋昭公。』旌轩所指[8]，路直斯津。从鼋砥柱事或在兹。又云：『观者以为河伯。』贤于江沅之证[9]。河伯本非江神，又河可知也。

河之右侧，崤水注之。水出河南盘崤山，西北流，水上有梁，俗谓之鸭桥也。历涧东北流，与石崤水合，水出石崤山。山有二陵：南陵，夏后皋之墓也；北陵，文王所避风雨矣。言山径委深，峰阜交荫，故可以避风雨也。秦将袭郑，蹇叔致谏而公辞焉，蹇叔哭子曰：『吾见其出，不见其入，晋人御师必于崤矣，余收尔骨焉。』孟明果覆秦师于此。

崤水又北，左合西水，乱流注于河。河水又东，千崤之水注焉。水南导于千崤之山，其水北流，缠络二道。汉建安中，曹公西讨巴、汉[10]，恶南路之险，故更开北道，自后行旅，率多从之。今山侧附路有石铭云：『晋太康三年，弘农太守梁柳修复旧道。』

1 砥柱：黄河河道中的巨石岛屿。

2 三门：有人门、鬼门、神门之称，谓之三门。

3 鼋（yuán）：又名沙鳖、蓝团鱼，体形最大的鳖，巨型甲鱼，主要生活在云南、广东、广西、福建、浙江等地河中。左骖：古代马车左侧的马匹。

4 古冶子：春秋时齐国的勇士。

5 邪行：即斜行。

6 “亦或”至“勇矣”段：郦道元考订史书所记之“江沅”必不在南方。

7 史迁《记》：即司马迁《史记》。

8 旌：旗帜。轩：高大的马车。

9 “又云”至“之证”段：引太史公司马迁说法证明自己判断较恰当。

10 “汉建安”两句：指曹操西征汉中张鲁。

译文

河水又往东流，经过砥柱之间。

砥柱是山的名称，从前大禹治理洪水，凡遇到高山丘陵阻挡水流的，就把它们凿掉，因此在这里破开山丘以疏通河道。河水分流，绕过山丘往两旁流过，把山夹在水流中间，看起来像水中的石柱，因此称为砥柱。水道分为三股，河水分别从三条水道流过，以形状命名，于是也称为三门。山在虢城东北、大阳城以东。《搜神记》称，齐景公在江沈之河横过大河，有巨鼋张口衔住左边拉车的左骖马，没入水中，众人都大惊失色。古冶子于是拔剑入水追踪，斜行了五里，又逆行了三里，到了砥柱的下面，原来是巨鼋。他左手握住鼋头，右手挟着那匹左骖马，像燕鹄般矫捷，一跃而出，仰天大叫，河水为之倒流三百步。旁观的人都认为他就是河伯。

“江沈”也有写成“江沅”的，如果因地而命名的话，则应该在蜀地和长沙。查阅《春秋》，此两处地方齐景公都没有到过，古冶子也无从施展他的神勇了。刘向为《晏子春秋》作序称，古冶子说过：“我曾经横越大河，巨鼋衔住左骖马潜入砥柱的洪流之中，在这时刻，我尾随杀了它，看清楚原来是一只大鼋。”他没有说过事发在江沅。又查阅司马迁的《史记》说：“齐景公十二年（前五三六），景公会见晋平公；十八年（前五三○），又会见晋昭公。”插上旌旗的高大马车一路浩荡前行，直指这个渡口而来。追逐巨鼋至砥柱之下的事，有可能发生在这里。又说在场观看的人以为他是河伯，这说法比江沅更有道理，因为河伯根本不是江神，可知事情就在大河发生。

河的右侧，崤水注入。崤水发源于河南郡的盘崤山，往西北流，水上有桥梁，民间称之为鸭桥。经山涧往东北流，与石崤水会合。石崤水发源于石崤山，此山有两座丘陵：南陵是夏后皋的陵墓；北陵是周文王曾经避风雨的所在。据说山路曲折幽深，峰峦与岗阜交错荫蔽，因此可以避风雨。秦国准备袭击郑国，蹇叔谏阻但秦穆公不接纳，蹇叔为儿子出征而哭，他说：“我见他出征，看不见他回来了！晋国人必定会在崤谷截击秦军，我要在那地方收他的骸骨啊！”儿子孟明果然在这里大败，秦军全部覆没。

崤水又往北流，左方会合西水，乱流注入大河。河水又往东流，千崤之水注入。千崤之水发源于南面的千崤之山，水往北流，弯弯曲曲地在两条小道之间穿过。汉朝建安中，曹公往西攻打巴郡、汉中，因为忧虑南路险阻，所以另外开辟北道，自此之后行人旅客，很多都走这条路。现在路旁的山壁上有石刻铭文说：“晋太康三年（二八二），弘农太守梁柳修复旧道。”

赏析与点评

砥柱、三门都是古代黄河中游的著名险要之地，河水穿越峡谷岩石，形成激流险滩，但由于地处洛阳、长安之间，是水道交通必经之路，行船者无法躲避，视为畏途，因此遗留了很多神异的故事。

砥柱滩、五户、五户将军祠

【】注 太崤以东，西崤以西，明非一崤也。西有二石，又南五十步，临溪有恬漠先生《翼神碑》[1]，盖隐斯山也。其水北流注于河。河水翼岸夹山，巍峰峻举，群山叠秀，重岭干霄。郑玄按《地说》：『河水东流，贯砥柱，触阏流。今世所谓砥柱者，盖乃阏流也。砥柱当在西河，未详也。』余按，郑玄所说非是，西河当无山以拟之。自砥柱以下，五户已上，其间百二十里，河中竦石杰出，势连襄陆，盖亦禹凿以通河，疑此阏流也[2]。其山虽辟，尚梗湍流，激石云洄，澴波怒溢，合有十九滩，水流迅急，势同三峡，破害舟船，自古所患。

汉鸿嘉四年[3]，杨焉言：『从河上下，患砥柱隘，可镌广之。』上乃令焉镌之[4]，裁没水中，不能复去，而令水益湍怒，害甚平日。魏景初二年二月，帝遣都督沙丘部、监运谏议大夫寇慈，帅工五千人，岁常修治，以平河阻。晋泰始三年正月，武帝遣监运大中大夫赵国、都匠中郎将河东乐世，帅众五千余人，修治河滩，事见《五户祠铭》。虽世代加功，水流漰渀，涛波尚屯。及其商舟是次，鲜不踟蹰难济，故有众峡诸滩之言。五户，滩名也，有神祠，通谓之五户将军，亦不知所以也。

1 恬漠先生：不知何时代人。

2 “郑玄按”至“疑此阏流也”段：郦道元据自己观察所得，否定东汉名儒郑玄认为“砥柱当在西河”的说法。

3 汉鸿嘉四年：西汉成帝年号，鸿嘉四年相当于公元前一七年。

4 镌：凿的意思。

译文

既然有“太崤以东，西崤以西”的说法，分明不止一座崤山。西面有两块石头，又往南五十步，在溪边有恬漠先生的《翼神碑》，这位恬漠先生大概曾经在这山中隐居。这条水道往北流，注入大河。河水两岸山峦夹峙，山峰巍峨高峻，一重重的山岭苍翠秀丽，直插云霄。郑玄引述《地说》：“河水往东流，穿过砥柱，冲击着阻碍水流的礁石，今天人们所说的砥柱，大概就是指这些礁石了。砥柱应当在西河，却不太清楚。”我认为，郑玄说得不对，在西河，没有适当的山与它对应。从砥柱以下，五户以上，其间一百二十里，河中礁石参差屹立，与陆地隐约相连，这大概是大禹凿通河道的遗迹，推测这就是史书中提及的阻碍水流的礁石了。这里的山虽然开凿过，但依然梗塞着湍急的河水，汹涌的水流冲向礁石，腾起云雾般的水花，激荡着狂奔怒溢的漩涡，这一段共有十九处礁滩，水流又快又急，与三峡的形势相同，不少经过的舟船触礁破毁，自古以来就使人畏惧。

汉朝鸿嘉四年，杨焉建议说：“从河中逆流而上或顺流而下，因为砥柱水道太狭窄而经常出事，可以把它凿宽。”于是皇帝下令杨焉负责开凿礁石，但刚凿到水面之下，便不能继续往下凿，水流反而更加湍急凶猛，危害比平日更大。魏景初二年（二三八）二月，皇帝派遣都督沙丘部、监运谏议大夫（官名）寇慈，率领民夫五千人，常年进行修治，清除河中的障碍。晋泰始三年（二六七）正月，晋武帝派遣监运大中大夫（官名）赵国、都匠中郎将（官名）河东人乐世，率领民众五千余人，修治河中险滩，这些事记载在《五户祠铭》之中。虽然世世代代都有整治工程，但水流激荡澎湃，波涛汹涌依然如故。商船每经过这里，很少不望险滩而踟蹰不前，深感行船的艰难。因此有多峡多滩的俗语。五户，就是其中一处险滩的名称，上面盖有神祠，人们称其为五户将军，但不知道他的来历。

赏析与点评

砥柱是行船的畏途，却又是壮丽的自然美景。古代官府为了畅通航路，不断尝试整治，但都无法克服大自然的威力。二十世纪中期，民国政府的黄河水利委员会委员长兼总工程师李仪祉建议建筑堤坝，并聘请挪威水利专家安立森（S.Elisson）实地考察，一九三五年发表了三门峡、八里胡同和小浪底三个坝址的勘查报告。日军侵华期间，也对三门峡建筑堤坝作出研究。抗战胜利后，民国政府再聘请雷巴德（Eugene Reybold）等四位美国专家组成黄河顾问团，往三门峡实地考察，但因政局动荡无法展开。一九五五年七月三十日，经过社会上激烈的争议，全国人大通过了修建三门峡工程的决议，聘请苏联专家代为规划，一九五七年四月开工，一九六一年完成。自此之后，三门峡险滩和砥柱巨石淹没在水库之中。

大伾山、成皋故城、虎牢城

经 又东过成皋县北[1]，济水从北来注之。

注 河水自洛口又东，左径平皋县南，又东径怀县南[2]，济水故道之所入[3]，与成皋分河。河水右径黄马坂北，谓之黄马关。孙登之去杨骏[4]，作书与洛中故人处也。河水又东径旋门坂北，今成皋西大坂者也。升陟此坂，而东趣成皋也[5]。曹大家《东征赋》曰『望河洛之交流，看成皋之旋门』者也[6]。

河水又东径成皋大伾山下[7]，《尔雅》曰：『山一成谓之伾[8]。』许慎、吕忱等并以为丘一成也[9]。孔安国以为再成曰伾，亦或以为地名，非也。《尚书·禹贡》曰『过洛汭，至大伾』者也。郑康成曰[10]：『地喉也，沇出伾际矣。在河内修武、武德之界，济沇之水与荥播泽出入自此。』然则大伾即是山矣。伾北，即《经》所谓济水从北来注之者也。

今济水自温县入河[11]，不于此也。所入者，奉沟水耳，即济沇之故渎矣。成皋县之故城在伾上，萦带伾阜，绝岸峻周，高四十许丈，城张翕险，崎而不平。《春秋传》曰[12]：『制，岩邑也[13]，虢叔死焉。』即东虢也。鲁襄公二年七月，晋成公与诸侯会于戚，遂城虎牢以逼郑求平也。盖修故耳。《穆天子传》曰：『天子射鸟猎兽于郑圃，命虞人掠林[14]。有虎在于葭中，天子将至，七萃之士高奔戎生捕虎而献之天子[15]，命之为柙，畜之东虢，是曰虎牢矣。』然则虎牢之名，自此始也。秦以为关，汉乃县之。城西北隅有小城，周三里，北面列观，临河岧岧孤上。景明中，余之寿春，路值兹邑，升眺清远，势尽川陆，羁途游至，有伤深情。

河水南对玉门。昔汉祖与滕公潜出[16]，济于是处也。门东对临河，侧岸有土穴，魏攻北司州刺史毛德祖于虎牢，战经二百日，不克。城惟一井，井深四十丈，山势峻峭，不容防捍，潜作地道取井。余顷因公至彼，故往寻之，其穴处犹存。河水又东合汜水，水南出浮戏山，世谓之曰方山也。北流合东关水。水出嵩渚之山，泉发于层阜之上，一源两枝，分流泻注，世谓之石泉水也。东为索水，西为东关之水。西北流，杨兰水注之，水出非山，西北流注东关水。东关水又西北，清水入焉。水自东浦西流，与东关水合，而乱流注于汜。

1 成皋县：今河南省荥阳市汜水镇，北临黄河，故城位于山丘之上，因山岭高耸濒临黄河而得名。自战国以来为战略要地。隋开皇十八年（五九八）更名为汜水县，其后多次更改，至一九五四年划归荥阳县，荥阳现属郑州市。

2 怀县：在黄河以北，汉朝属河内郡。

3 济水故道：这是北济水。

4 “孙登”句：杨骏，晋武帝后父，受遗命辅政，权势显赫。杨骏征高士孙登为属吏，孙登诈死，遗书而去。其后杨骏与贾后争权被杀。

5 趣：趋的借用字，读趋，往的意思。

6 曹大家：东汉才女班昭，为班彪之女，班固及班超妹，博学才高，嫁曹世叔，人称曹大家。家，音姑。曹世叔早死，班昭守寡。和熹邓太后临朝听政，诏班昭入宫教授《汉书》，深得太后信任，为太后撰《女诫》七篇。

7 大伾（pī）：《尚书·禹贡》记述大河“东过洛汭，至于大伾”，今河南省鹤壁市浚县东有大伾山。古代大伾山为黄河转折点，有山河险阻之势，附近有黎阳津及对岸的白马津渡口，为兵家必争之地。金朝明昌（一一九○至一一九六）之后，黄河改道，形势不再，现为登临怀古的名胜。

8 成：古代面积单位，《左传》哀公元年：“有田一成，有众一旅。”十平方里土地为一成。

9 许慎、吕忱：许慎，东汉名儒，撰《说文解字》。西晋吕忱仿《说文》作《字林》。

10 郑康成：东汉名儒郑玄，字康成。

11 温县：在黄河北岸，汉属河内郡。

12 《春秋传》：即《左传》。

13 岩：巉岩。

14 虞人：古代为天子管理山林的官员。

15 七萃之士：即禁卫军人。高奔戎：人名。

16 滕公：夏侯婴，人称滕公，为汉高祖驾马车。

译文

河水又往东流，经过成皋县北面，济水从北方而来，注入河水。

河水从洛口又向东流，左方经过平皋县南面，又往东流经过怀县南面，济水的旧水道就在这里汇入河水，怀县、成皋以大河为分界。河水往右方流经黄马坂的北面，称为黄马关。孙登离开杨骏的时候，就在这地方给洛阳的老朋友写信告别。河水又往东流，经过旋门坂的北面，就是现在的成皋西大坂。登上这道山坡，往东可以前往成皋。曹大家《东征赋》所言“眺望河洛二水合流，观看成皋的旋门”就是这里。

河水又往东流，经过成皋的大伾山下，《尔雅》说：“山只有一成称为伾。”许慎、吕忱等都认为是指只有一成的山丘。孔安国认为两成的山丘称为伾，也有人认为伾是地名，不正确。《尚书·禹贡》说：“过了洛汭，到达大伾。”郑康成说“大伾山是大地的咽喉，沇水从大伾的山边流出。大伾山位于河内郡修武、武德两县的交界，济沇水和荥播泽都从这里出入”，那么，《尚书》的大伾就是这座山了。大伾北面，就是《水经》所说“济水从北方而来，注入河水”的地方。

现今济水从温县注入大河，不在这地方。注入大河的是奉沟水，也就是济沇水的旧水道。成皋县的旧城在大伾上面，像衣带一样环绕大伾山，周围是高耸的山崖，有四十余丈高，凭险筑城，形制崎岖错落。《春秋传》所言“制，是山岩上的城邑（地势险要），虢叔在这里战死”，也就是东虢。鲁襄公二年七月，晋成公与诸侯在戚地会盟，就在虎牢筑城，以威逼郑国求和。这次是重修旧城而已。《穆天子传》说：“天子在郑国的园圃里射鸟猎兽，命令管理山林的虞人砍清树木，有老虎藏在芦苇之中，天子就要来到，禁卫勇士高奔戎把老虎生擒，献给天子。天子下令造一个牢笼，把老虎养在东虢，称之为虎牢。”照此看来，虎牢的得名，就是从那时开始的。秦朝时在这里设关，汉朝立为县。城的西北角有一座小城，周围长三里，北面有一列城楼，巍峨地屹立在河边山上。景明中，我前往寿春，路过这座城邑，登城远眺，山河形胜尽收眼底。旅途中游历到了这里，不期然心有伤感，情怀激荡。

河水的南岸对着玉门，昔日西汉高祖与滕公夏侯婴偷偷出城，就在这里渡河。玉门东面接近大河，岸边有土洞，魏军在虎牢围攻北司州刺史毛德祖，战事延续两百日，未能攻克。城中只有一个水井，井深四十丈，而山势峻峭，防守不易，于是暗中挖掘地道夺取这口井。我曾经因公事到过那里，专程找寻遗迹，这洞穴仍然存在。河水又往东流，会合汜水。汜水发源于南面的浮戏山，民间称之为方山。往北流，会合东关水。东关水发源于嵩渚之山，山泉从层叠的山峦中流出，同一源头分成两条水道，分别往下流泻，民间称为石泉水。东面的是索水，西面的是东关水。东关水往西北流，杨兰水注入，杨兰水发源于非山，往西北流，注入东关水。东关水又往西北流，清水注入。清水从东浦分出向西流，与东关水会合，水流交错注入汜水。

赏析与点评

大伾山又名黎山，位于河南省浚县县城东南方，海拔只有一百三十五米，但传说大禹治水时，曾经登临此山，观察洪水流向，因此被载入中国最早的史书《尚书·禹贡》篇中，后世称之为“禹贡名山”。宋朝以前，鳆河在山脚下流过，山下农村经常洪水泛滥，官府及百姓在山上建了不少佛寺道观祈求平安，并在山崖雕凿大佛庇佑众生。北宋末年黄河改道，大伾山已不再临近黄河，但山上古木苍翠，寺观清幽，仍然是游览胜地。

滑台城、延津、河水变清

经 又东北过武德县东，沁水从西北来注之。

注 河水又东，右径滑台城北。城有三重，中小城谓之滑台城，旧传滑台人自修筑此城，因以名焉。城即故郑廪延邑也[1]。下有延津。《春秋传》曰：孔悝为蒯聩所逐[2]，载伯姬于平阳[3]，行于延津是也。廪延南故城，即卫之平阳亭也，今时人谓此津为延寿津。宋元嘉中[4]，右将军到彦之留建威将军朱修之守此城[5]，魏军南伐，修之执节不下。其母悲忧，一旦乳汁惊出，母乃号踊，告家人曰：『我年老，非有乳时，今忽如此，吾儿必没矣！』修之绝援，果以其日陷没。

城，故东郡治[6]。《续汉书》曰：『延熹九年，济阴、东郡、济北、平原河水清。』襄楷上疏曰：『《春秋》注记未有河清，而今有之。《易乾凿度》曰：上天将降嘉应，河水先清。京房《易传》曰：河水清，天下平，天垂异，地吐妖，民厉疫，三者并作而有河清。《春秋》麟不当见而见，孔子书以为异。河者，诸侯之象，清者，阳明之征，岂独诸侯有窥京师也！』明年，宫车宴驾[7]，征解渎侯为汉嗣[8]，是为灵帝。建宁四年二月，河水又清也。

1 廪延邑：春秋时郑国的廪延邑。

2 蒯聩（kuǎikuì）：人名，春秋时卫灵公之子，姬妾所生。因谋害嫡母南子事败而流亡晋国。灵公死后，传位蒯聩之子公子辄。蒯聩得晋卿赵简子之助回国。孔悝，卫国大夫，卫灵公之外孙，蒯聩的外甥。孔悝的封地为戚城，遗址位于今河南省濮阳市，现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蒯聩回国后，挟持孔悝以壮大自己的势力，发动政变，逼走儿子，蒯聩成为卫君，即卫庄公，其子辄称为出公。孔子学生子路在政变中殉职。

3 伯姬：孔悝母亲。

4 元嘉：南朝宋文帝年号。

5 到彦之：姓到名彦之。

6 东郡：战国后期，秦王政五年（前二四二）攻取魏国北部地置东郡，处于魏、楚、齐之间，治所在濮阳。西汉时，东郡辖濮阳、聊城等二十二县。

7 宫车宴驾：汉桓帝驾崩。

8 解渎侯：汉桓帝无子，皇后窦妙及后父窦武定策立桓帝堂兄刘苌之子解渎亭侯刘宏为皇帝，是为汉灵帝。

译文

又往东北方经过武德县的东面，沁水由西北方注入河水。

河水又往东流，右方经过滑台城的北面。城有三重，中央的小城称为滑台城，故老相传滑台城是滑台人所修筑，因此得名。这城就是从前的郑国廪延邑。下游有延津，这就是《春秋传》所记述“孔悝被卫君蒯聩所驱逐，来到平阳用马车载走母亲伯姬，往延津而去”的延津。廪延南面的旧城，就是卫国的平阳亭，现在人们称这渡口为延寿津。南朝宋元嘉年间（四二四至四五三），右将军到彦之留下建威将军朱修之镇守这座城，魏军南下攻打，朱修之守节不降。他的母亲既悲伤又忧虑，一天早上，忽然心惊，竟然流出了乳汁，母亲嚎啕大哭起来，她对家人说：“我年纪老了，这把年纪不该有奶水了，现在忽然这样，我的儿子肯定死了！”修之等不到援军，果然在这天城陷战死。

滑台城就是从前东郡的治所。《续汉书》说：“延熹九年（一六六），济阴、东郡、济北、平原的河水变清了。”襄楷呈上奏疏说：“《春秋》的经文和传文，都没有河水变清的记载，今天竟然发生。《易乾凿度》说：‘上天将有吉兆下降，河水首先变清。’京房《易传》说：‘河水变清，天下太平。’现在上天昭示反常的异状，大地呈现妖异，民间疫疾流行，这三种情况同时出现，而河水却变清。《春秋》所说：‘麟不该出现时却出现了。’孔子把这事当作不吉的灾异而记录。大河象征诸侯，清是光明的征兆，（河水变清）难道是诸侯图谋京师的预兆！”次年，皇帝驾崩了，征召解渎侯为汉室的继嗣，是为灵帝。建宁四年（一七一）二月，河水又变清了。

赏析与点评

滑台城是古代黄河岸上的战略要地，战国时秦国东侵，越过韩、魏国境，占领原属郑国的廪延邑，并修筑了滑台城，以此为据点，扩张在中原东部的势力，设置了东郡。两汉、魏晋时期，东郡一带战略位置重要，滑台是必争之地。黄河在东郡滑台旁边流过，河水黄浊，但偶然变清，被视为神异。

黎阳县、天桥津、逯明垒、鹿鸣台、白马城、关羽斩颜良处、韦津

经 又东北过黎阳县南。

注 黎，侯国也。《诗·式微》『黎侯寓于卫』是也。晋灼曰：『黎山在其南，河水径其东。』其山上碑云：『县取山之名，取水之阳，以为名也。』王莽之黎蒸也。今黎山之东北故城，盖黎阳县之故城也。山在城西，城凭山为基，东阻于河，故刘桢《黎阳山赋》曰：『南荫黄河，左覆金城，青坛承祀，高碑颂灵。』

昔慕容玄明自邺率众南徙滑台[1]，既无舟楫，将保黎阳，昏而流，冰合于夜中，济讫，旦而冰泮，燕民谓是处为天桥津。东岸有故城，险带长河。戴延之谓之逯明垒，周二十里，言『逯明』[2]，石勒十八骑中之一，城因名焉；郭缘生曰『城，袁绍时筑』，皆非也。余按《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一年，郑釐侯使许息来致地，平丘、户牖、首垣诸邑，及郑驰道，我取枳道与郑鹿』，即是城也。今城内有故台，尚谓之鹿鸣台，又谓之鹿鸣城。王玄谟自滑台走鹿鸣者也[3]。济取名焉，故亦曰鹿鸣津，又曰白马济。

津之东南有白马城，卫文公东徙，渡河都之[4]，故济取名焉。袁绍遣颜良攻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关羽为曹公斩良以报效，即此处也。白马有韦乡、韦城，故津亦有韦津之称，《史记》所谓『下修武，渡韦津』者也。

1 慕容玄明：鲜卑慕容氏所建后燕国皇帝慕容垂之弟慕容德，字玄明。慕容垂登位后，以德为车骑大将军，封范阳王，参决政事。其后慕容垂死，子慕容宝继位，为北魏拓跋氏所败，国亡。德率众自邺城迁至滑台，重建燕国，史称南燕。

2 逯明：人名，是追随石勒的十八位骑士之一。

3 王玄谟：南朝刘宋将领，曾参与元嘉北伐，平定刘义宣叛乱等战事。他自称出自高门望族太原王氏，但其他人不相信，称他为下邳王氏。

4 “津之东”三句：卫，周武王弟康叔封国。原本都城在黄河以北的朝歌，辖地大致为现在的河南北部与河北南部一带。公元前六六○年被狄人所破，卫懿公被杀，仅余五千遗民，其后依赖齐桓公的援助，在楚丘（河南浚县东）重新建国。卫文公时，迁都濮阳，国力有所恢复。

译文

河水又往东北流，经过黎阳县的南面。

黎是古代的侯国，这就是《诗经·式微》所提及的“黎侯寓于卫”。晋灼说：“黎山在黎阳县的南面，河水流经它的东面。”山上有石碑，碑文说：“黎阳县因山而得名，在河水的向阳岸上（北岸），因此而命名。”王莽时改名为黎蒸。现在黎山东北面的旧城，就是从前的黎阳县城。黎山在城西，城依山而建，东面有大河阻隔，所以刘桢在《黎阳山赋》中说：“南面黄河屏蔽，左面坚城掩护，青坛上举行祀礼，高碑上颂扬神灵。”

从前慕容玄明从邺城率领部众往南迁徙来到了滑台，因为没有舟船渡河，打算据守黎阳，到了黄昏，流动的冰块开始积聚，夜半时分冰已完全凝合，他们赶紧过河，到全部人过河完成，天已亮，冰逐渐融化。从燕地追随慕容玄明南下的民众，把这渡河的地方称为天桥津。东岸有座旧城，旁边有长河天险，方圆二十里，戴延之称之为逯明垒，逯明是石勒十八骑其中之一，城以他而得名；郭缘生说：“城是袁绍时所筑。”两种说法都不正确。我查阅《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一年（前三五九），郑釐侯派遣许息前来献地，包括平丘、户牖、首垣等几个城邑，直至郑国的驰道为界。我国取了枳道和郑鹿”，就是这城。现在城内有一座旧台，仍然称为鹿鸣台，所以这城又称鹿鸣城。王玄谟从滑台败走鹿鸣，就是这里。渡口亦因此取名，所以称为鹿鸣津，又称为白马济。

渡口的东南面有白马城，卫文公东迁，渡河之后在此定都，渡口因此得名。袁绍派遣颜良攻打防守白马城的东郡太守刘延，关羽为了报效曹公收容之恩，替他斩杀了颜良，就在这地方。白马城附近有韦乡、韦城，所以渡口又有韦津的别名，这就是《史记》所说：“攻下修武，渡过韦津。”

赏析与点评

黎阳县的白马津，是古代黄河下游的一处重要渡口，古人面对浩瀚的滚滚浊流，望而生畏，渡河时往往险象环生，因此流传了不少渡河故事。黎阳白马津最为人乐道的故事，就是关羽斩颜良。但《水经注》没有提及，曹操的其中一个儿子曹彪，曾经封为白马王，曹操死后，长子曹丕继位篡汉称帝，诏诸弟入朝，白马王曹彪与临淄王曹植同时到洛阳，其后各自回封国，临别时，曹植撰诗赠别，即著名的《赠白马王彪》诗，其中几句：“清晨发皇邑，日夕过首阳，伊洛广且深，欲济川无梁，泛舟越洪涛，怨彼东路长。”道尽旅途的艰险。王侯尚且如此，平民百姓，更是路途艰辛。

元城县、沙鹿

【】注 （河水）又东北径元城县故城西北，而至沙丘堰。《史记》曰：『魏武侯公子元食邑于此，故县氏焉。』郭东有五鹿墟，墟之左右多陷城。《公羊》曰：『袭，邑也。』《说》曰：『袭，陷矣。』《郡国志》曰：『五鹿，故沙鹿，有沙亭。』周穆王丧盛姬，东征，舍于五鹿，其女叔届此思哭，是曰女之丘，为沙鹿之异名也。《春秋左传》僖公十四年，沙鹿崩。晋史卜之曰：『阴为阳雄，土火相乘，故有沙鹿崩。后六百四十五年，宜有圣女兴，其齐田乎[1]？』后王翁孺自济南徙元城，正直其地，日月当之。王氏为舜后，土也，汉火也[2]。王禁生政君，其母梦见月入怀，年十八，诏入太子宫，生成帝，为元后。汉祚道污，四世称制[3]，故曰火土相乘而为雄也。及崩，大夫扬雄作诔曰『太阴之精，沙鹿之灵，作合于汉，配元生成』者也[4]。

献帝建安中，袁绍与曹操相御于官渡，绍逼大司农郑玄载病随军，届此而卒。郡守已下受业者，衰绖赴者千余人。玄注《五经》、《谶纬》、《候》、《历》、《天文经》，通于世，故范晔《赞》曰：『孔书遂明，汉章中辍矣[5]。』

县北有沙丘堰，堰障水也。《尚书·禹贡》曰：『北过降水。』不遵其道曰降[6]，亦曰溃。『至于大陆，北播为九河。』《风俗通》曰：『河，播也，播为九河』自此始也。《禹贡》沇州：『九河既道。』谓徒骇、太史、马颊、覆釜、胡苏、简、洁、句盘、鬲津也，同为逆河。郑玄曰：『下尾合曰逆河。』言相迎受矣，盖疏润下之势，以通河海。

1 “又东北”至“其齐田乎”段：前段考订“元城”、“沙鹿”地名的由来，为衬托“后六百四十五年，宜有圣女兴”的预言。这“圣女”出自战国时齐王室田氏的家族，目的是为汉元帝的皇后、成帝的母亲、王莽的姑母王政君编造神话。

2 “后王翁”至“汉火也”段：据汉朝流行的五德终始学说，汉是火德，应被土德取代，而元城王氏出自田齐王族，田齐王族是帝舜后裔，帝舜属土德，因此按五德秩序，王氏应天命代替汉室统治天下云云。

3 “汉祚”两句：即临朝听政，代皇帝发布诏令。四世，指汉成、哀、平和孺子刘婴。

4 配元生成：即元帝原配皇后，成帝生母。

5 “玄注”至“中辍矣”段：颂扬郑玄对儒学的重大贡献。

6 “不遵”句：河水纵横分散，没有形成固定水道。

译文

（河水）又往东北流，经过元城县旧城的西北面，直抵沙丘堰。《史记》说：“魏武侯公子元的食邑就在这里，所以县因此得名。”城郭的东面有五鹿墟，墟附近的城墙有多处塌陷。《公羊传》说：“袭就是城邑。”《说》曰：“袭是塌陷的意思。”《郡国志》说：“五鹿，就是昔日的沙鹿，这里有亭。”周穆王的盛姬死了，当时穆王正在东征，把她的灵柩放置在五鹿，她的女儿叔㛗到了这里，因思念母亲而痛哭，这就是女㛗之丘，是沙鹿的别名。《春秋左传》记述：僖公十四年，沙鹿山崩。晋国太史占卜之后说：“阴凌驾了阳，土与火相斗，所以发生了沙鹿山崩。六百四十五年之后，应当有圣女出世，难道她是齐国田氏的后裔？”后来王翁孺从齐国的济南徙居元城，恰好地点、时间都能够对应。王氏又是大舜的后裔，属土德，而汉朝是火德。王仲孺的儿子王禁生女儿政君时，她的母亲梦见月亮飞入怀中。政君十八岁时，皇帝下诏书选入太子宫，生了成帝，成为元帝的皇后。汉朝政权旁落，连续四世由元后王氏临朝执政，所以说火与土相斗，而阴凌驾阳。元后驾崩，大夫扬雄写了一篇祭文说：“太阴的精魄，沙鹿的神灵，与汉室结合，匹配了元帝，把成帝诞生。”

献帝建安年间，袁绍与曹操在官渡屯兵对峙，相持不下，袁绍威逼大司农郑玄抱病随军，来到这里就死了。郡太守以下，受过他教导的学生，穿了丧服前来祭奠的有一千多人。郑玄注释过《五经》、《谶纬》、《候》、《历》、《天文经》等，通行于当世，因此范晔的《赞》词说：“孔子典籍的义理得以畅通明白，汉朝儒生的章句从此不再流传了。”

元氏县的北面有沙丘堰。堰，是拦截水流的设施。《尚书·禹贡》篇说：“大河往北经过降水。（水流不依循水道而流称为降，又称为溃。）到了大陆泽，往北播为九河。”《风俗通》说：“河，就是散播。散播为九条河道。”就是由这地方开始。《禹贡》说：沇州（兖州）的“九条河道已经疏通。”九河是指：徒骇河、太史河、马颊河、覆釜河、胡苏河、简河、洁河、句盘河、鬲津河，都是逆河。郑玄说：“下端合流的称为逆河。”意思是诸河汇聚，合而为一。顺着水向下流的形势加以疏导，把河水通往大海。

赏析与点评

古代的黄河下游向东北方流，进入从前的沼泽区，河道分散，形成众多分支，古书上称为“九河”，“九”是最大的个位数，是众多的意思，不一定是确实的九条水道，但后世的注疏家为了满足九的具体数目，列举了九条河名，其实不必拘泥。战国至秦汉，黄河带来的泥沙，逐渐把沼泽填平，只残留几片水面。其中一些地方泥沙堆积成山丘，于是有沙丘、沙鹿等地名。战国时的赵国，在沙丘营建离宫，后来秦始皇最后一次东巡，回程时得病，在沙丘宫死去。东汉名儒郑玄也在沙丘去世。沙丘似乎是不祥之地。但沙丘附近的元城县，却是王莽的故乡。

济水（卷七至卷八）

本卷导读

济水是古代中原的重要河流之一，古籍中以江、淮、河、济为“四渎”，而中国第一篇地理文献《尚书·禹贡》，以名山大川为九州的分界，其中“济河惟兖州”，兖州就在济水和大河之间。但由于历史上黄河多次改道，对济水构成严重的干扰，所以不同时期的济水，水道流向变化甚大，自从清朝咸丰五年六月十九日（一八五五年八月一日），黄河在开封决堤，改道夺取济水河道出海，从前的济水，已变成黄河下游主流，济水从地图上消失，原本在济水南岸的山东省会济南市，仍留下残存的地名印记而已。

古人认为，济水分为两段，前段在黄河以北，“源出河北济河而南也（济水的源头出于大河以北，穿越大河，再从大河向南流出）”，两条大河互相交叉穿越，在地形的结构上不太合理，但这说法可能保留了一些远古的记忆。近代有学者认为，黄河的下游在郑州、开封一带进入大平原，水流纵横奔流，在历史上主河道曾多次在东北、东南之间摆动（正东受泰山山区所阻，不可能直往东流），《尚书·禹贡》所记述的河道向东北偏北流，但《禹贡》以前的黄河，有可能曾经向东南流，注入黄海，而发源于太行以南王屋山的济水，则向东北偏东流，注入渤海，两条水道互不相连，各成水系。到《禹贡》撰写之前，黄河改道，折向东北流，切断了济水，再往北流经北方的沼泽，散为多条水道（九河），注入渤海。经此改道，济水被分为两段，上游小部分注入黄河，成为黄河的支流；下游从黄河分出，继续向东北偏北流，注入渤海。济水又称为沇水，沇与兖互通，因此黄河下游与济水下游之间的地带称为“兖州”。而民间对济河的记忆，仍是一条与大河不同的独立水道，是古代传说中的“四渎”之一，源头在王屋山，而尾闾入渤海，因此有济水穿越黄河的说法。这推断是否成立，仍有待地质学家的验证。

经 济水出河东垣县东王屋山[1]，为沇水[2]；又东至温县西北[3]，为济水；又东过其县北，屈从县东南流，过城西[4]；又南当巩县北，南入于河。

与河合流，又东过成皋县北[5]；又东过荥阳县北[6]；又东至砾溪南，东出过荥泽北[7]；又东过阳武县南[8]；又东过封丘县北[9]；又东过平丘县南[10]；又东过济阳县北[11]；又东过冤朐县南[12]；又东过定陶县南[13]；又屈从县东北流。又东至乘氏县西[14]，分为二，其一水东南流，其一水从县东北流，入钜野泽[15]；又东北过寿张县西界[16]，安民亭南，汶水从东北来注之；又北过须昌县西；又北过谷城县西[17]；又北过临邑县东；又东北过卢县北[18]；又东北过台县北；又东北过菅县南；又东过梁邹县北[19]；又东北过临济县南；又东北过利县西[20]；又东北过甲下邑，入于河。

其一水东南流者，过乘氏县南；又东过昌邑县北[21]；又东过金乡县南[22]；又东过东缗县北[23]；又东过方与县北，为菏水。菏水又东过湖陆县南，东入于泗水。又东南过沛县东北[24]；又东南过留县北[25]；又东过彭城县北[26]；获水从西来注之；又东南过徐县北；又东至下邳睢陵县南[27]，入于淮。

1 “济水出”句：战国后期，秦兼并魏国西部领土，设置河东郡，即今山西省南部临汾市及运城市。垣县在河东郡东部，今山西省垣曲县，王屋山在县东，又称“天坛山”，又位于河南省济源市西北四十公里处，王屋山风景区位于济源境内。为道教名山，道教经典《列子》所说的“愚公移山”故事，发生在王屋山。因山中有洞，俨如王者之宫，故名王屋。主峰之巅有石坛，据说为轩辕黄帝祭天之所。汉魏时列为道教十大洞天之首，称为“天下第一洞天”。

2 沇（yǎn）水：东汉学者许慎《说文解字》：“沇：水，出河东东垣王屋山，东为泲。从水允声。”

3 温县：在黄河北岸，属河内郡，今河南省温县。

4 隤（tuí）城：河内郡修武县有隤城（《后汉书·郡国志》）。

5 成皋（ɡāo）县：成皋，古东虢国，春秋时被郑国所灭，改设制邑，又名虎牢，春秋战国时为战略重地，秦末楚汉相争，两军主力在此对峙。汉置成皋县，后世黄河水患频繁，县废，并入荥阳。今荥阳市汜水镇西北有成皋故城遗址。

6 荥阳县：战国时韩国在荥泽之北筑城，称为荥阳，为战略重地。汉置荥阳县，后世陆续并入河阴、广武、汜水、成皋四县，成为今荥阳市。

7 荥泽：《尚书·禹贡》有“荥陂既潴”的记述，意思是济水自温县流入黄河，向南溢出，成为荥水，流至邙山东南麓，积水为泽，称为荥泽。

8 阳武县：战国时韩、魏交界地，秦攻取，设置阳武县，县境有博浪沙，即张良行刺始皇未遂地点。秦以后经多次废复，县城亦曾迁徙，一九五三年与原武县合并为原阳县。

9 封丘县：古中原兵家必争之地，春秋时属卫国，战国初属韩，宋、韩黄池之战即发生于此地。公元前二四二年，秦攻夺韩国的平丘等十二城，设置东郡，封丘是其中之一。今为河南省封丘县，属新乡市。

10 平丘县：西汉初，分封丘东部置平丘县，西晋时撤，并入封丘。

11 济阳县：春秋战国时为齐国西部边境，在济水北岸，位于今河南省兰考县东北，与山东交界处。东汉光武帝刘秀出生于此县，因此升格为济阳郡，东晋南朝时，济阳江氏、蔡氏为名门望族。隋朝以后郡县俱撤。今山东省济南市以北有济阳县，秦汉时为漯阴县、著县等县地，金朝置济阳县。两济阳县同名异地，而且置县时代不同。

12 冤朐（qú）县：秦置宛朐县，亦作冤句、冤朐。故城在今山东省菏泽市西南。

13 定陶县：西周时为曹国封邑，春秋时曹为宋国所灭，改称陶。其后范蠡“以陶为天下之中”，在此定居经商，十九年间，三致千金，死后葬于陶。秦以后称为定陶。今山东省定陶县。

14 乘氏县：西汉时置，南北朝废。在钜野泽南岸。

15 钜野泽：古代湖泊名，春秋时在齐、鲁、宋三国交界，秦末彭越曾在钜野泽聚众为游兵，后来与刘邦结盟对抗项羽。由于泥沙填积，南北朝以后逐渐湮废成陆地，湖水转移至其东北方，积聚为梁山泊，即《水浒传》聚义之地，今已缩小，改称东平湖。

16 寿张县：原名寿良，东汉改名寿张，一九六四年废县，县境分别划入河南及山东省。

17 谷城县：在东平湖北，有谷城山。

18 卢县：在今山东省平阴县北。

19 梁邹县：在今山东省邹平县北。

20 利县：在今山东省广饶市北。

21 昌邑县：秦朝在钜野泽以南设昌邑县，隶属砀郡。在今山东省西部。汉景帝中元六年（前一四四），分设山阳国，治所在昌邑，后废国为郡。汉武帝分封其爱子刘髆为昌邑王，先武帝死，其子为第一代海昏侯、汉废帝刘贺。今山东省东部有昌邑市，始设县于北宋初，同名异地。

22 金乡县：位于今山东省西南部，西汉昌邑国东缗县地，在县内高平山为武帝之子凿山筑墓时掘出金矿，因此名为金乡。东汉设县至今。

23 东缗县：秦朝置县，东晋时废。

24 沛县：在今江苏省北部，隶属徐州市。春秋战国时期，沛为宋国城邑，宋国灭后，楚国得沛地，设县。秦时置沛县，属泗水郡（出土秦封泥有“四川郡”，或许后世误读为泗水）。汉高祖刘邦于秦时在沛县为吏，后据沛县起兵反秦。

25 留县：秦县，在沛县东南泗水西岸，属泗水郡。张良在此县结识刘邦，其后成为开国功臣。刘邦称帝后，封张良为留侯。留县废于唐朝。

26 彭城县：今江苏省徐州市。上古为大彭氏国地，相传首领称为彭祖，八百岁。自古以来是中原战略要地，战国时曾为宋国都城，宋亡后入楚。秦汉之际为西楚霸王项羽都城。直至现代，徐州附近发生过多次关键性战役。

27 下邳（pī）睢陵县：下邳，秦县，属东海郡，东汉设置下邳国，晋以后改为郡；睢陵，下邳郡属县。

译文

济水发源于河东郡垣县东面的王屋山，称为沇水；又往东到了温县的西北面，称为济水；又往东经过这个县的北面，曲折地从县的东南面流去；经过隤城的西面；又往南对着巩县的北面，往南注入大河。

济水与大河合流，又往东经过成皋县的北面；又往东经过荥阳县的北面；又往东到了砾溪的南面，往东流出，经过荥泽的北面；又往东经过阳武县的南面；又往东经过封丘县的北面；又往东经过平丘县的南面；又往东经过济阳县的北面；又往东经过冤朐县的南面；又往东经过定陶县的南面；又曲折地从县的东北面流去；又往东到了乘氏县的西面，分为两条水道，其中一条水道往东南流，另一条水道从乘氏县的东北方流去，注入钜野泽；又往东北经过寿张县的西界，安民亭的南面，汶水从东北方而来注入济水；又往北经过须昌县的西面；又往北经过谷城县的西面；又往北经过临邑县的东面；又往东北经过卢县的北面；又往东北经过台县的北面；又往东北经过菅县的南面；又往东经过梁邹县的北面；又往东北经过临济县的南面；又往东北经过利县的西面；又往东北经过甲下邑，注入大河。

另外一条往东南流的水道，经过乘氏县的南面；又往东经过昌邑县的北面；又往东经过金乡县的南面；又往东经过东缗县的北面；又往东经过方与县的北面，称为菏水。菏水又往东经过湖陆县的南面，往东注入泗水。又往东南经过沛县的东北面；又往东南经过留县的北面；又往东经过彭城县的北面，获水从西面而来注入；又往东南经过徐县的北面；又往东到了下邳郡睢陵县的南面，注入淮水。

济水源头、王屋山

经 济水出河东垣县东王屋山，为沇水。

注 《山海经》曰：『王屋之山联水出焉，西北流，注于泰泽。』郭景纯云：『联、沇声相近，即沇水也。潜行地下，至共山南[1]，复出于东丘。今原城东北有东丘城[2]。』孔安国曰：『泉源为沇，流去为济。』《春秋说题辞》曰：『济，齐也；齐，度也，贞也。』《风俗通》曰[3]：『济出常山房子县赞皇山[4]，庙在东郡临邑县。济者，齐也，齐其度量也。』余按二济同名，所出不同，乡原亦别，斯乃应氏之非矣[5]。今济水重源出轵县西北平地[6]。水有二源：东源出原城东北，昔晋文公伐原以信，而原降，即此城也。俗以济水重源所发，因复谓之济源城。其水南径其城东故县之原乡。杜预曰『沁水县西北有原城』者是也。南流与西源合，西源出原城西，东流水注之。水出西南，东北流注于济。

1 共山：今河南省辉县市为西周共伯封邑，因境内有共山得名。相传是古代共工氏居地，春秋属卫，战国归魏，秦、汉为河内郡共县，隋、唐为共城县，明以后为辉县。

2 原城：在今河南省济源市境内，西周、东周时，今济源一带有原、樊、向、苏、单等诸侯国，原是其中之一。

3 《风俗通》：东汉学者应劭撰。

4 赞皇山：常山郡房子县赞皇山，在今河北省石家庄市附近，距离王屋山数百里。

5 “郭景纯”至“之非矣”段：郦道元指出郭璞、应劭等前人的错误。

6 轵（zhǐ）县：今河南省济源市轵城镇。春秋战国时为位于今山西省南部的晋国（及其后的韩国）东出中原的交通孔道，称为“轵道”，东端设关城防守，称为“轵关”，秦朝置县，隋以后废。

译文

济水发源于河东郡垣县东面的王屋山，称为沇水。

《山海经》说：“联水从王屋山流出，往西北流，注入泰泽。”郭景纯说：“联、沇二字的读音相近，联水就是沇水。潜流在地底，到了共山的南面，在东丘重新冒出地面。现今原城的东北方有东丘城。”孔安国说：“源头的泉水称为沇，流出之后称为济。”《春秋说题辞》说：“济，是齐的意思；齐，是度的意思，贞的意思。”《风俗通》说：“济水发源于常山郡房子县的赞皇山，济水庙在东郡的临邑县。济，是齐的意思，齐一度量的意思。”我查核两处济水，同一名称，发源不同，流向也有差异，这是应氏的错误。现今济水重新冒出的源头在轵县西北方的平地，水源有两处：东源从原城的东北面流出，就是从前晋文公攻伐原重承诺，原人因而投降，就是这座城。民间认为这里是济水重新发源的地方，因此又称之为济源城。这条水道往南流，经过济源城东面旧县城所在的原乡。杜预说“沁水县的西北面有原城”就是这城。济水往南流，与西源会合，西源发源于原城的西面，有东流水注入。东流水发源于西南，往东北流，注入济水。

赏析与点评

济水发源于王屋山，王屋山是太行山向南延伸的余脉。王屋山为后世人所熟悉，是因为《列子·汤问》篇中有“愚公移山”的故事。故事的开头说：“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这两列山脉是华北大平原西侧的屏障，山脉以西便是现代的山西省黄土高原和汾河流域。山脉阻隔了从山西通往大平原的交通，于是古人想象以神力把两列山脉移走，但这只是幻想而已，想要交通顺畅，只能靠世世代代一点一滴地开山辟路，于是产生了愚公移山的故事。太行山和王屋山中，有不少河流流向平原，其中济水和沁水都往东南流注入大河。古人沿着河谷开辟道路，贯通太行、王屋山脉的两侧。春秋时代的晋国，封地在山西，晋国要称霸中原，必须打通及控制济水、沁水河谷中的道路，进入大河北岸的平原。晋国把这地区称为“河内”，而大河以南（即洛阳、郑、宋一带）应该就是河外。秦朝和汉朝，设置了河内郡，成为洛阳北面的屏障，地位十分重要，济水和沁水，都是河内郡的主要河流。

郦道元又指出，河北大平原的中部，有另一条发源于太行山脉赞皇山的济水，同名异地，道元作出了辨析。

荥泽、石门、浚仪渠、王景治河、三皇山（三室山）

经 与河合流，又东过成皋县北；又东过荥阳县北；又东至砾溪南，东出过荥泽北。

注 《释名》曰：『济，济也，源出河北，济河而南也。』《晋地道志》曰：『济自大伾入河，与河水斗，南泆为荥泽[1]。』《尚书》曰：『荥波既潴[2]。』孔安国曰：『荥泽波水已成遏潴。』阚骃曰：『荥播，泽名也。』故吕忱云：『播水在荥阳。』谓是水也。昔大禹塞其淫水而于荥阳下引河[3]，东南以通淮、泗，济水分河东南流。汉明帝之世，司空伏恭荐乐浪人王景[4]，字仲通，好学多艺，善能治水。显宗诏与谒者王吴始作浚仪渠[5]，吴用景法，水乃不害，此即景、吴所修故渎也。

渠流东注浚仪，故复谓之浚仪渠。明帝永平十五年，东巡至无盐[6]，帝嘉景功，拜河堤谒者。灵帝建宁四年，于敖城西北垒石为门，以遏渠口，谓之石门，故世亦谓之石门水。门广十余丈，西去河三里，石铭云：『建宁四年十一月，黄场石也。』而主吏姓名，磨灭不可复识[7]。魏太和中，又更修之，撤故增新，石字沦落，无复在者。水北有石门亭，戴延之所云新筑城[8]，城周三百步，荥阳太守所镇者也。水南带三皇山，即皇室山，亦谓之为三室山也。

1 泆：即溢。

2 潴：积水。

3 淫水：指泛溢的河水。

4 司空：官名，东汉三公之一。三公为太尉、司徒、司空，坐朝论道，统摄百官。乐浪：汉郡名，汉武帝灭朝鲜国，设乐浪、玄菟、临屯、真番四郡，乐浪郡在今朝鲜西部，治所在今平壤。

5 显宗：汉明帝庙号显宗。谒者：官名，为君主传达诏旨的官员，如果是宦官，称中谒者。浚仪渠：战国时魏国在都城大梁城北修筑人工水道名为浚水或浚仪渠，秦灭魏，改称大梁为浚仪。

6 无盐：今山东省东平市为春秋战国时齐国的无盐邑，“无盐丑女”的故事流传后世，民间误称为“钟无艳”。

7 “而主吏”两句：汉人立碑，往往在背面（碑阴）刻上当地官吏姓名及职位。

8 戴延之：东晋学者，晋末为刘裕参军，北征入长安。撰《西征记》，广为时人引述。

译文

和河水合流，又往东经过成皋县北面；又往东经过荥阳县北面；又往东到砾溪南面，往东经过荥泽北面出来。

《释名》说：“济，是渡过的意思。济水的源头出于大河以北，渡过大河而向南流。”《晋地道志》说：“济水从大伾山下注入大河，与河水相冲激，向南溢出，积水成为荥泽。”《尚书》说：“荥波已经蓄了水。”孔安国说：“荥泽波水已经堵塞，水积聚起来。”阚骃说：“荥播，是泽名。”因此吕忱说：“播水在荥阳郡。”就是指这条水道。从前大禹堵塞它溢出的水，而在荥阳下引向大河，向东南流通往淮水、泗水。济水从大河分出，流向东南方。汉明帝的时候，司空伏恭推荐乐浪郡人王景，别字仲通，他好学而多技能，擅长水利工程。明帝下诏，命他与谒者王吴开通浚仪渠，王吴采用王景的方法，杜绝了水患。这就是王景、王吴所修建的旧水道了。

渠水往东流，注入浚仪，因此又称为浚仪渠。明帝永平十五年（七二），皇帝到东方巡视，来到无盐，赞扬王景治水功绩，任命他为河堤谒者（官名）。灵帝建宁四年（一七一），在敖城西北面，用石块砌筑了一道水门，以拦截渠水，称为石门，所以民间又称之为石门水。石门宽十余丈，西距大河三里，石上刻有铭文说：建宁四年十一月，以黄场石修建。而负责的官吏姓名，已磨损得很模糊，不能看得出来了。魏太和年间（四七七至四九九），又加以重修，拆除旧门，增建新门，刻有字迹的石块全都废弃，已不再存在了。水的北面有石门亭，这是戴延之说的新筑城，城方圆三百步，是荥阳太守的驻地。济水南傍三皇山流过，三皇山就是皇室山，又称为三室山。

赏析与点评

自从有文献记载以来，济水已经是黄河的一条分支。济水的下游在今郑州附近，从黄河干流分出，向东北偏东流去，最终注入渤海。济水下游又分出多条水道，其中以菏水较为著名，菏水没有注入大海，而是注入泗水，而泗水的下游注入淮水，这些水道，使古代的黄河与淮河连结。济水从黄河分出的地方，古代是一片沼泽，称为荥泽，附近又有圃田泽，《水经注》引述典籍，记述了这些沼泽。

水流纵横交错，沼泽散布，黄河下游经常决堤泛滥，情况严重的话，黄河甚至会改道，成为两岸百姓的灾难。历史上黄河泛滥和改道多不胜数，历代帝王对于治理黄河非常重视。西汉后期，黄河水患困扰多年，百姓灾难深重，延至东汉明帝永平十二年（六九），朝廷决心根治水患，乐浪人王景获明帝重用，负责整治工程。王景、王吴全力以赴，成功平息水患。乐浪郡在今日的朝鲜半岛北部，治所就是平壤。

广武城（项羽射刘邦胸处）、广武涧（项羽叱娄烦处）

【】注 济水又东径西广武城北。《郡国志》：『荥阳县有广武城，城在山上，汉所城也。』高祖与项羽临绝涧对语，责羽十罪，羽射汉祖中胸处也[1]。山下有水，北流入济，世谓之柳泉也。

济水又东径东广武城北，楚项羽城之。汉破曹咎[2]，羽还广武，为高坛，置太公其上[3]，曰：『汉不下，吾烹之。』高祖不听，将害之。项伯曰[4]：『为天下者不顾家，但益怨耳。』羽从之。今名其坛曰项羽堆。夹城之间，有绝涧断山，谓之广武涧。项羽叱娄烦于其上[5]，娄烦精魄丧归矣。

1 “高祖”三句：楚汉对峙于成皋、荥阳一带，见《史记·高祖本纪》记述：“汉王军荥阳南，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与项羽相距岁余。项羽数侵夺汉甬道，汉军乏食，遂围汉王。”又记：“楚汉久相持未决……汉王项羽相与临广武之涧而语……项羽大怒，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胸。”

2 曹咎：项羽将，官拜海春侯大司马。

3 太公：高祖父亲。

4 项伯：项羽叔父。

5 娄烦：也作楼烦，汉将，挑战楚军，项王亲自上阵，《史记·项羽本纪》云：“项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之，项王瞋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

译文

济水又往东流，经过西广武城的北面。《郡国志》说：“荥阳县有广武城，城在山上，是汉朝所修建。”高祖与项羽隔深涧两岸互相喊话，高祖斥责项羽十条大罪，项羽放箭，射中汉高祖胸膛，就在这地方。山下有水，向北流入济水，民间称为柳泉。

济水又往东流，经过东广武城的北面，城墙是楚王项羽所建。汉军打败了曹咎，项羽退回广武，筑了一座高坛，把高祖父亲太公放在坛上，对高祖喊话：“汉军不投降，我把他放在锅里煮熟！”高祖不理会，项羽准备杀掉太公，项伯说：“打天下的人顾不了家人，你这样做，只会增加怨恨。”项羽听从了他的劝告。现今这坛名为项羽堆。在两座城之间，有一处切断山脉的深涧，名为广武涧。项羽曾在涧上厉声叱骂娄烦，吓得娄烦魂飞魄散，向后撤退了。

赏析与点评

济水南岸的广武城，是古代战略要地，是荥阳城的外围防守据点。刘邦与项羽争夺天下时，双方曾在广武对峙，留下了一些故事。

敖山、敖仓城、荥口石门碑

【】注 济水又东径敖山北，《诗》所谓『薄狩于敖』者也[1]。其山上有城，即殷帝仲丁之所迁也。皇甫谧《帝王世纪》曰『仲丁自亳徙嚣于河上』者也[2]，或曰敖矣[3]。秦置仓于其中，故亦曰敖仓城也。济水又东合荥渎，渎首受河水，有石门，谓之为荥口石门也，而地形殊卑[4]，盖故荥播所导，自此始也。

门南际河，有故碑云：『惟阳嘉三年二月丁丑，使河堤谒者王诲，疏达河川，遹荒庶土。往大河冲塞，侵啮金堤[5]，以竹笼石葺土而为堨[6]，坏无已[7]，功消亿万。请以滨河郡徒[8]，疏山采石垒以为障，功业既就，徭役用息。未详诏书[9]，许诲立功府卿[10]，规基经始，诏策加命，迁在沇州[11]。乃简朱轩授使司马登[12]，令缵茂前绪，称遂休功。登以伊、洛合注大河，南则缘山，东过大伾，回流北岸，其势郁蒙，涛怒湍急激疾，一有决溢，弥原淹野，蚁孔之变，害起不测，盖自姬氏之所常蹙[13]。昔崇鲧所不能治[14]，我二宗之所劬劳于是[15]。乃跋涉躬亲，经之营之，比率百姓，议之于臣，伐石三谷，水匠致治，立激岸侧，以捍鸿波，随时庆赐，说以劝之，川无滞越，水土通演，役未逾年，而功程有毕，斯乃元勋之嘉谋，上德之弘表也。昔禹修九道，《书》录其功；后稷躬稼，《诗》列于《雅》。夫不惮劳谦之勤，夙兴厥职，充国惠民，安得湮没而不章焉！故遂刊石记功，垂示于后。』其辞云云。使河堤谒者山阳东缗司马登，字伯志；代东莱曲成王诲[16]，字孟坚；河内太守宋城向豹，字伯尹；丞汝南邓方，字德山；怀令刘丞，字季意；河堤掾匠等造。陈留浚仪边韶字孝先颂[17]。石铭岁远，字多沦缺，其所灭，盖阙如也。

1 《诗》：即《诗经》。

2 亳（bó）：地名，商朝都邑称为亳，从汤到中丁，商朝一共六代十一王，一百五十年都于亳，但亳都的位置，历来学者争议甚大，曾有六种说法，因此有北亳、南亳、西亳、郑亳等，其中一说是河南洛阳附近的偃师，又一说是郑州的商城遗址。嚣（áo）：商朝都城之一，今河南省郑州市西北的小双桥商代遗址。

3 敖：嚣的另一写法。

4 地形殊卑：地势卑下。

5 侵啮金堤：侵蚀坚固的河堤。

6 葺（qì）：堆压。堨（è）：阻塞。

7 隤（tuí）：墙土或山壁崩塌。

8 滨河郡徒：沿河各郡服劳役的民夫。

9 未详诏书：《水经注疏》作“辛未诏书”，可从。

10 府卿：指少府卿，汉朝主管工程的首长。

11 沇州：即兖州的别写。

12 简：挑选。朱轩：涂上红色的大马车。

13 姬氏：指周朝。

14 崇鲧：崇伯鲧，尧、舜时以偃塞方法治水，未能成功，其子禹疏导洪水成功。

15 二宗：指东汉的显宗明帝及肃宗章帝。

16 代：代理。王诲：东莱郡曲成县人。

17 边韶：东汉晚期著名学者，字孝先，陈留郡浚仪县人，桓帝时征拜太中大夫，著作东观，再迁北地郡太守，入拜尚书令。后为陈国相，死在任上。学识渊博，熟习五经，有“五经笥”美誉。笥是古代贮物的箱子。

译文

济水又往东流，经过敖山的北面，这就是《诗经》提及的“薄狩于敖”的敖山。敖山之上有一座城，就是殷帝仲丁迁都的地方。皇甫谧《帝王世纪》说：“仲丁从亳迁都到大河旁的嚣地。”又称为敖。秦朝在这里设置粮仓，所以又名敖仓城。济水又往东流，与荥渎会合，荥渎源头引入河水，有石门与河相通，称为荥口石门，由于地势较低，所以荥渎的水，从这里开始引出。

石门南临大河，有一块旧石碑，碑文说：“惟阳嘉三年（一三四）二月丁丑日，朝廷派遣河堤谒者（官名）王诲，在荒芜的大地上疏导河流。从前大河冲积沙土淤塞河道，洪水泛滥侵蚀金堤，过去用竹笼装载石块堆上泥土修补缺口，但河堤仍然不断崩坏，枉费了亿万人力。王诲请求临河各郡派出民夫，开山采石砌筑坚固的河堤，工程完成之后，徭役也就停止了。辛未日朝廷颁布了诏书，赞扬王诲所立的功绩，从规划基础开始，他的才能相当于少府卿，在诏书中予以赏赐，迁任兖州刺史。于是挑选了一辆漆了红色的大马车，给予继任的使者司马登，命令他继承前人的事业，完成这重大的工程。司马登考虑到伊、洛两水合流之后注入大河，南岸倚靠山坡，往东经过大伾，回旋的水流冲激北岸，水势凶猛，波涛汹涌而湍急，一旦决堤泛滥，整片平原都会被淹没，即使是蚁孔那么小的漏洞，也会引发无法估计的灾害。自从周朝以来，朝廷经常为此而忧虑。昔日崇伯鲧不能把洪水治好；我朝两位先帝为水患而身心疲弊。于是他奔波劳累亲自驾临，与群臣商量规划，率领百姓从三处山谷采石，指挥治水工匠施工，在岸边砌筑石堤，以阻挡巨浪。工程期间经常给予赏赐，以资勉励。于是河道不再阻滞，波涛不再汹涌，水土调和畅通，工程未满一年，便大功告成，这实在是元勋大臣督导有方的谋略，皇上圣德宏大的彰显。从前大禹疏导九河，《尚书》记录了他的功绩；后稷亲自耕种，《诗经》在《大雅》有歌颂的诗篇。这些不辞劳苦，早上起来便克尽职责，为治水而辛劳，为国家谋利益，为人民谋福祉的人，怎么可以埋没他们的功绩，而不加以表扬呢！因此在石上刻记他们的功勋，使他们流芳后世。”后面的颂辞从略。这些名垂后世的人包括：使河堤谒者山阳郡东缗县人司马登，字伯志；代理东莱郡曲成县人王诲，字孟坚；河内太守宋城县人向豹，字伯尹；郡丞汝南人邓方，字德山；怀县县令刘丞，字季意；河堤掾匠等造。陈留郡浚仪县人边韶，字孝先，撰写颂辞。石碑的铭文久经岁月，字迹多已模糊残缺，完全看不出来的，就只好从略了。

赏析与点评

广武城的东面，是古代官府储存粮食的仓库所在，称为敖仓，是战时兵家必争之地。由于形势险要，历代都有重兵驻守，并加固河堤以确保运输和仓储的安全。《水经注》抄录了东汉阳嘉三年（一三四）治水工程纪念碑的碑文，表扬工程的策划、监督者王诲，而撰写碑文的人是当时名臣、学者边韶（孝先）。

宿须水口、虢亭、断山、砾石溪水

【】注 荥渎又东南流，注于济，今无水。次东得宿须水口，水受大河，渠侧有扈亭水，自亭东南流，注于济，今无水。宿须在河之北，不在此也，盖名同耳。自西缘带山隰[1]，秦、汉以来，亦有通否[2]。济水与河浑涛东注[3]。晋太和中，桓温北伐，将通之，不果而还。义熙十三年，刘公西征[4]，又命宁朔将军刘遵考仍此渠而漕之，始有激湍东注，而终山崩壅塞，刘公于北十里更凿故渠通之。今则南渎通津，川涧是导耳。济水于此，又兼邲目[5]。《春秋》宣公十三年，晋、楚之战，楚军于邲。即是水也。音卞。京相璠曰[6]：『在敖北。』

济水又东径荥阳县北。曹太祖与徐荣战[7]，不利，曹洪授马于此处也。济水又东，砾石溪水注之。水出荥阳城西南李泽，泽中有水，即古冯池也。《地理志》曰『荥阳县，冯池在西南』是也。东北流，历敖山南。《春秋》，晋、楚之战，设伏于敖前，谓是也。径虢亭北。池水又东北径荥阳县北断山，东北注于济，世谓之砾石涧，即《经》所谓砾溪矣。《经》云济出其南，非也。

1 隰（xí）：本义为低湿之地。

2 “亦有”句：有时畅通，有时淤塞。

3 浑涛：水流互相混合。

4 刘公：刘裕。

5 邲（bì）：地名，在今河南省郑州荥阳市东北。春秋时曾发生晋楚大战。泌水入荥阳称“蒗”。

6 京相璠：西晋著名学者，杰出地图学家，助宰相裴秀修《晋舆地图》，有《春秋土地名》三卷，现已散佚，部分靠《水经注》引述而得以保存。

7 曹太祖：曹操。

译文

荥渎又往东南流，注入济水，现在已经干涸无水了。稍为偏东，有宿须水口，宿须水承接大河而出，水道旁有扈亭水，从扈亭往东南流，注入济水，现在也干涸无水了。宿须在河以北，不在这里，不过名称相同而已。宿须水从山坡的西侧流过，自秦汉以来，时通时塞。济水与大河会合，波涛相混往东奔流。晋太和年间（三六六至三七一），桓温领兵北伐，准备把宿须水贯通，但没有成功就退兵了。义熙十三年（四一七），刘裕西征，又下令宁朔将军刘遵考利用这条渠道运粮，开始时有较湍急的水往东注入，但最终因为山崩而壅塞，刘裕在北方十里重新开凿旧渠以贯通粮道。但现在只有南渎可以通航，因为引入了附近溪涧的水。济水在这里，又称为邲水。《春秋》记载：宣公十三年（前五九六），晋、楚两国交战，楚军屯驻于邲水附近，就是这条水。音卞。京相璠说：“邲水在敖的北面。”

济水又往东流，经过荥阳县的北面。曹操与徐荣作战，打了败仗，曹洪把自己的马让给曹操，就在这地方。济水又往东流，砾石溪水注入。砾石溪水发源于荥阳城西南方的李泽，泽中有水，就是古时的冯池。这就是《地理志》所说“荥阳县，冯池在西南面”里面的冯池。冯池流出的水往东北流，经过敖山的南面。《春秋》记载：晋、楚两国交战，在敖山前设下伏兵，说的就是这里。池水又经过虢亭的北面。池水又往东北流，经过荥阳县北的断山，往东北流，注入济水，民间称之为砾石涧，也就是《水经》所说的砾溪了。《水经》说“济出其南”，不对。

赏析与点评

荥泽一带水道纵横，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有不少古战场遗址，春秋时期晋、楚邲之战发生在这里，结果晋胜楚败，奠定了晋文公称霸中原的局面。东晋末，刘裕北伐，打通了已淤塞的旧渠作为粮道。

索水、荥阳县故城、荥阳郡、鸿沟水

【】注 索水又东径荥阳县故城南。汉王之困荥阳也，纪信曰：『臣诈降楚王，宜间出。』信乃乘王车出东门，称汉降楚。楚军称万岁，震动天地，王与数十骑出西门得免楚围。羽见信大怒，遂烹之。信冢在城西北三里。故蔡伯喈《述征赋》曰[1]：『过汉祖之所隘，吊纪信于荥阳。』其城跨倚冈原，居山之阳，王莽立为祈队，备周六队之制[2]。

魏正始三年，岁在甲子，被癸丑诏书，割河南郡县，自巩、阙以东[3]，创建荥阳郡，并户二万五千，以南乡筑阳亭侯李胜，字公昭，为郡守。故原武典农校尉[4]，政有遗惠，民为立祠于城北五里，号曰李君祠。庙前有石跖[5]，跖上有石的，《石的铭》具存。其略曰：『百族欣戴，咸推厥诚。』今犹祀祷焉。

索水又东径周苛冢北[6]。汉祖之出荥阳也，令御史大夫周苛守之，项羽拔荥阳获苛，曰：『吾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侯，能尽节乎？』苛瞋目骂羽，羽怒，烹之。索水又东流，北屈西转，北径荥阳城东，而北流注济水。杜预曰[7]：『旃然水出荥阳成皋县，东入汳。』《春秋》襄公十八年，楚伐郑，右师涉颍，次于旃然，即是水也。济渠水断汳沟，惟承此始，故云『汳受旃然』矣[8]，亦谓之鸿沟水，盖因汉、楚分王，指水为断故也[9]。《郡国志》曰『荥阳有鸿沟水』是也。盖因城地而变名，为川流之异目。

1 蔡伯喈：蔡邕字伯喈，东汉后期名士，曹操挚友，其女蔡文姬在战乱中被匈奴所掳。

2 “王莽”两句：王莽篡汉之后，依照《周礼》更改官制，造成混乱，为后世讥笑。

3 巩：巩县。阙：即伊阙，今洛阳西南的龙门石窟所在地。

4 典农校尉：曹操设置官职，主管地方屯田以供应军粮。原武县在大梁北，今为原阳县。

5 跖（zhí）：本义为脚掌，此处引伸为石板。

6 周苛：刘邦与项羽争天下时的御史大夫，即秘书长。

7 杜预：西晋名臣，注释《左传》至今传世。

8 汳：即汴（biàn）。旃：读zhān。

9 断：分界。见《史记·高祖本纪》：“项羽乃与汉王约，中分天下，割鸿沟而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

译文

索水又往东流，经过荥阳县旧城的南面。汉王刘邦在荥阳被困，纪信对他说：“我（冒充你）向楚王项羽诈降，你可以乘机逃出。”于是纪信乘坐汉王的马车从东门出城，诈称汉王降楚。楚军欢呼万岁，欢声震天动地。汉王与数十名随从骑马出西门，逃脱了楚军的包围。项羽看见投降的汉王竟是纪信假冒，非常震怒，把他烹煮了。纪信的墓冢在荥阳城西北方三里，因此蔡伯喈（邕）《述征赋》说：“经过汉高祖受困之处，凭吊纪信于荥阳。”荥阳城倚靠着一连串山冈高地，位于山冈的南面，王莽时在这里设立祈队，完全按照《周礼》所载的六队编制而设。

魏正始三年（二四二），岁在甲子，按照癸丑诏书的指令，分割河南郡部分属县，从巩县、伊阙以东，创立了荥阳郡，合共二万五千户，任命南乡人筑阳亭侯李胜，字公昭，为郡守。李胜原任原武典农校尉，施政惠及地方，百姓在城北五里处为他立祠纪念，称为李君祠。祠庙前面有块形似脚掌的大石，脚掌上有石箭靶，上面刻了《石的铭》，保存完整。铭文大致说：“百姓欣然拥戴，都出自真心诚意。”至今仍然祭祀他。

索水又往东流，经过周苛墓冢的北面。汉高祖逃出荥阳之后，下令御史大夫周苛继续镇守，项羽攻陷荥阳，俘虏周苛，对他说：“我任命你为上将军，封三万户侯，你能为我尽忠守节吗？”周苛张大双眼痛骂项羽，项羽大怒，把他烹煮了。索水又往东流，向北弯曲又再西转，往北流，经过荥阳城的东面，再往北流，注入济水。杜预说：“旃然水发源于荥阳郡成皋县，往东注入汳水。”《春秋》记载：襄公十八年（前五五五），楚国攻打郑国，右翼军队涉过颍水，屯驻在旃然水附近，就是这条水。济渠水（被大河）涉断了，汳沟就在这里开始承接这条水，所以说“汳水承受了旃然水”，也称为鸿沟水，这是因为汉、楚划地分王，以这条水为界线的缘故。这就是《郡国志》所说“荥阳县有鸿沟水”里面的鸿沟水。水名因经过不同的城邑和地方而改变，成为河川的别名。

赏析与点评

荥泽附近的战略要地，以荥阳城最重要，刘邦曾经据守荥阳，与项羽争天下，项羽大军围攻荥阳，刘邦弃城逃走，但留下了纪信代主诱敌、周苛宁死不降的事迹。曹魏正始三年（二四二）分河南郡东部设置荥阳郡。荥阳地位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汳水在荥阳附近从济水分出，向东南流，战国时魏惠王开凿运河，连接汳水与淮水，称为鸿沟，于是南方的物资，可以沿鸿沟北上，运抵中原，而荥阳成为重要的仓储之地。

阳武县、蒗渠分出、南济、白马渊

经 又东过阳武县南[1]。

注 济水又东南流入阳武县，历长城东南流[2]，蒗渠出焉。济水又东北流，南济也，径阳武县故城南。王莽更名之曰阳桓矣。又东为白马渊[3]，渊东西二里，南北百五十步，渊流名为白马沟。又东径房城北。《穆天子传》曰：『天子里甫田之路[4]，东至于房。』疑即斯城也。郭《注》以为赵郡房子也[5]。余谓『穆王里郑甫』，而郭以赵之房邑为疆，更为非矣。

1 阳武县：秦县，县境及县城经过多次变化，现与原武县合并为原阳县。

2 长城：战国时韩、魏两国之间筑长城为界，遗址在今河南省开封市、郑州市之间。

3 渊：深潭。

4 甫田：又写为圃田，在今郑州市北，已湮填为陆地。

5 赵郡房子：房子县，在今河北省石家庄市附近，战国时为赵国地，因此郦道元称，郭璞把《穆天子传》所说的郑地“甫田”，误以为是赵地的房邑。

译文

又往东经过阳武县的南面。

济水又往东南方流，进入阳武县境，经过（魏国）长城，向东南方流去，蒗渠在这里分出。济水又往东北流，这是南济，经过阳武县旧城的南面。王莽改名为阳桓。又往东流，是为白马渊，白马渊自东至西长二里，自南至北宽一百五十步，渊中往外流的水道称为白马沟。又往东流，经过房城的北面。《穆天子传》说：“天子（周穆王）因为甫田之路泥泞难行，绕道东行，到达了房城。”估计就是这座城。郭璞《注》以为是（河北）赵郡的房子县。我认为穆王所走过的应该是郑国的沼泽地，而郭璞则认为是大河以北赵郡的房邑境内，更不对了。

赏析与点评

济水的下游有多条水道分出，蒗渠是其中之一。蒗渠分出之后，济水又分为南、北两条水道，这些水道在平原之上奔流，经过不少古史上的城邑。但由于古史记述简单，后人对这些城邑的所在，难以确定，有些注释家未经查核，随意指说，郦道元在《水经注》中，依据地理情况提出质疑，并予以更正。

封丘县、大梁城、小黄县故城（汉高祖葬母处）、东昏县、户牖乡（陈平家乡）、济阳县故城（汉光武出生地）

【】注 济水又东径封丘县南，又东径大梁城北[1]，又东径仓垣城，又东径小黄县之故城北。县有黄亭，说济又谓之曰黄沟[2]。县，故阳武之东黄乡也，故水以名县。沛公起兵，野战，丧皇妣于黄乡[3]，天下平定，乃使使者以梓宫招魂幽野于是[4]。丹蛇自水濯洗，入于梓宫，其浴处有遗发焉。故谥曰昭灵夫人，因作寝以宁神也[5]。

济水又东径东昏县故城北。阳武县之户牖乡矣[6]，汉丞相陈平家焉。平少为社宰[7]，以善均肉称，今民祠其社。平有功于高祖，封户牖侯，是后置东昏县也，王莽改曰东明矣。济水又东径济阳县故城南，故武父城也。城在济水之阳，故以为名，王莽改之曰济前者也。光武生济阳宫[8]，光明照室，即其处也。《东观汉记》曰[9]：『光武以建平元年生于济阳县，是岁有嘉禾生，一茎九穗，大于凡禾，县界大熟，因名曰秀。』

1 大梁城：战国中期，魏国迁都大梁，即今河南省开封市，因此又称梁国。孟子见梁惠王，即魏惠王。

2 说：另一说法。《水经注疏》此处有增补：“县有黄亭近济，黄水出焉，又谓之曰黄沟。”

3 “沛公”三句：沛公，汉高祖刘邦在沛县起兵时的称号。皇妣，汉高祖称帝后，对亡母的尊称。

4 梓宫：梓木造的棺材。

5 寝：寝殿。

6 牖（yǒu）：古建筑中内室与厅堂之间的窗，后泛指窗。户牖，是阳武县辖下的乡名，汉高祖谋士陈平的家乡。

7 社宰：古代乡村节令庆典全体村民的集会，负责杀猪分肉的人称为宰。现代词语“社会”、“结社”从此衍生。

8 光武：汉光武帝刘秀。当时他的父亲是济阳县令。

9 《东观汉记》：东汉官方所修史书，现已残缺不全。

译文

济水又往东流，经过封丘县的南面；又往东流，经过大梁城的北面；又往东流，经过仓垣城；又往东流，经过小黄县的旧城北面。小黄县有黄亭，又有说法，这里接近济水，黄水从这里流出，称为黄沟。小黄县是从前阳武县的东黄乡，县因黄水得名。沛公刘邦起兵反秦，在山野作战，他的母亲死在黄乡，天下平定之后，派遣使者带了梓宫（梓木棺材）到这里的荒野招魂。一条红色的大蛇在水中沐浴，之后爬入梓宫，大蛇沐浴的地方还留有一些头发。因此给她谥号为昭灵夫人，就地修建陵寝使她的神灵得以安息。

济水又往东流，经过东昏县旧城的北面，这就是阳武县的户牖乡，汉丞相陈平的老家在这里。陈平少时在村社祭祀时负责杀猪，他分肉平均受到称赞，至今村民仍然祭祀这个村社。陈平为汉高祖开国立功，封为户牖侯，其后设立了东昏县，王莽改名为东明。济水又往东流，经过济阳县旧城的南面，是从前的武父城。武父城在济水的北面，因此县名为济阳，王莽时改名为济前。东汉光武帝在济阳宫出生，诞生时祥光照耀，满屋明亮，就是在这地方。《东观汉记》说：“光武帝在建平元年（前六）诞生于济阳县，这年长出了一株嘉禾，一根茎秆长出九个稻穗，比一般禾穗更大，这年全县大丰收，因此为他取名为刘秀。”

赏析与点评

济水流经的地方，有不少历史遗迹，其中有汉高祖母亲去世的地方小黄县，有陈平的家乡阳武县的户牖乡，又有东汉光武帝的出生地济阳。历史遗迹都会流传一些相关的小故事，《水经注》记述了这些民间传说。“黄水”、“黄乡”等地名引起了史学家钱穆的注意，钱穆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撰写《黄帝故事地望考》，认为轩辕氏称为黄帝，与生息在这一带有关。春秋后期，中原东南方长江下游的吴国崛起，吴王夫差开凿了邗沟，打通了长江、淮水的水道，凭着强大的水师，沿淮水的支流泗水北上，再转入菏水，与晋国争霸于黄池之滨。这黄池就是黄水附近的沼泽。

济阳县、济川、冤朐县、定陶县、南济、菏水分出

经 又东过济阳县北。

注 北济也，自武父城北。阚骃曰：『在县西北，郑邑也。』东径济阳县故城北。圈称《陈留风俗传》曰[1]：『县，故宋地也。』《竹书纪年》：『梁惠成王三十年城济阳。』汉景帝中六年，封梁孝王子明为济川王。应劭曰：『济川，今陈留济阳县。』是也。

经 又东过冤朐县南，又东过定陶县南。

注 南济也。济渎自济阳县故城南，东径戎城北。《春秋》隐公二年，『公会戎于潜』。杜预曰：『陈留济阳县东南有戎城。』是也。济水又东北，菏水东出焉[2]。济水又东北径冤朐县故城南。吕后元年，封楚元王子刘执为侯国，王莽之济平亭也。

1 圈称：姓圈名称，撰《陈留风俗传》。

2 “菏（hé）水”句：菏水是济水的分支，向东流，与泗水连接。

译文

济水又往东流，经过济阳县的北面。

这是北济水，从武父城北面流过。阚骃说：“武父城在县的西北方，是郑国的城邑。”北济水又往东流，经过济阳县旧城的北面。圈称《陈留风俗传》说：“济阳县是从前宋国的地方。”《竹书纪年》记载：“梁惠成王三十年（前三四○）修筑济阳城。”汉景帝中元六年（前一四四），分封梁孝王的儿子刘明为济川王。应劭说：“济川是现在的陈留郡济阳县。”

济水又往东流，经过冤朐县的南面；又往东流，经过定陶县的南面。

这是南济水。济水水道从济阳县旧城的南面，往东经过戎城的北面。《春秋》记载：隐公二年（前七二一），“鲁隐公在潜地会见戎人”。就是杜预所说“陈留郡济阳县东南方有戎城”里面的戎城。济水又往东北流，菏水往东面分出。济水又往东北流，经过冤朐县旧城的南面。吕后元年（前一八七），分封楚元王的儿子刘执于冤朐，立为侯国，王莽时改名济平亭。

赏析与点评

济水分为南、北两支，上文的封丘、小黄、济阳故城等地，是南济所经，而济阳、冤朐、定陶是北济所经。这些城邑，都是战国至秦、汉的历史名城。而菏水又从南济分出。

秦相魏冉冢（安平陵）、定陶恭王陵、魏郡治、曹叔振铎国、范蠡寓陶

【】注 济水又东径秦相魏冉冢南[1]。冉，秦宣太后弟也，代客卿寿烛为相，封于穰[2]，益封于陶，号曰穰侯，富于王室。范雎说秦，秦王悟其擅权，免相，就封出关，辎车千乘，卒于陶，而因葬焉，世谓之安平陵，墓南崩碑尚存。济水又东北径定陶恭王陵南[3]。汉哀帝父也，帝即位，母丁太后建平二年崩，上曰：『宜起陵于恭皇之园。』送葬定陶，贵震山东。王莽秉政，贬号丁姬[4]，开其椁户[5]，火出炎四五丈，吏卒以水沃灭，乃得入，烧燔椁中器物。公卿遣子弟及诸生四夷十余万人，操持作具，助将作掘平共王母傅太后坟及丁姬冢[6]，二旬皆平。莽又周棘其处[7]，以为世戒云。时有群燕数千，衔土投于丁姬竁中[8]。今其坟冢，巍然尚秀，隅阿相承，列郭数周，面开重门[9]，南门内夹道有崩碑二所，世尚谓之丁昭仪墓，又谓之长隧陵。盖所毁者，傅太后陵耳。丁姬坟墓，事与书违，不甚过毁，未必一如史说也[10]。坟南，魏郡治也。世谓之左城，亦名之曰葬城，盖恭王之陵寝也。

济水又东北径定陶县故城南，侧城东注[11]。县，故三鬷国也[12]，汤追桀，伐三鬷，即此。周武王封弟叔振铎之邑，故曹国也。汉宣帝甘露二年，更济阴为定陶国，王莽之济平也。战国之世，范蠡既雪会稽之耻，乃变姓名寓于陶，为朱公。以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之所交易也。治产致千金，富好行德，子孙修业，遂致巨万。故言富者，皆曰陶朱公也。

1 魏冉：秦宣太后弟，昭襄王舅父，拥立昭襄王。昭襄王年幼，魏冉为丞相辅政，封穰侯，执政三十多年，权势显赫。昭襄王渐长，重用客卿范雎，魏冉逐渐失势，昭襄王三十六年，魏冉罢相，放逐出函谷关，就藩封邑。《史记》载，魏冉出关时带去大量财物，“辎车千乘有余”。其后在陶逝世。

2 穰（rǎnɡ）：本义为丰收。此处为地名，秦、汉南阳郡有穰县，今为邓州市。

3 定陶恭王：西汉元帝之子刘康封为定陶王，成帝异母弟，死后谥号为恭王，又写成共王。成帝无子，立定陶恭王子刘欣为嗣，是为汉哀帝。

4 丁姬：哀帝祖母家傅氏及母家丁氏外戚与成帝母家王氏外戚争权，哀帝死后无子，太皇太后立平帝，起用其侄王莽辅政，贬斥丁、傅外戚。

5 椁户：外棺为椁，椁户即外棺之门。

6 将作：即将作大匠省称，主管皇家工程。

7 “莽又”句：在四周种植荆棘（有刺植物），使人不能走近，墓中鬼物亦不能出来。

8 竁（cuì）：墓穴。

9 “今其坟冢”至“重门”段：意思是仍然完整，未受破坏。

10 “未必”句：史书所记与实地观察并不符合。

11 侧城东注：在城侧往东流过。

12 三鬷（zōnɡ）国：鬷，古代一种做饭的器皿。三鬷国，夏朝诸侯国。

译文

济水又往东流，经过秦丞相魏冉墓冢的南面。魏冉是秦国宣太后的弟弟，代替客卿寿烛成为丞相，封于穰地，增加封邑在陶地，称号为穰侯，他的财富比王室还多。范雎向秦王游说，秦王才警觉到他专横弄权，罢免他的丞相，要他离开秦国，到函谷关外的封地居住。他出关时，运送物资的马车多达一千辆，后来死在陶，就地安葬了。民间称他的墓冢为安平陵，墓南已经崩裂的石碑还在。济水又往东北流，经过定陶恭王陵墓的南面。定陶恭王是汉哀帝的生父，哀帝即位之后，母亲丁太后在建平二年（前五）驾崩，皇上说：“应该为她在恭皇的墓园内建筑陵墓。”她的灵柩送往定陶安葬时，豪华的排场使山东地区为之震撼。王莽执政时，把她的名号由太后贬为丁姬，打开她的放置棺椁的墓门，开门之际，冒出四、五丈高的火焰，官吏和士卒取水扑灭，才可以进入，但棺椁中所有陪葬器物已全部烧毁。公卿大臣派遣子弟、诸生、四方蛮夷等十余万人，手持工具，协助将作大匠（官名，负责国家工程）掘平恭王母亲傅太后的坟丘，以及丁姬的墓冢，掘了二十天才完全铲平。王莽又在四周种了荆棘，作为后世的鉴戒。当时数千只燕子成群飞来，衔泥投在丁姬的墓坑中。现在她的坟丘仍然高大壮观，坟丘的四角没有损坏，互相连接，围墙有好几重，每面都开着几重门，南门内的道路两旁，有两座崩裂的石碑，民间仍称之为丁昭仪墓，又称为长隧陵。王莽所破坏的，只是傅太后的陵墓。丁姬的坟墓的情况，与书中所说不同，没有遭受太严重的破坏，未必如史书上记述的一样。丁姬坟的南面，是魏郡的治所。民间称之为左城，又名为葬城，因为这是定陶恭王陵寝的所在地。

济水又往东北流，经过定陶县旧城的南面，济水在城旁流过，往东奔注。定陶县是从前的三鬷国，商汤追赶夏桀，攻伐三鬷，就是这地方。周武王把这地方封给弟弟叔振铎为封邑，就是从前的曹国。汉宣帝甘露二年（前五二），改济阴郡为定陶国，王莽时改名为济平。战国的时候，范蠡洗雪了会稽的耻辱，于是改名换姓，在陶地居住，称为朱公。因为陶的位置在天下的中央，各方诸侯往来，四通八达，是货物交易的集散地。他在这里经商，累积了千金资产，他很富有但乐于行善助人，子孙继承他的事业，成为了家财百万的巨富。因此后人谈到富翁，都要说到陶朱公了。

赏析与点评

济水与菏水分流处附近，有一座古代的历史文化名城──定陶。定陶蕴藏了许多历史故事：西周、春秋时的曹国所在地，地处中原东部水路交通枢纽，一直被邻近的强国所垂涎，春秋后期越国谋士范蠡协助越王勾践复国灭吴之后，深知越王反复无常，带领家人离开越国，泛舟五湖，到了定陶，以经商为业，逐渐致富，而且乐善好施，人称陶朱公，被后世奉为商业之神。战国中期定陶被秦国占据，成为秦国在东方的飞地（归于秦而不与秦本区接壤），其后秦国权相穰侯魏冉失势被安置在定陶，死后葬在附近。汉成帝的弟弟刘康封为定陶王，早死，他的儿子刘欣三岁继承王位，长大后喜好文辞、法律，汉成帝在位多年没有子嗣，立定陶刘欣为太子，继位后成为汉哀帝，时年十九岁。汉哀帝以外藩入继大统，祖母傅太后和母亲丁太后的兄弟受到重用，入朝辅政，而掌握朝政二十多年的成帝生母王太后的外戚被排挤，两派外戚展开激烈的斗争，而哀帝本人信任同性恋人董贤，使政局混乱不堪。哀帝在位七年，突然驾崩，无子，王太后控制宫廷，迎立平帝，诛杀董贤，罢斥丁、傅外戚，任命侄儿王莽辅政。王太后和王莽下令摧毁、填平在定陶的丁太后、傅太后陵墓。但据郦道元所见，丁太后墓没有毁坏，可见史书的记载只是官方记录，未必是实地状况。

南济、菏水、五丈沟、陶丘、氾水、汉高祖称帝处

经 又屈从县东北流。

注 南济也。又东北右合菏水，水上承济水于济阳县东，世谓之五丈沟。又东径陶丘北。《地理志》曰：『《禹贡》陶丘在定陶西南。』陶丘亭在南，《墨子》以为釜丘也。《竹书纪年》『魏襄王十九年，薛侯来会王于釜丘』者也。《尚书》所谓『导菏水自陶丘北』，谓此也。菏水东北出于定陶县，北屈，左合氾水，氾水西分济渎，东北径济阴郡南。《尔雅》曰：『济别为濋。』吕忱曰：『水决复入为氾，广异名也。』氾水又东合于菏渎。昔汉祖既定天下，即帝位于定陶氾水之阳。张晏曰：『氾水在济阴界，取其氾爱弘大而润下也，氾水之名，于是乎在矣。』菏水又东北，径定陶县南，又东北，右合黄水枝渠，渠上承黄沟，东北合菏而北注济渎也。

译文

济水又转弯从定陶县的东北方流去。

这是南济水。又往东北流，与菏水会合。菏水上游在济阳县的东面承接济水，民间称之为五丈沟。菏水又往东流，经过陶丘的北面。《地理志》说“《禹贡》陶丘在定陶县西南”，陶丘亭在陶丘的南面，《墨子》称之为釜丘。《竹书纪年》记载：魏襄王十九年（前三○○），薛侯来到釜丘，与魏王会面。《尚书》所说“从陶丘北面疏导菏水”，就是这地方。菏水发源于东北方的定陶县，转向北，左方会合氾水，氾水从济水西面分出，往东北流，经过济阴郡的南面。《尔雅》说：“济水分支为濋水。”吕忱说：“水从河道分出，其后又回到原来的河道，称为氾，异名很多。”氾水又往东流，与菏水会合。昔日西汉高祖平定天下之后，在定陶氾水的南岸建号称帝。张晏说：“氾水在济阴县边界，取名的意思是氾爱博大，能滋润下方，于是有了氾水的名称。”菏水又往东北流，经过定陶县的南面，又往东北流，右方会合黄水的分支水道，这水道的上游承接黄沟，往东北流，会合菏水，往北注入济水。

赏析与点评

定陶附近有济水、菏水、氾水、黄水支渠等众多水道汇集，是古代中原东部的水道交通枢纽，商业繁盛，人口会聚，因此《史记·货殖列传》记述：“夫自鸿沟以东，芒、砀以北，属钜野。此梁、宋也。陶、睢阳亦一都会也。”而据《汉书·地理志》的资料，济阴郡（定陶国改名）的户口是“户二十九万二十五，口百三十八万六千二百七十八”，位于天下一百零三郡国的前列，而济阴只得九县，户口密度是天下之冠。汉高祖打败项羽之后，便在定陶举行登基大典，由汉王变为汉皇帝。

历城县、舜祠、舜井、大明湖、历水、泺口

经 又东北过卢县北。

注 济水又东北[1]，泺水入焉。水出历城县故城西南[2]，泉源上奋，水涌若轮[3]。《春秋》桓公十八年，公会齐侯于泺是也。俗谓之为娥姜水，以泉源有舜妃娥英庙故也[4]。城南对山，山上有舜祠，山下有大穴，谓之舜井，抑亦茅山禹井之比矣。《书》，舜耕历山，亦云在此，所未详也。其水北为大明湖[5]，西即大明寺，寺东北两面侧湖，此水便成净池也。池上有客亭，左右楸桐[6]，负日俯仰，目对鱼鸟，水木明瑟，可谓濠梁之性[7]，物我无违矣。

湖水引渎，东入西郭，东至历城西而侧城北注陂，水上承东城历祀下泉，泉源竞发。其水北流径历城东，又北，引水为流杯池，州僚宾燕，公私多萃其上。分为二水，右水北出，左水西径历城北。西北为陂，谓之历水，与泺水会。又北，历水枝津，首受历水于历城东，东北径东城西，而北出郭，又北注泺水。又北，听水出焉。泺水又北流注于济，谓之泺口也。

1 济水：古代济水下游，清咸丰时黄河在开封决堤改道，夺济水下游河道出渤海，现已成为黄河下游。

2 历城县：今山东省济南市。济南因位于济水之南而得名，济水被黄河夺流，但城市名称不变。

3 “泉源”两句：济南有泉城美誉。

4 舜妃娥英：帝尧二女娥皇、女英，姊妹同嫁虞舜为妻。

5 大明湖：在今济南老城北，仍为风景名胜。

6 楸（qiū）：落叶乔木。

7 濠梁之性：《庄子·天下篇》提及的一次庄子和惠施的辩论，其重点是，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因此又称鱼乐之辩。

译文

又东北经过卢县北部。

济水又往东北流，泺水注入。泺水发源于历城县旧城的西南方，源头的泉水向上腾涌，水势好像车轮滚动。《春秋》所载：桓公十八年（前六九四），鲁桓公在泺会见齐侯，就是这地方。民间称之为娥姜水，原因是泉源附近有一座舜妃娥英庙。城的南面向着一座山，山上有大舜祠，山下有大洞穴，称为舜井，或许这是茅山禹井之类的附会。《尚书》说：“舜耕历山。”有些人说是在这里，但不太确定。泺水北面是大明湖，西面就是大明寺，寺的东、北两面靠在湖边，这一泓湖水便成为大明寺的净池了。池上有客亭，亭的左右两边有楸树桐树，在这里享受阳光，仰望飞鸟，俯视游鱼，看水中的树木倒影，水清景秀，身在这美景之中，真有庄子游濠梁的乐趣，在大自然中，万物与我融为一体了。

湖水循着引水道，往东流，进入城郭的西边。往东流到了历城的西面，沿城墙边往北流注入陂塘，陂塘水的上游，承接东城的历祀下泉，泉的源头从地下争相冒出，汩汩有声。水往北流，经过历城的东面，又往北流，水引出成为流杯池，州郡官吏公私宴客，很多是在这地方聚会。陂水又分为两条水道，右面的水道往北流出，左面的水道往西流，经过历城的北面。西北有一片陂塘，称为历水，与泺水会合。又往北流，历水的一条支流，源头出自历城东面的历水，往东北流，经过东城西面，往北流出城外，又往北流注入泺水。泺水又往北流，听水分出。泺水又往北流，注入济水，合流处称为泺口。

赏析与点评

《孟子》说舜是东夷之人，但没有说明有何根据。然而济水下游流经的地方，有不少与大舜相关的史迹。这些大舜史迹的所在地，就在现在山东省会济南市附近。济南是著名的泉城，自古以来，有“家家泉水，户户杨柳”的景观。郦道元笔下，济南的大明湖具备涤净心灵的美景。

华不注山、华泉

【】注 济水又东北，华不注山单椒秀泽[1]，不连丘陵以自高；虎牙桀立[2]，孤峰特拔以刺天。青崖翠发，望同点黛。山下有华泉，故京相璠《春秋土地名》曰：『华泉，华不注山下泉水也。』《春秋左传》成公二年，齐顷公与晋郄克战于鞌[3]，齐师败绩，逐之，三周华不注[4]。逢丑父与公易位[5]，将及华泉，骖絓于木而止[6]。丑父使公下[7]，如华泉取饮，齐侯以免。韩厥献丑父，郄子将戮之[8]。呼曰：『自今无有代其君任患者，有一于此，将为戮矣。』郄子曰：『人不难以死免其君，我戮之不祥，赦之以劝事君者。』乃免之。即华水也。北绝听渎二十里，注于济。

1 单椒秀泽：即孤峰挺立，形态秀美。

2 虎牙桀立：山顶尖似虎牙。

3 郄克：春秋时晋国将领。

4 “齐师”三句：绕山三周走避。

5 逢丑父：为齐顷公驾马车的御者。

6 骖（cān）：由三匹马驾驶的马车。絓（ɡuà）：通“挂”，此处是悬挂的意思。

7 “丑父”句：让顷公下车，到华泉饮水，逃过敌人追杀。

8 戮（lù）：杀死。

译文

济水又往东北流，华不注山孤峰独立，秀丽而光润，不与其他山丘相连而独自拔地而起，有如虎牙挺立，孤峰插向天空。石崖之上一片青葱，翠色怒发，远望恰似画中点上水墨。山下有一泓华泉，所以京相璠《春秋土地名》说：“华泉是华不注山下的泉水。”《春秋左传》记载：成公二年（前五八九），齐顷公与晋国大夫郄克在鞌地交战，齐军战败，郄克随后追逐，绕着华不注山追了三圈。逢丑父与齐顷公交换了位置，就要跑到华泉，马车被树木绊住，无法前行。丑父催促顷公下车，顷公到华泉饮水，得以逃脱。韩厥俘虏了丑父，押回军中献俘，郄克准备杀掉他。丑父大叫说：“从今之后，没有人会代替他的君主受难了！这里有一个，快要被杀了！”郄克说：“有人为他的君主免祸，肯毅然赴死，我如果杀了他，太不吉利了，放过他，勉励忠心事君的人吧。”于是放了他。就是这华水。华水往北流，穿过听渎，前行二十里，注入济水。

赏析与点评

元朝著名画家赵孟頫有一卷传世名作《鹊华秋色图》，被后世视为文人写意山水画的先驱杰作，清乾隆帝爱不释手，一七四八年南巡时抵达山东济南，登城眺望城外远处的鹊山和华不注山，并命人飞骑回宫，提取《鹊华秋色图》带到济南，参照《水经注》的记述，与实景对照，乾隆赞叹“始信笔灵合地灵，当前引证得神髓”，在画上写上题记。华不注山是济南北郊的山丘，高一百九十七米，孤峰挺立于平原之上，远远望去，像在水中含苞欲放的荷花，李白游罢华不注山之后，有诗句云：“兹山何峻秀，绿翠如芙蓉。”后人因此以“芙蓉”或“青莲”形容华不注山。然而，春秋时的华不注山，并非以风景和文艺闻名，而是古战场所在地。

菏水、钜野泽（梁山泊）、黄水、金乡、西狩获麟处

经 又东过方与县北，为菏水。

注 菏水又东与钜野黄水合，菏泽别名也。黄水上承钜泽诸陂[1]，泽有濛淀、盲陂。黄湖水东流，谓之黄水。又有薛训渚水，自渚历薛村前，分为二流，一水东注黄水，一水西北入泽，即洪水也。黄水东南流，水南有汉荆州刺史李刚墓[2]。刚字叔毅，山阳高平人[3]，熹平元年卒。见其碑。有石阙[4]，祠堂石室三间，椽架高丈余，镂石作椽瓦[5]，屋施平天，造方井，侧荷梁柱，四壁隐起，雕刻为君臣、官属，龟龙、鳞凤之文，飞禽、走兽之像，作制工丽，不甚伤毁。

黄水又东径钜野县北。何承天曰[6]：『钜野湖泽广大，南通洙、泗，北连清、济，旧县故城正在泽中，故欲置戍于此城。』城之所在，则钜野泽也。衍东北出为大野矣，昔西狩获麟于是处也[7]。《皇览》曰：『山阳钜野县有肩髀冢，重聚大小，与阚冢等。传言蚩尤与黄帝战，克之于涿鹿之野，身体异处，故别葬焉[8]。』

黄水又东径咸亭北。《春秋》桓公七年，《经》书『焚咸丘』者也。水南有金乡山，县之东界也。

1 陂（bēi）：水池、池塘。

2 汉荆州：《尚书·禹贡》九州之一，汉武帝分天下为十三州刺史部，监察地方行政，今湖北、湖南两省，汉朝为荆州。

3 山阳高平：山阳郡高平县，今山东济宁境。

4 石阙：墓前两石柱相对如门，称为石阙。

5 “镂石”句：石上刻有仿屋瓦浮雕。

6 何承天：南朝学者，以天文历算知名。

7 西狩获麟：《春秋》记录，鲁哀公十四年（前四八一），哀公西狩获麟。即鲁哀公在鲁国西部狩猎，捕获一头麒麟。孔子认为麒麟是吉祥的瑞兽，应在天下太平时出现，却在捕猎大队搜山惊扰之中被擒，是政治动荡不安的象征，于是孔子删订史书《春秋》，在这年结束。

8 “山阳”至“葬焉”句：很有可能是史前恐龙的骸骨化石，古人以为是蚩尤骨，建冢安葬。

译文

又往东经过方与县北，称为菏水。

菏水又往东流，与钜野黄水会合，这是菏泽的另一名称。黄水上游承接钜泽周围众多陂泽的水源，陂泽之中包括濛淀、盲陂。黄湖水往东流，称为黄水。又有薛训渚水，从薛训渚流出，经过薛村前面，分为两条水道，一条往东注入黄水，另一条往西北注入钜野泽，这就是洪水。黄水往东南流，水的南面有汉荆州刺史李刚的墓冢。李刚别字叔毅，山阳郡高平县人，死于熹平元年（一七二）。他的石碑仍可见到。墓前有石阙，祠堂是三间的石室，屋顶的椽架有一丈多高，用石材雕凿成椽瓦形状，室内的顶上铺了平整的天花板，造成方形藻井，两侧的石柱承托着梁柱，四面墙壁嵌有浮雕，雕刻了君臣、官属，龟龙、鳞凤等图形，飞禽、走兽等形像，制作工艺十分美丽细致，没有太大损坏。

黄水又往东流，经过钜野县的北面。何承天说：“钜野泽湖面广阔，南通洙水、泗水，北连清水、济水，旧县故城就在湖中，所以准备在这城中驻兵防守。”城的所在地，就是钜野泽。向东北延伸，就是大野了，从前鲁哀公在西境打猎，捕捉到一头麒麟，就是在这里。《皇览》说：“山阳郡钜野县有一座肩髀冢，坟丘的大小，与蚩尤的阚冢差不多。相传蚩尤与黄帝作战，在涿鹿之野战败被杀，身体被分割，葬在不同地方。”黄水又往东流，经过咸亭的北面。《春秋》桓公七年（前七○五），经文说“火烧咸丘”就是这地方。水的南岸有金乡山，在县的东界。

赏析与点评

菏水是从济水分出来的一条水道，连接济水和东面的泗水，泗水发源于泰山以南的山区，向西南流，会合菏水之后转向东南，再会合另一条从济水分出的水道睢水，然后注入南方的淮水。因此，菏水是一条连接淮水、泗水、济水和大河的水道。古籍中以江、淮、河、济为中原的“四渎”，菏水连接了其中三渎，可见其重要。但菏水并非天然河流，而是人工开凿的运河，也是古书记述中最早的运河。据《国语·吴语》记述，夫差“阙为深沟，通商（宋）、鲁之间，北属之沂，西属之济，以会晋公午于黄池”。古时济水与泗水之间，为宋国（宋是商朝后裔，又可称为商）和鲁国之间的边境，沼泽散布，夫差发动民夫，开凿人工水道，连接泗水和济水，这人工水道就是菏水。于是吴国的水师，可以北抵沂水；又可以沿泗水北上，经菏水到达济水。夫差征发的开河民夫之中，可能有不少越人俘虏，他们为日后越王勾践复仇打败夫差，应作出过不少贡献。然而郦道元没有提及吴王夫差开凿菏水的史实，因此在这里补充。由于水道淤塞，菏水在隋、唐之后已经湮没，现在已不存在，但山东省西南部，仍然有菏泽市，即明、清时期的曹州府治，保留了古代曹国和菏水的历史记忆。

钜野泽是中原东部的巨型湖泊，与济水、菏水等水脉相通，附近有传说的蚩尤墓冢，又有不少汉代古迹。《水经注》成书之后，钜野泽逐渐缩小，唐、宋时期改称为“梁山泊”，这就是《水浒传》梁山英雄聚义的水寨所在。如今梁山泊缩得更小，残留的湖沼改名为东平湖，而昔日的梁山泊水寨已成为陆地。

金乡山、白马空、鲁峻冢、疑汉昌邑哀王冢、范巨卿冢

【】注 金乡数山皆空中，穴口谓之隧也[1]。戴延之《西征记》曰：『焦氏山北数里，汉司隶校尉鲁峻穿山得白蛇、白龟[2]，不葬，更葬山南，凿而得金，故曰金乡山。』山形峻峭，冢前有石祠、石庙[3]，四壁皆青石隐起，自书契以来，忠臣、孝子、贞妇、孔子及弟子七十二人形像，像边皆刻石记之，文字分明[4]。又有石床，长八尺，磨莹鲜明，叩之声闻远近。时太尉从事中郎傅珍之、咨议参军周安穆拆败石床[5]，各取去，为鲁氏之后所讼，二人并免官。

焦氏山东即金乡山也，有冢，谓之秦王陵，山上二百步得冢口，堑深十丈，两壁峻峭，广二丈，入行七十步，得埏门[6]，门外左右皆有空，可容五六十人，谓之白马空，埏门内二丈，得外堂，外堂之后，又得内堂，观者皆执烛而行，虽无他雕镂，然治石甚精，或云是汉昌邑哀王冢[7]，所未详也。东南有范巨卿冢[8]，名件犹存。巨卿名式，山阳之金乡人，汉荆州刺史，与汝南张劭、长沙陈平子石交，号为死友矣。

1 “金乡”两句：应是石灰岩洞穴。

2 司隶校尉：汉武帝设置官职，负责京城及周围郡县治安和警卫，权力极大。鲁峻：东汉时人，曾任司隶校尉。下面可能有脱字，与下文不贯通。

3 冢前：《鲁峻碑》至今保存，现存济宁市孔庙。碑立于熹平三年（一七三）四月，全碑十七行，每行三十二字，为隶书书法名品。

4 墓室石壁有浮雕画像，是东汉后期墓葬特征，山东省嘉祥县武氏祠及墓群是其实例，至今保存。

5 太尉从事中郎：东汉太尉属吏。

6 埏（yán）：古代墓道有八道八埏，埏即边际。

7 哀王：汉武帝爱子刘髆，封昌邑王，先武帝死。

8 范巨卿：范式，东汉晚期名士，生平行事载于《后汉书·独行列传》。

译文

金乡有几座山，都是中空的，穴口称为隧。戴延之《西征记》说：“焦氏山以北数里，有汉朝司隶校尉鲁峻墓，他在山上开掘墓穴时，掘出白蛇、白龟，于是不葬在那里，改葬在山南，凿墓穴时掘得金子，因此称为金乡山。”山势高峻陡峭，墓前有石祠、石庙，祠庙的四面墙壁都有青石浮雕，以图像记述了自从有文字记载以来，忠臣、孝子、贞妇、孔子及弟子七十二人的事迹，图像的旁边都刻上文字题记，文字很清楚。又有石床，长八尺，打磨得非常晶莹光滑，敲叩声音可传到远处。当时的太尉从事中郎傅珍之、咨议参军周安穆两人，把石床拆开，各自取去部分石块，被鲁氏后人控告，两人都被免去官职。

焦氏山的东面，就是金乡山。山上有墓冢，称之为秦王陵，往山上走二百步便是冢口，墓道是十丈长的深沟，两壁直立，宽两丈，前行七十步，便是埏门，门外左右两方都有空间，可容纳五、六十人，称为白马空，埏门里面二丈，便是外堂，外堂的后面，又到了内堂，进内观看的人，都要拿烛炬照明前行，里面虽然没有什么雕刻，但石块打磨得很细致，有人说是汉朝昌邑哀王刘髆的墓冢，但不知是否属实。东南面有范巨卿的墓冢，仍有一些遗物。巨卿名式，山阳郡金乡县人，汉朝荆州刺史，与汝南人张劭、长沙人陈平子建有牢固的友谊，号称为死友。

赏析与点评

菏水南岸是春秋时期鲁、宋、曹、邾（邹）等诸侯国交界的地方，儒学比较发达，两汉魏晋时学者辈出，因此遗留了不少古迹和古墓。《水经注》记述了金乡县的鲁峻墓，墓前的祠庙和墓室都以青石砌筑，壁上有精美的石刻浮雕，非常华丽。又记述了有官员盗取石块，被鲁氏族人追究控诉的案件。鲁峻墓和石刻已毁坏消失，但墓前的石碑仍然存在。《鲁峻碑》是隶书书法的名碑，与同时期的《张迁》、《曹全》等碑齐名。碑的正面（碑阳）是对碑主歌功颂德的文辞，背面（碑阴）往往列出捐资刻碑者的身份、籍贯、姓名和捐钱数目。捐钱者多数是碑主的“门生”、“故吏”。由于东汉朝廷公卿及地方郡守、县令可以自择属吏，并且可以从地方的儒生之中，选拔“孝子廉吏”举荐出任官职，因此不少大臣聚结了大批“门生”和“故吏”，形成政治势力，碑阴列出门生故吏的集资，是政治力量的展示。事实上，这一带有不少类似的汉墓石刻，例如现在金乡县北面的嘉祥县（孔子弟子曾参的家乡），有东汉武氏家族的墓冢和祠庙，有精美的石刻保存至今。

洛水（卷十五）

本篇导读

洛水是黄河中游的重要支流，现代称为洛河，全长约四百二十公里，主要流经河南省境内。由于西北方的陕西省有另一条洛河，因此陕西的洛河又称北洛河或西洛河，而河南洛河又称南洛河，或直接称为洛河。洛河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流经古代中原最重要的历史文化地区，在谷水与洛水会合处，是十三朝都城洛阳的所在地，而洛水沿岸，有宜阳、偃师、巩县等战略重镇。

经 洛水出京兆上洛县讙举山[1]；东北过卢氏县南；又东北过蠡城邑之南；又东过阳市邑南，又东北，过于父邑之南；又东北过宜阳县南；又东北出散关南[2]；又东北过河南县南[3]；又东过洛阳县南；伊水从西来注之；又东过偃师县南；又东北过巩县东；又北入于河。

1 京兆：即西汉的都城长安周围的京畿之地，由京兆尹管辖，即今陕西省中部西安市一带，直至唐末都城迁离长安之后，京兆地名随之消失，明朝改称为西安府。（huān）：与欢通。《山海经》云：“举之山，洛水出焉。”

2 散关：古代以“散关”为名的关隘有两处，其中一处在今陕西省宝鸡市西南方大散岭上，地处秦岭咽喉，扼川陕孔道，又称大散关，自古以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南宋初宋金议和，西以秦岭大散关为界。南宋诗人陆游有“铁马秋风大散关”诗句。另一散关在洛阳以西，即本文的散关，曹操《秋胡行》之一有诗句云：“晨上散关山，此道当何难！”指的是这个散关。

3 河南县：周公营建东都，在洛水北岸修筑两座城池。西面一座称为“王城”，为周朝统治东方的政治中心，周平王东迁，成为东周天子居所。战国末年，东周被秦国所灭，秦、汉时设置河南县；东面一座安置商朝遗民，称为“成周”，战国时商业繁盛，秦、汉时设置洛阳县，东汉光武帝在这里定都，扩充城池，营建宫殿官署宅第，由于汉朝以火德自居，忌水，改洛阳为雒阳。其后曹魏、西晋及北魏孝文帝之后，在此城定都，城市不断扩充，北魏末大乱，洛阳城因战乱荒废。隋朝在周王城附近建造规模宏大的东都，即隋唐东都洛阳城。汉魏洛阳城进一步荒废，在农田畎亩之中残存颓垣瓦砾而已。

译文

洛水的源头，从京兆郡上洛县的举山流出；往东北流，经过卢氏县的南面；又往东北流，经过蠡城邑的南面；又往东流，经过阳市邑的南面；又往东北流，经过于父邑的南面；又往东北流，经过宜阳县的南面；又往东北流，出散关的南面；又往东北流，经过河南县的南面；又往东流，经过洛阳县的南面；伊水从西面而来注入洛水；又往东流，经过偃师县的南面；又往东北流，经过巩县的东面，又往北流注入大河。

洛邑

经 又东北过河南县南。

注 《周书》称周公将致政[1]，乃作大邑成周于中土，南系于洛水，北因于郏山，以为天下之大凑[2]。《孝经援神契》曰：『八方之广，周洛为中，谓之洛邑。』《竹书纪年》：『晋定公二十年，洛绝于周』，『魏襄王九年，洛入成周[3]，山水大出[4]』。南有甘洛城，《郡国志》所谓甘城也。《地记》曰：『洛水东北过五零陪尾北，与涧、瀍合。』是二水东入千金渠，故渎存焉。

经 又东过洛阳县南，伊水从西来注之。

注 洛阳[5]，周公所营洛邑也。故《洛诰》曰[6]：『我卜瀍水东，亦惟洛食。』其城方七百二十丈，南系于洛水，北因于郏山，以为天下之凑。方六百里，因西八百里，为千里。《春秋》昭公三十二年，晋合诸侯大夫戍成周之城[7]，故亦曰成周也。司马迁《自序》云：『太史公留滞周南。』挚仲治曰：『古之周南，今之洛阳。』汉高祖始欲都之，感娄敬之言[8]，不日而驾行矣。属光武中兴，宸居洛邑，逮于魏晋，咸两宅焉。

1 周公将致政：把政权归还周成王。

2 凑：汇聚。

3 入：涌入。

4 山水大出：山中洪水暴发。

5 洛阳：周公为安置商遗民所建城池，在王城之东，称为成周。秦庄襄王为了酬答吕不韦拥立的功勋，以洛阳十万户封吕不韦为文信侯。汉朝在洛阳设置河南郡，其后东汉、曹魏、西晋、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七年〔四九三〕，迁都之后）定都于洛阳。隋朝在西周王城附近建造东都，即隋唐洛阳城。汉魏洛阳荒废为田野。历朝在洛阳定都的历史有一千五百二十九年之久，因此洛阳有十三朝帝都的称号。

6 《洛诰》：即《尚书·洛诰》。

7 戍：守卫。

8 娄敬：谋士，说服汉高祖定都长安，他指出“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说中高祖心中忧虑，高祖听从娄敬劝告，定都长安，并赐娄敬姓刘，因此《史记》有《刘敬列传》。

译文

洛水又往东北流，经过河南县的南面。

《周书》说：周公准备还政给成王，就在中原地区修建一座大城，名为成周，城南紧接洛水，城北依靠郏山，作为天下的枢纽。《孝经援神契》说：“天下八方至大至广，周洛是天下的中心，称为洛邑。”《竹书纪年》记载：“晋定公二十年（前四九二），洛水在周的境内断流”，“魏襄王九年（前三一〇），洛水泛滥，大水涌进成周，山洪暴发”。南面有甘洛城，就是《郡国志》所说的甘城。《地记》说：“洛水往东北流，经过五零陪尾的北面，与涧水、瀍水会合。”这两条水往东流，注入千金渠，旧水道还存在。

洛水又往东流，经过洛阳县的南面，伊水从西面来注入。

洛阳就是周公所建造的洛邑。因此《洛诰》说：“我在瀍水东岸占卜，只有洛邑适合建都。”这座方型的城，每边七百二十丈，南面临近洛水，北面依靠郏山，是天下的中枢。成周的土地方六百里，连西方在内有八百里，加起来是千余里。《春秋》记载：“昭公三十二年（前五一〇），晋国联合诸侯、大夫戍守成周城。”所以又称为成周。司马迁《自序》说：“太史公留滞在周南地方。”挚仲治说：“古代的周南，就是现今的洛阳。”汉高祖最初打算在这里定都，接受了娄敬的劝告，立刻起驾离开了。到了光武中兴，天子就住在洛邑，直至魏、晋两朝，也定都洛阳。

赏析与点评

洛水之滨最重要的城市就是洛阳，洛阳的地理位置，在古代中原范围内的“天下之中”，地理形势优越：西依秦岭、崤山，过函谷关就是关中平原；东临中岳嵩山；北靠太行山、中条，兼有黄河天险；南望伏牛、熊耳等山，附近又有龙门山、邙山（古称郏鄏山）等山岭屏障，自古有“河山拱戴，形势甲于天下”的说法。

古文献记载，夏代有诸侯国名为斟鄩，被夏朝征服，太康定都于此。据考古发现，偃师市二里头村有古城遗址，可能就是夏都斟鄩。其后商汤从东方兴起，灭夏之后，在洛水之滨建立西亳，作用是监督西方诸侯、部族，考古学家在偃师市尸乡已发现商代城址。周幽王被犬戎打败杀死之后，周平王迁都成周，从此称为东周。

谷水（卷十六）

本篇导读

洛水的北岸会合了多条从崤山、邙山流出的小支流，谷水是其中之一。谷水虽然短小，但流经洛阳城，而洛阳是古代多个朝代的首都：东周、东汉、曹魏、西晋以及《水经注》成书时的北魏，因此保留了大量史迹和故事，《水经》谷水经文虽然只得三十四个字，但郦道元用了八千多字为谷水作注。

经 谷水出弘农黾池县南谷冢林谷阳谷[1]；东北过谷城县北；又东过河南县北；东南入于洛。

1 弘农：汉郡名，汉武帝始设弘农郡，郡治弘农县，在秦关函谷附近，故址在今河南省三门峡市辖灵宝市东北。其地处长安、洛阳之间的黄河南岸，一直是历代军事政治要地。黾（miǎn）池县，又写成渑池，今县，汉弘农郡属县，现隶属河南省三门峡市。战国时，秦王与赵王曾在此相会，蔺相如为赵王解窘。墦（fán）：分两列左右交替排列的坟墓群称为墦，墦冢林谷阳谷即谷阳谷中坟冢林立。

译文

谷水源头从弘农郡黾池县南面墦冢如林的谷阳谷流出；往东北流，经过谷城县的北面；又往东流，经过河南县的北面；往东南流，汇入洛水。

成周、定鼎、问鼎

经 又东过河南县北，东南入于洛。

注 河南王城西北，谷水之右有石碛[1]，碛南出为死谷[2]，北出为湖沟。魏太和四年，暴水流高三丈，此地下[3]，停流以成湖渚，造沟以通水，东西十里，决湖以注瀍水。谷水又径河南王城西北，所谓成周矣。《公羊》曰：『成周者何？东周也。』何休曰：『名为成周者，周道始成，王所都也。』《地理志》曰：『河南河南县，故郏、鄏地也。』京相璠曰：『郏山名；鄏地邑也。卜年定鼎[4]，为王之东都，谓之新邑，是为王城。其城东南名曰鼎门，盖九鼎所从入也，故谓是地为鼎中。楚子伐陆浑之戎[5]，问鼎于此[6]。』

1 碛（qì）：浅水中的沙石、浅滩。

2 死谷：尾闾不通的谷水分支。

3 下：地势低洼。

4 定鼎：相传周公营建东都时，占卜询问上天周朝历年长短，又在东都放置象征天命所在的九鼎。因此古人称定都为“定鼎”。

5 楚子：《春秋》经文对楚国国君的称谓。楚人以蛮夷自居，不顾周朝封建礼制，自称楚王，孔子据周天子的封爵，在《春秋》中称楚君为“楚子”。陆浑之戎：古代居于洛河上游山区的允姓部落，被中原诸侯归类为戎，晋献公曾娶两位戎女，小戎女生晋惠公。

6 问鼎：公元前六〇六年，楚庄王征伐陆浑之戎，打到洛水边，“观兵于周疆”，即在周都洛邑陈兵示威，周定王派王孙满前往慰问，楚王向使者查问九鼎的轻重。后人据此典故，称争夺政权为“问鼎”，现代汉语则以争夺冠军为“问鼎”。

译文

谷水又往东流，经过河南县的北面，往东南注入洛水。

（谷水又经过）河南王城西北面，谷水的右方有一片石滩，水从石滩的南面流出的，就是尾闾不通的死谷；往北流出的成为湖沟。魏太和四年（四八〇），谷水暴涨，洪水高达三丈，这里地势低洼，积水成为湖泊，于是开凿了一条水道，以宣泄积水，水道从东到西长约十里，把湖泊的积水引入瀍水。谷水又流经河南王城的西北方，也就是所谓的成周。《春秋公羊传》说：“什么是成周呢？就是东周。”何休说：“取名成周，是因为周朝的政制刚形成，这是周王建都的地方。”《地理志》说：“河南郡河南县，从前是郏、鄏地方。”京相璠说：“郏是山名；鄏是城邑。（周公）占卜取得立国的年数，确定安置九鼎的地点，立为周王的东都，称为新邑，名为王城。”成周东南面的城门名为鼎门，大概是九鼎从这里进城，因此把这地方称为鼎中。楚国的君主攻伐洛阳以西的陆浑之戎，兵临成周城下，在这里探听九鼎的状况，问鼎的轻重。

赏析与点评

西周初年，周公为了控制东方，在洛水北岸建筑了两座城：靠西的是“王城”，是周人的政治军事中心，周平王东迁之后，成为周天子的居所；靠东的是安置殷朝遗民的洛邑。

前五一六年周敬王即位，因王城内王子朝势大，迁居到过去殷民居处之地。后因王子朝之乱，晋国率诸侯为周敬王于前五一〇年修筑新都，位于今洛阳白马寺以东。新城沿用“成周”之名，俗称“东周”；旧城称为“王城”，俗称“西周”。从此成周与王城分为两地，但都在今日洛阳市附近。到周赧王时，周王才迁回王城旧都。

谷、洛斗处

【】注 《述征记》曰：『谷、洛二水，本于王城东北合流，所谓谷、洛斗也。』今城之东南缺千步[1]，世又谓之谷、洛斗处[2]，俱为非也。余按史传，周灵王之时，谷、洛二水斗，毁王宫，王将堨之，太子晋谏王，不听，遗堰三堤尚存。《左传》：『襄公二十五年，齐人城郏，穆叔如周贺。』韦昭曰：『洛水在王城南，谷水在王城北，东入于瀍。至灵王时，谷水盛出于王城西，而南流合于洛。两水相格，有似于斗，而毁王城西南也。』颍容著《春秋条例》言『西城梁门枯水处，世谓之死谷』是也[3]。始知缘生行中造次入关[4]，经究故事[5]，与实违矣。考王封周桓公于是为西周[6]，及其孙惠公，封少子于巩为东周[7]，故有东西之名矣。秦灭周，以为三川郡，项羽封申阳为河南王，汉以为河南郡，王莽又名之曰保忠信卿。光武都洛阳，以为尹[8]。尹，正也，所以董正京畿，率先百郡也。

1 缺千步：不足一千步。

2 斗：互相争夺、角力。

3 《春秋条例》：此书已佚。“颍容”句：道元据文献记述及遗留史迹，确定谷、洛斗处在城西。

4 缘生：郭缘生撰《述征记》。造次（zào cì）：匆忙、轻率的意思。

5 经究故事：即查证史事。

6 是：此地。春秋后期，在王子朝之乱后（见下一则），周天子迁居成周，周考王元年（前四四〇）周考王封其弟王子揭于王城，是为西周桓公，于是周王畿一分为二。

7 封少子于巩：周显王二年（前三六七）又封少子王子班于巩，称为东周，于是周王畿内三小国并立，直至被秦所灭。此处疑有脱字。

8 尹：汉朝各郡长官为太守，京城所在的行政区长官称为尹，西汉为京兆尹，东汉为河南尹，以示区别。

译文

《述征记》说：“谷水和洛水原本在王城的东北方合流，即所谓谷、洛相斗地点。”现今距离城墙的东南方不到一千步，民间又说是谷、洛相斗的所在地，这些说法都不正确。我参阅史传，周灵王的时候，谷、洛二水相斗，冲毁了王宫，灵王打算筑堤拦阻，太子晋出言谏止，灵王不听，当时所筑的三道堤堰仍然存在。《左传》记载：“襄公二十五年（前五四八），齐人协助周天子修筑郏城，穆叔到周祝贺。”韦昭说：“洛水在王城的南面，谷水在王城的北面，往东注入瀍水。到了周灵王时，谷水泛滥，在王城西面溢出，往南流，与洛水合流。两水互相冲激，就像相斗一样，因此冲毁了王城的西南角。”颍容撰述的《春秋条例》所说“西城梁门枯涸无水的地方，民间称为死谷”，就是这里。由此看来，郭缘生旅途匆匆，入关时所查考过的史迹，与实际情况有所不符。周考王把这城分封给周桓公，称为西周，到了桓公的孙子惠公，又把巩城分封给小儿子，称为东周，所以又有东、西周的名称了。秦灭周之后，在这里设立三川郡，项羽分封申阳为河南王，汉朝设置河南郡，王莽又改名为保忠信卿。光武帝定都洛阳，把行政长官称为尹。尹是正的意思，用意就是要把京畿纳入正轨，作为天下百郡的典范。

赏析与点评

谷水汇入洛水之处，水流湍急，经常发生水患，古人认为是谷洛二水相斗造成的。郦道元在此处带出东周洛阳城为百郡典范的来历。

千金堨、王子朝之乱

【】注 谷水又东流径乾祭门北，子朝之乱[1]，晋所开也，东至千金堨[2]。《河南十二县境簿》曰：『河南县城东十五里有千金堨。』《洛阳记》曰『千金堨旧堰谷水，魏时更修此堰，谓之千金堨。积石为堨而开沟渠五所，谓之五龙渠。渠上立堨，堨之东首，立一石人，石人腹上刻勒云：『太和五年二月八日庚戌造筑此堨。』更开沟渠此水衡渠上，其水助其坚也，必经年历世，是故部立石人以记之』云尔。盖魏明帝修王、张故绩也[3]。堨是都水使者陈协所造。《语林》曰：『陈协数进阮步兵酒[4]，后晋文王欲修九龙堰[5]，阮举协，文王用之。』掘地得古承水铜龙六枚，堰遂成。

1 子朝：即王子朝，是周景王（？至前五二〇）的庶长子。景王嫡后生有两子，名曰猛、匄（音丐），软弱无能，而庶兄王子朝却有勇有谋，有王者风范。景王崩，遗命由子朝继位，大夫单旗（单穆公）、刘卷（刘文公）杀顾命大臣宾孟，立王子猛为王，是为悼王。大臣尹文公、甘平公、召庄公不服，集合家兵，以南宫极为帅起兵拥立王子朝，悼王大败，逃出洛邑，向晋国告急。诸大臣立王子朝为王。晋国大军护送悼王入居王城，逐王子朝，但悼王猛借兵复辟，不得人心，一日三惊，当年冬天忧惧而死。单旗、刘卷拥立悼王的同母弟王子匄为王，是为敬王。晋国军队撤退后，王子朝率军攻打王城，敬王派兵迎战。敬王的军队不堪一击，王子朝入居王城。敬王逃到狄泉（又作翟泉，今孟津金村附近）。周王室两王并立，人称王子朝为西王，敬王为东王。其后晋国再次出兵，败王子朝，子朝奔楚，迎敬王入居成周。至此，王子朝之乱平定。

2 堨（è）：堤坝。

3 王、张：东汉治水大臣王梁、张纯。

4 阮步兵：即阮籍，为汉魏之际“建安七子”之一，又是“竹林七贤”之一。曾任步兵校尉，人称阮步兵，在司马懿、司马昭父子执政下任官，动辄饮酒佯狂，得以寿终。他曾登上汉高祖与项羽争天下的要塞广武城，有感而发说：“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5 晋文王：司马昭封晋王，死后谥号为“文”，因此称晋文王。

译文

谷水又往东流，经过乾祭门的北面，东周王子朝叛乱，晋侯为了平乱开了这道城门，往东至千金堨。《河南十二县境簿》说：“距离河南县城以东十五里，有千金堨。”《洛阳记》说：“千金堨是从前为了拦截谷水而建，曹魏时重修这堤堰，称之为千金堨。堤堰是以石块叠砌。开了五条渠道，称为五龙渠。渠上筑了堤堰，堤堰的东端竖立了一尊石人，石人腹部刻有文字：‘太和五年（二三一）二月八日庚戌，筑成此堨。’又开凿一条沟渠，当大水来到，就可以拦截水流，以保障渠道的牢固，经久不坏，因此竖立石人记录下来。”这是魏明帝重修王梁、张纯的旧工程时所立。千金堨的堤堰是都水使者陈协所造。《语林》说：“陈协多次送酒给阮步兵（籍），后来晋文王司马昭有意重修九龙堰，阮籍推荐了陈协，文王任用他。”动工掘地时，出土了六枚古代的承水铜龙。堤堰终于顺利完成。

赏析与点评

春秋时期晋侯为周天子平定动乱之后，借其余威，为周天子都城修筑堤堰，以减轻水患，以示其尊王态度。其后历代修整，以保障洛阳安全。

千金渠、张方入洛

【】注 水历堨东注，谓之千金渠。逮于晋世，大水暴注，沟渎泄坏，又广功焉。石人东胁下文云[1]：『太始七年六月二十三日，大水迸瀑[2]，出常流上三丈，荡坏二堨。五龙泄水，南注泻下，加岁久漱啮[3]，每涝即坏[4]，历载消弃大功，今故无令遏[5]，更于西开泄，名曰代龙渠。』地形正平，诚得为泄至理。千金不与水势激争，无缘当坏，由其卑下，水得逾上漱啮故也。今增高千金于旧一丈四尺，五龙自然必历世无患。若五龙岁久复坏，可转于西更开二堨、二渠。合用二十三万五千六百九十八功，以其年十月二十三日起作，功重人少，到八年四月二十日毕。代龙渠即九龙渠也。后张方入洛[6]，破千金堨。永嘉初，汝阴太守李矩、汝南太守袁孚修之，以利漕运，公私赖之。水积年渠堨颓毁，石砌殆尽，遗基见存，朝廷太和中修复故堨。

按千金堨石人西胁下文云：『若沟渠久疏，深引水者当于河南城北、石碛西，更开渠北出，使首狐丘[7]。故沟东下，因故易就[8]碛坚便时，事业已讫，然后见之。加边方多事，人力苦少，又渠堨新成，未患于水，是以不敢预修通之。若于后当复兴功者，宜就西碛，故书之于石，以遗后贤矣。』虽石碛沦败，故迹可凭，准之于文，北引渠东合旧渎。

1 胁（xié）：腋下。

2 迸（bènɡ）：奔散、涌出。

3 漱（shù）：洗涤、冲刷。啮（niè）：逐点逐点咬。此处指冲刷侵蚀。

4 涝（lào）：发大水，雨多成灾。

5 遏（è）：抑制、阻止、拦截。

6 张方入洛：西晋八王之乱时，张方为河间王司马颙（yónɡ）手下大将，太安二年（三〇三），率精兵七万从关中东出函谷关入河南，在洛阳附近与长沙王司马乂三十万大军展开大规模决战。攻克洛阳后，将司马乂烧死，其后纵兵大掠，挟持晋惠帝及司马颖前往长安。成为洛阳史上又一次浩劫，史称“张方入洛”。

7 使首狐丘：典故出自《礼记·檀弓上》：“太公（姜太公）封于营丘，比及五世（连续五代国君），皆反葬于周（都返回周本土安葬）。君子曰：‘乐乐其所自生，礼不忘其本。’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意思是不忘本，回归原位。

8 因故：即循故道。

译文

渠水经过堤堰，往东流注，称为千金渠。到了晋朝，曾经大水暴涨，沟渠水道都冲坏了，于是又扩大重建。石人的东侧胁下，刻了文字：“太（泰）始七年（二七一）六月二十三日，大水暴发，洪流汹涌而来，超越正常的水位三丈，冲坏了两道堤堰。从五龙渠宣泄出来的水，往南流注泻下，堤堰经年累月地受到侵蚀，每逢水涝都有损坏，这次大水使历年的巨大工程全都毁掉，所以不再建造堤堰拦水，改在西面开渠泄流，称为代龙渠。”由于地形平坦，开渠泄流确实掌握了治水的至理。千金堰不直接阻挡凶猛的水势，不会被冲坏，但由于地势较低，大水可能越过堤堰，对它冲刷侵蚀，因此把千金堰比旧堰加高一丈四尺，五龙渠自然必定会长久没有水患了。假如五龙渠以后年久损坏，可以转向西面再修筑两道堤堰、两条渠道。工程总共用了二十三万五千六百九十八人次，在这年的十月二十三日动工，由于工程浩大，人手不足，到八年（二七二）四月二十日才完成。代龙渠就是九龙渠。其后张方领兵攻入洛阳，破坏了千金堨。永嘉初年（三〇七），汝阴太守李矩、汝南太守袁孚把它重修，以利于漕运，无论官府还是百姓都依赖这条水道。积年累月，渠道和堤堰又再毁坏，砌堰的石块失散零落，只有遗址还在。朝廷在太和年间（四七七至四九九）修复了旧堤堨。

查看了千金堨石人的西胁下，刻有文字说：“假如沟渠年久荒废，进行挖深河道引水工程的人，应该在河南城的北面、石滩的西面，另开一条渠道，通往北面，与旧渠道会合。旧沟流向东方，循故道较为容易施工，石滩又较为坚固，节省工程时间，完成之后，就可以见到功效。但却因为边境多事，人力不足，而且渠道和堤堰刚刚建成，尚未受到水灾威胁，所以不敢预先把它修通。假如后世有需要重新动工，在西边石滩上施工较为适宜，因此把这些意见刻在石上，留给后世贤者参考。”现在石滩虽也已淹没了，但遗迹仍依稀可辨，参照石人上所刻文字，引渠往北流出，再往东与旧渠道会合。

赏析与点评

郦道元详细记录了千金渠的修建历史和人力物力的投放，为古代水利工程保留了珍贵的数据。

皋门桥

【】注 旧渎又东，晋惠帝造石梁于水上，按桥西门之南颊文[1]，称晋元康二年十一月二十日[2]，改治石巷、水门，除竖枋，更为函枋，立作覆枋屋[3]，前后辟级续石障[4]，使南北入岸，筑治漱处，破石以为杀矣。到三年三月十五日毕讫。并纪列门广长深浅于左右巷，东西长七尺，南北龙尾广十二丈，巷渎口高三丈，谓之皋门桥。潘岳《西征赋》曰[5]：『驻马皋门。』即此处也。谷水又东，又结石梁，跨水制城[6]，西梁也。

1 颊（jiá）：本义是脸的两侧，此处指桥的南侧面。

2 晋元康：晋惠帝年号。

3 覆枋屋：枋，两柱间起联系作用的横木。直枋，直角式横竖结构；函枋，券洞式的拱门结构；覆枋屋，即有覆盖的廊桥。

4 级：石阶。

5 潘岳：字安仁，西晋文学家，著名的古代美男子。

6 跨水制城：制约入城水流。

译文

旧渠道又往东流，晋惠帝时，建造了一座石桥跨过水上，石桥西门朝南的一面刻了文字，说：“晋元康二年（二九二）十一月二十日，改建石巷、水门，拆除了直竖式的枋柱，改为券洞式的拱门，在桥上建屋覆盖，前后两端加砌石级，与石造堤岸连接，使南北两头都伸入岸上，又把易遭水流冲刷的地方加固，在石岸凿出坑纹以减煞水势。到三年三月十五日完工。”又在左右两旁的通道上记录了门的长、阔、深浅：从东到西长七尺，从南到北桥头龙尾宽十二丈，桥洞通水口高三丈，称为皋门桥。潘岳《西征赋》说：“在皋门停下了马。”就在这里。谷水又往东流，又建了一条石桥，横跨水上，以制约入城水流，这就是西梁。

赏析与点评

这节记述谷水的石桥，从描述中可见古代桥梁的不同建筑方法。

金谷

【】注 谷水又东，左会金谷水。水出太白原，东南流历金谷，谓之金谷水，东南流径晋卫尉卿石崇之故居[1]。石季伦《金谷诗集叙》曰：『余以元康七年，从太仆出为征虏将军[2]，有别庐在河南界金谷涧中，有清泉茂树，众果、竹、柏、药草备具。』金谷水又东南流入于谷。

1 石崇：字季伦，小名齐奴，西晋开国元勋司徒石苞的第六子，年少聪慧，勇而有谋，石苞认为石崇有本事聚积财富，不分财产给他。其后因参与灭吴之战而封安阳乡侯，拜黄门郎，升迁至散骑常侍、侍中，甚得晋武帝器重。晋惠帝时，依附贾后而权势显赫，官拜太仆，他不择手段掠夺财富，以生活奢华闻名天下。其后在八王之乱中被杀。

2 太仆：九卿之一，主管皇室车马仪仗的长官。

译文

谷水又往东流，左方会合金谷水。金谷水发源于太白原，往东南流，经过金谷，称为金谷水，往东南流，经过晋朝卫尉卿石崇（季伦）的故居。石季伦《金谷诗集叙》说：“元康七年（二九七），我从太仆出任征虏将军。在河南境内的金谷涧中建有别墅，这里有清洌的泉水，茂密的树林，各种果树、修竹、翠柏和药草齐备。”金谷水又往东南流，注入谷水。

赏析与点评

金谷是魏晋时代洛阳近郊的风景名胜，不少达官、名士、富豪在这里建造园林别业，其中最著名的是当时的洛阳首富石崇，他在金谷建造“金谷园”，招待名士文人诗酒唱和，称为“金谷二十四友”。二十四友中较为后世所知者，有潘岳、陆机、陆云、左思、刘琨等。石崇与潘岳关系最好，潘岳字安仁，后世称他为“潘安”，有天下第一美男的称誉，他曾写《金谷集诗》赠与石崇，其中最后两句是“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石崇在政治上依附当权的贾皇后，永康元年（三〇〇），赵王司马伦起兵诛除贾氏，石崇被免官。石崇权势显赫时，纳名妓绿珠为妾，居住在金谷园中，极得石崇喜爱。赵王伦亲信谋士孙秀早已仰慕绿珠才貌，得势后派人请求石崇相赠。石崇不予理会，后来孙秀诬陷石崇勾结淮南王司马允谋反，派人收捕石崇。石崇当时在金谷园中一座楼阁上宴客，见状对绿珠说：“我今天因你而获罪。”绿珠流泪道：“妾当效死君前。”于是堕楼而亡。事见《世说新语》。

金谷园的位置，目前有多种说法：其一是今洛阳火车站对面的金谷园村，其二是在白马寺附近，其三是在孟津县送庄镇凤凰台村附近，其四是孟津白鹤镇北黄河岸边。但已无从核实。

金墉城

【】注 谷水又东径金墉城北，魏明帝于洛阳城西北角筑之，谓之金墉城。起层楼于东北隅，《晋宫阁名》曰：『金墉有崇天堂[1]。』即此。地上架木为榭[2]，故白楼矣。皇居创徙[3]，宫极未就，止跸于此[4]。构宵榭于故台，所谓台以停停也。南曰乾光门，夹建两观[5]，观下列朱桁于堑[6]，以为御路[7]；东曰含春门，北有䢰门。城上西面列观，五十步一睥睨[8]，屋台置一钟以和漏鼓[9]。西北连庑函荫[10]，墉比广榭。炎夏之日，高祖常以避暑[11]。为绿水池一所，在金墉者也。

谷水径洛阳小城北，因阿旧城[12]，凭结金墉[13]，故向城也。永嘉之乱[14]，结以为垒，号洛阳垒，故《洛阳记》曰『陵云台西有金市，金市北对洛阳垒』者也。又东历大夏门下[15]，故夏门也。陆机《与弟书》云[16]：『门有三层，高百尺。』魏明帝造，门内东侧，际城有魏明帝所起景阳山[17]，余基尚存。孙盛《魏春秋》曰[18]：『景初元年，明帝愈崇宫殿雕饰观阁，取白石英及紫石英及五色大石于太行谷城之山，起景阳山于芳林园，树松竹草木，捕禽兽以充其中。于时百役繁兴，帝躬自掘土，率群臣三公已下，莫不展力。』山之东，旧有九江，陆机《洛阳记》曰：『九江直作圆水。水中作圆坛三破之，夹水得相径通。』《东京赋》曰：『濯龙芳林，九谷八溪，芙蓉覆水，秋兰被涯。』今也山则块阜独立[19]，江无复仿佛矣。

1 崇天堂：城内殿堂名。

2 榭（xiè）：建在高台上或水面上的木屋，多开窗户，供人休憩及眺望，临水的木屋也称为榭。

3 皇居创徙：指北魏孝文帝迁都之初。

4 跸（bì）：本义是帝王出行时清理道路，禁止他人通行，引伸为帝王行止：“出称警，入称跸。”

5 夹建两观（ɡuàn）：本义是古代天子、诸侯宫门外张示法令的地方，《尔雅·释宫》郭璞注云：“宫门双阙，旧章悬焉，使民观之，因谓之观。”

6 桁（hénɡ）：本义是梁上或门框、窗框上的横木，引申泛指横木。朱桁，即漆上红色的横木。堑（qiàn）：本义是下陷之处，此处指两座观中间的低处。

7 御路：皇宫正门直出的南北大道，又名天街。晋朝御路名为铜驼街。

8 睥睨（pì nì）：最初指皇帝的一种仪仗，宫廷侍卫以凌厉的眼神斜着眼监视进见的臣子。睨即斜眼看，后来睥睨有侧目而视、眼神傲慢的意思。

9 “屋台”句：钟、漏和鼓都是古代的计时和报时器具。

10 庑（wǔ）：堂下周围的廊屋。

11 高祖：北魏孝文帝庙号高祖。

12 阿（ē）：依附。

13 凭结：紧靠、连接。

14 永嘉之乱：西晋惠帝永兴元年（三〇四），原为晋朝雇佣兵将领的南匈奴首领刘渊起兵于离石（在今山西省中部）反晋，国号汉（后改称赵，史称前赵）。延至晋怀帝永嘉四年（三一〇），刘渊死，其子刘聪继位，麾下大将羯人石勒大败晋军，攻破洛阳。石勒纵容部属肆意抢掠，俘虏晋怀帝，杀太子、宗室、官员及士兵百姓三万余人，并挖掘陵墓和焚毁宫殿，史称“永嘉之乱”。

15 大夏门：汉魏洛阳城北门。

16 陆机：西晋著名文学家，吴郡（今江苏苏州）人，祖父陆逊为三国名将，曾任东吴丞相、上大将军；父陆抗曾任东吴大司马。陆机与其弟陆云合称“二陆”，吴国灭亡后出仕晋朝，后死于“八王之乱”。

17 际：旁边。

18 孙盛：东晋名士、史学家，十岁时随族人避乱于江左，官至秘书监，加给事中。博学多闻，《晋书》本传称：“笃学不倦，自少至老，手不释卷。”撰有《魏氏春秋》、《晋阳秋》等史书，今散佚。

19 块阜：小山丘。

译文

谷水又往东流，经过金墉城的北面。魏明帝在洛阳城的西北角建筑这座城，称为金墉城。在城的东北角筑起一座多层高楼，《晋宫阁名》说的“金墉有崇天堂”，就是这里。地面架设木板筑起台榭，从前称为白楼。刚迁都的时候，宫殿尚未完成，皇帝在这里暂时居住。在旧台上再筑起台榭，正所谓“台以停停”（楼台高耸）了。南门名为乾光门，两边建了两座楼观，观下的护城河上，架设了漆了红色的桥梁，是专供皇帝行走的御路。东门名曰含春门，门的北面有小门。城上的西面建有一列楼观，每隔五十步一处瞭望楼，屋台上放置一口钟，配合鼓声报时之用。西北部是一排互相连接的廊屋，隐密遮蔽，宽广的台榭紧靠着城墙。在夏天酷暑的日子，高祖孝文帝常到城上避暑。并造了一个绿水池，就在金墉城内。

谷水经过洛阳小城的北面，小城依傍着旧城，与金墉城连接，是旧时向城的故址。永嘉之乱时，把几座城连结起来，成为防守的堡垒，称为洛阳垒，所以《洛阳记》说：“陵云台的西面有金市，金市北对洛阳垒。”又往东流，经过大夏门下，这是从前的夏门。陆机《与弟书》说：“夏门有三层，高约一百尺。”这是魏明帝时建造，门内的东边，靠近城旁有魏明帝所起的景阳山，残余的基址还在。孙盛《魏春秋》说：“景初元年（二三七），明帝扩大宫殿观阁，修筑得更高大，雕饰得更华丽，从太行山和谷城山采掘白石英、紫石英及五色大石，在芳林园内筑起一座景阳山。山上遍植松树竹林和各种草木，捕捉珍禽异兽放养其中。当时各种工役同时进行，明帝亲自到来掘土，带领群臣参加工程建设，三公以下无人不出来尽力。景阳山的东面，从前有九江，陆机《洛阳记》说：“九江汇成一个圆形水池，池中央造了一个圆坛，三道堤把水池一分为三，堤架在水上，与圆坛相通。”《东京赋》说：“有濯龙园、芳林园，有九谷池、八溪池，荷花覆盖水面，秋兰长满水边。”如今景阳山只是一座寂寞的孤丘，九江则不留痕迹了。

赏析与点评

金墉城是魏晋洛阳城西北角高台上的城堡，建于曹魏明帝曹叡时期，其后西晋、前赵、后赵、北魏、北周以至隋朝和唐朝初年一直沿用。金墉城形势险要，可以俯瞰洛阳，是战略要地，也是当权者囚禁失势对手的地方，曾发生过不少惊心动魄的历史事件。

华林园、天渊池

【】注 谷水又东，枝分南入华林园，历疏圃南。圃中有古玉井，井悉以珉玉为之[1]，以缁石为口[2]，工作精密，犹不变古，璨焉如新[3]。又径瑶华宫南，历景阳山北，山有都亭堂，上结方湖，湖中起御坐石也。御坐前建蓬莱山。曲池接筵，飞沼拂席[4]，南面射侯[5]，夹席武峙[6]。背山堂上，则石路崎岖，岩嶂峻险，云台风观，缨峦带阜，游观者升降阿阁，出入虹陛，望之状凫没鸾举矣[7]。其中引水飞皋，倾澜瀑布，或枉渚声溜[8]，潺潺不断。竹柏荫于层石，绣薄丛于泉侧，微飙暂拂[9]，则芳溢于六空，实为神居矣。其水东注天渊池，池中有魏文帝九华台，殿基悉是洛中故碑累之，今造钓台于其上。

1 珉（mín）：亦作瑉，意指像玉的石头。

2 缁（zī）：黑色布帛，此处借用为黑色。

3 璨（càn）：明亮、灿烂。

4 沼（zhǎo）：本义是积水的洼地，此处借用为水花，飞沼即飞流而下的水花。

5 射侯：箭靶。

6 夹席：即箭道两旁。武峙：指相对的位置摆放武器设施。

7 凫（fú）：野鸭。鸾（luán）：凤凰的一种。

8 枉：此处是经过的意思；渚（zhǔ）：水中的小洲。

9 飙（biāo）：狂风。微飙，指微风。

译文

谷水又往东流，分出一条水道，向南流入华林园，经过疏圃的南面。圃中有古代的玉井，井内全部铺砌珉玉，又以黑色的石头砌成井口，制作精致，风格古朴，光彩璀璨，像新造一样。又经过瑶华宫的南面，流过景阳山的北面，山旁有都亭堂，与上面的方湖连接，湖中堆起石头筑成御座。御座前面是人工建造的蓬莱山。弯弯曲曲的湖岸上，座席一个接一个，飞流而下的水花散落在座席上，南面的座席两旁，放置箭靶。蓬莱山背后的殿堂上，却是崎岖不平的石路，岩峰高耸险峻，山上有云台风观，周围山峦岗阜环抱，游人在楼阁之间上上下下，从长虹般的曲阶进进出出。从远处望去，山峦楼阁忽然像水鸟潜入水中，又忽然像凤凰腾空飞翔。又引水从山峦之间飞流而下，倾泻为瀑布，泉水流经池渚，淙淙有声，潺潺不断。翠竹苍柏在层层叠起的山石上投下浓荫，繁花盛放在泉水旁堆成锦簇，微风吹拂，阵阵芳香在空中飘散，这真的是神仙的住处了。水往东流，注入天渊池，池中有魏文帝的九华台，殿基全是洛阳一带的旧石碑堆叠而成，现在上面建造了一座钓台。

赏析与点评

华林园原名芳林园，始建于三国魏明帝时，其后因避废帝曹芳讳，改名华林园。华林园是洛阳城内的离宫，魏晋及其后的北魏时代为皇帝后妃的休闲游乐之地，但这里也是酝酿政治阴谋的地方。史载：晋惠帝不慧，游于华林园，闻蛤蟆声，谓左右曰：“此鸣者为官乎？私乎？”及天下慌乱，百姓饿死，朝臣向惠帝报告百姓没有饭吃，惠帝竟说：“何不食肉糜？”这闻名千古的故事就发生在华林园。晋室南渡，东晋皇室在都城建邺（后改名建康，今江苏省南京市）城内，也修建华林园，同样是皇帝后妃的休闲游乐之地，也同样发生过多次政治事件。

听讼观、华林隶簿（刘桢磨石处）

【】注 池南直魏文帝茅茨堂[1]，前有《茅茨碑》，是黄初中所立也。其水自天渊池东出华林园，径听讼观南，故平望观也。魏明帝常言：『狱，天下之命也。』每断大狱，恒幸观听之。以太和三年，更从今名。观西北接华林隶簿[2]，昔刘桢磨石处也[3]。《文士传》曰：『文帝之在东宫也[4]，宴诸文学[5]，酒酣，命甄后出拜[6]，坐者咸伏，惟刘桢平视之。太祖以为不敬，送徒隶簿。后太祖乘步牵车乘城[7]，降阅簿作，诸徒咸敬，而桢拒，坐磨石不动。太祖曰：「此非刘桢也？石如何性？」桢曰：「石出荆山玄岩之下，外炳五色之章，内秉坚贞之志，雕之不增文，磨之不加莹，禀气贞正，禀性自然。」太祖曰：「名岂虚哉？复为文学。」』

1 茅茨（máocí）：用茅草覆盖的屋。古帝王在宫中或离宫建造这种房屋表示节俭。

2 隶簿：被判服劳役犯人的收押所。

3 刘桢：建安七子之一。刘桢被曹操召为丞相掾属（丞相幕僚），与曹丕兄弟颇有往来。

4 文帝：曹丕。东宫：太子所居宫殿称为东宫。

5 文学：文学侍从官员。

6 甄后：魏文帝曹丕的正室，魏明帝曹叡之生母。原为袁绍幼子袁熙之妻，以美色闻名。曹操灭袁氏，曹丕率先入袁府，娶甄氏为正妻。其后传闻甄氏与曹丕弟曹植有不伦之恋。曹丕篡汉称帝，都洛阳，甄氏则被留在邺城，仍为夫人，不立为皇后。甄氏愈发失意，有怨言，被曹丕赐死。死后民间尊她为洛水女神。

7 “后太祖”句：曹操巡视城墙建筑。

译文

天渊池的南面正对魏文帝的茅茨堂，前面有《茅茨碑》，是黄初年间（二二〇至二二六）所竖立。水从天渊池的东面流出华林园，经过听讼观的南面，这是从前的平望观。魏明帝曾说过：“司法审判是人命攸关的天下大事。”每逢有重大案件审讯，他会亲自到观中听审。从太和三年（二二九）开始改名听讼观，沿用至今。观的西北面连接华林隶簿，这是昔日刘桢磨石的地方。《文士传》说：“魏文帝仍是东宫（太子）的时候，设宴款待所有文学官员，酒饮得高兴，太子请甄后出来向各人行礼，在座的人都俯伏不敢看，只有刘桢平身直视她。曹操认为他犯了不敬之罪，把他送去囚犯服劳役的地方。其后曹操乘坐由人拉动的步牵车在城内巡视，下车视察劳役工场，所有囚徒都恭恭敬敬地行礼，只有刘桢拒绝行礼，坐着磨石，动也不动。曹操说：‘这不是刘桢吗？这石头质地怎么样？’刘桢说：‘这石头是从荆山的玄岩采下来的，外表是五色灿烂的花纹，内里秉性坚贞，志不可夺。对它加以雕琢，不增加美观；加以打磨，不增加光彩。它的气质天生坚贞刚正，禀性质朴自然。’曹操说：‘真是名不虚传呀！恢复他的文学官职。’”

赏析与点评

曹魏时皇帝审讯犯人的地方，发生过一件曹操与名士刘桢斗气的故事。

铜驼街、永宁寺、曹爽故居

【】注 渠水又枝分，夹路南出，径太尉、司徒两坊间[1]，谓之铜驼街[2]。旧魏明帝置铜驼诸兽于阊阖南街[3]，陆机云：『驼高九尺，脊出太尉坊』者也。水西有永宁寺[4]，熙平中始创也，作九层浮图[5]，浮图下基方十四丈，自金露盘下至地四十九丈，取法代都七级[6]，而又高广之，虽二京之盛，五都之富[7]，利刹灵图[8]，未有若斯之构。按《释法显行传》[9]，西国有爵离浮图，其高与此相状，东都西域，俱为庄妙矣。其地是曹爽故宅[10]，经始之日，于寺院西南隅得爽窟室，下入土可丈许，地壁悉累方石砌之，石作细密，都无所毁。其石悉入法用。自非曹爽，庸匠亦难复制此。桓氏有言[11]，曹子丹生此豚犊[12]，信矣。

1 太尉：西汉初主管中央军权的首长，汉武帝以后不常设。司徒：《周官》（即周礼）所载六卿之一，西周钟鼎铭文已有此官，写成“司土”，是主管土地、人民的官员，春秋以后已不见此官职。汉光武帝中兴之后，废丞相、御史大夫，改设太尉、司徒、司空，称为“三公”，职责是坐朝论道。汉以后太尉、司徒、司空等，逐渐成为荣誉官衔，如果没有其他职位，则没有实权。太尉、司徒两坊，因汉魏时太尉府、司徒府所在而得名。

2 铜驼街：魏晋皇宫正门外南北向大道，称为御道，宫门放置铜制骆驼，因此民间称之为铜驼街。西晋八王之乱时，洛阳受乱兵摧残，继之以五胡之乱，晋室南迁，一代繁华，顿时荒废。《晋书·索靖传》载动乱发生之前，“靖有先识远量，知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迟些我会看到你埋没在荆棘之中啊）”。后世称世事变迁由盛转衰为“荆棘铜驼”。

3 阊阖（chānɡ hé）：传说中天宫的正门称为阊阖，其后借用指皇宫的正门。魏、晋皇宫南面正门名为阊阖门。

4 永宁寺：北魏熙平元年（五一六），掌权的胡太后（即灵太后）修建，在洛阳城内，御道（铜驼街）南，寺中木塔异常宏伟，据杨衒之《洛阳伽蓝记》追述，永宁寺塔为木结构，高九层，一百丈，一百里外都可看见。永熙三年（五三四）二月，被雷电击中起火焚毁，大火焚烧三月不熄，现只余塔基。

5 浮图：梵文Buddha的其中一种音译。古代印度佛教徒建塔埋藏佛之舍利，后来演变为具有佛教象征性的重要标志，而中国的佛塔形制与印度差异逐渐增大。

6 代都：指北魏前期首都平城，孝文帝太和十八年（四九四）迁都洛阳。平城原属代郡，因此称为代都。

7 五都之富：指张衡《二京赋》、左思《三都赋》所描述的盛况，也不及永宁寺塔宏伟。

8 刹：指佛寺。图：即浮图。

9 《释法显行传》：东晋高僧法显在弘始二年（四〇〇），与慧景、道整、慧应、慧嵬等僧人，从长安出发，西渡流沙，远赴天竺寻求戒律。义熙八年（四一二）从海路归国，至青州登岸，求法前后十四年。归国后著《佛国记》一书，记录西行见闻，又名《法显传》或《法显行传》。

10 曹爽：曹魏宗室，名将曹真之子，曹操侄孙。魏明帝临终，嗣子曹芳年幼，明帝委任曹爽与司马懿辅政，懿假装年老糊涂，却暗中培植势力，其后趁爽前往高平陵祭祀明帝，起兵发动政变，夺取政权。曹爽放弃权力之后不久被杀。

11 桓氏：大司农桓范，有“智囊”之称，曾提醒曹爽注意司马懿，不听。高平陵之变后，被司马懿以谋反罪族灭。

12 曹子丹：曹真字子丹。

译文

又有水道从渠水分出，在御路的两旁向南流，经过太尉、司徒两坊之间，称为铜驼街。从前魏明帝在阊阖门以南的大街放置了铜铸的骆驼等兽类塑像。陆机说：“铜骆驼高九尺，他的驼峰比太尉坊的围墙还要高。”水的西面有永宁寺，创建于熙平年间（五一六至五一八），寺中建造了一座九层佛塔，塔的基座方十四丈，从塔顶的金露盘下到地面，高四十九丈，仿照代都平城的七级佛塔式样建造，但比它更高更大。就算二京的繁盛，五都的富饶，那里的佛寺宝塔，都比不上这里雄伟状观。参阅《释法显行传》，西域有爵离浮图，它的高度与这塔相似，那么东都和西域的两座宝塔，庄严精妙，可以互相媲美了。这地方原是曹爽故居，永宁寺开始营建那天，在寺院的西南角发掘出曹爽的地下密室，深入地下一丈多，地面和四壁都用方正的石块砌成，石工细致，完好无损。这些石块全部用作建筑佛寺的材料。要不是曹爽，平庸的工匠难以复制这些石头。桓氏（桓范）说过：“曹子丹（曹真）生了一个没出息的蠢才。”说得对啊。

赏析与点评

魏晋洛阳城的中轴线，象征皇权的延伸，但政权倾倒，一切化为灰烬，令人唏嘘叹息。

白马寺、平乐观

【】注 谷水又南径白马寺东。昔汉明帝梦见大人，金色，项佩白光[1]。以问群臣，或对曰：『西方有神名曰佛[2]，形如陛下所梦，得无是乎？』于是发使天竺[3]，写致经像，始以榆欓盛经[4]，白马负图，表之中夏[5]。故以白马为寺名。此榆欓后移在城内愍怀太子浮图中[6]，近世复迁此寺，然金光流照，法轮东转，创自此矣。

谷水又南径平乐观东。李尤《平乐观赋》曰：『乃设平乐之显观，章秘伟之奇珍。』华峤《后汉书》曰：『灵帝于平乐观下起大坛[7]，上建十二重五采华盖[8]，高十丈，坛东北为小坛，复建九重华盖，高九丈，列奇兵骑士数万人，天子住大盖下。礼毕，天子躬擐甲[9]，称无上将军，行阵三匝而还，设秘戏以示远人。』故《东京赋》曰：『其西则有平乐都场，示远之观，龙雀蟠蜿，天马半汉。』应劭曰：『飞廉神禽[10]，能致风气，古人以良金铸其象。明帝永平五年，长安迎取飞廉并铜马，置上西门外平乐观。』今于上西门外无他基观，惟西明门外独有此台[11]，巍然广秀，疑即平乐观也。又言皇女稚殇，埋于台侧，故复名之曰皇女台。晋灼曰：『飞廉，鹿身头如雀，有角而蛇尾豹文。』董卓销为金用，铜马徙于建始殿东阶下。胡军丧乱[12]，此象遂沦。

1 项：指颈部。佩：环绕的意思。

2 佛：梵文佛陀（拉丁文：Buddha；巴利文：Buddho）的省译，意为“已经觉醒”，古代中国有“佛陀”、“佛徒”、“浮陀”、“浮图”、“浮屠”、“佛图”等不同译法。

3 天竺：古代中原称印度为天竺。《史记·大宛传》称此地为身毒，至东晋南朝，改称为天竺，成书于南朝的《后汉书·西域传》记载“天竺国一名身毒”。

4 榆欓：落叶乔木，木质坚实。

5 中夏：中原。

6 愍怀太子：晋惠帝长子司马遹（yù），母谢玖，小字沙门。年幼时聪明睿智，深得祖父晋武帝司马炎疼爱。惠帝继位后立其为皇太子，但惠帝智力甚低，皇后贾南风专权，贾后忌恨太子英睿，阴谋废黜，数月后将其杀害，年仅二十二岁。贾后被杀后，司马遹获追颁谥号为愍怀太子。太子笃信佛教，后人为他建塔荐福。

7 灵帝：汉灵帝。

8 华盖：中国古代星官名，属三垣之中的紫微垣，共七星，排列成伞状，象征帝王或贵官所用的伞。

9 擐（huàn）：穿着。

10 飞廉：又作蜚廉，中国古代神话中的风神，其形象为鸟身鹿头，或鸟头鹿身。春秋时的秦人自称是蜚廉后裔。

11 西明门：汉魏洛阳城西侧其中一座城门。

12 胡军丧乱：指永嘉之乱，五胡乱华。

译文

谷水又往南流，经过白马寺的东面。昔日西汉明帝做梦梦到一位巨人，浑身金色，颈上白光环绕。明帝将梦中所见询问群臣，有人回答说：“西方有神名为佛，形态正如陛下梦中所见，不知是不是他？”于是派使者往天竺，抄写佛经，绘画佛像，以榆木箱子盛载佛经、图像，以白马背负，带回中原，因此以白马为寺名。这榆木箱子后来移放在城内为愍怀太子所建的佛塔中，近代又迁回这寺中，金光照耀，佛法传来中土，就从这时开始。

谷水又往南流，经过平乐观的东面。李尤《平乐观赋》说：“于是建设宏大显赫的平乐观，展示难得一见的秘藏奇珍。”华峤《后汉书》说：“汉灵帝在平乐观下建造巨大祭坛，坛上竖起重叠十二层的五色华盖，高十丈，大坛的东北面另建小坛，又竖起重叠九层的华盖，高九丈，齐集了数万奇兵骑士在台下列阵，皇帝留在大华盖底下。行礼完成，皇帝身上披上甲胄，全副武装，自称无上将军，绕阵三周然后回宫，还安排有各种杂技秘戏，招待远方来客。”因此《东京赋》说：“西面有平乐会场，有神兽龙雀蟠旋飞舞、天马腾跃上银河半空等表演，给远方来客观看。”应劭说：“飞廉是有神力的鸟，能够刮起大风和气流，古人用优质的金属替它铸像。明帝永平五年，从长安取来飞廉和铜马，放置在上西门外的平乐观。”现在的上西门外没有其他楼观的基址，只有西明门外留下这土台，既广阔又巍峨，也许这就是平乐观了。又传说有皇帝的女儿年幼夭逝，埋葬在台的旁边，因此又称为皇女台。晋灼说：“飞廉，身躯像鹿，头颅像鸟，头上生角，有蛇的尾巴，豹的斑纹。”董卓把它销熔了，用作铸钱的材料，铜马则搬移到建始殿的东面台阶之下。胡人军队作乱，此铜马像也丧失了。

赏析与点评

佛教传入中国后，第一所由皇帝批准兴建的佛寺，至今仍在，见证千年兴废。白马寺位于今洛阳市中心以东十五公里处，其东面不远，便是汉魏洛阳城遗址。

国子太学、石经

【】注 又东径国子太学石经北[1]，《周礼》有国学，教成均之法[2]。《学记》曰[3]：『古者，家有塾，党有庠，遂有序，国有学[4]。亦有虞氏之上庠、下庠，夏后氏之东序、西序，殷人之左学、右学，周人之东胶、虞庠。《王制》云』：『养国老于上庠，养庶老于下庠，故有太学、小学，教国之子弟焉，谓之国子。』汉魏以来，置太学于国子堂。

东汉灵帝光和六年，刻石镂碑载五经，立于太学讲堂前，悉在东侧。蔡邕以熹平四年，与五官中郎将堂谿典[5]，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张驯、韩说，太史令单飏等，奏求正定《六经》文字。灵帝许之。邕乃自书丹于碑[6]，使工镌刻，立于太学门外。于是后儒晚学，咸取正焉。及碑始立，其观视及笔写者，车乘日千余辆，填塞街陌矣。今碑上悉铭刻蔡邕等名。

魏正始中，又立古、篆、隶《三字石经》。古文出于黄帝之世，仓颉本鸟迹为字，取其孳乳[7]相生，故文字有六义焉[8]。自秦用篆书，焚烧先典，古文绝矣。鲁恭王得孔子宅书[9]，不知有古文，谓之科斗书[10]，盖因科斗之名，遂效其形耳。言大篆出于周宣之时，史籀创著[11]。平王东迁，文字乖错，秦之李斯及胡母敬[12]，又改籀书谓之小篆，故有大篆、小篆焉。然许氏《字说》专释于篆[13]，而不本古文。言古隶之书起于秦代，而篆字文繁，无会剧务，故用隶人之省[14]，谓之隶书。或云即程邈于云阳增损者，是言隶者，篆捷也。孙畅之尝见青州刺史傅宏仁说：临淄人发古冢，得桐棺，前和外隐为隶字，言齐太公六世孙，胡公之棺也。惟三字是古，余同今书，证知隶自出古，非始于秦。

魏初，传古文出邯郸淳[15]，《石经》古文，转失淳法。树之于堂西，石长八尺，广四尺，列石于其下。碑石四十八枚，广三十丈。魏明帝又刊《典论》六碑[16]，附于其次。陆机言：『《太学赞》别一碑，在讲堂西，下列石龟碑，载蔡邕、韩说、堂谿典等名。《太学弟子赞》复一碑，在外门中。』今二碑并无。《石经》东有一碑，是汉顺帝阳嘉元年立，碑文云：『建武二十七年造，太学年积毁坏，永建六年九月，诏书修太学，刻石记年。用作工徒十一万二千人，阳嘉元年八月作毕。』碑南面刻颂，表里镂字，犹存不破。《汉石经》北有晋《辟雍行礼碑》[17]，是太始二年立，其碑中折。但世代不同，物不停故，《石经》沦缺，存半毁几，驾言永久，谅用怃焉[18]。考古有三雍之文，今灵台、太学，并无辟雍处。晋永嘉中，王弥、刘曜入洛[19]，焚毁二学，尚仿佛前基矣。

1 国子太学：汉武帝在首都长安设立太学，聘名儒讲授五经，为王朝中央最高学府，又称国子学。太学生成绩优秀者可出仕为官。东汉及魏、西晋在洛阳设太学。石经：东汉灵帝熹平四年（一七五）开始刻五经于石碑上，至光和六年（一八三）完成，称为《熹平石经》，立于洛阳太学门前，为中国最早的官方定本儒家经书。三国曹魏于正始二年（二四一）又以大篆、小篆、隶书三种字体刻五经于石，称为《正始石经》或《三体石经》、《三字石经》，刻成《尚书》、《春秋》和部分《左传》等经文。后经多次战乱，今只剩残余碎片。

2 成均：古代中国的最高学府，不同朝代有不同名称。据说五帝时称成均，虞舜时称上庠，周代称辟雍，汉以后称太学，隋唐以后称国子监，相当于近代的国立大学。

3 《学记》：《礼记》其中一篇。

4 《王制》：《礼记》其中一篇。

5 五官中郎将堂谿典：五官中郎将，汉朝官名，负责宫廷警卫；堂谿典，人名，姓堂谿名典。

6 书丹：古人刻碑，先以毛笔蘸朱砂在碑石上书写碑文，字为红色，称为书丹，刻工据此用刀镌刻。用朱砂书写是因为墨汁在光滑的石板上容易流淌，而且笔画会收缩失真，朱砂没有这缺点。

7 孳乳（zīrǔ）：本义是繁殖，泛指衍生。

8 六义：汉字的六种造字方法，即象形、指事、形声、会意、转注、假借。

9 鲁恭王：汉景帝子刘余，封为鲁王，都曲阜，因扩建王宫，拆毁孔子故居时在墙壁中发现大批竹简书籍。刘余死后谥号为恭王，也作鲁共王。

10 科斗：又写为蝌蚪，即青蛙幼虫。古文形状似蝌蚪，故有此俗称。

11 史籀（zhòu）：人名，后世有古代字书名《史籀篇》。

12 胡母敬：人名，姓胡母名敬。

13 《字说》：指东汉许慎《说文解字》。

14 隶人之省：隶人，指低级小吏；省，简化笔画。

15 邯郸淳：三国魏书法家，名竺，字子叔，一作子淑，一作子礼，文帝黄初时为博士给事中，博学有才，尤精古文大篆、八分隶书，善苍雅虫篆。

16 魏明帝又刊《典论》：《典论》为明帝父文帝曹丕所撰有关政治、文化的一部学术论著，全文共有二十二篇，大部分已亡佚，只存《自叙》、《论文》、《论方术》三篇。

17 辟雍（pìyōnɡ）：周天子所设的学府，方形建筑，环以圆形水池，正门有便桥，通往池外，其后历代太学内都有相同建筑物，为皇帝亲临讲学及举行与教育有关礼仪的地方，今北京清朝国子监（太学）内仍有辟雍，保存完好。

18 怃（wǔ）：失望。

19 “晋永嘉”句：刘曜，南匈奴人，刘渊族子，参与灭西晋战争，灭晋后镇守长安。刘渊死后乘乱称帝，都长安。但登位后不久，将领石勒叛变自立，中原再陷分裂。刘曜提倡儒学，设立学校。王弥，东莱郡人，西晋末为南匈奴刘渊大将，参与灭晋。

译文

（谷水）又往东流，经过国子太学石经的北面。《周礼》记述，“周朝设立国学，教授礼仪法度”。《学记》说：“从前，家里有私塾，小村庄有庠，大村庄有序，国家有学。”也就是帝舜时代的大学上庠、小学下庠，夏朝的大学东序、小学西序，殷朝的大学左学、小学右学，周朝的大学东胶、小学虞庠。《王制》说：“把有学识的退休卿士称为国老，供养于上庠；士人的老者称为庶老，供养于下庠，分为太学、小学两个级别，使他们教导国家的年青人，称之为国子。”汉魏以来，在国子堂设立太学。

东汉灵帝光和六年（一八三），把五经的经文刻凿在石碑上，竖立在太学讲堂的前面，全都排列在东边。熹平四年（一七五），以大儒蔡邕为首，与五官中郎将堂谿典、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张驯、韩说、太史令单飏等人，向皇帝上书，请求确定标准的《六经》经文，灵帝批准了。于是蔡邕亲自把经文以朱砂写在石碑上，请工匠凿刻，竖立在太学门外。自此之后，后辈的儒生学者，都来阅读石经，查证正确的经文。石碑竖立的初期，到来观看以及抄写的人，马车每日多达千余辆，阻塞了附近的大街小巷。现今碑上都刻着蔡邕等人的姓名。

魏正始年间（二四〇至二四九），又竖立了古文、篆书、隶书的《三字石经》。古文是黄帝时创造出来的，仓颉依据鸟类的足迹造字，其后有所变化和发展，于是有六种造字的规律，称为六义。自从秦朝采用了篆书，焚烧前代的典籍，古文从此失传。鲁恭王在孔子故居的墙壁中获得一批古代书籍，却不认识这种古文，因为字形弯曲很像蝌蚪，所以称之为蝌蚪文。据说大篆起源于周宣王时期，由史籀所创。平王东迁之后，文字的写法没有准则，于是秦朝的李斯和胡母敬，把史籀的文字写法加以改造，称为小篆，因此有大篆、小篆的分别。然而许慎《字说》一书，专门解释篆文，却不以古文为依据。有人说古代的隶书，起源于秦朝，因为篆字笔画繁复，不能适应繁忙的政务，所以采用了低级小吏的减省便捷写法，称为隶书。也有人说隶书是程邈在云阳增减笔画，整理文字而形成的，称之为隶书，是篆书的简化。孙畅之曾听到青州刺史傅宏仁说，临淄人发掘古代墓冢，获得一口桐棺，棺的前端和外侧有一些隶书文字，说这是齐太公六世孙胡公的棺柩。但只有三个字是古文，其余文字的写法与今文相同，以这文物为证据，得知隶书自古已有，并非从秦朝开始。

魏初，传习古文的人都出自邯郸淳门下，但《石经》上的古文写法，却不依照邯郸淳的标准。石经竖立在太学正堂的西边，每块石碑高八尺，宽四尺，排列在堂下。碑石一共有四十八块，从头到尾排开长达三十丈。魏明帝又刻制了六块《典论》碑文，附列在《石经》后面。陆机说：“又有另外一块《太学赞》碑，在讲堂的西面，下面有石龟碑座，刻有蔡邕、韩说、堂谿典等人姓名。又有一块《太学弟子赞》碑，在外门中间。”现今两块碑都不存在。《石经》东面有另一块碑，是汉顺帝阳嘉元年（一三二）所立，碑文说：“建武二十七年（五一）创建太学，经历多年逐渐毁坏，永建六年九月（一三一），皇上下令重修太学，刻石记年。工程耗费人力十一万二千人，阳嘉元年八月完成。”碑的南面刻着颂辞，正反两面所刻的字，依然完好无损。《汉石经》北面有晋朝的《辟雍行礼碑》，是太（泰）始二年（二六六）所立，已经拦腰折断了。但世代变迁，事物更改，《石经》已经残缺不全，至今保存下来的已不过半数，永久保存的说法，只会令人失望。查考典籍，古代有辟雍、明堂、灵台，即所谓三雍的记载，现今只有灵台、太学，却没有辟雍所在之地。晋永嘉年间（三〇七至三一一），王弥、刘曜攻入洛阳，焚毁灵台、太学两处学校，而基址遗迹依稀可寻。

赏析与点评

儒家学说自汉武帝以来都是历朝思想学术主流，历朝投放巨大资源，培养为朝廷效力、定国安民的儒生，洛阳城外的汉魏太学，规模宏大，可见当时儒学之盛。

渠水（卷二十二）

本篇导读

渠即鸿沟运河，这是一条战国中期魏国开凿的人工水道。魏国的都城原本在河东（今山西省南部）的安邑（今运城市安邑镇），魏惠王前元九年（前三六一），为了争霸中原，迁都至黄河中游南岸的大梁（今河南省开封市），自此之后魏国又称为梁国。孟子曾经与梁惠王谈论仁政，记述于《孟子·梁惠王篇》，梁惠王就是迁都之后的魏惠王。大梁位于济水与大河分流处附近，可以利用济水、菏水、泗水等水道，通往东方的卫、鲁、齐、越等国；东南方淮北地区的宋、陈、许、蔡以及楚国，虽然有汝水、颍水、洧水、睢水、涡水、获水等众多淮水支流可以通舟楫，但这些支流都是西北往东南平行走向，没有互相连接，交通不便。魏惠王迁都大梁的次年，由大梁以西的荥阳引出河水，入汴渠（可写成汳，亦称汳水），经圃田泽，又从圃田泽东开渠至大梁城北，折向南行，连接洧、睢、涡、获、颍、汝等水的上游，称为大渠，或简称渠，或称鸿沟。鸿也是大的意思。由于战争及其他原因，大渠至惠王三十一年（前三三九）完成。鸿沟以圃田泽为水柜，把当时中原的主要河流，如黄河、济水、濮水、菏水、泗水、汝水、颍水、洧水、睢水、涡水、获水等全部贯通，贡献极大。楚汉相争时，曾经划鸿沟为界，沟以东属楚，以西属汉，亦即后世所称的“楚河汉界”。

经 渠出荥阳北河，东南过中牟县之北；又东至浚仪县；又屈南至扶沟县北，其一者[1]，东南过陈县北[2]；又东南至汝南新阳县北[3]；又东南过山桑县北；又东南过龙亢县南；又东南过义成县西[4]，南入于淮。

1 其一者：其中一条分支水道。

2 陈县：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阳县，位于黄河以南大平原中央，相传是上古帝王伏羲、神农都城，周朝封帝舜后裔胡公满于此，国号陈。春秋末陈国为楚所兼并，战国后期，秦攻楚，攻陷楚都郢（今湖北省荆州市），楚迁都于陈以避秦，称为郢陈。秦继续攻楚，楚又迁都寿春。秦攻占陈，设立淮阳郡，治所在陈县，以国为氏，后为部分陈姓起源地。

3 汝南新阳县：汝南，汉郡名，新阳县在郡东北部，县已废。汝南郡周朝时为蔡、沈等国之地，春秋时被楚国兼并。战国后期被秦攻占，其地分属颍川、陈郡，汉高祖五年（前二〇二）设置汝南郡，郡治在上蔡县，属豫州。其后多次废兴及分割，至隋朝改为蔡州。元朝为汝宁府治所，民国以后改为汝南县至今。

4 山桑县、龙亢县、义成县：以上三县已废。

译文

渠的源头从荥阳以北的大河流出，往东南流，经过中牟县的北面；又往东流，到了浚仪县；又转弯向南，到了扶沟县的北面，其中一条水道，往东南流经过陈县的北面；又往东南流，到了汝南郡新阳县的北面；又往东南流，经过山桑县的北面；又往东南流，经过龙亢县的南面；又往东南流，经过义成县的西面，往南流汇入淮水。

圃田泽、十字沟

经 渠出荥阳北河，东南过中牟县之北。

注 《风俗通》曰：『渠者，水所居也。』渠水自河与济乱流[1]，东径荥泽北，东南分济，历中牟县之圃田泽，北与阳武分水。泽多麻黄草[2]，故《述征记》曰：『践县境便睹斯卉[3]，穷则知逾界[4]。』今虽不能，然谅亦非谬[5]。《诗》所谓『东有圃草』也[6]；皇武子曰[7]：『郑之有原圃，犹秦之有具囿。』

泽在中牟县西，西限长城[8]，东极官渡[9]，北佩渠水，东西四十许里，南北二十许里。中有沙冈[10]，上下二十四浦，津流径通，渊潭相接，各有名焉。有大渐、小渐、大灰、小灰、义鲁、练秋、大白杨、小白杨、散吓、禺中、羊圈、大鹄、小鹄、龙泽、蜜罗、大哀、小哀、大长、小长、大缩、小缩、伯丘、大盖、牛眼等浦。水盛则北注，渠溢则南播[11]，故《竹书纪年》『梁惠成王[12]十年，入河水于甫田[13]，又为大沟而引甫水』者也。又有一渎，自酸枣受河[14]，导自濮渎，历酸枣，径阳武县南出，世谓之十字沟，而属于渠[15]。或谓是渎为梁惠之年所开，而不能详也。斯浦乃水泽之所钟[16]，为郑隰之渊薮矣[17]。

1 乱流：水流交错。

2 麻黄草：植物名，又称草麻黄，可作药用。

3 卉（huì）：草本植物总称。

4 穷：指消失。逾界：指越出县界。

5 谬（miù）：极错误，非常不合情理。

6 东有圃草：句出《诗经·小雅·车攻》。

7 皇武子：春秋时郑国之卿（执政大臣，相当于后世的丞相或九卿），皇氏，谥武，事见《左传》。

8 长城：即战国时在郑、魏之间边界所筑的长城，在今郑州、开封两市之间。

9 官渡：古代济河上著名渡口，在今郑州市以东，汉末曾经于此地发生曹操与袁绍的决战。

10 沙冈：沙丘、沙堤。

11 南播：迁移的意思。

12 梁惠成王：即魏惠王。

13 甫田：圃田的另一种写法。

14 酸枣：汉县名，属陈留郡，今已废。故址在今河南省延津县。

15 属：连接。

16 钟：汇聚。

17 郑：古国名，今郑州市。隰：低湿之地。薮（sǒu）：大泽。

译文

渠的源头从荥阳郡北面的大河流出，往东南流，经过中牟县的北面。

《风俗通》说：“渠就是水聚集的地方。”渠水从大河流出，与济水互相交错，往东流经过荥泽的北面，转向东南与济水分开。经过中牟县的圃田泽，在北面与流往阳武的水道分流。泽里生长很多麻黄草，因此《述征记》说：“一踏进县境，到处可以看到这种植物，看到这植物消失便知道离开了县界。”现在虽然不能看到这景象，但恐怕不会是随便说说。这就是《诗经》所提的“东有圃草”；春秋时郑国大夫皇武子说：“郑国有原圃，相当于秦国有具囿。”

圃田泽在中牟县的西面，西侧到达韩魏分界的长城，东面远至官渡，北方与渠水连接，东西约四十里，南北约二十里。泽中有沙冈阻隔，上下有二十四浦，水流相通，深潭相接。各浦都有名称，有大渐、小渐、大灰、小灰、义鲁、练秋、大白杨、小白杨、散吓、禺中、羊圈、大鹄、小鹄、龙泽、蜜罗、大哀、小哀、大长、小长、大缩、小缩、伯丘、大盖、牛眼等浦。浦水大涨时向北流注（入渠水），渠水满溢时向南涌进（圃田泽），因此《竹书纪年》记述：“梁惠成王十年（前三六○），引河水注入甫田，又开凿大沟引浦水流出。”又有另一水道，在酸枣接受河水，经濮渎引导，经过酸枣，经阳武县向南流出，民间称之为十字沟，而与渠水连接。有人认为这水道是梁惠王时开凿，但不能确定。这水道是水泽汇聚之处，是郑国湿地的渊薮。

赏析与点评

圃田泽是古代黄河南岸的一片沼泽，位于今日河南省郑州市与开封市之间，春秋时期是郑、宋两国的边境，战国时期是韩、魏两国的边界。数千年的泥沙冲积，致使圃田泽在三国以后已逐渐被填平，变为田野。时至今日，郑州市东郊仍有圃田乡，可供缅怀。战国时魏惠王开凿鸿沟，即利用圃田泽作为调节水量的水柜。

五池口

【】注 渠水右合五池沟。沟上承泽水，下流注渠，谓之五池口。魏嘉平三年，司马懿帅中军讨太尉王凌于寿春[1]，自彼而还，帝使侍中韦诞劳军于五池者也[2]。今其地为五池乡矣。

1 “魏嘉平”两句：王凌，三国曹魏大臣，叔父王允为汉司徒，煽动吕布诛除权臣董卓，后被董卓部属所杀。曹操辟王凌为丞相掾属（幕僚），官至南乡侯、征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镇守寿春（今安徽寿县）。王凌不满司马懿夺权，在寿春起兵声讨，欲迎立曹操之子白马王曹彪都许昌。司马懿亲征，凌兵败自杀。中军：中央军。

2 帝：此即曹魏皇帝曹芳，后为司马懿借故废位，改称齐王，史称废帝齐王芳。侍中：官名，在秦朝是丞相的属官，到了汉朝，官员获得皇帝加授侍中，则可进入禁中，亲近皇帝。东汉设立侍中寺，晋朝改为门下省，为皇帝的侍从，参与机密。南北朝时，门下侍中的权力逐渐扩大，成为中央政治机构的重心，地位等同宰相。

译文

渠水又在右方与五池沟汇合。五池沟上游承接泽水，向下流注入渠水，汇流处称为五池口。魏嘉平三年（二五一），司马懿亲自率领中军讨伐据寿春反叛的太尉王凌，从寿春回师，魏帝派遣使者韦诞到五池口劳军。现在这地方已成为五池乡。

赏析与点评

五池沟是渠水（鸿沟运河）连接黄河的水道之一，三国魏晋时仍然是战略要地。

管城、不家水、百尺水

【】注 渠水又东，不家沟水注之，水出京县东南梅山北溪[1]。《春秋》襄公十八年，楚蒍子冯、公子格率锐师侵费，右回梅山。杜预曰『在密东北』[2]，即是山也。其水自溪东北流，径管城西。故管国也，周武王以封管叔矣。成王幼弱，周公摄政，管叔流言曰：『公将不利于孺子。』公赋《鸱鸮》以伐之[3]，即东山之师是也。《左传》：宣公十二年，晋师救郑，楚次管以待之[4]。杜预曰：『京县东北有管城』者是也。俗谓之为管水。又东北分为二水：一水东北流，注黄雀沟，谓之黄渊，渊周百步。其一水东越长城，东北流，水积为渊，南北二里，东西百步，谓之百尺水。北入圃田泽，分为二水。一水东北径东武强城北[5]。《汉书·曹参传》：『击羽婴于昆阳[6]，追至叶[7]，还攻武强，因至荥阳。』薛瓒云：『按武强城在阳武县。』即斯城也。汉高帝六年，封骑将庄不识为侯国[8]。又东北流，左注于渠，为不家水口也。一水东流，又屈而南转，东南注白沟也。

1 京县：京，春秋时郑国城邑。《左传》第一则史事“郑伯克段于鄢”，记述郑庄公封其弟叔段于京城，谓之“京城大叔”，就是此地。秦时设置京县，至北齐时废入荥阳。今郑州荥阳市东南十公里处仍有一座被称为“京城”的古代城址。

2 密：密县，西周时属密国，因“密山”得名，灭于郑，秦置密县，一九九四年改为新密市。

3 鸱鸮（chī xiāo）：猫头鹰一类的鸟。

4 次：接近。

5 武强城：又写成武强，汉初为侯国，后废。

6 羽婴：项羽将名。昆阳：汉县，王莽篡汉之后，推行政治经济改革失败，民间叛乱爆发，南阳郡汉朝宗室乘机起兵，号召复兴汉朝，天凤四年（一七）王莽派四十万大军南下镇压，汉裨将刘秀据守昆阳，以数万人兵力击败王莽大军，称为昆阳之战。刘秀后来成为东汉光武帝。今为河南省叶县昆阳镇。

7 叶：古代叶国，后被楚兼并，改为叶县，在今河南省中部，属平顶山市管辖。

8 骑将：即骑兵将领。庄不识：人名，汉高祖开国功臣，封武强侯。

译文

渠水又向东流，有不家沟水注入。不家沟水发源于京县东南方梅山的北溪。《春秋》襄公十八年记事：“楚子冯、公子格率精兵侵费，从右边绕过梅山。”杜预注说“在密县东北”，所指的就是这座山。不家沟水沿溪向东北流，经过管城县西。这是古代的管国所在，周武王把此地封给管叔。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叔散播流言说：“周公将会对小孩做出不利的事。”周公咏唱《鸱鸮》诗句表明心迹，领兵讨伐管叔，这就是东山之师。《左传》宣公十二年记事：“晋师救郑，楚军在管地屯兵等待。”杜预注说“京县东北方有管城”，就是指这城。民间把这条水称之为管水。不家沟水又向东北流，分为两条支水：其中一条向东北流，注入黄雀沟，称为黄渊，黄渊方圆约一百步；另一条向东流，越过长城，往东北流，水积聚成渊池，南北宽二里，东西阔百步，称为百尺水。北流注入圃田泽，又分为两支，一支向东北流，经过东武强城北边。《汉书·曹参传》记述：“在昆阳击败羽婴，追到叶地，回军攻打武强，随即又打到荥阳。”薛瓒说“查证武强城在阳武县”，就是指这座城。汉高帝六年（前二○一），分封骑将庄不识于武强，立为侯国。水又继续往东北流，往左方注入渠水。汇流处称为不家水口。另一支向东流，又折向南，往东南注入白沟。

赏析与点评

管城就是现代的郑州市中心，西周初曾经是周武王的弟弟管叔的封国，监视殷朝遗民，武王逝世之后，儿子成王年幼，武王另一位弟弟周公旦摄政，管叔不服，联同殷朝王子武庚起兵反叛，周公领兵东征，经过三年苦战，灭武庚，诛管叔，平定东方。春秋时，管国故地是郑国城邑，后世设立管城县，唐朝以后隶属郑州。近代修筑铁路，贯通南北的京广线，及横贯东西的陇海线在郑州交会，郑州市的地位日益重要，在一九五四年取代开封成为河南省的省会。

清池水、清人城、七虎涧水

【】注 渠水又东，清池水注之。水出清阳亭西南平地，东北流，径清阳亭南，东流，即故清人城也。《诗》所谓『清人在彭』[1]，彭为高克邑也[2]。故杜预《春秋释地》云『中牟县西有清阳亭』是也。清水又屈而北流，至清口泽，七虎涧水注之。水出华城南冈，一源两派，津川趣别，西入黄雀沟，东为七虎溪，亦谓之为华水也。

1 清人在彭：语出《诗经·郑风·清人》。清，春秋时郑邑，在今河南省郑州市中牟县西；彭，鳆河边上郑国地名。《清人》诗描写驻守郑国边境彭地的清邑兵士军纪败坏，无所事事，讽刺主将高克玩忽职守。

2 高克邑：高克，郑国大夫，郑文公命他率军驻扎鳆河边上，久而不轮换，军心涣散。高克邑，指高克驻守的城邑。

译文

渠水又往东流，清池水注入。清池水发源于清阳亭西南的平地，往东北流，经过清阳亭南，往东流，这是从前的清人城。《诗经》说“清人在彭”，彭是高克的食邑。因此杜预《春秋释地》所言“中牟县西有清阳亭”，就是此地。清水又折而向北流，至清口泽，七虎涧水注入。七虎涧水发源于华城南冈，同一源头而分为两道水流，水流向不同方向，西流的注入黄雀沟，东流的是为七虎溪，亦称之为华水。

赏析与点评

渠水（鸿沟运河）是人工水道，必须沿途引入水源，以下的清池水、七虎溪、紫光涧等，都是鸿沟的水源。

紫光涧、棐林、苑陵故城

【】注 又东北流，紫光沟水注之。水出华阳城东北，而东流，俗名曰紫光涧。又东北注华水。华水又东径棐城北[1]，即北林亭也。《春秋》文公与郑伯宴于棐林[2]，子家赋《鸿雁》者也[3]。《春秋》宣公元年，诸侯会于棐林以伐郑，楚救郑，遇于北林。服虔曰：『北林，郑南地也。』京相璠曰：『今荥阳苑陵县有故林乡[4]，在新郑北，故曰北林也。』余按林乡故城，在新郑东如北七十许里[5]，苑陵故城在东南五十许里，不得在新郑北也。考京、服之说，并为疏矣。杜预云：『荥阳中牟县西南，有林亭，在郑北。』今是亭南去新郑县故城四十许里，盖以南有林乡亭，故杜预据是为北林，最为密矣[6]。又以林乡为棐，亦或疑焉。诸侯会棐，楚遇于此，宁得知不在是而更指他处也？积古之传，事或不谬矣。

1 棐（fěi）：辅助的意思。棐城、棐林是地名。

2 “《春秋》”句：文公，指鲁文公；郑伯，指郑穆公。《春秋·文公十三年》经文：“十有二月己丑，公及晋侯盟；公还自晋，郑伯会公于棐。”《左传》记述聚会情况：“公还，郑伯会公于棐，亦请平于晋，公皆成之（之前，郑亲楚，与霸主晋国关系恶劣，郑穆公委托鲁文公传达郑与晋和解的信息，文公达成任务）。郑伯与公宴于棐，子家赋《鸿雁》。季文子曰：‘寡君未免于此。’文子赋《四月》。子家赋《载驰》之四章。文子赋《采薇》之四章。郑伯拜，公答拜。”

3 子家：春秋时郑国的执政大臣，即公子归生。《鸿雁》：《诗经·小雅·鸿雁》诗，咏叹鸿雁远征飞鸣，不暇休息。子家咏这首诗，寓意感谢鲁文公为郑晋和解奔走辛劳。

4 荥阳苑陵县：秦县，隶属颍川郡；汉朝改属河南郡，魏晋改属新设置的荥阳郡，至唐初废。故城遗址位于今新郑市龙王乡古城师村。

5 东如北：即东面偏北。

6 密：精密、确切。

译文

渠水又往东北流，紫光沟水注入。紫光沟水发源于华阳城东北，向东而流，民间称为紫光涧。又往东北注入华水。华水又往东经过棐城北，也就是北林亭。《春秋》记述文公与郑伯在棐林宴会，子家赋咏《诗经·鸿雁》就在此地。《春秋》记述：宣公元年，诸侯在棐林会师，讨伐郑国，楚国救郑，两军在北林相遇。服虔注说：“北林，在郑国南部。”京相璠说：“今荥阳郡苑陵县有从前的林乡，在新郑北，因此称为北林。”我查核林乡故城位置，在新郑之东偏北七十多里，而苑陵故城在东南五十多里，不可能在新郑之北。经考核，京、服两人的说法，都有缺失。杜预说：“荥阳郡中牟县西南，有林亭，在郑北。”现今这亭南方距离新郑县故城四十余里，由于南有林乡亭，杜预据此称为北林，最为确切。又把林乡称为棐，亦有可疑之处。诸侯在棐会师，与楚军在该处相遇，怎能确知不在此地而更指别处？自古以来延续的说法，事情或许没有错误。

赏析与点评

古代经史提及的一些地名，后世人不知道确切位置，不同的注释家往往各有说法，郦道元在《水经注》中，经常指出前代注释家的错误。

鹿台南冈、期水、白沟水、承水

【】注 又东北径鹿台南冈，北出为七虎涧，东流，期水注之。水出期城西北平地，世号龙渊水。东北流，又北径期城西，又北与七虎涧合，谓之虎溪水。乱流东注，径期城北，东会清口水。司马彪《郡国志》曰『中牟有清口水』[1]，即是水也。清水又东北，白沟水注之。水有二源：北水出密之梅山东南，而东径靖城南，与南水合。南水出太山[2]，西北流至靖城南，左注北水，即承水也[3]。《山海经》曰『承水出太山之阴，东北流，注于役水』者也，世亦谓之靖涧水。

1 司马彪：西晋皇族，司马懿的侄孙，曾撰写《九州春秋》一书，记述东汉末年军阀混战的情况。又汇集群书，著成《续汉书》八十卷，但南朝范晔《后汉书》通行之后，彪书散佚，而范书没有志（正史记述天文地理、典章制度的篇章），梁朝人刘昭注《后汉书》时，把彪书的十篇志并入，得以保存。

2 太山：山名。

3 承水：今《河南省地图集·郑州市区图》有潮河，或许相当于承水，或下文之大水。

译文

又往东北流，经过鹿台南冈，向北流出为七虎涧，往东流，期水注入。期水发源于期城西北的平地，民间称为龙渊水。向东北方流，又往北流，经过期城的西面，又往北流，与七虎涧汇合，称为虎溪水。水道错乱，向东流去，经过期城北面，向东与清口水相会。司马彪《郡国志》说“中牟县有清口水”，就是这条水道。清水又往东北流，白沟水注入。白沟水有两个源头：北源之水出于密县的梅山东南，向东流，经靖城南，与南水汇合；南源之水出于太山，往西北流，至靖城县南，左方注入北源之水，这就是承水。《山海经》说“承水发源于太山北面山坡，向东北流，注入了役水”，民间也称之为靖涧水。

赏析与点评

鸿沟运河穿越水道纵横的平原，沿运河有不少溪流汇入，因此河道有充足的水源供舟船通航。但千余年来水道变迁，《水经注》所记诸小水，名称和水道已有不少变化，不能确知相当于现代哪一水道。

中阳城、伯禽城、白沟、鲁恭庙

【】注 又东北流，太水注之。水出太山东平地[1]，《山海经》曰：『太水出于太山之阳，而东南流注于役水。』世谓之礼水也。东北径武陵城西[2]，东北流，注于承水。承水又东北入黄瓮涧，北径中阳城西[3]。城内有旧台甚秀，台侧有陂池，池水清深。涧水又东，屈径其城北。《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七年，郑釐侯来朝中阳』者也[4]。其水东北流，为白沟，又东北径伯禽城北[5]，盖伯禽之鲁往径所由也。屈而南流，东注于清水，即潘岳《都乡碑》所谓自中牟故县以西，西至于清沟，指是水也。

乱流东径中牟宰鲁恭祠南[6]。汉和帝时，右扶风鲁恭[7]，字仲康，以太尉掾迁中牟令[8]。政专德化，不任刑罚，吏民敬信，蝗不入境。河南尹袁安疑不实[9]，使部掾肥亲按行之[10]，恭随亲行阡陌[11]，坐桑树下，雉止其旁[12]。有小儿，亲曰：『儿何不击雉？』曰：『将雏[13]。』亲起曰：『虫不入境[14]，一异；化及鸟兽，二异；竖子怀仁[15]，三异。久留非优贤。』请还。是年，嘉禾生县庭。安美其治，以状上之。征博士、侍中[16]，车驾每出，恭常陪乘。上顾问民政，无所隐讳。故能遗爱，自古祠享来今矣。

1 太山东平地：太山以东的平地。

2 武陵城：在今郑州市东。

3 中阳城：在今郑州市东，武陵北。

4 郑釐侯：《史记·魏世家·索隐》引《竹书纪年》记述：魏惠王十四年（前三五六），“鲁恭侯、宋桓侯、卫成侯、郑釐侯来朝”，又称，“郑釐侯者，韩昭侯也”。韩哀侯灭郑，迁都于郑，因此韩国又称郑国。韩昭侯是哀侯孙，当时尚未称王。昭侯为何又称釐侯，不详。

5 伯禽城：伯禽，周初周公旦的长子，周公东征平定武庚三监之乱后，封伯禽为鲁侯，管治东方泰山以南古奄国之地，即今山东省曲阜市。伯禽从周本土前往封国时，经过此地，留下伯禽城地名。

6 鲁恭：东汉名臣，汉章帝建初年间（七六至八四）任中牟县令。

7 右扶风：鲁恭是右扶风平陵县人。右扶风，汉朝京畿地方行政区之一，管辖长安以西十余县，三国以后改称作扶风郡。汉平陵县在今陕西省咸阳市西北。

8 掾（yuàn）：汉朝大臣、地方长官的副官、佐吏通称为掾，通常由大臣、长官自行选任（辟举）。汉朝官场重视“门生”、“故吏”，某人被某大臣辟举为其掾属，便被视为该大臣的故吏，门生、故吏往往结成政治派系。

9 袁安：汝南郡汝阳县（今河南商水）人。世代学习《孟氏易》，举孝廉出仕，先后任河南尹等要职，官至司徒。汉和帝时期与权势显赫的外戚窦宪抗衡，为士林敬重，门生、故吏遍天下。袁安子孙显贵，连续四代人曾任职太尉、司徒、司空（合称“三公”，相当于宰相），有“四世三公”的美誉。曾孙袁绍、袁术，为汉末群雄领袖。

10 部掾：河南尹属下的属吏。肥亲：人名，姓肥名亲。

11 阡陌（qiān mò）：田间小路。

12 雉（zhì）：野雉，善走而不能久飞，雄雉尾长，羽毛鲜艳；雌雉体型较小，尾短，羽毛黄褐色。

13 雏：哺育雏鸟。

14 虫：指前文的蝗虫。

15 竖子：小孩。

16 博士：战国时已有博士官职，秦朝有博士七十人，掌管古今史事以及诸子典籍，备皇帝询问。秦焚书后是否仍有此官职，未见明确记载。汉武帝设立五经博士，在太学传授《易》、《书》、《诗》、《礼》、《春秋》五经，每经设一博士。直至清朝，国子监仍有此官。

译文

又往东北流，太水注入。太水发源于太山东面的平地，《山海经》说：“太水出于太山的向阳山坡，而往东南流，注入役水。”民间称之为礼水。礼水往东流，经过武陵城的西面，又往东北流，注入承水。承水又往东北流入黄瓮涧，向北流，经过中阳城的西面。城内有旧台相当壮观，台侧有陂池，池水又深又清澈。涧水又向东流，转弯经过城北。《竹书纪年》记述“梁惠成王十七年，郑釐侯来中阳城朝拜”，就是这地方。这条水道向东北流，称为白沟，又往东北经过伯禽城北，伯禽城是因为伯禽前往鲁国途中在此路过而得名。白沟转弯向南流，往东注入清水，潘岳《都乡碑》所谓“自中牟旧县以西，往西流注于清沟”，指的就是这条水道。

水道散乱往东流，经过中牟县令鲁恭的祠庙南面。汉和帝时，右扶风人鲁恭，字仲康，以太尉掾迁任中牟县令，他施政特别注重道德教化，不常用刑罚，吏民对他尊敬信赖，连蝗虫也不入境损害。（鲁恭的上司）河南尹袁安怀疑这不是事实，派下属掾吏肥亲巡视查察，鲁恭伴随肥亲在田野阡陌上步行，坐在桑树下休息，有雉鸡停在两人身旁，有个小孩走近，肥亲对他说：“小孩，你为何不捕捉雉鸡？”回答说：“它快要养育雏鸟。”肥亲起立说：“蝗虫没有入境，一异；德化及于鸟兽，二异；小孩有仁爱之心，三异。我在这里逗留太久，对贤人太不优礼了。”要求停止查核，还郡复命。这一年，县府的天井中生出茂盛的禾穗。袁安赞赏鲁恭的治绩，把情况报告朝廷。于是征拜鲁恭为博士、侍中，皇上的车驾每次出巡，鲁恭经常在御车上陪乘。皇上向他顾问民政，完全没有隐讳。因此受到百姓爱戴，自古至今一直有祭祀他的祠庙。

赏析与点评

鸿沟运河流经新郑与大梁之间，沿线有不少古迹，郦道元引述了东汉一位清廉爱民父母官的故事。

博浪亭

【】注 清沟水又东北径沈清亭，疑即博浪亭也[1]。服虔曰：『博浪，阳武南地名也[2]。』今有亭，所未详也。历博浪泽，昔张良为韩报仇于秦，以金椎击秦始皇，不中，中其副车于此。又北分为二水，枝津东注清水。清水自枝流北注渠，谓之清沟口。

1 “清沟水”两句：郦道元未能肯定，可知北魏后期，秦博浪沙、博浪亭已湮没难寻。

2 阳武南：指秦阳武县南部。汉分阳武南部、渠水（鸿沟）以南设立武强、中牟两侯国，博浪沙应在其中一国境内，其后武强国除，中牟改为县。

译文

清沟水又往东北流，经过沈清亭，这可能就是博浪亭。服虔说：“博浪，是阳武县南的地名。”现在有亭，但不知道是否就是这亭。清沟水流经博浪泽，从前张良为韩国被灭而向秦报仇，用铁锤投击秦始皇，击不中，误中副车，事件就发生在此地。清沟水又向北流，分为两支，分支的水道向东流，注入清水。清水自支流往北注入渠水，这里称为清沟口。

赏析与点评

鸿沟运河流经的博浪亭，因张良在这地方埋伏行刺秦始皇而名留后世。据《水经注》此条所记，博浪亭在阳武县南，清水注入鸿沟附近，即在今郑州以东。但两千年地理变迁，县境的分割，县城的迁徙，秦博浪亭早已湮没，唐朝以后，有好事者在阳武县新迁徙的县城旁设立博浪沙景点，立碑建亭，供游人凭吊怀古。一九五三年，阳武县与原武县合并，改称原阳县，县城即唐阳武县，古博浪沙景点在此。

官渡水

【】注 渠水又左径阳武县故城南，东为官渡水，又径曹太祖垒北。有高台，谓之官渡台，渡在中牟[1]，故世又谓之中牟台。建安五年，太祖营官渡，袁绍保阳武。绍连营稍前，依沙堆为屯，东西数十里。公亦分营相御，合战不利。绍进临官渡，起土山地道以逼垒，公亦起高台以捍之，即中牟台也。今台北土山犹在，山之东悉绍旧营，遗基并存。渠水又东径田丰祠北[2]，袁本初惭不纳其言[3]，害之。时人嘉其诚谋，无辜见戮，故立祠于是，用表袁氏覆灭之宜矣。

1 中牟：汉高祖分秦朝阳武县东南部为中牟侯国，封功臣单父（shàn fǔ）圣为中牟侯，武帝时国除为县。

2 田丰：袁绍谋士，字元皓，巨鹿（汉郡名，今河北巨鹿县一带）人，为人刚直犯上，曾多次向袁绍进言而不被采纳，后在官渡之战时极力谏阻袁绍征伐曹操，被袁绍下令监禁。袁绍战败后，听信谗言处死田丰。

3 袁本初：袁绍字本初。

译文

渠水又向左经过阳武县故城南，东流称为官渡水，又流经曹太祖垒北面。这里有一座高台，称为官渡台，渡口在中牟县，因此民间称之为中牟台。建安五年（二〇〇），太祖曹操在官渡扎营，袁绍守住阳武。袁绍互相连结的兵营逐渐向前移动，靠着沙堆驻扎，由东往西连绵数十里。曹公也分拆部队抵御，两军交战不利。袁绍向前推进至官渡岸边，筑起土山和地道向曹军营垒逼近，曹公亦筑起高台抵御他，这就是中牟台。现今台的北方仍有土山存在，山的东面全是袁绍的兵营，残留的基址仍在。渠水又向东流，经过田丰祠的北面，袁本初不采纳他的意见，战败后，非常羞愧，竟把田丰杀了。当时人称赞田丰有真知卓谋，却无辜被杀，因此在这里为他建立祠庙，借此表达袁氏的覆灭是咎由自取。

赏析与点评

官渡水从鸿沟运河分出，东汉末，曹操与控制河北的群雄共主袁绍展开生死决战，隔官渡水对峙，最后曹操获胜，官渡成为名重千古的古战场。

役水、苑陵县故城、山民城、酢沟、八丈沟

【】注 又东，役水注之。水出苑陵县西、隙候亭东。世谓此亭为郄城，非也，盖隙、郄声相近耳。中平陂，世名之埿泉也，即古役水矣。《山海经》曰：『役山，役水所出，北流注于河。』疑是水也。东北流径苑陵县故城北、东北流径焦城东[1]、阳丘亭西，世谓之焦沟水。《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六年，秦公孙壮率师伐郑。围焦城，不克』，即此城也。俗谓之驿城，非也。役水自阳丘亭东流，径山民城北，为高榆渊。《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六年，秦公孙壮率师城上枳[2]、安陵、山民』者也。又东北为酢沟[3]，又东北，鲁沟水出焉。役水又东北，埿沟水出焉。又东北为八丈沟，又东，清水枝律注之，水自沈城东派，注于役水。

1 焦城：地名，在今郑州市东。

2 上枳（zhǐ）：地名，在今郑州市东。

3 酢（zuò）沟：水道名，在今郑州市东。

译文

渠水又向东流，役水注入。役水发源于苑陵县西、隙候亭的东面。民间称为郄亭，并不正确，这是由于隙、郄读音相近而有误。中平陂，民间称之为埿泉，这就是古代的役水。《山海经》说：“役山，是役水的出处，役水向北流注入黄河。”可能就是指这条水道。这条水道向东北流，经过苑陵县旧城的北方，向东北方流经焦城的东面、阳丘亭的西面，民间称之为焦沟水。《竹书纪年》记载“梁惠成王十六年（前三五四），秦公孙壮率领大军讨伐郑国，围攻焦城，不能攻陷”，就是这座城。民间称之为驿城，并不正确。役水从阳丘亭向东流，经过山民城北面，就到了高榆渊。《竹书纪年》记载：“梁惠成王十六年，秦公孙壮率领大军修筑上枳、安陵、山民等城。”役水又向东北流，称为酢沟，又向东北流，鲁沟水从这里分出。役水又向东北流，埿沟水从这里分出。又向东北流，是为八丈沟，又向东流，清水的分支水道注入，水道从沈城往东分出，注入役水。

赏析与点评

鸿沟是人工水道，引入了不少水源，各水源名称不一，鸿沟也因不同水源的注入而另有名称，读史者难免混淆，《水经注》追源溯流，一一梳理。

沫山、沫水、曹公垒、中牟

注 役水又东径曹公垒南[1]，东与沫水合。《山海经》云：『沫山，沫水所出，北流注于役。』今是水出中牟城西南，疑即沫水也。东北流，径中牟县故城西[2]，昔赵献侯自耿都此[3]，班固云：『赵自邯郸徙焉。』赵襄子时，佛肸以中牟叛[4]，置鼎于庭，不与己者烹之，田英将褰裳赴鼎处也[5]。薛瓒注《汉书》云：『中牟在春秋之时，为郑之堰也。及三卿分晋，则在魏之邦土。赵自漳北，不及此也。』《春秋传》曰：『卫侯如晋，过中牟。』非卫适晋之次也[6]。《汲郡古文》曰：『齐师伐赵东鄙[7]，围中牟。』此中牟不在赵之东也。按中牟当在漯水之上矣。按《春秋》：『齐伐晋夷仪[8]，晋车千乘在中牟。卫侯过中牟，中牟人欲伐之。卫褚师圃亡在中牟，曰：「卫虽小，其君在，未可胜也。’齐师克城而骄，遇之必败。」乃败齐师。』服虔不列中牟所在。杜预曰：『今荥阳有中牟，回远，疑为非也。』然地理参差，土无常域，随其强弱，自相吞并，疆里流移，宁可一也？兵车所指，径纡难知。自魏徙大梁，赵以中牟易魏。故赵之南界，极于浮水，匪直专漳也[9]。赵自西取后止中牟。齐师伐其东鄙，于宜无嫌[10]，而瓒径指漯水，空言中牟所在，非论证也。汉高帝十一年，封单父圣为侯国。

1 曹公垒：曹操与袁绍两军在官渡隔水对峙，曹军所建的营垒。

2 中牟县：今河南省郑州市东有中牟县，其地位于战国时韩、魏两国交界，汉高祖时设置中牟侯国，后国除为县。战国初年赵国曾都中牟，但赵国领土在黄河以北，与今黄河以南的郑州市中牟县距离甚远，赵国不可能在此地建都，经学者考证，赵都中牟同名异地，应在今河南省北部鹤壁市。

3 赵献侯：战国初年赵国君主，名浣。当时赵国尚未称王，死后称赵献子，其后其子赵烈侯称侯，追谥其父为赵献侯。耿：地名，古代有多处城邑名耿，其中一处在今河南省温县东，商王祖乙把国都从相迁到邢，邢古代读音与耿相同，又写成耿。其后盘庚自耿迁都到殷，即今河南省安阳市殷墟。

4 佛肸（bì xī）：人名，春秋时晋国赵氏的家臣，与孔子同时。出任中牟的县宰，其后据中牟城叛变，邀请孔子辅助。《论语·阳货》记录此事：佛肸召，子欲往。子路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译文：佛肸邀请孔子，孔子有意前往。子路说：“我听您以前说过：‘做坏事的人那地方，君子不会前去。’佛肸占据中牟反叛，您却要去，怎么解释？”孔子说：“对，我说过。没听说过坚硬的东西吗？磨也磨不坏；没听说过洁白的东西吗？染也染不黑。我岂能像个葫芦瓜，只挂起来而不让人吃呢？”）《古列女传》记载了一则赵襄子指斥佛肸母亲教子无方、她据理反驳的话：“今妾之子少而不慢，长又能使，妾何负哉！妾闻之，子少则为子，长则为友，夫死从子。妾能为君长子，君自择以为臣，妾之子与在论中，此君之臣，非妾之子。君有暴臣，妾无暴子，是以言妾无罪也。”意思是我自幼把儿子教育成材，你因为他的才能任用他，可知并非我教子无方。儿子长大了，我只能当他是朋友，丈夫死了我只可以跟着儿子生活。是你选择他为臣，他反叛了，岂是我的罪过。其中“夫死从子”一语，被后世一些人断章取义，作为古代中国妇女没有地位的证据。

5 褰（qiān）裳：裳，本义是套裤；褰裳，指夏天赤裸上身只穿短裤。《礼记·曲礼上》：“暑无褰裳。”唐白居易《夏日闲放》诗：“时暑不出门，亦无宾客至。静室深下帘，小庭新扫地。褰裳复岸帻，闲傲得自恣。”

6 适：前往。次：接近、旁边。

7 鄙：边境。

8 夷仪：地名，位置不详。

9 匪：并非。

10 嫌：矛盾、冲突。

译文

役水又向东流，经过曹公垒的南面，东面与沫水会合。《山海经》说：“沫山，是沫水的发源之处，沫水往北流注入役水。”现今这条水道发源于中牟城西南，可能就是沫水。役水往东北流，经过中牟县故城西面，昔日赵献侯从耿迁都到这里，班固说：“赵国从邯郸迁都到此。”赵襄子时，佛肸据守中牟反叛，在中庭放置大鼎，不追随自己作反者，投入鼎中烹煮，这里就是田英穿了短衣走近大鼎就死的地方。薛瓒注《汉书》说：“中牟在春秋之时，位于郑国的边界。到战国初三家分晋时，则成为魏国的土地。赵国领土在漳水之北，不到这地方。”《春秋传》说：“卫侯到晋国，经过中牟。”这里并非在从卫国往晋国的路线之上。《汲郡古文》说：“齐国军队攻打赵国东部边境，围困中牟。”这里的中牟不在赵国的东面。经考证，中牟应当在漯水之上。查证《春秋》记载：“齐国攻伐晋国的夷仪，晋军战车千辆在中牟戒备。卫侯经过中牟，中牟人准备攻击他。卫国人褚师圃逃亡出国，当时在中牟居住，对中牟人说：‘卫国虽然弱小，但国君在阵中，你们没有必胜把握。齐国军队攻克了一些城邑，非常骄傲，卫国军队与他们交战，必能打败他们。’卫军最终打败齐军。”服虔注《春秋》，没有说明中牟在什么地方。杜预说：“现在的荥阳郡有中牟，但位置太迂回遥远了，很有可能不是那里。”但地理形势复杂多变，地方界线没有固定范围，列国之间随着力量的强弱变化而互相吞并，以致疆土变动不定，怎可轻易认定一地？战争之中，军队和战车的指向变动不拘，以致路线曲折迂回，难以知晓。魏国迁都大梁之后，赵国以中牟与魏国交换。因此赵国的南方边界，最远到达浮水，并非只限于漳水。赵国往西伸展，到达中牟而止，齐军攻伐它的东方边境，没有矛盾之处。而薛瓒随意指称漯水，凭空断言说是中牟的所在，没有经过论证。汉高帝十一年（前一九六），把这里封给单父圣为侯国。

赏析与点评

异地同名是常有的情况，鸿沟运河附近有中牟城，而战国时赵国曾经迁都中牟，但赵国领土主要在大河以北，两个中牟是否是同一个地方，历来注释家颇有争议，郦道元也未能确定，他提出：“地理参差，土无常域，随其强弱，自相吞并，疆里流移，宁可一也？”没有实证之前，应予存疑，不应轻易否定。

中牟泽、圣女陂

【】注 沫水又东北，注于役水。昔魏太祖之背董卓也[1]，间行出中牟，为亭长所录[2]。郭长公《世语》云：『为县所拘，功曹请释焉。』役水又东北径中牟泽，即郑太叔攻萑蒲之盗于是泽也[3]。其水东流，北屈注渠。《续述征记》所谓『自酱魁城到酢沟十里』者也。渠水又东流而左会渊水。其水上承圣女陂，陂周二百余步，水无耗竭，湛然清满，而南流注于渠。渠水又东南而注大梁也。

1 “昔魏”句：指曹操背叛董卓。

2 亭长：秦汉时管理地方治安的县小吏，其下有求盗等人员。汉高祖微时，曾任泗水郡沛县泗上亭长，结交不少市井之徒。

3 萑蒲（huán pú）：本义为两种芦苇之类水生植物，古代盗贼、土匪经常藏身萑蒲密布的沼泽中，因此萑蒲又指盗贼。

译文

沫水又向东北方流，注入役水。从前魏太祖曹操背叛董卓，绕路到了中牟，被亭长所拘留。郭长公《世语》说：“被县吏所拘留，功曹（县官吏职位）请求把他释放。”役水又向东北流，经过中牟泽，（春秋时）郑太叔进攻萑蒲的盗贼，就是在这片沼泽。役水往东流，向北屈折注入渠水。这就是《续述征记》所说：“从酱魁城到酢沟十里。”渠水又往东流，左面与渊水会合。渊水源头承圣女陂而来，圣女陂方圆二百余步，水不会干涸，水面光洁如镜，清水满池，向南流注入渠水。渠水又往东南，向大梁流去。

赏析与点评

河南荥阳的中牟城，是曹操在参与反对董卓的事件中失败后，逃出洛阳时被拘留的地方。

浚仪县、梁沟

经 又东至浚仪县。

注 渠水东南径赤城北，戴延之所谓西北有大梁亭，非也。《竹书纪年》『梁惠成王二十八年，穰疵率师及郑孔，夜战于梁赫，郑师败逋[1]』，即此城也。左则故渎出焉。秦始皇二十年，王贲断故渠[2]，引水东南出以灌大梁，谓之梁沟。又东径大梁城南，本春秋之阳武高阳乡也，于战国为大梁，周梁伯之故居矣[3]。梁伯好土功[4]，大其城，号曰新里，民疲而溃，秦遂取焉。后魏惠王自安邑徙都之，故曰梁耳。《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六年四月甲寅，徙都于大梁』是也。秦灭魏以为县。

1 逋（bū）：逃跑。

2 王贲（bēn）：秦始皇大将，老将王翦之子，《史记》载：秦王政二十二年（前二二五）王贲攻魏，引河水灌魏都大梁，大梁城坏，尽取其地，魏王假降，魏亡。

3 周梁伯：西周诸侯，后被晋国所兼并。

4 土功：古代建筑城墙、宫室必须动用大量人力，役使百姓，称为土功。

译文

渠水又往东流到了浚仪县。

渠水向东南流，经过赤城北面，戴延之所说“西北有大梁亭”，并不正确。《竹书纪年》所记“梁惠成王二十八年（前三四二），穰疵率领大军到达郑国的孔邑，连夜在梁赫交战，郑军大败逃跑”，就是这座城。左面，有旧水道分出。秦始皇二十年，王贲堵截这条旧渠道，引水向东南流出，淹灌大梁城，这水道称为梁沟。又向东流经大梁城南面，这原本是春秋时的阳武高阳乡，战国时称为大梁，这就是周朝梁伯的故居。梁伯喜欢大兴土木，他把这座城扩大，称之为新里，却因百姓过度劳役而人心涣散，秦国于是把它夺取了。其后魏惠王把首都从安邑迁到这里，因此又称为梁国。这就是《竹书纪年》所记：“梁惠成王六年（前三六四）四月甲寅日，迁都到大梁。”秦灭魏之后，设置为县。

赏析与点评

战国时期，鸿沟运河流经的最重要城市，是魏国的首都大梁。鸿沟就是为了贯通大梁与淮河以北众多支流而开凿，因鸿沟的贯通，大梁成为了中原的水道枢纽。秦汉以后，由于鸿沟的逐渐淤塞，大梁亦一度衰落，隋唐以后，新的人工水道通济渠（又名汴河）开通，大梁再次成为交通枢纽、经济中心，大梁亦改名为汴州、开封府。

大梁城、夷门

【】注 汉文帝封孝王于梁[1]，孝王以土地下湿，东都睢阳[2]。又改曰梁，自是置县。以大梁城广，居其东城夷门之东。夷门，即侯嬴抱关处也[3]。《续述征记》以此城为师旷城[4]，言：『郭缘生曾游此邑，践夷门，升吹台，终古之迹，缅焉尽在。』余谓此乃梁氏之台门，魏惠之都居，非吹台也，当是误证耳。《西征记》论仪封人即此县，又非也。

《竹书纪年》：『梁惠成王三十一年三月，为大沟于北郛[5]，以行圃田之水。』《陈留风俗传》曰：『县北有浚水，像而仪之，故曰浚仪。』余谓故汳沙为阴沟矣，浚之，故曰浚，其犹《春秋》之浚洙乎？汉氏之浚仪水，无他也，皆变名矣。其国多池沼，时池中出神剑，到今其民像而作之，号大梁氏之剑也。

1 孝王：汉文帝窦皇后所生幼子，名武，景帝同母弟，封梁王。窦太后曾迫景帝承诺死后传位梁王，后来景帝反悔，并疑忌梁王。梁王臣僚因涉嫌在长安买凶刺杀大臣袁盎获罪，梁王忧愤而死，在梁王之位二十四年，谥号为孝，因此称梁孝王。其陵墓在永城市芒砀山，现经考古发掘，出土大量文物。

2 东都睢阳：迁都东方的睢阳。睢阳因在睢水之阳（北岸）得名，即今河南省东部的商丘市，西周以来为宋国都城，宋亡，其地入魏。宋朝为南京归德府。

3 侯嬴抱关：侯嬴，魏国隐士，屈身为夷门守门小吏。得魏公子信陵君尊重，为信陵君定计让曾受恩于信陵君的魏王宠妃如姬，从魏宫中盗出虎符，发兵救赵，史称“信陵君窃符救赵”。

4 师旷：春秋时晋国盲人音乐家，生而无目，自称“盲臣”，他精通音律，善弹古琴，亦善鼓瑟。他曾对晋平公谈论为学之道说：“臣闻之：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学，如炳烛之明。炳烛之明，孰与昧行（摸黑而行）乎？”意思是就算年纪老了，虽然学习能力衰退，但仍需学习，总比暗昧不学好些。

5 郛（fú）：古代城墙外围再建一圈的大城。

译文

汉文帝把儿子孝王封于梁，孝王觉得土地低洼潮湿，迁都到东面的睢阳。又将睢阳改称为梁，自此之后设置县。因为大梁城十分广大，县治设在东城夷门的东面。夷门，就是（战国时隐士）侯嬴看守城门的所在地。《续述征记》认为这城是师旷城，说：“郭缘生曾经游历这城，走过夷门，登上吹台，古代的遗迹，全都能看见。”我认为这应该是梁国的台门，魏惠王的都城所在，却不是吹台，郭缘生弄错了。《西征记》提到仪城封人，以为仪城就是这个县，又不正确了。

《竹书纪年》：“梁惠成王三十一年（前三三九）三月，在北面城侧开辟大沟，以疏通圃田泽的积水。”《陈留风俗传》说：“县的北面有浚水，其形状方正，因此称为浚仪。”我却认为昔日的汳沙原本是一条小沟，经过疏浚扩大，所以称之为浚，这岂非与《春秋》所说的浚洙同一意思？汉朝称为浚仪水，没有别的原因，这是名称的变异而已。这地方多池沼，古时池中曾冒出神剑，时至今日，当地的百姓还仿照它的式样制剑，号为大梁氏之剑。

赏析与点评

战国时期，魏国的首都大梁，曾经是各方游士向往的城市，孟子到大梁见梁惠王，而战国四公子之一的信陵君，在大梁招贤纳士，成为后世佳话。秦汉以后，大梁衰落，汉文帝封少子刘武为梁王，国都迁往东面的睢阳。

吹台

【】注 渠水又北屈，分为二水。《续述征记》曰：『汳、沙到浚仪而分也。汳东注，沙南流。』其水更南流，径梁王吹台东。《陈留风俗传》曰：『县有苍颉[1]、师旷城，上有列仙之吹台，北有牧泽，泽中出兰蒲，上多俊髦[2]，衿带牧泽，方十五里，俗谓之蒲关泽。』即谓此矣。梁王增筑以为吹台。城隍夷灭，略存故迹，今层台孤立于牧泽之右矣。其台方百许步，即阮嗣宗[3]《咏怀诗》所谓『驾言发魏都，南向望吹台。箫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晋世丧乱，乞活凭居[4]，削堕故基，遂成二层。上基犹方四五十步，高一丈余，世谓之乞活台，又谓之繁台城[5]。

1 仓颉：相传为轩辕黄帝时创造文字的大臣，被尊为汉字之祖，称为“仓颉先师”、“仓颉圣人”。后世有多处纪念仓颉的古迹，河南新郑市城南是其中之一，宋朝时修建“凤台寺”。

2 髦（máo）：本义为长发下垂。俊髦，指年轻才俊，此处喻意为美丽的花卉。

3 阮嗣宗：阮籍字嗣宗，文学家，魏晋之际竹林七贤之一。

4 乞活：西晋末，五胡乱华，北方逃难百姓聚结成群，称为乞活。

5 繁（pó）台：今开封城东南仍有此景点，原是一座长约百米自然形成的宽阔高台，上建有寺院，但已废毁，只余一座建于北宋开宝年间（九六八至九七六）的繁塔，是开封现存最古老的建筑物。

译文

渠水又向北转弯，分流为两条水道。《续述征记》说：“汳水、沙水到了浚仪就分流。汳水往东流，沙水往南流。”沙水继续向南流，经过梁王吹台的东面。《陈留风俗传》说：“县境有苍颉、师旷城，城上有群仙并列的吹台，北面有牧泽，泽中生长出兰蒲，上面有很多美丽的花朵，像牧泽的衿带，牧泽十五里见方，民间称之为蒲关泽。”就是说这景色。梁王在此基础上继续修筑，建造吹台。现今城墙和护城河已经倒塌和消失，只有少量遗迹留存，其中有数层台阶，孤伶伶地挺立在牧泽的右方。吹台方圆约百步，就是阮籍《咏怀诗》所说“驾言发魏都，南向望吹台。箫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的吹台。西晋末战乱不休，“乞活”（成群的流民）居住在台下，他们把原来的台基削平，于是吹台分为两层。上层台基仍然有四、五十步见方，高一丈多，民间称之为乞活台，又称之为繁台城。

赏析与点评

梁孝王的吹台，是大梁城曾经繁荣一时的历史见证。西晋末天下大乱，吹台成为了流民乞活栖身之所。

阴沟、鸿沟

【】注 渠水于此，有阴沟、鸿沟之称焉。项羽与汉高分王，指是水以为东西之别[1]。苏秦说魏襄王曰『大王之地，南有鸿沟』是也。故尉氏县有波乡波亭[2]，鸿沟乡鸿沟亭，皆借水以立称也。今萧县西亦有鸿沟亭[3]，梁国睢阳县东，有鸿口亭。先后谈者，亦指此以为楚、汉之分王，非也。盖《春秋》之所谓红泽者矣。

1 “项羽”两句：事见《史记·项羽本纪》：“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

2 尉氏县：今属河南省开封市。

3 萧县：今安徽省北部有萧县。

译文

渠水到了这里，有阴沟、鸿沟的名称。项羽与汉高祖分地为王，指定以这条水道为东、西的分界。苏秦游说魏襄王说：“大王的辖地，南有鸿沟。”所指就是这水道。从前的尉氏县有波乡波亭、鸿沟乡鸿沟亭，地名都因为水道而来。现今萧县西面亦有鸿沟亭，梁国睢阳县东，有鸿口亭。从前和现在的谈论者，都指称这水道是楚、汉的分界，不正确。其实这是《春秋》所称的红泽。

赏析与点评

鸿沟在历史上留名，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项羽与刘邦定约，划鸿沟为界，中分天下。定约之后，项羽退兵，但刘邦马上悔约，命韩信、彭越、英布发兵追击项羽，结果项羽在垓下被围，兵败自杀。

逢泽、棋痴

【】注 渠水又东南流，径开封县，睢、涣二水出焉。右则新沟注之。其水出逢池，池上承役水于苑陵县，别为鲁沟水，东南流，径开封县故城北。汉高帝十一年，封陶舍为侯国也。《陈留志》称：『阮简，字茂弘，为开封令。县侧有劫贼，外白甚急数[1]，简方围棋长啸[2]。吏云：「劫急。」简曰：「局上有劫亦甚急。」其耽乐如是。』故《语林》曰：『王中郎以围棋为坐隐，或亦谓之为手谈，又谓之为棋圣。』

鲁沟南际富城，东南入百尺陂，即古之逢泽也。徐广《史记音义》曰：『秦使公子少官率师会诸侯逢泽。』汲郡墓《竹书纪年》作：『秦孝公会诸侯于逢泽。』斯其处也。故应德琏《西征赋》曰：『鸾衡东指，弭节逢泽。』其水东北流为新沟。新沟又东北流，径牛首乡北，谓之牛建城。又东北注渠，即沙水也，音蔡。许慎正作沙音，言水散石也。从水少，水少沙见矣。楚东有沙水，谓此水也。

1 白：禀报。数：多次。

2 啸：运气呼叫。

译文

渠水又往东南流，经过开封县，睢、涣两条水道由此分出。右方有新沟水注入。新沟水发源于逢池，池水上游在苑陵县承接役水，另有分支为鲁沟水，向东南方流，经过开封县旧城的北面。汉高帝十一年（前一九六），把这里分封给陶舍，立为侯国。《陈留志》说：“阮简，别字茂弘，任职开封县令。县城外藏了一群打家劫舍的贼人，各地不断有紧急报告送来，阮简正在下围棋、长啸练气功。属吏说：‘贼人正在打劫，情势危急。’阮简说：‘棋局上也被劫，也很危急。’他沉迷玩乐到这个程度。”所以《语林》说：“王中郎把围棋称为坐隐，也有人称之为手谈，又有人称之为棋圣。”

鲁沟水南岸靠近富城，往东南流，注入百尺陂，就是古代所称的逢泽。徐广《史记音义》说：“秦国派遣公子少官领兵到逢泽，与列国诸侯会盟。”汲郡墓《竹书纪年》记载：“秦孝公在逢泽与诸侯会盟。”就是这地方。所以应德琏（应玚）《西征赋》说：“鸾衡东指，弭节逢泽。”鲁沟水往东北流，称为新沟。新沟又往东北流，经过牛首乡的北面，称为牛建城。又往东北流，注入渠水，也就是沙水，读音蔡。许慎把读音更正为沙，意思是水中的散石。写法是水、少二字合成，水少，沙便看得见了。战国时楚国的东部有沙水，就是这条水道了。

赏析与点评

鸿沟在大梁以南穿过多条淮水支流，其中睢水、涣水都从鸿沟流出，向东南方流入淮水。鸿沟向南流，积沙渐多，称为沙水。

陈国（淮阳）、汉相王君碑、死沙

经 其一者，东南过陈县北。

注 沙水又东径长平县故城北，又东南径陈城北，故陈国也[1]，伏羲、神农并都之。城东北三十许里，犹有羲城，实中[2]。舜后妫满[3]，为周陶正[4]。武王赖其器用，妻以元女太姬[5]，而封诸陈，以备三恪[6]。太姬好祭祀，故《诗》所谓『坎其击鼓，宛丘之下[7]』。宛丘在陈城南道东。王隐云：『渐欲平，今不知所在矣。』楚讨陈，杀夏征舒于栗门[8]，以为夏州，后……[9]城之东门内有池，池水东西七十步，南北八十许步，水至清洁而不耗竭，不生鱼草。水中有故台处，《诗》所谓『东门之池』也。城内有《汉相王君造四县邸碑》，文字剥缺，不可悉识。其略曰：『惟兹陈国，故曰淮阳郡』云云，『清惠著闻，为百姓畏爱。求贤养士，千有余人，赐与田宅』，『吏舍……自损俸钱，助之成邸』，『五官掾西华陈骐等二百五人[10]，以延熹二年』云云，故其颂曰『修德立功，四县回附』。今碑之左右，遗墉尚存，基础犹在。时人不复寻其碑证，云孔子庙学，非也。

后楚襄王为秦所灭，徙都于此。文颖曰『西楚矣，三楚斯其一焉[11]。』城南郭里，又有一城，名曰淮阳城，子产所置也[12]。汉高祖十一年，以为淮阳国。王莽更名，郡为新平，县曰陈陵，故豫州治。王隐《晋书·地道记》云：『城北有故沙，名之为死沙[13]。』而今水流津通，漕运所由矣。

1 陈国：周武王封大舜后裔胡公满为陈侯，建都于淮阳，即西周至春秋的陈国。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阳县。

2 实中：结实坚固。

3 妫满：又称胡公满。

4 周陶正：负责制作陶器的大臣。

5 元女太姬：元女，长女；太姬，称号，春秋及以前，女子称号用姓，男子称号用氏，周王室姬姓，所以王女称姬，陈国妫姓，所以陈女称妫。

6 三恪：中国历代王朝分封前代王室后裔爵位，称为二王后、三恪（前二代后裔为二王后，封前三代后裔则称为三恪），表示尊崇宾客，给予封邑，祭祀前代宗庙。

7 宛丘：山丘名。

8 夏征舒：春秋时陈国贵族，曾弑君篡位，被楚国出兵干预杀死。史称其母夏姬为春秋时著名淫妇，多位贵族大臣为她而死，曾改嫁多次，丈夫都遭遇不幸。近年清华大学所藏战国时楚国竹简《编年史》发表，称夏姬是征舒之妻。

9 赵一清认为此处语意未完，有脱文。

10 五官掾：郡吏，负责春秋祭祀。西华：陈国属县。

11 三楚：即南楚郢都（今湖北荆州市江陵区纪南城楚都遗址），东楚彭城（今江苏省徐州市）及此处西楚陈（又称郢陈）。

12 子产：郑国大夫。

13 死沙：此处指干涸的河道。

译文

其中一条，东南经过陈县北部。

沙水又往东流，经过长平县旧城的北面，又往东南流，经过陈城的北面，这是从前的陈国，伏羲、神农都曾经在这里建都。城的东北方三十多里，仍有一座羲城，十分坚固结实。大舜的后裔妫满，担任周朝的陶正。周武王对他监造的陶器非常满意，把长女太姬嫁给他，分封他到陈国，作为“三恪”之一。太姬喜欢祭祀神灵，因此《诗经》中有“坎其击鼓，宛丘之下”（鼓声咚咚地敲响，在宛丘的下面）诗句。宛丘在陈城南面的大道东侧。王隐说：“逐渐被夷平了，现在已不知所在了。”楚国攻打陈国，在栗门杀了陈国的篡位者夏征舒，以陈国为夏州县，后……城的东门内有一个池，池水自东至西宽七十步，自南至北八十多步，水非常清洁，而且从来不干涸，池中不生长鱼类和水草。池水的中央有一座旧楼台遗址，就是《诗经》所称“东门之池”。城内有一块《汉相王君造四县邸碑》，文字已经剥落残缺，不能够全部读通。大概的内容说：“现今的陈国，从前称为淮阳郡”等等，又说“王君以清廉爱民被赞扬，受到百姓敬畏和爱戴。他访求供养贤士，达千人以上，赐给他们田地和住宅”，“吏舍……自己减少俸禄，捐助建成房舍”，“五官掾西华县人陈骐为首的僚属二百零五人，在延熹二年（一五九）”等等，碑上的颂词说“修德立功，四县回附（修仁德，立功勋，邻近各县的百姓都来归附）”。现在石碑的左右两旁，仍有残垣破壁，祠庙的基址还在。当时人不查阅碑上的文字为证据，随便说这是孔子庙的学校，错误了。

后来楚襄王被秦国所灭，把首都迁徙到这里。文颖说：“这是西楚，三楚其中之一。”陈城南部的城内，又有一座城，名为淮阳城，是春秋时郑子产所修建的。汉高祖十一年（前一九六），立为淮阳国。王莽时改郡名为新平，改县名为陈陵，淮阳曾经是豫州的治所。王隐《晋书·地道记》说：“城北有沙水旧水道，称为死沙。”但现今水流畅通，是水路的运输路线。

赏析与点评

鸿沟的南端终点，与颍水连接。颍水是淮水北岸重要支流，淮阳城位于颍水与鸿沟会合处附近。淮阳是古代陈国的都城，扼守南方通往中原的交通要冲。春秋时，南方的楚国兴起，不断向北扩张势力，陈国首当其冲，不得已从属楚国，最后被楚国所灭。战国中期，楚国受秦国攻击，国势削弱，被迫迁都到陈。

宁平县、阳都陂

经 又东南至汝南新阳县北。

注 沙水自百尺沟东径宁平县之故城南[1]。《晋阳秋》称：『晋太傅东海王越之东奔也[2]，石勒追之，焚尸于此。数十万众，敛手受害，勒纵骑围射，尸积如山。王夷甫死焉[3]。』余谓俊者所以智胜群情，辨者所以文身袪惑，夷甫虽体荷俊令，口擅雌黄[4]，污辱君亲，获罪羯勒，史官方之华、王[5]，谅为褒矣。

1 宁平县：今河南省周口市郸城县东宁平镇。西汉设宁平县，东汉光武帝将此地封为长妹伯姬宁平公主食邑。今已废入郸城县。

2 东海王越：司马越，封东海王。西晋八王之乱最后一个胜利者，毒死晋惠帝，立晋怀帝，掌握军政大权。但南匈奴首领刘渊乘晋朝虚弱，起兵反叛，刘渊部将羯人石勒击败晋军。司马越在内忧外患中忧惧而死。

3 王夷甫：王衍字夷甫，出自名门望族，司徒王戎的堂弟。王戎、王衍兄弟爱好清谈，不理实务，身为三公之一，却在政治纷争之中沉默自保，最终被石勒杀害。后世指责王衍“清谈误国”。

4 雌黄：矿石结晶之一，色黄，有剧毒。中国古人用以为修改错字的涂改剂，因此引伸为“胡说八道”，例如成语“信口雌黄”。

5 方：类此。华、王：魏晋名臣华歆、王朗。

译文

又往东南方到汝南郡新阳县北。

沙水从百尺沟往东流，经过宁平县故城的南面。《晋阳秋》记述：“晋太傅东海王司马越战败，向东逃奔，被石勒追上杀害，焚尸于此。数十万军民众，无力抵抗遇害，石勒纵骑围射，尸积如山。王夷甫死在此地。”我认为，聪明的人能以过人的智慧使众人信服，能言善辩的人能以华丽的词藻为众人解除困惑，王夷甫虽然以其才智受人赞赏，又擅于辞令，辩才了得，却使君亲受辱，获罪于羯人石勒，史官把他与华歆、王朗相比，实在是推崇太过了。

赏析与点评

鸿沟的分支百尺沟并非重要的水道，但却是西晋灭亡最后一幕的事发现场。晋朝太傅东海王司马越被羯酋石勒击溃，逃奔到百尺沟，被石勒追上，“数十万众，敛手受害，勒纵骑围射，尸积如山”。西晋末年贵族、士大夫软弱无能，面对强敌，只能任由杀戮，实在无比悲凉，郦道元不禁为之叹息。

阴沟水（卷二十三）

本篇导读

阴沟水是淮水下游北岸支流之一，又名濄水，或写成涡水，从蒗渠分出，往东南流，注入淮水。这条水道并不太大，但它流经不少历史名人的家乡。

经 阴沟水出河南阳武县蒗渠[1]，东南至沛，为濄水，又东南至下邳淮陵县，入于淮。

1 阴沟水：水道名，有小水的意思。

译文

阴沟水从河南郡阳武县的蒗渠流出，往东南流，到了沛县，称为濄水，又往东南流，到了下邳郡淮陵县，注入淮水。

阴沟水（濄水）源头

经 阴沟水出河南阳武县蒗渠。

注 阴沟首受大河于卷县故渎[1]，东南径卷县故城南，又东径蒙城北[2]。《史记》秦庄襄王元年，蒙骜击取成皋[3]、荥阳，初置三川郡。疑即骜所筑也，于事未详。故渎东分为二，世谓之阴沟水。

1 卷县：战国时魏国城邑，汉朝开国功臣周勃，先世为卷人，后迁居沛县。

2 蒙城：秦朝设县，在今安徽省北部，为古代兵家要地。

3 蒙骜：秦将，《战国策》作蒙傲，本齐人，迁秦，历仕秦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秦始皇四朝，战绩显赫，官至上卿。其子蒙武、其孙蒙恬都是秦国名将。

译文

阴沟水发源于河南郡阳武县的蒗渠。

阴沟源头在卷县承接了大河旧水道的河水，往东南流，经过卷县旧城的南面，又往东流，经过蒙城的北面。《史记》记述：秦庄襄王元年（前二四九），蒙骜攻占了成皋、荥阳，开始设置三川郡。蒙城可能是蒙骜当时所建，但事实不清楚。大河旧水道往东流，分为两条水道，民间称为阴沟水。

赏析与点评

阴沟水的源头从黄河分出，据说秦国东侵时，在水源附近修建了蒙城，至今河南省东部仍然有蒙城县。

封丘县

【】注 又东南径封丘县，绝济渎[1]，东南至大梁合蒗渠。梁沟既开，蒗渠故渎实兼阴沟、浚仪之称，故云出阳武矣。东南径大梁城北，左屈与梁沟合，俱东南流，同受鸿沟沙水之目。其川流之会左渎东导者，即汳水也，盖津源之变名矣。故《经》云『阴沟出蒗渠也』。

1 绝：切断。

译文

阴沟水又往东南流，经过封丘县，横穿切过济河水道，往东南流，到了大梁与蒗渠会合。梁沟开凿了之后，蒗渠的旧水道实际上兼有阴沟、浚仪两个名称，因此经文说“阴沟水出阳武”。阴沟水往东南流，经过大梁城的北面，向左转弯，与梁沟会合，一起往东南流，同样得到鸿沟、沙水的名称。那条往东流所会合的左方水道，就是汳水，这是水道源头的不同名称而已。所以《水经》说“阴沟发源于蒗渠”。

赏析与点评

战国时魏国开凿鸿沟，扰乱了济水、蒗渠一带的水道，而水道的名称因此混淆起来。

濄水源、诸袁旧墓

经 东南至沛为濄水[1]。

注 阴沟始乱蒗，终别于沙[2]，而濄水出焉。濄水受沙水于扶沟县。许慎又曰：『濄水首受淮阳扶沟县蒗渠。』不得至沛方为濄水也。《尔雅》曰：『濄为洵。』郭景纯曰：『大水泆为小水也。』吕忱曰：『洵，濄水也。』濄水径大扶城西城之东北，悉诸袁旧墓，碑宇倾低，羊、虎碎折，惟司徒滂[3]、蜀郡大守腾[4]、博平令光碑字，所存惟此，自余殆不可寻。

1 沛：秦县名，即今江苏省北部徐州市沛县。

2 别：分出。即从沙水分出濄水。

3 “悉诸”至“司徒滂”段：多位袁氏先人。《后汉书》记述：袁滂字公熙，陈郡扶乐人（今河南省太康市），袁璋之子，袁涣之父，官至司徒，为官持正不阿，受士大夫敬重。

4 蜀郡大守腾：大守即太守，汉朝一郡最高行政长官称为太守，至隋初废诸郡，以州辖县。蜀郡在今四川省成都市一带。

译文

往东南流至沛县，这条水道就是濄水。

阴沟水先流入蒗渠，之后又从沙水分出，再分出濄水。濄水在扶沟县承接沙水。许慎又说：“濄水开端承接来自淮阳郡扶沟县的蒗渠。”不应该流到沛县才称为濄水。《尔雅》说：“濄水就是洵水。”郭景纯说：“这是从大水分流出来的较小支水。”吕忱说：“洵水，就是濄水。”濄水流经大扶城西城的东北方，那里全是袁氏家族的旧墓，不少墓穴已塌陷了，墓碑倾斜、倒下，墓前的石羊、石虎破碎折断，只有司徒袁滂、蜀郡太守袁腾、博平县令袁光的墓碑，留下的就是这几块，其余已寻觅不到了。

赏析与点评

濄水最先经过的名人家乡，是东汉名臣袁滂的老家扶沟县。他是东汉灵帝时的司徒，在党争中保持中立。据《后汉书》记述，他为人“纯朴少私欲”，他的家族称为“陈郡袁氏”，与袁绍家族“汝南袁氏”没有关系。但到了南北朝时，两家袁氏后人却合成一家，以壮其政治、社会声势。

大棘、伍员（子胥）钓台

【】注 濄水又东南径阳夏县西[1]，又东径邈城北。城实中而西有隙郭[2]。濄水又东径大棘城南，故鄢之大棘乡也[3]。《春秋》宣公二年，宋华元与郑公子归生战于大棘，获华元[4]。《左传》曰：『华元杀羊食士[5]，不及其御[6]，将战，羊斟曰[7]：「畴昔之羊，子为政；[8]今日之事，我为政。」遂御入郑[9]，故见获焉。』后其地为楚庄所并。故圈称曰：『大棘，楚地。有楚太子建之坟[10]，及伍员钓台[11]，池沼具存。』濄水又东径安平县故城北，《陈留风俗传》曰：『大棘乡，故安平县也。士人敦蠢[12]，易以统御。』

1 阳夏县：汉县名，今河南省太康县，秦、汉称阳夏县，隋朝因境内有夏朝天子太康陵墓，改名太康。阳夏为东晋名臣太傅谢安及其族人谢石、谢玄、谢灵运、谢朓、谢道韫等人的祖籍，虽然世代居于南方，但仍称陈郡谢氏（即所谓郡望）。

2 隙：城外之地。郭：城外再建一圈城墙。

3 鄢：古县名。

4 获：俘获。

5 食（sì）：分给食物。杀羊食士，即宰羊，把肉分给将士。

6 不及：没有分给。御：为主帅驾马车者。

7 羊斟：华元御者名。

8 畴昔：刚才。为政：指操纵、作主。

9 遂御入郑：把马车直接驶入郑人军阵之中，御者把主帅交给敌方。

10 楚太子建：楚平王之子，以伍奢、费无极为师傅。太子建喜欢伍奢，却讨厌费无极，费无极忌恨太子，在楚平王面前进谗，平王命太子建出守城父（在今安徽省亳州市），次年，费无极又诬陷太子建谋反。平王派人往城父拘拿太子，太子与伍奢的次子伍员出奔，逃往郑国。伍奢和长子伍尚都被处死。太子建在郑国，不顾伍员的规劝，谋划夺取郑国政权，事败被杀，伍员带着太子建的儿子熊胜继续出奔，逃往南方的吴国。

11 伍员：即伍子胥。

12 蠢：行动缓慢。

译文

濄水又往东南流，经过阳夏县的西面，又往东流，经过邈城的北面。邈城城墙坚固，西面有外城。濄水又往东流，经过大棘城的南面，这是从前鄢县的大棘乡。《春秋》记述：“宣公二年（前六〇七），宋国大夫华元与郑国公子归生在大棘会战，归生俘虏了华元。”《左传》说：“华元在出战前宰羊给士兵吃，却没有把肉分给为他驾马车的御者，将要开战，御者羊斟说：‘刚才分羊肉，由你作主；现在的行动，由我作主。’于是驾驶马车闯入郑国军阵中，华元因此被俘虏。”这地方后来被楚庄王所兼并。因此圈称说：“大棘，是楚地。有楚太子建的坟墓和伍员的钓台，池沼都存在。”濄水又往东流，经过安平县旧城的北面，《陈留风俗传》说：“大棘乡，就是从前的安平县。当地士民敦厚朴实，很容易统治。”

赏析与点评

濄水流经的大棘，曾经是古战场，春秋时宋国大夫华元因为曾经薄待替他驾车的车夫，车夫在战争中报复，把马车驶入敌阵。故事提醒掌握权势者，要善待身边的人。

鹿邑

【】注 濄水又东径鹿邑城北[1]，世谓之虎乡城，非也，《春秋》之鸣鹿矣。杜预曰『陈国武平西南，有鹿邑亭』是也。城南十里，有《晋中散大夫胡均碑》[2]，元康八年立。濄水之北，有《汉温令许续碑》。续字嗣公，陈国人也，举贤良，拜议郎，迁温令。延熹中立。濄水又东径武平县故城北。城之西南七里许，有《汉尚书虞诩碑》[3]，碑题云：『虞君之碑』，『讳诩，字定安，虞仲之后。为朝歌令、武都大守』。文字多缺，不复可寻。按范晔《（后）汉书》：『诩字升卿，陈国武平人，祖为县狱吏，治存宽恕，尝曰：「于公为里门[4]，子为丞相，吾虽不及于公，子孙不必不为九卿。」故字诩曰升卿，定安盖其幼字也。』魏武王初封于此[5]，终以武平华夏矣。

1 鹿邑：今河南省东部县名，在河南、安徽两省交界，古称鸣鹿、真源、苦县、谷阳、仙源，相传是道家、道教始创人老子李耳的家乡。

2 晋中散大夫：西汉时为宫廷侍从官职位，隶属九卿之一的光禄勋，秩六百石。无固定员额，也无固定职事，有时承担传达圣旨的任务。东汉用作大臣的加官，只有秩禄没有职务。

3 虞诩：东汉名臣，汉安帝时，为朝歌（在今河南省汤阴县西南）县令，后来迁任武都郡（在今甘肃省南部）太守，平定羌人之乱。汉顺帝时，任司隶校尉，弹劾罢黜宦官中常侍张防。因触犯权贵，曾经九次遭到斥责，三次遭受刑罚。后来官至尚书令。

4 于公：西汉丞相于定国之父。于定国出身低微，其父为狱吏。里门：即闾。古制，聚族里居，比户相连，里中有门，称为“里门”。二十五家为一里门。此处为管理里门的小吏。

5 魏武王：指曹操。曹操第一个爵位是武平侯。

译文

濄水又往东流，经过鹿邑城的北面，民间称为虎乡城，这不正确，这是《春秋》提及的鸣鹿。杜预说“陈国武平的西南面，有鹿邑亭”，就是这里。城南十里，有《晋中散大夫胡均碑》，元康八年（晋惠帝·二九八）竖立。濄水的北岸，有《汉温令许续碑》。许续别字嗣公，陈国人，取得举贤良资格，官拜议郎，迁任温县县令。碑是延熹年间（汉桓帝·一五八至一六七）竖立。濄水又往东流，经过武平县故城的北面。距离武平县城西南方七里左右，有《汉尚书虞诩碑》，碑上题字是：“虞君之碑”，“名诩，别字定安，是虞仲的后裔。曾经任职朝歌县令、武都郡太守”。碑上的文字缺损不全，已无法看清楚。查阅范晔《（后）汉书》的记述说：“虞诩别字升卿，陈国武平县人，祖父是县府的狱吏，以宽厚的恕道管治囚犯，曾说：‘于公是里巷的守门人，儿子成为丞相，我虽然比不上于公，但我的子孙不一定不会成为九卿。’于是把虞诩的别字改为升卿，定安大概是他幼时的别字。”魏武王曹操最初的封邑就在这地方，他最终以武力平定华夏。

赏析与点评

濄水流经不少古代名人家乡，名人的家族为先人立碑纪念，《水经注》记录了大量碑刻。

老子庙

【】注 濄水又北径老子庙东，庙前有二碑，在南门外。汉桓帝遣中官管霸祠老子[1]，命陈相边韶撰文[2]。碑北有双石阙[3]，甚整顿。石阙南侧，魏文帝黄初三年，经谯所勒[4]；阙北东侧，有孔子庙，庙前有一碑，西面，是陈相鲁国孔畴建和三年立；北则老君庙，庙东院中，有九井焉。又北，濄水之侧，又有李母庙。庙在老子庙北，庙前有李母冢，冢东有碑，是永兴元年谯令长沙王阜所立。碑云：『老子生于曲、濄间。』

濄水又屈东，径相县故城南。其城卑小实中。边韶《老子碑》文云：『老子，楚相县人也。』相县虚荒，今属苦[5]，故城犹存，在赖乡之东。濄水处其阳，疑即此城也，自是无郭以应之。濄水又东，径谯县故城北。《春秋左传》僖公二十二年，楚成得臣帅师伐陈[6]，遂取谯，城顿而还是也。王莽之延成亭也。魏立谯郡，沇州治[7]。

1 中官：指宫中宦官。管霸：人名。

2 陈相：东汉时，陈为王国，行政长官称国相。

3 阙：左右对立的门楼，中间为通道缺口，因此称为阙。

4 “魏文帝”两句：魏文帝曹丕去往家乡谯（qiáo）县，路过此地，为老子立碑。谯，春秋时为陈国焦邑，为楚所并，设置谯县，秦属砀（dàng）郡，汉朝改属沛郡。曹操分沛郡设置谯郡。今安徽省北部亳州市。

5 苦：苦县，《晋书·地理志》云：“苦东有赖乡祠，老子所生地。”

6 得臣：楚成王时令尹（宰相），成氏，名得臣，字子玉。领兵伐宋，晋文公救宋，与楚成得臣决战于城濮。

7 沇州：即兖州。

译文

濄水又往北流，经过老子庙的东面，庙前有两块石碑，竖立在南门之外。汉桓帝派遣宦官管霸前来祭祀老子，命令陈国丞相（王国的行政长官）边韶撰写碑文。碑的北面，有一对石阙，建造得非常端正庄重。石阙南侧的文字，是魏文帝黄初三年（二二二），文帝经过谯郡时刻上的；石阙北面的东侧，有孔子庙，庙前有一块石碑，面向西，是陈相鲁国人孔畴在建和三年（一四九）竖立；北面就是老君庙，庙东的院子中，有九口水井。又往北流，濄水的旁边，又有李母庙。庙在老子庙的北面，庙前有李母的墓冢，冢的东面有石碑，是永兴元年（一五三）谯县令长沙人王阜所竖立。碑文说：“老子生在曲水、濄水之间。”

濄水又向东转弯，经过相县故城的南面。相县城虽然很小但非常坚固。边韶的《老子碑》中说：“老子是楚国的相县人。”相县空虚荒凉，现隶属苦县，旧城还在，位于赖乡的东面。濄水从南面流过，碑文说的可能就是这座城，但已经没有可以对应的城郭了。濄水又往东流，经过谯县故城的北面。《春秋左传》记载，僖公二十二年（前六三八），楚国的成得臣率领大军攻打陈国，攻取了谯地，在顿筑城之后退兵。王莽时改名延成亭。魏朝设立谯郡，是沇（兖）州的治所。

赏析与点评

濄水流经的另一处名人家乡是当时的相县，这是春秋战国时的思想家老子的老家，老子的时代称为苦县。这地方原本是春秋时陈国属邑，陈国被楚国所灭，苦县变成楚邑，老子也成为楚人。秦灭楚之后，苦县改称相县，隶属泗水郡，汉朝泗水郡改称沛郡。因此汉朝人的说法，老子是沛郡相县人。东汉末，曹操当权时，从沛郡分设谯郡，相县隶属谯郡。时至今日，老子的家乡位于安徽省亳州市与河南省永城市交界，实际位置何在，两省仍争论不休。

曹嵩冢、曹氏族人墓冢

【】注 沙水自南枝分，北径谯城西，而北注濄。濄水四周城侧，城南有曹嵩冢[1]，冢北有碑，碑北有庙堂，余基尚存，柱础仍在。庙北有二石阙双峙，高一丈六尺，榱栌及柱，皆雕镂云矩，上罦罳已碎[2]。阙北有圭碑，题云：《汉故中常侍长乐太仆特进费亭侯曹君之碑》[3]，延熹三年立。碑阴又刊诏策，二碑文同。夹碑东西列对两石马，高八尺五寸，石作粗拙，不匹光武隧道所表象马也。有腾兄冢，冢东有碑，题云：《汉故颍川太守曹君墓》，延熹九年卒，而不刊树碑岁月；坟北有其元子炽冢[4]，冢东有碑，题云：《汉故长水校尉曹君之碑》，历大中大夫、司马长史、侍中，迁长水，年三十九卒，熹平六年造。炽弟胤冢，冢东有碑，题云：《汉谒者曹君之碑》，熹平六年立。

1 曹嵩：东汉顺帝时大宦官曹腾的养子，身世不详，有人称原本是夏侯氏之子。后出钱一亿买得太尉官职。汉献帝时，战乱频繁，曹嵩往徐州避乱，遭徐州牧陶谦手下张闿杀害。曹嵩长子就是名震千古的曹操。其后曹操以为父报仇为名出兵攻打陶谦，并且在徐州屠城。曹魏建立后，追谥曹嵩为太皇帝，故也称魏太帝。一九七三年，考古学家整理曹嵩墓，出土一袭银缕玉衣。

2 罦罳（fú sī）：屏障，指设在屋檐下防鸟雀的网，又指设在宫门外或城角的屏风，上有孔，形状似网，用于守望和防卫。

3 中常侍：汉代宦官高级职位，为宫廷宦官首领。长乐太仆：汉代皇太后居所为长乐宫，自有一套宫廷官署，与皇帝的未央宫相仿。长乐太仆掌管皇太后的仪仗车马。

4 元子：即长子。

译文

沙水从南面分枝流，往北经过谯城的西面，往北流注入濄水。濄水围绕谯城四周流过，城南有曹嵩的墓冢，冢的北面有石碑，碑北有庙堂，残余的基址还在，柱础仍残存。庙北有两座石阙，对峙而立，高一丈六尺，顶橼斗栱以及立柱，都雕刻了云矩纹饰，上面的围屏已经破碎。石阙的北面有一块圭形石碑，碑上题字：《汉故中常侍长乐太仆特进费亭侯曹君之碑》，延熹三年（一六〇）竖立。碑的背面又刻有诏书，两块碑文相同。碑的两旁有两尊石马，东西向互相对立，高八尺五寸（两米五到三米间），石刻工艺粗拙，比不上汉光武帝墓前隧道所排列的石象和石马。附近有曹腾兄长的墓冢，冢东有石碑，题字称：《汉故颍川太守曹君墓》，延熹九年（一六六）逝世，但没有记下立碑年月；坟丘的北面有他的长子曹炽墓冢，冢东有石碑，题字称：《汉故长水校尉曹君之碑》，他历任大中大夫、司马长史、侍中，迁任长水校尉，三十九岁逝世，熹平六年（一七七）竖碑。又有曹炽的弟弟曹胤的墓冢，冢的东面有石碑，题字称：《汉谒者曹君之碑》，熹平六年竖立。

赏析与点评

濄水流经的历史名人家乡，还有谯县，这是名震千古的曹操的老家。古代的谯县，即今日安徽省北部的亳州市，《水经注》记述了多个曹氏族人的墓冢和碑刻。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亳州附近出土了曹操父亲曹嵩等人的墓葬，为曹氏家族的背景，提供了实物的线索。

谯城曹太祖旧宅

【】注 城东有曹太祖旧宅，所在负郭对廛[1]，侧隍临水。《魏书》曰：『太祖作议郎[2]，告疾归乡里，筑室城外，春、夏习读书传，秋、冬射猎，以自娱乐。文帝以汉中平四年生于此[3]，上有青云如车盖，终日乃解。』即是处也。后文帝以延康元年幸谯，大飨父老，立坛于故宅，坛前树碑，碑题云《大飨之碑》。碑之东北，濄水南，有谯定王司马士会冢[4]。冢前有碑，晋永嘉三年立。碑南二百许步，有两石柱，高丈余，半下为束竹交文，作制极工。石榜云：『晋故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扬州江州诸军事、安东大将军、谯定王河内温司马公墓之神道。』

1 负郭：即背靠城墙。廛（chán）：市廛，集市。

2 太祖：曹操。

3 文帝：曹丕。

4 “谯定王”句：谯定王司马随，字士会，西晋宗室，司马懿第六弟司马防之曾孙，封谯王，谥号为定。

译文

谯城东面有曹太祖（曹操）的故居，故居的位置背靠城墙，面向市街，旁倚城隍，前临水道。《魏书》说：“太祖任职议郎，因病告假回乡，在城外建屋，春、夏研读经籍史书，秋、冬射猎锻练武艺，自得其乐。文帝曹丕于汉中平四年（一八七）在这里出生，当时天上有一片车盖形状的青云罩在屋上，一整天后才散去。”就在这地方。后来文帝在延康元年（二二〇）驾幸谯郡，摆了盛大的筵席宴请父老，在故居设立祭坛，坛前竖立石碑，碑上题字称《大飨之碑》。碑的东北面，在濄水的南面，有谯定王司马士会的墓冢。冢前有石碑，晋永嘉三年（三〇九）竖立。碑的南面二百多步，有两根石柱，一丈多高，下半部有竹枝互相交叉的花纹，工艺非常精巧。石碑的文字说：“晋故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扬州江州诸军事、安东大将军、谯定王河内温司马公墓之神道。”

赏析与点评

谯县附近，有不少曹操早年活动的历史遗址，也有不少曹魏皇室的纪念建筑。

城父县、龙亢县

【】注 濄水又东南，径城父县故城北[1]，沙水枝分注之。水上承沙水于思善县，世谓之章水，故有章头之名也。东北流径城父县故城西，侧城东北流，入于濄。濄水又东径下城父北。《郡国志》曰『山桑县有下城父聚』者也[2]。濄水又屈径其聚东郎山西，又东南屈，径郎山南，山东有垂惠聚，世谓之礼城。袁山松《郡国志》曰『山桑县有垂惠聚』[3]，即此城也。濄水又东南径濄阳城北。临侧濄水，魏太和中，为濄州治[4]，以盖表为刺史[5]，后罢州立郡，衿带遏戍。濄水又东南径龙亢县故城南[6]，汉建武十三年，世祖封傅昌为侯国。故语曰『沛国龙亢至山桑』者也。濄水又屈而南流，出石梁，梁石崩褫[7]，夹岸积石高二丈，水历其间。又东南流，径荆山北，而东流注也。

1 城父县：今安徽省亳州市谯城区城父镇，春秋时陈国之地。战国时，韩国首都新郑以南，另有一城父，在今河南省宝丰县东。

2 山桑县：今安徽省蒙城县檀城镇。汉光武帝封功臣王常为山桑侯，传二世，国除为县。

3 袁山松：一作袁崧，东晋学者，出自名门世族陈郡阳夏袁氏，曾任吴郡太守，五斗米道首领孙恩起兵作乱，山松被杀于沪渎（今上海黄浦江下游）。袁山松所著《后汉书》百篇，曾被公认为不朽之作，其后被范晔《后汉书》取代。上海袁氏奉其为先祖。

4 州治：即豫州治所，州刺史驻节办公之地。刺史，汉官，汉武帝时设置，最初为皇帝使者，奉诏监察指定郡国（国即王国）官吏及地方豪强，以六条问事，无固定治所，监察范围称为州（监察首都长安、东都洛阳周围诸郡者称为司隶校尉，权力较大），西汉有十三州部。至东汉，州刺史逐渐有固定治所，并有权指导地方政务，州演变为地方行政区，东汉黄巾之乱后，部分州刺史改为州牧，拥有地方军政实权。

5 盖表：人名，姓盖名表。

6 龙亢县：汉朝龙亢县隶属沛郡。据《三国志》记述，曹操派堂弟曹洪到南方募兵，曹洪在庐江（今安徽省中部）募得上等甲士千余人，又东到丹杨（今安徽宣城县）募得数千人，与曹操会师龙亢。魏晋时，沛郡龙亢桓氏是名门大姓，东晋权臣桓温、桓玄父子，祖籍龙亢。

7 梁石：指山梁上的岩石。褫（chǐ）：剥落。梁石崩褫，即山崩。《水经注》记录了这次山崩。

译文

濄水又往东南流，经过城父县故城的北面，沙水的一条分支注入。这条支水上游在思善县承接沙水，民间称为章水，因此称为章头。章水往东北流，经过城父县旧城的西面，靠着城边往东北流，注入濄水。濄水又往东流，经过下城父的北面。《郡国志》说：“山桑县有村庄名下城父聚。”濄水又转弯，经过这村庄以东的郎山西面，又往东南转弯，经过郎山的南面，郎山的东面有村庄名垂惠聚，民间称为礼城。袁山松《郡国志》说“山桑县有村庄名垂惠聚”’就是这座城。濄水又往东南流，经过濄阳城的北面。城紧靠着濄水，魏太和年间（魏明帝·二二七至二三二），是濄州的治所，任命盖表为刺史，后废州设郡，依水设险防守。濄水又往东南流，经过龙亢县旧城南面，汉朝建武十三年（三七），世祖光武帝分封傅昌，立龙亢为侯国，因此俗语说：“沛国龙亢至山桑。”濄水又转弯往南流，穿过石桥，石桥已塌毁，两岸堆积了二丈高的石头，水在石头之间流过。濄水又往东南流，经过荆山的北面，向东面流注。

赏析与点评

濄水的下游称为沙水，流经一连串古城，例如城父、山桑、濄阳、龙亢。

北肥水、山桑县

经 又东南至下邳淮陵县[1]，入于淮。

注 濄水又东，左合北肥水。北肥水出山桑县西北泽薮，东南流，左右翼佩数源，异出同归，盖微脉涓注耳。东南流，径山桑邑南，俗谓之北平城。昔文钦之封山桑侯[2]，疑食邑于此。城东南有一碑，碑文悉破，无验，惟碑背故吏姓名尚存，熹平元年义士门生沛国萧刘定兴立。北肥水又东径山桑县故城南，俗谓之都亭，非也。今城内东侧，犹有山亭桀立[3]，陵阜高峻，非洪台所拟。《十三州志》所谓『山生于邑，其亭有桑，因以氏县』者也[4]。郭城东有《文穆冢碑》，三世二千石[5]，穆郡户曹史，征试博士、太常丞[6]，以明气候，擢拜侍中、右中郎将，迁九江、彭城、陈留三郡，光和中卒。故吏涿郡太守彭城吕虔等立。

1 下邳（pī）：战国时齐邑，秦时隶属郯（tán）郡，张良在博浪沙刺杀秦始皇失败后，《史记》说：“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在下邳圯上（圯，即桥，音yí）遇一老者，发生流传千古的取履故事。汉朝改郯郡为东海郡，东汉明帝设置下邳国，封皇子刘衍为下邳王。下邳故城即今江苏省睢宁县古邳镇。淮陵县：应是睢陵县之误。淮陵、睢陵同为东汉下邳国属县，据谭其骧教授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淮陵县在淮河以南，今安徽省明光市；睢陵县在泗水与淮河会合处。

2 文钦：三国时曹魏大将，曹操同乡，官至前将军，扬州刺史，封山桑侯。

3 桀立：高耸屹立。

4 氏：命名。

5 三世二千石（dàn）：汉朝九卿、郡太守（国相）等高级官员俸禄为每年二千石米粮，因此“二千石”意思是高官。

6 太常丞：太常，汉九卿之一，秦名奉常。负责国家典礼、宗庙礼仪，皇帝亲临祭祀时，太常为副，事重职尊，位列于诸卿之首。太常丞是太常卿的副手。

译文

又往东南流，至下邳郡淮陵县，注入淮水。

濄水又往东流，左方会合北肥水。北肥水发源于山桑县西北方的沼泽，往东南流，左右两方有几条小水道分别注入，都是微不知名的涓涓细流，源头不同但最终同归一水。北肥水往东南流，经过山桑邑的南面，俗称北平城。从前文钦封为山桑侯，食邑可能就是这里。城的东南面有一块石碑，碑文都已损坏，无法辨认了，但碑背刻着的故吏（旧属吏）姓名还存在，看得出是熹平元年（一七二）义士门生沛国萧县人刘定兴所立。北肥水又往东流，经过山桑县旧城的南面，民间称为都亭，不正确。现今城内的东边，山岗上仍然有一座高高屹立的亭子，山岗陡峻，非一般的大台可以比得上。《十三州志》所说的：“城中有山，山上有亭，亭旁有桑树，县因此得名。”外城的东面有《文穆冢碑》，文穆的先人，三世担任过二千石等级的高官，文穆起初是本郡的户曹史，选拔进京试用为太学博士、太常丞，因懂得气候变化的规律，升迁为侍中、右中郎将，迁任九江、彭城、陈留三郡太守，光和年间（一七八至一八四）逝世。石碑由故吏涿郡太守彭城人吕虔等竖立。

赏析与点评

沙水的终点是淮水，沙水注入海水之前，收纳了北肥水，北肥水流经山桑邑，山桑邑有丰富的历史文化，《水经注》记述比较详细。

瑕陂

【】注 北肥水又东，积而为陂，谓之瑕陂。陂水又东南径瑕城南。《春秋左传》成公十六年，楚师还及瑕，即此城也。故京相璠曰：『瑕，楚地。』北肥水又东南径向县故城南。《地理志》曰：『故向国也。』《世本》曰：『许、州、向、申[1]，姜姓也，炎帝后。』京相璠曰：『向，沛国县，今并属谯国龙亢也[2]。』杜预曰：『龙亢县东有向城，汉世祖建武十三年，更封富波侯王霸为侯国，即此城也。俗谓之圆城。』非。又东南径义成南，世谓之楮城，非。又东入于濄，濄水又东注淮，《经》言『下邳淮陵入淮』，误矣[3]。

1 “许、州”句：以上数国都是炎帝神农氏后裔，姜姓。

2 “向”三句：向县隶属于沛国。秦时设置泗水郡（考古出土有多枚“四川太守”等秦封泥及存世“四川轻车”印章，据此应名为四川郡，因篆书字形相似而误。）汉初改为沛郡，东汉为王国，改称沛国。曹操分沛国设置谯郡，后为王国，称为谯国。

3 “又东南”至“误矣”段：汉、晋淮陵县在淮水以南，不在濄水或泗水入淮处。

译文

北肥水又往东流，积水为陂池，称为瑕陂。陂水又往东南流，经过瑕城的南面。《春秋左传》记载：成公十六年（前五七五），楚军回师途中经过瑕地，就是这城。因此京相璠说：“瑕，是楚国的地方。”北肥水又往东南流，经过向县旧城的南面。《地理志》说：“这是从前的向国。”《世本》说：“许、州、向、申，都是姜姓的封国，是炎帝的后裔。”京相璠说：“向，是沛国的属县，现在已合并于谯国的龙亢县了。”杜预说：“龙亢县的东面有向城，汉世祖光武帝建武十三年（三七），改封富波侯王霸为向侯，他的封国就是这座城，俗称圆城。”不对。北肥水又往东南流，过义成的南面，民间称为楮城，不对。又往东流，注入濄水，濄水又往东流，注入淮水，《水经》说“在下邳郡淮陵县注入淮水”，弄错了。

赏析与点评

瑕陂是北肥水与濄水之间的古代湖泊，湖泊的周围曾经有多个古代小国，但春秋战国时一一被强国兼并。瑕陂附近的水道可能有变迁，所以《水经》经文与郦道元时代的实况有异，郦道元认为《经》文错了。

江水（卷三十三至卷三十五）

本篇导读

古代中国典籍所称的“江”，即《水经注》的“江水”，又称“大江”，就是现代人所说的“长江”。长江是中国境内最长的河流，也是亚洲第一、世界第三的长河，据现代的实地考察测量发现，长江的干流发源于青藏高原东部巴颜喀拉山格拉丹东峰，流经青海、西藏、云南、四川、重庆、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苏等省区，最终在上海市崇明岛以东汇入太平洋，全长约六千三百公里。

先秦典籍《尚书》、《尔雅》、《左传》，都提及过这条“江”。自汉代以后，中原人对它认知增加，开始称它为“大江”，三国东吴、东晋、南朝时，在江东（其实是大江的东南方，古人认为是东方）建国，出现了“长江”的名称。但当时的长江是形容大江的源远流长，不是固定专有名词。

长江的不同段落，有不同的名称：自江源至当曲河口称沱沱河，以下至青海玉树巴塘河口为通天河，玉树至四川宜宾称金沙江。宜宾以下统称“长江”，但不同段落也各有名称：宜宾至湖北宜昌又称川江，湖北枝江至湖南岳阳城陵矶又称荆江，安徽省境内的江段又称皖江，江苏南京以下至长江口的江段又称扬子江。扬子江这一名称源于隋代扬州（今江苏省扬州市）、京口（今江苏省镇江市）之间的大江著名渡口扬子津，后来扬子一名，成为清末以来西方人对长江的称谓（the Yangtze River）。

郦道元是北朝人，他从未涉足南朝，更未到过长江流经的任何地方，但他在《水经注》中，有关大江的山川形势、风光民俗，描述得非常详细，恍似身历其境，事缘他搜集、抄录了大量东晋、南朝人的记述，而这些记述，早已散佚不存，幸赖《水经注》的收录而留下一鳞半爪，供后世赏阅。

经 岷山[1]，在蜀郡氐道县[2]，大江所出，东南过其县北。又东南过犍为武阳县[3]，青衣水[4]、沫水[5]从西南来，合而注之。又东南过僰道县北[6]，若水[7]、淹水合从西来注之[8]。又东，渚水北流注之。又东过江阳县南[9]，洛水从三危山[10]，东过广魏洛县南[11]，东南注之。又东，过符县北邪[12]，东南鳛部水从符关东北注之[13]。又东北至巴郡江州县东[14]，强水、涪水、汉水、白水、宕渠水[15]，五水合，南流注之。又东至枳县西[16]，延江水从牂柯郡北流西屈注之[17]。又东过鱼复县南[18]，夷水出焉[19]。

又东出江关，入南郡界[20]。又东过巫县南[21]，盐水从县东南流注之。又东过秭归县之南[22]，又东过夷陵县南[23]，又东南过夷道县北[24]，夷水从佷山县南，东北注之。又东过枝江县南[25]，沮水从北来注之[26]。又南过江陵县南[27]。

又东至华容县西[28]，夏水出焉。又东南当华容县南，涌水入焉。又东南，油水从东南来注之。又东至长沙下隽县北[29]，澧水、沅水、资水合东流注之[30]。湘水从南来注之[31]。又东北至江夏沙羡县西北[32]，沔水从北来注之[33]。又东过邾县南[34]、鄂县北[35]。又东过蕲春县南[36]，蕲水从北东注之。又东过下雉县北[37]，利水从东陵西南注之。

1 岷山：山脉名，是青藏高原往东延伸的部分，从今甘肃省南部延伸至四川省西北部，全长约五百公里，主峰雪宝顶，海拔五千五百八十八米，位于四川省松潘县境内。岷山峰峦重叠，河谷深切，形势险峻，为野生大熊猫产地之一。

2 蜀郡：今四川省西部成都平原一带，古蜀国地，战国时为秦国所灭，设置蜀郡，治所在今成都境内。氐道县：在蜀郡北部，即今松潘县，因有氐人聚居而命名。秦汉时期，有蛮夷聚居的县称为道。

3 犍为：汉武帝建元六年（前一三五），割广汉郡南部僰道等县，及新征服的南夷地置犍为郡。治所在僰道县，即今四川省宜宾市，范围相当于今四川省宜宾、内江、乐山、泸州等市，及云南省东北部昭通市、贵州省西部六盘水市一带。近代出土的汉简，犍为多写成楗为。武阳县：今四川彭山境内。

4 青衣水：今名青衣江。

5 沫水：今名大渡河。

6 僰（bó）道县：西汉时为犍为（古代犍为一带西南夷部族名）郡治所在，最初在瞥（piē）县，即今贵州省遵义市西，其后移治僰道，即今四川省宜宾市。

7 若水：今名雅砻江。

8 淹水：又称绳水，即今金沙江。

9 江阳县：今四川省泸州市。

10 洛水：又名雒水，即今沱江。三危山：古代三危山有多处，此处在今四川省成都以北。今甘肃敦煌也有三危山。

11 广魏：即广汉郡，郦道元是北魏官员，改称广汉为广魏。洛县：广汉郡治所。

12 符县北邪：符字下有脱文，应为符节县，今四川省合江县。北邪意思不明，熊会贞认为邪字是多出的衍文，此句应是“又东，过符县北”。可从。

13 鳛（xí）部水：今名习水。

14 巴郡江州县：巴郡，古国名，战国时秦灭巴国，设置巴郡，范围相当于今重庆市及四川省东部，治所在江州县，即今重庆市中心。

15 “强水”句：强水，即今羌水；涪水，即今涪（音浮）江；汉水，又名西汉水，即今嘉陵江；白水，即今白龙江；宕渠水，即今渠江。

16 枳县：今重庆市涪陵区。

17 延江水：今乌江。牂牁（zānɡ kē）郡：本义是水中木柱，船只停泊时绑系之用。又为古代南方河流名，相当于今西江上游北盘江，在贵州省境内。又为古部族名，居水滨，善水性，先秦典籍《管子》有“南至吴、越、巴、牂柯……”的说法。汉武帝元鼎六年（前一一一）开西南夷设置牂牁郡，治所在且兰县（今贵州省贵阳市附近，一说在福泉市一带），属益州刺史部。

18 鱼复县：今重庆市东端的奉节县。

19 夷水：今名清江河，流经湖北省西南部恩施等县市，往东至宜昌市以南注入长江。夷水源头，不与长江连接，郦道元弄错了。

20 南郡：原为春秋时楚国首都郢（yĭnɡ）所在地，战国时，秦攻楚，取其郢都，设置南郡，治所在江陵县，即楚郢都故址。

21 巫县：今湖北省巫山县。

22 秭归县：今湖北省秭归县，传为屈原故里。

23 夷陵县：今湖北省宜昌市。

24 夷道县：今湖北省宜都市。

25 枝江县：今湖北省枝江市。

26 沮水：今名沮漳河。

27 江陵县：今湖北省荆州市江陵区，有楚国故都遗址。

28 华容县：今湖南省华容县。县境有夏水，注入长江。

29 长沙下隽县：长沙郡，战国时楚国南部地，秦灭楚设置长沙郡，因郡治临湘江，中有长形沙洲而命名，临湘县即今湖南省长沙市，沙洲今名橘子洲。下隽县，在汉长沙郡东北部，今湖北省通城县。

30 澧水、沅水、资水：此三水与下文湘水为今湖南省四大河流，俱注入洞庭湖。

31 湘水：今名湘江，为今湖南省四大河流之首。

32 沙羡县：江夏郡沙羡县，古县名，在武昌以南江岸，现已废。

33 沔（miǎn）水：又名汉水，今名汉江，是长江中游最大支流，在今武汉市注入长江。江、汉会合处三城隔江鼎立，即江以南的武昌，江以北、汉以东的汉口，及江以北、汉以西的汉阳，合称武汉三镇，现合并为武汉市，为湖北省会。

34 邾县：今湖北省黄冈市。

35 鄂县：今湖北省鄂州市境内。

36 蕲（qí）春县：今湖北省蕲春县。

37 下雉县：今湖北省阳新县境内。

译文

岷山位于蜀郡氐道县，是大江源头所出，往东南流，经过县城的北面。又往东南流，经过犍为郡武阳县，青衣水、沫水从西南方流过来，汇合而注入大江。又东南流，经过僰道县的北面，若水、淹水合流后，从西面而来注入大江。又往东流，渚水往北流，注入大江。大江又往东流，经过江阳县南面，洛水从三危山发源，往东流经过广魏郡洛县南面，往东南流注入大江。又往东流，经过符节县北面，东南方的鳛部水从符关而来，往东北流注入大江。又往东北流，到巴郡江州县东面，强水、涪水、汉水、白水、宕渠水五条河流汇合之后，向南流，注入大江。又往东流，到枳县西面，延江水从牂柯郡向北流，折向西，注入大江。又往东流，经过鱼复县南面，夷水流出。

江水又往东流，出江关，进入南郡境界。又往东流，经过巫县南面，盐水从县的东南面流注大江。又往东流，经过秭归县的南面；又往东流，经过夷陵县南面；又往东南流，经过夷道县北面，夷水从佷山县南面而来，往东北流注入大江。又往东流，经过枝江县南面，沮水从北面而来，注入大江。又往南流，经过江陵县南面。

又往东流，到华容县西面，夏水流出来。又往东南流，正对华容县南面，涌水注入。又往东南流，油水从东南方而来，注入大江。又往东流，到长沙郡下隽县北面，澧水、沅水、资水会合，往东流，注入大江。湘水从南面而来，注入大江。又往东北流，到江夏郡沙羡县西北面，沔水从北方而来，注入大江。又往东流，经过邾县南面、鄂县北面。又往东流，经过蕲春县南面，蕲水从北方而来，向东流，注入大江。又往东流，经过下雉县北面，利水从东陵西南面而来，注入大江。

岷山、大江源头

经 岷山在蜀郡氐道县，大江所出，东南过其县北。

注 岷山，即渎山也，水曰渎水矣，又谓之汶阜山，在徼外[1]，江水所导也。《益州记》曰[2]：『大江泉源，即今所闻，始发羊膊岭下[3]，缘崖散漫，小水百数，殆未滥觞矣[4]。东南下百余里，至白马岭，而历天彭阙[5]，亦谓之为天彭谷也。秦昭王以李冰为蜀守，冰见氐道县有天彭山，两山相对，其形如阙，谓之天彭门，亦曰天彭阙。』江水自此已上至微弱，所谓发源滥觞者也。汉元延中，岷山崩，壅江水，三日不流。扬雄《反离骚》云[6]：

『自岷山投诸江流，以吊屈原，名曰《反骚》也。』

1 徼（jiào）外：边塞外，边境外。

2 《益州记》：任豫（南朝宋）撰，记述益州史地。益州为汉十三州部之一，管辖蜀、巴、广汉、犍为等郡，其范围包括今四川省、重庆市，及相邻的贵州、云南部分地区。

3 羊膊岭：今地不明，明朝《读史方舆纪要》引述当时人说法：“江源出松潘卫北二百三十里之大分水岭”，并判断说“或以为即羊膊岭，似误”。

4 觞：即酒杯。滥觞指江河发源处水量很小，仅可浮起酒杯。

5 天彭阙：古代蜀人认为上天有天门，为人间通往天上的进出口，天门在高山之间的深谷中，称之为阙。西汉文学家扬雄所撰《蜀王本纪》说，“谓汶山（岷山）为天彭阙，号曰天彭门，云亡者悉过其中，鬼神精灵数见”（把岷称为天彭阙，号称天彭门，据说死去的人都从这里通过，因此经常有鬼神精灵出现）。

6 扬雄《反离骚》：西汉著名文学家扬雄为凭吊屈原而作的赋。扬雄，蜀郡成都人。

译文

岷山在蜀郡氐道县，大江源头就从这里出来，往东南流，经过县城的北面。

岷山就是渎山，水称为渎水，又称之为汶阜山，位于边境之外，是江水所流出的地方。《益州记》说：“大江源头的泉水，据现在所知，从羊膊岭下开始发源，数以百计的涓涓细流，随着山崖散开，水浅得几乎连酒杯也浮不起来。水往东南倾泻而下一百多里，到了白马岭，经过天彭阙，又称为天彭谷。秦昭王任命李冰为蜀郡太守，李冰见到氐道县有天彭山，两座山岭互相对峙，形状就像门阙，因此称之为天彭门，又名天彭阙。”江水从这里往上游，水十分微弱，就是经文所谓源头的水仅能浮起酒杯。汉朝元延年间（汉成帝·前一二至前九），岷山发生山崩，堵塞了江水，断流了三日，扬雄《反离骚》说：“从岷山投入江流之中，以吊祭屈原，名为《反骚》。”

赏析与点评

由于关山阻隔，古人难以实地探测大江的源头，从《尚书·禹贡》以来，以为岷江就是长江的正源，而岷江发源于岷山，于是长期以来各种文献典籍，认为长江的源头在今四川北部与甘肃交界的岷山，将岷江直接称之为“江”或“大江”。

明朝末年，徐弘祖（霞客）在他的《游记》中，首先提出金沙江才是长江正源的意见，但很少有人接受，及至近代，经地理学家实地考察，才把长江的正源确定为金沙江。

李冰大堰、石人、观阪、临邛县

【】注 江水又历都安县[1]，县有桃关、汉武帝祠。李冰作大堰于此，壅江作堋，堋有左右口，谓之湔堋[2]。江入郫江[3]、捡江以行舟[4]。《益州记》曰：『江至都安，堰其右，捡其左，其正流遂东，郫江之右也。』因山颓水，坐致竹木，以溉诸郡。又穿羊摩江、灌江，西于玉女房下白沙邮[5]，作三石人，立水中，刻要江神[6]。水竭不至足，盛不没肩。是以蜀人旱则借以为溉，雨则不遏其流。故《记》曰[7]：『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沃野千里，世号陆海[8]，谓之天府也[9]。』邮在堰上，俗谓之都安大堰，亦曰湔堰，又谓之金堤。左思《蜀都赋》云『西逾金堤』者也。诸葛亮北征，以此堰农本、国之所资，以征丁千二百人主护之，有堰官。益州刺史皇甫晏至都安，屯观坂，从事何旅曰：『今所安营，地名观坂，上观下反，其征不祥。』不从，果为牙门张和所杀[10]。

江水又径临邛县[11]，王莽之监邛也。县有火井[12]、盐水[13]，昏夜之时，光兴上照。

1 都安县：汉县，后世改为灌县，由于都江堰位于其境，一九八八年五月更名为都江堰市。

2 湔（jiān）：意思是洗刷。堋：氐羌人把堰称为“堋”，都江堰因此称为“湔堋”，即分水堤的意思。

3 郫（pí）江：岷江其中一条分支，从都江堰分出，到成都南与锦江合流，途经郫县，因郫江得名。今四川省成都市有郫县。

4 捡江：岷江分支。

5 玉女：即女神，玉女房，地名，大概指女居所。晋朝人常璩《华阳国志》记述古代巴蜀史地，有“李冰于玉女房下白沙邮作三石人立三水中，与江神要约：水竭不至足，盛不没肩”，大概是郦道元此条注文所本，但文字稍有差异。白沙邮：地名。

6 刻要：在石人腰部刻上标尺。

7 《记》：指《益州记》。

8 陆海：指物产丰饶如海洋。

9 天府：上天府库的意思。后世称四川为“天府之国”。

10 牙门：即侍卫。

11 临邛县：汉蜀郡下辖有临邛县，相当于今四川省邛崃市一带。

12 火井：即喷火的井，地底蕴藏丰富天然气或石油。

13 盐水：可以煮盐的地下咸水。

译文

江水又经过都安县，县境有桃关、汉武帝祠。李冰在这里建造了大堰，拦截了江流，堰坝的左右两边都有出水口，（水在堰上流过）称为湔堋。大江流入郫江、捡江以便舟楫通行。《益州记》说：“大江到了都安，右方筑了堰坝、左方建了堤堰控制流水，大江的正流于是移往东面，在郫江的右方。”水流顺山势而下，把山中竹木投入江中，不费气力便可送到目的地，江水又可以灌溉附近各郡。李冰又凿穿羊摩江、灌江，在西边的玉女房下白沙邮，造了三尊石人，竖立在水中，在石人身上刻了标尺，用作镇江之神。水量枯竭时，露不出石人足；水盛时，浸不过石人肩。于是蜀人天旱时放水灌溉，多雨时便不堵塞水流。因此《益州记》说：“水旱都可以由人安排，没有饥荒，沃野千里，世人把蜀地称为陆海，又称天府。”邮亭就建在堰坝上，民间称之为都安大堰，又名为湔堰，又称为金堤。左思《蜀都赋》说“往西越过金堤”就是这里。诸葛亮北征，把这堰坝视为农业的命脉、国家财政的来源，他征调了一千二百兵丁守护堰坝，设立堰官。益州刺史皇甫晏到了都安，屯兵于观坂，从事（官名）何旅对他说：“现在扎营的地方，地名观坂，上是观，下是反，这是不祥之兆。”皇甫晏不听他的话，果然被牙门（侍卫）张和所杀。

江水又经过临邛县，王莽时改名监邛。县境内有火井、盐水，黑夜时分，就会出现一片火光。

赏析与点评

都江堰是古代长江流域最重要的水利工程，战国时秦国蜀郡太守李冰父子主持设计修建，经过历代整修，两千多年来依然在成都平原发挥巨大的作用：引水灌溉、防洪及城市供水。现今是重要古迹和世界文化遗产。

成都、蜀郡、益州、万顷池、石犀渊、郡学

【】注 江水又东径成都县，县以汉武帝元鼎二年立。县有二江，双流郡下。故扬子云《蜀都赋》曰『两江珥其前』者也[1]。《风俗通》曰[2]：『秦昭王使李冰为蜀守，开成都两江，溉田万顷。江神岁取童女二人为妇。冰以其女与神为婚，径至神祠，劝神酒，酒杯恒澹澹[3]，冰厉声以责之，因忽不见。良久有两牛斗于江岸旁，有间，冰还，流汗，谓官属曰：「吾斗大亟[4]，当相助也。南向腰中正白者，我绶[5]也。」主簿刺杀北面者[6]，江神遂死。蜀人慕其气决，凡壮健者，因名冰儿也。』秦惠王二十七年，遣张仪与司马错等灭蜀，遂置蜀郡焉。王莽改之曰导江也。仪筑成都以象咸阳。晋太康中，蜀郡为王国，更为成都内史。益州刺史治。

《地理风俗记》曰：『华阳黑水惟梁州[7]。』汉武帝元朔二年改梁曰益州，以新启犍为、牂柯、越巂，州之疆壤益广，故称益云。初治广汉之雒县，后乃徙此。故李固《与弟圄书》曰[8]：『固今年五十七，鬓发已白，所谓容身而游，满腹而去。周观天下，独未见益州耳。昔严夫子常言：「经有五，涉其四；州有九，游其八。」欲类此子矣。』

初张仪筑城取土处，去城十里，因以养鱼，今万顷池是也。城北又有龙堤池，城东有千秋池，西有柳池，西北有天井池，津流径通，冬夏不竭。西南两江有七桥：直西门郫江上，曰冲治桥；西南石牛门曰市桥，吴汉入蜀[9]，自广都令轻骑先往焚之，桥下谓之石犀渊，李冰昔作石犀五头，以厌水精[10]，穿石犀，渠于南江，命之曰犀牛里，后转犀牛二头，一头在府市市桥门，一头沉之于渊也；大城南门曰江桥；桥南曰万里桥；西上曰夷星桥；下曰笮桥，南岸道东有文学，始文翁为蜀守[11]，立讲堂，作石室于南城，永初后，学堂遇火，后守更增二石室，后州夺郡学，移夷星桥南岸道东。

1 扬子：即扬雄，字子云，蜀郡成都县人，为人口吃，但潜心思考，早年倾慕同乡先辈司马相如，他模仿司马相如撰写辞赋，声名远播，其中《蜀都赋》铺陈蜀郡成都的史事和繁荣景象，后世文人争相模仿，例如班固《两都赋》、张衡《二京赋》以及晋朝左思《三都赋》等。扬雄又仿《论语》作《法言》，模仿《易经》作《太玄》，都保留至今。西汉末王莽执政，扬雄赞扬王莽的托古改制政治理想，撰写歌颂王莽的《剧秦美新》，为后世所诟病。珥（ěr）：垂珠耳环。此处指两条水道在成都城两侧流过。

2 《风俗通》：又名《风俗通义》，汉献帝时学者应劭撰，原书三十卷，今仅存十篇，保存了不少有关音律、乐器、神灵、山泽陂薮、姓氏源流的资料，是中国早期的百科全书式知识汇编。

3 澹澹（dàn）：此处是水波泛起的意思。

4 亟（jí）：急的意思。

5 绶：官印上的绶带，官员常系在腰间以示身份。

6 主簿：郡吏或县吏的首领为主簿，从当地人中选任。

7 “华阳”句：此句源于《尚书·禹贡》，华阳，指华山（秦岭）以南；黑水，历来争议颇多，有学者认为是指金沙江。意思是秦岭以南地区就是《禹贡》九州之中的梁州。

8 李固：东汉中期大臣兼学者，官拜太尉，不满外戚梁冀专横，被诬陷而死。

9 吴汉：汉光武帝大将，奉命领兵平定割据益州的公孙述。

10 厌：镇伏。水精：水中妖怪。

11 文翁：西汉蜀郡太守，治蜀首重教育，在成都兴办儒学，选派学生及小吏至长安，学习儒家经典，或学习律令，结业回归乡里，提升蜀郡文化。班固在《汉书》中评论说：“至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

译文

江水又往东流，经过成都县，县在汉武帝元鼎二年（前一一五）设立。县境有两条江，双双流过郡城下面。所以扬雄《蜀都赋》说：“两江从前面穿过。”《风俗通》说：“秦昭王任命李冰为蜀郡太守，在成都开凿了两条河渠，这水利可以灌溉万顷农田。江神每年要娶两个女孩为妻，李冰把自己的女儿送去与江神成婚，直入神祠里面，向江神劝酒，酒杯泛起了水纹，李冰厉声斥责，江神和李冰都忽然消失了。过了很久，有两头牛在江岸旁相斗，再过一会，李冰回来，浑身流汗，他对下属说：我斗得筋疲力尽了，你们过来帮我一下。南面那头牛，腰间纯白色的东西，是我的绶带。于是主簿前去刺杀北面那头牛，江神就死了。蜀人敬佩李冰的勇气和果断，因此把强壮勇猛的人都称为冰儿。”秦惠王二十七年（前三一一），派遣张仪和司马错等人领兵灭蜀国，于是设置蜀郡。王莽时改名为导江。张仪模仿咸阳的格局，建筑了成都城。晋朝太康年间（二八〇至二八九），蜀郡立为王国，长官改称成都内史。成都是益州刺史的治所。

《地理风俗记》说：“华阳、黑水一带就是梁州。”汉武帝元朔二年（前一二七），把梁州改称为益州，这是因为新开发了犍为、牂柯、越巂三郡，州的范围益加辽阔，所以称为益。州治起初在广汉郡的雒县，后来迁徙到这里。因此李固《与弟圄书》说：“我李固今年五十七岁，鬓发已白了，俗语说生活安乐便要出游，心满意足便离去。我已经游遍天下，只是未到过益州。从前严夫子经常说：‘经书有五部，学习了四部；天下有九州，游历过八州。’我真想能像这位先生一样呀！”

当初张仪筑城时，取土的地方，离城十里，蓄了水用来养鱼，就是现在的万顷池。城北又有龙堤池，城东有千秋池，西有柳池，西北有天井池，水道互相流通，无论冬夏都不枯竭。西南两条江上架了七条桥：正对西门在郫江上的，名为冲治桥；西南石牛门的，名为市桥，吴汉领兵入蜀时，从广都派遣一支轻骑兵先到，把桥烧掉，桥下的水池称为石犀渊，从前李冰造了五头犀牛，用来镇压水妖，又引渠道穿过石犀，通到南江，把当地命名为犀牛里，其后移走两头犀牛，一头移到府城市场的市桥门，一头沉在池底；大城南门的，名为江桥；江桥南面的桥，名为万里桥；在西面上游的，名为夷星桥；下游的，名为笮桥，南岸的大道东面，有一所学堂，当初文翁任蜀郡太守，设立了讲堂，又在南城建造了石室，永初（一〇七至一一三）以后，学堂遇上火灾，后任的郡守加建了两间石室，后来州官府把郡学堂侵占了，学堂迁移到夷星桥南岸的大道东边。

赏析与点评

成都是蜀郡的政治、经济中心，也是中原文明传播到巴蜀的重要据点，秦汉时期，大批中原士商迁居蜀郡，同时派遣不少才识超卓的官员出任蜀郡太守，蜀郡的文化水平迅速提升，人才辈出，张仪、李冰、司马相如、扬雄、文翁等是其中的佼佼者。这些历史人物，为蜀郡的发展，留下不少故事和史迹。

锦官、广都县、长升桥、升仙桥（司马相如题字处）

【】注 道西城，故锦官也。言锦工织锦，则濯之江流，而锦至鲜明，濯以他江，则锦色弱矣，遂命之为锦里也。蜀有回复水，江神尝溺杀人，文翁为守，祠之，劝酒不尽，拔剑击之，遂不为害。

江水东径广都县[1]，汉武帝元朔二年置，王莽之就都亭也。李冰识察水脉，穿县盐井。江西有望川原，凿山崖度水，结诸陂池，故盛养生之饶，即南江也。又从冲治桥北折曰长升桥。城北十里曰升仙桥，有送客观，司马相如将入长安，题其门曰：『不乘高车驷马[2]，不过汝下也。』后入邛蜀，果如志焉。李冰沿水造桥，上应七宿[3]，故世祖谓吴汉曰[4]：『安军宜在七桥连星间。』汉自广都，乘胜进逼成都，与其副刘尚南北相望，夹江为营，浮桥相对。公孙述使谢丰扬军市桥[5]，出汉后袭破，汉坠马落水，缘马尾得出。入壁，命将夜潜渡江，就尚击丰，斩之于是水之阴。

1 广都县：在成都南，后县废。

2 高车驷马：指四匹马拉的高大马车。意思是得不到荣华富贵，不会过桥还乡。

3 七宿：中国古代天文学家为观测日、月、五星运行而划分二十八个星区，称为二十八星宿，用来说明日、月、五星运行所到的位置。具体如下：东方青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北方玄武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西方白虎七宿：奎、娄、胃、昂、毕、觜、参；南方朱雀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每宿包含若干颗恒星。作为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曾广泛应用于古代的天文、宗教、文学及星占、星命、风水、择吉等术数中。此处七宿指西方白虎七宿。

4 世祖：此处指汉光武帝的庙号。

5 公孙述：王莽时任导江卒正（即蜀郡太守），王莽托古改制失败，天下大乱，述自称辅汉将军兼任益州牧，自称为蜀王，割据益州。汉光武帝建武元年（二五），与刘秀同年自立为皇帝，国号“成家”，年号龙兴。建武十二年（三六），汉光武帝大司马吴汉攻破成都，纵兵大掠，汉军尽诛公孙氏，成家灭亡。

译文

大道西面的城，是从前的锦官城。据说锦工把锦缎织成之后，放在这里的江水中漂洗，锦会越发鲜艳明丽，在其他江水中漂洗，锦就会褪色，于是称这地方为锦里。蜀郡有回复水，江神曾经在这里把人浸死，文翁任太守时，在祠中祭祀江神，向他敬酒，江神没有饮完，文翁拔剑刺他，江神从此不再害人。

江水又往东流，经过广都县，广都县在汉武帝元朔二年（前一二七）设立，王莽时改称就都亭。李冰懂得观察水脉流向，他开凿了县境内的盐井。大江的西面有望川原，凿开山崖引水流过，汇集成为几个陂池，因此百姓生活所需的物资非常丰盛，这就是南江。江水又从冲治桥往北转弯，有桥名为长升桥。城北十里有桥名为升仙桥，桥边有送客观。司马相如准备前往长安时，在门上题字说：“我不乘高车驷马，不会从你的下面走过。”后来他返回邛蜀，果然如他所愿。李冰沿着江水造了七座桥，与天上的北斗七星相应，因此世祖光武帝对吴汉说：“（进攻成都时）军队应该部署在连成七星的七座桥之间。”吴汉从广都乘胜进逼成都，与他的副将刘尚南北相呼应，隔江在两岸建立军营，以浮桥相连。公孙述派遣谢丰在市桥发兵，绕到吴汉的背后展开袭击，攻破吴汉的阵地，吴汉坠马落水，抓住马尾才得以脱险。他进入军营后，命令部将连夜偷偷渡江，向刘尚军靠拢，合兵进击，终于在大江南岸斩杀了谢丰。

赏析与点评

在汉朝，蜀郡最著名的物产是蜀锦，汉朝皇室在蜀郡设官监督生产，因此蜀郡治所成都又称“锦官城”。唐代诗人杜甫的名句“锦官城外柏森森”就是据此而说。汉代蜀郡的名人，首推司马相如，司马相如和蜀锦，成为蜀郡的名片。

僰道县、僰人、僰僮

经 又东南过僰道县北，若水、淹水合从西来注之。又东，渚水北流注之。

注 县，本僰人居之。《地理风俗记》曰：『夷中最仁，有仁道，故字从人。』《秦纪》所谓『僰僮之富』者也[1]。其邑，高后六年城之。汉武帝感相如之言，使县令南通僰道，费功无成。唐蒙南入，斩之，乃凿石开阁[2]，以通南中[3]，迄于建宁[4]，二千余里。山道广丈余，深三四丈，其錾凿之迹犹存。王莽更曰僰治也。

山多犹猢[5]，似猴而短足，好游岩树，一腾百步，或三百丈，顺往倒返，乘空若飞。县有蜀王兵兰[6]。其神作大难[7]，江中崖峻阻险，不可穿凿，李冰乃积薪烧之，故其处悬岩，犹有五色焉[8]，赤白照水。玄黄鱼从僰来，至此而止，言畏崖屿，不更上也。《益部耆旧传》曰：『张真妻，黄氏女也，名帛。真乘船覆没，求尸不得。帛至没处滩头，仰天而叹，遂自沉渊。积十四日，帛持真手于滩下出。时人为说曰「符有先络[9]，僰道有张帛」者也。』

1 僰僮之富：指蜀郡人以蓄养僰僮多少显示财富。

2 阁：指峡谷中的栈道。

3 南中：汉朝益州以南的广大地区称为南中，相当于今四川省大渡河以南和云南、贵州两省之地。

4 建宁：汉武帝通西南夷，在南中之地设置益州郡、永昌郡。益州郡相当于今云南省昆明市、大理市一带，蜀汉改益州郡为建宁郡。西晋泰始七年（二七一），以建宁、兴古、云南及交州之永昌四郡设置宁州。

5 猢：猕猴的一种。

6 兰：即栏，栅栏。

7 大难：指江神施法，阻止李冰开山。

8 “李冰乃”句：李冰用火烧裂岩石，使较容易开凿，古人认为李冰与江神斗法。

9 符有先络：据《华阳国志》，符县史先尼和在江中浸死，寻不到尸首，女儿先络自沉江中，数日后，携父尸一起浮出。

译文

又往东南流，经过僰道县的北面，若水、淹水会合之后，从西面而来注入江水。江水又往东流，渚水往北流，注入江水。

僰道县原本是僰人的居住地。《地理风俗记》说：“夷人之中，僰人最善良，有仁爱之风，所以僰字的偏旁带人。”《秦纪》也说：“拥有很多僰人僮仆。”僰道县城修筑于高后六年（前一八二）。汉武帝听从司马相如的话，派遣县令开辟通往南方的僰道，耗费了人力，但不成功。唐蒙向南深入，斩杀了僰人首领，于是穿石崖开辟栈道，通往南中，到达建宁为止，全长二千余里。山路一丈多宽，下面的悬崖深三四丈，凿壁开路的痕迹还存在。王莽时改名为僰治。

深山里有很多犹猢，形状像猴子但脚短，喜欢在岩树之间嬉戏，一跃百步，甚至远达三百丈，往来自由矫捷，凌空跳跃如飞。县境内有蜀王的兵营栏栅。相传山神大发神威，江水被高耸的山崖所阻截，非常险峻，无法开凿，于是李冰堆积大量柴薪引火焚烧（希望烧裂岩石，方便开凿），所以那里悬崖下的岩石，仍留下斑斓五彩，或红或白，映照在水中。有一种黑黄相间的鱼，从僰人地方游来，到这里便停下，据说是害怕悬崖和礁石，不敢再往上游了。《益部耆旧传》说：“张真妻子，是黄氏的女儿，名叫帛。张真乘船沉没，找不到尸首。黄帛来到沉船地点的滩头，仰天而叹，之后投身入沉渊之中。过了十四日，黄帛抓住张真的手，从滩下浮出来。当时人有句话是这样说的：‘符县有孝女先络，僰道有贤妻张帛。’”

赏析与点评

蜀郡及周边原本是边疆民族的居所，其后秦兼并其地，移民实边，设置郡县，汉朝更推行教化，原来的蜀人及其他民族逐渐与汉人同化，然而边境山中，仍有汉化较浅甚至未经汉化的部族，僰人是其中之一。

三蜀、广汉郡（三星堆）、沈乡、犍为郡、牛鞞县、绵水口

经 又东过江阳县南，洛水从三危山，东过广魏洛县南，东南注之。

注 益州旧以蜀郡、广汉[1]、犍为为三蜀。土地沃美，人士隽乂[2]，一州称望。县有沈乡，去江七里，姜士游之所居[3]。诗至孝，母好饮江水，嗜鱼脍，常以鸡鸣溯流汲江。子坐[4]，取水溺死，妇恐姑知，称托游学，冬夏衣服，实投江流。于是至孝上通，涌泉出其舍侧，而有江之甘焉。诗有田，滨江泽卤，泉流所溉，尽为沃野。又涌泉之中，旦旦常出鲤鱼一双以膳焉，可谓孝悌发于方寸，徽美著于无穷者也。

洛水又南径新都县[5]，蜀有三都，谓成都、广都，此其一焉。与绵水合[6]，水西出绵竹县[7]。又与湔水合，亦谓之郫江也，又言是涪水。吕忱曰：『一曰湔。』然此二水俱与洛会矣。又径犍为牛鞞县为牛鞞水[8]。昔罗尚乘牛鞞水[9]，东征李雄[10]，谓此水也。县以汉武帝元封二年置。又东径资中县[11]，又径汉安县[12]，谓之绵水也。自上诸县，咸以溉灌，故语曰『绵、洛为没沃』也。绵水至江阳县方山下入江[13]，谓之绵水口。亦曰中水。

1 广汉：汉高祖六年（前二〇一），分蜀郡东部与巴郡数县置广汉郡，郡名取义于广大汉朝。治所在梓潼县，即今四川省梓潼，范围相当于今四川省成都市以北绵阳、广元等市，至甘肃文县一带。广汉曾经是古代蜀国的重要据点，近年发现的三星堆遗址，出土大量与中原风格有异的青铜器和玉器。

2 隽乂（yì）：乂，治理的意思，如“保国乂民”；称有才德的人为隽乂。

3 姜士游：姜诗，字士游，益州广汉郡雒县人，东汉时官至郎中。姜诗及其妻庞行，为二十四孝故事中“涌泉跃鲤”的主角，其事见于《后汉书》。

4 子坐：儿子姜坐。

5 新都县：今成都市郊仍有新都县。西汉末，外戚王莽封为新都侯。

6 绵水：今名沱江。

7 绵竹县：今四川省绵竹市，在成都北。

8 牛鞞县：今四川省简阳市。

9 罗尚：西晋益州刺史，氐人首领李特叛晋，率军攻打成都，刺史罗尚拒守，李特败死。

10 李雄：成汉开国皇帝。成汉为西晋末至东晋割据巴蜀的政权，为“五胡十六国”之一。西晋末，益州蜀郡的巴氐族首领李特招集流民在蜀郡起兵反晋，攻克成都，公元三〇四年其子李雄称成都王，两年后称帝，建国号为“大成”。传至李寿，国号为“大汉”，因此史称“成汉”。公元三四七年，东晋权臣桓温率兵入蜀，成汉皇帝李势投降，立国共四十六年。

11 资中县：今四川省资阳市。

12 汉安县：今四川省内江市。

13 江阳县：今四川省泸州市。

译文

又往东经过江阳县南，洛水从三危山来，向东经过广魏郡洛县南，由东南方注入江水。

从前益州的蜀郡、广汉、犍为三郡合称为三蜀。这里土地肥美，人士才智出众，在一州之中有崇高声望。县内有沈乡，离江边七里的地方是姜士游（名诗）的住处。姜诗的母亲喜欢饮江水，吃薄切鱼片，他非常孝顺，时常在鸡啼的时候到上游地方汲江水。他的儿子姜坐打水时失足淹死，妻子恐怕婆婆知道伤心，瞒着她说出外求学去了，每年为他缝制冬夏衣服，其实都投放到江流之中。他们的孝行感动了上天，屋旁地下涌出泉水，味道像江水一样甘美。姜诗有一块田在江边，地势低洼，土壤贫瘠，因为有泉水流出灌溉，变成了肥沃的耕地。而且涌泉之中，每天都有一对鲤鱼出现，供他们食用，可以说孝敬的真情发于内心，美德的典范流芳百世了。

洛水又往南流，经过新都县。蜀郡有三都，即成都、广都、新都。洛水与绵水会合，绵水发源于西面的绵竹县。洛水又与湔水会合，湔水也称为郫江，又名涪水。吕忱说“又名为湔水。”这两条水道都与洛水会合。洛水又经过犍为郡牛鞞县，称为牛鞞水。从前罗尚沿着牛鞞水而下，往东征伐李雄，指的就是这条水道。牛鞞县在汉武帝元封二年（前一〇九）设立。牛鞞水又往东流，经过资中县，又经过汉安县，称为绵水。以上几个县都利用这水溉灌，所以俗语说：“绵、洛可以淹灌”。绵水流到江阳县方山之下，注入大江，汇流处称为绵水口。绵水又名中水。

赏析与点评

战国时，秦兼并巴、蜀，在其地设置巴、蜀二郡以资治理，并移民实边。汉高祖刘邦最初受项羽封为汉王，其封国辖有巴、蜀、汉中三郡，因此汉朝视巴、蜀为兴王之地。随着户口增多，而巴、蜀地方广袤，汉朝分巴、蜀二郡增设新郡，蜀郡分为蜀、广汉、犍为三郡，称为三蜀，武帝时广开疆土，增设南中诸郡，设置益州刺史部监察地方行政。巴、蜀郡县的分置、益州的设立，反映出秦汉开发西南边疆的趋势。

巴郡江州县、官橘园、官荔枝园、御米田

经 又东北至巴郡江州县东[1]。强水、涪水、汉水、白水、宕渠水五水合，南流注之。

注 强水，即羌水也。宕渠水即潜水[2]、渝水矣。巴水出晋昌郡宣汉县巴岭山[3]，郡隶梁州，晋太康中立，治汉中。县南去郡八百余里，故属巴渠。西南流历巴中，径巴郡故城南、李严所筑大城北[4]，西南入江。庾仲雍所谓江州县对二水口[5]，右则涪内水，左则蜀外水，即是水也。

江州县，故巴子之都也。《春秋》桓公九年，巴子使韩服告楚，请与邓好是也[6]。及七国称王，巴亦王焉。秦惠王遣张仪等救苴侯于巴[7]，仪贪巴、苴之富，因执其王以归，而置巴郡焉，治江州。汉献帝初平元年，分巴为三郡于江州，则永宁郡治也。至建安六年，刘璋纳蹇胤之讼[8]，复为巴郡，以严颜为守[9]。颜见先主入蜀，叹曰：『独坐穷山，放虎自卫。』此即拊心处也。

汉世郡治江州，巴水北北府城是也，后乃徙南城。刘备初以江夏费观为太守，领江州都督。后都护李严更城，周十六里，造苍龙、白虎门，求以五郡为巴州治[10]，丞相诸葛亮不许，竟不果[11]。地势侧险，皆重屋累居，数有火害，又不相容。结舫水居者五百余家，承二江之会，夏水增盛，坏散颠没，死者无数。县有官橘、官荔枝园，夏至则熟，二千石常设厨膳，命士大夫共会树下食之。县北有稻田，出御米也。

1 巴郡江州县：今重庆市中心。《华阳国志》记述：张仪灭巴国之后，在江州筑城，为巴郡治所。江州（重庆）为川东政治中心的地位，一直延至今日。

2 宕（dànɡ）渠水：又名潜水，今名渠江。

3 晋昌郡宣汉县：今四川省达州市。东汉和帝时分宕渠县设置宣汉县。巴岭山：今名大巴山，为四川、陕西交界处山脉。

4 李严：是一位被忽略的蜀汉重臣，据史书陈寿《三国志》记述，刘备临终，诸葛亮及李严二人同为托孤大臣，其后李严在与诸葛亮派系政治较量中失败，获罪被贬，忧愤病死。李严在历史记述中被淡化，在民间记忆中消失。

5 庾仲雍：东晋南朝有多人撰写过《荆州记》，例如范汪《荆州记》、庾仲雍《荆州记》、郭仲产《荆州记》、刘澄之《荆州记》、陈运溶《荆湘地记》等，俱已散佚，因《水经注》引述而保存部分内容。

6 与邓好：与邓国修好。邓国在今河南省西南部南阳盆地的邓州市。

7 苴（chá）侯：苴人为巴人其中一支，分布于汉中以南、苍溪以北之地，即今巴中、阆中、广元一带，蜀王开明攻夺其地，封其弟为苴侯，建都于葭萌（今四川省广元市昭化区）。

8 刘璋纳蹇胤：蹇胤，益州牧刘璋部属，只知为固陵人，其他不详。建安六年（二〇一），刘璋分巴郡为三：以垫江以上为巴郡，以江州至临江为永宁郡，朐忍至鱼复为固陵郡。固陵人蹇胤认为失去巴郡名称将会忘记历史，上书争取恢复巴郡名称得刘璋接纳，改固陵为巴东，垫江以北的巴郡改称为巴西郡，江州的永宁郡恢复巴郡名称，是为三巴。

9 严颜：刘璋部将。建安十六年（二一一）刘备入蜀，当时严颜为巴郡太守，刘备大将张飞攻江州，严颜战败被俘，张飞对严颜说：“大军至，何以不降而敢拒战？”严颜回答说：“卿等无状，侵夺我州，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也！”张飞把他释放，以严颜为宾客，之后的事迹没有记载。

10 “求以”句：李严建议分益州东部设置巴州，以巴郡江州县为州治。

11 “丞相”两句：诸葛亮疑心李严欲据三巴，拥地自重。

译文

江水又往东北流，到巴郡江州县的东面。强水、涪水、汉水、白水、宕渠水五水会合之后，往南流，注入江水。

强水，也就是羌水。宕渠水就是潜水、渝水。巴水发源于晋昌郡宣汉县的巴岭山，晋昌郡隶属梁州，晋太康年间（二八〇至二八九）设立，治所在汉中。宣汉县南面距离郡治八百多里，原本隶属巴渠郡。巴水往西南流，经过巴中，经过巴郡旧城的南面、李严所筑的大城北面，往西南流，注入大江。庾仲雍所说的“江州县与两处水口相对，右面的涪水是内水，左面的蜀水是外水”，就是这条水道。

江州县是从前巴子国的都城。这就是《春秋》所记载：“桓公九年（前七〇三年），巴子派遣韩服出使楚国，规劝楚国与邓国修好。”到了七国称王时，巴国也称王了。秦惠王派遣张仪途经巴国救援苴侯，张仪贪图巴、苴的财富，把两国国王拘拿，带回秦国，并在那里设立了巴郡，治所在江州。汉献帝初平元年（一九〇），分巴郡为三个郡，江州便成为永宁郡治所了。到了建安六年，刘璋接受了蹇胤的建议，恢复了原来的巴郡，派严颜为郡太守。严颜见（刘璋邀请）先主刘备进入蜀地，叹息地说：“独坐深山之中，却把猛虎放出来，为自己作保卫（太危险了）。”这里就是严颜为刘璋的愚蠢而搥胸顿足的地方。

汉朝的时候，巴郡的治所江州，就是巴水北岸的北府城，后来才迁徙到南城。刘备最初任命江夏人费观为郡太守，兼任江州都督。后来都护李严改建城墙，方圆十六里，建造了苍龙、白虎等城门，要求设立巴州，把附近五个郡划归巴州管辖，但丞相诸葛亮不批准，成立巴州的计划最终没有实现。巴郡多山坡，形势险峻，房屋建在山坡上，层层重叠，经常发生火灾，而且居民互不相容。在水边搭建船屋的居民，有五百多家，因地处两条大江的会合处，夏季江水猛涨，淹没冲坏不少船屋，淹死的人不计其数。县境有官府的橘园和荔枝园，夏天来临，果实成熟，郡太守（二千石俸禄的职级）时常准备了饭菜，邀请士大夫们聚集在果树下品尝。县城的北面有稻田，出产专供皇室御用的稻米。

赏析与点评

战国时，秦国开辟南方，灭巴国，设置巴郡。巴人以长蛇为保护神，巴是长蛇的象形，巴人在夏商时期已见史载。巴人分布于湖北西部山区，后来扩展到四川盆地东部、湘西、陕东南，这一带山岭连绵，称为“大巴山”。周武王伐纣时有功，封为巴子国，但长期以来仍处部落联盟状态。据《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的记述，巴人称首领为廪君，在廪君带领下，一部分巴人沿夷水（清江）进入今湖北恩施州境内，战胜盐水女神部落之后，在夷城（今湖北恩施）建立都城。其后裔一部分继续西迁，至今重庆、川东一带，建立巴国。一部分巴人部落仍然留居在清江流域，并陆续向西部和南部流动，部分巴人进入湘西。

西晋蜀郡学者常璩《华阳国志·巴志》记述了秦灭巴国的经过：“秦惠文王与巴、蜀为好。蜀王弟苴侯私亲于巴。巴蜀世战争，周慎靓王五年（前三一六），蜀王伐苴侯。苴侯奔巴。巴求救于秦。秦惠文王遣张仪、司马错救苴、巴。遂伐蜀，灭之。仪贪巴、苴之富，执王以归。置巴、蜀及汉中郡。分其地为四十一县。”这是另一个“假虞灭虢”的故事。

巴国灭亡之后，其遗民尚在，近代学者普遍认为，散居于今湖北、湖南、四川、重庆、贵州等省市交界山区的土家族，就是巴人的后裔。

朐忍县、瞿巫滩、伞子盐、檀井溪

经 又东过鱼复县南，夷水出焉。

注 江水又东，右径朐忍县故城南[1]。常璩曰[2]：『县在巴东郡西二百九十里，县治故城，跨其山阪，南临大江。江之南岸有方山，山形方峭，枕侧江濆[3]。』江水又东径瞿巫滩，即下瞿滩也，又谓之博望滩。左则汤溪水注之，水源出县北六百余里上庸界[4]，南流历县，翼带盐井一百所，巴川资以自给。粒大者，方寸，中央隆起，形如张伞，故因名之曰伞子盐。有不成者，形亦必方，异于常盐矣。王隐《晋书·地道记》曰[5]：『入汤口四十三里，有石，煮以为盐。石大者如升，小者如拳，煮之，水竭盐成。』盖蜀火井之伦[6]，水火相得乃佳矣。汤水下与檀溪水合，水上承巴渠水，南历檀井溪，谓之檀井水，下入汤水。汤水又南入于江，名曰汤口。

1 朐（qú）忍县：在今重庆万州区、云阳县之间。

2 常璩：字道将，东晋蜀郡江原县（今四川省成都市崇州）人，成汉时官至散骑常侍。东晋桓温进攻成汉，常璩与中书监王嘏等劝李势降晋。撰《华阳国志》十二卷，记述益、宁等州史地，今存。清朝学者洪亮吉认为，此书与《越绝书》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地方志。

3 （fén）：水边，岸边。宋王安石诗句：“茂松修竹翠纷纷，正得山阿与水。”

4 上庸：东汉建安二十年（二一五）分汉中郡东部设置上庸郡，治上庸县（今湖北竹山县西南）。

5 王隐：字处叔，晋元帝年间（三一八至三二三）人，留心晋代史事，撰有《晋书》九十三卷，已佚，《地道记》是其中一篇。

6 伦：相类的意思。

译文

又往东流过鱼复县南边，夷水流出来。

江水又往东流，右边流经朐忍县旧城的南面。常璩说：“朐忍县在巴东郡西二百九十里，县治就在旧县城，坐落在山坡上，南面濒临大江。大江南岸有方山，山呈方形，山坡陡峭，一侧紧靠江水而立。”江水又往东流，经过瞿巫滩，也就是下瞿滩，又称为博望滩。左面有汤溪水注入，汤溪水发源于县北六百余里的上庸郡界，往南流经过县城，沿途流经盐井一百多所，巴川一带就靠这些盐井自给。盐粒大的一寸见方，中央隆起，形状像一把张开的伞，因此称为伞子盐。有些结不成伞状，但也一定是方形，与一般盐粒不同。王隐《晋书·地道记》说：“进入汤口四十三里，有一种石头可以煮出盐来。石头大块的像量米的升，小的像拳头，放进水里煮，水煮干了就结成盐。”这大概是与蜀地喷火井类似的现象，是水与火互相配合，产生出好质量的盐来。汤水的下游与檀溪水会合，檀溪水上游承接巴渠水，往南流经过檀井溪，称为檀井水，下游注入汤水。汤水又往南流注入大江，汇合处名为汤口。

赏析与点评

四川盆地南部出产井盐，今自贡市仍有盐都之称。盐是国计民生的重要物资，《水经注》对此有详细记述。据正史《晋书》记载，晋朝的巴东郡“以盐立国”，繁盛一时，人口户数约为同时期巴郡的两倍。

巴乡清、灵寿木

【】注 江之左岸有巴乡村，村人善酿，故俗称巴乡清[1]，郡出名酒。村侧有溪，溪中多灵寿木，中有鱼，其头似羊，丰肉少骨，美于余鱼。溪水伏流径平头山，内通南浦故县陂湖[2]。其地平旷，有湖泽，中有菱芡鲫雁，不异外江。凡此等物，皆入峡所无。地密恶蛮[3]，不可轻至。

1 巴乡清：酒名，大抵是蒸馏酒，所以名为“清”。

2 南浦故县：晋朝巴东郡管辖鱼复、朐忍、汉丰、南浦四县；南朝刘宋时，巴东郡改称巴东国，辖鱼复、朐忍、汉丰、南浦、新浦、巴渠、黾阳七县。其后南浦县废撤，因此称南浦故县。

3 地密：指地方偏僻。

译文

江水的左岸有个巴乡村，村民善于酿酒，所以民间称这里的酒为巴乡清，是郡中出产的名酒。巴乡村旁边有溪，溪中长了很多灵寿树，水中有鱼，鱼头像羊，肉厚骨少，味道比一般鱼更鲜美。溪水潜流经过平头山下面，与旧南浦县内的陂湖相通。这一带土地广阔平坦，有不少湖泊沼泽，水中有菱、芡等植物，又有鲫鱼、大雁等鱼鸟，与外江没有差别。进入峡谷之后，这些动植物全都看不到了。这里地方偏僻，民风凶蛮，不可以随便进去。

赏析与点评

自古以来，巴蜀出名酒，巴蜀美食也享誉全国，川菜为中国八大菜系之一，《水经注》介绍了一千多年前的巴郡美酒佳肴。

永安宫、诸葛亮受遗命处

【】注 江水又东，右径夜清而东历朝阳道口，有县治，治下有市，十日一会。

江水又东，左径新市里南，常璩曰：『巴旧立市于江上，今新市里是也。』

江水又东，右合阳元水。水出阳口县西南[1]、高阳山东，东北流径其县南，东北流，丙水注之。水发县东南柏枝山，山下有丙穴，穴方数丈，中有嘉鱼，常以春末游渚，冬初入穴，抑亦褒汉丙穴之类也。其水北流入高阳溪。溪水又东北流，注于江，谓之阳元口。

江水又东径南乡峡，东径永安宫南，刘备终于此，诸葛亮受遗处也。其间平地可二十许里，江山迥阔，入峡所无。城周十余里，背山面江，颓墉四毁，荆棘成林，左右民居，多垦其中。

1 阳口县：在长江南岸，今重庆市奉节县永乐镇、安坪乡一带。本节地名多不见于其他史籍。

译文

江水又往东流，右方经过夜清，又往东流经过朝阳道口，这里有一个县治，县治下有市场，十日一次集市。

江水又往东流，左方经过新市里的南面，常璩说：“从前巴郡在江水上设立市场，就是现在的新市里。”

江水又往东流，右方会合阳元水。阳元水发源于阳口县的西南方、高阳山的东面，向东北流，经过县城南面，往东北流，丙水注入。丙水发源于县东南方的柏枝山，山下有丙穴，洞口数丈见方，洞中有嘉鱼，常在暮春时节游到沙洲旁边，冬天来临藏入洞内，或许情况就像褒汉丙穴那样吧。丙水往北流，注入高阳溪。溪水又往东北流，注入大江，汇合处称为阳元口。

江水又往东流，经过南乡峡。又往东流，经过永安宫的南面，刘备在这里逝世，这也是诸葛亮接受遗诏的地方。其间平地二十余里，大江两侧的山势较开阔，进入峡谷之后就没有这形势了。永安城方圆十余里，背靠高山，前临大江，四面城墙都已塌毁，长满了荆棘，附近的百姓，很多就在破城里面开垦种植。

赏析与点评

刘备白帝城托孤的故事，千古以来脍炙人口，但托孤的细节，并非一般讲史者能详述；而白帝城永安宫的所在地，更少有人注意。

诸葛亮图垒（八阵图）、赤岬山、赤岬城

【】注 江水又东径诸葛亮图垒南，石碛平旷[1]，望兼川陆。有亮所造八阵图，东跨故垒，皆累细石为之。自垒西去，聚石八行，行间相去二丈，因曰：『八阵既成，自今行师，庶不覆败。』皆图兵势行藏之权[2]，自后深识者所不能了。今夏水漂荡，岁月消损，高处可二三尺，下处磨灭殆尽。江水又东径赤岬城西[3]，是公孙述所造，因山据势，周回七里一百四十步，东高二百丈，西北高千丈，南连基白帝山，甚高大，不生树木，其石悉赤。土人云，如人袒胛，故谓之赤岬山。《淮南子》曰：『彷徨于山岬之旁。』《注》曰：『岬，山胁也。』郭仲产曰：『斯名将因此而兴矣。』

1 石碛：石滩。

2 行藏之权：指虚实布局，随机应变。

3 岬（jiǎ）：肩胛。此处胛与岬通用。

译文

江水又往东流，经过诸葛亮八阵图石堆的南面，这里石滩平坦开阔，河川及平野都可以一览无遗。诸葛亮所造的八阵图，往东跨越旧营垒，以细石垒砌而成。从营垒往西，堆砌了八行石头，每行之间相距两丈，砌成之后他说：“八阵排列成了，今后用兵打仗，大概不会战败了。”八阵图所表示的，是用兵的虚实布置，随机应变的战术，但后人即使对兵法有深刻认识，也不能了解。现今夏季水流冲激，长年累月地侵蚀磨损，高处只剩下二三尺，低处已差不多完全磨灭了。江水又往东流，经过赤岬城的西面，这是公孙述所建造。赤岬城依据山势而筑，城方圆七里一百四十步，东面高二百丈，西北面高一千丈，南面的城基与白帝山连接，显得非常高大，山上不生树木，岩石都是赭赤色。当地的人说，这座山好像袒露肩膊的人，所以称之为赤岬山。《淮南子》说：“彷徨在山岬的旁边。”《注》说：“岬，就是山胁下的意思。”郭仲产说：“这个名称将会因此而流行了。”

赏析与点评

诸葛亮不但是蜀汉丞相，他更是中国人传说中的智谋代表，文能安邦，武能退敌，长江沿岸不少古迹，只要与诸葛亮扯上关系，便能受后人崇敬。长江岸上有一片排列奇特的石滩，被好事者称为诸葛亮八阵图，以至唐朝诗圣杜甫，也有“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的名句，以赞扬诸葛亮。三峡水库落成之后，八阵图已没入水中。

鱼复县故城、白帝城、巴东郡、淫预石

【】注 江水又东径鱼复县故城南[1]，故鱼国也。《春秋左传》文公十六年，庸与群蛮叛[2]，楚庄王伐之[3]，七遇皆北，『惟裨、鯈、鱼人逐之』是也[4]。《地理志》江关都尉治。公孙述名之为白帝，取其王色[5]。蜀章武二年，刘备为吴所破，改白帝为永安，巴东郡治也。汉献帝兴平元年，分巴为二郡，以鱼复为故陵郡[6]。蹇胤诉刘璋，改为巴东郡，治白帝山城，周回二百八十步，北缘马岭，接赤岬山，其间平处，南北相去八十五丈，东西七十丈；又东傍东瀼溪，即以为隍[7]；西南临大江，窥之眩目。惟马岭小差委迤[8]，犹斩山为路，羊肠数四，然后得上。益州刺史鲍陋镇此，为谯道福所围[9]，城里无泉，乃南开水门，凿石为函道，上施木天公[10]，直下至江中，有似猿臂相牵引汲，然后得水。水门之西，江中有孤石，为淫预石，冬出水二十余丈，夏则没，亦有裁出处矣。

1 鱼复县故城：今重庆市奉节县城。

2 庸：古部族名，曾协助周武王伐纣。《尚书·牧誓》云：“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庸为诸部族之首。庸人分布于长江三峡东西两侧山区，其下有麇（jūn）、鯈（tiáo）、鱼、夔（kuí）等附属小国。

3 楚庄王：春秋时楚国君主，为五霸之一。

4 惟裨、鯈、鱼人逐之：此句出自《左传·文公十六年》，原文为：“惟裨、鯈、鱼人实逐之。”意思是楚庄王借裨人、人、鱼人的帮助，打败庸国。

5 “公孙述”两句：汉朝人深信五行相生相克的说法，汉朝以火德统治天下，应该被土德取代，所以王莽自称土德，篡汉，王莽灭亡，应该被金德取代，因此公孙述割据益州，自称以金德建立政权。火德尚赤（红色），土德尚黄，金德尚白，所以公孙述筑白帝城。《后汉书·五行志》说：“时人窃言王莽称黄，述欲继之，故称白。”

6 故陵郡：前文益州牧刘璋曾分巴郡东部设置“固陵郡”，此处写成“故陵”。今重庆市云阳县有故陵镇，不知哪一个写法正确。

7 隍：本义是没有水的护城壕。

8 小差：稍为。委迤：此处指地势平缓。

9 “益州”两句：东晋义熙元年（四〇五）益州兵变，谯纵攻陷成都，杀害晋益州刺史毛璩而建立政权。晋相国刘裕派刘敬宣、鲍陋等领兵伐蜀，谯纵大将谯道福阻险拒守，晋军受阻。

10 木天公：木造的臂架。

译文

江水又往东流，经过鱼复县旧城的南面，这是从前的鱼国。《春秋左传》记载：文公十六年（前六一一），庸国与群蛮反叛，楚庄王出兵讨伐，七次交战都被打败，其实是裨、鯈、鱼等族人把楚兵赶走的。据《地理志》记载，这是江关都尉的治所。公孙述称之为白帝，因当地曾经有白龙王（白帝）现形而取名。蜀国章武二年（二二二），刘备被吴国打败，改白帝为永安，这是巴东郡的治所。在汉献帝兴平元年（一九四），巴郡分设为两个郡，原拟以鱼复县为故陵郡治所。蹇胤向（益州牧）刘璋提议，改称为巴东郡，治所在白帝山城。白帝山城方圆二百八十步，北面依靠马岭，与赤岬山连接，两山之间平坦的地方，南北相距八十五丈，东西相距七十丈；又东面濒东瀼溪，就作为护城河；西南面俯临大江，往下望令人头晕目眩。只有马岭一带山势稍为连绵平缓，但也需要开山辟路，沿着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才可以盘山而上。益州刺史鲍陋在这里镇守，被谯道福所围攻，城内没有泉水，于是在南面开了水门，在岩壁上凿开函道，上面架设了木天公，一直放到江中，好像猿猴手牵着手把水汲上城内，然后有水可用。水门的西面，江中有一块孤石，就是淫预石，冬天露出水面二十余丈，夏天则沉没水中，也有少许露出水面的地方。

赏析与点评

据正史陈寿《三国志》记述，蜀汉章武元年（二二一）四月，刘备在成都称帝，七月，以为关羽报仇为名，移驻巴东郡（今重庆市奉节县）兴兵伐吴。章武二年正月，攻克秭归；二月，兵临夷陵（今湖北省宜昌市）；六月，大败于东吴军，刘备“由步道还鱼复，改鱼复县曰永安”，并在白帝城置永安宫。章武三年（二二三）二月，丞相诸葛亮自成都移白帝城，辅助刘备军务；三月，刘备突然病笃，向丞相诸葛亮及尚书令李严托孤；四月癸巳，刘备在永安宫驾崩，时年六十三。刘备自正式登基到驾崩，只在成都停留了三个月，其余时间几乎一直留在白帝城。白帝城永安宫是这位出身草莽、一生浪迹的皇帝的最后归宿。

三峡、白盐崖、瞿塘滩

【】注 江水又东径广溪峡，斯乃三峡之首也[1]。其间三十里，颓岩倚木[2]，厥势殆交。北岸山上有神渊，渊北有白盐崖，高可千余丈，俯临神渊。土人见其高白，故因名之。天旱，燃木岸上，推其灰烬，下秽渊中，寻即降雨。常璩曰：『县有山泽水神，旱时鸣鼓请雨，则必应嘉泽。』《蜀都赋》所谓：『应鸣鼓而兴雨也。』峡中有瞿塘、黄龛二滩[3]，夏水回复，沿溯所忌[4]。瞿塘滩上有神庙，尤至灵验。刺史二千石径过[5]，皆不得鸣角伐鼓。商旅上下，恐触石有声，乃以布裹篙足[6]。今则不能尔，犹飨荐不辍[7]。此峡多猿，猿不生北岸，非惟一处。或有取之，放著北山中，初不闻声，将同貉兽渡汶而不生矣[8]。其峡，盖自昔禹凿以通江，郭景纯所谓：『巴东之峡，夏后疏凿者。』

1 三峡：瞿塘峡、巫峡、西陵峡，西起重庆市奉节县的白帝城，东至湖北省宜昌市的南津关，全长一百九十三公里。

2 颓岩：倾侧的岩石。

3 龛（kān）：小窟或小屋，后世指放置神像的小阁或洞穴。黄龛是地名。

4 溯（sù）：逆流而上。

5 二千石：唐以前官阶，中央九卿、地方郡太守、国相，每年俸禄二千石粮食，因此称为“二千石”。

6 篙：撑船的竹竿。

7 飨荐：以酒食祭祀神灵。

8 貉（hé）：犬科动物，昼伏夜出，皮毛珍贵。

译文

江水又往东流，经过广溪峡，这就是三峡的开端了。峡谷长三十里，悬空欲坠的危岩，枝干斜生的大树，看起来两岸要互相交接。北岸的山上有一个神秘的深渊，深渊的北面有白盐崖，崖高一千多丈，可以居高临下俯望神渊。当地人因为山崖又高又白，所以取名。天旱时，在岸上燃烧树木，把灰烬往下推，污染了深渊，不久便会下雨。常璩说：“县境有山泽水神，天旱时击鼓求雨，必定应验，喜降甘霖。”这就是《蜀都赋》所说的：“应鸣鼓而兴雨（敲响鼓声就会下雨）。”峡谷中有瞿塘、黄龛两处险滩，夏季洪水猛涨激起漩涡，上滩下滩都得提心吊胆。瞿塘滩上有一座神庙，特别灵验。刺史、二千石级别的高官经过，都不可以吹号打鼓惊扰神灵。商人旅客逆流而上或者顺流而下，担心撑竿碰触到岩石发出声响，都用布包起撑竿的下端。现在虽然不会这样做，但祭祀水神仍然没有间断。这峡谷中猿猴很多，但北岸却没有猿猴，不仅仅某一地点。偶然有人捕捉一些猿猴，放到北山之中，其后却听不到猿猴的叫声，也许就像貉子一样，一渡过汶水便不能生存了。据说从前大禹为了疏导江水，凿开了这峡谷，郭景纯说过：“巴东峡谷，是夏禹王为了疏导大江而开凿。”

赏析与点评

长江三峡，自古以来以险峻雄奇闻名天下，郦道元虽然从未涉足三峡，但阅读了不少东晋南朝人对三峡的记述，抄录在《水经注》中，在文字之外神游三峡的壮美。

巫山、新崩滩

经 又东过巫县南，盐水从县东南流注之。

注 江水又东径巫峡，杜宇所凿以通江水也[1]。郭仲产云：『按《地理志》，巫山在县西南。』而今县东有巫山，将[2]、郡、县居治无恒故也。江水历峡东，径新崩滩，此山汉和帝永元十二年崩，晋太元二年又崩。当崩之日，水逆流百余里，涌起数十丈。今滩上有石，或圆如箪[3]，或方似屋，若此者甚众，皆崩崖所陨，致怒湍流，故谓之新崩滩。其颓岩所余，比之诸岭，尚为竦桀。其下十余里，有大巫山，非惟三峡所无，乃当抗峰岷、峨[4]，偕岭衡、疑[5]。其翼附群山，并概青云，更就霄汉，辨其优劣耳。

1 杜宇：传说中古蜀国的国王。据扬雄《蜀王本纪》记载，杜宇从天降至朱提（今云南省昭通市），娶江原（今四川省崇州市）井中冒出的女子利为妻，其后取代鱼凫（fú；野鸭），在蜀地称王。杜宇积极开疆拓土，东达嘉陵江，与巴国接壤；北至汉中，与秦为邻。杜宇后来让位给大臣鳖灵，其后秦国借巴人之助，出兵灭蜀，再灭巴国。据称杜宇实际上是被鳖灵推翻后逃亡，因复位不成，怨魂化为杜鹃鸟，每逢农历三月，飞回家乡悲鸣，直至吐出鲜血，滴在花瓣上，成为杜鹃花。而蜀人听到杜鹃悲啼，便知已到播种时节。

2 将：魏晋以后，经常任命大臣为将军，镇守要地。

3 箪（dān）：盛饭的圆竹器。《孟子·告子上》：“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

4 岷、峨：岷山、峨嵋。

5 衡、疑：衡山、九疑（嶷）山。

译文

又往东经过巫县南边，盐水从县东南注入江水。

江水又往东流，经过巫峡，这峡谷是杜宇为了疏通江水而开凿。郭仲产说：“查阅《地理志》，巫山在县境的西南部。”但现在县的东部有巫山，这是由于将军、郡、县的治所不固定的缘故。江水又经过巫峡的东面，经过新崩滩，山在汉和帝永元十二年（一〇〇）发生崩塌，晋太元二年（三七七）又崩塌。山崩的当日，江水倒流一百多里，涌起了高数十丈的巨浪。现在滩上有许多巨石，有的圆如箩，有的方似屋，都是从崖上崩裂堕下，使得水流急湍怒吼，因此称为新崩滩。崩塌之后留下的山峰，比起其他山岭，还是相当高峻。下游十余里，有大巫山，山势之高不但是三峡群山之冠，而且可以与岷山、峨嵋一争高下，以及与衡岳、九疑互比高低。大巫山周围相连的群山，都是直插青云，需要登上九霄之外，才可以分辨它们的高低了。

赏析与点评

长江穿越巫山山脉，形成壮伟的峡谷。古人不知道峡谷，是由于地壳不断折曲上升、而江河不断侵蚀下陷所致，还以为是大禹的鬼斧神功，因此留下不少神话传说。

巫峡、石门滩

【】注 其间首尾百六十里，谓之巫峡，盖因山为名也。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停午夜分，不见曦月[1]。至于夏水襄陵[2]，沿溯阻绝，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3]，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4]，回清倒影，绝周多生怪柏[5]，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清荣峻茂，良多趣味。每至晴初霜旦[6]，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江水又东径石门滩。滩北岸有山，山上合下开，洞达东西，缘江步路所由。刘备为陆逊所破，走径此门，追者甚急，备乃烧铠断道[7]。孙桓为逊前驱，奋不顾命，斩上夔道，截其要径。备逾山越险，仅乃得免，忿恚而叹曰[8]：『吾昔至京，桓尚小儿，而今迫孤，乃至于此。』遂发愤而薨矣[9]。

1 曦：指太阳。

2 襄陵：指水涨。

3 “有时”两句：唐诗仙李白，借此写下“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名句。

4 素：白色。湍：激流。

5 （yǎn）：大山上的小山。

6 霜旦：清晨的寒露冻结成霜。

7 铠：铠甲。

8 忿恚（fèn huì）：愤怒、怨恨。

9 发愤：怒气爆发。

译文

从峡谷的开端到结束，长一百六十里，称为巫峡，这是因山而命名。在三峡七百里水路中，两岸群山相连，几乎没有中断的地方，重重叠叠的峭壁险峰，挡住了蓝天，遮蔽了阳光，如果不在正午和中夜，看不见太阳、月亮。到了夏季水涨，江水淹盖了小丘，上下航行阻绝，假如朝廷有紧急公文传送，有时早上从白帝城出发，傍晚可以到达江陵，其间一千二百里，即使骑快马、驾疾风，也不一定更快。春冬时节，则两岸白色的冰雪伴着急流；碧绿的潭水，清澈的水波荡漾，水中倒影绰绰；渺无人迹的山峰之上，生长了许多姿态千奇百怪的柏树，悬泉瀑布，从高处飞溅而下，水清山高树茂，景物多姿多彩，情趣良多。每到雨后初晴，或霜冻清晨，林木清冷，山涧寂静，时常有猿猴在高处引吭啼叫，啼声连绵不断，凄厉哀鸣，在空谷中回荡，很久才消失。所以渔人流传着一首渔歌：“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江水又往东流，经过石门滩。滩的北岸有一座山，山的顶上连接，但下部分开，东西两面贯通，沿着大江的步行道路在这里穿过。昔日刘备被陆逊打败，逃走时经过这山门，后面的追兵来势急猛，于是刘备焚烧铠甲，以阻断道路。孙桓是陆逊的先锋，奋不顾命，斩山开路，经夔门而上，抄截刘备的前路。刘备翻过山岭，越过险地，仅能脱身，他又怒又恨地叹息说：“我当日到京城时，孙桓还是小孩，今日却把我逼成这样！”于是因愤恨气死了。

赏析与点评

巫峡因长江穿越巫山而得名，西起重庆市巫山县大宁河口，东至湖北省巴东县官渡口，全长约四十五公里，以幽深秀丽著称。巫山十二峰夹峙大江，终年云雾萦绕，古人认为是神仙境界，因此有巫山神女的神话流传千载。

秭归县、归子国、屈原故里、丹阳城

经 又东过秭归县之南。

注 县故归乡，《地理志》曰[1]：『归子国也[2]。』《乐纬》曰：『昔归典叶声律[3]。』宋忠曰：『归即夔。归乡盖夔乡矣。古楚之嫡嗣有熊挚者，以废疾不立，而居于夔，为楚附庸。后王命为夔子。』《春秋》僖公二十六年，楚以其不祀灭之者也。袁山松曰：『屈原有贤姊，闻原放逐，亦来归，喻令自宽全。乡人冀其见从，因名曰秭归。』即《离骚》所谓『女媭婵媛以詈余』也[4]。县城东北，依山即坂，周回二里，高一丈五尺，南临大江。古老相传，谓之刘备城，盖备征吴所筑也。县东北数十里，有屈原旧田宅。虽畦堰縻漫[5]，犹保屈田之称也。县北一百六十里，有屈原故宅，累石为室基，名其地曰乐平里。宅之东北六十里，有女媭庙，捣衣石犹存。故《宜都记》曰：『秭归盖楚子熊绎之始国[6]，而屈原之乡里也，原田宅于今具存。』指谓此也。

1 《地理志》：《汉书·地理志》。

2 归子国：商朝时已有归国，西周时为归子国，又称夔子国，后被楚国兼并。战国时楚大夫屈原，就生于此地。

3 归典：人名。叶（xié）：同协，调和声律的意思。

4 《离骚》：屈原所撰的诗歌集，带有浓厚的楚人风格，为汉代辞赋体裁的先驱。女媭（xū）：楚国传说中的人物，一般被认为是屈原之姐，见《离骚》：“女媭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婵媛（chán yuàn）：情思牵萦。詈（lì）：责备、责骂。

5 畦（qí）：长方形的田，《说文解字》云：“田五十亩曰畦。”此处泛指田的意思。

6 熊绎：楚国始封君主，周成王时，熊绎受封为楚君，春秋战国时的楚国王族，都是熊绎的后裔。

译文

江水又往东流，经过秭归县的南面。

秭归县是从前的归乡，《地理志》说：“归子的封国。”《乐纬》说：“从前归国世代掌管音乐。”宋忠说：“归就是夔。归乡也就是夔乡。古代楚国有一位名叫熊挚的嫡子，因为残疾不能继承王位，安置在夔地，成为楚国的附庸。被以后的楚王封为夔子。”《春秋》记载：僖公二十六年（前六三四），楚王因为夔子不祭祀楚国祖先，把夔国灭了。袁山松说：“屈原有个贤惠的姐姐，她听闻屈原被放逐，也回到归乡，安慰他宽心保重。家乡的人希望屈原听姐姐的劝告，因此把这地方称为秭归。”这就是《离骚》所说“女媭深情地牵着我的手，对我轻轻责备”。县城的东北面依山坡而建，城方圆二里，城墙高一丈五尺，南面对着大江。据当地的老人相传，称之为刘备城，大概是刘备征伐吴国时所修筑。县东北数十里，有屈原昔日的田地和住宅。虽然田埂和堤堰已毁坏模糊了，但仍然保存着屈田的名称。县北一百六十里，有屈原的故居，屋基是垒石所砌成，这地方名为乐平里。故居的东北方六十里，有女媭庙，捣衣石仍然存在，所以《宜都记》说：“秭归是楚子熊绎最初的封国，又是屈原的家乡，屈原的田地和住宅至今还在。”就是指这地方。

赏析与点评

长江东出巫峡，便离开巴、蜀地界，到达今湖北省境。湖北为古代楚国发源地，留有大量楚文化遗迹和与楚国有关的故事，其中战国时伟大诗人屈原的家乡就在巫峡出口的地方。

夷陵县、东界峡、插灶、流头滩

经 又东过夷陵县南。

注 江水自建平至东界峡[1]，盛弘之谓之空泠峡。峡甚高峻，即宜都[2]、建平二郡界也。其间远望，势交岭表，有五六峰，参差互出。上有奇石，如二人像，攘袂相对[3]。俗传两郡督邮争界于此[4]，宜都督邮，厥势小东倾[5]，议者以为不如也。

江水历峡东，径宜昌县之插灶下，江之左岸，绝岸壁立数百丈，飞鸟所不能栖。有一火烬，插在崖间，望见可长数尺。父老传言，昔洪水之时，人薄舟崖侧[6]，以余烬插之岩侧，至今犹存，故先后相承谓之插灶也。江水又东径流头滩，其水并峻激奔暴，鱼鳖所不能游。行者常苦之，其歌曰：『滩头白，勃坚相持；倏忽沦没[7]，别无期。』袁山松曰『自蜀至此，五千余里，下水五日，上水百日』也。

1 建平：三国吴景帝孙休分宜都郡置建平郡，郡治在巫县，位置在今重庆、湖北交界处。隋朝初郡废。

2 宜都：汉末，刘备在赤壁之战后占有荆州，在三峡以东设置临江郡，后改称宜都郡，治所在今湖北省宜都市。隋初郡废。

3 袂（mèi）：衣袖。攘袂，即扬起衣袖。

4 督邮：汉朝郡吏职位，奉太守之命到郡辖各县巡视，检核官吏是否称职，掌管郡内驿站，案验刑狱，权力甚大。魏晋以后地位逐渐下降，隋以后督邮职位废除。

5 “宜都”两句：宜都在东面，督邮向东倾，表示退缩。

6 薄舟：泊舟。

7 倏（shū）忽：极快。倏又可写成儵，《楚辞·招魂》：“往来儵忽。”

译文

江水又往东流，经过夷陵县的南面。

江水从建平流到东界峡，盛弘之称之为空泠峡。峡谷十分高峻，这就是宜都、建平两郡的交界。在峡谷中远望，山岭高接天际，有五、六座山峰，参差交错地挺立。山上有奇石，形态像两人对立，振臂争执。民间传说，两郡的督邮正在这里争论边界，宜都的督邮姿势稍为向东倾侧，旁观谈论者认为气势不及对手。

江水从东界峡穿过，流经宜昌县的插灶下面，大江的左岸是直立的悬崖，高数百丈，连飞鸟也上不去栖息。崖壁间插着一块燃烧未尽的木头，望上去有数尺长。当地老人相传，从前洪水暴发的时候，有人停船靠在崖边，把烧过未尽的木柴插在岩边，这根木柴至今还在，所以世代相传，称这地方为插灶。江水又往东流，经过流头滩，这里的水流奔腾汹涌，连鱼鳖也不能游过。旅行的人视这激流为畏途，有歌谣这样说：“在滩头的汹涌白浪中，大家奋力坚持；刹那间或许沉下水底，告别已来不及啊。”袁山松说：“从蜀郡到这里，路程五千多里，顺流而下行五日，逆流而上却要行百日。”

赏析与点评

长江出峡之后，两岸山势逐渐开阔，江岸两旁虽然仍然可见山丘，但已不及峡中雄伟壮观，但民间对当地的奇岩怪石，仍有种种传说。

宜昌县、黄牛滩

【】注 江水又东径宜昌县北。分夷道佷山所立也[1]，县治江之南岸，北枕大江，与夷陵对界[2]。《宜都记》曰：『渡流头滩十里，便得宜昌县。』江水又东径狼尾滩而历人滩。袁山松曰：『二滩相去二里。人滩水至峻峭，南岸有青石，夏没冬出，其石嵚崟[3]，数十步中，悉作人面形，或大或小，其分明者，须发皆具，因名曰人滩也。』江水又东径黄牛山，下有滩，名曰黄牛滩。南岸重岭叠起，最外高崖间有石色如人负刀牵牛，人黑牛黄，成就分明。既人迹所绝，莫得究焉。此岩既高，加以江湍纡回，虽途径信宿，犹望见此物，故行者谣曰：『朝发黄牛，暮宿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言水路纡深，回望如一矣。

1 佷（hěn）山：在湖北省长阳县西北，三国吴曾设置佷山县，隶属宜都郡。蜀汉章武二年二月，先主刘备亲征东吴，从秭归进军猇亭，在佷山开路通向武陵郡，派遣侍中马良招抚五溪蛮。

2 夷陵：今湖北省宜昌市。古人云：“水至此而夷，山至此而陵。”意思是山到了这里就变成了丘陵，水到了这里化激湍为缓流了。

3 嵚崟（qīn yín）：山势高险。

译文

江水又往东流，经过宜昌县的北面。宜昌县是从夷道、佷山二县各分出一部分设立的，县治在大江的南岸，北面靠着大江，与夷陵相对，隔江为界。《宜都记》说：“过了流头滩十里，便到达宜昌县。”江水又往东流，经过狼尾滩，又流过人滩。袁山松说：“两滩相距二里。人滩水流非常湍急，南岸有块青石，夏天没在水中，冬天露出水面，这块石既巨大又怪异，在数十步内观看，满布人面的形状，有些大有些小，形态分明的，须发都齐全，因此名为人滩。江水又往东流，经过黄牛山，山下有滩，名为黄牛滩。大江南岸山岭重叠，最外层的高崖之上，有一块颜色斑斓的岩石，形状像一个人背着刀，牵着牛，人黑色，牛黄色，是天然生成，神态非常清晰。岩石的所在人迹不到，无法去详细探究了。这块岩石位置特别高，而且湍急的江流迂回弯曲，虽然经过两天的航程，也能够看见这块岩石，故此旅人们编了一首歌谣说：“早上从黄牛启程，晚上在黄牛栖息，三早三晚，黄牛仍然在那里。”意思是水路迂回弯曲，环视观望景象相同，似乎是同一地方。

赏析与点评

大江过宜昌县，江中多险滩，郦道元引述前人所记，讲述船在险滩航行的艰难。

西陵峡、大禹断江

【】注 江水又东径西陵峡。《宜都记》曰：『自黄牛滩东入西陵界，至峡口百许里，山水纡曲，而两岸高山重障，非日中夜半，不见日月。绝壁或千许丈，其石彩色，形容多所像类[1]。林木高茂，略尽冬春。猿鸣至清，山谷传响，泠泠不绝[2]。所谓三峡，此其一也。』山松言：『常闻峡中水疾，书记及口传，悉以临惧相戒，曾无称有山水之美也。及余来践跻此境，既至欣然，始信耳闻之不如亲见矣。其叠崿秀峰，奇构异形，固难以辞叙。林木萧森，离离蔚蔚，乃在霞气之表。仰瞩俯映，弥习弥佳。流连信宿，不觉忘返，目所履历，未尝有也。既自欣得此奇观，山水有灵，亦当惊知己于千古矣。』江水历禹断江南。峡北有七谷村，两山间有水清深，潭而不流。又耆旧传言，昔是大江，及禹治水，此江小不足泻水，禹更开今峡口，水势并冲，此江遂绝，于今谓之断江也。

1 像类：指各种各样的物类。

2 泠泠（línɡ）：此处是凄厉、清亮的意思。

译文

江水又往东流，经过西陵峡。《宜都记》说：“从黄牛滩往东，进入西陵县界，到峡口有一百多里，山水迂回弯曲，两岸的高山重重叠叠，不到正午或中夜，看不见太阳和月亮。悬崖绝壁有千丈多高，壁上的岩石彩色斑斓，形状姿态似各种物类。这里的树林高大茂密，冬季依然苍翠如春。猿猴叫声清亮，回声响遍山谷，久久不绝。所谓三峡，这就是其中之一。”袁山松说：“经常听别人说，峡中的水流湍急，书中记载及口头传说，都说到经历过的险恶情景，向别人提出告诫，从来没有称赞过这里山水之美。当我亲自踏上这地方，第一眼便满怀欣喜，到这里才相信耳闻不如亲见。那层叠的崖壁，挺秀的峰峦，奇形怪状，姿态万千，实在难以用笔墨描述。那森林茂密，郁郁葱葱，树木与云霞相接。仰观山色，俯视倒影，愈看愈觉佳妙。我在这里流连游赏了两天，乐而忘返。我平生亲眼见过的风景之中，没有比这里更美的了。我很高兴能观赏得到这处奇景，假如山水有灵，也应该在千秋万年岁月之中，因得到我这个知己而感到惊喜了。”江水又经过大禹的断江以南，峡谷的北岸有七谷村，两山之间有一泓清泉，积水成潭，既清且深，静而不流。当地老人传说，这是从前的大江，在大禹治水的时候，由于水道太狭小，不足以宣泄大水，于是大禹另开水道，即现在的峡口，水势从那里直冲而下，这段水道便废弃了，现在称之为断江。

赏析与点评

西陵峡是三峡之中最长的一段峡谷。西陵峡中有“三滩”（泄滩、青滩、崆岭滩）、“四峡”（灯影峡、黄牛峡、牛肝马肺峡和兵书宝剑峡）。峡区高山耸峙，峡中有峡，险滩相继，滩中有滩，自古三峡船夫有民谣说：“西陵峡中行节稠，滩滩都是鬼见愁。”然而，葛洲坝工程建成蓄水，使峡谷水位上升，险滩礁石永睡于江底。

江水出峡、故城洲、陆抗城、夷陵县、马穿穴

【】注 江水出峡，东南流，径故城洲[1]。洲附北岸，洲头曰郭洲，长二里，广一里，上有步阐故城[2]，方圆称洲，周回略满。故城洲上，城周五里，吴西陵督步骘所筑也。孙皓凤凰元年，骘息阐复为西陵督[3]，据此城降晋[4]，晋遣太傅羊祜接援[5]，未至，为陆抗所陷也。

江水又东径故城北，所谓陆抗城也[6]。城即山为墉，四面天险。江南岸有山孤秀，从江中仰望，壁立峻绝。袁山松为郡，尝登之瞩望焉，故其《记》云：『今自山南上至其岭，岭容十许人，四面望诸山，略尽其势；俯临大江，如萦带焉，视舟如凫雁矣。』

北对夷陵县之故城。城南临大江，秦令白起伐楚[7]，三战而烧夷陵者也。应劭曰：『夷山在西北，盖因山以名县也。』王莽改曰居利，吴黄武元年更名西陵也，后复曰夷陵。县北三十里，有石穴，名曰马穿。尝有白马出穴，人逐之入穴，潜行出汉中[8]；汉中人失马，亦尝出此穴，相去数千里。袁山松言：『江北多连山，登之望江南诸山，数十百重，莫识其名，高者千仞，多奇形异势，自非烟褰雨霁，不辨见此远山矣。余尝往返十许过，正可再见远峰耳。』

1 洲：水中沙地为洲，《诗经·国风·关雎》：“关关睢鸠，在河之洲。”

2 步阐：吴国名将步骘（zhì）之子，替父亲镇守西陵，继任西陵督。

3 息：儿子。

4 “孙皓”至“降晋”三句：吴后主猜疑步阐，步阐计划举城降晋。

5 羊祜：出身名门望族，世代显宦，其姊为司马师夫人，外祖父是汉末名儒蔡邕。西晋初，出任荆州都督，负责策划灭吴。

6 陆抗：吴国名臣陆逊之子，陆逊死后，孙权拜抗为建武校尉，领父亲部曲五千人。其后拜镇军将军，都督西陵（今湖北宜昌西北），后主孙皓继位，加陆抗为镇军大将军，领荆州牧。平定步阐叛变后不久病卒。

7 白起：战国时秦大将，战功显赫，封武安侯。

8 汉中：汉中郡，治所在今陕西省南部汉中市。

译文

江水流出峡谷，往东南流，经过故城洲。洲连接大江北岸，洲头称为郭洲，长二里，宽一里，上面有步阐的旧城，范围大致与郭洲相等，只是四周的边缘有些余地。故城洲上有一座方圆五里的城，是吴国西陵督步骘所修筑。孙皓凤凰元年（二七二），步骘的儿子步阐又出任西陵督，据守这座城，步阐向晋朝投降，晋派遣太傅羊祜前往接应他，羊祜未到，已被陆抗所攻陷。

江水又往东流，经过一座旧城的北面，这就是所谓的陆抗城。这城依山修筑城墙，四面都是天险。大江南岸有一座山，孤峰独秀，从江中仰望，崖壁直立，非常险峻。袁山松任职郡守时，曾经登上山峰，举目眺望，所以他在《宜都记》说：“现今从山南攀登，到达峰顶，顶上可以容纳十来个人，从峰顶环望，四周群山形势尽收眼底；俯瞰大江，好像迂回的衣带，江中舟船，小得像浮在水面的鹅雁。”

北面与夷陵县旧城相对。旧城南临大江，秦国派遣白起率兵攻伐楚国，打了三仗，把夷陵城烧了。应劭说：“夷山在西北方，夷陵县就是因山取名。”王莽时改名居利，吴国黄武元年（二二二）改名为西陵，后来又恢复夷陵旧名。县北三十里，有一个石洞，名为马穿。曾经有白马从洞内出来，人们追逐它，又逃入洞中，它在地底洞穴中走动，走到汉中才出来；汉中有人走失了马，也曾经在这洞穴出现，然而两地相距数千里。袁山松说：“大江以北山岭多互相连接，登山遥望江南群山，山峦层层叠叠，多达数十甚至上百层，都不知道山名，山峰高的上千丈，形状千奇百怪，山势各有特色，假如不是云雾消散、雨后放晴的日子，远方的山几乎看不清楚。我曾经往来经过这里十多次，仅有两次可以望见远山而已。”

赏析与点评

大江离开峡谷，进入平原，水流变得平缓，江岸及江心开始有沙洲堆积，蜀、吴对抗时，有些沙洲成为吴国屯兵守边的要地。

江陵县故城

经 又南过江陵县南。

注 江水又东径江陵县故城南。《禹贡》：『荆及衡阳惟荆州[1]。』盖即荆山之称而制州名矣，故楚也。子革曰[2]：『我先君僻处荆山，以供王事，遂迁纪郢。』今城，楚船官地也，《春秋》之渚宫矣。秦昭襄王二十九年，使白起拔鄢郢[3]，以汉南地而置南郡焉。《周书》曰：『南，国名也。南氏有二臣，力钧势敌，竞进争权，君弗能制，南氏用分为二南国也。』按韩婴叙《诗》云[4]：『其地在南郡、南阳之间[5]。』《吕氏春秋》所谓『禹自涂山，巡省南土』者也，是郡取名焉。后汉景帝以为临江王荣国[6]。王坐侵庙壖地为宫[7]，被征[8]，升车。出北门而轴折，父老窃流涕曰：『吾王不还矣！』自后北门不开，盖由荣非理终也[9]。汉景帝二年，改为江陵县。王莽更名郡曰南顺，县曰江陆。

1 荆：指荆山。衡：指衡山，先秦衡山即今安徽省中部的天柱山，汉初衡山王吴芮改封为长沙王，把衡山地名迁移到长沙，自此之后，今湖南省南部的寿岳改称为衡山，被列为五岳中的南岳。原本的衡山改名天柱山。古人称山之南、水之北为阳，因为山南水北受阳光较多。

2 子革：人名，春秋时楚国贵族。

3 鄢（yān）郢：春秋时，楚文王定都于郢，其后惠王曾迁都于鄢，仍称为郢，因此楚人以“鄢郢”代表首都。

4 韩婴：西汉儒生，以传授《诗经》著名，其学派称为“韩诗”。

5 南阳：秦汉南阳郡，今河南省西南部南阳市。

6 荣：汉景帝长子，生母为栗姬，景帝初立为皇太子，其后栗姬与王夫人争宠，栗姬失势，太子被废为临江王，获罪赐死。

7 坐：汉朝法律用语，称因犯某罪为“坐某事”。侵庙壖地：即侵夺高祖庙范围内的空地。

8 征：指征召回京接受审问。

9 非理终：死于非命。

译文

又往南流过江陵县南边。

江水又往东流，经过江陵县旧城的南面。《禹贡》说：“荆山和衡山以南就是荆州。”大概荆州就是因荆山而得名，荆州是古时楚国的地方。楚国大臣子革说：“我们君王的祖先居住在偏僻的荆山，为了替周天子效力，于是迁往纪郢。”现在的江陵城，是楚国设置船官的地方，船官也就是《春秋》所称的渚宫。秦昭襄王二十九年（前二七八），派遣白起攻破鄢郢，设置汉水之南的地方为南郡。《周书》说：“南是国名。南氏有两个大臣，势均力敌，不断争权争位，连君主也无法制止，南氏因此分为两个南国。”参照韩婴的《诗》序说：“那地方在南郡、南阳之间。”也就是《吕氏春秋》所说“大禹从涂山起程，巡视南土”的所在，这个郡因南国而取名。后来，汉景帝把这个郡分封给临江王刘荣，改为临江国。临江王犯了侵占高祖庙前的空地建筑宫殿的罪，被征召回京，他上马车而去。马车刚出北门，车轴突然折断，父老们偷偷流泪说：“我们大王不会再回来了！”从此以后北门不再打开，这是由于刘荣结局不幸的缘故。汉景帝二年（前一五五），改为江陵县。王莽时改郡名为南顺，改县名为江陆。

赏析与点评

江陵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春秋时期曾经是楚国的首都，称为郢，延至战国中期，秦国逐渐强大，屡次侵楚，楚国被迫放弃郢都，迁都往陈。屈原有《哀郢》一篇，就是怀念这个已失去的故都。

关羽所筑旧城、金堤、栖霞楼、江津戍

【】注 旧城，关羽所筑。羽北围曹仁[1]，吕蒙袭而据之[2]。羽曰：『此城吾所筑，不可攻也。』乃引而退。杜元凯之攻江陵也[3]，城上人以瓠系狗颈示之，元凯病瘿故也[4]。及城陷，杀城中老小，血流沾足。论者以此薄之。江陵城地东南倾，故缘以金堤，自灵溪始。桓温令陈遵造[5]。遵善于方功[6]，使人打鼓，远听之，知地势高下，依傍创筑，略无差矣[7]。城西有栖霞楼，俯临通隍，吐纳江流。城南有马牧城，西侧马径，此洲始自枚回，下迄于此，长七十余里，洲上有奉城，故江津长所治。旧主度州郡贡于洛阳，因谓之奉城，亦曰江津戍也。戍南对马头岸。昔陆抗屯此，与羊祜相对[8]，大宏信义，谈者以为华元、子反复见于今矣[9]。北对大岸，谓之江津口，故洲亦取名焉。江大自此始也[10]。《家语》曰：『江水至江津，非方舟避风，不可涉也。』故郭景纯云：『济江津以起涨，言其深广也。』

1 曹仁：曹操大将，以善守能攻著称。赤壁之战后，曹操派曹仁南下守襄阳、樊城，被关羽以水围城，关羽有威震华夏之势，曹仁激励将士死守樊城。吴将吕蒙乘虚偷袭关羽的根据地荆州。

2 吕蒙：吴国大将，任虎威将军，因此有吕虎威称号，周瑜、鲁肃死后，继任为南郡太守，与刘备大将关羽隔江对峙，趁关羽北伐，出兵袭击关羽根据地，关羽回师战败被擒，吕蒙将关羽首级送给曹操。不久吕蒙病死。吕蒙出身寒微，但发愤读书，终于学问有成，被时人称誉为“士别三日，刮目相看”、“非复吴下阿蒙”。

3 杜元凯：杜预，字元凯，西晋初名臣，支持晋武帝出兵灭吴，陈兵江陵，以破竹之势攻入吴都建业（今南京），即成语“势如破竹”出处。杜预亦以注释《左传》为后世所重，《水经注》引用大量杜氏注文。

4 瘿（yǐnɡ）：肉瘤。

5 桓温：东晋末权臣，长期镇守荆州，平定割据益州的成汉国，又三次北伐，取回不少河南失地，但对朝廷构成威胁。桓温遥控朝政，操纵废立皇帝，更领兵入京，图谋篡夺帝位，却受阻于朝中王氏和谢氏门阀势力，郁郁得病，死前欲得九锡（九种皇帝级别的礼仪），亦因谢安等人借故拖延，直至去世时也未能如愿。

6 方功：方术，法术。古人不知科技原理，以为陈遵懂得法术。

7 “使人打鼓”五句：陈遵凭声波震动，得出地面的倾斜度。

8 “昔陆”两句：西晋初，命大臣羊祜为荆州都督，与吴将陆抗隔江对峙。晋、吴虽然敌对，但羊、陆二人互相敬重，经常派人问候。羊祜对吴地军民施以信义，吴人尊称他为“羊公”，为日后晋朝灭吴打下基础。

9 华元、子反：春秋时代宋、楚两国虽然敌对，但宋执政华元、楚令尹子反互相敬重，私交甚笃。

10 江大：指江面变得宽广。

译文

江陵旧城是关羽所修筑。关羽北上围攻曹仁，吕蒙从背后偷袭，占领了江陵城。关羽说：“这座城是我修筑的，不可以（任由敌人）进攻。”于是引兵后退。杜元凯进攻江陵城的时候，城上的人用葫芦绑在狗颈上揶揄他，这是因为杜元凯颈上生了个大肉瘤。城陷之后，杜元凯屠城，无论老人小孩都杀，血流遍地，走过的人脚上都沾满了血。谈论的人都因此鄙视他。江陵城的地势向东南倾斜，因此从灵溪开始，沿江修筑了金堤。这是桓温委派陈遵建造的。陈遵懂得方术，他命人在不同地方打鼓，他在远处听鼓声，便可以知道地势的高低，依据地势高下修筑江堤，就不会有差错了。江陵城的西面有栖霞楼，下面就是护城河，大江从此处流过。城南有马牧城，西边靠近马径，这个沙洲从枚回开始，延伸到了这里，全长七十多里，沙洲上有奉城，是从前江津长的治所。江津长从前是主管附近州郡贡品集中送往首都洛阳的官职，所以治所称为奉城，又名江津戍。戍防兵营南面与马头岸相对。从前吴国陆抗在这里屯驻，与晋朝羊祜相对，双方都很重视信义，谈论者都称赞，说春秋时代宋国华元、楚国子反以信义交往的历史重见于今日。江津戍北面与大岸相对，称为江津口，沙洲亦因此得名。江水从这里开始，变得宽阔了。《家语》说：“江水到了江津，如果不是把小船连在一起抵挡风浪，不可以渡过大江。”所以郭景纯说：“在江津渡江，水势高涨，这是说大江既深且阔了。”

赏析与点评

关羽失荆州的故事，不少人耳熟能详，而关羽在荆州的据点所在，未必能说得清楚。郦道元指明准确地点，还补述了后来发生的一些史事。

城陵山、彭城矶、夏浦、下乌林（黄盖败曹操处）

经 又东至长沙下隽县北，澧水、沅水、资水合东流注之。

注 凡此诸水，皆注于洞庭之陂[1]，是乃湘水，非江川[2]。

经 湘水从南来注之。

注 江水右会湘水，所谓江水会者也。江水又东，左得二夏浦，俗谓之西江口。又东径忌置山南，山东即隐口浦矣。江之右岸有城陵山[3]，山有故城，东接微落山，亦曰晖落矶。江之南畔名黄金濑，濑东有黄金浦、良父口，夏浦也[4]。又东径彭城口，水东有彭城矶，故水受其名，即玉涧。水出巴丘县东玉山玉溪，北流注于江。江水自彭城矶东径如山北，北对隐矶，二矶之间，有独石孤立大江中。山东江浦，世谓之白马口。江水又左径白螺山南，右历鸭兰矶北，江中山也。东得鸭兰、治浦二口，夏浦也。江水左径上乌林南，村居地名也。又东径乌黎口，江浦也，即中乌林矣。又东径下乌林南，吴黄盖败魏武于乌林[5]，即是处也。

1 陂：水池，此处指湖泊。

2 “是乃”两句：郦道元指出《水经》经文的错误，注入洞庭湖的是湘水，而非大江。

3 城陵山：即今湖南省岳阳市的城陵矶，为长江沿岸三矶之一（其余二矶为南京燕子矶和安徽芜湖采石矶），附近有岳阳楼，其前身相传为三国时东吴大将鲁肃在巴陵城上的“阅军楼”，西晋南北朝时称“巴陵城楼”，唐朝巴陵县为岳州治所，因此改称为岳阳楼。此后屡毁屡修，久历沧桑，现存为一九八三年修复。

4 夏浦：夏季有水的牛轭湖（即原本是弯曲的河道，改道之后残余的弧形湖泊）。

5 黄盖：三国孙吴大将，即小说《三国演义》中，以“苦肉计”欺骗曹操的老将。乌林：在长江北岸，又名乌林矶，今湖北省洪湖市，与长江南岸的赤壁市隔江相望。

译文

（江水）又往东流，到了长沙郡下隽县的北面，澧水、沅水、资水会合之后往东流，注入大江。

以上几条水道，都汇注入洞庭湖，这应该是湘水，并非大江。

湘水从南面而来注入大江。

江水右方与湘水合流，就是所谓江水会合处。江水又往东流，左面有两个夏浦，民间称为西江口。又往东流经过忌置山的南面，山的东面就是隐口浦了。大江的右岸有一座城陵山，山上有旧城，东面连接微落山，亦称为晖落矶。江的南岸名为黄金濑，濑的东面有黄金浦、良父口，是一个夏浦。又往东流，经过彭城口，水的东面有彭城矶，水因此得名，也就是玉涧。玉涧水发源于巴丘县东面的玉山玉溪，玉溪往北流，注入大江。江水从彭城矶往东流，经过如山北，山的北面与隐矶相对，二矶之间，有一块大石孤独地屹立在大江之中。如山东面的江浦，民间称为白马口。江水又往左转弯，经过白螺山的南面，右方经过鸭兰矶的北面，这是大江中的山岗。东面是鸭兰、治浦二口，也是个夏浦。江水左方经过上乌林的南面，这是村落的地名。又往东流，经过乌黎口，这是一处江浦，也就是中乌林。又往东流，经过下乌林的南面，吴国黄盖在乌林击败魏武帝曹操，就是这地方了。

赏析与点评

赤壁之战是三国时期最著名的战役之一，但赤壁的地点历来颇有争议，北宋文豪苏轼流放黄州（今湖北省黄冈市黄州区）时，撰写了著名的前后《赤壁赋》，后人据此认为赤壁就在黄州。但当日曹操率水师从荆州江陵东下，目的是攻夺刘琦、刘备所据守的夏口（今武汉市武昌区），周瑜领东吴水师西上，与二刘合兵抗曹，联军与曹军在赤壁相遇，必定在江陵、夏口之间，但黄州远在夏口之东，不可能是两军相遇地点。《水经注》对赤壁、乌林位置有明确的记录。

沙羡县、鹦鹉洲、叹父山、叹州、陆涣城、江夏、沔水口

经 又东北至江夏沙羡县西北，沔水从北来注之。

注 沌水上承沌阳县之太白湖[1]，东南流为沌水，径沌阳县南，注于江，谓之沌口，有沌阳都尉治[2]。晋永嘉六年，王敦以陶侃为荆州镇此[3]，明年徙林鄣。江水又东径叹父山，南对叹州，亦曰叹步矣。江之右岸当鹦鹉洲南[4]，有江水右迤，谓之驿渚。三月之末，水下通樊口水。江水又东径鲁山南，古翼际山也。《地说》曰：『汉与江合于衡北翼际山旁者也。山上有吴江夏太守陆涣所治城，盖取二水之名。』《地理志》曰：『夏水过郡入江，故曰江夏也。旧治安陆，汉高帝六年置，吴乃徙此。』

城中有《晋征南将军荆州刺史胡奋碑》，又有平南将军王世将刻石记征杜曾事。有刘琦墓及庙也[5]。山左即沔水口矣。沔左有郄月城，亦曰偃月垒，戴监军筑，故曲陵县也，后乃沙羡县治。昔魏将黄祖所守[6]，遣董袭、凌统攻而擒之。祢衡亦遇害于此[7]。衡恃才倜傥，肆狂狷于无妄之世，保身不足，遇非其死，可谓咎悔之深矣。

1 沌（zhuàn）水：从汉水流出的分支，经今潜江、江陵、监利、沔阳、汉阳等县市流入长江。

2 都尉：汉代郡境过大时，在郡治以外另设都尉，管治局部地方行政，例如某郡东部都尉、南部都尉之类。

3 王敦：东晋初权臣，出自世家大族琅邪（又可写成琅琊，在今山东省东南部青岛市一带）王氏。王氏族人率众随东晋元帝南渡，立国江左，当时有“王与马，共天下”的说法。王敦拥兵镇守荆州江陵，名为保护首都上游，实为割据，其堂弟王导为朝廷重臣。永昌元年（三二二）正月，王敦以讨伐奸臣为名，从武昌起兵，进攻首都建康，迫元帝让位于太子（明帝司马绍），自任丞相、江州牧。太宁二年（三二四），王敦病重，无力驾驭大局，王导支持明帝。王敦部属作乱，被明帝击败，王敦死，乱平。陶侃：东晋初名臣，鄱阳人，出身寒门，为稳定东晋政局立下战功，王敦举兵，为拉拢陶侃，推荐他加领江州刺史，不久又转都督、湘州刺史，但陶侃不依附王敦，王敦败死，陶侃迁为都督荆、雍、湘、梁州诸军事，本职加领护南蛮校尉、征西大将军、荆州刺史。陶侃其中一位曾孙是著名诗人陶渊明。

4 鹦鹉洲：武汉市长江边上的一处沙洲。相传东汉末，狂士祢衡在洲上吟咏《鹦鹉赋》而出名。但古鹦鹉洲在明朝末年已被江水淹没，不知位置所在，现在的鹦鹉洲是乾隆年间形成的新沙洲，最初称为补课洲，后来为填补古鹦鹉洲消失的遗憾，改名为鹦鹉洲，又于光绪年间在洲上修筑了祢衡墓。

5 刘琦：汉末荆州牧刘表长子，与诸葛亮友好。

6 黄祖：任职江夏太守，被孙权部将所败。

7 祢衡：字正平，汉末狂士，以才气自负，性情狷狭、不能容物。得好友孔融推荐投效曹操，却因羞辱曹操被派往出使荆州牧刘表，又因对刘表口出恶言，被遣送给江夏太守黄祖，最后因得罪黄祖被处斩。

译文

江水又往东北流，到了江夏郡沙羡县的西北面，沔水从北面来注入。

沌水的上游承接沌阳县的太白湖，往东南流就是沌水，沌水经过沌阳县的南面，注入大江，汇流处称为沌口，这里就是沌阳都尉的治所。晋朝永嘉六年（三一二），王敦因为荆州刺史陶侃镇守这里，次年便徙往林鄣。江水又往东流，经过叹父山，叹父山南与叹州相对，又称为叹步。江水的右岸正对鹦鹉洲的南端，有江水的分支通往右方，形成小港湾，称为驿渚。到了三月底，江水上涨，与下游的樊口水相通。江水又往东流，经过鲁山的南面，就是古代的翼际山。《地说》说：“汉水与大江在衡北翼际山旁会合。山上有吴国江夏太守陆涣所建筑的城，因为这两条水道而得名。”《地理志》说：“夏水经过郡境汇入大江，所以称为江夏。从前的郡治在安陆县，汉高帝六年（前二〇一）设置，吴国时迁徙到这里。”

城内有《晋征南将军荆州刺史胡奋碑》，又有平南将军王世将所刻的石碑，记载了征讨杜曾的史事。有刘琦的墓冢和祠庙。山的左方就是沔水口了。沔水左岸有郄月城，也称为偃月垒，是戴监军所修筑，是从前的曲陵县城，后来才成为沙羡县的治所。从前魏将黄祖在这里驻守，吴国派遣董袭、凌统攻城，把黄祖俘虏了。祢衡也在这里被杀。祢衡自恃才华出众，放任不羁，在容易惹祸的时代，言行毫不检点收敛，偏激快意，不能保住性命，惨遭杀身之祸，可以说实在太不幸了。

赏析与点评

东晋南朝时期，大江上游的荆州，经常被强藩控制，曾经发生多次举兵反叛或据地抗命的事件，对偏安建康（今南京）的朝廷构成威胁。朝廷与荆州势力交接的江夏一带，往往成为双方角力的前沿。

船官浦、黄鹄矶、夏口

【】注 江之右岸有船官浦，历黄鹄矶西而南矣[1]，直鹦鹉洲之下尾。江水溠曰洑浦[2]，是曰黄军浦，昔吴将黄盖军师所屯，故浦得其名，亦商舟之所会矣。船官浦东即黄鹄山。林涧甚美，谯郡戴仲若野服居之[3]。山下谓之黄鹄岸，岸下有湾，目之为黄鹄湾。黄鹄山东北对夏口城[4]，魏黄初二年孙权所筑也。依山傍江，开势明远，凭墉借阻，高观枕流，上则游目流川，下则激浪崎岖，实舟人之所艰也。对岸则入沔津，故城以夏口为名，亦沙羡县治也。

1 黄鹄矶：矶，水边岩石；黄鹄，即黄鹤，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说：“后人鹤与鹄相乱。”黄鹤楼建筑于武昌蛇山的黄鹄矶上，俯瞰江、汉，极目千里。《南齐书·州郡志》说：“夏口城据黄鹄矶，世传仙人子安乘黄鹄过此上也。边江峻险，楼橹高危，瞰临沔、汉，应接司部，宋孝武置州于此，以分荆楚之势。”

2 溠（zhà）：水湾。洑（fú）：漩涡、游水，洑浦是地名。

3 戴仲若：戴颙，字仲若，南朝宋人，以孝行著称，事迹载于《宋书·隐逸传》。

4 夏口城：汉水下游又称夏水，汉水与大江会合处称为夏口，吴主孙权在大江南岸的蛇山黄鹄矶上筑城，监临江汉，在今武汉市武昌区境内。清末在大江北岸的汉口开辟通商口岸，即今汉口区。

译文

江水的右岸有船官浦，在黄鹄矶的西面、大江的南面，正对鹦鹉洲的尾端。江水有一条分支形成港湾，称为黄军浦，从前吴将黄盖曾经在这里屯驻军队，港湾因此得名，这里也是商船停泊的地方。船官浦的东面就是黄鹄山。林木溪涧非常秀美，谯郡人戴仲若曾经穿着山野村夫的衣服在这里隐居。山下称为黄鹄岸，岸下有港湾，称为黄鹄湾。黄鹄山的东北方与夏口城相对，夏口城是孙权在魏黄初二年（二二一）所修筑。夏口城背靠山岗，前临大江，视野广阔，城墙形势险固，城楼倚傍江流，高耸挺立，城楼上可以眺望大江，城楼下是汹涌的波涛，船夫在这里行船实在非常艰苦。对岸可以通往沔水，所以城以夏口为名，这里也是沙羡县的治所。

赏析与点评

唐朝诗人崔颢《黄鹤楼》诗的名句：“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使黄鹤楼和鹦鹉洲名传千载。李白也有一首《鹦鹉洲》诗：“鹦鹉来过吴江水，江上洲传鹦鹉名。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烟开兰叶香风暖，岸夹桃花锦浪生。迁客此时徒极目，长洲孤月向谁明。”可知诗人对鹦鹉洲的美丽景色充满仙境的想象。黄鹤楼和鹦鹉洲也是古代的战略要地，形势险要。

泿水等（卷三十七）

本篇导读

《水经注》记载了多条南方的河流，卷三十七就有淹水、叶榆水、夷水、油水、澧水、沅水、泿水等大河，以及流入这些大河的许多支流。但由于唐、宋以前，南方仍是地广人稀的烟瘴之地，土著民族部落散居河谷山林之中，开发程度甚低，成为朝廷贬斥官员、流放罪犯的地方。而南方居民主要是百越部族，散布于广大的山林、水滨，与中原文化差异甚大。古代中原人士对南方的情况不甚了解，从流放归来的官吏、南征还乡的士兵，以及曾经南下的商旅等人口中得知的信息，多是奇风异俗，处处潜伏危机，使人闻之生畏，但南方的奇珍异宝，又引人入胜。

《水经》经文和郦道元《水经注》对于南方河流的记载，有不少错误。其中泿水的错误非常严重。《水经注》所记载的泿水，基本上是现代的珠江水系，据现代的地理知识，珠江是由三大水系汇合而成，三大水系分别是西江、北江和东江，在古番禺（即现代的广州）一带分为众多水道，交错成珠江三角洲，分流注入珠江口。《水经》的著者和郦道元都未到过南方，更未涉足珠江流域，因此他们有关南方河流的信息，多是合并不同资料和传说而成，未经查证，因此《水经》和《水经注》所记述的泿水，与现代所知的珠江水系颇有差异。现代所知的珠江最大水源是流经广西的西江，而西江的源头在云贵高原，称为南盘江。但《水经》和《水经注》所记述的泿水源头，是今广西柳州附近的洛清江，洛清江源头在广西、湖南交界山区，也就是《水经》的“武陵镡成县北界沅水谷”，往南流会合柳江之后，在桂平注入西江主流，称为浔江；往东流，在梧州（古代的苍梧）会合桂江，开始称为西江。桂江的上游，就是举世闻名的山水风景区：桂林漓江。《水经》和《水经注》完全没有提及柳江以上的水系，可知当时中原人对这一带的认知仍然模糊不清。

《水经》和《水经注》也无法弄清楚东江与西江的关系，于是依照传闻，在泿水注入南海之后，却有“余水”重新出现，往东再转往北流，经一千五百里，再与员水会合，然后再注入南海。这条“余水”竟然逆流而上，实在不可想象。事实上，这条余水就是现代流经广东龙川、河源、惠州、东莞的东江。《水经》和《水经注》所记述的余水，与员水会合，这条员水，应该就是流经现代潮州的韩江，而韩江的上游梅江，在龙川附近，与东江只有一岭之隔，很可能古代曾经发生过河流改道，而传闻之中，东江与梅江相通。

经 泿水出武陵镡成县北界沅水谷[1]，南至郁林潭中县[2]，与邻水合[3]。又东至苍梧猛陵县为郁溪[4]；又东至高要县为大水[5]；又东至南海番禺县西[6]，分为二：其一，南入于海；其一，又东过县东，南入于海。其余水又东至龙川为涅水[7]，屈北入员水。员水又东南一千五百里，入南海。

1 泿（yín）水：古代传说中的南方河流，《山海经·南山经》之中有祷过之山“泿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海。其中有虎蛟，其状鱼身而蛇尾，其音如鸳鸯”。由于南方偏远，中原人把岭南的大河附会为《山海经》提及的泿水。武陵镡成县：汉高祖改秦黔中郡为武陵郡，治所在索县。汉武陵郡范围相当于今湖南省西部沅江流域，并延伸至邻近的湖北、重庆、贵州、广西一带。镡城县，据《淮南子·人间训》记述，秦始皇征伐岭南，派尉屠睢发兵五十万南下，分为五军，其中一军塞镡城之岭。镡城县具体位置不详，应在湖南、广西交界山区，东晋时县废。

2 郁林潭中县：汉郁林郡相当于今广西壮族自治区西部，及贵州省相邻山区，治所为潭中县，即今柳州市。

3 邻水：汉朝邻水又称潭水，相当于今广西境内的柳江。

4 苍梧：相当于今广东、广西交界地区，治所在广信县（在今广西梧州市或广东封开县）。猛陵县：在广信县以西，今广西藤县境内。

5 高要县：汉朝隶属苍梧郡，今广东省肇庆市区。

6 南海番禺县：汉南海郡，相当于今广东省中部及东部，治所在番禺县，即今广州市老城中心。

7 龙川：秦开岭南时所设置南海郡四县（番禺、四会、博罗、龙川）之一，治所在今广东省龙川县佗城镇。秦末，龙川县令赵佗割据岭南，建立南越国。

译文

泿水的源头从武陵郡镡成县北界的沅水谷流出，往南流，到了郁林郡潭中县，与邻水会合。又往东流，到了苍梧郡猛陵县，称为郁溪；又往东流，到了高要县，称为大水；又往东流，到了南海郡番禺县的西面，分为两条水道：其一，往南流注入大海；其一，又往东流，经过县城的东面，往南流注入大海。它延伸的水道又往东流，到了龙川县称为涅水，转弯向北流，汇入员水。员水又往东南流一千五百里，注入南海。

泿水源

经 泿水出武陵镡成县北界沅水谷[1]。

注 《山海经》曰『祷过之山，泿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海』是也。

经 南至郁林潭中县，与邻水合。

注 水出无阳县，县故镡成也。晋义熙中[2]，改从今名。俗谓之移溪，溪水南历潭中，注于泿水。

经 又东至苍梧猛陵县为郁溪，又东至高要县为大水。

注 郁水出郁林之阿林县[3]，东径猛陵县。猛陵县在广信之西南，王莽之猛陆也。泿水于县左合郁溪，乱流径广信县。《地理志》：『苍梧郡治，武帝元鼎六年开。王莽之新广郡，县曰广信亭。』王氏《交广春秋》曰：『元封五年，交州自羸娄县移治于此[4]。

1 “泿水”句：古人对南方地理认识不够清楚，认为岭南最大河流（今珠江及其上游西江）的源头是源于最接近中原的武陵郡潭水。

2 义熙：东晋最后一个年号，共计十四年（四〇五至四一八）。

3 郁水：汉朝郁水相当于今西江上游之郁江，及其上游支流右江。阿林县：今广西桂平市南。

4 交州：汉朝十三州部之一，监察南海、苍梧、合浦、郁林、交趾、九真、日南等郡，范围相当于今广东、广西、海南及越南北部。羸（léi）娄县：今越南河内。

译文

泿水发源于武陵郡镡成县北界的沅水谷。

《山海经》这样说：“泿水从祷过之山流出，往南流，注入大海。”

泿水往南流到郁林郡潭中县，与邻水会合。

邻水发源于无阳县，就是以前的镡成县。晋朝义熙年间，改用现在的名称。民间称之为移溪，溪水向南流，经过潭中，注入泿水。

泿水又往东流，到了苍梧郡猛陵县称为郁溪，又往东流至高要县，水量变得很大。

郁水发源于郁林郡的阿林县，往东流经过猛陵县。猛陵县在广信郡的西南方，王莽时称为猛陆。泿水在县城的左面与郁溪合流，乱流经过广信县。《地理志》说：“这是苍梧郡治所，武帝元鼎六年（前一一一）设立。王莽时称为新广郡，县称为广信亭。”王氏《交广春秋》说：“元封五年（前一〇六），交州治所从羸娄县迁移到这里。

赏析与点评

《水经注》引述古代文献中有关岭南的资料，主要是记述中原王朝开发岭南时所设置的郡县。

苍梧郡治

【】注 建安十六年，吴遣临淮步骘为交州刺史[1]，将武吏四百人之交州，道路不通。苍梧太守长沙吴巨拥众五千[2]，骘有疑于巨，先使渝巨[3]，巨迎之于零陵[4]，遂得进州。巨既纳骘，而后有悔；骘以兵少，恐不存立。巨有都督区景[5]，勇略与巨同，士为用。骘恶之，阴使人请巨，巨往告景，勿诣骘。骘请不已，景又往，乃于厅事前中庭俱斩，以首徇众[6]。』即此也。

1 吴：指三国时的孙氏吴国政权。步骘：姓步名骘，临淮郡（今江苏淮安）人，士族出身，汉末天下大乱，到江东避乱，生活贫困，以耕种自给自足，空闲时研习典籍，各种书籍无不通读博览。与诸葛瑾（诸葛亮长兄）、严畯被称为吴中才俊。后出仕吴国，迁任交州刺史、立武中郎将，领着千余人南行接管交州，为吴国经营岭南。

2 吴巨：长沙郡人，趁中原战乱，拥兵图谋割据。

3 渝：本义为改变，此处指安抚，使吴巨放心。

4 零陵：郡名，治所在今湖南省南部永州市。由此可知，吴巨的势力已伸展至零陵。

5 都督：官名，始于东汉，最初是军队中的监察官，与监军相同。魏晋之后演变为统领某支军队的长官。不同年代，都督的权力和地位有极大差异，曹魏末年，司马懿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地位非常显赫。此处的都督，是苍梧太守辖下的军队指挥官。

6 徇（xùn）：对众宣示。

译文

建安十六年（二一一），吴国派遣临淮人步骘出任交州刺史，他率领武官四百人前往交州，但道路不能通行。当时的苍梧太守长沙人吴巨手上有五千兵力，步骘对吴巨起了疑心，先派使者去安抚吴巨，吴巨到了零陵迎接，步骘等人于是得以进入交州境内。吴巨接纳步骘入境之后，觉得后悔；而步骘手上兵少，却担心不能在交州立足。吴巨属下有位都督名叫区景，勇武和谋略与吴巨差不多，将士都愿意为他效力。步骘很讨厌他，暗中派人邀请吴巨会面，吴巨告诉区景，区景劝他不要去见步骘。步骘多次邀请，区景陪同吴巨前往，于是步骘在大堂前的中庭把两人一同处斩，把首级示众。”事情就发生在这里。

赏析与点评

三国时的吴国，锐意加强开发岭南，当时岭南是交州的一部分，交州的辖区包括今日广东、广西和越南北部，但汉末天下大乱，地方豪强割据，交州也不例外。吴主孙权派大将步骘为交州刺史，领兵南下经营交州，但步骘一行到了零陵郡（今湖南省永州市）的交州北界，便遇到阻力，其后步骘用计清除拥兵跋扈的苍梧太守和地方豪强，始能稳定交州局面。

高要县峡口

【】注 郁水又径高要县。《晋书·地理志》曰：『县东去郡五百里，刺史夏避毒，徙县水居也[1]。』县有鹄奔亭，广信苏施妻始珠[2]，鬼讼于交州刺史何敞处，事与斄亭女鬼同[3]。王氏《交广春秋》曰：『步骘杀吴巨、区景，使严舟船，合兵二万，下取南海。苍梧人衡毅、钱博，宿巨部伍[4]，兴军逆骘于苍梧高要峡口[5]，两军相逢于是，遂交战，毅与众投水死者，千有余人。』

1 “刺史”两句：州刺史避暑，迁地办公。

2 广信：汉朝岭南县名，古广信所在位置，有今广西梧州、广东封开两种说法。始珠：人名。

3 斄（tái）亭女鬼：斄亭，故地在今陕西省武功县南。故事见《水经注·渭水注》（没有选注）：“王少林之为郿县（出任郿县令，郿，今陕西省眉县）也，路径此亭。亭长曰：‘亭凶杀人（亭有邪灵，会害人）！’少林曰：‘仁胜凶邪，何鬼敢忤？’遂宿。夜中闻女子称冤之声，少林曰：‘可前求理（你可以在我面前伸冤）。’女子曰：‘无衣不敢进。’少林投衣与之。女子前诉曰：‘妾夫为涪令（涪县县令，故地在今四川绵阳境内），之官（赴任途中），过宿此亭，为亭长所杀。’少林曰：‘当为理寝冤，勿复害良善也。’因解衣于地，忽然不见。明告亭长，遂服其事（服，认罪），亭遂清安。”

4 宿：通夙，往日的意思。部伍：即麾下部队。

5 逆：抵挡、迎击。高要峡口：今肇庆市东北鼎湖区的羚羊峡，为肇庆三峡之一，羚羊山与烂柯山雄踞西江两岸而成，山高坡陡，河道窄、河床深，峡谷连绵七点五公里，最窄处只有两百米，形势险要。

译文

郁水又经过高要县。《晋书·地理志》说：“高要县的东面距离郡治五百里，州刺史每年夏季避开炎热的毒气，迁移到水上办公。”县中有座鹄奔亭，广信人苏施的妻子名叫始珠，在交州刺史何敞的官署以鬼魂争讼，事件与斄亭女鬼的故事相同。王氏《交广春秋》说：“步骘杀掉吴巨、区景，下令舟船戒备，聚集二万士兵，攻取下游的南海郡。苍梧人衡毅、钱博，是吴巨的旧部属，在苍梧郡高要县的峡口起兵抵挡步骘，在这里两军相遇，战争展开，衡毅战败，他和部众投水而死的有一千多人。”

赏析与点评

岭南的奇闻异事很多，中原人士从这些传闻中，对岭南有神秘的想象。

番禺、南海郡

经 其一，又东过县东，南入于海。

注 泿水东别径番禺[1]，《山海经》谓之贲禺者也[2]。交州治中合浦姚文式问云[3]：『何以名为番禺？』答曰：『南海郡昔治在今州城中，与番禺县连接。今入城东南偏，有水坑陵[4]，城倚其上[5]。闻此县人名之为番山[6]，县名番禺，傥谓番山之禺也[7]。』《汉书》所谓：『浮牂柯，下离津[8]，同会番禺。』盖乘斯水而入越也。

秦并天下，略定扬越[9]，置东南一尉，西北一候[10]，开南海以谪徙民[11]。至二世时，南海尉任嚣召龙川令赵佗曰[12]：『闻陈胜作乱，豪杰叛秦，吾欲起兵，阻绝新道，番禺负险，可以为国。会病绵笃，无人与言，故召公来，告以大谋。』嚣卒，佗行南海尉事，则拒关门设守，以法诛秦所置吏，以其党为守，自立为王。

1 别：此处指别水，分支。

2 番禺（pān yú）、贲禺（bēn yú）：古代番禺，指今广州市区，是广东省境内最早见于古史的地名。

3 治中：汉朝州刺史属下官职。合浦：东汉建安八年（二〇三）下辖五县，即徐闻（今广东海康县）、高凉（今广东茂名、电白一带）、合浦（今广西北海市、钦州市、防城港市、玉林市一带）、临允（今广东新兴县）、朱卢（今海南琼山县境）。

4 水坑陵：水坑旁边的山丘。

5 城倚：城墙紧靠山丘。

6 番山：今广州市区北京路、中山四路附近，曾有一座小山丘，当地人认为是古代史籍所记的番山，山丘东侧为文溪所流经。番山西面有另一小山丘名为禺山，两山之间的缺口曾是唐朝广州城的南门，唐末开拓城区，把番山凿平。宋朝以后的广州府学宫，建在番山遗址之上，今为孙中山文献馆所在地，文献馆旁的山坡上还有一个小亭子名“番山亭”，为后来所重建。

7 傥（tǎnɡ）：表示假设，相当于倘若、可能。禺：与隅同，即旁边。

8 离津：今名漓江，流经桂林市，为著名风景区。

9 扬越：越为古代中原以南部族的总称，部落众多，又称百越，有东越、闽越、南越、骆越等支派，扬越为其中一支。扬越之名最早出现于战国时期，最初分布于北至淮河、东南至海的广大区域，包括今江苏、安徽南部、江西东部和浙江、福建及广东等省，还包括今湖南、湖北部分地区。

10 尉、候：战国、秦汉武官称为尉，尉的等级甚多，最高级为太尉，主管全国军事；负责宫廷警卫的长官为卫尉；执掌刑法的长官为廷尉。郡有郡尉，县有县尉，则只负责地方军队。候的本义是守望、侦察。秦、汉时在边郡设置候或斥候巡察警戒边防。

11 谪徙民：贬谪罪犯。

12 任嚣：人名，秦末为南海郡尉。南海为新辟边郡，注重军事，因此不设郡太守，以郡尉为长官。赵佗：秦末龙川县令，真定人，即今河北省石家庄市附近人。从赵佗的姓氏可知，他祖籍赵国，其人仕秦，可能与始皇母亲赵太后有关。秦时龙川县境，包括今广东省河源、梅州、潮州、汕头等市。

译文

其中一条，又往东经过县东部，往南注入大海。

泿水往东流的分支水道经过番禺县，《山海经》称之为“贲禺”。交州治中（官名）合浦人姚文式提问：“为什么名为番禺？”回答说：“南海郡从前的治所在现今的州城之中，与番禺县连接。在今日城内的东南边，有一处水坑陵，城墙紧靠陵上。据说当地人称之为番山，番禺县因此得名，或许是指番山之禺（隅）。”《汉书》所说的:“船行牂柯水上，沿离水而下，会合于番禺。”就是指沿着这条水道进入越地。

秦朝统一天下，平定了扬越，在东南部设置一个尉官，西北部设置一个候官，把罪犯迁徙到新开发的南海郡。到二世时，南海郡尉任嚣召见龙川县令赵佗，对他说：“听闻陈胜造反，各地豪杰叛秦，我打算起兵响应，封闭新开辟的道路，番禺形势险要，可以据守立国。但我却患了重病，恐怕不能痊愈，没有其他人可以托付，所以请你过来，把我的计划告诉你。”任嚣死后，赵佗代行南海郡尉职务，于是封闭关隘，驻兵防守，以违法罪名诛杀秦朝所任命的官吏，改派同党为郡守，自立为王。

赏析与点评

《水经注》引述古文献，论证“番禺”一名的来历。又引述《史记·南越列传》的说法，记述了秦末赵佗割据岭南建国的情况。

南越国、越王台

【】注 高帝定天下，使陆贾就立佗为南越王[1]，剖符通使。至武帝元鼎五年，遣伏波将军路博德等攻南越王，五世九十二岁而亡。以其地为南海、苍梧、郁林[2]、合浦、交趾、九真、日南也[3]。建安中，吴遣步骘为交州[4]，骘到南海，见土地形势，观尉佗旧治处，负山带海，博敞渺目，高则桑土，下则沃衍，林麓鸟兽，于何不有，海怪鱼鳖[5]，鼋鼍鲜鳄[6]，珍怪异物，千种万类，不可胜记。

佗因冈作台，北面朝汉，圆基千步，直峭百丈，顶上三亩，复道回环，逶迤曲折，朔望升拜，名曰朝台[7]。前后刺史、郡守，迁除新至，未尝不乘车升履，于焉逍遥。骘登高远望，睹巨海之浩茫，观原薮之殷阜，乃曰：『斯诚海岛膏腴之地[8]，宜为都邑。』建安二十二年，迁州番禺[9]，筑立城郭，绥和百越，遂用宁集。

1 秦始皇三十三年（前二一四），任嚣、赵佗等率军南下，征服南方越人，设置南海、桂林、象郡，任嚣出任南海郡尉，以番禺县筑城为郡治，因城内有番山和禺山，故名为“番禺城”，史称“任嚣城”，范围在今广州市仓边路以西的儿童公园（曾是明、清广东布政使司衙门所在地，后改为公园）、广州市文化局、广东省财政厅一带。

2 郁林：今称玉林。

3 日南：汉朝交趾、九真、日南三郡在今越南北部及中部。

4 交州：即交州刺史。

5 鳖（biē）：软壳水生龟的统称，又名甲鱼、水鱼、山瑞、王八等。

6 鼍（tuó）：水陆两栖短吻类动物，俗称猪婆龙，又名扬子鳄，体长两米多，为中国特产动物，分布在长江下游、太湖流域一带，皮可制鼓。《墨子·公输》有“鱼鳖鼋鼍”的说法。

7 “佗因”至“朝台”段：近年在广州市儿童公园地下发现大规模南越国宫署及园林遗址，已改建为遗址公园。遗址之中有迂回曲折的石砌水道，可证《水经注》记载正确。

8 膏腴：指富庶。

9 番禺：汉朝交州治所在交趾郡羸娄县，今越南河内，步骘把治所迁至番禺。《三国志·吴书》记述，吴主孙权“黄武五年（二二六），分交州合浦以北，置为广州”，就是此事。这是广东成为正式行政区划的开端。

译文

汉高祖平定天下之后，派遣使者陆贾往当地，封赵佗为南越王，此后使者往来，互通符节。到了武帝元鼎五年（前一一二），派伏波将军路博德等攻打南越王，南越经历了五世，立国九十二年而灭亡。汉朝在南越国故地设立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等郡。建安年间（一九六至二二〇），吴国派步骘出任交州刺史，步骘到达南海，参详土地形势，观察赵佗昔日的治所，得知这地方背靠山岭，面向大海，旷野辽阔，一望无际，高地适宜种植桑树，低地肥沃富饶，树林和山麓中鸟兽繁多，应有尽有，海中各种闻所未闻的鱼鳖、鼋鼍、鲜鳄，珍贵的奇异物种，千种万类，数之不尽。

赵佗在山冈之上建造楼台，朝向北方表示向汉称臣，圆形的基址方圆一千步，垂直高耸一百丈，顶上面积三亩，周围有夹道环绕，弯曲迂回，每月的初一和十五日，他登上台遥拜，称为朝台。此后每一任刺史、郡守，每逢上任抵达，或者调职改任，总会乘车到来，踏着前人步履，在这里领略神仙逍遥之乐。步骘登上高台远望，眼前是浩瀚无际的海洋，富饶的平原薮泽，他于是说：“这的确是海岛膏腴之地，应该设置都邑。”建安二十二年（二一七），把州治迁到番禺，建筑城墙，安抚百越，自此之后地方安宁，百姓归附。

赏析与点评

赵佗在秦末趁中原群雄逐鹿，割据岭南建国称王称帝，即历史上所称的南越国。南越王赵佗非常长寿（在位约前二〇三至前一三七），经历了汉高祖、惠帝、吕后、文帝时期，汉朝强盛时，自称“外臣”，汉朝政局动荡时，则称帝自娱。汉武帝元鼎六年（前一一一），第五代南越王赵建德排斥国内亲汉势力，与汉朝对抗，汉武帝出兵征伐，五路大军于次年（前一一一）攻破番禺，南越国灭亡。南越，历经五代君主，九十二年。

南越国的都城番禺，即今广州市旧城的核心地带，近年考古学家在中山四路附近，陆续发现南越国的宫殿和御花园遗址，可以与包括《水经注》在内的文献资料互相参照。

越王墓

【】注 交州治中姚文式《问答》云：『朝台在州城东北三十里。』裴渊《广州记》曰：『城北有尉佗墓，墓后有大冈，谓之马鞍冈。秦时占气者言[1]，南方有天子气。始皇发民凿破此冈，地中出血，今凿处犹存。以状取目[2]，故冈受厥称焉。』王氏《交广春秋》曰：『越王赵佗，生有奉制称藩之节，死有秘奥神密之墓。』佗之葬也，因山为坟，其垅茔可谓奢大[3]，葬积珍玩。吴时，遣使发掘其墓，求索棺柩，凿山破石，费日损力，卒无所获。佗虽奢僭，慎终其身，乃令后人不知其处，有似松、乔迁景[4]，牧竖固无所残矣。

1 占气者：又称望气者，即今所谓风水先生。

2 目：此处指名称。

3 垅：即堆土为丘。茔（yínɡ）：坟墓。

4 松：指赤松子，也是广州人和香港人熟悉的黄大仙。乔：即王子乔。二人是古代传说中的仙人。

译文

交州治中（官名）姚文式《问答》说：“朝台在交州城的东北方三十里。”裴渊《广州记》说：“城北有郡尉赵佗的陵墓，墓后面有大山冈，称为马鞍冈。秦朝时有看风水气数的人说，南方有天子气。始皇因此调动民夫把这座山冈掘破，地里竟然流出血红色的水，时至今日掘破的地方仍在。以马鞍的形状取名，这山冈因此得名马鞍冈。”王氏《交广春秋》说：“越王赵佗生前向汉朝称臣，恪守藩国的臣节，死后却有修建得隐蔽秘密的墓穴，无人知晓。”赵佗的葬地，依山势而为坟丘，他的墓地可说是宏大奢华，随葬的珍宝器物堆积如山。吴国时，派遣使者发掘他的陵墓，寻觅棺柩，开山劈石，耗费了大量时间和人力，最后一无所获。赵佗虽然奢侈僭越，但行事慎重，最后得以善终，甚至后世人也不知道他所葬之处，有些像赤松子、王子乔登仙而去的景象，牧人竖子之流也无从破坏了。

赏析与点评

南越第二代君主文王赵眜的陵墓在一九八三年被发现。该墓位于广州老城北面越秀山旁的小丘象岗之上。墓穴深埋山中人工开凿的石室之中，出土随葬品超过一千件，其中以丝缕玉衣、有“文帝行玺”字样的金印、角形玉杯等最为珍贵。陵墓原址兴建了西汉南越王博物馆，一九九三年落成开放。至于南越开国君主武王赵佗的陵墓，仍在找寻之中。

泿水入海

【】注 邓德明《南康记》曰：『昔有卢耽，仕州为治中，少栖仙术，善解云飞[1]。每夕，辄凌虚归家，晓则还州。尝于元会至朝[2]，不及朝列，化为白鹄[3]，至阙前，回翔欲下，威仪以石掷之[4]，得一只履，耽惊还就列，内外左右，莫不骇异。时步骘为广州，意甚恶之，便以状列闻，遂至诛灭。』《广州记》称：『吴平，晋滕修为刺史，修乡人语修，虾须长一赤，修责以为虚。其人乃至东海，取虾须，长四赤[5]，速送示修，修始服谢，厚为遣。』

其一水南入者，郁川分派，径四会入海也[6]。其一即川东别径番禺城下，《汉书》所谓『浮牂柯、下离津，同会番禺』，盖乘斯水而入于越也。

1 云飞：指驾云飞翔。

2 元会：元旦日官员集会。

3 鹄（hú）：鸟名，俗称天鹅。

4 威仪：维持秩序的士兵。

5 赤：即尺。

6 四会：秦南海郡所属四县之一，治所在今肇庆四会市中心。因当时岭南众水汇集在此地出海而得名。

译文

邓德明《南康记》说：“从前有个名叫卢耽的人，在广州任职治中，年少时学过仙术，懂得腾云驾雾。每到晚上，经常在空中飘浮返家，早上回到州署。有一次元旦日官府举行朝会仪式，他来不及就位，化身为白鹄，飞至官署门前，当它盘旋飞翔准备下降时，仪仗士兵用石头掷向它，结果掉下一只鞋，卢耽惊惶失措地来到位置，所有在场的人，没有不感到骇异的。当时步骘担任广州刺史，心里对卢耽十分厌恶，把他的所作所为上报朝廷，判处他死罪。”《广州记》说：“吴国平定之后，晋朝任命滕修为刺史，滕修同乡的人对他说，有些虾须长达一尺，滕修批评他胡说八道。这个人去东海，取回长四尺的虾须，赶紧送给滕修看，滕修这才相信，向他道歉，并且厚礼送他回去。”

有一条向南流的水道，是郁水的分支，经过四会县入海。另一条会合郁水，向东分流，经过番禺城下，《汉书》所谓“船行牂柯水上，沿离水而下，会合于番禺”，就是指沿着这条水道进入越地。

赏析与点评

《水经注》所记述的泿水入海部分，并不正确，而且也不够详细，但对于南方的“异物”，却特别留意。

《水经注》总目

（据北京中华书局陈桥驿二〇〇七年版《水经注校证》）

卷一·河水

卷二·河水

卷三·河水

卷四·河水

卷五·河水

卷六·汾水、浍水、涑水、文水、原公水、洞过水、晋水、湛水

卷七·济水

卷八·济水

卷九·清水、沁水、淇水、荡水、洹水

卷十·浊漳水、清漳水

卷十一·易水、滱水

卷十二·圣水、巨马水

卷十三·漯水

卷十四·湿余水、沽河、鲍丘水、濡水、大辽水、小辽水、水

卷十五·洛水、伊水、瀍水、涧水

卷十六·谷水、甘水、漆水、浐水、沮水

卷十七·渭水

卷十八·渭水

卷十九·渭水

卷二十·漾水、丹水

卷二十一·汝水

卷二十二·颍水、洧水、潩水、潧水、渠沙水

卷二十三·阴沟水、汳水、获水

卷二十四·睢水、瓠子河、汶水

卷二十五·泗水、沂水、洙水

卷二十六·沭水、巨洋水、淄水、汶水、潍水、胶水

卷二十七·沔水

卷二十八·沔水

卷二十九·沔水、潜水、湍水、均水、粉水、白水、比水

卷三十·淮水

卷三十一·滍水、淯水、濦水、灈水、瀙水、𣲘水、涢水

卷三十二·

漻水、蕲水、决水、沘水、泄水、肥水、施水、沮水、漳水、夏水、羌水、涪水、梓潼水、涔水

卷三十三·江水

卷三十四·江水

卷三十五·江水

卷三十六·青衣水、桓水、若水、沫水、延江水、存水、温水

卷三十七·淹水、叶榆河、夷水、油水、澧水、沅水、泿水

卷三十八·资水、涟水、湘水、漓水、溱水

卷三十九·洭水、深水、锺水、耒水、洣水、漉水、浏水、水、赣水、庐江水

卷四十·渐江水、斤江水、江以南至日南郡二十水、禹贡山水泽地所在

名句索引

二至五画

水流交冲，素气云浮，往来遥观者，常若雾露沾人，窥深悸魄。其水尚崩浪万寻，悬流千丈，浑洪赑怒，鼓若山腾，浚波颓叠，迄于下口。

民有姓刘名堕者，宿擅工酿，采挹河流，酝成芳酎，悬食同枯枝之年，排于桑落之辰，故酒得其名矣。

历北出东崤，通谓之函谷关也。邃岸天高，空谷幽深，涧道之峡，车不方轨，号曰天险。

山有二陵：南陵，夏后皋之墓也；北陵，文王所避风雨矣。言山径委深，峰阜交荫，故可以避风雨也。

丁姬坟墓，事与书违，不甚过毁，未必一如史说也。

水西有永宁寺，熙平中始创也，作九层浮图，浮图下基方十四丈，自金露盘下至地四十九丈，取法代都七级，而又高广之，虽二京之盛，五都之富，利刹灵图，未有若斯之构。

汉元延中，岷山崩，壅江水，三日不流。

山多犹猢，似猴而短足，好游岩树，一腾百步，或三百丈，顺往倒返，乘空若飞。

东径永安宫南，刘备终于此，诸葛亮受遗处也。其间平地可二十许里，江山迥阔，入峡所无。城周十余里，背山面江，颓墉四毁，荆棘成林，左右民居，多垦其中。

今滩上有石，或圆如箪，或方似屋，若此者甚众，皆崩崖所陨，致怒湍流，故谓之新崩滩。其颓岩所余，比之诸岭，尚为竦桀。

六画

西四十里有风山，上有穴如轮，风气萧瑟，习常不止，当其冲飘也，略无生草，盖常不定，众风之门故也。

至天井，井裁容人，穴空，迂回顿曲而上，可高六丈余。山上又有微涓细水，流入井中，亦不甚沾人。上者皆所由陟，更无别路，欲出井望空，视明如在室窥窗也。

池上有客亭，左右楸桐，负日俯仰，目对鱼鸟，水木明瑟，可谓濠梁之性，物我无违矣。

有石阙，祠堂石室三间，椽架高丈余，镂石作椽瓦，屋施平天，造方井，侧荷梁柱，四壁隐起，雕刻为君臣、官属，龟龙、鳞凤之文，飞禽、走兽之像，作制工丽，不甚伤毁。

地势侧险，皆重屋累居，数有火害，又不相容。结舫水居者五百余家，承二江之会，夏水增盛，坏散颠没，死者无数。

江之左岸有巴乡村，村人善酿，故俗称巴乡清，郡出名酒。村侧有溪，溪中多灵寿木，中有鱼，其头似羊，丰肉少骨，美于余鱼。

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停午夜分，不见曦月。

江之左岸，绝岸壁立数百丈，飞鸟所不能栖。

七画

余之寿春，路值兹邑，升眺清远，势尽川陆，羁途游至，有伤深情。

宋元嘉中，右将军到彦之留建威将军朱修之守此城，魏军南伐，修之执节不下。其母悲忧，一旦乳汁惊出，母乃号踊，告家人曰：“我年老，非有乳时，今忽如此，吾儿必没矣！”修之绝援，果以其日陷没。

沛公起兵，野战，丧皇妣于黄乡，天下平定，乃使使者以梓宫招魂幽野于是。丹蛇自水濯洗，入于梓宫，其浴处有遗发焉。故谥曰昭灵夫人，因作寝以宁神也。

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八画

事有似而非，非而似，千载眇邈，非所详耳。

昔禹治洪水，山陵当水者凿之，故破山以通河。河水分流，包山而过，山见水中若柱然，故曰砥柱也。

其山虽辟，尚梗湍流，激石云洄，澴波怒溢，合有十九滩，水流迅急，势同三峡，破害舟船，自古所患。

其中引水飞皋，倾澜瀑布，或枉渚声溜，潺潺不断，竹柏荫于层石，绣薄丛于泉侧，微飙暂拂，则芳溢于六空，实为神居矣。

其国多池沼，时池中出神剑，到今其民像而作之，号大梁氏之剑也。

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

依山傍江，开势明远，凭墉借阻，高观枕流，上则游目流川，下则激浪崎岖，实舟人之所艰也。

九至十三画

绵古茫昧，华戎代袭，郭邑空倾，川流戕改，殊名异目，世乃不同。

溪水东南流入河。昔魏文侯与吴起浮河而下，美河山之固，即于此也。

津之东南有白马城，卫文公东徙，渡河都之，故济取名焉。袁绍遣颜良攻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关羽为曹公斩良以报效，即此处也。

济水又东北，华不注山单椒秀泽，不连丘陵以自高；虎牙桀立，孤峰特拔以刺天。青崖翠发，望同点黛。

晋世丧乱，乞活凭居，削堕故基，遂成二层。上基犹方四五十步，高一丈余，世谓之乞活台，又谓之繁台城。

道西城，故锦官也。言锦工织锦，则濯之江流，而锦至鲜明，濯以他江，则锦色弱矣，遂命之为锦里也。蜀有回复水，江神尝溺杀人，文翁为守，祠之，劝酒不尽，拔剑击之，遂不为害。

南流历县，翼带盐井一百所，巴川资以自给。粒大者，方寸，中央隆起，形如张伞，故因名之曰伞子盐。有不成者，形亦必方，异于常盐矣。

叠崿秀峰，奇构异形，固难以辞叙。林木萧森，离离蔚蔚，乃在霞气之表。仰瞩俯映，弥习弥佳。流连信宿，不觉忘返。

俯临大江，如萦带焉，视舟如凫雁矣。

登高远望，睹巨海之浩茫，观原薮之殷阜。

十四画及以上

濄水四周城侧，城南有曹嵩冢，冢北有碑，碑北有庙堂，余基尚存，柱础仍在。庙北有二石阙双峙，高一丈六尺，榱栌及柱，皆雕镂云钜，上罦罳已碎。

瞿塘滩上有神庙，尤至灵验。刺史二千石径过，皆不得鸣角伐鼓。商旅上下，恐触石有声，乃以布裹篙足。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水经注

导读及译注

张伟国

早年毕业于香港浸会学院（今浸会大学）历史地理系，其后在香港新亚研究所师从严耕望教授，撰写有关《水经注》的硕士论文。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赴北京大学历史系进修，师从田余庆教授，研究北朝武将。自一九七七年起，曾在香港树仁大学历史系、香港浸会大学历史系、香港公开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院任教，现为树仁大学历史系教授。撰述有《关陇武将与周隋政权》、《巾帼列传》、《中国史上的著名战役》（合著）、《图像中的历史世界》（合著）等书及多篇学术论文。自一九八三年起，为香港电台文教组教育节目《中华五千年》撰写剧本八百集，并主持《神州五十年》及《古今风云人物》系列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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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水经注 / 张伟国导读、译注.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6.8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6470-5

Ⅰ.①水… Ⅱ.①张… Ⅲ.①古水道－历史地理－中国

②《水经注》－译文③《水经注》－注释 Ⅳ.①K92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65421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水经注

导读及译注：张伟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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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信国学大典·人物志

关瑞至 著

中信出版社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目录

《人物志》导读

原序

上卷

九征第一

体别第二

流业第三

材理第四

中卷

材能第五

利害第六

接识第七

英雄第八

八观第九

下卷

七缪第十

效难第十一

释争第十二

名句索引

《人物志》导读

关瑞至

要判断一本书的高下，其中一种方法，就是看该书有多少角度或有多少层次容许我们阅读，角度、层次越多，其水平越高。以《人物志》一书为例，至少可以从两个角度或者层次来加以欣赏：一个是管理学，另一个是哲学。[1]

一、从管理学观点看

（一）总论

二十世纪管理学人才辈出，但当中彼得·德鲁克（Peter Drucker, 一九〇九至二〇〇五）无疑是大师中的大师，影响之巨，很少人能与他相比。他在不同场合里多次反复强调，所有企业归根到底只有一个问题：就是如何用人。所谓管理，一言以蔽，就是一系列如何开发、如何选拔、如何配置、如何调动人力资源，以至获取最大产出的行为。可惜的是，世上大多数管理人员，所做的人才决策并不理想。有研究显示，成功率低至三成，换言之，企业用人，每十次就有七次出错。[2]

到底问题发生在哪里？

首先，人很复杂。被用的是人，用人的也是人。所以，用人的问题可说一开为二。被观者表里不一，其实力、心态、性格难以窥探；即使表里一致，但人如其面，各不相同。所以怎样观人而能准确无误，本身就足以令人头痛。观者又如何？观人的人，受本身的性格、教养、学识、能力、目光、才情、经验、心态，以至社会环境、文化背景、政法制度等等极度复杂纠结的因素所限制，结果，由观人到知人，由知人再到用人，往往偏差很大，鲜有客观。碌碌庸才，竟可窃居高位；有能之士，偏偏怀才不遇。最可怜的，莫过于后者要听命于前者，明知在高位者的号令、政策等等，对大家有害而无利，仍须忍气吞声，即使悖逆己意却还须唯命是从，个体被矮化成一件没有个人意志的工具，最终导致双输局面。职场上此等现象，屡见不鲜。

其次，管理人即使立志于用人为才，极力规避主观意志的干扰，但说到底，用人问题始终不是没有主观影响即能成功之事。相反，它需要一套全面、深入并且到位的理论，系统地对人才的本质作出切实的剖析、归类，借以指导如何将人力资源，不偏不倚地配置到最适当的岗位中，把该岗位应有的产出发挥到极致。这一道理，乍看简单，但当中牵涉的知识水平、洞察深度、用人胆识等等，都是极专业之事，非专家不能为之。

正是这些浅显不过的道理，让我们不得不欣赏《人物志》。《人物志》的创作，当然是以国家政府的用人方针为服务对象。但国家也者，不就是一庞然巨大的企业？所以，全书每句每字，对国家、对企业，甚至对在职场工作的“你我他”，或对只对观人有兴趣的人都切肤相关，其作用广矣大矣。[3]此书虽成于一千八百年前，但为我们提供的，正是有关用人、观人的大学问，其剖析之深与范围之广，恐怕在中外过去两千年都属罕见，发人深省处与警句策语，几乎篇篇有之，甚或段段有之，真是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更为难能可贵的，是此书论证之严谨、细致、周详与其环环相扣所显示的系统性，在中国学术史中，殆无出其右。所以此书对任何领域的管理人员，都极具重要参考价值，实在不容不看，看了相信亦难以轻言放下。

在未对《人物志》展开全面讨论前，我想先处理一个简单的问题。有读者可能会以为，有关人才的研究，必定能够帮助我们从所有人中辨识出具有才能的人。于是，读者或会问，对于作者刘劭（生卒年月大约在汉灵帝建宁年间，即公元一六八年至一七二年，至魏齐王正始年间，亦即二四〇年至二四九年，生平见下文）而言，什么人会具有才能，什么人不会；亦即是问，如何把具有才能之人与不具才能之人区别开来？答案或者会令你诧异，且容许我吊诡一点：就是人人皆具有才能，亦可说人人皆不具才能，所以没有所谓具才者与无才者之别。为什么这样说？因为所谓才能，是相对于具某类才能者所身处的岗位而言。清代诗人顾嗣协有诗名《杂兴》：“骏马能历险，犁田不如牛”。套用于此，就是说没有绝对标准决定谁有才能，谁缺才能，就像能履险如夷的骏马，若给配置到田间耕作，则连速度慢如黄牛者也比不上。明了作者这种观点，对掌握全书的核心思想是十分重要的。这有两个含义：其一，不论贤或不肖，所有人皆具才能，分别只在于才能的种类与强弱程度；其二，一个人的才能与他的岗位有一对应关系，亦即必待他被安置到能让他发挥其才能的岗位上，他才可以把内在的才能发挥到极致。能发挥到的在他人眼中便被认为有才能，反之，即使有天纵之资，恐将被误为庸碌之辈。以此观点来看，管理人——不，是所有人——应提出的问题，不是什么人具有才能，而是什么人具有什么才能；以英文表述，该是“Who has talents?”与“Which talents has one got?”之别。当然，在刘劭看来，后者才是应考虑的问题。不过，顺带一说，将人才译做“talents”其实亦不尽符刘劭原意，因为“talents”在多人心中有特殊资质含义，常用以指优于泛泛众生之辈，亦因此意味着只有一小撮人具“talents”，而剩下的大多数却付之阙如。然而，上文刚刚指出，此并非刘劭本意，所以在刘氏心中，人才当近英文中的“natural ability”，而远于“talents”。[4]

当我们明白了上述的道理，亦即人是以“才类”而分，而不应以“是否具才”而别，并且才能必待与岗位配合才会表现出来之后，接下来的问题便至少应有两个：

人才是以什么原则来分类的？

各类人才如何跟不同岗位配对？

这两个问题正是《人物志》所要解决的。[5]

为方便读者对全书有一系统的或称作鸟瞰式的掌握，上述两个问题我权且称为“母问题”，所衍生出的当然就是“子问题”。“子问题”有一大堆。以第一个问题为例，分类原则的基础、人才有哪些类型、如何认识人才以方便分类、认识人才的常见错误、观人者本身的情操等等。以第二个问题为例，哪类型的人才应与哪类岗位相配合？配合的原则应如何制定？

事实上，各项子问题复可再细分。以“如何认识人才以方便分类”（即第一项母问题的子问题）为例，由于人的天赋才能是不可以被直接观测的，所以人的外显行为，在什么意义下可以反映出内在的才能？又哪类外显行为反映了哪类型的才能？人才的心理质素、道德修养等等又应如何去衡断？再举一例，当思考“认识人才的常见错误”（也是第一项母问题的子问题）时，自然会问，为什么会有这些通病？到底是与观人者有关，抑或与被观者有关？这些通病又如何分类？当然，最后要问如何避免？始终，断症之后，还得开药嘛。

这一系列问题，《人物志》不但提问，而且解答得非常周全，问题与问题之间，答案与答案之间，往往互为印证，相提并论，互相发明。此所以我上文说过，《人物志》一书，处处显示了环环相扣、极具系统的特征。

（二）分论

以下我想就上述提及的两个“母问题”展开较详细的讨论。让我们再重述一次这两个问题：

人才是以什么原则来分类的？

各类人才如何跟不同岗位配对？

1. 人才是以什么原则来分类的

谈到人才分类，其目的当然是为了选拔适当的人以配置到适当的岗位。现今企业，人才的需求甚巨，但选拔方法往往不出三种：面试、背景审查及心理性向测试。面试旨在筛选，背景审查则重在将不合资格的候选人剔除，而心理性向测试的目的，在于以客观之姿，将候选人的能力、性格、性向、行为倾向、心理特征等，加以量化。这一系列的方法无疑十分客观，但以深入、周全而论，则仍未能望《人物志》之项背。其间分别，在于《人物志》要挖掘到由形象到心理行为等外显特征下面，来探寻人才的本质，这点读者只须稍读此书即可体会。

《人物志》全书共十二章，对人才的考察，散见各篇。有以外观（相貌、表情、声音、情绪）而审之的“九征篇”，有从个性特征（不同人才有不同的强项与弱点）而观之的“体别篇”，有以议论时的心态而察之的“材理篇”，有于具体情境中的行事风格而评之的“八观篇”，亦有从与人相争时所表现的气度而鉴之的“释争篇”。总之，观察品评人才的方法层出不穷，极尽周全深入之能事。

为方便阅读，现列简表如下：

虽以多维度观察人物，《人物志》并没有将人才的种类过度割裂，支离难解。反之，作者刘劭发挥以简御繁的优点，把人才分为两类，即圣人与非圣人。但圣人具天纵之资，万中无一，且圣人以无方为方、以无势为势（下文“从哲学观点看”有较详细分析），天下间任一岗位都可让他点铁成金，因此反而不须研究他与岗位之间的匹配问题，亦因此圣人一类人物，不是《人物志》一书内容关注所在。[6]于是，全书要讨论的，亦即我们要了解的，当然是非圣人一类，此为一大类，当中复可分为兼材及偏至之才（简称偏才）；后者再依职业类别，分为十二型：清节家、法家、术家、国体、器能、臧否、伎俩、智意、文章、儒学、口辩及雄杰。不过，若按才能分，刘劭又把人才归为八类，即清节之材、治家之材、术家之材、智意之材、遣让之材、伎俩之材、臧否之材及豪杰之材。现依次表列如下：

如此分类，不可谓不细致。但读者随之而来的问题或会是，如此区分有什么根据？答案可以在“偏才”的“偏”字里找。所谓“偏”，早在全书首章“九征”中，已被定义为“胜体为质”（“九征”：“偏至之材，以胜体为质”）。意思是偏才以其发挥极致的突出能力为其界定性特征，但一个人若有一种能力发挥极尽，而他又只有一种能力（这已隐含在“偏才”的定义中，亦即若多于一种则已为兼才而非偏才），则意味着他在其他领域中，能力薄弱。即是说，在突显他强项的同时，其弱项、缺失等等，自然暴露于人前。刘劭就是抓住此一强一弱、或一强多弱，来做人才的分类。[7]书中“八观”及“体别”两篇，就提到偏才之人的得失。

“八观”篇指出了偏才的人，其失往往与其得呈现一种类似“共生”的关系：

夫偏材之人，皆有所短。故：直之失也讦，刚之失也厉，和之失也懦，介之失也拘。

又说：

讦也者，直之征也；厉也者，刚之征也；懦也者，和之征也；拘也者，介之征也。

刚直的人，一旦看见缺失，便即起而攻之，仿佛条件反射，但却易招人厌烦。又或像性情温和的人，对人一味和顺，遇到小人时却反成懦弱的态度。一直一和，虽似相反，但共通地方，就是有其得“必然”有其失，所以他才说“偏才之性，不可移转”（“体别”）。于是，我们就可从其强弱得失，将之在人才矩阵中归类。“体别”篇的分析更加详细，但原理与“八观”相同，且因篇幅关系，我就留到该章才详讲。

2. 各类人才如何跟不同岗位配对

由于“偏才之人，皆有所短”（“八观”），所以把人才配置到不同岗位时，不得忘记“人才不同，政有得失”（“材能”）的后果，亦因此用人时不得不考虑其优势与弱点。除此之外，刘劭亦提出了岗位与性格的关系。下面将分别讨论两者。

第一，人物的能力与任免的关系。

“材能”篇中，刘劭分析了八种才能的人的优劣后，指出了各人相对于不同岗位的宜与不宜。与此相同，“流业”篇则区分了十二种行业者所对应的特质。未深入交代前，我必须要指出，所谓八种、十二种，不应耽溺于具体数字，事实上，古代的官职岗位与今天社会的工作体系在质、量上都不能相比拟，所以我们要吸收的是其原则，而不是其具体分类。

“材能”篇甫始即依能力形态，区分了两种基本人才，一种能力较大的适合郡国的治理，另一种能力较小的，适合当地方官。从刘劭把两者之异的焦点放在“总成其事”及“事办于己”而言，我认为以今天的语言来解读，可将两者理解为“政务人才”及“行政人才”之别，亦即类似英式文官制度中的“政务官”（administrative officer）与“行政主任”（executive officer）的区分。“总成其事”有让部属办具体之事，自己则制定总的方向或政策的意思；而“事办于己”则从具体之事由自己办理一点来看，实为行政实务人才无疑。政务人才不能与行政人才相混淆，因前者着眼于长远大局的策略性部署，而后者则微丝细眼，心细如尘，事务纵然繁琐，仍给他处理得井井有条。但若要他制定策略性计划，恐将导致现代管理学的所谓“彼得定律”（The Peter Principle），即把有特殊表现的人不断擢升，直至不能胜任的地步，结果适得其反，资产变成负资产。[8]当然，政务人才可调任至行政岗位，但却有大材小用之嫌。

以此作基础，刘劭便从不同角度分析人才的能力与其适合的岗位。首先，依据“材能”篇，能力有八种：

那么，具有这些能力的人适宜派遣到什么岗位呢？在“流业”篇中，刘劭把职业分为十二类型，部分与上面八种能力的区分有重叠，由此可以看出不同能力的人能胜任哪些职位：

第二，人物的性格与任免的关系。

至于人物的性格与其职位之间的关系，刘劭在“体别”篇亦特别提出加以讨论。文中举出十二类人的典型性格所衍生的问题，用人时必须加以留意，免生事端。

第一类叫“强毅之人”，此种人气势凌人，仿佛身上能发出坚劲的气场，坏处是难以合群、拙于和众。但是，以他来压场则胜任有余，若任用他来制定规矩，则可噤人之声。

第二类是“柔顺之人”，性格刚好与“强毅之人”相反，处处让人，虽然在危急时处事不够利落，但是委以适当岗位，可成团队的黏合剂。

第三类为“雄悍之人”，顾名思义，此类人具强悍之风，处事一味一往直前，甚而鲁莽冲撞。不过，若需冒险犯难，确又是一名上佳搭档。

第四类称“惧慎之人”，以畏首畏尾、墨守成规为其特点。但小至一个团队，大至一个国家，实在是需要一些做事谨慎、不会违规的人，以完成饾饤琐事。所以委派此等人办理常规性的小事就最合适了。

第五类叫“凌楷之人”，有孤芳自赏、自以为是的性格。但若对此缺点善加利用，亦即当他认同组织的政策时，则可以多一个支持的声音。

第六类是“辩博之人”，要留意“博”不同“驳”，此类人不是好辩之徒，而是一发其言，便滔滔不绝，霸占谈话空间而不自知，所以常有言不及义的毛病，但与之聊天，必有助谈话题，对团体能起活跃气氛之功。

第七类为“弘普之人”，这类人慈善济众，为“博爱主义者”，不论是非好坏都一并照顾，爱心已近泛滥程度。但是，若以他统领救济一类工作，则恰到好处，用之得宜。

第八类叫“狷介之人”，以守正不阿见称，但常流于抢夺道德高地，不讲情面。但是任用此类人却不虞其使诈，对稳定团体有正面作用。

第九类是“休动之人”，貌似很有理想，实则眼高手低。但因其有顾前不顾后的性格，在创业期时加以授职，可以加强前冲的蛮劲。

第十类称“沉静之人”，与“休动之人”刚成对照，此种人做事患在过于深思熟虑，易令团队工作停滞不前。但若善加利用，在政策推出之前，让他找出疏漏则十分恰当。

第十一类是“朴露之人”，此类人优点是直，是正直之“直”，但缺点也在直，是直露之“直”，亦即不能守秘。但若委以“轻”任，则将会戮力以赴。

第十二类亦是刘劭所提的最后一类，称为“韬谲之人”，是为心术不正、伺机上位但又不愿吃亏的人。此类人职场上比比皆是，由于太多，若不加利用，则兵卒不足，所以关键是怎样利用，而不是弃之则吉。刘劭的建议是若有美善之事，可使此类人负责表扬，但始终不能委以重任。

（三）小结

刘劭对职场上不同人才种类的分析，具体而微，周全完备，难怪千古以下，为人推崇备至。不过，《人物志》一书，其义之丰，其理之周，容许多维度的解读。此书的价值，不但可从人物品鉴、人才选拔的管理角度加以欣赏，事实上，其论人的高度与深度，骎骎然已超越管理学，而进军哲学的境界，所以，在下一节，我将会提出几个与哲学相关的问题，让读者进一步了解《人物志》深刻的智慧。

二、从哲学观点看：《人物志》的“天赋决定论”

《人物志》在哲学上有两项贡献：一是哲学意义的，一是哲学史意义的。就前者而言，论者一般都谈此书有关阴阳五行理论的内容，亦有从所谓知识论角度论之，都各有精彩处。在此导读部分，我想略谈作者刘劭在书中的“天赋决定论”观点，另外，我亦想就此书的学术渊源，略说我的看法。[9]

以孔孟为代表的原始儒家，跟以老庄为首的道家，在许多问题上，纵或有天渊之别，但对万事万物本质的理解，却颇有可相比拟之处。对孔孟而言，尽心知性知天后，了悟宇宙是个有情世界，天道在万事万物背后，默然运作，“润泽苍生”。[10]于老庄，“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11]其中“之”一字指的就是总括有形与无形的万事万物，意指天道不但生成、规范万物，并且润泽草木而不居功，默察一山一石于无心无念之间。总之，儒道对宇宙万物的理解，都不是一种全然命定的机械观点。

与孔孟老庄相较，《人物志》对宇宙的形成与万物的本质，其形上预设，有明显的“气化论”倾向。所谓“气”，是一股在天地间无处不在的物质力量，而所谓“气化论”，简单讲是指天地间的一动一静、一往一来、一升一降、一荣一枯，以至四时变化，温凉寒暑，万物的生长收藏，莫不由此股充盈宇宙的力量所支配。庄子“知北游”的“通天下一气耳”便常给援引以作“气化论”的佐证。固然正如我上文所言，庄子并非气化论者（或至少不是典型的标准的气化论者），但庄子此语的确是气化论的最佳注脚。气化论既以万物的运作早受气的支配，所以其“机械论”的特色便不言而喻。

此以机械论为其主要特征的气化论，在西汉时董仲舒手上，被极大化地发扬光大。刘劭生于两汉之末，学术界思变之心虽昭然若揭，但刘劭本人在宇宙论方面，受董仲舒影响甚深。《人物志》甫始即一锤定音，认为每一个人（以及万物）的才能来自五行的比重分布，而五行又衍生自元一及阴阳的先天格局，那么，循此以推，其逻辑结论必然是每一个人的禀赋，都是被先天决定了的，亦即是每一个人，由机体的构造到心理、心灵，再到精神层面，莫不由先天因素模塑，因此，是此则不能为彼，是彼则不能为此。其论证结构，其实是一标准的“三段论”式：

凡阴阳五行赋予的本质都不可改变（前提一）

人的本质由阴阳五行所赋予（前提二）

所以，人的本质不可改变（结论）

认为人的本质不可改变，并且此本质之所以不可改变，是因为他的禀赋全部由先天所决定，如此一来，便具极强的先天决定论色彩。所谓“先天决定论”，是指我们一切的行为、心理活动、或性格特征，其表现形式、方式、形态等等，一早已有先天倾向性，仿佛其表现范围一早已给圈定，不得逾越，一切皆由先天因素（即阴阳五行分配的不同比例）所构成，个体本身不能改变。在这里，自由意志可说不起作用。这样说，当然并不表示个体每一项具体行为、活动等等，在个体未有意识前已被决定，而是指我们行动的可能性是被设定到只能在某一系列的形态范围内表现出来，但具体的表现要视乎当下具体情况而有所变化。打个简单比喻，一只手表在制造时只有十二格，于是指针无论如何也不会指向第十三格。但在具体的时刻中，指针指向哪一格，就由当下哪一刻决定。上文那句“表现范围一早已给圈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换另一比喻，可以把先天禀赋看成计算机的硬件设定，而具体行为、心思、意念等等则有如安装在硬件上的软件。软件的安装首先必须要与硬件兼容，否则软件的潜在功能无法得以实现。一种软件可以有很多功能，但无论如何运作，它的所有可能的表现一早已由硬件的环境所圈定，亦即被限制。在刘劭的论述中，硬件被称作“情性之理”，[12]属先天的设定，原则上不可知，亦因此不能被观测得出。可幸的是，一个人的内在才质，都体现在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甚至一颦一笑中，否则全书断言人的本质可被观察则顿成空言，所谓“听其言[13]而（便可）知其人”是也。

这就引来一个有趣的问题：每一个人的才能、性情、心态、心理、倾向等等，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受后天因素所改变？

对先天决定论不论是否赞同的人，都有的一点共识，就是从体质、体型等等层面而言，我们拥有的特质几乎全数都是由先天因素所决定的。一个百病缠身并且身材矮小的人，无论有如何密集的系统训练，恐怕终身与NBA无缘。但是记忆力、一般性的认知能力，则经后天培训后，往往可以有颇大的跃进。即使在刚提及的体育领域里，一个骨骼精奇的人，纵有天纵之资，若无恰当的训练，相信仍无缘于任何成就。这些不单是今人的常识，古人一早就多有论述。后天的训练，在古人的语言里，往往就是“学”。论语首章“学而”，即标举一“学”字；荀子在赫赫有名的“劝学”篇中，亦说“学不可以已”。

古人口中的“学”，今人称为“教育”。从社会制度的角度来说，改变人属后天的力量，最主要的就是教育。换言之，前段的问题可重新表述为，每一个人的才能、性情等等，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受教育所改变？就此，刘劭的看法有两点值得留意：第一，教育使人的先天禀赋日臻完善；第二，教育巩固了人的先天弱点。

乍看之下，此两点似互相矛盾。一者激发潜能，使之尽善尽美；而另一者却扼杀生机，使视野更形狭隘。不过，如果细看，矛盾只属表面，稍加分析，即知刘劭有此怪论实在是顺理成章的。“体别”篇有言：

夫学所以成材也，恕所以推情也，偏材之性不可移转矣。虽教之以学，材成而随之以失。虽训之以恕，推情各从其心。信者逆信，诈者逆诈。故学不入道，恕不周物，此偏材之益失也。

意思是依一般看法，教育使人的才能得到发展，道德水平亦可提升，能做到推己及人。但在刘劭看来，一个具偏才的人，教育无疑可有助于其所偏之才的发展。但偏才的定义，意味着他有所缺憾，所以就其所欠之才而言，其偏才越盛，其憾越显，其缺点缺憾更形暴露于世人面前。就以推己及人为例，本来是抽离自身以体察别人感受的无上法则，但一个偏才，只囿于自己的世界，所谓推己及人，注定沦为以己心度人。如果他偏于信人，他就认为别人也很容易相信他，或值得相信，而对人疏于防范；如果他偏于使诈，他就认为别人也会欺诈自己，而对人有所防。于是，无论怎样学，无论怎样恕，都与客观真理缘悭一面。

所以，如果连最有资格改变人本质的教育，其实也不能改变人的本质，还有哪种方法、力量等等可资利用来改变人呢？职是之故，牟宗三根据对气化论的分析，断言以之作理论根本的任何学说，都具有“性成命定”的观点，亦因此“为彻底的命定主义”。[14]牟氏的分析，若将“命定”二字弱化为“决定”，则诚不虚言。两者的分别，简单而言，是“命定”意味只能如此，但不能如彼，其间并无变化余地；但“决定”则表示被决定者可有变化，只是其变化的方向、方式、轨迹、范围等，已一早被圈定，仿佛被程序化了一样。但即使如此，仍有变化发展的可能。承上文的譬喻，前者就像一幅时钟的硬照，拍摄时的一刻是一时就是一时，是五时就是五时；但后者则如一个能正常运作的时钟，指针不停随时间的流动而转动，但其变化始终都在设计时的十二个小时之内，可以是一时，可以是五时，但断不会是十三时（此处当然是就十二小时制，并且排除了艺术创意的“非常”之钟而言）。又好比一个只懂汉语的人，因只具单一的语言知识，因此他虽于具体情况，会说出不同的汉语句子，但所说的只能是汉语句子，而无法说出任何其他语种的句子。换言之，他一出生所能“生产”的语言总体，一早已被决定了。

当然，研究者中亦不乏坚持刘劭并非“先天决定论者”，台湾的吕光华[15]是其中之一。他虽然同意，以刘劭主张“学不及材”及“守业勤学，未必及材”来看，“刘劭认为先天的禀赋资质，比后天的修养力学来得重要”，但他仍认为，由于禀赋只是潜质，所以“还需后天力学，才能成材”，而既然刘劭也推举“学”的重要，因此，这就可证明刘劭是不反对“后天修养工夫”。又既然他不反对后天修养工夫，所以刘劭不是“先天决定论者”。

不过，吕光华的论证是建立在把“决定论”与“命定论”的混淆上，依他的理解，“决定论”是指“事物存在和发展过程，本身具有因果性、必然性和规律性”。[16]但这个理解较符合“命定论”（fatalism）而非“决定论”（determinism），后者的断言在以下的意义下比前者弱得多，即容许事物可以有变化发展，但仍声称变化发展的范围、轨迹等一早已被给定，这就是我以上时钟的硬照与正常运作的时钟的比喻下的分别。

再进一步说，刘劭“信者逆信，诈者逆诈。故学不入道，恕不周物，此偏材之益失也”的断言，明显地说明了不论怎样学习、修养，偏者不单“不（能）入道”，最关键的是他只会越走越远，甚至永不回头。刘劭说“益失”，此一“益”字，用意在此。因此，我仍坚持，刘劭是一“天赋决定论者”，但当然不是“天赋命定论者”。

三、《人物志》的学术渊源

《人物志》在不少传统文献中，分别被定性为儒家（清代名臣张之洞在《书目答问》卷三中，把《人物志》列入儒家学说。）、杂家（清代集体巨构《四库全书提要》总评此书时说：“盖其学虽近乎名家，其理则弗乖于儒者也”，因而归之于杂家。）、道家[17]或名家（《四库全书提要》亦提到“《隋志》以下皆著录于名家”。隋唐《经籍志》亦将之列于名家之下。），晚近及当代学者亦多有类似看法。[18]这固然反映了归类者本身的时代背景与学术倾向，但同时或多或少显示出刘劭本人强大的综合能力，这点，不少学者早已指出。[19]事实上，我在上节分析刘劭的“天赋决定论”时，已指出其“气化论”预设，是深受董仲舒的影响，而董仲舒本人则吸收了阴阳家的宇宙观以提炼成自己的“天人合一”哲学。所以，说刘劭是阴阳家或博采诸说的杂家，并非毫无根据。

不过，我认为在某一意义上，任何人都是杂家。对任一个身处特定空间维度的人来说，若在时间维度上曾出现过百家争鸣、互相渗透的思想，我不相信他可以依然抱持纯粹的一家之言。好比一个带艺学师的武术高手，真能做到类似“散功”的行为，才去重新投入新的门派？请不要忘记，三国是中国经历自春秋战国以来，最大规模的社会解体时代，各种思想在对两汉正统儒家学说蠢蠢然发动颠覆运动，民间与学术界不同思想互相比并，互相影响。更何况所谓的两汉正统儒家学说，是由受阴阳家影响甚深的董仲舒一手炮制；而两汉之前，又经历过长时期的春秋战国诸子争鸣的局面。正是在此意义下，刘劭与所有其他人，都是杂家。因此，指任何人，包括刘劭，属于杂家，除非能准确厘清“杂家”之“杂”所蕴含的界定性特征，否则没有太大的实质学术意义。

所以我认为，单是指出刘劭糅合上古各家各派学说，而独欠指出他最终归于何家，是稍嫌平面，必要待点出他的立足点，及以百川汇海之势，统摄诸家而形成一自圆一致的系统学说，才可对刘劭的学术贡献有一立体的纵深体会。下面我想简略说说我的看法。

我认为《人物志》理论根底是儒家的，具体而言，是儒家的“仁者”学说。仁者至高的境界就是圣人，圣人者何？其实就是最高理想人格的原型（prototype），在《人物志》中被描述为具有“兼德”、“中和之德”，是“中庸精神”的彻底体现者。“中庸精神”在书中的界定性特征为“冲和”，能统摄诸德与众美，亦即汇集天下之至善至美以及最高能力于一身。但吊诡的是，正由于包罗万象，所以没有峥嵘的棱角（“平淡无味”“九征”），处处圆融，冲虚自守，变化无方（“变化应节”“九征”），因而远看近观，反予人“平凡”之感。[20]

常人以为，所谓圣人必定是光芒四射、大放异彩、漪欤盛哉。但刘劭独排众议，认为圣人是不易辨识的。其原因有二：其一，圣人为人才之极品，在众人之中没有比之更能极尽人性的精华，惟其如此，其行事为人，独辟蹊径，远离众生。在讨论考察人才所容易犯七种通病的“七缪”篇（归入全书的第十篇，属下卷部分）中，刘劭如此说：

隽杰者，众人之尤也；圣人者，众尤之尤也，其尤弥出者，其道弥远。

所谓隽杰，文中刘氏举韩信、张良为例，此二人在未得提拔至其岗位以发挥其内在潜能之前，其能力并非人人皆知。他们已是人中之龙凤，但比之圣人犹有不及，若韩、张二人之才干尚且不易察知，何况圣人？所以说，“其尤弥出者，其道弥远”，即是说，其才越高，其行越深，因此其才越发难知。紧接上段引文，刘氏所说的“出尤之人，能知圣人之教，不能究之入室之奥也”的“奥”字，指的就是圣人之才秘而难知。

不过，虽然圣人独辟蹊径，远离众生，但此并不表示他标奇立异，遗世独立，特立独行，若如此，则一旦他功名得立，一定会如上文所说的“光芒四射、大放异彩、漪欤盛哉”。非也！相反，依刘劭的分析，圣人冲和平淡，实而不华。在全书原序中，刘劭说孔子：“又叹中庸以殊圣人之德”（序），“中庸”者，中间着墨之谓也，言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之谓也。刘劭以孔子为例，他赞叹中庸，以之为圣人最高境界，以垂教学生，本人当然亦已早登中庸之境。是故我们每读《论语》，只见一德行高洁的长者，将他一生经验所熔铸的智慧，向人谆谆教诲，循循善诱，娓娓道来令人如沐春日和煦之风，无适无待，淡然畅然。相反，读《孟子》，以至《老子》、《庄子》，每至其精彩处，如临夏日的风暴或秋冬之肃杀，尤其至他们辩论诘难处，或屏息观之，或拍案叫绝，甚或不知手之足之舞之蹈之。但这比之于孔子之中庸平淡，恐怕又有未逮矣。

圣人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已与天地阴阳达至完美的同构关系，谓之“与天地同流”可也。《人物志》甫始即已为人的本质，提出一套形上学的解释：

凡有血气者，莫不含元一以为质，禀阴阳以立性，体五行而著形。（“九征”）

天下间凡有生命的，皆是以宇宙间最基始最本原的基质（即元一）为其生命“模板”，物种的千差万别，是取决于阴阳禀赋的不同比例，再因五行具体的变化，而形成生命形态的实际个别差异。这意味着有些物种比起另一些物种更为优越，“更为优越”的意思是指该物种在面对外在生存环境与内在系统环境时，是一更有效的生命形态。这是从种际差异角度来说，同一道理也可应用于同一物种中的个别差异。所以人虽钟天地之灵秀而优于众生，但在人此一物种中，仍存在人际间的巨大差距。所谓圣人者，无他，就是得到阴阳五行最完美的比例配搭的人，刘劭形容圣人为兼德者并非无因，兼德之“兼”就是齐备阴阳五行因而达至最高均衡状态之意。能达至最高均衡状态的，可以理解为与元一具有完全相同的结构，即是上文所谓之“同构”。人在天地间生活，一呼一吸莫不自然，因而如鱼在水中，对之习焉不察，反无感觉；同理，圣人无棱角，无常势，是故不易为人所知。我在上面曾引“七缪”篇，指出知人难，知圣人更难，正可与此处分析互相印证。圣人以外的人，有兼才，有偏才。他们都是由阴阳五行只取一端或数端者，因而比重不均，五行中某一方面较强的，就在相关领域显得突出，因而棱角峥嵘，易为人察觉。

在《人物志》中，圣人的特质与儒家相关的，其实还不在其阴阳五行的禀赋，若单是如此，则我说《人物志》的理论根底是儒家的便是空言。事实上，找出刘劭最后的归宗，在于刘劭为五行赋予了儒家式的伦理性质。阴阳五行学说，一般人总误会为阴阳术数之士所独有，非也，此学说其实是上古先民共同的知识背景，因此，阴阳之家固然有之，但同时道家老庄论之，法家名家审之，易经学说议之，儒家当亦不会例外。刘劭以五行对应儒家之五德，并不必然表示就是阴阳家路数。即使如是，经刘劭以儒家仁德观念创造性地诠释过后，阴阳术数之味，已去之七八。

《人物志》以五德配五行，可表列如下：

以文字申之，即木配仁德、金配义德、火配礼德、土配智德、水配信德。由五行忽然跃至五德，不免突兀，所以刘劭提供了一个与人身构造有关的接口，使德行二者的关系具有物质基础：木在骨相上、金在筋脉上、火在气息上、土在肌肉上、水在血液上。此亦可以表列之：

（表五：《人物志》五行五德五体相配表）

这种论述方式，今天我们读来相信多会格格不入，但我们不应束缚于文字的表面意思而以为木骨仁等真具有客观关联，或以为刘劭自以为有实质客观证据因而斥为无稽。我们在诠释文献时，应考虑其时空背景，尤以时空皆与我们颇有距离者为然。五行等一系列的术语，是当时学术界共通的语言，以之作为论述媒介，合情合理。因此，在理解及诠释刘劭这段文字时，最重要的，是明白他旨在指出，人的品格是由先天的禀赋所决定，不同的禀赋是与人的德性秉持息息相关的，换言之，是与生俱来的。当某甲拥有仁德倾向时，他在行为表现的可能性上，由先天赋与，亦因此必定如此，而不能如彼（但这并不表示他一言一行早已被命定）。由于各人的禀赋可归入五行的各种类型，而各种类型是由先天所决定，再进而先天所决定的类型与五德相表里，所以，归根到底，刘劭是在儒家的概念框架底下来理解人的本性以至人才的本质。由此看来，他在原序中推许孔子，并谦称“敢依圣训，志序人物”，意在表示自己的论述基础出自儒家，实非作伪之词。

虽然《人物志》立足于儒家，但如不少学者所倡，刘劭的确有博采众说，以取兼收并蓄之效。比如从外观及具体的行事风格来判断人才的“九征”、“八观”等篇，与庄子的“九征”法（“列御寇”）、姜太公的“八征”法十分雷同，皆是以有诸外则形诸内的原则来考察人物，《人物志》有明显吸收的痕迹，就连篇名都直接挪用。《人物志》以圣人冲虚平淡，极高明而道中庸，反不易为人所知，则有老子“大智若愚”的影子。甚至有论者指出，刘劭分偏才为十二，其中的“法家”、“术家”等职业名目，亦明显袭自法家。凡此种种，俱为刘劭博采诸家，冶为一炉的明证。不过，我仍得强调，《人物志》的基调，尤其德与才合的主张，圣人集诸德于一身的观点，及抽象的五行落实为具体的五德的坚持，刘劭以儒家为本的理念，实彰彰甚明。

四、作者刘劭及成书背景

《人物志》作者刘劭，[21]生活于三国时代。所谓三国，不仅是魏、蜀、吴的总称而已，而是一个大时代。这段期间，风云际会，人物起起跌跌，历史以几近光速，刹那一个小变，分秒一个大变。刘劭之所以写《人物志》，而《人物志》又受当时（以及后世）的高度重视，当然有其时代背景，但与刘劭本人的能力与功力，却有莫大关系。

刘劭博览群书，学贯百家，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旁及文、史、哲、政、经乃至人事管理学。他在《人物志》里，一口气展示了他是个艺术鉴赏家、系统思想家、个性心理学家和身体语言专家。若以今日语言来表达，则是学贯中西，彻头彻尾通识专家一名。

根据陈寿《三国志》卷廿一的《刘劭传》，刘劭为三国时魏朝的广平邯郸人，亦即今河北省邯郸市人。传中无记载其生卒年份，一般学者则经考证后，认为当生于汉灵帝建宁年间，即一六八年至一七二年，并于魏齐王正始年间，亦即二四〇年至二四九年下世。大约在汉献帝年间初次为官，历任计吏（相当于文书处理一类的低级官吏）、太子舍人（即太子的属官）、秘书郎（相当于会议秘书）、尚书郎（掌理呈交司法部门的文件）、散骑侍郎（掌管骑兵卫士）、陈留（即今开封）太守（相当于州长）等，后曾受封“关内侯”，死后则追赠光禄勋（掌管宿卫侍从）。生平著作非常丰富，编有类书《皇览》，为魏明帝制定《新律》，还著有《乐论》、《律略论》、《法论》、《新官考课》、《许都赋》、《洛都赋》等，著作多已散佚。目前仅见《人物志》、《赵都赋》、《上都官考课疏》等。从其著述种类来看，刘劭在经学、法学、文学、音乐，[22]以至人事管理学都深有认识，且在相关领域具有扎实的资历。人文学成就如此之高，其于天文学亦同样精彩。建安年间，他以一人之力，驳斥一众悠悠之口，断言当时日蚀预言之谬。凡此种种，以现代标准来看，刘劭无疑是个通才，加以他著作如此丰茂，若身处大学环境，早已被聘为终身教授。

关于《人物志》的成书背景，我们要注意的应是汉帝国崩溃前后两个划时代的转变：第一，选拔人才的方式；第二，经学式微与个体解放之间的关系。

汉朝以察举制选拔人才，所谓察举制即从两方面来判断人才的高下：其一是由上而下式的“考察”，亦即官吏被派到国内不同地方直接罗致人才。但由于人生路不熟，考察人才的官吏其实颇仗赖地方势力的推荐，于是除“考察”外，便有“推举”的产生，亦即由下而上的推荐，由地方社会贤达推荐后，再由地方官推荐入中央。进入中央后是要经类似考试的考核检定，才会量才授官。但当中为时人所特别重视的一科却与考试关系最浅，此即为推举“孝廉”。汉代名义上罢黜百家，特标儒术，而儒家是以重孝为名，因此，顺理成章，对孝子贤孙礼遇有加。当时有不少人是循“孝廉”一途进入政府当官的。

察举制初行时的确是有利于人才选拔，有能之士从全国四方八面如进庞大的运河系统般，一批一批被运往中央政府，不单大大加强社会上下阶层的流动，在周秦以来的封建世袭制中破开缺口，更加重要的，是加强了社会精英分子对国家的向心力，从而巩固政权，而政权得以巩固反过来亦意味着社会的稳定。两汉辉煌的成就与察举制的关系是很难被夸大的。

然而，像人世间所有事物一样，制度难免有生老病死。一项制度如不能与时并进，并且因其曾伟大过而以为它是神圣不可侵犯，因而任其老化、僵化、形式化，最终是所有人都是受害者。察举制由于倚重个人的名声，仗赖主事者的主观判断，最终沦落为一陈陈相因，人脉关系环环相扣，继而重蹈世袭形态的落伍制度，并最终令吏治败坏，当中举“孝廉”就常有作伪事件的出现。这实在不能不说是历史的吊诡。

直至曹操掌权，深明在大时代里人才的重要，于是三次下令求贤。[23]不过，所求的“贤”，其内在语意已偏离汉代儒家系统，而出现一种“去道德化”的现象。“贤”变为只讲求能力而与道德无涉，他那句常被援引的话“唯才是举”，[24]人们耳熟能详，若不深究其背景，几乎沦为陈腐语。

求才而不求德，正是针对因察举制而生的世袭阶级的一服贴身药。不过，既要求才，那么与汉初时一样，都面临相同的难题，就是如何寻找判断有才能者的客观标准。汉朝用了察举制，成也在斯，败也在斯，所以至曹魏时不可再用。于是，月旦人物、品评人才的论述便应运而生。依现存史料来看，当日相关的讨论与争辩，热烘烘多得不可胜数，独刘劭的《人物志》能历经千余年，不但没被淘汰，并且骎骎然有演成显学之趋势，海峡两岸学者多有论述，外国学人则由美国的J. K. Shryock于一九三七年的专论专译肇始，[25]一九七五年则有新西兰奥克兰大学的Lancashire教授的期刊论文，[26]到管理学者对《人物志》的重视，在在都说明此书的价值。

五、《人物志》各章主旨

全书不计原序，共十二章，依原书分为上卷、中卷、下卷三组。但卷下首篇的“八观”，亦即全书第九篇，论内容似应归入中卷，现依原书分卷法及根据内容重分后的分组，列表于下：

至于各篇主旨，可于下表见之：

[1] 这不是说只有此二角度，否则我用“至少”二字便无解。事实上，不同学者所采角度不一，反映了《人物志》的丰富。如牟宗三先生那篇广受征引的鸿文，就认为《人物志》是中国学术史上，从美学角度探索人性的奠基者。见牟宗三（二〇〇三），《人物志之系统的解析》，《牟宗三全集——才性与玄理》，台北：联合报系文化基金会，页三十七至五十六。

[2] 《让对的人，做对的事》，《经理人月刊》，台湾：巨思出版社。

[3] 原版本“左冯翊王三省”的后序有言：“修己者得之以自观，用人者持之以照物”，说得十分恰当。

[4] 关于“人才”一词的英译问题，可参《人才学核心术语英译探研》，《武汉工程大学学报》，二〇〇九年〇八期，页十四至十八

[5] 事实上，《人物志》书名中的“物”字，就有“分类”的意思。成语中“物以类聚”、“言之有物”、“辨物区方”、“物以群分”、“物伤其类”，甚至词语如“物色”等，都带有或可以引申出“类别”的意思。因此，以“人物志”三字为书名，本身就有将“人”分类，以方便考察各类人才的实质之意。此亦所以钱穆先生谓：“物是品类的意思”。见钱穆（一九八一），《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三）》，台北：东大图书有限公司。

[6] 牟宗三先生认为《人物志》中的所谓圣人，是在讨论框架内，设定一个最高的标准，以方便探讨非圣人的特质而已。见牟宗三（二〇〇三），《人物志之系统的解析》，《牟宗三全集——才性与玄理》，页六十一。

[7] 当然可以再追问，以“偏”来作分类判准的根据，其本身根据又是什么。对此，刘劭采用了当时流行的阴阳五行学说作先天根据，我在下面“从哲学观点看”一节有简略讨论。

[8] Laurence J. Peter; Raymond Hull（1969）. The Peter Principle: why things always go wrong. New York: William Morrow & Company．

[9] 《人物志》在哲学的贡献，多至不胜枚举，当中新儒家代表牟宗三先生（一九〇九至一九九五），最具启发。牟先生在《才性与玄理》中指出，由孔孟到宋明儒所开出的人性论理路，以道德为人性内核，亦即界定性特征，是人与其他一切有生命血气者的分别所在，此固然为中国哲学中的精粹。但对人落实在具体人世间时所绽放的美学生命，却并未能如《人物志》所了解得透彻。所以，牟先生认为，《人物志》正好补充了传统哲学的不足，两者凑合一起，便使人性的全部意蕴得以彻底展露。详见牟宗三《人物志之系统的解析》。

[10] 此为典型的当代新儒家学派的观点，读者可随意翻阅新儒家宗师级哲人如唐君毅、牟宗三、徐复观等，或他们海内外无数弟子的著述即知。

[11] 老子《道德经》，第五十一章。

[12] 见“九征”首句。

[13] “言”也包括行为等外显的表征。

[14] 牟宗三（二〇〇三），《人物志之系统的解析》，《牟宗三全集——才性与玄理》，页三十三。

[15] 吕光华（二〇〇九），《论刘卲〈人物志〉的性质目的及其修养论》，《兴大人文学报》，第四十三期，二〇〇九，页七十九至一〇四。此外，江建俊（一九八三）《汉末人伦鉴识之总理则——刘卲（按：即劭）人物志研究》亦大谈“修养论”，并于该章结尾处谓：“故人之欲求其大用，务先自平淡处修养焉”。见氏著，页八十。但文中并无正面讨论，在阴阳五行为人才质的先天来源的框架下，如何有修养的可能。

[16] 吕光华，同前，页九十四。

[17] 台湾易学专家刘君祖在为《人物志》作的导论中，引近代著名史学家张舜徽的《周秦道论发微》作旁证，认为《人物志》既大谈“君王南面之术”（即古代君王驾驭臣民之术），因而可与道家相比拟。见刘君祖（一九八三），《人物志》，台北：金枫出版社。

[18] 持“糅合”观的比比皆是，兹仅举汤用彤为例：“魏初学术杂取儒名法道诸家，读此书（按：即《人物志》）颇可见其大概”。见汤用彤（一九六二），《魏晋玄学论稿》，北京：中华书局，页二十五。

[19] 如江建俊（一九八三），《汉末人伦鉴识之总理则——刘卲人物志研究》，台北：文史哲出版社，页四十三。

[20] 钱穆对刘劭提出“平淡”二字以界定圣人十分激赏，谓“反复玩诵，每不忍释（，）至今还时时玩味此语，弥感其意味无穷”，见钱穆（一九八一），《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三）》，台北：东大图书有限公司。

[21] 刘劭之名，《三国志》有《刘劭传》，其名作“劭”，今天流行版本亦多作“劭”。但不少文献，如隋唐《经籍志》、宋阮逸《人物志序》、清《四库全书》等却又记之为“邵”。对此，今人杨新平及张锴生在《智慧之门·人物志》中有初步考证，认为刘之名应作“劭”，只不过“在北魏时期为避彭城王元劭之名讳”，才一度被易为“邵”。见杨新平、张锴生（二〇〇四），《智慧之门·人物志》，页二至三。

[22] 《乐论》之“乐”，指礼乐之“乐”，原非指音乐，此书倡议“制礼作乐，以移风俗”，但当中其实就牵涉了将音乐普及化，以使社会免于因政治、经济、民生、战祸、天灾等“无常”因素所带来的紧张，从而教化或陶冶人民的心灵。

[23] 三次求贤令分别在建安十五年、十九年及二十二年发出。

[24] 《三国志．魏志．武帝纪》。

[25] Shryock, J. K. （1937）. The Study of Human Abilities. New Haven: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

[26] Lancashire, D （1975）.“Man Determined or Free-A Study of Liu Shao’s Treatise on Man”. Journal of the ANZSTS. 17-32.

原序

本篇导读

从管理学角度看，大至国家，中至企业，小至一个小社群，无不牵涉人事管理的学问。管理的学问大矣哉！但不管如何复杂，关键就在四个字：“知人善任”。这四个字复可分为“知人”一组和“善任”一组。“知人”当然在“善任”之先，而成其先决条件。原因无他，要把管理办得好，就要问一个大问题：就是指派什么人负责什么岗位；这个就是“善任”的问题。但未问这个问题前，必先要清楚掌握什么人才是最能把什么岗位发挥得最好，换言之，“善任”的基础必在“知人”。本章的目的，就是要为全书讨论的开展，一锤定音。

夫圣贤之所美[1]，莫美乎聪明[2]；聪明之所贵[3]，莫贵乎知人。知人诚智[4]，则众材得其序[5]，而庶绩之业兴矣[6]。

[1] 美：认为……好。

[2] 聪明：明察事理。唐张守节在解释《史记》中记载黄帝“成而聪明”时说：“聪明，闻见明辩也。”

[3] 贵：重要。《孟子·尽心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4] 诚：如果。

[5] 材：同“才”，指人才。序：顺序，次序。

[6] 庶绩：各种事功。庶，众多。绩，事功。《尚书·尧典》：“允厘百工，庶绩咸熙。”孔安国传：“绩，功也；言众功皆广。”

译文

圣人贤者认为人的资质中，没有比聪明更好的；在聪明资质中，没有比能够辨识人才更重要的。如果能够用聪明智慧来辨识人才，那么众多的人才就能够排列出上下高低的次序，各种事业就会兴旺了。

赏析与点评

本节开宗明义，指出在所有品德、能力当中，以聪明为至上。而所谓聪明，最终极的体现地方就在于鉴别人才。当中有两点值得注意：

一、作者刘劭把各种事业的兴旺，以层层推论的方式归结到圣人论述的权威上；二、又百业之所以兴旺，与人才的优劣得以被秩序化，两者息息相关。

另外，刘劭行文，其结构意识之高，在古代中国当名列前茅。每章首段，往往为全文引论，以铺垫下文的申论，最后缀以结语（不一定是结论），以作首尾呼应。此特色在本原序中，可见一斑。

是以圣人著爻象则立君子小人之辞[1]，叙《诗》志则别风俗雅正之业[2]，制礼乐则考六艺祗庸之德[3]，躬南面则援俊逸辅相之材[4]，皆所以达众善而成天功也[5]。天功既成，则并受名誉[6]。是以尧以克明俊德为称[7]，舜以登庸二八为功[8]，汤以拔有莘之贤为名[9]，文王以举渭滨之叟为贵[10]。

[1] 爻象：《周易》中的爻辞和象辞。《周易》中以“-”表示阳爻，以“——”表示阴爻，爻有爻辞，如：乾卦中初九爻之辞是“潜龙，勿用”，九五爻之辞是“飞龙在天，利见大人”等等。每六爻组成卦象，象辞用来解释卦象，如乾卦的象辞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之语。后爻象用来泛指《易传》。君子小人之辞：指爻辞和象辞中有关“君子”和“小人”的论述。如坤卦中有“君子以厚德载物”，师卦中有“小人勿用”等。

[2] 《诗》：即《诗经》，是我国有记载的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志：诗中所抒发的意志和感情。《毛诗序》：“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风俗雅正：指《诗经》中所含的风、雅、颂三种不同风格的诗。风即当时各国的民歌，雅即周王朝的乐曲《大雅》、《小雅》，颂即商周时代宗庙祭祀的乐歌。《诗经》为孔子所删定，风、雅、颂之分也反映了孔子心目中的次序。

[3] 六艺：一指古代儒家教育的六个内容，即礼、乐、射、御、书、数。二指儒家的六种典籍，即《诗经》、《尚书》、《礼经》、《乐经》、《易经》、《春秋》。《汉书·艺文志》：六艺之文，“《乐》以和神，仁之表也；《诗》以正言，义之用也；《礼》以明体，明者着见，故无训也；《书》以广听，知之术也；《春秋》以断事，信之符也。五者，盖五常之道，相须而备，而《易》为之原”。祗庸：恭敬恒常。郑玄注《周礼·春官·大司乐》中的“祗”“庸”说：“祗，敬；庸，有常也。”

[4] 南面：指帝王之位。古代帝王理政皆坐北朝南，故言。援：拔举，提拔。俊逸：超群拔俗。晋葛洪《抱朴子·穷达》：“俊逸絷滞，其有憾乎？”

[5] 达：推举，推荐。《礼记·儒行》：“推贤而进达之。”天功：帝王的功业。

[6] 并：合，一起。

[7] 尧：相传为上古帝王，帝喾之子，祁姓，名放勋。原封于唐，故称陶唐氏。在位期间设官分职，制定历法，并派人治理洪水。晚年禅位于舜。克：能够。明：认识，辨识。俊德：才能超群、品德高尚的人。

[8] 舜：相传为上古帝王，尧的接班人。姚姓，名重华，号有虞氏，又称虞舜。在位期间巡行四方，诛除“四凶”，任禹、后稷、契、皋陶等人分掌政事。年老后举荐治水有功的禹为接班人。登庸：举进，任用。二八：指八恺、八元。《左传·文公十八年》记载，高阳氏时有八个才德兼备的人，即苍舒、 、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此八人即为八恺。高辛氏时有八个才德兼备的人，即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舜曾举用“八恺”管理土地、执掌农业、处理各种事务，任用“八元”负责掌管礼义教化。

[9] 汤：商朝第一位王，又称成汤、武汤、武王、太乙、天乙。名履，主癸之子。定居于亳，用伊尹、仲虺为辅佐，接连攻灭韦、顾、昆吾等夏朝属国，又在鸣条打败夏桀，推翻夏朝，建立商朝。有莘之贤：即伊尹。有莘为古国名，在今山东曹县西北。成汤娶有莘氏之女，伊尹当时在有莘国为奴，作为陪嫁之臣进入商国，后被成汤发现重用，为灭夏建商出谋划策，建立大功。

[10] 文王：即周文王，姬姓，名昌，王季之子，武王之父，又称周侯、西伯、姬伯。原为商朝诸侯，被封西伯。在位敬老爱幼，礼贤下士。曾被商纣王囚禁于羑里，归周后得到诸侯拥护，伐犬戎、密须，灭崇国、黎国，使周强大起来，形成“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的局面。渭滨之叟：即吕望，又称太公望、吕尚、师尚父。俗称姜太公、姜子牙。姜姓，吕氏，名尚，字子牙，周文王遇之于渭水之阳，说：“吾太公望子久矣。”帮助武王伐纣，是西周的开国大臣。灭商后被封于营丘，为齐国的开国之君。

译文

所以圣贤为《周易》作注解的时候，文字中就有了君子与小人的不同；在修订《诗经》的时候，就已经对《风》、《雅》、《颂》不同风格的诗篇作了分别；在制定礼乐制度的时候，就通过礼、乐、射、御、书、数等方面来考察人的恭敬守常的品德；身居帝王之位的时候，就选拔超群脱俗有辅佐才能的人；这些都是拔举众多优秀人才，完成帝业的事例啊。帝业建成后，明君和贤臣就一起享受盛名和美誉了。所以唐尧因能够辨识才能出群品德高尚的人而著称，虞舜因任用八恺八元而取得成效，商汤因为提拔任用伊尹而出名，周文王因为举用吕望而被尊崇。

赏析与点评

这一节列举历史上受人注目的例子，说明昔日的明君圣人之所以能垂范当代、影响后世，甚至成就帝王功业（天功），实有赖于他们精于用人的能力。刘劭的推论是，“天功之成”的充分而必要条件在于“众善”，而“众善”的充分而必要条件则在于选拔用人，因此，用人恰当是“天功之成”的充分而必要条件。紧接于此，刘劭再以实例充实自己的论证：当中不论帝尧、帝舜，以至商汤、周文王等，莫不以提拔人才为其成功的钥匙。

由此论之，圣人兴德[1]，孰不劳聪明于求人[2]，获安逸于任使者哉！是故仲尼不试[3]，无所援升[4]，犹序门人以为四科[5]，泛论众材以辨三等[6]。又叹中庸[7]，以殊圣人之德，尚德以劝庶几之论[8]，训六蔽以戒偏材之失[9]，思狂狷以通拘抗之材[10]，疾悾悾而无信[11]，以明为似之难保[12]。又曰察其所安，观其所由[13]，以知居止之行。

[1] 兴德：成就化育万物的德政。兴，成就。德，古代特指天地化育万物的功能。《周易·乾》：“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姚配中注：“化育万物谓之德，照临四方谓之明。”

[2] 求人：寻求人才。

[3] 仲尼：即孔子，名丘，字仲尼。不试：不被任用。孔子曾周游列国，希望被国君任用，以实现自己的政治主张，但始终没能如愿。

[4] 援升：提拔任用。

[5] 四科：指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类。孔子曾把他的得意弟子归为四类：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为德行类；宰我、子贡为言语类；冉有、季路为政事类；子游、子夏为文学类。见《论语·先进》。

[6] 三等：孔子曾把众人分为三个等级：“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见《论语·季氏》。

[7] 中庸：孔子的政治、哲学主张，即待人、处事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守常不变。《论语·雍也》：“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何晏《集解》：“庸，常也，中和可常行之道。”

[8] 庶几：差不多，近似。《周易·系辞下》：“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意为颜渊这个子弟，差不多是个贤人了吧！

[9] 六蔽：因不好学而造成的人的品德上的六种偏弊。《论语·阳货》：“子曰：‘由也，女闻六言、六蔽矣乎……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意为，爱仁德不爱学习容易被人愚弄，爱耍聪明不爱学习容易放荡浮躁，爱诚信不爱学习容易被人利用于己有害，直率而不爱学习容易说话尖刻伤人，逞勇敢而不爱学习容易闯祸，刚强而不爱学习容易胆大妄为。

[10] 狂狷：指志向高远富于进取的人与洁身自守拘谨无为的人。《论语·子路》：“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何晏《集解》引包咸曰：“中行，行能得其中者，言不得中行则欲得狂狷者。狂者，进取于善道。狷者，守节无为。欲得此二人者，以时多进退，取其恒一。”拘抗之材：拘谨和奋发的人才，与前狂狷同义。

[11] 疾：痛恨，厌恶。悾悾而无信：貌似诚恳而不讲信用。《论语·泰伯》：“狂而不直，侗而不愿，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邢昺疏：“悾悾，悫也。谨悫之人宜信而乃不信。”悾悾，诚恳的样子。

[12] 为：通“伪”。

[13] 察其所安，观其所由：《论语·为政》：“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意思是考察他所交结的朋友，观察他的行为，了解他的内心。

译文

根据这些史实可以说，圣人成就化育万物的德政，有哪个不是运用自己的聪明去寻求发现人才，并且任用他们从而使自己获得安逸呢！所以孔子不能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不被各诸侯国提拔任用，但他仍旧用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来给自己的学生分类，用生而知之、学而知之和困而知之三等来广泛地评论天下众人。又赞叹不偏不倚守常不变的中庸原则，来突出圣人的品德，用对颜渊的褒赞来鼓励人们崇尚道德，用六蔽的训诫来使人们避免才能畸形发展所带来的弊病，希望得到志向高远富于进取的人和洁身自守拘谨不做坏事的人以使他们的才能得以发挥，痛恨那些貌似诚恳却不守信用的人和行为，以此向世人说明伪装是难以持久的。孔子又说认识一个人要观察他的行为，了解他的内心，就知道他真实的举止行动了。

赏析与点评

古人议论，不管什么主题，往往会援引圣人之言以显示自己的论述有根有据。刘劭既以儒门自居，自然要引述至圣孔子之言，以证明全书往后的观点乃信而有征。事实上，引用孔子本身亦很有道理。孔子本人对各色人等作过很多评断，他大刀一挥把人才作不同分类。在其众多学生当中，他对颜渊的评价，跟他对子路的评价就大异其趣。

本段值得注意的是，刘劭认为孔子以圣人之智，已对人才的考察提出诸种标准与角度，可点列如下：

一、根据学生的天分所在，依科目分四类；二、将人才分为三等；三、提出中庸的境界作为理想追求目标；四、指出六种不学无术之人的通病，以揭示偏才之失；五、通过对某种人（如拘谨保守、自大激进、外表忠实而内里无信等）的批判告诫，来显示人物可以分类；六、最后，提出观人之法，即观察其人的交往、行事态度等外在行为，来判断他的内心性格。

此节目的是要合理化《人物志》的写作动机，因为既然有孔子品评人物在先，刘劭本人仿效于后，实亦其宜也。

人物之察也，如此其详[1]。是以敢依圣训，志序人物[2]，庶以补缀遗忘[3]，惟博识君子裁览其义焉[4]。

[1] 详：审慎。

[2] 志：记录。

[3] 庶：希望。

[4] 惟：愿，希望。

译文

对人才的考察，应当这样的审慎。所以我斗胆依照圣人的准则，记述辨识人才使用人才的理论和方法，希望以此来补缀前贤在这方面的疏漏和遗缺，愿博学高识的君子裁决浏览其中的意思。

赏析与点评

此节为结语，重点在指出，古人品鉴人物并不粗疏，相反已示范了“详尽审慎”的准则、特色，所以他才敢狗尾续貂，审视人才，并以等级判其高下。

九征第一

本篇导读

不计原序，本章为全书首章，由内容到行文风格，是全书的缩影。

以内容而言，本章为全书开辟讨论的天地，断言人才本质可被探讨，并且为此一可能性提供哲学上的说明。就行文风格来说，我在前面全书导读中提到，刘劭行文讲求谋篇布局，篇章结构之严谨，大有当代学术界期刊论文的格局，读毕本章必有同感。

首段引言，即点出全章所要解决的问题，并实时扼要提出解决方案，是为总论，余下各段除尾段外，则为分论，尾段则为结论，以呼应总论中所提出的方案。具体而言，要解决的问题是观人之难；解决方案就是由外而内，以外表可观察的征状，来窥探内里难测的人才本质。

九征中的“征”字，作名词用，有表征、特征的意思；作动词用，可解作征知。因此，所谓“九征”，就是九种人才特质的表征， 或表示通过九种归类方式，便可征知各类人才。所谓“表”，是与“里”相对或相对应的。“相对”有对立的意思，但“对应”则不但不对立，更有互为辅助，互相兼容的意味。无论如何，表征就是指内在的特质在外在的表现、反映等等。此处的“内在的特质”，从本书的写作动机来看，当然是指人的内在特质，再准确点，就是人的内在“才质”。

刘劭之所以要谈“九征”，用意明显不过。《人物志》的主旨，是要通过辨别人才来决定哪种人适合哪种工作岗位。这里我想实时补加一笔。依全书弥漫着关于人才的“天赋决定论”来看 ，所谓“哪种人适合哪种工作岗位”，其实意味着哪种人“只”适合哪种工作岗位，亦即“只”适合工作岗位A的某甲，是不适合工作岗位B的。这是因为哪种人适合哪种工作岗位，是由其内在的先天禀赋决定的。先天禀赋决定并且限制了他的能力、倾向、性格、情绪等等特质。

既然不同的人“只”适合被委派至不同的特定岗位，于是，绝对有需要制定出判断人内在特质的一套检测方法或者标准。由于内在特质虽不可直接观测（除非你有圣人之能），但却可根据阴阳五行的先天规律，由外显的行为举止等等表征出来，所以本章的要旨，就是要指出九种外在的特征，怎样与九种内在特质具有一一对应的关系。

当然，读者手执《人物志》一书，总期望于文首即看到刘劭怎样论述外在与内在的一一对应关系，但身处汉魏以阴阳五行为显学的时代中，他免不了要用阴阳五行的框架，来对“表”与“里”之间的关系，作一番哲学论证的发挥。就像现代人，简单如购物，往往会用到“消费”啦、“通胀”啦等等经济学术语来讨论。原因无他，不同时空的人们总有自己群体的共同语言；刘劭身处中古，阴阳五行可谓当时一众士人的共同知识背景，把自己的理论建基在共同知识背景之上，实不足为奇。

要全面掌握本章，当中几组关键词必须认识：

第一组，才质的先天根据：元一、阴阳、五行；

第二组，由五行到五德的身体器官“介面”：骨、气、肌、筋、血；

第三组，中庸、平淡；

第四组，九种外在表征：神、精、筋、骨、气、色、仪、容、言；

第五组，三类值得关注讨论的人：兼德、兼材、偏材，即中庸、大雅、小雅；另加两类不加讨论的人：依似、间杂（无恒）。

运用这几组关键词，本文的论述思路大致可重构如下：

人才的实质来自于道（或称天道，刘劭称之为元一），所谓道者，就是阴阳五行的来源，亦是其统一体，由于人与天道同构，因此，人才的实质来自于此统一体，阴阳构成人的生成原理，五行构成人的物质形式。若从人的才能源自性与情来讲，则阴阳构成性，五行构成情。阴阳五行的不同成素比例，解释了人才的高低、厚薄、清浊，由于人的才能构成由上述先天因素决定，亦因此后天没法作彻底的改变，人的可塑性仅可体现在自己由五行中获取的成分组合所界定的范围内。

五行的木、火、土、金、水 各元素，在人身上，表现为骨、气、肌、筋、血等“五体”，又通过五体所象征的“五质”，即弘毅、文理、贞固、勇敢、通微，来进一步象征“五常”，即仁、礼、信、义、智。称之为“五常”，是因为此五种品德，具恒常之性，专一不移。 由层层象征，人的性格质量结构便给展示出来，选拔人才或一般观人时，便可有所凭借。五行的比例若在均衡状态，则其人自然不会峥嵘突角，反倒表现得似乎平平淡淡，刘劭称之为“中庸”状态，此乃圣人境界，非一般有偏颇倾斜的“偏才”所可比拟。

再申而言之，既然有之于内必形之于外，所以我们可以以逆向的方式，由外在的各种姿容形态，判断其人的内在才分。这可从九方面说，是为“九征”：从神气可知其平正斜歪，从精神可明其内心好坏，从筋劲可审其是勇是怯，从骨质可看其性格强弱，从血气可察其急躁平和，从脸色可明其情绪起伏，从仪表可验其气运盛衰，从举止之动可验其内心之动，最后，从说话速度可征其缓和抑或急功。

不同仪表征状，其实就是五行比例不均的结果，若各项标准都达极致，这就是圣人境界，刘劭称为“兼德”，以“中庸”誉之；如果在某些方面优胜而有德，刘劭称之为“兼材”，以“大雅”赞之；如果只有一二胜处，则为“偏才”，只有“小雅”之号。正如我在全书导读所说，偏才是《人物志》关注的重心，以后各篇章都围绕此类人物作多角度反复研究。相反，有两类人全书不加讨论，一类叫“依似”，即那种行为举止似强实弱、外强中干，几近招摇撞骗之徒；另一类叫“间杂”，指那种纵然有一项优点，其缺点之多、之盛，又抵消了他的优点的人。这种人亦没有坚定意志恒常持久地发展他的优点，故又名“无恒”。

由此可知，一个人的外表仪度果然是可以反映其人才质素的高下，至于哪类人才将适合哪个职位，或观人时的种种问题，则不在本章探讨之列，而留待后文分解。

盖人物之本[1]，出乎情性[2]。情性之理[3]，甚微而玄，非圣人之察，其孰能究之哉[4]！凡有血气者，莫不含元一以为质[5]，禀阴阳以立性[6]，体五行而著形[7]。苟有形质[8]，犹可即而求之。

[1] 本：人的内在的最根本的资质。刘昺在注释“人物之本，出乎情性”时说 “性质禀之自然，情变由于染习”，所说的“自然”即人天生的最根本的资质。

[2] 情性：思想和性情。

[3] 理：道理。

[4] 究：弄清楚，弄明白。

[5] 元一：事物最本源最初始的状态。此处专指人的本质。刘昺在注释“莫不含元一以为质”这句话时说：“质不至则不能涉寒暑，历四时。”意思说，人的最初始的生理状态没有发展到最完善的时候，就不能度过严寒酷暑，经历春夏秋冬。

[6] 禀：承受。阴阳：中国古代哲学的一对范畴，即万物中皆存在的对立统一相反相成的物质。此处专指人所具有的阴阳二气。刘昺在注释“禀阴阳以立性”时说：“性资于阴阳，故刚柔之意别矣。”意思说，人的性格有刚强和柔弱的不同，是由于阴阳二气的强弱不同。

[7] 体：依据，效法。五行：水、火、木、金、土。中国古代哲学认为世界各种物质是由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构成的，并以此说明宇宙万物的起源和变化。《孔子家语·五帝》：“天有五行，水、火、金、木、土，分时化育，以成万物。”形：指人的形体。

[8] 苟：只要。

译文

人内在的最根本的资质，是通过他的思想和性情表现出来的。关于思想和性情的道理，是非常微妙和玄远的，如果不是古代圣贤的考察和研究，谁又能够把它们弄明白呢！凡是有生命的物体，没有不包含最根本最初始状态的性质的，他们秉承阴阳形成个性，依据五行而成就形体。只要是有形体的生命物体，就可以根据形体去探求他们的本质。

赏析与点评

本节为全文总论，要点只有一个，就是何以可能探求人物的本质。刘劭认为绝对可能，原因无他，人的内在性情虽然幽微难知（除圣人例外），但可通过外在有形有象的形体去探究他的本质。这是为证立全书的写作计划必须要作出的断言，否则全书顿成空言。所谓“通过外在有形有象的形体去探究人的本质”，其中原因，在于人的本质由元一、阴阳、五行等构成；元一构成我们的基质，阴阳赋与我们本性，五行使我们取得具体的物质形式。由此，所有的生命都有外显形象，这使探求万物的本质得以可能。全节先提出难题，仿佛学术论文常见的“问题之提出”部分，再实时提供解难的方法，一气呵成，并为全文论述作出策略性的铺垫。

凡人之质量，中和最贵矣[1]。中和之质，必平淡无味，故能调成五材[2]，变化应节[3]。是故观人察质，必先察其平淡，而后求其聪明。聪明者阴阳之精，阴阳清和则中睿外明[4]，圣人淳耀[5]，能兼二美。知微知章[6]，自非圣人莫能两遂[7]。故明白之士[8]，达动之机而暗于玄虑[9]，玄虑之人，识静之原而困于速捷，犹火日外照不能内见，金水内映不能外光。二者之义，盖阴阳之别也。若量其材质[10]，稽诸五物[11]，五物之征亦各著于厥体矣。

[1] 中和：中庸之道的主要内涵。儒家认为能“致中和”，则天地万物均能各得其所，达于和谐境界。《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2] 五材：人的忠、义、仁、信、勇五种品德。

[3] 应节：迎合节拍。此处指适应社会的需要。

[4] 中睿外明：内心聪慧外表敏锐。睿，聪明。明，敏锐。

[5] 淳耀：光明。

[6] 章：明显，显著。

[7] 两遂：两种都能实现。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耳目兼察，通幽达微，官材授方，举无遗失。”可见“两遂”指的是耳聪目明，知微知著。

[8] 明白：机敏。

[9] 玄虑：深思熟虑。

[10] 量：衡量，评价。

[11] 稽：考察。五物：指木、火、土、金、水五种物质。

译文

人的资质和能力中，各种情绪的表现与外界环境和谐一致可谓中和，而中和是最珍贵的。中和这种素质，必然是平淡无味的，因其平淡无味所以能够调谐出仁、智、忠、信、勇五种品德，并不断变化以适应社会需要。所以观察一个人考察他的素质，必然先要考察他是否有平淡的素质，然后才寻求他的聪明。聪明是人的阴阳二气结合的精华，阴阳清纯和谐就会使人内心聪慧外表敏锐，圣人之所以光彩耀人，是因为他同时具有聪慧敏锐两种美德。既能明察细微又能洞悉宏观，除了圣人没有人能同时做到这两点。所以反应机敏的人，能够抓住行动的机会却不能做到深思熟虑，深思熟虑的人能够静思事物的源头却不善于快速敏捷地行动，就好像火焰和太阳的光芒能照耀外物但不能映出自身的形象，金属和水面能映出外物的形象但不能对外放出光芒。两种东西之所以不同，就在于有阴阳的区别。如果衡量人的才能和资质，以木火土金水五种物质对照进行考察，那么五种物质的特征也就显著地存在于他的身上了。

赏析与点评

此节提出了一个观人的程序，即首先要看是否平淡无味，还是峥嵘棱角，第二步才看是否具聪明才智。刘劭以一个对比，来解释这种观点。

他以中和之质与非中和之质互为比较，以突出具有中和之质的人的精纯。

中和之质的人就是平淡无味的典型，惟其平淡无味，才能够调谐出仁、智、忠、信、勇五种品德，而不会有所偏重，因而既是外圆内方，又是外方内圆，随机应变，变化万方。

质素未达中和水平的人则相反，往往顾此失彼，过犹不及。刘劭举了两个同中有异、异中有同的例子来说明当中分别。反应机敏与深思熟虑都属令人钦羡的能力，但机敏的人往往过于冒进，未暇深思；能深思的人往往又过于保守，易流于畏首畏尾。

两者之所以有上述分别，据刘劭看法，在于阴阳的比例分布。若分布达致均衡，则为中和，由于无一性质或能力过于突出，反觉平淡，有时不及阴阳比例不均的人那么“吸引眼球”。

所以，聪明是必须的，但若聪明而阴阳分布不均，则必有所偏。由上述的分析和对比来看，圣人可用兼具两种质素来界定：一是平淡，二是阴阳分布均衡。由于圣人难得，其他人顶多为偏才，于是，要观其人，则要看他因阴阳的失衡而导致性格向哪一方面倾斜发展。

其在体也，木骨、金筋、火气、土肌、水血五物之象也[1]。五物之实，各有所济[2]，是故骨植而柔者谓之弘毅[3]，弘毅也者，仁之质也。气清而朗者谓之文理[4]，文理也者，礼之本也。体端而实者谓之贞固[5]，贞固也者，信之基也。筋劲而精者谓之勇敢[6]，勇敢也者，义之决也[7]。色平而畅者谓之通微[8]，通微也者，智之原也。五质恒性，故谓之五常矣[9]。

[1] 象：现象，表象。

[2] 济：成就。

[3] 植：直。弘毅：宽宏坚毅，抱负远大，意志坚强。《论语·泰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朱熹集注：“弘，宽广也；毅，强忍也。非弘不能胜其重，非毅无以致其远。”

[4] 文理：礼仪。《荀子·礼论》：“文理繁，情用省，是礼之隆也。文理省，情用繁，是礼之杀也。”

[5] 贞固：守持正道，坚定不移。《周易·乾》：“文言曰：‘贞者，事之干也……贞固足以干事。’”孔颖达疏：“言君子能坚固贞正，令物得成，使事皆干济，此法天之贞也。”高亨注：“贞固，正而坚，即坚持正道。干是动词，主持，主办。”

[6] 筋劲而精者谓之勇敢：筋腱强劲而精干叫作勇敢。《庄子·徐无鬼》：“筋力之士矜难，勇敢之士奋患。”说明筋力之士和勇敢之士的关系。

[7] 勇敢也者，义之决也：勇敢就像是金属截断物品一样果断。刘昺对这句话的注释说：“金能断割，为义之决。决不勇敢，不能成义。”因为刘劭认为筋腱属金，筋腱强劲就能勇敢决断。

[8] 通微：通晓、洞察细微的事物。

[9] 五常：五种恒常不变的东西。刘昺在注释“五质恒性，故谓之五常矣”时说：“五物，天地之常气，五德，人物之常行。”可见此五常是构成万物的金木水火土五种物质，也是构成人的仁、义、礼、智、信的五种品德。

译文

对人体来说，骨骼是与外界木相对应的物象，筋腱是与金相对应的物象，气息是与火相对应的物象，肌肉是与土相对应的物象，血脉是与水相对应的物象。五种物质所对应的实际物象，各自有其成就人的质量的作用，所以骨骼挺拔又柔韧的可以称为有远大抱负意志坚强的人，抱负远大意志坚强，这是“仁”的资质。气息清纯而又明朗的可以称为礼仪之人，礼仪，这是“礼”的根本。形体端正而又坚实的可以称为守持正道坚定不移的人，守持正道坚定不移，这是“信”的根基。筋腱强劲而精干的可以称为勇敢之人，勇敢，这是果断地行“义”的前提。血色平和而又通畅的可以称为通晓事物洞察细微之人，通晓事物洞察细微，这是“智”的本源。外界的和人体的五种物质都具有恒常不变的特性，所以称它们为五常。

赏析与点评

此节再进一步，由阴阳的分布均衡往下一层，谈到五行的气禀如何成就了各种特定形态的人物类型，而不同的人物类型就呈现为人的各种品格。

五行的气禀反映在人的身体上，木在骨相上，金在筋脉上，火在气息上，土在肌肉上，水在血液上。由于上文已提到“五质”与“五常”的关系，在此节刘劭进一步推演，“五常”发展得好的人会有什么对应表现，为方便掌握，可以表加以列示：

五常之别，列为五德[1]。是故温直而扰毅[2]，木之德也。刚塞而弘毅[3]，金之德也。愿恭而理敬[4]，水之德也。宽栗而柔立[5]，土之德也。简畅而明砭[6]，火之德也。虽体变无穷，犹依乎五质。

皋陶谟》：“乱而敬。”孔安国传：“乱，治也。有治而能谨敬。”

[1] 五德：此指下文所述的五种品德。

[2] 温直：温和而正直。《尚书·皋陶谟》：“直而温。”孔安国传：“行正直而气温和。”扰毅：和顺坚毅。《尚书·皋陶谟》：“扰而毅。”孔安国传：“扰，顺也。致果为毅。”

[3] 刚塞：刚健笃实。《尚书·皋陶谟》：“刚而塞。”孔安国传：“刚断而实塞。”实塞，笃实。

[4] 愿恭：忠厚诚实恭敬庄重。《尚书·皋陶谟》：“愿而恭。”孔安国传：“悫愿而恭恪。”理敬：有治理才能而又谨慎恭敬。《尚书·

[5] 宽栗：宽宏大量而又小心谨慎。《尚书·皋陶谟》：“宽而栗。”孔安国传：“性宽宏而能庄栗。”柔立：温柔而有办事能力。《尚书·皋陶谟》：“柔而立。”孔安国传：“和柔而能立事。”

[6] 简畅：爽快刚直，简约流畅。《尚书·皋陶谟》：“简而畅。”孔安国传：“性简大而有廉隅。”廉隅，棱角。明砭：明于事理又善于劝谏。

译文

根据五常的区别，可以分列出五种品德。所以温和而正直，是“木”的品德。刚健笃实而宽宏坚毅，是“金”的品德。忠厚诚实恭敬庄重而有治理才能且谨慎恭敬，是“水”的品德。宽宏大量小心谨慎而又温柔有办事能力，是“土”的品德。爽快刚直简约流畅而又明于事理善于劝谏，是“火”的品德。虽然人的品德和性情变化无穷，但其变化仍以五物的质量为依据。

赏析与点评

此节又从“五质”论“五德”，以诠释五类型人才的品德属性，为方便理解，同样以表列之：

故其刚柔明畅贞固之征著乎形容[1]，见乎声色[2]，发乎情味，各如其象。故心质亮直[3]，其仪劲固；心质休决[4]，其仪劲猛；心质平理[5]，其仪安闲。夫仪动成容[6]，各有态度：直容之动[7]，矫矫行行[8]；休容之动[9]，业业跄跄[10]；德容之动[11]，颙颙卬卬[12]。

[1] 形容：形体容貌，外部表现。

[2] 见：同“现”，表现。

[3] 亮直：诚信正直。亮，通“谅”，作“诚信”解。

[4] 休决：美善而刚毅。休，美好。

[5] 平理：平和有条理。

[6] 容：外部表现。

[7] 直容：正直之人的外部表现。

[8] 矫矫行行：勇武刚强的样子。矫矫，勇武貌。《诗经·鲁颂·泮水》：“矫矫虎臣，在泮献馘。”郑玄笺：“矫矫，武貌。”行行，刚强负气貌。《论语·先进》：“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何晏《集解》：“郑曰：‘乐各尽其性，行行，刚强之貌。’”

[9] 休容：温和之人的外部表现。

[10] 业业跄跄：心怀危惧小心谨慎。业业，危惧貌。《尚书·皋陶谟》：“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机。”孔安国传：“业业，危惧。”跄跄，形容走路有节奏的样子。《诗经·小雅·楚茨》：“济济跄跄，絜尔牛羊。”高亨注：“跄跄，步趋有节貌。”

[11] 德容：品德高尚之人的外部表现。

[12] 颙（yónɡ）颙卬卬：肃穆轩昂的样子。

译文

所以刚柔明畅贞固的内质都有其外部显著的反映，从声音神色显示出来，从性情趣味发散出来，各自与其外在的表现一致。所以内在质量诚信正直，他的风度仪容就坚毅刚强；内在品质美善刚毅，他的仪容风度就奋进勇猛；内在品质平和有条理，他的仪容风度就安逸悠闲。仪容风度的外部表现，各自有不同的姿态风度：正直之人表现出来的样子，是武勇刚强的；温和之人表现出来的样子，是心怀危惧小心谨慎的；品德高尚之人表现出来的样子，是肃穆轩昂的。

赏析与点评

此节关乎如何观人，其理据当然仍与五质五常五德的递进特性有关，重点在指出声音神色、性情趣味等如何反映内心质量，极有判断人才的参考价值：

观人者可以从一人的举止行为，准确判断出此人的内在性格，有如按图索骥。就像一个举止庄重、气度轩昂的人，他内心一定是平和而有节有理。

夫容之动作发乎心气[1]，心气之征，则声变是也[2]。夫气合成声，声应律吕[3]。有和平之声，有清畅之声，有回衍之声[4]。夫声畅于气则实存貌色[5]，故诚仁必有温柔之色，诚勇必有矜奋之色[6]，诚智必有明达之色。夫色见于貌所谓征神[7]，征神见貌则情发于目，故仁目之精[8]，悫然以端[9]；勇胆之精，晔然以强[10]。然皆偏至之材[11]，以胜体为质者也[12]，故胜质不精则其事不遂。是故直而不柔则木[13]，劲而不精则力[14]，固而不端则愚，气而不清则越[15]，畅而不平则荡[16]。是故中庸之质，异于此类。五常既备，包以澹味。五质内充，五精外章[17]，是以目彩五晖之光也[18]。故曰物生有形，形有神精。能知精神，则穷理尽性[19]。

[1] 动作：动起来。《论语·先进》：“舍瑟而作。”刘宝楠《正义》：“作，起也。”

[2] 声变：随着心气而变化的声音。刘昺在解释“心气之征，则声变是也”时说 “心不系一，声和乃变”，即指声音随着心气变化。

[3] 律吕：古代校正乐律的律管，十二支，因有不同的长度而产生不同的音高。从低音管算起，依次为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其中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为阳律；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为阴律。六阳律称为六律，六阴律称为六吕。

[4] 回衍：回旋伸展。

[5] 貌色：容貌。

[6] 矜奋：武勇果敢。

[7] 征神：反映人的内心世界的神态、表情等。刘昺注释这句话时说：“貌色徐疾为神之征验。”即容貌是心神的反映。

[8] 精：通“睛”。此指眼神。

[9] 悫（què）然：诚实谨慎的样子。

[10] 晔（yè）然：光亮的样子。

[11] 偏至之材：即偏才。

[12] 胜体为质：让形体承担反映内质的任务。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未能不怒而威，不厉而严。”

[13] 木：质朴，木讷。

[14] 力：倔强。

[15] 越：散失，飘散。

[16] 荡：飘荡消失。刘昺在注释“畅而不平则荡”时说：“好智无涯，荡然失绝。”意思说没有边际地任用智力，就会荡然无存。

[17] 五精：指仁、义、礼、智、信五种精神表现。外章：外露。

[18] 五晖：五彩的光辉。此指多种表达的目光神情。

[19] 穷理尽性：把道理和性情研究到家了。穷和尽都是终端、到头的意思。

译文

人的外在表现的产生是由内部的心气而发的，是心气变化的表征，又是声音的变化。心气与声音相合，声音和乐音一样也可分为六律和六吕。有温和平缓的声音，有清纯流畅的声音，有回旋深长的声音。声音在气息中流畅而其内在的本质体现在容貌之中，所以真正的仁爱必然显现出温柔的神色，真正的勇敢必然显现出武勇果敢的神色，真正的智慧必然显现出明澈通达的神色。容貌出现了这些神色就是人们所说的征神，征神出现在容貌上而其神情则从眼睛中表现出来，所以闪耀仁慈目光的眼睛，是诚实谨慎端正无邪的；反映勇气胆量的眼睛，是光亮强劲的。然而这些都是偏才，是让形体承担反映内质的任务，所以完美的内质不能精确反映，因此事情也不能如愿。所以耿直而不兼具柔和则表现为质朴木讷，刚劲而不兼具精干则表现为倔强，固执而不兼具端正则表现为愚憨，心气而不清纯则会飘扬四散，声音流畅而不平和则会飘荡消失。所以处事不偏不倚守常不变的资质，是和上述所说不同的。仁义礼智信五常的资质已经具备，外部用平淡来包装。五常的资质充实于内，五种精神表现在外，所以目光神情发出五彩的光辉。所以说万物生来有它的形体，形体也有它的精神。能够深刻地了解精神，就把其中的道理和性情研究到家了。

赏析与点评

此节虽为一体，但可分两部分。第一部分由首句“夫容之动作发乎心气”到“勇胆之精，晔然以强”，教人从声音与眼睛的神色来判断人的类型。其余第二部分，即由“然皆偏至之材”至末句“则穷理尽性”，是顺着第一部分对人物的分析与分类，指出他们之所以有可资掌握的特点，正是因他们是偏才；而正因他们是偏才，所以他们各有所属的毛病，真是“斯人也而后有斯疾也”。

声音与眼神之所以能反映内心，是因为发声的基础在于“心气”，声音发出来后就会直接影响一个人的神色，而神色复反映在眼神之中。换言之，心气、声音、神色、眼神是同一连续体的不同环节，贯串其间的仍是外在特征反映内在性格的信念。

至于偏才之弊，刘劭亦于此重申他的观点，除非是兼具仁义礼智信五常资质的平淡之人，否则有所强必有所弱，强与弱在一个偏才身上具有共生的关系。是故耿直虽佳，但欠缺精纯便流于呆板，不懂权变；刚劲虽好，但未及精纯，则表现为倔强粗鲁；固执坚定虽美，但不够精纯便流于愚憨。总之，心气不清纯则使声音飘荡消失，继而神色不畅，再令眼神呆滞，这些都是有所偏的弊端。刘劭坚持由末溯始，可知其人的本质。

全文至此，已由五质五常五德的层层分析，支起一个外在表征与内在本质的理论框架，所以下一节刘劭将步入文章的核心讨论，亦即九征。

性之所尽，九质之征也[1]。然则平陂之质在于神[2]，明暗之实在于精[3]，勇怯之势在于筋，强弱之植在于骨[4]，躁静之决在于气，惨怿之情在于色[5]，衰正之形在于仪，态度之动在于容[6]，缓急之状在于言。其为人也，质素平淡，中睿外朗，筋劲植固，声清色怿，仪正容直，则九征皆至，则纯粹之德也。

[1] 九质：即下文所说的神、精、筋、骨、气、色、仪、容、言。

[2] 陂（bì）：倾斜，不平。《周易·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孔颖达疏：“路有倾危，是平路之将陂也。”

[3] 精：指目光，一说通“情”，指感情。

[4] 植：木柱。《墨子·备城门》：“城上百步一楼，楼四植，植皆为通舄。”孙诒让《间诂》：“苏云：‘四植即四柱。’”引申为支柱。

[5] 惨：悲伤。怿：喜悦。

[6] 态度：举止神情。《荀子·修身》：“容貌、态度、进退、趋行，由礼则雅，不由礼则夷固僻违，庸众而野。”

译文

要穷尽了解全部人的性情，必待神、精、筋、骨、气、色、仪、容、言九种表现的了解。这就是平正与邪歪的本质存在于神态，明慧与愚蠢的实质存在于目光，勇敢与怯懦的态势存在于筋腱，刚强与软弱存在于骨相，暴躁与平静的关键存在于气息，悲伤与喜悦的情绪存在于脸色，衰怠与端正的形态存在于仪表，举止神情的活动存在于表情，和缓与急切的状态存在于语气。一个人，内质纯洁平和淡泊，内心聪慧外表清朗，筋腱挺拔强固，声音清纯神色喜悦，仪表端正容貌庄重，这样九征全都具备了，道德就精纯完美了。

赏析与点评

有了上文的讨论做铺垫，此节甫始，即径直断言若要穷极人才的本质，则必待对九种特征有所掌握，才可叫功行完满。九种特征分别表现在神、精、筋、骨、气、色、仪、容、言之上。这些名目，其意义跟今天的理解虽不尽相同，例如“精”不指精神，而是“目光”，但大致与今日用法相通，为便于吸收，列表于下：

本节有一小结，就是再次强调九征俱备的人，其德性纯粹，在每一方面都是典范。

九征有违则偏杂之材也。三度不同[1]，其德异称。故偏至之材，以材自名[2]；兼材之人，以德为目；兼德之人，更为美号[3]。是故兼德而至，谓之中庸。中庸也者，圣人之目也。具体而微[4]，谓之德行。德行也者，大雅之称也。一至谓之偏材[5]，偏材，小雅之质也[6]。一征谓之依似[7]，依似，乱德之类也。一至一违谓之间杂[8]，间杂，无恒之人也[9]。无恒依似，皆风人末流[10]。末流之质，不可胜论，是以略而不概也[11]。

[1] 三度：指偏才、兼才、兼德三种人才德才比例的不同程度。刘昺在解释“三度不同”时说：“偏才荷一至之名，兼才居德仪之目，兼德体中庸之度。”意思是说偏才只在一种才能上比较完善，兼才有道德表率的作用，兼德体现了中庸的深度。

[2] 以材自名：以某一方面的才能命名。刘昺在解释“以材自名”时说：“犹百工众伎，各有其名也。”意思是说，就好像有纺织技艺的人叫织匠，善于冶炼的人叫金匠等等。

[3] 更为美号：以抽象的“美”来称之。刘昺在解释“更为美号”时说：“道不可以一体说，德不可以一方待，育物而不为仁，齐众形而不为德，凝然平淡，与物无际，谁知其名也？”意思是说，大道不可以一种物体来说明，大德不可以一个方面来期待，养育万物而不是为了“仁”的名号，规范众人的行为不是为了“德”的名称，宁静平淡，与他物没有界限，这种境界谁又能知道他的具体名称呢？

[4] 具体而微：总体上各种品德都已具备而发展程度还不高。《孟子·公孙丑上》：“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赵岐注：“体者，四肢股肱也……具体者，四肢皆具。微，小也。”

[5] 一至：在一方面的才能比较完善。

[6] 小雅之质：相当于小雅。质，相当，对等。《礼记·聘义》：“介绍而传命，君子于其所尊弗敢质，敬之至也。”郑玄注：“质，谓正自相当。”

[7] 一征：“九征”之中的一征。依似：似是而非。刘昺在解释“依似”时说：“纯讦似直而非直，纯宕似通而非通。”意思是一味地攻击别人的短处，好像是正直但并非正直，一味地放荡不羁，好像是通达但并非通达。

[8] 间杂：某些方面有才，某些方面无德。

[9] 无恒：无恒常品德。

[10] 风人：古代采集民歌民风以观民情的人，也指诗人。

[11] 概：关切。《孔丛子·抗志》：“虽以天下易其胫毛，无所概于志矣。”

译文

对九征中有所违背的叫作偏杂之才。偏才、兼才、兼德三种人才的德才比例程度不同，对他们品德的称呼也不一样。偏至之才以某一方面的才能命名；兼才之人以其所具有的品德作为称呼；兼德之人更应用一种抽象的“美”来称之。所以兼具各种品德而达到极高的程度，就叫作中庸。中庸，是对圣人的称呼。总体上各种品德都已具备而发展程度还不高，称之为德行。德行，是对大雅之人的称呼。在一方面的才能比较完善叫作偏才，偏才，相当于小雅。九征之中只具备一征叫作依似，依似属德行紊乱一类。只在某些方面有才在另一些方面无德叫作间杂，间杂指无恒常品德的人。德行紊乱和无恒常品德，风人中的末流之士。末流之人的质量，不能够把它说完，所以将其省略不予关注。

赏析与点评

此节为末段，以赋与不同等级的人才以相应标签作总结。从九征的完备程度来划分，可有三级：具一征而将之极大化的人以该种才类得名，顺理成章的叫“偏才”，刘劭又称之为“小雅”；具数征而又将之融化成美德的人，称为“兼材”，又名“大雅”；囊括九征而成就最高美善德行者，则为“兼德”，因而获得最高称誉“中庸”，中庸为圣人的属性，非其他两种人才可比。

不过，世上人的品类虽多，但现实中有不少人连一征皆未至，这当然不是说他们必为庸才，为社会的蠹虫，但是考虑到讨论名目过多，绝非一部书可以处理、应该处理、值得处理，所以刘劭只将他们粗分为两类，并明言非本书所赘。此两类为：“依似”及“间杂”。“依似”者即似是而非的人，或具一征但不加发展；“间杂”者虽具一征但又有一陋习与之相抵消，此种人即使有一二种优点，但往往此一时彼一时，无固定的表现，所以又名“无恒”，对此两类人的标签，刘劭下得真是顾其名而思其义。

总括而言，全章为人才的分类与观察提供了哲学上的说明，由此而支起分析的框架，框架既成，便可在往后数章，从不同具体项目或侧面，对人才的本质与观人的方法、步骤、宜忌等等，作进一步的分析。

体别第二

本篇导读

上章“九征”结尾时已明示《人物志》全书将以讨论“偏才”为任，故自本章起，刘劭将会多角度对偏才之“偏”作全面的审视。“体别”的“体”字，可解为身体、气质 、性格，观乎全文似后两者兼而有之 ；而“别”字则有区别、差异 之义，可解为依差异而作的区分。“体别”二字合用，意思是依偏才气质性格上的差异，而为各型人物不同的“偏”法作出区分。

检讨偏才之“偏”之首务，当在指出两点。两点中第一点是引子，或可视为衬托，第二点才是焦点所在：

其一，解释偏才为什么会“偏”。

其二，分析偏才之“偏”是怎样偏法。（亦即分析不同类型的偏才，其得者在哪，其失者又在哪。）

第一点其实答案已在“原序”及“九征”中反复提到，即所谓“偏”，其语意已内在地预设了一有所偏离的对象，否则就好比“无的放矢”（即没有箭靶而随意发箭），本无所谓中与不中，但竟被斥为“不中鹄的”般无稽。在全书中，此被偏离的对象就是“中庸”。由于本章焦点落在怎样偏法，所以刘劭认为必须再进一步先描述“中庸”的特性，才可更有效反衬出偏才之偏的特性来。

吊诡点来讲，“中庸”的特性就是无特性，换言之，它以无固定可被描述的特性为其特性。所以本章首句即说“夫中庸之德，其质无名”，意思是“中庸之德”的性质超越语言的界限而变得无以名状，亦即是说，我们无法通过语言把握“中庸之德”的性质。原因无他，“中庸之德”变化不定，变动不居，周而不殆而以配合当下情状的方式表现出来。就好比水，老子说“上善若水”， 其所以为善，原因之一在于其无常形亦无常势，载之以杯则成杯形，储之于井则成井形，动时如江海，静时若小溪，可为波涛，可化水滴。“中庸之德”亦当如是，因此，以味形容之，不咸不淡，又亦咸亦淡，咸中有淡，淡中有咸；以外饰形容之，不华丽又非无装饰，虽有纹彩但又毫不鲜明；与人接物，能胁之以威，但又关怀以无比深情；说话一时滔滔雄辩，一时又木讷无言。虽“变化无方”但又非毫无方寸，总之，其根本运作原则，在于使万事万物运行畅顺，为此才变化万端。

因此，人才若有偏颇偏差，则其表现必与中庸之德有别。怎样别法？天下之人多矣，于此，刘劭又发挥他擅长的以简驭繁大法，把所有的偏差归为两类：“抗”与“拘”。以刘劭的话，“抗者过之，而拘者不逮”，意思明显不过，前者过了头，比之中庸犹觉过强；后者不足，总是未达中庸标准。以刘劭的阴阳框架来表述，“抗”属阳而“拘”属阴。

若以现代心理学的人格理论（personality theory）试加比拟，荣格（一八七五至一九六一）早在一九二一年提出意识的四种功能（知觉、直观、思考与感受）时，指出每一种功能都受外向型人格（extrovert）与内向型人格（introvert）的制约，因而得出八种人格类型。 荣格的外向型人格，以能言善辩、精力充沛、主动交往为重要标志，而内向型人格却与之相反，以木讷寡言、萎靡不振、疏于交往见称。刘劭的阳型人（亦即“抗”型）就正是荣格的外向型人格，而不用多言，其阴型人则是荣格的内向型人格的古代版本。两套理论可资比较处甚多，只是刘劭比荣格早了将近二千年提出自己的看法。

其实，孔子对此早有所言，在答复别人在子张与子夏之间谁更贤良时，孔子答谓“师（即子张）也过，商（即子夏）也不及”，问的人似稍为迟疑，以虚拟假定法（embedded question）追问， 认为孔子以子张为更贤，孔子则实时澄清，说“过犹不及”，意谓两者无别，俱为偏差。

此处，刘劭明显有所取于孔子，但置之于《人物志》的脉络中，刘劭比孔子更加具体，指出两种偏差形态，一者为流于过度亢奋冒进（即上述的“抗”），另一则病在拘谨迟疑（即上述的“拘”），与中庸相比，两者的确是过犹不及。刘劭考虑到一抗一拘的一激一缓的特性，于是将二者配以阴阳，因此得出阴型人与阳型人二类。阴阳二型各再细分为六，于是归纳出总共十二款人物的性格类型。十二类型人物又依阴阳而有一一对应关系，即有此一阴，则有此一阳。由于每一类型人放在现实世界时，都会暴露出他们的长处及短处（请不要忘记上一章提到过的长处、短处两者的共生现象），因此对他们信任与否，都随之而有所不同。将上述变化综合起来，结果，得出一个窥探人才性格的庞大矩阵来，我以下列两表分述之。

阅读此二表有两点要注意，表一是刘劭的原文，表二是用现代语言略加解释，换言之，两表是同一个表的不同版本。其次，阴阳二型的一一对应现象，在原文是一阳紧接一阴，但在此为方便整体掌握，换成先六阳后六阴，所以对应关系当是第一型人（阳型）对第七型人（阴型），如此类推。

从以上两表看，刘劭观人之深与微，放之古今中外，都必成人格理论的重要参考。但当然，我们不应忘记，刘劭殚精竭思，其目的始终在发掘人才，以服务社稷为任，因此，其关心点不在人格理论的建立，而在使用不同人才时之宜与忌。

夫中庸之德，其质无名。故咸而不碱[1]，淡而不[2]，质而不缦[3]，文而不缋[4]。能威能怀[5]，能辩能讷[6]，变化无方，以达为节[7]。

[1] 碱：碱土，含有盐分的土壤，古人从中取盐。《后汉书·西南夷传·冉》：“地有碱土，煮以为盐。”

[2] ：没有味道。

[3] 质而不缦（màn）：看起来质朴无华却并非没有纹饰。质，质朴，没有纹饰。缦，没有花纹的丝织品。

[4] 文而不缋：看起来有纹彩却并非像五彩花纹的图案。文，纹理，花纹。缋，指彩色的花纹图案。《汉书·食货志下》：“乃以白鹿皮方尺，缘以缋，为皮币，直四十万。”颜师古注：“缋，绣也；绘五彩而为之。”

[5] 威：使人畏惧慑服。怀：安抚。

[6] 讷：忍住少说话。

[7] 节：节度，限度。

译文

中庸这种道德，它的实质内容没有一个确定的名称。因此说它咸却没有碱土的苦涩，平淡却不是没有味道，看起来质朴无华却并非没有纹饰，看起来有纹彩却并非像五彩花纹的图案。能够威慑人也能安抚人，能言善辩又能忍住少说话，变化多端没有常规，以通达事物为限度。

赏析与点评

本节乃全文首段，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在界定偏才不同类型的个别特质之前，先将偏才所偏离的核心——即中庸——界定清楚。当中庸的特性被进一步厘清后，偏才之所以为“偏”，便不言而喻。

如我在上文所言，中庸的特性就是无特性，此处刘劭从味道、外观、语言三个维度，指出中庸的境界并无夺人眼球之处，因为凡是具有特色的东西，都只能在自己的强项领域内，发挥一己之所长，于是，在自己的弱项领域中，对别人将会毫无建树。但中庸则不同，于需要雄辩时，可滔滔如长江大水，于需要无语时，可木讷如一尊大理石；可威猛无俦，以协助弱小，又可温柔如水，好贴服人心。中庸之所以如此，不为名利，只为润泽苍生，有益于人。

是以抗者过之[1]，而拘者不逮[2]。夫拘抗违中[3]，故善有所章[4]，而理有所失[5]。是故厉直刚毅，材在矫正，失在激讦[6]。柔顺安恕，每在宽容[7]，失在少决。雄悍杰健，任在胆烈[8]，失在多忌。精良畏慎，善在恭谨，失在多疑。强楷坚劲[9]，用在桢干[10]，失在专固[11]。论辩理绎[12]，能在释结，失在流宕。普博周给，弘在覆裕[13]，失在混浊。清介廉洁，节在俭固，失在拘扃[14]。休动磊落[15]，业在攀跻[16]，失在疏越[17]。沉静机密，精在玄微，失在迟缓。朴露径尽[18]，质在中诚[19]，失在不微[20]。多智韬情[21]，权在谲略[22]，失在依违。及其进德之日不止，揆中庸以戒其材之拘抗[23]，而指人之所短以益其失，犹晋楚带剑递相诡反也[24]。

[1] 抗：竞争进取。

[2] 拘：拘谨不争。不逮：追不上。

[3] 违中：违背中庸之道。

[4] 善有所章：有明显的好处。

[5] 理有所失：有其过失之理。全句的意思是，拘抗者违背中庸之道，只求其得而忽略了其所失。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引用了《庄子·达生》所讲的两个寓言：“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悬薄，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

[6] 激讦（jié）：激烈地攻击别人的短处。

[7] 每：贪。《文选·鵩鸟赋》：“贪夫殉财兮，烈士殉名；夸者死权兮，品庶每生。”李善注引孟康曰：“每，贪也。”

[8] 任：能力，才能。《韩非子·定法》：“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陈奇猷集释：“太田方曰：‘任，能也。’有能以胜任其事则任其事，故引申之为能也。”

[9] 楷（jiē）：树木名，亦称黄连木。其枝干挺直，这里用以形容刚直。

[10] 桢干：古代夯土筑墙的器具，筑墙时所用的木柱叫桢，竖在两旁障土的木柱或板叫干。这里比喻骨干、支柱。《尚书·费誓》：“峙乃桢干。”孔安国传：“题曰桢，旁曰干。”孔颖达疏：“题曰桢，谓当墙两端者也。旁曰干，谓在墙两边者也。”

[11] 专固：专擅，固执。

[12] 理绎：梳理，分析。

[13] 覆裕：普遍接触宽宏容纳。覆，覆盖，遮蔽，引申为普遍。裕，宽大，宽容。《周易·系辞下》：“益，德之裕也。”韩康伯注：“能益物者，其德宽大也。”

[14] 拘扃（jiōnɡ）：拘谨自闭。扃，门闩。

[15] 休动磊落：行为善美光明磊落。

[16] 业在攀跻：建立功业在于向上攀登。攀跻，攀登。

[17] 疏越：疏忽，疏漏。

[18] 朴露径尽：质朴率直全部显示。

[19] 质在中诚：秉性忠诚。中，同“忠”。

[20] 不微：不善于隐蔽自己。微，隐匿，隐藏。《左传·哀公十六年》：“白公奔山而缢，其徒微之。”杜预注：“微，匿也。”

[21] 韬情：隐匿真情。

[22] 权在谲略：灵活性在于狡黠有谋略。权，变通，灵活。

[23] 揆（kuí）：揣测，估量。

[24] 晋楚带剑递相诡反：晋人和楚人互相指责把剑佩带反了。诡，违背，相反。《管子·四时》：“刑德合于时则生福，诡则生祸。”

译文

所以竞争进取的人是过头了，而拘谨不争的人则是达不到。拘谨和进取的人都违背了中庸之道，所以他们都有明显的长处，也有情理之中的过失。所以说，严厉耿直刚正不阿的人，他的才干在于纠正偏错，失误在于激烈地攻击别人的短处。柔顺安稳宽以待人的人，只贪求宽宏大量容忍谦让，失误在于缺少决断。雄健有力强悍杰出的人，他的才能在于勇敢刚烈，失误在于多所猜忌。精明强干小心谨慎的人，长处在于谦恭有礼，失误在于多所疑虑。刚直坚强的人，他的作用在于骨干支撑，失误在于专擅固执。能言善辩长于分析的人，他的能力善于释疑解难，失误在于飘荡散漫。交际广博能与各种人相处的人，他的宽宏在于广泛容纳众人，失误在于好坏不分。清正耿直廉洁自持的人，他的节操在于节俭不奢，失误在于拘谨自闭。行为善美光明磊落的人，他的功业在于向上攀登，失误在于疏忽遗漏。深沉不语内有心计的人，他的精明在于微妙玄远，失误在于迟疑缓慢。质朴率直全部显露的人，他的秉性在于忠诚不渝，失误在于不善于隐蔽自己。足智多谋隐匿真情的人，他的灵活在于狡黠有谋略，失误在于左右依违犹豫不决。等到他们自认为德才大大增进，揣测中庸之道来避免自己才干的偏向极端，指责别人的短处来增加他的失误，就好像晋人和楚人由于佩带宝剑的习惯不同，而互相指责对方把剑佩带反了一样。

赏析与点评

与中庸的平淡相对照，偏才处处露其头角而为人所识。不过，刘劭立即指出偏才之所以如此，在于他们偏离最高的中庸境界。刘劭所采取的分析策略，分为两个步骤，在本节中，刘劭描述了两大类共十二型人物的特质（详参本篇导读表二），并对之作初步刻画，再指出他们的强弱。

是故强毅之人，狠刚不和。不戒其强之搪突[1]，而以顺为挠[2]，厉其抗[3]。是故可以立法[4]，难以入微[5]。柔顺之人，缓心宽断。不戒其事之不摄[6]，而以抗为刿[7]，安其舒[8]。是故可与循常，难与权疑[9]。雄悍之人，气奋勇决。不戒其勇之毁跌，而以顺为恇[10]，竭其势[11]。是故可与涉难[12]，难与居约[13]。惧慎之人，畏患多忌，不戒其懦于为义[14]，而以勇为狎[15]，增其疑。是故可与保全，难与立节。凌楷之人[16]，秉意劲特[17]。不戒其情之固护[18]，而以辨为伪[19]，强其专。是故可以持正，难与附众。辩博之人，论理赡给[20]。不戒其辞之泛滥，而以楷为系[21]，遂其流[22]。是故可与泛序[23]，难与立约。弘普之人，意爱周洽[24]。不戒其交之溷杂，而以介为狷[25]，广其浊。是故可以抚众，难与厉俗。狷介之人，砭清激浊[26]。不戒其道之隘狭，而以普为秽[27]，益其拘。是故可与守节，难以变通。休动之人，志慕超越。不戒其意之大猥[28]，而以静为滞[29]，果其锐[30]。是故可以进趋，难与持后。沉静之人，道思回复[31]。不戒其静之迟后，而以动为疏[32]，美其懦[33]。是故可与深虑，难与捷速。朴露之人，中疑实[34]。不戒其实之野直，而以谲为诞[35]，露其诚。是故可与立信，难与消息[36]。韬谲之人，原度取容[37]。不戒其术之离正，而以尽为愚[38]，贵其虚。是故可与赞善，难与矫违。

[1] 搪突：即唐突，冒犯。

[2] 挠：屈，屈服。《战国策·魏策四》：“秦王色挠，长跪而谢之。”

[3] 厉其抗：使其竞争进取之心更加强烈。厉，猛烈，激烈。《左传·定公十二年》：“与其素厉，宁为无勇。”杜预注：“厉，猛也。”

[4] 以立法：用他们执行法律建立法律的权威。以，任用，使用。《尚书·立政》：“继自今立政，其勿以人。”孔颖达疏：“王当继续从今以往立其善政，其勿用利之人。”

[5] 微：细微。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狠强刚戾，何机微之能入？”机微即细微。

[6] 摄：巩固，持久。《国语·楚语上》：“悛而不摄，则身勤之……摄而不彻，则明施舍以导之忠。”韦昭注：“摄，固也。”

[7] 刿：通“昧”，暗昧，愚昧。《韩非子·难言》：“总微说约，径省而不饰，则见以为刿而不辩。”于省吾新证：“刿应读作昧……昧谓暗昧。”

[8] 安其舒：安心于宽舒安稳的处事方法。

[9] 权疑：决断疑难问题。

[10] 恇：畏惧，恐惧。

[11] 竭其势：把可能带来挫折失败的逞强奋勇的气势发挥到极致。竭，尽。此指到极致。刘昺解释“竭其势”说：“而竭其毁跌之势。”

[12] 与涉难：给予经历艰难（的工作）。与，给予。

[13] 居约：服从约束，接受限制。

[14] 为：动词，做。

[15] 狎：轻视怠慢。

[16] 凌楷：严峻正直。

[17] 秉意劲特：坚持自己意志的个性非常突出强烈。

[18] 情之固护：情志专一不移。

[19] 辨：通“变”。《荀子·臣道》：“故因其惧也而改其过，因其忧也而辨其故。”王念孙《读书杂志·荀子五》：“辨读为变，变其故，谓去故而就新也。”

[20] 赡给：富足，丰富。

[21] 以楷为系：把规矩视为束缚。楷，法式，典范。

[22] 遂其流：顺从放任散漫飘荡的心。刘昺在解释“遂其流”时说：“而遂其流宕之心。”

[23] 泛序：泛泛地议论。

[24] 意爱周洽：普遍地施与仁爱之意。周洽，普遍。

[25] 以介为狷：刘昺注释这句话说：“以拘介为狷戾。”拘介，守正耿介。狷戾，偏急暴戾。

[26] 砭清激浊：针砭抨击世事的清浊。

[27] 以普为秽：刘昺注释这句话说：“以弘普为秽杂。”意为把普遍存在的事物看成是污秽庞杂。

[28] 大猥：太强烈。大，“太”的古字。猥，猛烈，强烈。

[29] 以静为滞：以沉静为滞屈。

[30] 果其锐：刘昺注释此话时说：“而增果锐之心”。果锐，锐意进取，急于求成。

[31] 道思回复：反反复复思考其中的道理。

[32] 以动为疏：以活动为粗疏。

[33] 美：以……为美。

[34] 中疑实：把心中的疑惑表现出来。

[35] 以谲为诞：把狡猾视为荒诞。

[36] 消息：变化。

[37] 原度取容：推测揣度别人的心思讨好对方。原，推测，研究。《荀子·儒效》：“俄而原仁义，分是非，图回天下于掌上而辨白黑，岂不愚而知矣哉！”

[38] 尽：诚恳尽力。刘昺在解释“以尽为愚”时说：“以款尽为愚直”，可见“尽”为“款尽”之意。

译文

所以耿直刚正不阿的人，刚狠严厉。他不是力求戒除刚强中冒犯唐突的缺点，而是把柔顺当作软弱屈服，从而使其竞争进取之心更加强烈。所以这种人可以用他执法而建立法律的权威，很难用他从事细致入微的工作。柔顺安慰宽以待人的人，心性平缓，处事宽松。他不是力求戒除缺乏稳固持久的缺点，而是把亢奋进取看作是昏暗愚昧，安心于宽舒安稳的处事方法。所以这种人可以让他遵循常规办事，很难让他决断疑难问题。雄健有力强悍杰出的人，意气风发、勇猛果敢。他不是力求戒除奋勇会带来挫折和失败的缺点，而是把顺应时势看成是胆小怯懦，从而把可能带来挫折失败的逞强奋勇的气势发挥到极致。所以这种人可以让他经历艰难，很难让他服从约束接受限制。胆小谨慎的人，恐惧忧虑多所忌讳，他不是力求戒除害怕行义的缺点，而是把勇敢看作是对人的轻视怠慢，从而进一步增加疑虑恐惧心理。所以这种人可以全身自保，很难要求他建立名节。严峻刚直的人，坚持自己意志的个性非常突出强烈。他不是力求戒除情志专固不会改变的缺点，而是把变化视为虚伪，从而强化固执不变的性格。所以他可以执意坚持自认为是正确的东西，却很难得到众人的依附。能言善辩知识广博的人，理论充足。他不是力求戒除言论无所顾忌的缺点，而是把规矩视为束缚，顺从放任散漫飘荡的心志。所以这种人可以让他泛泛地议论，很难让他对自己有所约束。交际广博能与各种人相处的人，普遍地对人施与仁爱之意。他不是力求戒除结交混杂的缺点，而是把守正耿介视为偏急暴戾，从而扩大自己清浊不辨的毛病。所以这种人可以让他安抚众人，很难让他激励世俗。清正耿直廉洁自持的人，针砭抨击世事的清浊。他不是力求戒除处世方法狭隘的缺点，而是把普遍视为污秽，从而更加拘泥和保守。所以这种人可以让他坚守节操，很难让他进行变通。行为善美光明磊落的人，钦慕高超远大的志向。他不是力求戒除自我意志太强烈的缺点，而是把安稳沉静视为呆板迟滞，从而更加锐意进取急于求成。所以这种人可以让他开拓前行，很难让他处理善后。深沉平静的人，做事反反复复考虑其中的道理。他不是力求戒除由于平静带来的迟缓滞后的缺点，而是把积极的活动视为粗疏，以怯懦为美德。所以这种人可以让他深思熟虑，很难让他做到快速敏捷。质朴率直全部显露的人，把心中的疑惑都表现出来。他不是力求戒除由于实在带来的坦直无拘束的缺点，而是把狡黠视为荒诞，更加袒露自己的真诚。所以这种人可以和他讲信义，但很难让他随情况的变化而变化。足智多谋隐匿真情的人，推测揣度别人的心思讨好对方。他不是力求戒除处事脱离正道的毛病，而是把诚恳尽力视为愚昧不化，更加看重虚伪不实。这种人可以让他赞美颂扬善美，很难让他纠正违规杜绝邪恶。

赏析与点评

十二型人六阳六阴，各有强弱，但只分析优缺而不指出如何有效利用各偏才的优点，与提醒大家务以其缺点为戒，则不是《人物志》一书带有实用主义倾向的最终目的。所以本节所论比上节为多的地方，在指出偏才的性格，如何令他们越走越远，迷途而不知自返。偏才之弊，其一就是只知欣赏自己的优点，无视自己的弱点，且视他人的优点为无物，此正是他们的盲点所在，尤有甚者，再由此盲点发展至互相攻讦，因讦人与被攻讦而偏上加偏，造成恶性循环。

夫学，所以成材也。恕[1]，所以推情也[2]。偏材之性不可移转矣[3]。虽教之以学，材成而随之以失。虽训之以恕，推情各从其心[4]。信者逆信[5]，诈者逆诈[6]，故学不入道[7]，恕不周物[8]，此偏材之益失也[9]。

[1] 恕：推己及人。《论语·卫灵公》：“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2] 推情：以自己的心理情感推想别人的心理情感。

[3] 偏材之性不可移转：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固守性分，闻义不徙。”意思说，偏材片面僵化地固守“恕”的训导，即使听到符合道义的道理也不改变。

[4] 推情各从其心：以固定的心态来推想不同的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意之所非，不肯是之于人。”意思说，自己意识里认为该否定的，就不以肯定的态度对待别人。

[5] 信者逆信：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推己之信，谓人皆信，而诈者得容其伪也。”逆，接受，肯定。

[6] 诈者逆诈：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推己之诈，谓人皆诈，则信者或受其疑也。”

[7] 道：规律，方法，途径。

[8] 周物：符合客观事物的实际。此指符合所推想之人的心理。

[9] 益：增加，增大。

译文

学习，是使人能够成材的途径。恕，是用自己的心推想别人心理的方法。而偏材的心性片面僵化地固守“恕”的训导不能灵活转变。即使教导他学习，他也会因学有所成而在实践中有所失误。即使训导他对人以恕，他也会用固定的心态来推想不同的人。如果他自己讲信，会认为所有的人都是诚信的，如果他自己讲诈，会认为所有的人都是诈伪的，所以学习没有掌握真正的规律，讲恕不能符合所推想的人的真正心理，这就更加增大了偏才之人的失误。

赏析与点评

本节有破有立，“破”者，在常识认为有两样东西，可以改变性格，使人成材。其一为学习，其二为同理心。一般看法，学习使我们增益，不断进步，开阔视野，获取概念工具，加强对人对事的分析能力。同理心令我们抽离个体的小我，而进入别人内心，感受其感受，所谓乐其所乐，哀其所哀。由此人与人的关系越趋密切，以致达致天下太平云云。

但刘劭独辟蹊径，以显其“立”，认为学习只会巩固偏才之偏，以致其盲点日益严重，最终令一众偏才，党同伐异，反而对别人误解多于理解。同理心本美，但偏才却误用为以己心测度人心，结果悉得其反，就如诚实的人误以为凡人皆诚实，狡狯者又会以为所有人都奸诈无比，因而各走极端。

本章以一破一立作结，旨在反复强调偏才之异于中庸，在于其性格的极端，极端者，偏激是也，偏激者，偏才之所以为偏者是也。

流业第三

本篇导读

前一章“体别”根据人才的性格，把偏才分为十二型，本章亦把人才分为十二类，不过焦点不在性格，而在能力与干练程度。从不同角度把人才分类是十分合理，且符合常识的。所谓人才选拔，首重其能力与专长，恰如其分的掌握了，就可将他们调任至适当岗位。但刘劭认为，所谓能力或多或少是由其性格所决定的，或者至少可说，一个人的能力是否能够发挥出来，总受到他的性格所左右。因此，在本章之前，刘劭必先提出他的人格理论学说（详见前章“体别”），然后才在本章讨论人才、能力、岗位三者之间的关系，这反映了其思路的进程及相关问题实有其内在逻辑，同时亦向观人者或管理人告诫，在考察人才时，此次第不宜逆转。

“流业”的“流”字，诚如北魏时的刘昺，亦即《人物志》成书早期最重要的注释家所言， 本章所分十二类型人才，首三类（清节、法、术）为核心型，紧接的五型为由此三类所衍生出的类型（其余四型为杂类，亦为非政务系统岗位），依此，前三型与后五型便有“一源一流”的关系，于是，“流”就有由源头而衍生出来的意思。至于“业”，郭模认为是特指“政教之业”， 即政府机构的官职，其他学者多认为是泛指事业，如Shryock之“vocation”， 不过，两者意思可以兼容。“流业”二字合起来，就有以“清节、法、术”三型为核心所衍生的诸型到底适合哪个职位的意思。

如上所言，十二类型人才有核心三型、衍生五型及杂类四型，其中衍生五型实质还可细分两类，一类是三才具备，另一类是只具一才，三才具备当然仍可再分，无论如何，刘劭把一组织内的不同岗位，作秩序化的分类，实是一场非线性思考的示范。十二类型以下依次以表列之，读者即能体会其层次之分明：

除为偏才分类外，本章在后半部分展示另一要旨，指出上述十二型俱为人臣之能而非国君之才，后者取胜不在专才，而在于两点：一者为平淡，另一者为任贤。平淡是全书一以贯之的宗旨，一言以蔽，就是貌似无才而能役使众才，此乃圣人亦是人君的重要标志。而任贤可以说即是观人、选拔、任免、协调等工作的缩写。观人者，不必被观，故无需专才之相；选拔者，不被选拔，故不需特殊之能；任免者与协调者亦复如是。但无专才之相或特殊之能，不等于无才无能，而是所有才与能俱全然大备。事实上，若人君在某方面的才能过分突出，只会将国家导向相关方面发展，其他需要势必被忽略。例如，若国君为军事天才，势必穷兵黩武，国家版图或会因而扩阔，但民生与经济发展，恐将大大滞后而致民不聊生，甚至生灵涂炭，拿破仑的故事大家当耳熟能详。

刘劭所论，虽然在于安邦定国之务，但对现代企业管理者而言，一样极具参考价值。其实，所谓“偏才”之间的分别，说到底就是个体间的差异现象，但单说“差异”是只见平面不见立体的下乘之见。用人而能真正恰如其分，必须先抓住最根本、最核心的才能特质，然后再谈其他，四书中《大学》的名言，“物有本末，事有终始”，与孟子所说“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说的都是这个意思。在刘劭看来，人格品德（德）、制度建设（法）与大局视野（术）三者，是人才之大者。这对管理人有什么启示呢？一所企业能否成功，当然有赖众多因素的配合，如资本投资、营运成本、经营策略、市场气氛等等先天后天、外因内因、长期或者突发的因素，不胜枚举，但其中占轴心的就是人才无疑。上述诸种因素要能物尽其用，常识告诉我们，其先决条件就是人尽其才。但我认为“人尽其才”四字，仍未道尽其要，原因无他，各人之才即使得尽，但未能互相配合，就好比一队集齐全世界足坛上的射手国脚，往往因太多的“个人表演”而败给二三流但能有效各司其职的队伍，类此赛果国际上常见焉。我的意思，不在要有团队精神，而在要建立团队精神，首要条件是要认识队员的“个体差异”。本章“流业”要处理的就是这个问题。刘劭以三材为核心能力，再衍生紧接五材，最后辅以四种非政务职位，由此所支架起的分析框架，是向所有政府领导人及企业管理者，示范怎样把一整块管理领域，有序地切割成不同层次的立体板块，令每一板块都被照顾得“体有完肤”，最终给整合成各司其职但又有如交响乐团般和谐的队伍，其间诀窍当在对个体差异的掌握。

盖人流之业十有二焉[1]：有清节家[2]，有法家[3]，有术家[4]，有国体[5]，有器能[6]，有臧否[7]，有伎俩[8]，有智意[9]，有文章[10]，有儒学[11]，有口辩[12]，有雄杰[13]。

[1] 业：志业，由志向所决定的事业或功业。刘昺在注释这句话时说：“性既不同，染习又异，枝流条别，各有志业。”

[2] 清节家：品德节操行为堪为世人楷模之人。

[3] 法家：战国时期的一个重要学派。经济上主张重农抑商，奖励耕战；政治上主张君主专制，运用术势，严刑峻法；思想上主张禁断百家，以法为教，以吏为师。主要代表人物有李悝、慎到、商鞅、申不害、韩非等人。

[4] 术家：善于运用奇谋妙策之人。刘昺在解释“术家”时说：“智虑无方。”即不按一定常规灵活地运用智谋。

[5] 国体：兼备清节家、法家、术家三者素质才能的国家栋梁之才。

[6] 器能：在德、法、术三方面略次于国体的人才。

[7] 臧否：褒贬，评论。此指具备清节家的品德，但心胸不宽，喜欢褒贬人物、评论是非的人。

[8] 伎俩：指虽然不能为国家制定长远的政策和策略，但有执行政策和策略技巧的人。

[9] 智意：指善于权变、深谙谋略、机智灵活的人。

[10] 文章：指文笔灿烂，能写文章的人。

[11] 儒学：传授儒家学说的人。

[12] 口辩：能言善辩之人。

[13] 雄杰：有胆有勇，谋略过人之人。

译文

人们由能力所决定的事业或功业有十二种：有清节家，有法家，有术家，有国体，有器能，有臧否，有伎俩，有智意，有文章，有儒学，有口辩，有雄杰。

赏析与点评

首节划定全章讨论范围，表面是提出共有十二种事业以供研究，但究其实，是示范小至机构、中至企业或大至国家，都必须把工作分成不同部分。这区分当然不是随意的，而是具有普遍意义。

试看首三项，是关系到长远大局的谋划，中五项是为之协助、巩固以及落实的辅翼，末四项亦以不同方式与之攸关，三组岗位互相配合，由策划、协助到执行，共同辐辏出一个庞大的运作机器，或将国家、或将企业、或将小型组织，管理得井井有条。这正是管理人在人事安排上应遵循的原则。

若夫德行高妙[1]，容止可法[2]，是谓清节之家，延陵、晏婴是也[3]。建法立制，强国富人，是谓法家，管仲、商鞅是也[4]。思通道化[5]，策谋奇妙，是谓术家，范蠡、张良是也[6]。兼有三材，三材皆备，其德足以厉风俗[7]，其法足以正天下，其术足以谋庙胜[8]，是谓国体，伊尹、吕望是也[9]。兼有三材，三材皆微，其德足以率一国[10]，其法足以正乡邑[11]，其术足以权事宜，是谓器能，子产、西门豹是也[12]。兼有三材之别，各有一流，清节之流，不能弘恕[13]，好尚讥诃[14]，分别是非，是谓臧否，子夏之徒是也[15]。法家之流，不能创思远图，而能受一官之任，错意施巧[16]，是谓伎俩，张敞、赵广汉是也[17]。术家之流，不能创制垂则[18]，而能遭变用权，权智有余，公正不足，是谓智意，陈平、韩安国是也[19]。凡此八业，皆以三材为本。故虽波流分别，皆为轻事之材也[20]。能属文著述[21]，是谓文章，司马迁、班固是也[22]。能传圣人之业，而不能干事施政[23]，是谓儒学，毛公、贯公是也[24]。辩不入道而应对资给[25]，是谓口辩，乐毅、曹丘生是也[26]。胆力绝众[27]，才略过人，是谓骁雄，白起、韩信是也[28]。凡此十二材，皆人臣之任也，主德不预焉[29]。

[1] 若夫：至于。用于句首或段落的开始，表示另提一事。

[2] 容止：仪容举止。法：效法。

[3] 延陵：即春秋时吴国人季札，吴王寿梦少子，亦称公子札，因被封于延陵，又称延陵季子。因其有贤德，其兄诸樊、余祭、夷昧都曾让君位给他，但季札均不接受。曾出使鲁国，在观赏周朝诗歌和乐舞时，借分析诗歌乐舞评论诸侯盛衰，很有影响。晏婴：春秋时夷潍（今山东高密）人，字平仲，齐国大夫，历齐灵公、庄公、景公三朝。厉行节俭，善于劝谏，谈锋机智，主张诛不避贵，赏不遗贱，重视发展农业生产。多次出使楚、晋、鲁等国，在当时各诸侯国中颇有影响。在《左传》、《史记·管晏列传》、《晏子春秋》中对其事迹多有记载。

[4] 管仲：春秋初颍上（今安徽颍水畔）人，名夷吾，一称敬仲。初与鲍叔牙经商，齐襄公时与公子纠投奔鲁国，后经鲍叔牙推荐，被齐桓公任为卿相，在齐国进行政治经济改革，主张按土地肥瘠征赋，开发鱼盐之利，铸货币平物价，重视选拔人才。在他的辅佐下，齐国国力大增，成为春秋时的霸主。商鞅：战国时卫国人，公孙氏，名鞅，亦称卫鞅、公孙鞅、商君鞅、商君。喜好刑名之学，初为魏相公孙痤家臣，公孙痤死后入秦，以强国之术游说秦孝公，深被信任，任左庶长，先后实行两次变法，使秦国成为战国时最强大的国家。后迁任大良造，率军攻魏，俘获魏公子卬。以功封于商（今陕西商州东南），号商君。孝公死后，遭到反对派的诬害，举兵反抗，兵败被俘，被车裂而死。

[5] 思通道化：思想与客观规律的变化相通。道化，指自然和社会规律的发展变化。

[6] 范蠡：春秋末楚国宛（今河南南阳）人，字少伯。与宛令文种为友，后一起进入越国，为越王勾践谋臣。越国被吴国打败后，随越王勾践入吴为质，三年后随勾践返越，帮助越王奋发图强，待机复仇。越国强大后，灭掉吴国，范蠡却离开越国到了齐国，称鸱夷子皮。后到陶（今山东定陶西北）改称陶朱公，通过经商成为巨富。其政治主张和经济思想在《国语》、《吕氏春秋》、《史记》等史籍中有记载。张良：秦朝末年人，字子房，出身韩国贵族，祖父与父亲相继为韩国卿相。秦灭韩后，图谋复国，倾家财寻求刺客，对秦始皇进行刺杀未遂，因而逃亡，在下邳隐名避祸，随从圯上老人学《太公兵法》。秦末参加陈胜、吴广起义，后归附刘邦，成为其手下重要谋士。刘邦进入关中后，曾劝其不要贪恋宫室，又在项羽的鸿门宴中为刘邦解危。楚汉战争中，主张争取英布、彭越、韩信，连兵破楚，反对郦食其分封六国之后的主张。刘邦建国后，被封为留侯，在劝刘邦定都关中、册立太子等问题上均起重要作用。

[7] 厉风俗：勉励好的社会风气习俗。

[8] 谋庙胜：谋划朝廷预先制定的克敌制胜的谋略。《尉缭子·战威》：“刑如未加，兵未接，而所以夺敌者五：一曰庙胜之论。……”

[9] 伊尹：商初重要谋臣，名尹，一说名挚，尹是官名。初在有莘国为奴，成汤娶有莘氏女，伊尹作为陪嫁入商。成汤发现其才，提拔重用，后委之以国政。先后帮助成汤灭掉葛、昆吾等小国，后打败夏桀，建立商朝。吕望：又称太公望、吕尚、师尚父，俗称姜太公、姜子牙。西周开国大臣，姜姓，名尚，字子牙。周文王遇之于渭水之阳，以之为师。文王死后，继续辅佐武王，在灭商建周中功绩卓著，故西周建立后被封于营丘，为齐国的开国之君。

[10] 率一国：为一国的表率。

[11] 正乡邑：纠正基层社会中的不良风气习俗。乡邑，上古时指乡里，秦汉以后多指县以下的小镇。此泛指基层社会。

[12] 子产：春秋时郑国人，名侨，字子产，又字子美。郑穆公之孙，公子发之子，因此又称公孙侨，也称国侨。因其居于东里，也称东里子产。任郑国卿、少正等职，执掌国政期间，锐意改革，作丘赋，铸刑书，举贤用能，保护乡校，把郑国治理得井井有条，死后被孔子称为“古之遗爱”。西门豹：战国时魏国大臣，姓西门，名豹。魏文侯时任邺县县令，到任后废除当地为河伯娶媳妇的陋习，移风易俗。主张藏粮于民，寓兵于农，示民以信。在任期间，开凿十二渠，引漳河灌溉农田。他为官清廉，不取个人秋毫之私利。据说他为人性急，常佩韦以自缓。

[13] 弘恕：宽容，宽大。

[14] 讥诃：讥笑责备非难。

[15] 子夏：春秋末晋国温（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姓卜，名商，字子夏，孔子弟子，列于孔门文学之科。主张“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要求国君研读《春秋》，以史为训。提出尊贤轻色，事亲竭力，事君尽忠，交友守信。因主张大德不可越轨，小德可有出入，被孔子批评为守礼不严。孔子死后到魏国西河讲学，魏文侯师事之。李悝、吴起、商鞅都是他的学生。

[16] 错意施巧：着意施展实现自己意图的技巧。错意，在意，着意。错，通“措”。巧，指实现自己意图的技巧。

[17] 张敞：西汉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字子高。汉昭帝时任太仆丞，因切谏昌邑王而出名。历任豫州刺史、太中大夫、平尚书事、山阳太守、胶东相、守京兆尹、冀州刺史、守太原太守等职。整顿京师治安颇有成效。赵广汉：西汉涿郡蠡吾（今河北博野西南）人，字子都。历任州从事、平准令、阳翟令、京辅都尉、守京兆尹、颍川太守等职。在颍川太守任上，惩治郡中豪强，郡中震栗。在京兆尹任上精于吏治，为汉兴以来治理京兆最有成绩者。霍光死后，摧辱霍氏及贵戚大臣，无所回避。后因上书告发丞相魏相，被司直萧望之弹劾，死于腰斩之刑。

[18] 垂则：垂示法则。《汉书·外戚传下·孝成许皇后》：“垂则列妾，使有法焉。”颜师古注：“言垂法于后宫，使皆遵行也。”

[19] 陈平：秦末阳武（今河南原阳东南）人。出身贫寒，喜黄老之术。秦末天下大乱，先后事魏王咎、项羽，随项羽入关破秦。后归顺刘邦，为刘邦重要谋士。屡向刘邦进献奇策，如离间项羽君臣、解平城之围、计擒韩信等等。历任都尉、亚将、护军中尉等，先后被封为户牖侯和曲逆侯。惠帝时又历任郎中令、左、右丞相。诸吕专权时，以不理政事纵情酒色伪装自己。吕后死，与太尉周勃合谋诛灭诸吕，迎立文帝。韩安国：西汉梁国睢阳（今河南商丘南）人，字长孺。初在梁王手下任中大夫，平定吴楚七国乱有功，任梁内史。汉武帝时任北地都尉、大司农、御史大夫、护军将军等职。性贪财嗜利，但不嫉贤妒能，举荐人才，因此被士人所称。丞相田蚡死后，一度以御史大夫行丞相事，后因病免职。后历任中尉将军、卫尉将军、材官将军等职，因将屯失亡多，被武帝所责，忧郁而死。

[20] 轻事：轻而易举地完成职责分内的事情。

[21] 属文：撰写文章。《文选·文赋》：“每自属文，尤见其情。”李善注：“属，缀也。”缀即组织文字以成篇章之意。

[22] 司马迁：西汉左冯翊夏阳（今陕西韩城南）人，字子长。少年随父读书，又从董仲舒、孔安国学《春秋》、《尚书》。十二岁出游，足迹遍于湖北、湖南、江西、浙江、江苏、山东、河南等地。后任郎中，随汉武帝巡游到过陕西、山西、甘肃、内蒙古等地，又奉命出使四川、云南等地，积累了丰厚的阅历。父亲死后，继承父亲遗志，继续著史。汉武帝元封三年（前一〇八）任太史令，阅读皇室藏书，搜集史料。天汉三年（前九七），因替投降匈奴的李陵辩解，被下狱中，遭受腐刑。出狱后忍辱发奋，继续撰述，写成我国第一部纪传体的通史《史记》。班固：东汉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字孟坚，班彪之子。十六岁入洛阳太学，二十三岁父死，归乡里，潜心撰述史书。后被人诬告私改国史，入狱。其弟班超辩明其冤，乃被释出狱，任兰台令史，撰述东汉开国以来的史事。先与陈宗等人共同撰成《世祖本纪》，迁为典校秘书后，又自撰功臣、平林、新市、公孙树等列传、载记二十八篇。后受明帝之命，撰成起自高祖刘邦终于王莽的《汉书》。章帝时官迁玄武司马，撰成《白虎通义》。和帝时随窦宪出击匈奴，窦宪失事自杀，班固受牵连入狱而死。

[23] 干事：参与军政国事。

[24] 毛公：相传为西汉鲁（治今山东曲阜）人，一说为赵（今河北邯郸西南）人，名亨，河间献王博士，时人称为大毛公，以别于传承其学的小毛公毛苌。作《毛诗故训传》三十卷，开创一派《诗经》古文学。贯公：即贯长卿。西汉学者，赵人，古文学派毛诗派的传人，《汉书·儒林传》中有载。

[25] 资给：天资聪敏，伶俐善辩。

[26] 乐毅：战国时陵寿（今河北灵寿西北）人，魏将乐羊的后代。燕昭王时入燕，任亚卿。以上将军之任率燕、赵、魏、韩、秦五国军队伐齐，大败齐军。又率燕军独进，攻破齐国城邑七十多座，一直打到齐国首都临淄，因功被封为昌国君。燕昭王死后，继位的燕惠王中田单的反间计，罢黜乐毅，乐毅遂出奔赵国，受封于观津，号望诸君。后燕惠王有悔意，派人召之，乐毅不肯应召，在赵国终老。曹丘生：秦末辩士，楚人，依附贵人，利用贵人权势向人请托金钱。与贵人赵同、窦长君关系好。曹丘生想结识将军季布，请窦长君给季布写信介绍自己。窦长君说：“季将军不喜欢你，你不要去见他。”曹丘生坚持要见，窦长君只好写信先给季布送去。季布见信果然大怒，等待曹丘生的到来。曹丘生到后，对季布说：“我是楚人，您也是楚人。楚地有一句谚语‘得黄金百，不如季布一个许诺’。您为什么在楚地会有这样的名声呢？是因我的游走宣扬的结果，难道您不念及这些吗？怎么对我这样深加拒绝呢？”季布听后，非常高兴，便把他留下，奉为上宾。

[27] 绝：超过。南朝宋鲍照《代朗月行》：“鬓夺卫女迅，体绝飞燕光。”

[28] 白起：战国时眉（今陕西眉县东）人，一称公孙起，著名军事家。秦昭王时任左庶长、左更、大良造。率军打破韩魏联军于伊阙，进攻魏国攻陷六十一城，进攻楚国东进至竟陵，南进至洞庭湖一带，以功封武安君。秦昭王四十七年（前二六〇），在长平大败赵军，坑杀赵军降卒四十余万。后与相国范雎有矛盾，被免为士伍，在阴密被迫自杀。韩信：秦汉著名军事家。淮阴（今江苏淮阴南）人，早年家贫，秦末参加项梁、项羽的反秦武装，因不被重用，后离开项羽投奔刘邦。开始不被刘邦重用，由于萧何保举，拜大将军。楚汉战争中先后定魏，击代、赵，降燕，破齐，垓下决战，打败项羽，战功卓著。先被封为齐王，后被徙为楚王，又因为被人诬告谋反，贬为淮阴侯。陈豨反叛后，韩信与之暗通消息，其舍人又告发他准备发兵袭击吕后及太子，被吕后与萧何设计杀害。

[29] 主德：指善于使用各种人才的君主。

译文

至于德行高尚美好，仪容举止可以被众人效法的，这种人可称之为清节家，吴国延陵季子、齐国晏婴就是这样的人物。建立法律和制度，使国家强大人民富裕，这种人可称之为法家，齐国管仲、秦国商鞅就是这样的人物。思想与客观规律的变化相通，所谋划计策奇诡绝妙，这种人可称之为术家，越国范蠡、汉朝的张良就是这样的人物。兼有德、法、术三种才干，三种才能又比较完备的，其品德足以勉励好的社会风气和习俗的建立，其法律足以匡正天下歪风邪气，其谋术足以谋划朝廷预先制定的克敌制胜的谋略，这种人可称之为国体，殷商的伊尹、西周的吕望就是这样的人物。兼有德、法、术三种才干，而三种才干却都稍差前者，其品德足以为一国的表率，其法律足以匡正基层社会，其谋术足以应变各种事物，这种人可称之为器能，郑国的子产、魏国的西门豹就是这样的人物。兼有三种才干的某两项，并且各自有自己的流派，在清节家流派中，不能宽宏大量，喜欢对人讥笑责备非难，分辨谁是谁非，这种人可称之为臧否，子夏之流就是这样的人物。在法家流派中，不能创新思虑建立长远规划，但能在具体官位上胜任，着意施展实现自己意图的技巧，这种人可称之为伎俩，汉朝张敞、赵广汉就是这样的人物。术家的流派中，不能创建制度垂示法则，但能在情况变化的时候想出具体的应变策略，权变智谋有余，公平端正不足，这种人可称之为智意，汉朝陈平、韩安国就是这样的人物。凡此八类人才，都是以德、法、术三种才能作为根本。所以虽然这些人的流派不同，但都是能够轻而易举地完成职责分内的事情的人才。能撰写文章著书立说，这种人可称之为文章，汉朝司马迁、班固就是这样的人物。能传承圣人的事业，而不能参与国事实施政事，这种人可称之为儒学，汉朝毛公、贯公就是这样的人物。辩论的方法和语言不合正道但却语言丰富应对自如，这种人可称之为口辩，燕国乐毅、汉代曹丘生就是这样的人物。胆量勇力超过众人，才能谋略高于众人，这种人可称之为骁雄，白起、韩信就是这样的人物。上述十二种人才，都是在臣子的位置上，善于使用各种人才的君主不包括其内。

赏析与点评

此节在全章中篇幅最长，亦是全书分析人才中最精彩的一段。刘劭将人才放在一个极有层次的分析框架中，第一层把十二型分为两大类：“政务系统”与“非政务系统”，前者其数为八，后者为四；第二层则将政务系统分为“核心型”与“衍生型”，其数分别为三与五；在第三层中，进一步细分为“三才俱备型”与“单具一才型”，其数分别为二与三。

三种“核心型”人才分别为“清节家”（又称“德家”）、“法家”与“术”家。“清节家”人物高风亮节，是德行上的楷模，乃众人所效法的对象，其存在令整个组织具有强大的向心力，至关紧要，所以刘劭将它放在首位，顺道一提，这亦反映了他立根在儒家的意识形态。

“法家”为典章制度的制定者，此类人才之所以重要，不单是因为他们是技术型人物，更重要的是制度（不管是国家、企业、或组织的）乃主导甚至是支配众人行为的力量，而众人的行为最终又反过来决定了国家、企业、组织的生长枯荣。史学巨擘黄仁宇在《中国大历史》中，花了不少篇幅分析唐代的“府兵制”，如何在初唐令它成为当日全球最强的军事力量，又及后“府兵制”的有名无实令它出现结构性的弊病，致最终“病入膏肓”。宋代的募兵制如是，明代的军户制度亦复如是，篇幅关系，于此不赘，但相信已足以在历史上印证刘劭的洞见。

另一方面，政策的制定要能长远地行之有效，势必需要前瞻力强且具策略性眼光的人才，而这就是“术家”所长。所谓“策略”，用现代语言来讲，其实是一种动态博弈（dynamic game），其中所牵涉的是在长期、中期、短期，对资源的掌握、部署，对成本、成果的预期等等。亦关系到如何精确调动、调适资源，以在与对手的竞争中获取比较优势（comparative advantage）。能为此道的人，关键在一“通”字，难怪刘劭盛赞此类人为“思通道化，策谋奇妙”。

上述三种核心型人才，固然能独当一面，将他们以不同方式加以组合，则又有另一番风景。

如上所述，刘劭的分析中，兼有三材的可分两种，一者为周密完备型，有大国领导者气象，称为“国体”。另一者则气势薄弱很多，因此只宜担当小邦小国，或地方政府小领导的角色，称为“器能”。不过，无论哪一类型，兼有三材是万中无一难能可贵的，因其德可移风易俗，其法足以规范人心，而其术则可使安邦定国。

此外，三种核心型人才亦有三类只具一型但略输一筹的，明显是前者的衍生。清节家之流称为“臧否”，此类人自身德行高尚，能正己，但亦好正人，常站在道德高地责难别人，此为欠缺同理心之病。

法家之流之所以称为“伎俩”，原因在于他们是技术型人才。技术型人才的通病往往是未能高瞻远瞩，只在自成一角的小天地中把工作做好。

术家之流，虽有原本术家的智慧，所以得称为“智意”，亦即具“通达”之才，表现出来，有精于权变的能力，但可惜的是其智慧不足，未能从大局着眼，有谋略而非远虑，是故非为真身，实属影子之流。

以上八型人才，刘劭推许为能为国家“轻事”，亦即可替国君分忧，减轻负担，因此无疑是“治”国栋梁。不过，一个国家单有领导人，而无人从事具体的操作事务，就好比一队军队空有将领而无士兵，肯定一仗难赢。因此，刘劭亦讨论了最后四类专才。四类中首三类为文职人才，第四类是武将，就好比一家企业，在文书工作人员以外，亦需前线推广人员，以为公司“冲锋陷阵”。

若以现代语言解释，此四类人才分别是长于文字工作的“文章”型，优于整理机构故事以承传公司文化传统的“儒学”型，能言善道、传达公司指令政策的“口辩”型，以及胆识卓绝、能为公司效益“攻城略地”的“骁雄”型。

主德者，聪明平淡，总达众材[1]，而不以事自任者也。是故主道立，则十二材各得其任也。清节之德，师氏之任也[2]。法家之材，司寇之任也[3]。术家之材，三孤之任也[4]。三材纯备，三公之任也[5]。三材而微，冢宰之任也[6]。臧否之材，师氏之佐也[7]。智意之材，冢宰之佐也。伎俩之材，司空之任也[8]。儒学之材，安民之任也。文章之材，国史之任也[9]。辩给之材，行人之任也[10]。骁雄之材，将帅之任也。是谓主道得而臣道序，官不易方[11]，而太平用成[12]。若道不平淡与一材同用好[13]，则一材处权[14]，而众材失任矣。

[1] 总达：统领提拔。

[2] 师氏：官名。西周时设置，官位尊显，负责教育贵族子弟。《周礼·地官·司徒》说：“师氏，中大夫。”郑玄注：“师，教人以道者之称也。”孔颖达疏：“以其教国子有道艺，故使中大夫尊官为之也。”

[3] 司寇：官名。夏朝始置，商、周、春秋战国沿置。国君重要辅佐大臣之一。春秋鲁、宋等国设大司寇、少司寇，郑国有野司寇，战国时有的称邦司寇。主管刑狱缉盗，督造兵器。

[4] 三孤：官名。即三少。《尚书·周官》记载：“少师、少傅、少保曰三孤。”辅助太师、太傅、太保辅弼君王，地位比公低比卿高。

[5] 三公：官名。周朝为最高辅政大臣的合称，或指太师、太傅、太保，或指司徒、司马、司空。西汉成帝元和年间，以丞相、大司马、御史大夫同为宰相，合称“三公”。东汉改名为太尉、司徒、司空，亦称“三司”。位高禄厚，权力极大。

[6] 冢宰：相传为殷、周辅政大臣，位居百官之首。《尚书·伊训》说：“百官总己以听冢宰。”《礼记·檀弓下》说：“古者天子崩，王世子听于冢宰三年。”春秋战国时泛指执掌国政的大臣。

[7] 佐：指次一等，处于陪同地位者。《史记·孝武本纪》：“天神贵者泰一，泰一佐曰五帝。”

[8] 司空：官名。相传为殷商辅政大臣之一。西周时为“三公”之一。西汉成帝时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东汉光武帝初改为司空，均为“三公”之一。以后各朝多有变化。

[9] 国史：负责撰写国史的官员。

[10] 行人：官名。《周礼·秋官》属官有大行人、小行人，掌迎送接待宾客。春秋战国各国多设行人，掌朝觐聘问。秦、西汉初有行人令，为大行令属官，负责接待少数民族宾客。两汉以后常设，担任出使聘问之事。

[11] 官不易方：官不改变为官之道。方，道理，常规。《周易·恒》：“君子以立不易方。”

[12] 太平用成：太平盛世因此建成。用，因此。

[13] 与一材同用好：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譬大匠善规，惟规之用。”意思是偏好某种才能。

[14] 处权：当权。

译文

主德，就是聪明平淡，统领提拔众多人才，而不是亲自担当起处理日常事务的工作。所以主德之道确立，那么上述十二种人才就能各自按照才能得到任用。具备清节家品德的人，被放到官位尊显的师氏位置上。具备法家才能的人，被放到主管刑狱的司寇的位置上。具备谋划才能的人，被放到三孤的位置上。德、法、术三才具备的人，被放到三公的位置上。三才具备但比前者稍差的，被放到冢宰的位置上。褒贬人物评论是非的人，其地位比师氏要低一等。善权变智谋的人，其地位比冢宰要低一等。能在具体官位上胜任的人，被放在司空的位置上。具有传播圣人之业才能的人，被放到安抚百姓的位置上。具有撰写文章才能的人，被放到国史的位置上。具有论辩才能的人，被放到行人的位置上。骁勇雄悍的人，被放到将帅的位置上。这就叫作主德之道确立为臣之道井然有序，当官的不改变为官之道，太平盛世因此就建立了。如果主德之道不是平静中庸而是偏好某种才能，那么就会使具有某种才能的人得势，而其他众多的人才就不会被任用了。

赏析与点评

最后一节为全章主旨所在，就是为不同“偏才”量体裁衣，决定哪种专才最适合提拔至哪个岗位，使大家各就其位，共同成就大业。要能如此，则有两点须加注意：

一、最高领导，没有具体司事，因为他的角色是当统领，“统”者，统整也，亦即将不同专才整合到一个互相配合互相补足的统一体中；“领”者，领导所有人才将之导向至适合并且只适合他们的岗位中。要能如此，最高领导必定是个“平淡”的人，这是刘劭不厌其烦反复重申的观点。

二、刘劭对人才与岗位的配对中，是用了专才对专位的原则，此原则虽是常识，但在职场上才位错配的现象真是屡见不鲜，原因不外三个：（1）最高领导欠缺观人能力与胸襟。（2） 最高领导本身并非“平淡”之人，于是由观人到用人，往往有极强的倾向性，由倾向而将职位资源朝某一方面倾斜，结果常常出现“彼得定律”，亦即把有特殊表现的人，不断擢升，直至到不能胜任的地步，结果适得其反，资产变成负资产。（3） 就是既有（1）又有（2）。令人扼腕兴叹的是，这是最普遍的现象！

材理第四

本篇导读

本章探讨的是人在讨论、议论的时候，所表现出来的才情水平。由于水平之别能反映个体差异，所以，亦可说是借一个人在讨论、议论时的表现、心态、偏失等等，来衡断他（或她）的能力素质。本章中心，在“通于天下之理，则能通人矣”一句，正面点出对“理”之通与对“人”之通其实是一而二、二而一之事，本章前后各段皆服役于斯。因此，本章究其实，还是在点出如何知人的道理。

知人在通天下之理的这个“理”有四个领域，文中称为“四理”，对应于四种能将此四理昭示于人的才情，称为“四明”。对“四理”能兼而通之者，要同时拥有八种才能，称为“八能”。未能通之者，则属全书所关注的偏才，他们于探究事理时，即使能顺内在之性，仍有九种偏颇的形态，称为“九偏”；若不顺性，则有七种似是而非的表现，亦即虚有其表，无能充作有能，刘劭称之为“七似”。再进而言之，争拗时，无才之人，容易犯两类毛病：一者为三种论辩的过失，称为“三失”；另一者则为易于构成无谓冲突的六种风格，称为“六构”。文章中，刘劭先分析“四理”、“四明”，继而由“九偏”、“七似”，说到“三失”、“六构”，最终归结至拥有“八能”的理想状态，行文如行云流水，畅快至极，责人如大雨淋漓，又痛快万分，总之洋洋洒洒磅礴气势明快节奏感性理性兼而有之，一口气读毕，神清目爽至极。

本章首段是全文序言，为全文规划全章的写作策略，再一次展现其现代学术论文格局的特色。刘劭于此指出客观事实有四个不同表现的领域，称作“四理”，分别是：形上哲学层面之理（道之理）、社会典章制度之理（事之理）、人伦道德规范之理（义之理）和人情心理之理（情之理）。此四者，分开来说，在现实世界具体表现为四理，但总合而言，亦可理解为统一真理的四个面相。真正具智慧的人才必是一个通才，在此四领域中都每每能恰如其分，把握其要，发而中节。这是因为，通才同时具备八种才能，即“聪能听序”、“思能造端”、“明能见机”、“辞能辩意”、“捷能摄失”、“守能待攻”、“攻能夺守”及“夺能易予” 。

但正如我前面多次指出，《人物志》真正关心、因而要集中讨论的，其实不是通才，而是偏才，本章也不例外。偏才又分两种：性情纯正畅达的，与性情不能纯正畅达的。前者再细分为九种人，各有专属的偏失，可列表如下：

此外，性情不能纯正畅达的人，又有七种似强实弱、似是而非的毛病：

总之，在刘劭笔下，职场上各式人等，毛病纷陈，蔚为奇观，平时或难以察觉到，但在讨论问题时，其偏颇的毛病立即暴露人前。归根到底，四理不通之故矣！

夫建事立义，莫不须理而定[1]。及其论难，鲜能定之[2]。夫何故哉？盖理多品而人才异也[3]。夫理多品，则难通。人材异，则情诡[4]。情诡难通，则理失而事违也。

[1] 理：道理，事理。《周易·坤》：“君子黄中通理。”孔颖达疏：“黄中通理者，以黄居中，兼四方之色，奉承臣职，是通晓物理也。”

[2] 鲜：少。

[3] 品：种类。

[4] 诡：差异，不同。《淮南子·说林训》：“水虽平，必有波；衡虽正，必有差；尺寸虽齐，必有诡。”高诱注：“诡，不同也。”

译文

办成一件事情确立一种观点，全都需要道理的支持才能确定。然而在讨论辩明道理的时候，却很少能有定论。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道理的种类很多而且人才也各有不同的缘故。道理的种类很多，就很难讲通。人才各有不同，则性情就有差别。性情有差别道理难讲通，就会发生道理有失，事与愿违的现象。

赏析与点评

本章首句“建事立义，莫不须理而定”中的“理”字，可有不同解读层次。最基本的，可以解读为“论据”或“理由”，亦即英文中指讨论问题或作逻辑推论时的 “argument”或“rationale”。但刘劭于文章甫始，即强调这个在古代文献中相对少见的观点，就容许我们对他的话作更高层次的解读。少见是因为古人的学术思想背景具有浓厚的“价值理性”倾向，而刘劭此语其背后却是一种“工具理性”的思考模式。所谓“价值理性”是指行为或行动的背后往往有一价值理想或意识形态在支撑、鼓动着，而效率及成本等问题并不在其首要考虑之列。相反，“工具理性”的特征，是以最具效率与效果的手段，及最低的成本，达致具功利实效的目的，并将成效最大化的一种理性运作模式。刘劭在这里，清楚指明一事之成效，与周详的计划、全盘的考虑之间的紧密关系，是近“工具理性”而远“价值理性”。刘劭这种处事态度即使不是罕见，至少也是少见的，其思维超于其时代，在这里可见一斑。（我说“思维超于其时代”，并不意味着在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之间寓有褒贬，事实上，前者屡遭批评，欧陆大哲海德格尔及法兰克福学派狙击之而不遗余力，此已是学术界常识。但工具理性之于一事之成，确又是不可或缺，现代世界之建立，工具理性功不可没。刘劭隐然有此观点，在古代强调价值理性的环境中，无疑是值得注意的。）

要把事务办妥，周全的计划固然不能没有，但提出周全计划的始终是人，这就提供了一个角度，让观人者得以对那些提出论证、计划、理据，甚至互相诘难的人，作出高下的评鉴。

夫理有四部[1]，明有四家[2]，情有九偏[3]，流有七似[4]，说有三失[5]，难有六构[6]，通有八能。

[1] 理有四部：即下面所说道理、义理、事理、情理。

[2] 明有四家：即四种道理的外在表现。明，公开，明显。此指外在表现。

[3] 偏：片面，偏失。

[4] 流有七似：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似是而非，其流有七。”似，即似是而非。

[5] 说有三失：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词胜理滞，所失者三。”说，即指能言善辩但于理不通。

[6] 构：构成。

译文

道理有四种，因而产生外在的表现有四种，人的性情偏颇有九种，似是而非的现象有七种，在论说中造成的失误有三种，在非难中所构成的情绪有六种，兼通天下之理需要有八种能力。

赏析与点评

此节上承首句所提的“理”，提出“理”有四种，对四理掌握的厚薄坚实与否，可借以判断人才的高下。除四理外，刘劭亦提出了从多个角度审视人才，这里所提的四家之理、九偏之情、七似之流、三失之说与六构之难，把一个人才的各种面相，有效呈现在读者眼前，分析精到固不待言，读者一口气读下去，真有大珠小珠落玉盘之感。另外，最后提出的“八能”，与由四家之理到六构之难，在本质上有别，前者一组指的是观人角度，后者则关于能使偏才上升至通人的理想阶梯的八种能力。

若夫天地气化[1]，盈虚损益，道之理也[2]。法制正事[3]，事之理也。礼教宜适[4]，义之理也[5]。人情枢机[6]，情之理也。

[1] 气化：中国古代哲学术语。指阴阳之气化生万物。宋张载《正蒙·太和》：“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意谓“道”是物质变化的过程。

[2] 道：世间万物发展变化的规律。

[3] 正事：政事。正，通“政”。

[4] 礼教宜适：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理教之，进止得宜。”意思是用万物发展变化的道理教育人们，使他们的行动适合时宜。

[5] 义：符合社会道德的思想和行为。

[6] 枢机：《周易·系辞上》：“言行，君子之枢机。”后因以“枢机”喻言语。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观物之情，在于言语。”

译文

至于天地阴阳之气所化成的万物，有消长盈亏的变化，这是世间万物发展变化规律的道理。以法律制度治理政事，这是关于人事的道理。用万物发展变化的道理教育人们使他们的行动适合时宜，这是关于义的道理。通过观察人的语言了解性情，这是关于性情的道理。

赏析与点评

由本节始，刘劭逐一解释与发挥他在首段所提的观人角度，这里谈的是“四理”。请注意，《人物志》全书都从不同角度剖析人才，但本章独特之处，在只把焦点放在议论场合中各色人才的表现。

我在上面全章导读已提到，所谓“四理”，指的是形上哲学层面之理（道之理）、社会典章制度之理（事之理）、人伦道德规范之理（义之理）和人情心理之理（情之理），以简表表列如下：

四理的排序，明显不是任意的，除“道之理”属天地之理外，余三者皆是人间之理。先天后人，理所当然，亦印证了古代学术界认为人界发轫于天地的信念。其余三理，先社会，中经社群，再到个人，由大群体到小群体再到个体，其序列有节有理，其主导理念清楚不过，暗合《易经·文言》所说的“天地之德”。所谓“天地之德”，本说“大人”（即有德之人）能“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但稍加引申，“天地之德”可指那股使宇宙万物安然有序地存在的力量。刘劭排此第一，用意在于认定最高真理，亦即使万物之所以可能、并处以能持续存在的至理，是任一切道理的终极泉源，与及托庇保守者。既如此，能懂此理，则通其他三理；不懂此理，何能知余理？

四理不同，其于才也，须明而章[1]，明待质而行[2]。是故质于理合，合而有明，明足见理[3]，理足成家。是故质性平淡，思心玄微[4]，能通自然，道理之家也。质性警彻[5]，权略机捷[6]，能理烦速[7]，事理之家也。质性和平，能论礼教，辩其得失，义礼之家也。质性机解[8]，推情原意[9]，能适其变，情理之家也。

[1] 须明而章：依靠外部表现而彰显。章，彰显。

[2] 质：指人的先天资质。

[3] 见：同“现”。

[4] 玄微：玄远，微妙。

[5] 警彻：敏锐透彻。

[6] 机捷：机智敏捷。

[7] 烦速：繁杂急迫的事务。

[8] 机解：机敏聪颖有悟性。

[9] 推情原意：推想性情追溯本意。原，同“源”。

译文

四种道理各不相同，对于人才来说，四理必须依靠其外部表现才能彰显，而外部表现是依赖于内部资质的。所以人才的资质与道理相吻合，吻合了就会有其外部表现，外部表现充分了道理也就体现出来了，道理充分了就形成了一家之理。所以资质平和恬淡，思考玄远微妙的事物，与自然相通，就是道理之家的表现。资质敏锐观察透彻，灵活有谋机智敏捷，能处理繁杂急迫的事务，就是事理之家的表现。资质性情温和平缓，能论说道理教化，论说其中的得失，就是义理之家的表现。资质性情机敏聪颖有悟性，推想性情追溯本意，适应情意的变化，就是情理之家的表现。

赏析与点评

此节进一步解释“四理”，重点在指出能懂某一理的人应有什么外在表现，即文中所说的那个“明”字。其理论预设，与前面“九征”以外在表现为内在才质的表征的观点，是前后一致的。具体而言，掌握“道之理”的人，思虑已达超越经验的玄微境界。拥有“事之理”的人，举凡法律政治社会制度之种种事务，都一一在其驾驭之下。

四家之明既异，而有九偏之情。以性犯明[1]，各有得失。刚略之人，不能理微，故其论大体，则弘博而高远；历纤理[2]，则宕往而疏越[3]。抗厉之人，不能回挠[4]，论法直[5]，则括处而公正[6]；说变通，则否戾而不入[7]。坚劲之人，好攻其事实，指机理[8]，则颖灼而彻尽[9]；涉大道，则径露而单持[10]。辩给之人，辞烦而意锐，推人事，则精识而穷理[11]；即大义，则恢愕而不周[12]。浮沉之人[13]，不能沉思，序疏数[14]，则豁达而傲博[15]；立事要，则炎而不定[16]。浅解之人[17]，不能深难，听辩说，则拟锷而愉悦[18]；审精理，则掉转而无根[19]。宽恕之人，不能速捷，论仁义，则弘详而长雅[20]；趋时务，则迟缓而不及。温柔之人，力不休强[21]，味道理，则顺适而和畅；拟疑难[22]，则濡懦而不尽。好奇之人，横逸而求异[23]，造权谲，则倜傥而瑰壮[24]；案清道，则诡常而恢迂[25]。此所谓性有九偏，各从其心之所可以为理[26]。

[1] 犯：进攻，伤害。刘昺在解释“以性犯明，各有得失”时说：“明出于真，情动于性，情胜则明蔽，故虽得而必丧也。”

[2] 历：审视，察看。班彪《王命论》：“历古今之得失，验行事之成败。”

[3] 宕往：豪纵不羁。疏越：疏忽遗漏。

[4] 回挠：屈服。

[5] 论法直：论说法律所适用的地方。直，同“置”，放置，安置。此处的意思是“把法律放置在……地方”，意即“法律所适用的地方”。

[6] 括处：即执法审察刑狱。括，法。扬雄《法言·修身》：“其为中也弘深，其为外也肃括，则可以禔身矣。”李轨注：“括，法也。”处，审察。

[7] 否戾：即乖戾、悖谬，不合情理。

[8] 机理：事物变化的道理。

[9] 颖：尖锐。灼：鲜明。

[10] 径露：直截了当。单持：所持义理单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言切则义少。”

[11] 穷：尽。

[12] 恢愕：恢廓直率。不周：不齐全，不周到。

[13] 浮沉之人：性情浮躁不沉稳的人。浮沉，偏指浮躁不沉稳。

[14] 疏数：疏密，远近，亲疏。

[15] 傲博：此指范围广大。傲，同“敖”，游走。

[16] 炎：火焰飘动的样子。

[17] 浅解之人：理解问题肤浅的人。

[18] 拟锷：类似锋利的剑刃。锷，刀剑的刃。《庄子·说剑》：“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魏为脊，周宋为镡，韩魏为夹。”把别人的辩说看作像剑刃一样犀利。

[19] 掉转而无根：颠三倒四没有根据。

[20] 弘详：宽宏和顺。详，通“祥”，和顺。《左传·成公十六年》：“德、刑、详、义、礼、信，战之器也。”杨伯峻注：“祥、详两字本可通假。祥即事鬼神之应有态度，顺也，善也。”

[21] 休强：盛美强壮。

[22] 拟疑难：决断处理疑难问题。拟，指向。

[23] 横逸：纵横奔放。

[24] 倜傥：卓异，不同寻常。瑰壮：瑰丽雄壮。

[25] 恢迂：迂阔，不切实际。

[26] 各从其心之所可以为理：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心之所可以为理”，即把自己心中认为是对的东西作为普遍适用的道理。

译文

四家的外部表现已经不相同，由此又产生了九种性情的偏颇。因性情侵扰而使外部表现受到损害，就使四家各有失有得。性情刚烈粗犷的人，不能处理细微的事，所以他在论说事物概貌时，会显得博大而高远；而在审察细微的道理时，则会豪纵不羁疏忽遗漏。性情高尚严正的人，不能屈服折节，论说法律所适用的地方时，会执法审察刑狱公正不偏；而在谈论灵活变通方面，则会出现悖谬不合情理。性情坚定强劲的人，喜好钻研具体事务的真实情况，在谈论具体事物变化的道理时，敏锐鲜明而明白透彻；而在谈论宏观道理时，则直截了当所持义理单薄。能言善辩之人，语词丰富而情意急切，推断人事时，会见识精深道理深透；而在碰到大的道理时，则恢廓直率而不周到。性情浮躁不沉稳的人，不能深入思考，排列疏密远近亲疏顺序时，会豁达范围广大；而确立事物的关键时，则会像火焰一样飘忽不定。理解问题肤浅的人，不能深刻地问难，听到别人的辩说时，会认为得到像剑刃一样犀利语言而心怀喜悦；而在审察精深的道理时，就会颠三倒四没有根据。性情宽厚能体察别人心理的人，不能迅速敏捷地反应，谈论仁义时，会宽宏和顺高尚文雅；追赶时务潮流时，则会迟缓而落后。性情温柔的人，力量不强壮，体味道理时，会顺应适合平和顺畅；决断处理疑难问题时，则会软弱迟疑犹豫不决。好标新立异的人，纵横奔放追求新奇，制造权谋实行诡诈时，会不同寻常瑰丽雄壮；按照清静无为之道做事时，则会违反常规不切实际。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性情的九种偏颇，他们分别把自己心中认为是对的东西作为普遍适用的道理。

赏析与点评

此节分析人才在讨论问题时所表现的九种偏失，彼等之所以会有偏失，刘劭的解释分见此节的一头一尾：即“以性犯明”及“各从其心之所可以为理”。前者中的“明”，扣紧上文，指的是“四理”的外在表现。偏才的人，以其偏才之“性”犯之，亦即指他们常以己心量度别人，因而引致判断别人的失误，也就是“各从其心之所可以为理”的意思。此观点甚有洞见，高人至人之所以会达至“通”的境界，正在于他能从小小的自我中抽离出来（psychologically detached），以客观的姿态，实事求是地照亮出别人的长短优劣。与此相反，偏才之所以为“偏”，就是因为他们常以一己的角度，投射到外在世界中，以己意为人意，以己心为他心，所作的判断往往因而出错。当然，刘劭是不会甘于只是笼统指出此点，所以他在此节展现出他由细微的观察所得出的细致分类，详细的得失，可参上面本篇导读的列表。

若乃性不精畅[1]，则流有七似。有漫谈陈说[2]，似若流行者[3]。有理少多端，似若博意者[4]。有回说合意[5]，似若赞解者[6]。有处后持长[7]，从众所安，似能听断者。有避难不应，似若有余而实不知者。有慕通口解[8]，似悦而不怿者[9]。有因胜情失[10]，穷而称妙，跌则掎跖[11]，实求两解，似理不可屈者。凡此七似，众人之所惑也。

[1] 精畅：纯正畅达。

[2] 陈说：旧理论。

[3] 流行：指正在盛行的学说。

[4] 博意：含义宏大广博。

[5] 回说合意：附和别人的意思进行答复。

[6] 似若赞解：表面上称赞别人说得好，心里对别人所说并不理解。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外佯称善，内实不知。”

[7] 处后持长：在别人谈论后发表意见，持赞许态度。长，正确，引申为赞许。

[8] 慕通口解：仿效那些精通道理的人马上说出。慕，仿效。

[9] 似悦而不怿者：好像因明白而高兴实际上并没明白。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有似于解者，心中慢慢不能悟。”

[10] 因：往，趋赴。《国语·郑语》：“公曰：‘谢西之九州岛，何如？’对曰：‘其民沓贪而忍，不可因也。’”韦昭注：“因，就也。”

[11] 跌则掎跖：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理已跌矣，而强牵据。”掎跖，勉强坚持以为依据。

译文

至于那些性情不纯正畅达的人，则有七种似是而非的表现。有的人大谈陈旧的学说，好像他的学说时下正在盛行。有的人道理并不充分却涉及广泛，好像其学说含义宏大广博。有的人符合别人的意思进行答复，表面上称赞别人说得好，心里对别人所说并不理解。有的人在别人谈论后发表意见，持赞许态度，顺从众人认为可靠的观点，好像能判断谁是谁非。有的人实际上并不明白别人所说，但假装加以轻视不予响应，好像已经知道，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有的人仿效那些精通事理的人马上加以响应，好像因有所悟而显出高兴的样子，实际上并不高兴。有的人因追求在论辩中取胜而失去常情，已经词穷还自以为妙而难以尽意，理已屈还勉强坚持以为依据，理屈词穷心里想和对方停止辩论，而嘴上却滔滔不绝地说，让旁听的人认为他并没有被说服。以上七种似是而非的表现，往往让众人迷惑，分辨不清。

赏析与点评

九种偏颇的表现，虽非上品，但至少其强项在所属的领域里，有一得之见。但世上就是有些人，其行止似模似样，有故作高深的，有似议论精妙的，有近于判断力强的，也有类乎巧辩滔滔的，不一而足。但共同地方皆是似是而实非。这种人，职场上屡见不鲜，社交场合中亦多如毛发，各式各样，蔚为奇观，实在不能不辨。刘劭分成七类，称作“七似”，详细分类，可参上面本篇导读的列表。

夫辩有理胜，有辞胜。理胜者，正白黑以广论[1]，释微妙而通之。辞胜者，破正理以求异，求异则正失矣。夫九偏之材，有同、有反、有杂。同则相解，反则相非，杂则相恢[2]。故善接论者，度所长而论之[3]。历之不动，则不说也。傍无听达，则不难也。不善接论者，说之以杂反[4]。说之以杂反，则不入矣。善喻者，以一言明数事。不善喻者，百言不明一意。百言不明一意，则不听也。是说之三失也。

[1] 正：辨别，区分。

[2] 恢：宏大宽广。此引申为相容。

[3] 度：推测。

[4] 杂反：论点混杂相反。

译文

辩论有以道理取胜，有以言辞取胜。以道理取胜的，辨别黑白是非以使自己的理论得到推广，解释微妙的道理使别人通晓明白。以言辞取胜的，打破正理求得异说，追求异说则就失去了正理。九种性情偏颇的人才，其性情有同、反、杂三种。性情同的则会与别人的观点融为一体，性情反的就会与别人的观点互相非难，性情杂的则能容纳别人的观点。所以善于和别人交谈的，会忖度对方的长处而与之谈论。自己的意见不能说动对方，就暂时不说。旁边没有通达的人听，就不提出非难了。不善于和别人交谈的，用混杂相反的论点和别人论说，用混杂相反的论点与别人论说，就会与对方的想法格格不入。善于开导别人的，能用很少的语言说明很多的事情。不善于开导别人的，说很多话也说不明白一个意思。说很多话也说不明白一个意思，别人就不会听了。这是论说方面的三个失误。

赏析与点评

此节中，刘劭对讨论中的态度，其分析有破有立。

不论九偏与七似，都是误失，当中都反映了问题之所以发生的一些共性。所以接下来，刘劭分析了三种源于性情的失误，分别是“同”、“反”及“杂”。亦即一见性情相同的人，就总以为其观点正确；一见性情相异的，就互相诘难。前者是“党同”，后者是“伐异”，两者都同为偏失。最后一种是既有同亦有异的混合型，既为混合，于是流于随便地接纳别人意见，缺乏应有的批判态度。

以上是破，但破是为立而出，因此，此节其余部分，刘劭提出了讨论时，对不同立场的人应有的态度。概括而言，一个良好的沟通者，要至少具备几种能力或态度：一，辩论时要以道理而不是纯以语言技巧服人；二，解说问题或说服别人时，要真切了解别人的长处、能力、性格倾向等等；三，要言简意赅。

善难者，务释事本[1]。不善难者，舍本而理末。舍本而理末，则辞构矣[2]。善攻强者，下其盛锐[3]，扶其本指[4]，以渐攻之[5]。不善攻强者，引其误辞，以挫其锐意。挫其锐意，则气构矣[6]。善蹑失者[7]，指其所跌。不善蹑失者，因屈而抵其性[8]。因屈而抵其性，则怨构矣[9]。或常所思求，久乃得之。仓卒谕人，人不速知，则以为难谕。以为难谕，则忿构矣[10]。夫盛难之时[11]，其误难迫[12]。故善难者，征之使还。不善难者，凌而激之[13]，虽欲顾藉，其势无由。其势无由，则妄构矣[14]。凡人心有所思，则耳且不能听。是故并思俱说，竞相制止，欲人之听己，人亦以其方思之故，不了己意，则以为不解。人情莫不讳不解，讳不解，则怒构矣[15]。凡此六构，变之所由兴也[16]。

[1] 务释事本：致力于抓住根本而舍去末节。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每得理而止住。”事，治理。《淮南子·原道训》：“万物固以自然，圣人又何事焉？”高诱注：“事，治也。”

[2] 辞构：构成了言词繁冗，废话连篇。

[3] 下其盛锐：使其盛锐之气减低。

[4] 扶其本指：顺着他本来的意旨。指，通“旨”。

[5] 渐：逐步。

[6] 气：生气。此指通过说话和脸色表现出来的生气情绪。

[7] 蹑：同“摄”，提起，拿住。

[8] 因屈而抵其性：趁他理屈的时候进一步挤压使他受挫。

[9] 怨：怨恨，比生气更强烈的情绪。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非徒声色而已，怨恨逆结于心。”

[10] 忿：愤怒，比怨恨更激烈的情绪。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非徒怨恨，遂生忿争。”

[11] 盛难之时：气盛而出现语言错误的时候。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气盛词误。”

[12] 其误难迫：其错误应该回避，不要进一步逼迫。迫，逼近，逼迫。

[13] 凌而激之：侵犯欺侮他使他的反应更激烈。

[14] 妄：胡乱，随便。此指随意乱说，恣意诋毁。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妄言非訾，纵横恣口。”

[15] 怒：比忿更强烈的情绪。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不顾道理是非，于其凶怒忿肆。”

[16] 兴：发生。

译文

善于辩驳的人，致力于抓住根本而舍去末节。不善于辩驳的人，则舍去根本而去注意末节。舍去根本而去注意末节，就构成了言词繁冗，废话连篇的情形。善于战胜强大对手的人，先使对手的盛锐之气减低，然后顺着他本来的意旨，逐步地批驳他。不善于进攻强大对手的人，往往找出对手语言上的失误，以此来挫败他的锐气。用这样的方法挫败对手的锐气，就会使他说话和表情都显出生气的情绪。善于利用对手过失的人，当对手出现失误时，对着他的失误不去进逼。不善于利用对手过失的人，趁他理屈的时候进一步挤压使他受挫。趁他理屈的时候挤压他，则会使他在心里结成怨恨的情绪。有的人自己常常思考寻求道理，经过很长的时间才有所发现。然而他却让别人马上接受这个道理，别人不能马上接受，就以为别人难以理喻。把别人看作是难以理喻的人，别人就会因愤怒而与之争辩。当别人气盛而出现语言错误的时候，对其错误应该回避，不要进一步逼迫。所以善于对待别人语言错误的人，指出他的错误却让他有挽回的余地。不善于对待别人语言错误的人，会借此侵犯欺侮他，使他做出更激烈的反应，对手即使顾念爱惜自己的面子，但却无法挽回。无法挽回，就会使他随意乱说，恣意诋毁。大凡人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往往不能同时听到别人在说什么。所以在别人思考的同时去和他谈话，制止别人的谈话，只想让人家听自己的，别人因为正在思考的缘故，没有听进去，就以为人家不了解自己的意图。忌讳别人说不了解是人之常情，因为忌讳别人说自己不了解，便造成了无比愤怒的情绪。由于上边所说的六种情况，谈话中的纠纷便由此产生了。

赏析与点评

此节讨论语言纷争之所以产生与讨论者的心态与能力之间的关系。在本节中，刘劭用了“构”字来解释这些“产生”，其成因总共有六种，故刘劭称为“六构”。“构”有“构成”的意思，文中使用起来时，略有引申变化，但大抵都是引致、导致、产生、构成的意思，故此Shryock也将之译为“causes”。 刘劭在分析六构时，先用对比法，再用直描法，亦即先将正确的心态或能力对比于偏失的心态或能力，然后再直接描述该种偏失的特点。

第一构称为“辞构”，顾名思义，此构与语言能力有关。世人很多，以语言能力之高下而论，的确有高手庸手之别。高手言必及义，语皆中的，一针见血，井井有条，能用一句话说理，则不用两句，能用一个字解析，则不用两个字，处处从核心出发，一击即中。但是总有些人，言不及义，舍本逐末，专务钻牛角尖之能事，庸手是也。“辞构”说的就是这种人。

第二构称为“气构”，特指那种只会最终挑起对方怒气的失误。善于说服对手的人，会先避其锋缨，然后慢慢细心解析，再于恰当处攻对方之失，这样做，可使对方心平气和，继而接受己方的观点。相反，世间亦总有些人，立意挑剔，由挑剔而挑衅，目的在使对方因情绪波动而出现破绽，以方便肆意攻击。这样做，只会造成“斗气”而不是斗智。

第三构与“气构”相似，最终所能成就的，只是结怨，而不是共识，因而称为“怨构”。辩论界的真正高手，不单能以理胜人，更会乐于匡正别人的错误。但有些人，则心怀恶意，一味找出并抓紧别人的错处，刻意诋毁，结果说理不成，仇人就多了一个。

第四构称为“忿构”，注释家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指出忿比怨在情绪上更深一层（“非徒怨恨”），因为依刘劭的解说，“忿构”已由抨击错处，上升为人身攻击，观此，何来不“忿”？

第五构称为“妄构”，“妄”者“虚”也，“虚”者“空”也，在本节中的意思，是指对方空有投降的意图，但因己方过分咄咄逼人而想投降也不成，以致只有构成不快的结果。所谓咄咄逼人，是指论辩庸手，只懂找错处攻击，而不能如高手般以和为贵，即使对方在辩论中越走越远以致有失，仍会为对方设想，把对方重新引入正题。

第六构称为“怒构”，是一种辩论时十分常见的毛病，指的就是在争辩得面红耳赤时，多数人总会对对方所言充耳不闻，仿佛失聪一般，不单如此，失聪之外又强令对方聆听自己，甚至勒令对方住口，尤有甚者，指责别人理解能力低下（“讳不解”）。结果不难想象，双方最终发展成敌对关系，这就是比“忿”更严重的“怒”。

然虽有变构，犹有所得。若说而不难，各陈所见，则莫知所用矣[1]。由此论之，谈而定理者，眇矣[2]。必也聪能听序[3]，思能造端[4]，明能见机[5]，辞能辩意，捷能摄失，守能待攻，攻能夺守[6]，夺能易予[7]。兼此八者，然后乃能通于天下之理。通于天下之理，则能通人矣。不能兼有八美，适有一能[8]，则所达者偏，而所有异目矣[9]。

[1] 莫知所用：不知道哪种道理是有用的。

[2] 眇（miǎo）：盲目。

[3] 序：次序。此指听出声音大小的差别，排出此次序。

[4] 造端：开始，开端。《中庸》：“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孔颖达疏：“言君子行道，初始造立端绪，起于匹夫匹妇之所知所行者。”

[5] 见机：从事物细微的变化中预见其先兆。《周易·系辞下》：“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机，通“几”，指事物的迹象、先兆。《周易·系辞下》：“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

[6] 夺：压倒，胜过。

[7] 易予：（在辩论中）改变对方认可（的观点）。予，认为，认可。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子之矛，易子之盾，则物主词穷。”

[8] 适有一能：只有一种才能。适，通“啻”，仅仅。《战国策·秦策二》：“疑臣者不适三人，臣恐王之为臣投杼也。”高诱注：“适音翅。”鲍彪注：“适啻同。”

[9] 异目：各自以偏才建立自己的名声。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各以所通，而立其名。”

译文

然而在辩说中虽有各种情绪的变化构成，最终还是要以确定的真理来取得成功。如果只有述说而没有辩论质疑，只是各自陈述自己的意见，就不知道哪种道理是可用的了。因此可以说，泛泛而谈没有辩论而确定的道理，是盲目的。必须做到听力敏锐得能分辨声音大小细微的差别，思虑深远得能够追溯到事物的开端，眼光敏锐得能够察觉到事物变化的先兆，言辞巧妙得能够表达心中的想法，处事敏捷得能够弥补一时的失误，防守坚强得能够挡住强敌的进攻，进攻凌厉得能够战胜严密的防守，争夺巧妙得能够用对方的弱点制服对方。同时具备这八种能力，然后才能通晓天下的道理。通晓天下的道理，就能够透彻地了解人了。不能够同时具备八种才能，而只有一种才能，所获得的成就是偏颇的，而且是各自以偏才建立自己名声的。

赏析与点评

九偏、三失、六构等等的分析，是从“破”立论，亦即消极地痛陈讨论者的诸种毛病。但刘劭全书，不单有消极的“破”，更有积极的“立”，故在此节中，刘劭提出“八能”的观点，正面描述出通才在辩论或议论时所展示的气度与能力，学者若能按图索骥，孜孜以求，必有所成。

“八能”者，第一为“聪能听序”，此一“序”字，本人尤其喜欢，原因无他，世事人情虽然纷杂，但背后其实总有一个结构，或许是个体意识的结构，或许是集体意识的结构，总之，若无此隐而不现的结构，则无一事无一物可以出现，所谓乱中有序是也。我此观点，乍看似与刘说无关，但细审之，似又未必。以辩论而言，虽然常见各走极端，钻牛角尖，但始终是环绕一事一议，才有辩论发生，至少辩论之初如是。所以，一个通才，或一个高手，他总能于混沌中见秩序，于杂然中得井然，把结构套在辩驳质疑诘难责备的叨叨嚷嚷中，最终获致美好的结局。

第二为“思能造端”，“端”者“端绪”也，亦即有个开端。境界高的辩士，一甫始即能界定讨论范围，使论述不致差以毫厘而谬以千里。

第三为“明能见机”，“机”本意为织布机的机括，亦即枢纽，引申为关键点，Shryock译为“pivot”很有分寸。拥有此能力的人，能于纷乱的议题中，一眼看穿关键所在，抓紧核心，营构论证，亦不使对方滑进思辨的歪路里。

第四为“辞能辩意”，此“能”不难解，指的是辞能达意。可惜的是，辩论场合所见，多是词不达意之辈。

第五为“捷能摄失”，即自我更正能力，此能力极为可贵，因为凡人辩论，辞穷理屈固然有之，但情绪波动，越拉越远，因而错误连生，更为常见。能做到“摄失”，意味着此人拥有上段我提到过的“抽离”能力（detachment），能抽离，则仿佛由别人之眼看自己，因而更易察觉自己的失误，而有助自我更正。

第六为“守能待攻”。要攻必先能守，就像拳理，不论西方的拳击，泰国的泰拳，日本的空手国技，中国的功夫等等，无不先自守稳，才伺机攻击。其道理原本甚是简单，因为在每次的攻击中，必须舍守才能腾出攻击之手，因而令自己变得势危。真正的高手，不论是技击界还是在辩论场合，一是皆以此为戒，所以在诘难人时，一个辩士必会首先审视、反省自己有否相同的毛病，致令中门大开，授人以机，令自己立于必败之地。此道理不难明，但此能力不简单，否则世上庸手就不会那么多。

第七为“攻能夺守”。要守亦要能攻，在辩论场合中，断断不能只守不攻，有谓久守必失，不无道理。所以要成为“通人”，要能守，亦要能攻。

第八亦即最后一种能力称为“夺能易予”，若说前七者属于“能力”的描述，刻下此种却近于辩论伦理。其意是在以理由、以识力等折服对方之后，不单不应肆加侮辱，反而应向对方给予恰当的褒扬，一方面保存对方面子，另一方面亦显示自己的气度风范，以致不是以力服人之“霸道”，而是以德服人之“王道”。

刘劭没有直接说明八种能力有否按部就班、循序渐进的况味，但从进军“通才”境界的角度看，八种能力应是缺一不可，所以概念上，“通才”应蕴涵同时拥有此八种能力的状态。

是故聪能听序，谓之名物之材[1]。思能造端，谓之构架之材[2]。明能见机，谓之达识之材。辞能辩意，谓之赡给之材。捷能摄失，谓之权捷之材[3]。守能待攻，谓之持论之材[4]。攻能夺守，谓之推彻之材[5]。夺能易予，谓之贸说之材[6]。通材之人，既兼此八材，行之以道。与通人言，则同解而心喻。与众人言[7]，则察色而顺性。虽明包众理，不以尚人[8]。聪睿资给，不以先人[9]。善言出己，理足则止。鄙误在人，过而不迫。写人之所怀[10]，扶人之所能。不以事类犯人之所婟[11]，不以言例及己之所长[12]。说直说变[13]，无所畏恶。采虫声之善音，赞愚人之偶得。夺与有宜，去就不留[14]。方其盛气[15]，折谢不吝[16]。方其胜难，胜而不矜。心平志谕，无适无莫[17]，期于得道而已矣[18]。是可与论经世而理物也[19]。

[1] 名物：辨明物理。汉董仲舒《春秋繁露·实性》：“《春秋》别物之理以正其名，名物必各因其真。”

[2] 构架：结架材木，指建筑。引申为运筹决策，构思设计。

[3] 权捷：应变能力强。

[4] 持论：立论，提出并坚持自己的主张。

[5] 推彻：推倒，拆毁。此指在理论上摧垮对方。

[6] 贸说：擅长论辩。

[7] 众人：一般的人。《孟子·告子下》：“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

[8] 尚人：居于人之上。尚，同“上”。

[9] 先人：居于人之前。

[10] 写：倾泻。汉董仲舒《春秋繁露·考功名》：“其为天下除害也，若川渎之写于海也。”

[11] 不以事类犯人之所婟：不用类似的事冒犯别人，引起别人的嫉恨。婟，嫉恨。

[12] 不以言例及己之所长：不用比喻的词语涉及自己的长处。

[13] 说直：劝说正直刚毅的人。说变：劝说权变诡诈的人。

[14] 去就不留：离开和留下都不迟疑。留，拖延，迟滞。

[15] 方：正当，正在。

[16] 折谢不吝：不惜弯腰致歉。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不避锐跌，不惜屈挠。”

[17] 无适无莫：没规定该如何，也没规定不该如何。指在坚持一定目标下，善用灵活权宜手段。《论语·里仁》：“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朱熹集注：“适，专主也。《春秋传》曰‘吾谁适从’是也。莫，不肯也。比，从也。谢氏曰：‘适，可也。莫，不可也。无可无不可，苟无道以主之，不几于猖狂自恣乎？’”

[18] 期：期望。

[19] 经世：治理国事。理物：治理事物。

译文

听力敏锐得能分辨声音大小细微差别的人，称为名物之才。思虑深远得能够追溯到事物开端的人，称为构架之才。眼光敏锐得能够察觉到事物变化先兆的人，称为达识之才。言辞巧妙得能够表达心中想法的人，称为赡给之才。处事敏捷得能够弥补一时失误的人，称为权捷之才。防守坚强得能够挡住论敌进攻的人，称为持论之才。进攻凌厉得能够战胜严密防守的人，称为推彻之才。争夺巧妙得能够用对方弱点制服对方，称为贸说之才。通才就是兼备上述八种才能的人，他们能够遵循事物的规律发挥这些才能。他们和通才交谈，则理解相同心里明白。和一般人交谈，则察言观色并顺从他们的性情。他们虽然明白并掌握众多的道理，但不因此而居人之上。他们虽聪明而富有天资，却不因此而居人之先。美言出于己口，道理讲充分就适可而止。别人出现低下的错误，看到这些错误也不去逼迫追究。替别人抒发情怀，帮助别人发挥才干。不用类似的事冒犯别人，引起别人的嫉恨，不用比喻的词语涉及自己的长处。无论劝说正直刚毅的人还是劝说权变诡诈的人，都无所畏惧无所厌恶。从鸣虫的叫声中获得美的声音，对愚笨之人的偶然发现给予赞许。获得和给予都恰到好处，离开或留下都毫不迟疑。当他气势旺盛之际，也能不惜弯腰致歉。当他战胜论敌的时候，也能做到胜而不骄。心气平和志向明确，在坚持一定目标下，善用灵活权宜手段，只期望能够掌握事理而已。这种人就可以与他谈论治理国事管理民众的道理了。

赏析与点评

什么是“通才”？换个方式问，拥有八种能力的通才，在与人相交时会有什么表现，其气度仪容又有什么精彩之处？刘劭在本章的末节中，将通才的各方表现，描述得淋漓尽致，简直是道德、知性、情感的最高模范，可谓至矣尽矣，蔑以加矣。（有些论者如李崇智等，仅以“学识渊博”来训释“通人”，似未能曲尽刘劭周全的描述。见李崇智（二〇〇一），《人物志校笺》，成都：巴蜀书社，页一〇八。话虽如此，李氏此书的笺注，十分详尽，笔者得益不少。）本节译文，晓畅易解，于此不作冗赘的重述了。

材能第五

本篇导读

《人物志》全书，上卷侧重理论研究，旨在为人才的辨析及任免建立理论基础，所以，基于它的学术背景，先从形而上角度，大谈元一、阴阳、五行等哲学概念，继而落实在经验领域，分析偏才各种偏颇的方式，由此而初步为不同人才（实质是只涉及偏才）定其分位，配置岗位，最后，再把人才设定在辩论环境中，通过观察其互动时所展现的能力、心态、才情等，以判断其高低。

中卷以此为基，由理论研究过渡到应用研究，即用更多的篇幅，来探讨及分析职场上人才的表现，因此会有考察他们在一任一免时心理质素变化的“利害”篇，人才之间互相观察与评鉴的“接识”篇，就人才各有特色的行事风格来品第人物的“八观”篇，以及彻头彻尾的个案研究的“英雄”篇。 这份名单就已把中卷里五篇的后四篇囊括在内，那么，中卷的首篇，亦即刻下此篇呢？

本章既紧贴上卷又下开中卷，因此肩负了由理论研究到应用研究过渡的重任，所以上承上卷对人才与岗位的讨论，但又必须为此进一步寻找理论支持，于是本章前部分便着手处理人才与其能力之间的关系，所谓“能出于才”、“才不同量，能各有异”，表达的就是才为源为本、能为流为末的观点，本章名为“材能”篇，其义在此。否则，若无此篇的过渡，关系确立不清，便很难在理论上说明为什么要以某类某类的原则，来把人才与岗位配合起来。

刘劭基于其“先天人才决定论”，断言人的能力是建基于其才分，而才分则由天赋决定，后天的努力如教育等，不会增之一分或减之一分。准此，当一个人的才分被准确鉴定之后，就可委以适当的岗位，以使能方者方，能圆者圆，人尽其才，各任其能。上卷四章对人才既已有初步的分析，本章便承其余绪，指出哪个岗位需要哪种能力，而哪种能力需要哪种才分，文中所谓“夫人材不同，能各有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本章提出八种能力，以对应八个岗位，又描述每个岗位的特定功能，同样可以以表列之：

此处所列岗位有分中央官员及地方首长，是与首句提出的疑问有关。当时似乎有一流行观点，此观点可分析成两部分：

（1） 才能有分大小；

（2）“能大而不能小”。

即是说，人物是依才能的大小而分，并且具大才的人，既能任职于高位（或中央），又能任职于低位（或地方）。相反，只具小才者，恐怕只永远属低级干部之流。请注意，此处的“人物”，依全章上下文判断，应仅指“偏才”，而非“通才”，两者确是有高下之分的。

正如我在全书导读已指出，对于刘劭而言，人是不应以有才无才而分，要分，就要看其才能的特质，而不是有与无之别。一个人若“才位”相配，则如鱼得水，表现卓然有成，否则不提也罢。同一道理，本章的立场认为人才无大小之差，各有优势，只有岗位与他的性格才能特质等等相匹配与否的问题，文中“才能既殊，任政亦异”说的就是此意。就有如文中所用之喻，牛鼎虽能既烹牛又烹鸡，但却有是否物尽其用的问题。于物，说的是“物尽其用”；于人，就是“人尽其才”了。所谓“尽”，其实与我在前面第四章“材理”篇首段的“赏析”里所提到的“工具理性”，是一脉相承的。

本章后段，由人臣之能跳跃至人君之能，虽略觉突兀，台湾学者杜保瑞甚至认为“思想有点乱跳，不是所论不合理，而是主题跳跃”，不无道理。然则，所论“不是……不合理”之处何在？本章大部分篇幅，花在讨论才能与职位的匹配上，背后的理念其实仍是强调偏才之“偏”，亦即是全书的焦点所在。但这并不意味着不可提及“通才” （事实上，全书多次提及兼才、通才），此处所谓“跳”，目的似乎有三：一则借以突显偏才之偏，以为警诫。其次亦可借以高悬理想，使人努力以赴，虽说刘劭本身的天赋决定论限制了偏才可转化为通才，但理想之高悬，正可鞭策偏才，使其既不会自傲，复可使偏才在其领域内尽善尽美。若从全书结构看，还有第三目的，就是下开“英雄”篇，亦即对人君者的个案研究。

或曰[1]：﹃人材有能大而不能小，犹函牛之鼎不可以烹鸡[2]。﹄愚以为此非名也[3]。夫能之为言，已定之称。岂有能大而不能小乎？凡所谓能大而不能小，其语出于性有宽急。性有宽急，故宜有大小。宽弘之人，宜为郡国[4]，使下得施其功[5]，而总成其事。急小之人[6]，宜理百里[7]，使事办于己。然则郡之与县，异体之大小者也[8]。以实理宽急论辩之，则当言大小异宜，不当言能大不能小也。若夫鸡之与牛，亦异体之小大也，故鼎亦宜有大小。若以烹犊，则岂不能烹鸡乎？故能治大郡，则亦能治小郡矣。推此论之，人材各有所宜，非独大小之谓也。

[1] 或：有的人。

[2] 函：包含，容纳。

[3] 名：形容。《论语·泰伯》：“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朱熹《集注》：“言物之高大，莫有过于天者，而独尧之德能与之准。故其德之广远，亦如天之不可以言语形容也。”

[4] 为：治理。郡国：郡与国，二者是同级地方行政单位。秦行郡县制度，汉承秦制，同时又分封同姓诸国。国分封诸王、侯，封王之国称王国，封侯之国称侯国。南北朝仍沿郡、国并置之制，至隋始废国存郡。此处郡国指郡级行政单位。

[5] 使下得施其功：使用下属让他们发挥才干。

[6] 急小之人：性情急躁气度狭小的人。

[7] 百里：指一县。

[8] 异体之大小：物体大小的差异。

译文

有人说：“人才能任高级职务不能任低级职务，就像煮牛的鼎不能用来烹鸡一样。”我认为这个形容是不对的。才能成为一个词，已经形成了一个专门的术语。怎么能有可以担任高级职务的人才不能担任低级职务呢？凡是人们所说的能担任高级职务不能担任低级职务，是从性情有宽缓有急狭的意义上说的。性情有宽缓有急狭，所以其任职应该有高有低。宽缓的人，适合于治理郡国，这样的人能够使用下属让他们发挥才干，而自己总揽全局完成郡国长官的职责。性情急躁气度狭小的人，适合于治理一个县，使各种事物都由自己亲自完成。然而一个郡和一个县，只是区域的大小不同而已。从实际治理与性情宽急关系的角度去论说，则应当说适宜治理地方大小的差别，不应当说能治理大地方不能治理小地方。至于鸡和牛的关系，也是物体大小的区别，所以鼎也应该有大有小。如果鼎能够用来煮牛，那么难道不能用来煮鸡吗？所以能够治理大郡的人，也能够治理小郡。因此也可以推而论之，人才各有其适宜担当的职位，不能只用大小高低去概括。

赏析与点评

在本章首节中，刘劭提出了一个关于人才等次的论证，就此论证而言，我们可以问三个问题：

（1）此论证关于什么？

（2）为什么要提出此论证？

（3）此论证是否有效？

第一个问题，即“此论证关于什么”，从上下文来看，刘劭明显是要驳斥“能干大事则不能干小事”的观点，“不能”的意思不算清楚，刘劭亦没有明确界定。从上下文推断，“不能”似乎是指管理事务的匮乏，亦即缺少了管理事务的能力的意思。此类“事务”与“大事”“小事”相关，从下文谈郡与县的对比来看，“大事”“小事”应指管理一郡之事与管理一县之事。郡与县俱是地方政府，分别只是层级的不同。但细观下文，将能力与职位匹配时，所匹配的有中央官职，有地方官职，因此，所谓的郡与县，毋宁应指中央与地方的差别。所以“能干大事”应指能够管理中央事务，引申为能够管理中央事务的能力；同理，“能干小事”应指能够管理地方事务，引申为能够管理地方事务的能力。

第二个问题，即“为什么要提出此论证”，答案不难看出，因为“能干大事则不能干小事”的观点与本书一贯的主张相冲突。与刘劭同时的人中，有人认为能够管理中央事务的能力，不能用在管理地方事务。此观点背后预设了人才“在本质上”以高低而分，而忽略了人才的潜质要待有恰当的职位与之相配才得以实现的观点，亦即“在本质上”，人才的鉴别不以高低为准则，而是以“才-位”相配为绳墨，文中“人材各有所宜”就是指此。因此，刘劭为要突显他本身对“人才”与“人才的任免”不同于俗的洞见，所以必须对该观点提出批判。

至于论证是否有效，从严格的逻辑意义上来说，刘劭的推论的确出现“概念混淆”的谬误，今人不必为古人讳，但亦不应轻易诬之。古人的论述，甚少具严格的论证意识，这并不是当时学术界的共同要求。所以今人看古人，重点不在验证其推论是否有效，而当在于聆听其陈述，仔细衡断其启发性，吸取其理论的养分，以滋育眼下要解决的问题。

夫人材不同，能各有异。有自任之能[1]；有立法使人从之之能；有消息辨护之能[2]；有德教师人之能[3]；有行事使人谴让之能[4]；有司察纠摘之能[5]；有权奇之能[6]；有威猛之能。

[1] 自任：自我修养洁身自好。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修己洁身，总御百官。”

[2] 消息：变化。此指在变化中周旋自如。辨护：治理修护。此指用智谋权术治理修护政事及制度。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智意辨护，周旋得节。”

[3] 师人：让人效法。

[4] 行事：出使之事。使人：使节。谴让：谴责，责备。

[5] 司察：督察。刘昺注：“督察是非，无不区别。”纠摘：检举揭发。

[6] 权奇：用奇谋妙计建立功业。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务以奇计，成事立功。”

译文

人才各有不同，才能也各有其异。有的人才有自我修养洁身自好的才能；有的人才有建立法律制度使人服从的才能；有的人才有在变化中周旋自如，用智谋权术治理修护政事的才能；有的人才有以德教人让人效法的才能；有的人才有充任使节对别国进行谴责的才能；有的人才有督察是非检举揭发的才能；有的人才有用奇谋妙计建功立业的才能；有的人才有勇猛刚毅震慑敌国的才能。

赏析与点评

此节内容直接，重点在指出人物的才质不同，其能力就会有相应的差别。又反映了作者关于天赋的“先天决定论”，亦即人物的能力形态先天地由他的天赋才质所决定。

“自任之能”的人，由于属先知先觉，不待指派而后工作的人，所以得以名列首位。

“立法之人”次之，可见刘劭心中制度规范对大至一国，小至一机构都十分重要。

“有消息辨护之能”的人，负责信息的发布，在工作环境中亦至关紧要。

“有德教师人之能”的人，在道德信用的领域里，为一众同工起示范作用，使一国或一个机构能取信于人。

“有行事使人谴让之能”的人，做的是调解冲突之事，可以说是工作环境里的润滑剂。

不过，即使有前两者在，树大有枯枝，一个组织始终有人会犯错，此时“有司察纠摘之能”的人就可大派用场。

国家的建立，或一个机构之所以组成，其实是要为相关的群众解决共同面对的问题。因此，“有权奇之能”的人就正是可贵的人才，不可或缺。

最后，“有威猛之能”的人之于一个国家，其重要性不必待言，若放之于非国家形态的组织里，例如公司、机构等，其角色类似于走在市场前线的推销员，在其他芸芸的竞争对手中，使所属公司脱颖而出，其功在此。

夫能出于材，材不同量。材能既殊，任政亦异。是故自任之能，清节之材也。故在朝也，则冢宰之任，为国则矫直之政[1]。立法之能，治家之材也[2]。故在朝也，则司寇之任，为国则公正之政。计策之能，术家之材也。故在朝也，则三孤之任，为国则变化之政。人事之能，智意之材也。故在朝也，则冢宰之佐，为国则谐合之政[3]。行事之能，谴让之材也。故在朝也，则司寇之佐，为国则督责之政。权奇之能，伎俩之材也。故在朝也，则司空之任，为国则艺事之政[4]。司察之能，臧否之材也。故在朝也，则师氏之佐，为国则刻削之政[5]。威猛之能，豪杰之材也。故在朝也，则将帅之任，为国则严厉之政。

[1] 矫直：矫正弯曲使之变直。此指矫正邪僻，使归正直。

[2] 治家：本书“流业第三”中有“法家之材，司寇之任也”的句子。这里的“治家”，也有“司寇之任”。可见这里的“治家”应为“法家”。

[3] 谐合：和谐，和睦。

[4] 艺事：技艺。《尚书·胤征》：“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孔安国传：“百工各执其所治技艺以谏。”

[5] 刻削：苛刻严酷。

译文

人的能力出自于才智，才智又有大小的不同。人的才能既然有大小的不同，其所承担的国家的政事也有所差异。所以具备修身自好能力的人，是清节家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冢宰，治理国家则实行矫正邪僻提倡正直的政治。具有建立法律制度使人遵守法律能力的人，是法家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司寇，治理国家则会实行公正无私的政治。具有谋划奇计妙策能力的人，是术家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三孤，治理国家则会实行灵活顺势的政治。具有通晓人情事理才能的人，是智意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冢宰的副手，治理国家则会实行和谐融洽的政治。具有使节才能的人，是谴让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司寇的副手，治理国家则会实行督察问责的政治。具有奇思妙想能力的人，是伎俩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司空，治理国家则会实行推崇技艺的政治。具有监察检举能力的人，是臧否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师氏副手，治理国家则会实行苛刻严酷的政治。具备威武勇猛能力的人，是豪杰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将帅，治理国家则会实行严肃厉害的政治。

赏析与点评

承上节，本节进一步以“才-位”的配对来发挥他的“先天决定论”，所以他说“能力”虽然出自“才分”，但两者相同处，都是由先天决定。既然不同人物先天地被赋予了不同才分，而才分又主宰了他们的能力，因此基于量才授官的原则，各人该有不同的职位岗位，不得逾越。

值得注意的是，刘劭根据他的观察，认为相同的人才，在中央政府与地方政府的表现呈现一系统性的差别，原因下一节分析。

凡偏材之人，皆一味之美。故长于办一官，而短于为一国。何者？夫一官之任，以一味协五味[1]。一国之政，以无味和五味[2]。又国有俗化[3]，民有剧易[4]，而人材不同，故政有得失。是以王化之政宜于统大，以之治小，则迂[5]。辨护之政宜于治烦[6]，以之治易[7]，则无易。策术之政宜于治难，以之治平，则无奇。矫抗之政[8]，宜于治侈，以之治弊[9]，则残[10]。谐和之政宜于治新，以之治旧，则虚[11]。公刻之政宜于纠奸，以之治边，则失众。威猛之政宜于讨乱，以之治善，则暴[12]。伎俩之政宜于治富，以之治贫，则劳而下困[13]。故量能授官[14]，不可不审也[15]。凡此之能，皆偏材之人也。故或能言而不能行，或能行而不能言。至于国体之人，能言能行，故为众材之隽也。

[1] 以一味协五味：官员各司其职，合力获得治国成就。刘昺解释这句话时说：“盐人调盐，醋人调醋，则五味成矣。譬梓里治材，土官治墙，则厦屋成。”

[2] 以无味和五味：国君用具有普遍意义的方法，调动百官的能动性。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水以无味，故五味得其和。犹君体平淡，则百官施其用。”

[3] 俗化：习俗教化。

[4] 剧易：激烈平和。

[5] 迂：不合时宜，不切实际。

[6] 烦：烦乱。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事皆辨护，烦乱乃理。”

[7] 易：安定，平安。

[8] 矫抗：与众违异，以示高尚。三国魏嵇康《卜疑集》：“尊严其容，高自矫抗。”

[9] 弊：弊病。此指民俗之弊。

[10] 残：此指百姓受到残害。

[11] 虚：虚假不实。

[12] 暴：此指暴政残害百姓。

[13] 劳而下困：徒劳无功使百姓困苦不堪。

[14] 量能授官：根据才能授予官位。

[15] 审：慎重。

译文

大凡偏才的人，全都是只有一种特长。所以偏才在一个具体职位上能够发挥其长处，而放在治理国家的重任上则会显出其短处。为什么这样说呢？偏才在一个具体职位上，会和其他的人合力获得治国的成就。而治理国家的重任，则要求用具有普遍意义的方法调动百官的能动性。再有，一个国家中有习俗影响和教育感化的不同，有百姓激烈和平和的不同，而人才有各种能力的不同，所以用他们执政就会有得有失。所以实行用王道教化政治的人适合统理国家大政，用他们治理小事，就是不合时宜，不切实际。实行用智谋权术治理修护政治的人适合治理纷乱，让他们治理安定局面，则会失去安定。实行权术谋略政治的人适合治理危难局面，让他们治理常态局面，则不会出现奇迹。实行与众不同政治的人适合治理奢侈，让他们治理民俗的弊端，则会使百姓受到摧残。实行谐和政治的人适合治理新创立的局面，让他们治理旧局面，则会造成虚假不实。实行公正苛刻政治的人适合纠察奸佞狡诈，让他们治理边境地区，就会造成百姓逃亡。实行威慑刚猛政治的人适合讨伐叛乱，让他们治理善良的百姓，就会对百姓残暴不仁。实行推崇技艺政治的人适合治理富足的地区，让他们治理贫瘠的地区，则会徒劳无功使百姓困苦不堪。所以应当根据才能授官，对此不可不谨慎行事。具有以上种种才能的人，都是偏才。有的人能说不能做，有的人能做不能说。至于兼备多种才能的国家栋梁之才，能言能行，所以是众多人才中的杰出人物。

赏析与点评

上节提到，人才在中央任职与在地方担当行政首长，在能力表现上呈现系统性的差别。究其原因，或者说归根到底，就是因为本章所论以致全书所谈的人物都是偏才之故。但笼统地归之于“偏”，未免有失精准，所以刘劭在此节作了较仔细的分析。概言之，他提出了偏才往往要面对两个先天的困局，这使得他们在不同层次的工作岗位中总会有所偏失，并且其偏失总会以一特定形态出现，这也就是我以“系统性”三字来概括其分析的用意。

偏才的第一个先天困局在于他必须与人协调合作，才能完成事务。偏才之所以为“偏”，就是因为他欠缺周全的能力，这其实就是偏才非通才的最佳注脚。既然不“通”，而人类世界又变动不居，他以一偏之能，何以能解决全局之难？因此，在中央政府只任一职，不管或高或低，他只须谨守岗位并与人协调便成，其他事务自有他人去办。但一旦成为地方长官，情况就大大不同。难题与地方的大小是没有关系的，其规模可能有别，但难题之所以为难题，在于其结构，而不在规模。所以若要一个偏才总览全局，那就好比要一个望远镜一口气地呈现全幅景观出来，三个字：“不可能”。

第二个先天困局与任何人类社会都出现的一个特质有关，所说的就是“多元性”。依定义，人类社会必定由超过一个成员组成。不错，在社会科学（包括经济学）的论述中，常见有鲁宾孙式的社会，亦即只由一名成员构成的社会。但这种说法是一种方法论上的操作（methodological operation），用定义方式规约了（stipulate）“社会”此一概念，从而使得某种讨论得以进行。但现实中，社会永远由一大群人组成，而人的利益与兴趣，各如其面，无一相同，这就使社会注定成为多元。要一个只会在自己专业里取得满分的偏才，处理由无限多的专门所组成的社会并由之而生的多元问题，也是三个字：“不可能”。

本节用了不少例子说明上述道理，如实行威慑刚猛政治的人适合讨伐叛乱，若在中央政府只肩负此职，他必绰绰有余。但若任命他到地方政府里总理善良的百姓，就会对百姓残暴不仁。刘劭所举例子很多，不过其核心主张，来来去去就是我所指出的两个先天困局。

人君之能[1]，异于此。故臣以自任为能[2]，君以能用人为能。臣以能言为能[3]，君以能听为能[4]。臣以能行为能[5]，君以能赏罚为能。所能不同，故能君众材也[6]。

[1] 人君之能：指任用群才的君主，怀有不偏不倚的中庸平淡之心，发挥各种人才的能力。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平淡无为，以任众能。”

[2] 自任：用自己的能力去建功立业，取得官爵。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竭力致功，以取爵位。”

[3] 臣以能言为能：臣子以能介绍自己的才能为长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各言其能，而受其官。”

[4] 君以能听为能：君主以能听臣下之言观臣下之行为长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听言观行，而授其官。”

[5] 臣以能行为能：臣子以能实践自己所说为长处。

[6] 君：统辖，主宰。

译文

君主的能力，与上述所说不同。所以臣子以用自己的能力去建功立业为长处，君主以任用贤才发挥他们的能力为长处。臣子以能介绍自己的才能为长处，君主以能听臣下之言观臣下之行为长处。臣子以能实践自己所说为长处，君主以能对人才功过进行赏罚为长处。臣子与君主的长处不同，所以君主能统辖驾驭众多的人才。

赏析与点评

我在本篇导读里，提到有学者认为本节与全文稍有脱节，亦即由对偏才的“才-位”匹配问题，跳到君臣之别，略见突兀。我大抵同意，但其实也不尽然。刘劭既然在以上四节，分析了偏才以其偏而能成就其功业，但成也其偏、败也其偏，偏才先天地注定了有其系统性的失误，而此失误正因为其有所偏颇，那么，刘劭在全章结尾时，以君之周全对比以至突显偏才之偏，也算顺理成章。简单而言，君臣之别在于前者具大局意识，后者则只在经营方寸间的天地。

利害第六

本篇导读

上篇讨论了“才-位”的匹配问题，亦即拥有某类才能的偏才人物适宜配置到哪个职位的问题。本章承其余绪，深入分析前几章所提过的六种人才（清节家、法家、术家、臧否家、伎俩家及智意家），在被任用前与任用后的“利”和“害”。所谓“利”，是指其所赖以成功的优势，而所谓“害”，其实是指该类人才，在被授予相应的职位时所面对的潜在风险，此潜在风险之所以出现，与这类人才的特质及其才能息息相关。既然如此，在为每类人才指出其“利”和“害”的同时，刘劭认为有必要列述以下几种相关的观察：

（1）其工作所本；

（2）其工作的效果在什么情况下才被认可；

（3）其行事原则；

（4）未在位时其他人对他的看法；

（5）在位时其他人对他的看法；

（6）其行事风格的毛病等等。

本章与其说是分析所谓“利”和“害”，倒不如说是“流业”与“材能”两章的延续，之所以独立成篇，除了是因为该两章有自己的主题外，相信与曹魏政府特重官职任免的风气有关。

盖人业之流，各有利害。夫节清之业著于仪容[1]，发于德行，未用而章，其道顺而有化。故其未达也，为众人之所进[2]；既达也，为上下之所敬。其功足以激浊扬清[3]，师范僚友。其为业也无弊而常显，故为世之所贵。

[1] 节清：《墨海金壶·人物志》、《龙溪精舍丛书·人物志》均为“清节”。

[2] 为：被。

[3] 激浊扬清：本指冲去污水，浮起清水。后用以喻斥恶奖善。

译文

各种人才功业的流变过程中，都表现出长处和短处。清节家的功业表现在行为举止上，而这些举止都是来自于自身的道德品行，这些道德品行在他们未被任用之前就十分明显，他们的道德顺应人心而具有教化功能。所以当他们没有显达的时候，就被众人所举荐；显达之后，被上下所敬仰。他们的作用足以扬善抑恶，成为同僚友人的典范。他们所进行的事业没有什么弊病反而功德显赫，所以被世人所敬重。

赏析与点评

此节关于清节家人才，刘劭对此类人才有赞无弹，其推崇程度，可谓至矣尽矣，蔑以加矣。在第三章“流业”篇中，刘劭许之为德行高尚，足为人法。本章中，进一步描述其为即使在野，已光芒四射，以今天语言来说，即是受到普遍认同。何解？无他，此类人物，一身正气，德昭日月，单是以己身所作之则，已能服众。所以未在位时已是人间领袖，在位后更广受尊重，抑浊扬清而能感化一代人。简单讲，是高风亮节的魅力型人物。

法家之业，本于制度，待乎成功而效[1]。其道前苦而后治[2]，严而为众。故其未达也，为众人之所忌。已试也[3]，为上下之所惮[4]。其功足以立法成治，其弊也为群枉之所仇[5]。其为业也，有敝而不常用[6]，故功大而不终[7]。

[1] 待乎成功而效：等到成功以后才能见到功效。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法以禁奸，奸止乃效。”

[2] 前苦而后治：开始建立威严的时候有个艰苦的过程，威严建立后才收到治理的效果。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初布威严，是以劳苦。终以道化，是以民治。”

[3] 试：任用。《诗经·小雅·大东》：“私人之子，百僚是试。”毛亨传：“是试，用于百官也。”

[4] 惮：畏惧。

[5] 枉：弯曲，不正。引申为不合正道邪僻之人。

[6] 敝：丢弃，弃置。《礼记·郊特牲》：“冠而敝之可也。”陆德明《释文》：“敝，弃也。”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明君乃能用之强，明不继世，故法不常用。”意思是法家只被明君所用，但明君不常有，所以法家也不被常用。

[7] 终：善终，好的结果。

译文

法家的功业，以建立国家的法律制度为其根本，等到成功以后才能见到他的功效。法家开始建立威严的时候有个艰苦的过程，威严建立后才可收到治理的效果，法家建立威严是为了对付大众。所以他未显达的时候，被众人所忌恨。被任用以后，上下之人都会对他产生畏惧。法家的作用足以建立法律的威严，成就国家的治理，他的短处是被众多的邪僻之人所憎恨。他们所进行的事业，有时被搁置而不常用，所以往往功大却不能善终。

赏析与点评

本节关于法家人才。读毕本节，读者或许会喟然而叹，同情此类悲剧人物。何解？法家人才，以法治的态度与立法的专长，为社会建设典章制度，规范众人的行为，本属可敬。所谓“社会”，实由一班拥有不同利益、兴趣殊异及价值多元化的人群组成，因此，混乱纷争注定要此起彼落。要理顺社会，一定要所有人——亦即今人口中的所谓“持分者”，做大幅度的让步，节制一己的私欲。能成此业者，法家人才肯定是社会得以建立的先决条件。可惜的是，正因为他以法律及诸种制度勒令众人要牺牲小我，所以不论显达与否，都成忌恨对象，邪僻之人更欲置之于死地而后快。刘劭曾为法治之吏，出于自身经验而说“功大而不终”，亦即功劳虽大，但往往不得善终，翻读至此，其忿忿然之心几乎呼之欲出。

术家之业，出于聪思，待于谋得而章[1]。其道先微而后著[2]，精而且玄。其未达也，为众人之所不识。其用也，为明主之所珍。其功足以运筹通变[3]。其退也[4]，藏于隐微[5]。其为业也，奇而希用[6]，故或沉微而不章[7]。

[1] 谋得而章：谋略成功以后作用才得以彰显。得，成功。《韩非子·外储说右下》：“苏代为秦使燕，见无益子之，则必不得事而还，贡赐又不出，于是见燕王及誉齐王。”

[2] 道：政治主张或思想体系。《论语·卫灵公》：“道不同，不相为谋。”

[3] 运筹通变：筹划谋略通达变化。

[4] 退：退位，离开职位。

[5] 藏于隐微：指计谋和谋略的深藏不露。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计出微密，是以不露。”

[6] 希：同“稀”，稀少。

[7] 沉微：深藏。

译文

术家的功业，以聪明敏锐思虑深远为其根本，等待谋略成功以后作用才得以彰显。他的思想体系有一个从隐微到显著的过程，精妙而且玄远。他没显达的时候，不被众人所认识。他发挥作用的时候，又被英明的君主所珍爱。他的作用足以筹划谋略通达变化。他离开职位的时候，计谋和谋略便深藏不露。他所从事的事业，因神奇而很少被人所用，所以有的人便深藏而不显露。

赏析与点评

本节关于术家，“流业”篇称许此类人才能看通大局，有长远计谋，这里，刘劭再次誉之为智能型人物。具智慧之才，每每能深思熟虑，不会动辄莽撞，正因如此，事未成前，往往不为人所识，刘劭以一“玄”字赞他，其意在此。事成之后，其价值才呈露人前，连君主也必赏识，因此刘劭又用一“精”字称之。但这里有一个吊诡，世人多为愚昧之辈，所谓“伯乐”，比千里马更罕见，所以其隐而不现的智慧，就如一匹寄寓于平凡马厩的千里马，难被人发现，于是机会就总会旁落他人之手。既无机会，便无以发挥，所谓一展抱负，一日千里，几近笑话，此所以刘劭说“沉微不章”，亦即是说此类人物大多终身寂寂无闻。

智意之业，本于原度[1]，其道顺而不忤[2]。故其未达也，为众人之所容矣。已达也，为宠爱之所嘉[3]。其功足以赞明计虑，其敝也，知进而不退，或离正以自全。其为业也，谞而难持[4]，故或先利而后害。

[1] 原度：追溯源头揣度变化。

[2] 忤：违逆，抵触。

[3] 嘉：喜欢，嘉许。

[4] 谞而难持：传授运用才智而难以自保。谞，才智。

译文

智意家的功业，以追溯源头揣度变化为其根本，他的这套方法顺合时宜而不与之抵触。所以他还没显达的时候，就已经被众人所接受。当他显达以后，又被宠爱他的人所喜欢。他的作用足以帮助贤明的君主制定策略，他的毛病在于只知进身而不知道引退，有的时候还离开正道以保全自己。他所从事的事业，是运用才智但难以自保，所以有的人开始获利而后来却招致祸害。

赏析与点评

承上节，本节谈与术家一脉相承但却欠缺通盘视野的智意家，亦即处事变通一类人物。既是术家的嫡系，所以亦颇具智慧，做事能按图索骥，探其规律而顺势为之，因此，即使在野时已为人称许，至在朝时又极受宠信。此类人才思虑周详，处事圆滑，又懂审时度势，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所以有时反会走入邪道，贪胜不知输，不去坚持正道致令有身陷困境之虞。

臧否之业，本乎是非，其道廉而且砭[1]。故其未达也，为众人之所识。已达也，为众人之所称[2]。其功足以变察是非[3]，其敝也，为诋诃之所怨[4]。其为业也，峭而不裕[5]，故或先得而后离众。

[1] 砭：用石针刺穴治病。引申为批评。

[2] 称：称誉。

[3] 变：通“辨”。《商君书·禁使》：“夫物至则目不得不见，言薄则耳不得不闻；故物至则变，言至则论。”蒋礼鸿《锥指》：“变、辨字通。”

[4] 诋诃：诋毁，指责。此指诋毁法家的人。刘昺在注释这句话时说：“诋诃之徒，不乐闻过。”怨：恨。

[5] 峭而不裕：严厉苛刻不能宽容。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峭察于物，何能宽裕？”

译文

臧否家的功业，以评判是非为其根本，他主张自身的廉洁而去批评别人的错误。所以他没有显达的时候，就被众人所认识。当他显达的时候，就被众人所称誉。他的作用足以明辨是非曲直，他的不利之处，就是被那些诋毁者所痛恨。他所从事的事业，严厉苛刻而不能宽容，所以开始的时候能够取得众人的支持而最后却离众人越来越远。

赏析与点评

本节分析臧否家，这里并没有提及他本自何家，翻查“流业”篇，即知刘劭心中，以之为清节家的嫡裔，亦即是非分明之人。这类人才的品性使得他们往往处在道德高地，斥恶扬善，因此在朝在野，均受注目，一旦事业有成，当然为人称道。但名满天下，谤亦随之，其批评者往往目之为仇，又加之以过多高扬道德旗帜，对人不够宽厚，所以其他人最终对他敬而远之。

伎俩之业，本于事能[1]，其道辨而且速[2]。其未达也，为众人之所异[3]。已达也，为官司之所任[4]。其功足以理烦纠邪，其敝也，民劳而下困。其为业也，细而不泰[5]，故为治之末也。

[1] 能：技能。

[2] 辨：同“办”。

[3] 为众人之所异：被众人视为技能突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技能出众，故虽微而显。”

[4] 官司：官府。多指政府的主管部门。晋葛洪《抱朴子·酒诫》：“人有醉者相杀，牧伯因此辄有酒禁，严令重申，官司搜索。”

[5] 泰：大。《尚书·泰誓上》孔安国解释“泰誓”说：“大会以誓众。”孔颖达疏：“经云‘大会于孟津’，知名曰‘泰誓’者，其大会以示众也。”

译文

伎俩家的功业，以从事技能性的工作为其根本，他主张通过技巧不但要把事办成而且还要迅速。当他没有显达的时候，就被众人看作技能突出的人。显达之后，就被政府的主管部门所任用。他的作用足以处理纷繁的事务匡正邪僻，他的弊端，在于使民众疲弊下属困顿。他所从事的事业，细小而不宏大，所以是治国之术的细枝末节。

赏析与点评

伎俩家属于实务型人物，处事既有效果亦有效率，使旁人啧啧称奇，为人赏识后又必会受到重用。不过，一个做事爽快的人，长期来看，有时不一定是受欢迎人物，因为他快时亦要求别人也快，别人要跟便很吃力，因此处理纷繁的事务虽是优点，但始终是治国末节，刘劭置之于末，实不足为奇。

接识第七

本篇导读

《人物志》全书之精彩处，在以精密的分析，提出精辟的见解，向我们授以精纯的品鉴人才知识。经上两章由此主线稍微转折到“量才授官”及人才在朝在野的得失后，本章又再重新上路，带领我们进军深一层次的识人之境。

所谓观人，不是袖手旁观的“观”，必须要有互动才能真正深入体会别人的特质，以评定人才的高低。本章题为“接识”，与成语“待人接物”一样，“接”就是接触，就是互动，就是交往，不以旁观就是客观。有接触，有交往，于是就可对人建立更精准的认识，故名“接识”。

与人接触，时间一久，总能或多或少增益了解，这近乎常识。但若要短时间内对对方深入认识又是否可能？现代社会，人物众多，角色复杂，社交场合千差万别，要第一时间准确掌握陌生人的性格，比古人来得更加困难。本章所讲的“接”，正是针对初次认识的人而作的分析。从何得知？文首提到“人初甚难知”，甫始即点出一个“初”字。及后谈到常人观察别人的通病时又说：“取同体也，则接论而相得；取异体也，虽历久而不知”，诚如王晓毅先生所说，“接论”与“历久”对举，明显指的是初次相识。刘劭在本章里，谈的就是怎样在初相识阶段，已经能有效观察人心。

观察之所以有效，不单在掌握正确的观人之道，也在如何避免犯错，否则错误与成效互相抵消，则所谓观人就无从谈起。刘劭在本章中，讨论到常人在鉴定人才时，多犯一种我权称为“党同伐异”的通病。且让我简单解释一下。

一般人常从自己的价值观、审美观、道德观、信念等等出发，毫无批判地肆意投射到别人身上，于是有两个情况出现：第一我称之为“酒逢知己型”，就是“发现”对方的诸种观念与自己相同；另一就是与自己相异，可名之曰“话不投机型”。由于人对自己的评价，往往有一种“通胀效应”，而对人却反有“通缩效应”，于是，与自己相同，则倾向放大对方的长处，而将对方的短处忽略，有意与无意间掉进认知的盲区中。如刚才所说，这是第一种情况。那么，对那些有异于自己的他者呢？这就是第二种，与第一种刚好相反。

针对这种通病，刘劭要求观人者首先要放下自己的标准，走出知人知己的盲区，才可突破樊篱，“发现”别人。其次，要从多角度反复观察一个人，知其长短，并且要不断检讨、修改，甚至否定自己初始时的判断才可。犹有进者，要提升自己的层次，才可说得上真正的观人。此话怎说？前文提到的通病，其实是偏才型人物常犯的。他们既为偏才，虽能在自己的专长领域内独当一面，但偏才之所以为偏，就因为他们的视野永远受到局限。正因如此，我们若要有所提升，则必须要超越偏才的层次，以进军兼才的境界，亦即能从多角度观人，以建立一立体的认识。

一个聪明的读者可能会发现，其实，上述自我提升的道理，可以反过来借以判断谁人是偏才、谁是兼才，这亦是刘劭在本章最后一节所讨论的课题。某甲若只对自己的信念侃侃而谈，对自己的成就夸夸其辞，此人多属偏才无疑。相反，某乙却具跨学科之才，言谈间常可充分发挥其科技整合的能力。比方说，他能由中文计算机“仓颉输入法”之雄霸市场，或英文键盘各字母按键的非理性安排，谈到心理学的所谓“习惯”的力量，再由此说到经济学上的“理性人假设”及“交易费用”学说，又再以此为据，进一步讨论“博弈论”中所谓短期博弈与长期博弈之别，最后还以法国思想大师福柯的后结构主义式权力理论，来总结市场对人习惯性思维的主宰力量，那么，此人必是兼才无疑。（此例子是我与友人英冠球博士闲聊时想到，特此鸣谢。）

不过，世上能为偏才者已经不多，兼才则更凤毛麟角，其余呢？多为本书“九征”篇所说的“无恒”与“依似”是也！

夫人初甚难知，而士无众寡皆自以为知人。故以己观人，则以为可知也。观人之察人，则以为不识也。夫何哉？是故能识同体之善[1]，而或失异量之美[2]。何以论其然[3]？夫清节之人以正直为度，故其历众材也[4]，能识性行之常[5]，而或疑法术之诡。法制之人以分数为度[6]，故能识较方直之量[7]，而不贵变化之术。术谋之人以思谟为度[8]，故能成策略之奇，而不识遵法之良。器能之人以辨护为度，故能识方略之规，而不知制度之原[9]。智意之人以原意为度[10]，故能识韬谞之权，而不贵法教之常。伎俩之人以邀功为度[11]，故能识进趣之功[12]，而不通道德之化。臧否之人以伺察为度[13]，故能识诃砭之明，而不畅倜傥之异[14]。言语之人以辨析为度，故能识捷给之惠[15]，而不知含章之美[16]。

[1] 能识同体之善：能够认识同类人才的长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性长思谋，则善策略之士。”

[2] 或失异量之美：有时认识不到不同类人才的长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遵法者虽美，乃思谋之所不取。”或，有时。

[3] 然：这样，如此。

[4] 历：经历，阅历。此引申为观察、审视之意。

[5] 性行之常：性情行为恒常不变。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度在正直，故悦有恒之人。”

[6] 分数：法度，规范。《三国志·魏书·刘劭传》：“文学之士嘉其推步详密，法理之士明其分数精比。”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度在法分。”意思说，各种尺度是由法律划分的。

[7] 识较方直之量：认识比较出方直之人的才能。量，才能。《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时左将军刘备以亮有殊量，乃三顾亮于草庐之中。”

[8] 谟（mó）：谋略，计谋。

[9] 原：本源，根本。

[10] 原意：探究别人的本意。原，推究，考究，研究。《荀子·儒效》：“俄而原仁义，分是非，图回天下于掌上而辨白黑，岂不愚而知矣哉！”

[11] 邀功：求取功劳。

[12] 进趣：追求，求取。《后汉书·韦彪传》：“安贫乐道，恬于进趣，三辅诸儒莫不慕仰之。”

[13] 伺察：侦查，观察。

[14] 畅：长。《诗经·秦风·小戎》：“文茵畅毂，驾我骐馵。”毛传：“畅毂，长毂也。”孔颖达疏：“畅训为长，言长于大车之毂也。”此指“以……为长”。

[15] 捷给之惠：言辞敏捷反应迅速的聪慧表现。惠，通“慧”，聪慧。《晏子春秋·外篇上十五》：“夫智与惠，君子之事，臣奚足以知之乎？”

[16] 含章：包含美质。《周易·坤》：“六三，含章可贞。”孔颖达疏：“章，美也。”

译文

人的性情的深处是很难知晓的，而读书人不论自己知识多少都认为自己有知人之明。所以看自己对人才的观察，则认为自己能够识别人才。看别人对人才的观察，则认为他不能够识别人才。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人能够认识同类人才的长处，有时却认识不到不同类人才的长处。为什么这样说呢？清节之人用清正方直作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当他审视众多的人才时，能够认识性情行为恒常不变的长处，而有时却对方略计谋的欺诈产生疑惑。法制之人以法律规范作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他能够认识比较出方正耿直之人的才能，而不看重变化多端的谋略之术。术谋之人以深思熟虑谋划计略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他能够评定计策方略的奇妙，而不能认识遵守法度的好处。器能之人以用智谋权术治理政事为标准，所以能够认识方略的规定，而不知道制度的根本作用。智意之人以探究符合别人的本意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能认识隐藏计谋的权术，而不看重常规的法制教化。伎俩之人以求取功劳作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能认识追求进取的作用，却不通晓道德的教化作用。臧否之人以观察别人的短处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能够认识指责批评的好处，却不以卓异突出不同寻常为长处。言语之人以辨别分析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能认识言辞敏捷反应迅速的聪慧表现，而不知道美质在内的好处。

赏析与点评

观察以致判断别人的高下，是每个人每天都做的事，但说说容易，实行时多数人都是力有不逮。力有不逮而自知，不是问题，但问题就出在多数人对自己力有不逮此一事实妄昧无知。常人多以己意测度别人，合己意者虽假必取，不合己意者虽真必废，所以与其说观人，其实还是在观己。刘劭说的“能识同体之善，而或失异量之美”，就是此意。

是以互相非驳[1]，莫肯相是[2]。取同体也，则接论而相得[3]。取异体也，虽历久而不知。凡此之类，皆谓一流之材也[4]。若二至已上[5]，亦随其所兼，以及异数[6]。故一流之人，能识一流之善。二流之人，能识二流之美。尽有诸流，则亦能兼达众材。故兼材之人与国体同。

[1] 是以：所以。非驳：非难反驳。

[2] 是：肯定。

[3] 相得：彼此投合。

[4] 一流之材：同一类的人才。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故同体则亲，异体则疏。”

[5] 二至已上：两个标准以上。至，准则，标准。已，同“以”。

[6] 异数：等次不同，程度不一。《左传·庄公十八年》：“王命诸侯，名位不同，礼亦异数。”

译文

所以互相非难反驳，没有人肯定对方。遇到与自己同类的人才，则讨论的时候观点彼此投合。遇到和自己不同类的人才，则尽管在很长的时间内也互不相知。凡是以上所说，都可以称作只与同一类人才相通。如果通两种人才以上，也就随着他所兼备的才能，达到不同的等级。所以只与同一类人才相通的人，只能认识一类人才的长处。与两类人才相通的人，就能认识两类人才的长处。与所有类别人才相通的人，就能够同时通晓众多人才的长处。所以兼才之人与国体之才是一样的。

赏析与点评

偏才以一己之腹度人，结果是同类型的，就与他絮絮叨叨，几近情投意合，恨不相逢于前生；对异类，轻则味同嚼蜡，严重的则嗤之以鼻，见其影而厌其人，见其人而恶其心，几乎要诛之而后快。初识如是，多年以后也如是，仿佛自己与对方的性格气质永不改变一样。

兼才则不同，总能于别人身上看到异于自己的优点。当然，兼才亦可分兼一二之才，或身兼多才，以致通兼各才。后者备受刘劭称许，认为及得上他推崇备至的“国体”级人物，即“流业”篇描述的一身兼具清节、法、术之才的人，是治国之大才。

欲观其一隅[1]，则终朝足以识之[2]。将究其详，则三日而后足。何谓三日而后足？夫国体之人兼有三材，故谈不三日不足以尽之[3]。一以论道德，二以论法制，三以论策术，然后乃能竭其所长，而举之不疑。

[1] 隅：墙角。此指方面。

[2] 终朝：早晨。《诗经·小雅·采绿》：“终朝采绿，不盈一匊。”毛传：“自旦及食时为终朝。”

[3] 尽：全部。

译文

要观察他一个方面，那么一个早晨就足以知道了。如果要深究其详，那么要三天以后才可以完成。为什么说三天以后才能完成？国体之人同时具备三种人才的特点，所以不与他谈论三天就不足以完全了解他。三天时间里用一天与之谈论道德，第二天与之谈论法制，第三天与之谈论谋略之术，然后才能彻底地了解他的长处，从而在提拔任用他的时候没有任何疑虑。

赏析与点评

本节谈及初相识及假以时日观人的分别，但须注意，从上文下理看，这里是谈兼才之观人，而非偏才的狭隘方式，因为后者先天的性格缺憾，令他即使终身观人都仍囿于一偏。

刘劭认为，一天的观察足以让兼才可以掌握对方性格、才能、气质的某一方面，但要了解更多，便须假以时日。文中说到用三天便可有效考察国体级人才的长处。为什么要三天？无他，如上面所提，国体级人物汇聚了清节、法、术三家之长，以一天观一长，于是需要三天。但为什么一定就是三天？我认为三天之数是一个虚数，难道真的是七十二个小时，多一分少一分则不可？古人心中，“三”往往代表“众数”，甚至囊括一切的含意，就像“天、地、人”几乎概括万物一样。所以，解读刘劭的所谓三天，我认为最好宽一点，将之理解为长时间，并非一朝一夕较为合宜。

然则何以知其兼偏[1]，而与之言乎？其为人也，务以流数杼人之所长而为之名目[2]，如是兼也。如陈以美欲人称之[3]，不欲知人之所有，如是者偏也。不欲知人，则言无不疑。是故以深说浅，益深益异[4]。异则相返[5]，反则相非。是故多陈处直[6]，则以为见美[7]。静听不言，则以为虚空。抗为高谈[8]，则以为不逊。逊让不尽[9]，则以为浅陋。言称一善，则以为不博。历发众奇[10]，则以为多端。先意而言，则以为分美[11]。因失难之，则以为不喻[12]。说以对反，则以为较己[13]。博以异杂，则以为无要[14]。论以同体，然后乃悦。于是乎有亲爱之情，称举之誉，此偏材之常失。

[1] 兼偏：兼才和偏才。

[2] 流数：各类人才所怀有的才能。数，技艺，技巧。《孟子·告子上》：“今夫弈之为数，小数也。”赵岐注：“数，技也。”此指才能。杼：通“抒”，抒发，申述。名目：称道，标榜。《三国志·魏书·王粲传论》：“同声相应，才士并出，惟粲等六人，最见名目。”

[3] 陈以美欲人称之：陈说自己的长处让别人称赞自己。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己之有善，因事自说，又欲令人言常称己。”

[4] 益深益异：道理谈得越深分歧越大。益，越，更加。

[5] 相返：相反。

[6] 多陈处直：过多地陈说自己处事公正有理。直，公正，有理。

[7] 见美：表现自己的长处。见，同“现”。

[8] 抗：声音高亢。

[9] 逊让不尽：谦虚礼让不全部使出本领。尽，全部使出。《战国策·秦策一》：“然而甲兵顿，士民病……伯王之名不成，此无异故，谋臣皆不尽其忠也。”

[10] 历发众奇：普遍地揭示众家的奇特之处。历，遍。汉王褒《四子讲德论》：“于是相与结侣，携手俱游，求贤索友，历于西州。”

[11] 分美：掠美。此指掠己之美。

[12] 不喻：不高兴，不愉快。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欲补其失，反不喻也。”喻，同“愉”，欢愉，愉快。《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陆德明《释文》引李颐云：“喻，快也。”

[13] 较：较量，比高低。

[14] 无要：没有要领。

译文

然而怎样才知道他是兼才还是偏才，而去和他交谈呢？如果他的为人，致力于根据各类人才所怀技能去申述他的长处，进行称赞标榜，这就是兼才。如果他陈说自己的长处让别人称赞自己，不想知道别人有什么长处，像这样的人就是偏才。不想知道别人的长处，就会对别人说的话处处怀疑。所以用深的道理说服肤浅的人，道理越深分歧越大。有分歧就会观点相反，观点相反就会互相非难。如果过多地陈说自己处事公正有理，就会被认为在表现自己的长处。如果静静倾听不说话，就会被认为内中空虚没有知识。如果声音高亢高谈阔论，就会被认为不懂得谦逊。如果谦虚礼让不拿出全部本领，就会被认为肤浅鄙陋。如果只称赞某一家的长处，就会被认为知识不广博。如果普遍地揭示众家的奇特之处，就会被认为头绪繁多。如果提前把自己所想的说出来，就会被认为要掠自己之美。如果要弥补别人观点的不足，就会被认为这样是要让自己不高兴。如果提出相反的观点，就会被认为他是在和自己比高低。如果论说博采各家不同的观点，就会被认为论说不得要领。只有在与自己同类的人谈话，才可以高兴愉悦。于是就产生了亲近关爱之情，称赞提拔之举。这些都是偏才常有的过失。

赏析与点评

本节开首，问了一个问题：怎样判断一个人是偏是兼，以与之相交？论者多把焦点放在前半，即“如何判断”的问题。这可理解，因为本节主要篇幅花在这里。但我认为更值得欣赏的是问题的后半部分，亦即判断对方是偏是兼的最终目的，其实就是要以恰当的方式与之沟通。我们若将焦点还原于此，则可看出刘劭早在千多年以前，已具今天学术界社会语言学的洞见。社会语言学当然是个复杂的学科，但它所研究的重点之一，是指出不同阶层的人，在不同的场合中，对相识时间或长或短的人，所采用的语言（即表达方式）具有系统性差异，及此差异背后的规律是有迹可寻的。简单讲，某甲在公司酒会上与初相识的人寒暄，跟他在更衣室内与自己的足球队队友倾谈的方式，可以有天壤之别。即使是面对后者，对着木讷的某乙与对着粗犷的某丙时，虽同为队友，但所采用的语言仍可大相径庭。此为常识，但解释常识与知道其为常识，是两回事。无论如何，其中的道理，亦是刘劭凭其敏锐的直觉早已知悉的，就是要决定用哪种方式与人相交，首先就要对对方的性情、心理、倾向等等，作出粗糙的、轮廓式的判断。古人“合于体统”或“不合体统”的判断，其实是社会语言学所研究出来的所谓“社会交往语言规律”的高度浓缩版，而刘劭所隐然意识到的正是此理。

那么，兼才与偏才有哪些“系统性差异”？依刘劭的观察，兼才的人，常能以不同话题激发周围的人，使之发挥其潜在优点，并且加以称赞。至于偏才，只谈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自说自话，甚至自我吹嘘，又或故作高深，以显示对方愚昧为乐。换言之，兼才与人交往时，所念兹在兹的是对方的感受，务要成就对方，为之建立更坚实的自我形象。而偏才呢？似乎以自恋居多，由于不以别人之心为心，甚至不顾别人感受，结果便易生争端了。

英雄第八

本篇导读

本章是以分析英雄为主题，有几点值得谈谈。

首先本章是以历史人物为例，示范了一次漂亮的个案研究。《人物志》全书一序十二章，除本章外，没有一章是以这么大的篇幅，围绕着几个人物加以发挥，以论证兼才与通才之别。事实上，在序言与“九征”篇中，刘劭已清楚表明，全书的焦点落在对偏才的分析上，原因无他，一则世上的确以偏才居多，二则《人物志》的成书目的，主要是为国家寻找品鉴人才的依据，所以除本章外，其余各章，基本上是在对偏才作出深浅不同的讨论。集中分析偏才固然是全书宗旨，但加一章讨论通才，以收比较之效，逼显出偏才的特点，则何乐而不为？

那么，作为兼才的一个原型，英雄有什么特质？一般论者，大概会立刻直接分析英雄，例如说英雄就是那类替人出头，胆色过人，自发完成艰巨任务的杰出之士，诸如此类。但刘劭不急于分析英雄，而先把英雄破开为“英”与“雄”，复把“英”与“雄”进一步破开为“聪”、“明”、“智”、“勇”、“力”、“胆”。一个真正的人才，要兼有英与雄两种属性，互相补足，而所谓完美的英雄，就是指那些不单兼有英与雄，而且其成分与比例达至完美的协调与和谐的人。不过，现实中，有些英才只具“聪”但欠缺“明”，有些同具“聪”、“明”，但又欠“勇”或“力”，于是不同人物的属性的不同比例，以不同方式合并，便辐辏成一个井然有序、条理分明的“矩阵”，以之审视人才，便可获致一立体的认识。为让读者有一更具体的了解，刘劭以几个具代表性的历史人物，像把信件放进信格内一样，匹配至此一矩阵中。

另一点值得注意者，在于文中运用“矩阵”，对刘邦、项羽两位史上杰出人物，作了精要的评价。此二人皆是以一人之身而兼有英、雄两种才分。但何以最终只有刘邦才能成就大业，而项羽则落拓江边，自刎而终呢？关键就在两种才分的比例问题。刘、项二人虽兼有英、雄，但前者英多于雄，而后者则雄过于英，刘劭认为这是刘胜项败的分际所在。项羽虽胆力过人，但英分偏少，英分偏少则对只在萌发阶段的事（即“明能见机”的“机”，或作“几”），洞悉不足，用现代语言说，即欠缺敏感度。所以鸿门宴上，范增等因早已察觉刘邦的异心（亦即“反骨”）而主张诛之，表面是因项羽心软，实际是他对“几微”之事洞察力弱，最终放虎归山。理论上，英才能赏识另一英才，但项羽却连谋士范增也留不住。相反，刘邦四处网罗人才，张良、陈平等具英才的谋士，为他出谋献策，效其耿耿之忠，最佳解释，实出于他们自觉得到赏识和认同的心理。张、陈为英才，能识英才者，英才也，由此可知，刘邦“英”分甚高，而这就是刘邦过人之处。所以，文中虽以刘、项俱为英雄，但在最严格意义下，只有刘邦是英雄。

最后，十分值得注意的，就是刘劭并没有将道德的向度，纳入对“英”、“雄”以及“英雄”的整个分析中，或许这反映了在他心中，英雄虽高，亦为兼才，但其层次尚未能与圣人看齐之故。“九征”篇提过，“偏才”之上为“兼才”，“兼才”之上则还有“兼德”，以此为据，或许我们得出一条类似数学方程式的结论，把“英雄”重新定义为：

“英雄” = “兼德”- 道德

不过，这点溢出了本文范围，就不在此详细讨论了。

夫草之精秀者为英[1]，兽之特群者为雄[2]。故人之文武茂异[3]，取名于此。是故聪明秀出谓之英[4]，胆力过人谓之雄，此其大体之别名也。若校其分数[5]，则互相须，各以二分[6]，取彼一分，然后乃成。

[1] 精秀：完美优异。

[2] 特：杰出，异常。

[3] 茂异：出众。

[4] 秀出：美好特出。《国语·齐语》：“于子之乡，有拳勇股肱之力，秀出于众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蔽贤。”

[5] 校其分数：考查它们的比例。校，考查，算计。分数，比例。

[6] 二分：分成两部分。

译文

花草中完美优异的称为英，野兽中出群的称为雄。所以文武才干出群的人，从此中取名为英雄。所以特别聪明秀出的人称为英，胆力过人的人称为雄，这是名称大体上的区别。如果考查它们的比例，则二者互相需要，各自分为两部分，互相取一部分，然后才成为英雄。

赏析与点评

本节开宗明义，认为要了解“英雄”的真义，要先对其做初步的概念分析。刘劭首先运用“词源分析法”（etymology），指出“英雄”之名，是从草木禽兽之精英，通过模拟法而获得。继而将“英雄”一词一析为二，每部分复可再细分，总共得出四个概念。将这四个概念以不同因素加以组合，就可得出“英”与“雄”的概念，将后两者合并，便可了解何谓“英雄”。

“英雄”之名，来自草木，“英”原指草木中最精粹者，而“雄”则指兽类中具有超拔的领导地位者，有“鹤立鸡群”之意。将“精粹”与“超拔”两个概念，转而用在人身，则人中之“英雄”，便顺理成章具有了“精粹”、“超拔”的概念内涵。

经第一步词源分析法后，接下来就是要走进概念内部作概念分析。所谓“英”有两个相关含意，即“聪”与“明”，而“雄”也一样，二分后为“胆”与“力”（此四概念，下节有进一步的厘清）。但刘劭强调，上述的是一般的分析法，我权称之为“静态分析法”，“静态”是因为刘劭指出“英”分与“雄”分相加并不就等于“英雄”。“静态”是与“动态”相对，我权称之为“动态分析法”的，是强调要待“英”中有“雄”分，“雄”中有“英”分，才可称之为“英雄”，依此，“英”与“雄”两者，具有互动关系，亦即两者互相补足，互相交流之意。

那么，“英”与“雄”各可二分，向对方取多少分才可成就“英雄”呢？刘劭连这点也有谈到，就是“取彼一分”，意即向对方只取一分，例如，“英”从“雄”的“胆”与“力”二分，只取一分（如“胆”），则可成“英雄”。若然如此，我们可进一步追问，选取不同的成分会否导致不同的“英雄”形态？答案是当然如此，这亦是下节要探讨的问题。

何以论其然[1]？夫聪明者英之分也，不得雄之胆，则说不行[2]。胆力者雄之分也，不得英之智，则事不立。是故英以其聪谋始，以其明见机[3]，待雄之胆行之。雄以其力服众，以其勇排难，待英之智成之。然后乃能各济其所长也[4]。若聪能谋始，而明不见机，乃可以坐论[5]，而不可以处事。若聪能谋始，明能见机，而勇不能行，可以循常[6]，而不可以虑变[7]。若力能过人，而勇不能行，可以为力人[8]，未可以为先登[9]。力能过人，勇能行之，而智不能断事，可以为先登，未足以为将帅。必聪能谋始，明能见机，胆能决之，然后可以为英，张良是也。气力过人，勇能行之，智足断事，乃可以为雄，韩信是也。体分不同[10]，以多为目[11]，故英、雄异名。然皆偏至之材，人臣之任也。故英可以为相，雄可以为将，若一人之身兼有英、雄，则能长世，高祖、项羽是也[12]。

[1] 然：这样。

[2] 说：主张，学说。

[3] 见机：识机微，从事物细微的变化中预见其先兆。

[4] 济：发挥。

[5] 坐论：坐而论道。

[6] 循常：遵循常规。

[7] 虑变：思虑变化。

[8] 力人：力气大的人。《左传·宣公十五年》：“魏颗败秦师于辅氏，获杜回，秦之力人也。”

[9] 先登：先锋。《后汉书·段颎传》：“追讨南度河，使军吏田晏、夏育募先登。”

[10] 体分：禀赋和素质。

[11] 以多为目：以所含较多的禀赋和素质为名称。目，名称。《后汉书·酷吏·王吉传》：“凡杀人皆磔尸车上，随其罪目，宣示属县。”李贤注：“目，罪名也。”

[12] 高祖：即刘邦，庙号高祖，又称高皇帝。字季，泗水沛县（今江苏境内）人，曾任亭长。秦末率众起义，称沛公。乘项羽与秦军主力决战之机，率先进入关中，攻占秦都咸阳，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深得民心。项羽入关后，被封为汉王，进驻汉中。后率兵东进，与项羽进行长达四年多的楚汉战争，最后消灭项羽，建立汉朝。在位期间减轻徭役，发展经济。政治上剪除异姓诸侯王，分封同姓王。豁达大度，知人善任，是西汉王朝的开国皇帝。项羽：即项籍，秦末下相（今江苏宿迁西南）人，战国末年楚国名将项燕后裔。从叔父项梁居吴，心怀反秦大志。秦末与叔父率兵起义，在巨鹿破釜沉舟，与秦军主力展开大战，坑杀秦降卒二十万。后率军入关，兵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焚毁秦宫殿。自立为西楚霸王，分封诸侯。不久诸侯纷纷起兵，与刘邦一起反楚。最后在垓下被刘邦军打败，突围至乌江自刎而死。

译文

为什么这么说呢？聪明是英才所具有的素质成分，但得不到雄才的胆力，则他的理论和主张就不能付诸实践。胆力是雄才所具有的素质成分，但得不到英才的智慧，则事情就办不成。所以英才以其聪明谋划开始，以其明智识机微预世事，还需要有雄才的胆力去实践。雄才用他的力量征服众人，用他的勇气排除困难，还要有英才的智谋才能成功。这样才能够各自发挥他们的长处。如果一个人以聪明能谋划开始，而其明智不足以从事物细微的变化中预见其先兆，这样的人可以用他来坐而论道，却不可以用他去办事。如果一个人以聪明能谋划开始，明智也能识机微预世事，但没有勇气去实践，这样的人可以用他做常规的事，而不能用他思虑变化。如果一个人力量超人，而没有行动的勇气，这样的人可以把他作为大力士，却不可以用他做先锋。如果一个人有超人的力气，也有行动的勇气，但没有处理事务的智能，这样的人可以用他做先锋，却不可以任他为将帅。一定要以聪明能谋划开始，明智能识机微预世事，胆力能决断事务，这样的人可以称为英才，张良就是这样的人。气力过人，有实践的勇气，有足以决断事务的智谋，才可以称为雄才，韩信就是这样的人。人们所具有的禀赋和素质不同，以所含较多的禀赋和素质为名称，所以有英才和雄才名称的不同。然而他们都是偏至之才，只能担当人臣之任。所以英才可以任宰相，雄才可以任将军，如果一个人同时兼有英才和雄才的素质，就能够称雄于世，高祖刘邦、楚霸王项羽就是这样的人。

赏析与点评

承接上节，本节谈的是“英”与“雄”两种人杰的因素，以不同方式互动会产生形态的人才出来。在未正式就此点作出讨论前，刘劭解释了为什么“英”与“雄”需要互相补足。

一个“英”才，即使聪明有加，提出高深精彩的理论，以解决当前的困境，但若缺乏“胆色”，何以能付诸实践？读者生长在今天的社会，对此道理相信不会陌生，打个比方，一个汽车推销员，即使其所属公司拥有的车队，由款式到安全再到实用性及车价，都具绝对竞争优势，但他却天生胆怯，对着陌生的顾客，连一句推销的话也不敢说，恐怕一年下来，一宗生意也做不成。同理，一个具有“胆色”的“雄”才，做事只会唯胆是问，没有“英”才的智慧加以导引，恐怕就如没有导航的飞机，最终只得机毁人亡的下场。

有了上述的认识，刘劭接着讨论了不同因素的组合，会得出四加二再加二共八种人才。此话怎说？头四种人才，在“聪”、“明”、“胆”、“力”及四者所衍生的“勇”、“智”共六个维度上，所得者少而所失者多，因而成为偏才中的最低层级。继后两种人才，得者较多而失者较少，因而成为偏才中的较高层级。头四者刘劭没有提供历史人物的例子，后二者则分别为张良与韩信。最后二种人才堪称为人才中的人才，因为他们在六个维度上，得者最多，失者最少，因此为人中之龙，可以为君，代表人物就是能成大业的汉高祖刘邦，与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豪杰人物项羽。前六种人物，即使有强如张良韩信，但碍于成分不足，始终属偏才一类，既属偏才，就不足以独当一面，只适合作为人臣。后二者，亦即刘邦与项羽，以其兼才之姿，皆一时无两的俊杰，就适合当人上之人了。

然英之分以多于雄，而英不可以少也。英分少，则智者去之。故项羽气力盖世，明能合变[1]，而不能听采奇异，有一范增不用[2]，是以陈平之徒皆亡归。高祖英分多，故群雄服之，英材归之，两得其用。故能吞秦破楚，宅有天下[3]。然则英、雄多少[4]，能自胜之数也[5]。徒英而不雄，则雄材不服也。徒雄而不英，则智者不归往也。故雄能得雄，不能得英。英能得英，不能得雄。故一人之身，兼有英、雄，乃能役英与雄。能役英与雄，故能成大业也。

[1] 合变：与变化合拍，即随机应变。

[2] 范增：秦末居巢（今安徽桐城南）人，参加项梁反秦武装，主张立楚国后裔以为号召，随宋义、项羽救赵，被项羽尊为“亚父”，封历阳侯，为项羽重要谋士。破秦后，力主杀掉刘邦，不被采纳。后与项羽谋议封刘邦为汉王，以削弱其势。楚汉相争中，劝项羽不受刘邦请和，急攻荥阳以灭之。后因刘邦施反间计为项羽所疑，被削职夺权，死于归乡途中。

[3] 宅有天下：把天下作为自己的家，即拥有天下。

[4] 英、雄多少：英才的素质与成分和雄才的素质与成分的多少。

[5] 自胜之数：决定取胜的数量。自，由来，缘由。《中庸》：“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郑玄注：“自，谓所从来也。”

译文

然而英才的素质与成分可以多于雄才的素质与成分，但英才的素质与成分是不可以缺少的。缺少英才成分，则智者会离开他。所以项羽气力盖世，有随机应变的明智，但不能听取采纳奇计妙策，有一个范增而不能用，所以陈平等人全都脱离他而归顺刘邦。高祖刘邦英才的成分多，所以群雄都服膺他，英才也归顺他，两种人都能够发挥作用。所以刘邦能够灭秦破楚，具有天下。这就说明英才的素质与成分和雄才的素质与成分的多少是决定能否取胜的数量。只有英才素质而没有雄才成分，则雄才不会服膺他。只有雄才素质而没有英才成分，则智者也不会归顺他。所以雄才之人可以得到雄才，不能得到英才。英才之人可以得到英才，不能得到雄才。所以一个人的身上，兼有英才和雄才的素质与成分，才能够役使英才与雄才。能够役使英才与雄才，所以能成就大业。

赏析与点评

刘、项二人代表着其身处时代最杰出的英雄，虽说一山不能藏二虎，但为什么曲终人散时，只有刘邦留下来，而项羽却英雄气短呢？本节就是针对此点作出解释，指出“英、雄多少，能自胜之数”是其关键所在，亦即制胜之“数”，与“英”分与“雄”分的多少比例有莫大关系。

首先，正如前文所言，“英”分与“雄”分皆是“英雄”的充分而必要条件，亦即“有之必可，无之则必不可”。但同为“英雄”仍可分“英多雄少”，还是“雄多英少”两种。刘邦就是前者的代表，其“英”才意味他具策略性思考的“聪”，让他制订长远的制胜计划；其“明”为他点亮隐而未现的契机；其“智”又令他迅速作出令敌人致命的决定；其“雄”才之“勇”与“胆”，则助他化纸上之兵为阵中之将，把深谋大略落实为败敌的痛击。相比项羽，“力足以拔山河”，“雄”则至矣尽矣，但“英”分却远为不足，最后，一代霸主，“时不利兮骓不逝”，饮恨乌江，可怜复可悲！

八观第九

本篇导读

不少人认为《人物志》最有实用价值的地方，在它提出的各种观人之法，其分析不独鞭辟入里，所建立的分析体系环环相扣，各项观点互相印证，互为参考，简直就是一个庞大的网络结构。能将此实用价值体现最深刻最透彻的，莫过于本章，文中提出八种观人之法，虽有本于先贤， 而又先凝结成“九征”篇的由征神（外表、言行、举止）以观人格的理论于前，补充于“七缪”、“释争”等篇于后，但相比之下，本章较上述诸论更具体之处，在于本章的分析往往落实到真实的场景，以逼现人物在深层中的人格、才能、情感、意志、气质、个性、动机等等，其分析真是繁富多姿、漪欤盛哉。

总括而言，观察一个人，得看这个人的善恶、情感、声誉、质量、行事动机、爱敬对象、欲望、缺点和聪慧来判断其高下，以致决定他能否担当大任。本章是全书最长的一篇，但刘劭没有浪费笔墨，甫始即呈列八观的清单，其后逐一详细讨论。

八观者，一曰观其夺救[1]，以明间杂[2]。二曰观其感变[3]，以审常度。三曰观其志质[4]，以知其名[5]。四曰观其所由，以辨依似[6]。五曰观其爱敬，以知通塞[7]。六曰观其情机[8]，以辨恕惑[9]。七曰观其所短，以知其长。八曰观其聪明，以知所达[10]。

[1] 夺救：在救恤别人时所表现的一面。夺，压倒，胜过。即压倒救助别人想法的另一面。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或慈欲济恤而吝夺某人，或救济广厚而乞醯为惠。”意思说，有的人有慈善的欲望但吝啬压倒了他的慈善；有的人想广泛救济而向人讨要水醋去进行布施。

[2] 间杂：复杂。

[3] 感变：对外界变化的感应。

[4] 志质：素质及外在表现。

[5] 名：此指社会名声。

[6] 依似：近似。

[7] 通塞：畅通和阻塞。此指人情的通塞。

[8] 情机：情感变化的缘起。机，事物变化之所由。《大学》：“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郑玄注：“机，发动所由也。”

[9] 恕惑：宽宥和疑惑。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得其所欲则恕，违其所欲则惑。”

[10] 达：此指所成就的事业。

译文

八观，第一为观察他在救恤别人时所表现的另一面，以此来了解其质量的复杂。第二为观察他对外界变化的感应，以此来明白他平常处世的态度。第三为观察他的素质及外在表现，以此来知道他将获得的社会名声。第四为观察他行为表现的缘起，以此来辨别两种近似行为的区别。第五为观察他对爱和敬的态度，以此知道他与别人情感交流方面是通畅还是阻塞。第六为观察他的情感变化的缘起，以此知道他为什么对别人宽宥和疑惑。第七为观察他的短处，以此知道他的长处。第八为观察他的聪明程度，以此知道他将能成就的事业。

何谓观其夺救，以明间杂？夫质有至、有违[1]，若至胜违，则恶情夺正，若然而不然[2]。故仁出于慈，有慈而不仁者。仁必有恤，有仁而不恤者。厉必有刚[3]，有厉而不刚者。若夫见可怜则流涕，将分与则吝啬，是慈而不仁者。睹危急则恻隐，将赴救则畏患，是仁而不恤者。处虚义则色厉，顾利欲则内荏[4]，是厉而不刚者。然则慈而不仁者，则吝夺之也。仁而不恤者，则惧夺之也。厉而不刚者，则欲夺之也。故曰：慈不能胜吝，无必其能仁也[5]。仁不能胜惧，无必其能恤也。厉不能胜欲，无必其能刚也。是故不仁之质胜，则伎力为害器[6]。贪悖之性胜[7]，则强猛为祸梯。亦有善情救恶，不至为害，爱惠分笃[8]，虽傲狎不离[9]，助善著明[10]，虽疾恶无害也。救济过厚，虽取人，不贪也[11]。是故观其夺救，而明间杂之情，可得知也。

[1] 至：无欲。违：有欲。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刚质无欲，所以为至。贪情或胜，所以为违。”

[2] 若然而不然：即似是而非。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欲胜刚，以此似刚而不刚。”

[3] 厉：厉害。

[4] 内荏：内心怯懦。

[5] 无必：不一定。

[6] 伎力：技艺和能力。

[7] 贪悖：贪婪悖谬。

[8] 爱惠分笃：仁爱慈惠情分深厚。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平生结交情厚分深。”

[9] 傲狎：态度傲慢言语不敬。

[10] 著明：显著，明显。

[11] 虽取人，不贪也：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取人之物以有救济，虽讥在乞醯，非大贪也。”

译文

什么叫作“观其夺救，以明间杂”？人的本质有无欲和有欲两部分，如果无欲多于有欲，就会出现有欲要取代无欲的邪恶情况，形成一种似是而非的现象。所以仁爱出于慈善，但有慈善而不仁爱的现象。仁爱必定包含着救助别人的因素，但有仁爱而不去救助别人的现象。厉害中必定包含着刚强的成分，但有厉害却不刚强的人。例如见到别人可怜就为之流泪，想把自己的东西分给他却又吝啬，这就是慈善而不仁爱。见到别人危急则生恻隐之心，想要去救援却又害怕自己遭难，这就是有仁爱之心却无施救之行。处在虚而不实的道义中则面带严厉，看到关系到个人的私利时则心里懦弱，这就是厉害而不刚强。这就是说慈善而不仁爱，是由于吝啬的本质压倒了慈善。仁爱而不救助别人，是由于恐惧的本质压倒了仁爱。厉害而不刚强，是由于欲望战胜了刚强。所以说：慈善不能战胜吝啬，不一定能够行仁爱。仁爱不能战胜惧怕遭祸患，不一定能够救助别人。厉害不能战胜私欲，不一定表现出刚强。所以人的不仁的本质如果占上风，那么技巧和能力就是有害的东西了。贪婪悖谬之性如果占了上风，那么刚强勇猛就成为致祸的阶梯。也有用慈善的性情救助邪恶的，这种情况也不造成危害。因为仁爱慈惠情分深厚，即使对方态度傲慢言语不敬也不与之分离，救助别人善意明显，即使有过分憎恨邪恶的行为也没有害处。救济别人过于丰厚，即使从别人那里索取东西，也不算贪婪。所以说观察一个人在救助别人时表现的一面，其间复杂的情形可以辨明，“观其夺救，以明间杂”的内涵就可以知道了。

赏析与点评

本节所讨论的话题，其实属于道德心理学的范围。道德心理学的研究领域很广，其中一项，是人在作出道德抉择时，其心理质素或当下的心理活动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该项抉择；从相反角度看，心理活动在多大程度上受道德判断所左右，亦是其所关心的，亦即是说道德与心理两者的互动程度及方式，都是道德心理学所欲探问的。

刘劭观察到有些与上述相关而又很有趣的现象，这些现象似乎违反了一般人的观点。一般人常以为仁爱产生于慈悲，亦即是说有慈悲就有仁爱；又认为有严厉之心则会有刚直的品性。所谓有慈悲就有仁爱，或有严厉之心则会有刚直的品性，在逻辑上都是一个条件句 （conditional statement），其形式是：“若A，则B。”条件句的证立完全依赖A作为B的先决条件，亦即是说有A就有B。但如果有反例出现，则可立即将此条件句否定，亦即是说此条件句不能成立。所谓反例，是指A的确出现了，但B却没有出现。在此情况下，该条件句便可判为不真，或者简单说，错了。

刘劭所观察到的，就是如此，他举例，有些人一见人有危难便生同情之心，连眼泪也流了出来，很明显这是他具慈悲心的明证。然而，当要把心中的慈悲化为实际行动时，例如要解囊相助，或要救苦救难时，却顾左右而言他，充分暴露他吝啬或怕事的性格。这就是“有慈悲则有仁爱”的反例，适足以否定了一般人的看法。其他相类似的情境，刘劭也举了一些例子。依他的分析，此中重点是，这个所谓有慈悲之心但却欠缺仁爱的人，反映了一个可被普遍化的现象。慈悲属道德层次，而仁爱则属于心理行为领域，一者内在于心灵的隐蔽处，另一外显为可观测的行为。上述的那个人，受到心理欲望的裹挟，放弃了道德对自己的要求，正是一个典型的心理打垮了道德的例子。刘劭警告这可不是光闹着玩，而是可以构成潜在的危险现象。当不仁爱的心理占了上风，他能力再强也都一事无成，同理，当贪婪占了上风，勇猛的性格反而会令此人走上害人害己之路。刘劭由个别例子抽绎出一个普遍化的道理，借以考察人心中的善恶消长的现象，实足以令读者深思。

何谓观其感变，以审常度？夫人厚貌深情，将欲求之，必观其辞旨[1]，察其应赞[2]。夫观其辞旨，犹听音之善丑。察其应赞，犹视知之能否也。故观辞察应，足以互相别识。然则论显扬正[3]，白也[4]；不善言应，玄也[5]；经纬玄白[6]，通也；移易无正[7]，杂也[8]；先识未然，圣也；追思玄事，睿也；见事过人[9]，明也；以明为晦，智也；微忽必识[10]，妙也；美妙不昧，疏也[11]；测之益深，实也；假合炫耀[12]，虚也；自见其美，不足也；不伐其能[13]，有余也。故曰：凡事不度[14]，必有其故。忧患之色，乏而且荒[15]。疾疢之色[16]，乱而垢杂。喜色愉然以怿，愠色厉然以扬。妒惑之色，冒昧无常。及其动作，盖并言辞。是故其言甚怿而精色不从者[17]，中有违也。其言有违而精色可信者，辞不敏也[18]。言未发而怒色先见者，意愤溢也。言将发而怒气送之者，强所不然也。凡此之类，征见于外，不可奄违[19]。虽欲违之，精色不从。感愕以明[20]，虽变可知。是故观其感变而常度之情可知。

[1] 辞旨：说话的意图。

[2] 察其应赞：观察他的回答是否得当。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视发言之旨趣，观应和之当否。”

[3] 论显扬正：论说清楚所提倡的正确。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词显唱正。”

[4] 白：明白。

[5] 玄：心里明白。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默而识之，是曰玄也。”

[6] 经纬玄白：言辞上、心里头都明白。经纬，意为规划治理。此指掌握运用。

[7] 移易无正：随意变动改变观点，没有正确的理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理不一据。”

[8] 杂：混杂、不清楚。此指语言和意图。

[9] 见事过人：认识事物超过别人。

[10] 微忽必识：极细小的事物也能看到。微忽，极言细小，隐约细微。《大戴礼记·文王官人》：“微忽之言，久而可复，幽间之行，独而不克，行其亡如其存，曰顺信者也。”

[11] 疏：疏朗。

[12] 假合炫耀：假借别人的观点来炫耀自己。

[13] 不伐其能：不自夸自己的能力。伐，夸耀。

[14] 不度：不合常规。此指失常。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色貌失实，必有忧喜之故。”

[15] 荒：通“慌”。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忧患在心，故行色慌。”

[16] 疾疢：泛指疾病。

[17] 精色：即神色。

[18] 敏：敏捷，迅速。

[19] 奄违：掩盖违背。

[20] 感愕：感觉和惊讶。此指人们由于内心的感受而表现出的神情。

译文

什么叫作“观其感变，以审常度”？人们往往外表表现得很丰富和充分而把真实感情隐藏得很深，如果要了解他们，必须要观察他们说话的意图，观察他们的回答是否得当。观察人们说话的意图，就好像听声音的美丑。观察他们的回答是否得当，就像审视他们智力上是否有能力。所以人们观察说话和反应，完全可以对彼此的能力进行识别。这就是说论说清楚所提倡的正确，是显著的明白；而不善于言辞和回应的，是心里明白；言辞上心里头都明白，是通达事理；随意变动观点没有正确的理论，是言语和意图都不清楚；事物还没形成就先认识到，是圣贤；追求思索深奥玄妙的道理，是智者；认识事物的能力超过别人，是英明；心里明白但常表现出不足，是机智；极细小的事物也能看到，是精妙；对美好奇妙的事物昭然明了，是疏朗；越检测越觉得对方知识渊博，是蕴含富实；假借别人的观点来炫耀自己，是虚伪；自己展现自己的优点和长处，是不足；不自夸自己的能力，是有余。所以说：凡是失常的表现和举动，都是有其内在缘故的。忧患的表情，疲乏而且慌张。疾病的神色，面色杂乱且带有污垢。喜悦的神色欢愉而快乐，怨恨的表情严厉而怒显。嫉妒疑惑的表情，唐突冒昧变化无常。这些情绪都表现在行动和言语当中。所以当一个人嘴上说快乐而神色与其所说不一致时，其中必有相违背的地方。当他的言论违背真实情感而神色可信时，言辞表达往往不够敏捷。当他还没说话却怒色已经表现出来时，说明他的愤怒之情已经难以抑制。当他将要说话而怒气伴随而出时，说明他被迫去做不以为然的事。以上所说的种种情况，都是表征明显外露，不能掩盖。虽然想掩盖真相，但神色并不相顺从。通过人们由于内心的感受而表现出来的神情，即使有所变化也可以知晓其真实的内心。所以说观察他情感的变化就可以知道他的常度之情。

赏析与点评

观人甚难，其中一个原因在于人往往把内在真实的情感、心态等，有意无意间隐藏起来，有意则迹近伪装，无意则多由于现代心理学所谓的自我保护机制使然。本节就是针对这个问题，提出了解决之道。依刘劭之见，要探知他人心意，要看三点：

一、观其言辞表达；

二、察看他对别人意见或事情变化的情绪反应；

三、比较、对照上述两者，看看是否具一致性。

前两点刘劭没有作清晰的区分，因为所谓反应，很多时候是以语言的表达显示出来，第三点则有独立的段落。在这里我将先综合讨论前两点，刘劭于此分析了十四种人格。

一、观其言辞表达：

（1）率真坦白型：发言主旨清晰，内容多弘扬正道；

（2）思考内向型：不善言辞，内心玄奥；

（3）融会贯通型：明辨是非，说理深入浅出；

（4）杂乱无章型：论辩立场摇摆不定，论点东拉西扯；

（5）超凡入圣型：事情只露端倪而竟能测知后事发展的方向；

（6）聪慧睿智型：与前一型相反（但不对立），从眼下之事，揣摩清前因；

（7）洞明世事型：明了世事，深入过人；

（8）大智若愚型：深晓世事但又不会轻率表露；

（9）观察高妙型：别人微小的举动或事情微小的变化都逃不出他的法眼；

（10）处事疏通型：事事不昧，掌握通透；

（11）真正实力型：事情发展越深，掌握能力越高，经验丰富，实力极强；

（12）虚有其表型：表面附和，曲意奉承；

（13）自我吹嘘型：到处自夸自赞，但实力不足；

（14）才智有余型：与前者相反（且亦对立），有实力而重谦厚，不会自夸才能，所以实力多于表面所见，仿佛有余一样。

由以上分析可知，一般而言，外表言行应当反映内心，但其实不然，下面第三点将有讨论，但在此之前，让我们看看刘劭从另一角度，对内外互为表里的分析。

二、察看他对别人意见或事情变化的情绪反应。不少人语调神色非比寻常，刘劭认为必有原委，例如：

（1）满心忧虑的：惟恍惟惚，神色有异；

（2）患有隐疾的：神色杂乱，蓬头垢面；

（3）喜事连连的：心情和悦欢畅，举止轻松；

（4）心有愤恨的：怒气冲冲，疾言厉色；

（5）内心妒忌的：举止冒失，忽然这样，忽然那样。

三、比较、对照上述两者，看看是否具一致性。

内心所想，口中所说，原则上在外表都有反映，将两者比较，更有效掌握人心，刘劭又将不相一致的分成四种：

（1）言谈表现喜悦，但神情不尽如此的：喜悦必是假装；

（2）说话自相矛盾，但神态诚恳认真的：表达能力弱而已；

（3）还未说话已怒气冲冲，杀气腾腾：已动真怒；

（4）未说话前神态还温和，但一旦发言即盛怒激昂：强压怒气。

无论哪种情况，都显示了人在情绪波动时必会泄露于神色间，若能观人于微，又掌握了上述各种分析、归类等，则能有效观人，有如按图索骥。

何谓观其至质[1]，以知其名？凡偏材之性，二至以上[2]，则至质相发，而令名生矣[3]。是故骨直气清，则休名生焉[4]。气清力劲，则烈名生焉。劲智精理[5]，则能名生焉。智直强悫[6]，则任名生焉[7]。集于端质[8]，则令德济焉[9]。加之学，则文理灼焉。是故观其所至之多少，而异名之所生可知也。

[1] 至质：即前文所说的志质。

[2] 二至：指本质和气质。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二至，质气之谓也。”

[3] 令名：美好的声誉。《左传·襄公二十四年》：“侨闻君子长国家者，非无贿之患，而无令名之难。”

[4] 休名：美好的名声。

[5] 劲智精理：智力强劲精通事理。

[6] 智直强悫：才智美而真诚。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真而又美。”

[7] 任名：可信任的名声。

[8] 端质：突出的品质。

[9] 令德济焉：美好的品德就形成了。

译文

什么叫作“观其至质，以知其名”？大凡偏才的禀性，本质和气质在两种以上，则会互相影响使其凸显，美好的声誉就产生了。所以质量正直气质清正，就会产生美好的名声。气质清正能力强劲，就会产生功业的名声。智力强劲精通事理，就会产生贤能的名声。才智美而真诚，就会产生可以承担责任的名声。这些突出的质量集中在一起，美好的品德就形成了。再加上学习，那么他的文化素养就会熠熠生辉。所以说观察一个人突出的本质和气质的多少，各种各样的名声怎样产生就可以知道了。

赏析与点评

本节的任务在考察一个人的声誉，在哪个程度上是受他的志向、气质等所影响。一个人先天所具的才质与气质等，若能配上恰当的教育栽培，理论上应有所成就继而取得名声。

我在全书多处提到，刘劭的“天赋先天决定论”使得他特别重视人的骨体面相，本节中，刘劭沿着他在“九征”篇里所建立的“生理观人法”，把几种生理特征与名声对应起来，其内容大致如下：

（1）骨骼挺直而气质清朗的人：较易获得善良正直的美名；

（2）气质清朗而又体力充沛的人：较易获得健康进取的美名；

（3）聪明过人而又思路清晰的人：较易获得能力胜人的美名；

（4）智力过人、性格率直而又为人诚恳的人：较易获得能当大任的美名。

能拥有此四种特质之一二的，已是难能可贵，但如能兼具四种质素的，可称为品德高尚了。先天质素已经如此，当然是凤毛麟角，这还不止，若再加以高质素的后天教育，使他知书识礼，学有所成，那么，他就真是人中之龙了！

何谓观其所由，以辨依似？夫纯讦性违[1]，不能公正。依讦似直[2]，以讦讦善。纯宕似流[3]，不能通道。依宕似通[4]，行傲过节[5]。故曰：直者亦讦，讦者亦讦，其讦则同，其所以为讦则异。通者亦宕，宕者亦宕，其宕则同，其所以为宕则异。然则何以别之？直而能温者[6]，德也。直而好讦者，偏也。讦而不直者，依也。道而能节者[7]，通也。通而时过者[8]，偏也。宕而不节者，依也。偏之与依，志同质违，所谓似是而非也。是故轻诺，似烈而寡信。多易，似能而无效。进锐[9]，似精而去速。诃者[10]，似察而事烦[11]。讦施[12]，似惠而无成[13]。面从，似忠而退违。此似是而非者也。亦有似非而是者。大权[14]，似奸而有功[15]。大智，似愚而内明。博爱，似虚而实厚。正言，似讦而情忠。夫察似明非[16]，御情之反[17]，有似理讼[18]，其实难别也。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得其实？故听言信貌，或失其真。诡情御反[19]，或失其贤。贤否之察，实在所依。是故观其所依，而似类之质可知也。

[1] 纯讦（jié）：专门指责他人的过错。讦，斥责别人或揭发别人的隐私。

[2] 依讦似直：出于直率禀性而去指责他人过错。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直之讦。”

[3] 纯宕：本质气质都放荡不羁。

[4] 依宕：仿佛是放荡。

[5] 行傲过节：傲慢不受节制。

[6] 直而能温：刚直而能温和。

[7] 道而能节：用道义节制自己。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道自节。”

[8] 通而时过：虽然通晓了事理但已时过境迁。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性通时过。”

[9] 进锐：进取急切。锐，急切，迫切。《汉书·淮南厉王刘长传》：“于是王锐欲发，乃令官奴入宫中，作皇帝玺。”

[10] 诃者：大声斥责别人。

[11] 似察而事烦：好像明辨事理实际上使事物更加烦乱。

[12] 讦施：假意施与。讦，《说文》解释说：“诡伪也。”

[13] 似惠而无成：好像是在施惠于人实际上并无结果。

[14] 大权：掌握朝政的权臣。

[15] 似奸而有功：表面看好像奸诈而实际上是有功之臣。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引用殷商时伊尹的历史故事说：“伊去太甲，以成其功。”

[16] 察似明非：审查类似的事而明辨是非。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欲察似类审，则是非御。”

[17] 御情之反：用人情反复说明。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取人情反复明之。”

[18] 理讼：审理案件。

[19] 诡情御反：对什么是虚诈不实的人情把握错了。

译文

什么叫“观其所由，以辨依似”？专门指责他人过错的人性情邪恶，不能公正。出于直率禀性去指责他人的过错，也用这种方法对待良善。本质气质都放荡不羁的人好似流水，不能通晓道理。放荡不羁的人好像通晓道理，但其行为傲慢不受节制。所以说：直率的人也指责别人的过错，专好指责别人的人也指责别人的过错，二者同是指责，但他们指责的行为却不同。通达的人也放荡不羁，放荡的人也放荡不羁，都是放荡不羁，但他们的原因是不同的。然而怎样辨别他们呢？刚直而能温和，是有道德的人。率直而好指责别人，这种行为为偏。好指责别人本性却不直率的，这种行为为依。用道义节制自己，这种行为为通晓事理。虽然通晓了事理但已时过境迁，这种行为为偏。放荡而不节制，这种行为为依。偏和依，表现相同而实质相反，也就是人们所说的似是而非。所以轻易承诺，好像刚直勇决而实质上缺少诚信。常常轻视别人，好像很有能力但却一事无成。进取急切，好像是很精明能干但放弃得也很快。大声斥责别人，好像要明辨事理实际上使事物更加烦乱。假意施与，好像是在施惠于人实际上并无结果。表面顺从，好像很忠诚但在下面却相反。这些都是似是而非的现象。也有似非而是的现象。掌握朝政的权臣，表面看好像奸诈而实际上是有功之臣。有大智慧的人，表面看上去愚钝而内心清楚。广施仁爱的人，表面看起来虚浮而实际上厚重。直言相劝的人，表面上看好像是指责实际上是忠诚。审查类似的事而明辨是非，用人情反复说明之，就好像审理案件，其实是很难辨别的。如果不是天下最精明的人，谁能够取得其实质性的东西呢？所以说仅仅听信一个人言论相信事物的表面现象，可能会失去真实的东西。对什么是虚诈不实的人情把握错了，可能会失去贤能的人。对贤能与否的考察，最根本的在于看与之近似的情况。所以说“观其所依，而似类之质可知”。

赏析与点评

世上正直的人不少，但弄虚作假的人亦多，两个人同样骂人甚凶，谁是性情真率，谁是本性歹毒，该如何去辨别呢？又另两个人，行事作风同样潇洒，但会不会其一是真的不羁，但另一则其实是放荡无耻呢？两者分际，薄如纸张，若不懂区别，与人交往将会十分不利，更遑论要去作有效的职位任免了。

本节开首所提到的“依似”，指的就是弄虚作假的人，刘劭指出，原来孰真孰假，判断的关键在于人行事之“由”。所谓“由”，王晓毅译为“准则”，杜保瑞译为“缘由”，Shryock译为“行事所发之处”（where a man begins），都不及侯书森与朱杰军译之为“动机”清楚。“动机”在内，在内的何以能为我们辨别真伪提供线索呢？刘劭深信，有诸内必形于外，当然那些“依似”必将深层“动机”收藏得很好，但收藏得很好不等于完全不露痕迹，而痕迹就是所谓蛛丝马迹，对于一个拥有概念工具、兼又时刻提高警觉的人来说，别人眼中的蛛丝仿佛钢索，马迹则是车轨，好比一个武林高手，再快的剑在他眼中都只如电影中的慢镜头，一切无所遁形。

有些人外表正直，但攻击人则毫不留情，由此可知，所谓正直，假象而已。又有些人貌似潇洒，但行事放纵，任性妄为，所谓潇洒，假象而已。

那么，有没有真正正直但仍攻击别人的人，或者行为有所放肆但仍不失真正潇洒的呢？刘劭认为有，关键是他们在所谓攻击、放肆之外，有否实质的工作能力，若有，这只显示他们并非“兼德”之人，偏才而已矣。但偏才也是才，比起那个“依似”仍高了不止一级。

再推而论之，凡轻率地承诺做事的人，多半是“有头威、无尾阵”；凡轻言事事于他都简单不过的，最终多一事无成；凡表现进取而不久即放弃的，也难成大事；凡专事批评而又不分大小的，很多时只为大家制造麻烦；凡广施恩惠地承诺但又最终不加兑现的，只是使诈而已；凡当面顺从但却阳奉阴违的，虚伪的佼佼者是也。

以上是似是而非之辈，特征是永远一事无成，因此不应宠信，不能重用。不过也有相反，亦即似非而是的，与前者很相近，但务须区别开来。

有些人似弄权弄国，但其实是为民为国；有些人表面愚鲁，但其实是大智若愚；有些人兼爱众人而似流于空泛，但其实是在谦让之间成就别人；有些人处处批评，但其实发于真心，忠言逆耳而已。

总括而言，凡事不应只看表面，否则以忠为奸，以奸为忠，最重要的是要建立一种意识，知道表象不可靠，识人要看动机，以刘劭所举例子举一而反三，久而久之，必可准确鉴别真伪。

何谓观其爱敬，以知通塞？盖人道之极[1]，莫过爱敬[2]。是故《孝经》以爱为至德[3]，以敬为要道[4]。《易》以感为德[5]，以谦为道。《老子》以无为德[6]，以虚为道。《礼》以敬为本[7]。《乐》以爱为主[8]。然则人情之质，有爱敬之诚，则与道德同体，动获人心[9]，而道无不通也。然爱不可少于敬。少于敬，则廉节者归之，而众人不与[10]。爱多于敬，则虽廉节者不悦，而爱接者死之[11]。何则？敬之为道也，严而相离[12]，其势难久。爱之为道也，情亲意厚，深而感物。是故观其爱敬之诚，而通塞之理可得而知也。

[1] 极：顶点。

[2] 莫过爱敬：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爱生于父子，敬立于君臣。”

[3] 《孝经》：儒家经典之一。多以为孔门后学所撰，宣传孝道，从汉代起就被推崇，《汉书·艺文志》列为“七经”之一，东汉郑玄称《春秋》为大经，《孝经》为大本。今文本十八章，唐玄宗注，宋邢昺疏，收入《十三经注疏》。

[4] 要道：重要的理论。

[5] 《易》：即《易经》，又称《周易》，儒家经典之一，包括《经》和《传》两部分。《经》包括卦、爻、卦辞、爻辞等符号和文字。《传》又称《十翼》，是儒家学者对《经》的各种解释。《易经》以八卦象征天、地、雷、风、水、火、山、泽等自然万物，推测自然与社会的变化。今通行本有《周易注疏》，为三国魏王弼、晋韩康伯注，唐孔颖达正义。

[6] 《老子》：道家著作，又称《道德经》，相传为春秋时老聃所作，或谓成书于春秋战国之际。西汉河上公作《老子章句》八十一章，前三十七章为《道经》，后四十四章为《德经》。一九七三年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帛书《老子》甲、乙本及《韩非子·解老》都是《德经》在前，《道经》在后。现存注本有西汉河上公《老子章句》，三国魏王弼《老子注》等。

[7] 《礼》：儒家经典著作，包括《周礼》、《仪礼》、《礼记》。《礼记》是战国至汉初儒家学者关于各种仪礼论文选集。《仪礼》记载上古的各种礼节仪式，如冠礼、婚礼、士相见礼、乡饮酒礼、丧礼等。《周礼》记述了先秦的政治经济制度，但对其成书年代及内容是否真实学界有不同看法。

[8] 《乐》：既《乐经》，儒家“六经”之一，论述了音乐的起源发展及社会作用。原为三十二篇，秦时亡佚，一部分被编入《礼记》中。

[9] 动：往往，常常。《三国志·吴书·周瑜传》：“曹公，豺虎也，然托名汉相，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

[10] 与：参与。《礼记·王制》：“五十不从力政，六十不与服戎，七十不与宾客之事。”

[11] 爱接者死之：接受爱的人甘心为施爱者去死。

[12] 严而相离：严肃拘谨互相敬而远之。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动必肃容，过之不久。”

译文

什么叫作“观其爱敬，以知通塞”？为人之道的顶点，不能超过于爱和敬。所以《孝经》把爱作为最高的道德标准，把敬作为为人之道的重要理论。《易经》以气感为为人之德，以谦虚为为人之道。《老子》把实施教化没有固定的方法作为德的准则，把寂寞无为作为众道之理。《礼经》以敬为为人之本。《乐经》以爱为主导。这说明人情的本质，如果有爱敬的诚意，就会与道德混为一体，经常获得人心，就没有走不通的道路。然而爱不可以少于敬。如果爱少于敬，那么廉洁有气节的人会归附他，而大众则不会与他在一起。如果爱多于敬，那么虽然廉洁有气节的人可能不喜欢，但接受爱的人会甘心为施爱者去死。这是为什么？如果把敬作为为人之道的标准，人们之间就会严肃拘谨互相敬而远之，相处势必难以持久。如果把爱作为为人之道的标准，人们之间情亲意厚，在人们中间产生深深的感染。所以说观察一个人的爱敬的诚意，他为人处事通达与闭塞的道理就可以知道了。

赏析与点评

本节谈两种极重要的道德感情如何影响一个人的成败际遇。说到际遇，我们往往认为属于不可掌握的范围，尽人事后便要听天命。但刘劭认为，此不尽然，因为一个人对别人“爱”与“敬”的多寡，会直接影响他被人接受的程度。被人接受越深，成功的机会自然越大。

为什么这样说？作为最重要的道德情感，“爱”将自己倒空，把关注力由己身投向他者，因而易于获取人心。同理，“敬”是以人为尊，情操高尚的人尤其喜欢。不过，由于“敬”必然会突显人的尊卑分际，所以，一个只敬不爱的人，固然不及只爱不敬的人，就是敬多于爱的人，也不及爱多于敬的人那样易于一帆风顺。因此，有爱有敬而又爱多于敬的人，在世成功的机会最大。

刘劭如此分析，是从客观效果方面着眼，而不是要求我们“策略性”地去爱去敬，这点不能不察。

何谓观其情机，以辨恕惑？夫人之情有六机：杼其所欲则喜[1]；不杼其所能则怨；以自伐历之则恶[2]；以谦损下之则悦；犯其所乏则婟[3]；以恶犯婟则妒；此人性之六机也。夫人情莫不欲遂其志[4]，故烈士乐奋力之功[5]，善士乐督政之训[6]，能士乐治乱之事，术士乐计策之谋，辩士乐陵讯之辞[7]，贪者乐货财之积，幸者乐权势之尤[8]。苟赞其志[9]，则莫不欣然。是所谓杼其所欲则喜也。若不杼其所能，则不获其志。不获其志，则戚[10]。是故功力不建，则烈士奋。德行不训[11]，则正人哀[12]。政乱不治，则能者叹。敌能未弭[13]，则术人思[14]。货财不积，则贪者忧。权势不尤，则幸者悲。是所谓不杼其能则怨也[15]。人情莫不欲处前，故恶人之自伐。自伐，皆欲胜之类也。是故自伐其善，则莫不恶也？是所谓自伐历之则恶也。人情皆欲求胜，故悦人之谦。谦所以下之，下有推与之意，是故人无贤愚，接之以谦，则无不色怿。是所谓以谦下之则悦也。人情皆欲掩其所短，见其所长。是故人驳其所短，似若物冒之[16]。是所谓驳其所乏则婟也。人情陵上者也，陵犯其所恶，虽见憎，未害也。若以长驳短，是所谓以恶犯婟，则妒恶生矣。凡此六机，其归皆欲处上。是以君子接物，犯而不校[17]。不校，则无不敬下，所以避其害也。小人则不然。既不见机，而欲人之顺己，以佯爱敬为见异[18]，以偶邀会为轻[19]，苟犯其机，则深以为怨。是故观其情机，而贤鄙之志可得而知也。

[1] 杼：通“抒”，抒发，申述。《楚辞·九章·惜诵》：“惜诵以致愍兮，发愤以杼情。”王逸注：“杼，渫也。”洪兴祖补注：“杜预云‘申杼旧意’，然《文选》云‘抒情愫’，又曰‘抒下情而通讽喻’，其字并从‘手’。”

[2] 历：越过。《孟子·离娄下》：“礼，朝廷不历位而相与言，不逾阶而相揖也。”

[3] 婟：忌恨。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人皆悦己所长，恶己所短，故称其所短，则婟戾忿肆。”

[4] 遂：如愿，完成。

[5] 烈士乐奋力之功：勇猛之士喜欢以勇力立功的环境。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遭难而力士奋。”

[6] 善士：有德之士。《孟子·万章下》：“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督政之训：政治修明。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政修而善士用。”

[7] 辩士乐陵讯之辞：辩士，能言善辩之士。《管子·禁藏》：“阴内辩士，使图其计。”陵讯，皇帝垂讯。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宾赞而求辩给。”宾赞，指幕僚。唐韩愈《郓州溪堂诗》：“公暨宾赞，稽经诹律。施用不差，人用不屈。”

[8] 幸者乐权势之尤：受宠幸的臣子喜欢当权者有过失。幸者，宠臣。尤，过失，罪愆。《周易·贲》：“匪寇婚媾，终无尤也。”《诗经·小雅·四月》：“废为残贼，莫知其尤。”郑笺：“尤，过也。”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权势之尤，则幸者窃其柄。”

[9] 苟赞其志：如果推举他实现志向。赞，推举，推荐。《礼记·月令》：“（孟夏之月）命太尉，赞桀俊，遂贤良，举长大。”郑玄注：“赞，犹出也。”

[10] 戚：忧愁。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忧己才之不展。”

[11] 德行不训：不遵从道德行为规范。训，通“顺”，顺从，遵循。《尚书·洪范》：“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孔安国传：“凡顺是行之，则可以近益天子之光明。”汉扬雄《法言·问神》：“或问文，曰‘训’；问武，曰‘克’。”李轨注：“训，顺。”

[12] 正人哀：正人君子哀愁。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哀不得行其化。”

[13] 敌能未弭：敌人的能量没有消除。弭，消除，止息。

[14] 思：悲伤，哀愁。《礼记·乐记》：“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

[15] 怨：怨恨，不高兴。

[16] 似若物冒之：感到愤闷好像被东西覆盖一样。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情之愤闷，有若覆冒。”

[17] 犯而不校：虽受到冒犯而不去拒绝他。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虽或以小犯己，不校拒也。”校，栅栏，引申为拒绝。《墨子·备穴》：“为铁校，卫穴四。”孙诒让《墨子间诂》：“铁校，盖铸铁为阑校，以御敌。”

[18] 以佯爱敬为见异：把别人假装的爱敬当作对自己特殊的看待。

[19] 以偶邀会为轻：把别人因遇到自己而相邀看作是对自己的轻视。偶，碰上，遇到。

译文

什么叫作“观其情机，以辨恕惑”？人的情感或情绪有六种主要的表现：抒发了内心想要表达的东西就欣喜；没有发挥能力和特长就怨恨；用自我夸耀的方法超越别人就会被厌恶；用谦虚自损的方法处人之下别人就会喜悦；触犯别人的短处人家就会忌恨；自夸己能犯人所短就会受到妒害；这就是人性中的六种情感或情绪的表现。人之常情没有不想让自己的志向如愿实现的，所以勇猛之士喜欢以勇力立功的环境，有德之士喜欢政治修明的环境，才能之士喜欢政治混乱的环境，谋略之士喜欢谋划计策，能言善辩之士喜欢被皇帝垂询，贪婪的人喜欢积聚钱财，受宠幸的臣子喜欢当权者有过失。如果使他们实现志向，则没有人不欣然而乐的。这就是所说的抒发了内心想要表达的东西就欣喜。如果不发挥他们的能力，那么他们就不能得志。不能得志，就会忧愁不已。所以没有建立功名事业，有雄心壮志的人就会对不能尽其才感到愤怒。不遵从道德行为规范，正人君子就会对没有实行教化感到哀愁。政局混乱不能治理，有能力的人就会叹息自己的才能没有被重用。敌人的能量没有消弭，则谋略之人就会对奇计没被运用感到哀伤。钱财没有积累，则贪婪之人就会感到担忧。权势之人不犯错误，受宠的幸臣就会因不能弄权感到悲哀。这就是所说的没有发挥能力和特长就怨恨。人之常情没有不想处在别人前面的，所以对别人的自我夸耀，会感到厌恶。自我夸耀都是想超过别人。所以一个人夸耀自己的长处，没有人不对他产生厌恶。这就是所说的用自我夸耀的方法超越别人，别人就会厌恶。人之常情都想胜过别人，所以都喜欢别人的谦逊。谦逊所持的态度就是居人之下，居人之下有推让他人之意，所以人无论贤良还是愚钝，如果用谦逊的态度对待他，则没有人不表现出高兴的。这就是所说的用谦虚自损的方法处人之下，别人就会喜悦。人之常情全都想把短处掩盖起来，把长处表现出来。所以反驳别人的短处，就会使他感到愤闷好像被东西覆盖一样。这就是所说的触犯别人的短处，人家就会忌恨。人之常情全都想超过比自己强的人，在超越的时候自我夸耀虽被别人厌恶，但还没有被别人忌害。如果用自己的长处去反驳别人的短处，这就是所说的自夸己能犯人所短就会受到妒害。凡此六种感情，归根结底全都是想处在别人之上。所以君子待人接物，虽受到冒犯而不去拒绝他的态度。不拒绝，就不会不敬而下之，所以会避免别人的妒害。小人则不是这样。他们不明白人性之六机，却想让人们顺从，他们把别人假装的爱敬当作对自己特殊的看待，把别人因偶然遇到而相邀看作是对自己的轻视。如果触犯了他的痛处，他们就会产生深切的怨恨。这就是考察人感情变化的原因，就可以知道他的心志是善美还是卑劣了。

赏析与点评

本节是古代心理学论述的佼佼者，其中论及有所谓“六机”，指的其实就是六种现代心理学的“心理机制”，是人所面对种种事情时，在心理所产生的相应变化，其本来的作用是要来做心理调整，以应付、适应种种变化，但因往往调整的幅度拿捏不当而引致心理异常。刘劭单凭超乎常人的观察，便能提出全面而深入的见解，其中部分内容更明显超越了其身处时代：

（1）欲望得到满足：欢天喜地；

（2）怀才不遇：怨天尤人；

（3）比输于人：迁怒于人；

（4）别人谦让于己：满心欢欣；

（5）遭人指出弱点：感到被辱；

（6）别人以其强项突显自己的弱项：怀恨在心。

依刘劭的分析，此六种机制背后的总原则，反映了自己想骑在别人头上的欲望，本来是人之常情，但若此欲望失落了便会产生怨怼，便是典型的小人无疑。不过，亦有人不甚计较，处处谦让，则是君子一名。借助此六种机制，我们就可判断一个人到底是君子，还是小人。

何谓观其所短，以知其长？夫偏材之人，皆有所短。故直之失也，讦。刚之失也，厉。和之失也，懦。介之失也[1]，拘[2]。夫直者不讦，无以成其直，既悦其直，不可非其讦，讦也者，直之征也。刚者不厉，无以济其刚，既悦其刚，不可非其厉，厉也者，刚之征也。和者不懦，无以保其和，既悦其和，不可非其懦，懦也者，和之征也。介者不拘，无以守其介，既悦其介，不可非其拘，拘也者，介之征也。然有短者，未必能长也。有长者，必以短为征。是故观其征之所短，而其材之所长可知也。

[1] 介：指独特的节操或行为。《孟子·尽心上》：“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

[2] 拘：拘泥。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拘愚不达事。”

译文

什么叫作“观其所短，以知其长”？偏才之人的性情，都有他的短处。所以正直引起的过失，在于揭露别人的短处。刚强引出的过失，在于对人严厉。温和引出的过失，在于软弱。独特节操引出的过失，在于拘泥。然而刚直而不揭露别人的短处，就不能够成就其刚直，既然喜欢他的刚直，就不能否定他对别人短处的揭露，揭露别人的短处，是刚直的特征。刚强而不严厉，不能成就其刚强，既然喜欢他的刚强，就不能否定他的严厉，严厉，是刚强的特征。温和而不软弱，就不能保持他的温和，既然喜欢他的温和，就不能否定他的软弱，软弱，是温和的特征。有独特节操的人不拘泥，就不能守住他的节操，既然喜欢他的节操，就不能否定他的拘泥，拘泥，是独特节操的特征。这就是说有短处的，未必能变成长处。有长处的，必定有短处作为特征。所以观察其特征的短处，就能够知道他才能的长处了。

赏析与点评

本节表现了刘劭的观察颇有异于常人。一般看法，长处就是长处，短处就是短处。但他认为，一个人的短处，往往很吊诡地反映了他的长处，用社会科学的术语重申，则可说其短处与其长处具“正相关”关系。更有趣的，虽然短处能反映长处，但长处不一定就反映其短处，换言之，短处与长处所具有的“正相关”关系，是单向的，亦即是“短→长”而不是“长→短”。还更有趣的，就是长处虽然不“反映”短处，但在偏才而言，其长处却又每每“引发”他相关的短处。

文中举了几个例子，例如一个性格刚强的人，其优点在于正直，正因其正直，所以常会站在道德高地责备别人，甚至使人难堪。此本为缺点，但他之所以有此缺点，正因为他有相关的优点，否则他就不成一个刚强之人。不论如何，刘劭点出了一个常人多忽略了的观人之法，就是以其短处观其长处。

何谓观其聪明，以知所达？夫仁者，德之基也。义者，德之节也[1]。礼者，德之文也[2]。信者，德之固也[3]。智者，德之帅也[4]。夫智出于明。明之于人，犹昼之待白日，夜之待烛火。其明益盛者[5]，所见及远。及远之明难[6]，是故守业勤学，未必及材。材艺精巧，未必及理[7]。理义辩给，未必及智。智能经事，未必及道[8]。道思玄远，然后乃周[9]。是谓学不及材，材不及理，理不及智，智不及道。道也者，回复变通。是故别而论之，各自独行，则仁为胜。合而俱用，则明为将。故以明将仁，则无不怀[10]。以明将义，则无不胜。以明将理，则无不通。然则苟无聪明，无以能遂。故好声而实[11]，不克则恢[12]。好辩而理，不至则烦[13]。好法而思[14]，不深则刻[15]。好术而计，不足则伪[16]。是故钧材而好学[17]，明者为师。比力而争，智者为雄。等德而齐，达者称圣。圣之为称，明智之极名也。是以观其聪明，而所达之材可知也。

[1] 德之节也：调节道德的东西。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制德之所宜也。”意思是把道德调节到合适的程度。

[2] 德之文也：使道德更美丽的纹饰。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礼，德之文理也。”文理即纹理。

[3] 德之固也：道德所持守、坚持的东西。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固，德之所执也。”

[4] 德之帅也：道德中起主导作用的部分。帅，起主导作用的人或事物。《孟子·公孙丑上》：“夫志，气之帅也。”

[5] 其明益盛者：光明越加盛大。

[6] 及远之明难：照到远处的光明是很难做到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圣人犹有不及。”

[7] 理：深层的道理。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因习成巧，浅于至理。”

[8] 道：事物的根本规律。

[9] 周：完备，充足。《左传·文公三年》：“君子是以知秦穆之为君也，举人之周也，与人主壹也。”杜预注：“周，备也。”

[10] 怀：归向。《尚书·皋陶谟》：“安民则惠，黎民怀之。”孔安国传：“爱则民归之。”

[11] 好声而实：喜好名声而又符合实际。

[12] 不克则恢：不能够达到就是不合实际。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恢迂远于实。”恢迂即迂阔，不合实际。

[13] 不至则烦：达不到则是烦乱。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词烦而无正理。”

[14] 好法而思：喜好遵循法律而进行思考。

[15] 不深则刻：达不到深度就属于刻。刻，形容程度极深。

[16] 不足则伪：达不到就是诡诬欺诈。

[17] 钧材：素质才能相等。

译文

什么叫作“观其聪明，以知所达”？仁，是道德的根基。义，是道德的调节器。礼，是使道德更美丽的纹饰。信，是道德所持守和坚持的东西。智，是道德中起主导作用的部分。智从明中产生。明对于人来说，就好像白天依靠太阳而成，黑夜依靠烛火而亮。光明越盛大，所照越远。然而照到远处的光明是很难达到的，所以恪守学业勤奋学习，未必能够成材。才艺精巧，未必能达到深层次的道理。能够滔滔不绝地讲说理义，未必能达到智的程度。有能够成就事业的智慧，未必能掌握事物的根本规律。掌握了事物的根本规律才能够思考深远，然后才能够办得完备周全。这就是说学习不如成才深远，成才不如知理深远，知理不如有智慧深远，有智慧不如掌握根本规律深远。掌握根本规律，才能够贯通反复变化的事物。所以如果分别论之，从它们单独运行的角度，那么仁是重要的。如果把它们合在一起考虑，明就成为起主导作用的了。所以用明来统率仁，就会没有人不归附它。用明来统率义，就会战无不胜。用明来统率理，就会无所不通。这就是说如果没有聪明，就失去了通向成功的道路。所以说喜好名声而又符合实际，如果达不到就是不合实际。喜好言辩而通晓道理，如果达不到就是语言繁冗却不能切中正理。喜好遵循法律而进行思考，如果达不到深度就是苛刻。喜欢谋略又能谋划奇计，如果达不到就是诡诬欺诈。所以素质才能相等而又好学，聪明的人为老师。力量相等而互相角斗，智慧的人为胜者。道德水平相等，通达的人为圣人。圣人的称呼，是对极端明智的人而言的。所以说观察其聪明程度，他能够达到什么样的人才的标准就可以知道了。

赏析与点评

最后一节，刘劭提出了一个似有异于传统儒家的观点，儒家的主张是彻底的道德主义，认为一切事物皆应以道德作最高的裁决，所有行事亦必以道德为最终极目的。本节前部分，以类似修辞学中的层递法，逐级比较，由后天的教育层层上升至“体道”境界。不过，笔锋一转，以聪明智慧统率仁、义、理，以之为行事为人、立身处世要成功的必要条件。那么，刘劭有没有自相矛盾呢？总合本节前后，他最终归结到对“圣人”的定义中，“圣人”就是：具全部智慧而又道德完美之人。

七缪第十

本篇导读

宋代大文豪苏东坡有言：“人之难知，江海不足以喻其深，山谷不足以配其险，浮云不足以比其变。”是的，人心叵测，处处假象，其真实性情深于江海，要一睹其真貌，谈何容易。《人物志》全书把这个问题和盘托出，从没有低估它的难度，所以上卷四章从事理论探讨，为其后各章建立坚实的基础，中卷五章从经验层面落到现实世界，以提出种种观人的方法。上卷和中卷多由“人之难知”出发，由本章始，从反方向回溯，焦点落在“知人者之难”（请留意不是“知人之难”，坊间有论者有此说，恐谬也），亦即探讨观人的人（例如职场面试时的雇主、人事部经理）常犯的几种通病。

七缪[1]：一曰察誉有偏颇之缪[2]；二曰接物有爱恶之惑[3]；三曰度心有小大之误[4]；四曰品质有早晚之疑[5]；五曰变类有同体之嫌[6]；六曰论材有申压之诡[7]；七曰观奇有二尤之失[8]。

[1] 七缪：鉴别人才时所犯的七种谬误。缪，纰缪，谬误。

[2] 察誉：考察名声。

[3] 爱恶之惑：被个人的爱恶所迷惑。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或情同忘其恶，或意异忘其善也。”意思是有的因与对方情意相同而忽视了他的恶，有的因与对方情意不同而忽视了他的善。

[4] 小大：指人的素质中明与智的大小。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或小知而无大成，或小暗而无大明。”

[5] 早晚：指人的智慧发展的早晚。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有早智而速成者，有晚智而晚成者。”

[6] 变类有同体之嫌：分辨人才类别，要在同才异势之间进行猜测。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才同势均则相竞，才同势倾则相敬。”

[7] 申压之诡：名声长消的相反运动。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藉富贵则惠施而名申，处贫贱则乞求而名压。”诡，违背，相反。《管子·四时》：“刑德合于时则生福，诡则生祸。”

[8] 二尤：指尤妙和尤虚。后面文中有论述。

译文

七缪：第一是考察人的声誉时会出现偏颇的谬误；第二是待人接物时会受个人好恶的迷惑；第三是审查心志时会有对其素质中明与智大小判断的失误；第四是考察人的素质时会有不知道他的智慧发展早晚的疑惑；第五是分辨人才类别时要在同才异势之间进行猜测；第六是在评论人才时会有名声长消的相反运动；第七是观察奇才时有认识人才尤妙和尤虚的失误。

赏析与点评

本节结构仿如前章“八观”，甫始即罗列七缪的大纲，余下部分，逐点推演发挥。

夫采访之要[1]，不在多少。然征质不明者[2]，信耳而不敢信目。故人以为是，则心随而明之。人以为非，则意转而化之[3]。虽无所嫌，意若不疑[4]。且人察物，亦自有误。爱憎兼之，其情万原[5]。不畅其本，胡可必信[6]？是故知人者，以目正耳。不知人者，以耳败目[7]。故州闾之士[8]，皆誉皆毁，未可为正也。交游之人誉不三周[9]，未必信是也。夫实厚之士[10]，交游之间，必每所在肩称[11]。上等援之[12]，下等推之，苟不能周，必有咎毁[13]。故偏上失下，则其终有毁。偏下失上，则其进不杰[14]。故诚能三周，则为国所利。此正直之交也。故皆合而是[15]，亦有违比[16]。皆合而非，或在其中。若有奇异之材，则非众所见。而耳所听采，以多为信[17]。是缪于察誉者也。

[1] 采访：搜求寻访。

[2] 征质：外部特征与内在质量。

[3] 意转而化之：改变自己的看法而发生转化。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信人毁誉，故向之所是，化而为非。”

[4] 意若不疑：心里哪能不怀疑。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信毁誉者心虽无嫌，意固疑矣。”若，哪。唐李贺《南园》诗之五：“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5] 万原：即万源。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明既不察，加之爱恶是非，是疑岂可胜计？”

[6] 胡：怎么。

[7] 败目：扰乱观察。败，扰乱。《荀子·解蔽》：“其为人也善射而好思，耳目之欲接则败其思；蚊虻之声闻则挫其精。”

[8] 州闾：古代地方基层行政单位。《礼记·曲礼上》：“夫为人子者，三赐不及车马，故州闾乡党称其孝也。”郑玄注：“《周礼》二十五家为闾，四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此处泛指乡里。

[9] 三周：多次做成事情。三，泛指多。周，成就事情。晋干宝《搜神记》卷十三：“鲁人弦歌祭祀，穴中无水，每当祭时，洒扫以告，辄有清泉自石间出，足以周事。”

[10] 实厚：笃实敦厚。

[11] 每所在肩称：常常受到所在地方的称赞。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意思说即使在少数民族地方也受到称赞。

[12] 援：举荐，提拔。《礼记·儒行》：“其举贤援能有如此者。”

[13] 咎毁：即咎悔。毁，同“悔”。

[14] 杰：突出。

[15] 皆合而是：全都迎合进行肯定。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或违正阿党，故合而是之。”

[16] 违比：违背正直，逢迎结党。

[17] 以多为信：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不能审查其材，但信众人言也。”

译文

搜求寻访人才的关键，不在于所听到的情况多少。然而看不清人的外部特征与内在质量的人，常常相信耳朵而不相信眼睛。所以当别人以为应该肯定时，他就随着相信并认为自己观察得很准。当别人认为应当否定时，他就改变自己的看法而转向反面。相信别人毁誉的人虽然从内心与之没有嫌隙，但他听到别人的毁誉后哪能没有怀疑。况且人们对事物的观察，本身也是有不准确的地方。再加上外界爱憎的干扰，所发生的疑惑就更多了。这种观察从根本上就发生了问题，怎么能够必信不疑呢？所以能够知人的，能用他所看到的去纠正所听到的。不能知人的，常被所听到的情况所干扰。所以在乡里生活的人，一般全都受到赞誉或诋毁，这些未必都是正确的。所交际的人如果不是多次让他做成事情，就不一定要信任他。笃实敦厚的人，他们与人交际的时候，必定常常受到所在地方的称誉。上边的人拔举他，下边的人举荐他，如果他不能够办成事情，上下之人必定有所后悔。所以偏重上层而失去了下层的称誉，那么其结果必定遭到诋毁。偏重下层而失去了上层的看重，那么他的进身就不会有突出的地位。所以如果能多次让他办成事情，就会对国家有利。这是正直的交往。所以对一个人全都迎合进行肯定，就有违背正直、逢迎结党的嫌疑。全都合起来否定他，他反而倒有可能是个特立不群的人。如果有奇异的人才，则不是一般人所能发现的。而相信耳朵听到的情况，是只听信众人所言的做法。这是考察人的声誉时所发生的谬误。

赏析与点评

刘劭在此以有鉴识力者对比于泛泛之辈，分析他们在面对传闻舆论时截然不同的态度。前者在参考之余，会亲身考察一番，以检定传闻舆论的真伪，刘劭赞他为“用眼的人”；后者则爱听传闻，是“用耳的人”，严重的更会用耳否定眼睛，亦即乐于放弃自己的观察，而采用有误的传言。骤听之下，读者或会觉得奇怪，但身边例子其实俯拾皆是。传闻其实是有积极作用的，英文所谓“第三者推荐”（third party recommendation） 可为我们作判断时省下很多的时间与精力。所以刘劭其实并没有轻率否定它的功能，但他提醒我们，除非社会不同等级的人（他说的是“上等、下等”），都异口同声对某人赞誉有加，否则传闻舆论仍不可用。

夫爱善疾恶，人情所常。苟不明质，或疏善、善非[1]。何以论之？夫善非者，虽非犹有所是。以其所是，顺己所长，则不自觉情通意亲[2]，忽忘其恶。善人虽善，犹有所乏。以其所乏[3]，不明己长[4]。以其所长，轻己所短，则不自知志乖气违[5]，忽忘其善。是惑于爱恶者也。

[1] 疏善：善者被疏远。善非：不对的被认为是对的。

[2] 情通意亲：感情相通心意亲近。

[3] 以其所乏：因为他（指善美之人）有短处。

[4] 不明己长：看不清自己的长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善人一短，与己所长异也。”即分不清善人的短处与自己的长处的区别。

[5] 志乖气违：志趣相悖，精神相异。

译文

热爱美善疾恨丑恶，这是人的常情。但如果认不清人的本质，可能会疏远美善、把不对的认为是对的。为什么这样说呢？那些被认为是对的而实际上是不对的人，即使有很多的不对也有对的地方。因为他有对的地方，又与自己所长相合，就会不自觉与之感情相通心意亲近，而忽视了他的丑恶之处。善美的人虽有很多长处，但是也有他的短处。因为他有短处，这些短处又与自己的长处不同，便认不清自己的长处。因为善美之人的长处，轻视自己的短处，就会不自觉地与之志趣相悖精神相异，忽略并忘掉了他的美善。这是在审查人才时被自己的喜爱和厌恶所迷惑的情况。

赏析与点评

人的主观好恶常常会盖过理性判断，所谓主观好恶，大抵指的是所有人都有的价值观、世界观、审美观、道德观，以至信念、信仰等。诸种观念有一共同特色，就是具有主观相对性，亦即某甲以之为美者，某乙或以之为丑。这本是常理，而人会依主观信念作判断，亦是人之常情。但这并不等于所谓常理常情，就是真理，就是终极判断的标准。可惜的是，世人每每只用主观好恶，凡与己相同的，党之好之；凡与己相异的，伐之恶之。刘劭指出这是相当危险的判断原则，因为坏人也有优点，一旦其优点是我们所重视的，那么，我们便易与之相交，甚至引为知己，最终由知己变为误己。相反，好人也会有缺点，若其缺点恰巧是我们主观上的大忌，那么，我们很容易便会弃如敝履，错失良朋。

夫精欲深微[1]，质欲懿重[2]，志欲弘大，心欲嗛小[3]。精微，所以入神妙也。懿重，所以崇德宇也[4]。志大，所以戡物任也[5]。心小，所以慎咎悔也。故《诗》咏文王[6]，﹃小心翼翼﹄[7]，﹃不大声以色﹄[8]，小心也。﹃王赫斯怒﹄[9]，﹃以对于天下﹄[10]，志大也。由此论之，心小志大者，圣贤之伦也。心大志大者，豪杰之隽也。心大志小者，傲荡之类也[11]。心小志小者，拘懦之人也[12]。众人之察，或陋其心小[13]，或壮其志大[14]，是误于小大者也[15]。

[1] 精：精神。

[2] 质：素质。懿重：美好厚重。

[3] 嗛小：谦虚谨慎。嗛，同“谦”。

[4] 崇德宇：增加气度。德宇，气度，器量。《世说新语·赏誉上》：“山涛以下，魏舒以上。”刘孝标注引《晋阳秋》：“济（即王济）有人伦鉴识，其雅俗是非，少有优润，见湛（即王湛）叹服其德宇。”

[5] 戡物任：能够担当重任。戡，同“堪”。

[6] 文王：即周文王。见前注。

[7] 小心翼翼：语出《诗经·大雅·大明》：“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郑玄笺：“小心翼翼，恭慎貌。”

[8] 不大声以色：语出《诗经·大雅·皇矣》：“帝谓文王：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不长夏以革。”

[9] 王赫斯怒：语出《诗经·大雅·皇矣》：“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按徂旅，以笃于周祜，以对于天下。”

[10] 以对于天下：出处同前注。

[11] 傲荡：傲慢放荡。

[12] 拘懦：拘谨懦弱。

[13] 陋：鄙视。

[14] 壮：推崇，赞许。

[15] 小大：指心志的大小。

译文

精神要深邃微妙，素质要美好厚重，志向要恢弘远大，胸襟要谦虚谨慎。精细入微，是达到神奇美妙境界的途径。美好厚重，是实现增大气度的手段。志向远大，是承担重任的条件。小心谨慎，是防止过失悔恨的方法。所以《诗经》歌颂周文王，“小心翼翼”，“不大声以色”，这是说他的小心谨慎。“王赫斯怒”，“以对于天下”，这是歌颂他志向远大。由此而论，心小志大的人，属于圣贤之类。心大志大的人，是豪杰中的俊秀。心大志小的人，属于傲慢放荡之类。心小志小的人，是拘谨懦弱之人。而一般人对人才的观察，或者鄙视被观察者的心小，或者赞许被观察者的心大，这都是由对心志大小的错误判断造成的。

赏析与点评

本节所讨论的毛病，称为“误于小大”，关键词当然是“小”与“大”。所谓“小”，指的是心细如尘、思考入微及谨小慎微。所谓“大”，意指胸怀大志、志向高远。两者都是高尚的情操与美德，文中以周文王为例，展示什么是兼具“小”、“大”。

由于“志”和“心”有大小之别，因而可组成一个具有四个组合的矩阵来：

一、“志”大“心”大：豪杰之士；

二、“志”小“心”小：拘谨懦弱；

三、“志”大“心”小：圣人级数；

四、“志”小“心”大：傲荡之类。

可惜的是，常人考察别人就每每以“心”小为拘谨懦弱，又误认傲荡之类的“心”大为胸怀大志，结果误判错判之事甚多。

夫人材不同，成有早晚。有早智而速成者，有晚智而晚成者，有少无智而终无所成者，有少有令材遂为隽器者[1]。四者之理，不可不察。夫幼智之人，材智精达，然其在童髦皆有端绪[2]。故文本辞繁[3]，辩始给口[4]，仁出慈恤[5]，施发过与[6]，慎生畏惧[7]，廉起不取[8]。早智者浅惠而见速[9]，晚成者奇识而舒迟[10]，终暗者并困于不足[11]，遂务者周达而有余[12]。而众人之察，不虑其变，是疑于早晚者也[13]。

[1] 令材：良才。隽器：杰出的人才。

[2] 童髦：儿童时期。髦，古代儿童头发下垂至眉的一种发式。《仪礼·既夕礼》：“既殡，主人说髦。”郑玄注：“儿生三月，剪发为鬌，男角女羁，否则男左女右，长大犹为饰存之，谓之髦，所以顺父母幼少之心。至此，丧无饰可以去之。髦之形象未闻。”

[3] 文本辞繁：年幼时知道的词汇多，长大后必有文采。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初辞繁者，长必文丽。”

[4] 辩始给口：年幼时口才好，长大后必善于辩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幼给口者，长必辩论也。”给口，口才好。

[5] 仁出慈恤：年幼时慈善助人，长大后必同情有困难的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幼慈恤者，长必矜人。”

[6] 施发过与：年幼时常把东西给人，长大后必好施舍给予。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幼过与者，长必好施。”

[7] 慎生畏惧：年幼时胆小，长大后必谨慎。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幼多畏者，长必谨慎。”

[8] 廉起不取：年幼时不随便要别人东西，长大后必清廉。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幼不妄取，长必清廉。”

[9] 浅惠而见速：看见一点小事就能够从神态中表现出来。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见小事则达其形容。”

[10] 奇识而舒迟：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智虽舒缓，能识其妙。”

[11] 终暗：终生愚昧糊涂。

[12] 遂务：事业顺利。

[13] 早晚：指智力发展的早晚。

译文

人才各不相同，成才有早有晚。有的人因智力发展成熟很早而很快成才，有的人因智力发展成熟很晚而大器晚成，有的人从小没有智慧而终身没有成就，有的人从小具备良才而成为佼佼者。这四方面的道理，不可以不审察。从小有智慧的人，才智精明通达，他在儿童时期就会表现出端倪。所以年幼时掌握词汇多长大后必有文采，年幼时口才好长大后必善于辩论，年幼时慈善助人长大后必同情有困难的人，年幼时常把东西给人长大后必好施舍给予，年幼时胆小长大后必谨慎，年幼时不随便要别人东西长大后必清廉。智力成熟早的人看见一点小事就能够从神态中表现出来，大器晚成的人智力虽然舒缓却能认识精妙，终生愚昧糊涂的人在许多事务上都因才智不足而困窘，事业顺利的人诸事通顺而游刃有余。而一般人对人才的考察，往往不考虑这些变化，这就是在人才智力成熟早晚方面的疑惑。

赏析与点评

与上节把人才分类的方法相似，本节也将人才的早熟迟熟区分成四类：

一、智慧早熟即少年得志；

二、智慧迟熟才大器晚成；

三、少无智慧而终身无成；

四、少有智慧但大器晚成。

四类人各有特点，但常人观人，只看当时当刻的成就，不明白早熟的天才只占绝对少数，更多的人是要经时间的洗练与琢磨，才能成长。而所谓成长，字面义已指向一个动态的过程，不明此义的常人，即使不至于误以第三类（少无智慧而终身无成）为人才，但至少不懂得欣赏第二及第四类，因而不予发展机会，徒令他们终身遗憾。试想想，倘若西方哲学巨人康德（I. Kant, 一七二四至一八〇四），以五十七岁高龄出版其旷世巨著《纯粹理性批判》时，因年龄而受阻，则西方学术史将会彻底改写。可惜的是，像康德一类的例子不多，年龄歧视的个案却不少。

夫人情莫不趣名利[1]，避损害。名利之路，在于是得[2]。损害之源，在于非失[3]。故人无贤愚，皆欲使是得在己。能明己是，莫过同体[4]。是以偏材之人，交游进趋之类[5]，皆亲爱同体而誉之，憎恶对反而毁之[6]，序异杂而不尚也[7]。推而论之，无他故焉。夫誉同体，毁对反，所以证彼非而著己是也。至于异杂之人，于彼无益，于己无害，则序而不尚。是故同体之人，常患于过誉，及其名敌[8]，则尠能相下[9]。是故直者性奋，好人行直于人[10]，而不能受人之讦。尽者情露[11]，好人行尽于人[12]，而不能纳人之径[13]。务名者乐人之进趋过人[14]，而不能出陵己之后[15]。是故性同而材倾，则相援而相赖也。性同而势均，则相竞而相害也。此又同体之变也。故或助直而毁直，或与明而毁明，而众人之察不辨其律理[16]，是嫌于体同也[17]。

[1] 趣：趋赶。

[2] 是得：做得对并有所得。

[3] 非失：做错事并有所失。

[4] 同体：同类人。

[5] 进趋：追求，求取。

[6] 对反：对立相反。

[7] 序异杂而不尚：把异杂之人放在既不憎恨也不推崇的位置上。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不与己同，不与己异，则虽不憎，亦不尚之。”

[8] 名敌：名望相当。

[9] 尠：同“鲜”。

[10] 好人行直于人：喜欢行为刚直的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见人正直，则心好之。”

[11] 尽者：坦诚直率有什么说什么。

[12] 好人行尽于人：喜欢对别人直率尽其所言的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见人颖露，则心好之。”

[13] 不能纳人之径：不能接受对自己直率尽其所言。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说己径尽，则违之不纳。”

[14] 乐人之进趋过人：喜欢进趋超过别人的人。

[15] 不能出陵己之后：不能处在高于自己的人的后面。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人陵于己，则忿而不服。”

[16] 律理：规则和道理。

[17] 嫌：疑惑。

译文

人之常情没有人不趋赶名利，躲避损害的。获得名利的途径，在于做得对并有所得。受到损害的原因，在于做错事而有所失。所以人无论贤能还是愚昧，全都想使自己做得对并有所得。最能了解自己长处的，莫过于与自己同类的人。所以偏才之人，所交际寻求的人，全都是与自己关系亲密的同类并称誉他们，憎恶与自己对立相反的人并诋毁他们，把异杂之人放在既不憎恨也不推崇的位置上。推而论之，没有其他的原因。称誉同类的人，诋毁对立相反的人，都是用来证明别人不对而自己是对的。至于与自己既不同类又不对立的异杂之人，对别人没有益处，对自己没有害处，则既不憎恨也不崇尚。所以同类之人，常常有过分称誉的毛病，至于名望相当的人，则很少能够谦让。所以刚直的人性情奋发，喜欢行为刚直的人，却不喜欢让他指责自己的过失。坦诚直率有什么说什么的人，喜欢对别人直率尽其所言的人，却不能接受对自己直率尽其所言。致力于追求名声的人，喜欢进取超过别人，却不能处在高于自己的人的后面。所以性情相同而能力差距大，则会互相提举互相依赖。性情相同而能力均衡，则会互相竞争互相残害。这又是同类人之间关系的变化。所以有的人扶助正直又诋毁正直，有的人赞誉明智又诋毁明智，而一般人审察人才是不去分辨其中的规则和道理的，这是分辨同类人才方面的疑惑。

赏析与点评

表面上本节与第三节似有重叠处，都是指出党同伐异的毛病，但其实同中有异，且本节更有所进，道尽为何有时以对方同则党之，为何有时又会伐之，亦即既党同伐异，但有时又党异伐同，究其原因，“私心”二字而已矣。

每个人都想得到别人认同、欣赏，此为人之常情，但细想一下，谁最能了解自己，谁最能赏识自己？难道不是与自己才情气质价值观等等都接近的人吗？所以，遇上这种人，首先必会生出靠近之心，继而向对方表达仰慕敬佩之意，刘劭认为此中的一个深层动机，是要引起对方给予同等价值的欣赏，同时亦可通过赞扬对方的优点来印证自己也有相同的优点。不过，此中有一条底线，就是自己所赞扬的他者，要与自己有一段距离，若势均力敌，要做的不是赞扬，而是诋毁讥讽，甚至恶意中伤，原因无他，是怀着现代博弈论所谓的“零和心态”，要在竞争中，务使对方一无所有（即“零”），以使自己独占名声。

这种心态与水平只有一个结果，不能准确评价别人。可惜的是，世人普遍如是，令人扼腕。

夫人所处异势，势有申压。富贵遂达，势之申也。贫贱穷匮，势之压也。上材之人，能行人所不能行。是故达有劳谦之称[1]，穷有著明之节。中材之人，则随世损益[2]。是故藉富贵则货财充于内，施惠周于外。见赡者[3]，求可称而誉之。见援者，阐小美而大之。虽无异材，犹行成而名立[4]。处贫贱，则欲施而无财，欲援而无势。亲戚不能恤，朋友不见济。分义不复立[5]，恩爱浸以离[6]。怨望者并至[7]，归罪者日多。虽无罪尤，犹无故而废也[8]。故世有侈俭，名由进退[9]。天下皆富，则清贫者虽苦，必无委顿之忧[10]。且有辞施之高[11]，以获荣名之利。皆贫，则求假无所告[12]，而有穷乏之患，且生鄙吝之讼[13]。是故钧材而进有与之者[14]，则体益而茂遂[15]。私理卑抑有累之者[16]，则微降而稍退[17]。而众人之观，不理其本，各指其所在，是疑于申压者也。

译文

人所处的情势是不同的，情势有伸张有压抑。富有显贵成功发达，这是情势的伸张。贫下低贱穷困匮乏，这是情势的压抑。上等人才，能做人所不能做的事。所以他们显达时有勤劳谦虚的美称，穷困时有光明磊落的气节。中等人才，则随着时势的变化而增减。所以他们凭借富贵地位在家内充满钱财，在外面遍加施惠。受到他救济的人，寻求他可称道的地方而赞美他。受到他提拔的人，把他的小优点加以阐述放大。所以他们虽然没有特殊的才能，却仍然能够做事成功取得名声。处在贫贱地位的人，则想布施却没有钱财，想提拔人却没有权势。亲戚不能受到帮助，朋友不能得到救济。情分不再有，恩爱渐渐远离。怨恨不满者一起到来，问罪者日渐增多。他虽然没有罪行和过错，但还是无缘无故地被废黜。所以时世有张大有减缩，而名声也因此或高或低。天下人都富有，那么清贫者虽然贫苦，也一定没有衰弱病困之忧，而且还有推辞施与的高名，因此获得荣名之利。如果天下人都贫穷，那么就会无处请求借贷，因而有穷困贫乏之患，并且会生出过分爱惜钱财的控诉。所以财富和别人一样多进而还有人给予，则会名美行成万事如意。自己的管理经营衰弱卑下而又有拖累的人，则会地位慢慢下降渐渐低下。而一般人在观察这个问题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根本，各自只看到问题的现状，这是在情势伸张和压抑问题上的迷惑。

赏析与点评

人生无常，际遇有别，对各人的成就于是就会产生直接而且巨大的影响。不过对不同的人，影响程度不一，要深入了解，则要看人的不同材质层次。常人观人，只懂看表象，无法看本质，因此评价人才时便错误频生。

所谓不同层次，指人才其实可分三等：上、中、下。上等人才质优厚，具天纵之资，时利时歪，没有影响，故不用多谈；下等人先天不足，愚昧成性，时利时歪，也没有影响，所以刘劭连谈也不谈。本节主要篇幅因此都花在中等人的分析上。

中等人以其才质不差，若时来运到，多会回馈社会，博施济众，于是赚得名声。若时歪运蹇，时不我与，自救也未来得及，何能助人？久而久之，亲戚朋友便纷纷起而骂之，继而摒而弃之，冷之落之。社会经济较好时，处境犹可，若遇经济不景、百业萧条时，必甚坎坷，几近韩愈《柳子厚墓志铭》名句所言：“落井下石不一引手救”。

由于常人水平偏低，最大受害者，正就是中等之人。

夫清雅之美，著乎形质，察之寡失。失缪之由[18]，恒在二尤。二尤之生，与物异列[19]。故尤妙之人，含精于内，外无饰姿。尤虚之人，硕言瑰姿[20]，内实乖反。而人之求奇，不可以精微测其玄机，明其异希[21]。或以貌少为不足，或以瑰姿为巨伟，或以直露为虚华，或以巧饰为真实。是以早拔多误[22]，不如顺次[23]。夫顺次常度也。苟不察其实，亦焉往而不失？故遗贤而贤有济[24]，则恨在不早拔[25]。拔奇而奇有败，则患在不素别[26]。任意而独缪，则悔在不广问。广问而误己，则怨己不自信。是以骥子发足[27]，众士乃误。韩信立功，淮阴乃震[28]。夫岂恶奇而好疑哉！乃尤物不世见[29]，而奇逸美异也。是以张良体弱，而精强为众智之隽也。荆叔色平[30]，而神勇为众勇之杰也。然则隽杰者，众人之尤也。圣人者，众尤之尤也。其尤弥出者[31]，其道弥远。故一国之隽，于州为辈[32]，未得为第也[33]。一州之第，于天下为椳[34]。天下之椳，世有优劣[35]。是故众人之所贵，各贵其出己之尤，而不贵尤之所尤。是故众人之明，能知辈士之数[36]，而不能知第目之度[37]。辈士之明，能知第目之度，不能识出尤之良也。出尤之人，能知圣人之教，不能究入室之奥也[38]。由是论之，人物之理，妙不可得而穷已。

[1] 劳谦：勤劳谦恭。《周易·谦》：“劳谦，君子有终，吉。”

[2] 随世损益：随着时势的变化而增减。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势来则益，势去则损。”

[3] 见赡者：受到救济的人。

[4] 行成而名立：做事成功取得名声。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夫富与贵可不欣哉，乃至无善而行成，无智而名立。”

[5] 分义不复立：情分不再有。

[6] 浸：渐渐。

[7] 怨望：怨恨不满。

[8] 无故而废：无罪而被废黜。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夫贫与贱可不慑哉！乃至无由而生谤，无罪而见废。”

[9] 名由进退：世势决定名声的高低。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行虽在我，而名称在世，是以良农能稼，未必能穑。”

[10] 委顿：衰弱，病困。

[11] 辞施：推辞施与。

[12] 求假：请求借贷。

[13] 鄙吝：过分爱惜钱财。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勉学》：“素鄙吝者，欲其观古人贵义轻财。”

[14] 钧材而进有与之者：财富和别人一样多进而还有人给予。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己既自足，复须给赐。”钧，通“均”。

[15] 体益而茂遂：名美行成万事如意。

[16] 私理卑抑有累之者：自己的管理经营衰弱卑下而又有拖累的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己既不足，亲戚并困。”

[17] 稍：渐渐。

[18] 缪：错误，失误。

[19] 与物异列：与一般人不同。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是故非常人之所见。”

[20] 硕言瑰姿：言语夸大姿态瑰伟。

[21] 明其异希：明白他的奇异稀少。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其尤奇异，非精不察。”

[22] 早拔多误：因提拔成熟较早的人而多生失误。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或以甘罗为早成而用之，于早岁或误。”

[23] 顺次：按照顺序。

[24] 遗贤而贤有济：遗漏了贤才而贤才却有成功的表现。

[25] 恨：遗憾。

[26] 素别：预先识别。素，预先。《国语·吴语》：“夫谋，必素见成事焉，而后履之。”

[27] 骥子发足：良马奋蹄。此指良才显示了自己的能力。

[28] 淮阴：古县名，秦置，治所在今江苏淮阴市西南。

[29] 世见：每代都出现。

[30] 荆叔：即荆轲。又称荆卿、庆卿，战国时卫国人。好读书击剑，游说至燕国，与高渐离、田光友善，后为燕国太子丹门客，受太子丹之托，以献图为名，与秦舞阳一起行刺秦王。进入秦王宫后，秦舞阳因胆怯而神色异常，而荆轲却不动声色，面带平静。

[31] 弥：越。

[32] 于州为辈：放到州里比较。辈，比并，比类。《后汉书·循吏传序》：“边凤、延笃先后为京兆尹，时人以辈前世赵、张。”李贤注：“辈，类也。赵谓赵广汉，张谓张敞。”

[33] 第：品第。

[34] 椳：门枢。

[35] 世有优劣：每一代英才都不一样。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英人不世继，是以伊、召、管、齐，应运乃出。”

[36] 辈士之数：郡国一级人才的数量。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众人明者，粗知郡国出辈之士而已。”

[37] 第目：品第。

[38] 入室：学问技艺达到精神的程度。《论语·先进》：“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邢昺疏：“入室为深，颜渊是也；升堂次之，子路是也。”

译文

清廉高雅的美德，在人的外貌和气质上有显著的表现，所以考察起来很少有失误。考察人才失误的原因，往往在对尤妙和尤虚的考察上。尤妙和尤虚的产生，与一般人不同。所以说尤妙之人，蕴含精明于内部，外面不修饰自己。尤虚之人，外表言语夸大姿态瑰伟，而内里实际上正相反。而一般人在寻求奇才时，不能够精深细微地观测到其中深奥玄妙的道理，明白奇才的奇异和稀少。有的看其外貌欠佳就认为是不足，有的看其姿容魅力就认为是巨伟，有的把直率坦白看作是华而不实，有的把乔装粉饰看作是真诚实在。所以与其因提拔成熟较早的人而多生失误，不如按正常次序选用。按正常次序是选拔人才的常规。如果不考察一个人的实际能力，还能到哪里找到不失误的方法呢？所以遗漏了贤才而贤才却有成功的表现，则会有没早点提拔他的遗憾。如果选拔了奇才而奇才又不成功，则会有不能事先辨别的忧患。凭主观意志随心所欲而产生独断专行的错误，则会有没有广泛征求意见的后悔。如果广泛征求意见了却又贻误了自己，就会恨自己没有自信。所以良材显示了自己的能力，众人才感觉到自己不是人才的失误。韩信立功以后，淮阴地区的百姓才产生震动。这怎能归咎为人们厌恶奇才喜欢怀疑呢！这是由于突出的人物不是每代都有的，他们奇特超凡与众不同。所以张良身体柔弱，但他的精明强干在众多智者中是出类拔萃的。荆轲神色平和，但他的精神勇气在众多的勇士中是杰出的。这就是说俊杰是众人中突出的人。圣人是这些突出的人中又突出的。他们的优异才能越突出，他们的前途就越远大。所以一个郡国中的俊杰，放到州里比较，不见得能进入品第。一州中进入品第的人才，是国家的中枢。国家的中枢人才，每一代也都不一样。所以一般人所看重的，是看重他比自己突出的才能，而不是看重突出人才中的佼佼者。所以一般人的明智，能够知道郡国一级人才的数量，但不能知道他们进入品第的程度。郡国人才的明智，能知道进入品第的程度，而不能认识最为突出的良才。最为突出的良才，能够明白圣人的教诲，但不能明白他的学问技艺为什么能达到这样高的程度。由此论之，关于人才的道理，它的奇妙是不可能认识穷尽的。

赏析与点评

本章要谈对两种罕见“异类”的鉴识，刘劭称之为“二尤”。“尤”有“尤其如此”的意思，亦即一般人不是如此，唯独这种稀有人物特别如此。既说“二尤”，即是“异类”也分两种，一种叫“尤妙”，属正面人物，另一种“尤虚”，属负面人物。

“尤妙”之人，天赋奇高，聪慧灵黠，但却深藏内敛，甚至其貌不扬。常人观人，只看表象，于是对尤妙之人，容易走眼，有时反而瞧不起他们，以为他们胸无点墨，加以疏远。孔子所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早有告诫，但常人无知，常常犯错。

“尤虚”之人刚好相反，仪表堂堂，举止不凡，吸引眼球，但虚有其表，内里空空如也，不是包装，就是乔装，所以获得万千宠爱。

文末刘劭罕有地浩然而叹，所叹者在人才品鉴之道，真是玄奥莫测，穷一生而仍难掌握一二，诚然信然！

效难第十一

本篇导读

如果说前篇“七缪”剖析的是“知人之难”的主观限制，那么本章则应是“知人之难”的客观困难。所谓“难”有二类：

一、难知之“难”：此为全书不断反复申明的，即人心实在难测，外表或外显的行为与内在的心理、性情等等，往往有极大的落差，没有伯乐，何来千里马？

二、知之而无由得效之“难”：即使能准确掌握人心，客观地评鉴人物，却并不等于说可以有效提拔人才，事实上，客观环境的诸种限制实在形形色色，以致伯乐再世，能识千里之马，亦不一定有机会给此神马一展所。结果，每每有怀才不遇，终身默默无闻。

由于人心难知，于是在刘劭的“先天决定论”框架下所理解的一般人，由于本身禀赋不足，唯有从外表来胡乱观人，怎样胡乱法？未讲之前，读者或有疑惑，刘劭全书处处教人观人，当中不少难道不是从外表来观人？要解答此疑窦不难，刘劭所观之外表，是扣紧他所提出的一整套分析架构来说，由外表所获得的信息，要经理论的筛选、过滤、调整、拆解、重组，才可安放进整套分析架构中恰当的位置上。还有，他架构中的每一环节，经互相印证，互为参考（cross-referencing）后，单一外表的信息，其义便可变得立体，朗现人前。由此可知，其与一般人的观察，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刘劭的分析，详尽而微，鞭辟入里之外，又感叹不少人才时不我与，一生无人闻问。读者诸君，若证之于人生、考之于历史，当会同意，类似情况，不算罕见！

盖知人之效有二难[1]。有难知之难，有知之而无由得效之难[2]。何谓难知之难？人物精微，能神而明[3]，其道甚难，固难知之难也。是以众人之察不能尽备。故各自立度[4]，以相观采[5]。或相其形容，或候其动作[6]，或揆其终始[7]，或揆其儗象[8]，或推其细微，或恐其过误，或循其所言，或稽其行事[9]。八者游杂，故其得者少，所失者多。是故必有草创信形之误[10]，又有居止变化之谬[11]。故其接遇观人也，随行信名[12]，失其中情[13]。故浅美扬露[14]，则以为有异。深明沉漠[15]，则以为空虚。分别妙理，则以为离娄[16]。口传甲乙[17]，则以为义理[18]。好说是非，则以为臧否。讲目成名[19]，则以为人物。平道政事[20]，则以为国体。犹听有声之类，名随其音。夫名非实，用之不效。故曰：名犹口进[21]，而实从事退。中情之人[22]，名不副实[23]，用之有效。故名由众退，而实从事章[24]。此草创之常失也。故必待居止，然后识之。故居视其所安[25]，达视其所举，富视其所与，穷视其所为，贫视其所取，然后乃能知贤否。此又已试，非始相也[26]。所以知质，未足以知其略[27]。且天下之人，不可得皆与游处。或志趣变易，随物而化。或未至而悬欲[28]，或已至而易顾[29]，或穷约而力行[30]，或得志而从欲[31]。此又居止之所失也。由是论之，能两得其要，是难知之难。

[1] 知人之效：认识人才并取得效果。

[2] 无由得效：没有取得成效的途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己虽知之，无由得荐。”

[3] 能神而明：深入他的精神世界进而了解他的才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欲入其神，而明其智。”

[4] 各自立度：各自确立自己的标准、角度。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己所能，历观众才。”

[5] 以相观采：以此来对人才进行观察和使用。相，表示一方对另一方采取的动作。《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路，人无不按剑相眄者。”

[6] 候：观察。

[7] 揆：揣度。

[8] 揆其儗象：揣度拟想的形象。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旨意取人。”

[9] 稽其行事：考查他做事的效果。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功效取人。”

[10] 草创信形：草率地相信外表的东西。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或色貌取人而行违。”草创，草率。《东观汉记·光武帝纪》：“时城郭丘墟，扫地更为，帝悔前徙之，草创苟合，未有还人。”

[11] 居止变化：地位或职位的变化与内心不一致。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或身在江海，心存魏阙。”

[12] 随行信名：轻易地相信他的行为和名声。

[13] 中情：内心的实际情况。

[14] 浅美扬露：心智肤浅显扬表露。

[15] 深明沉漠：心智深邃内心明白而不外露。

[16] 离娄：古代传说中的人物，视力极好。

[17] 口传甲乙：勉强地分别等级次第。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强指物类。”

[18] 义理：道理。

[19] 讲目成名：勉强地分辨人的贤能和愚昧。

[20] 平道政事：胡乱谈论政事。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妄论时事。”

[21] 名犹口进：名声通过众人之嘴而宣扬提升。

[22] 中情之人：真正的智慧在内心的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真智在中，众不能见，故无外名，而有内实。”

[23] 名不副实：指中情之人的名气和实际不相符的情况。

[24] 实从事章：做事效果显著而名声彰显。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效立而名章。”章，彰显。

[25] 居视其所安：没当官的时候看他安心于什么。居，指赋闲未仕。《文选·补亡诗》：“彼居之子，罔或游盘。”李善注：“居，谓未仕者，言在家之子。”

[26] 始相：仅仅凭眼睛看。

[27] 未足以知其略：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略在变通，不可常准。”

[28] 未至而悬欲：志向还没达到就因欲望的诱惑而改变。悬，诱惑。《文子·守平》：“知养生之和者，即不可悬以利；通内外之符者，不可诱以势。”

[29] 已至而易顾：已经达到了志向却又发生了改变。

[30] 穷约而力行：穷困贫贱却努力行动。穷约，穷困，贫贱。《晏子春秋·谏上五》：“使民饥饿穷约而无告。”

[31] 从欲：纵欲。从，同“纵”。

译文

认识人才并取得效果有两个难点。一个是认识人才本身的难处，一个是认识人才而没有取得成效的途径的难处。什么是认识人才本身的难处呢？人的才智是无形无状奇异精妙的，能够深入他的精神世界进而了解他的才智，这本身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所以说认识人才本身就不是容易的事。因此一般人审察人才的方法不可能是彻底完备的。所以各自确立了自己的标准，以此来对人才进行观察和使用。有的看人的外貌，有的观察人的举动，有的揣度他的出发点是否正确，有的揣度对他拟想的形象，有的审察他的细微之处，有的忽略他的过失和错误，有的听取他的言论话语，有的考察他做事的效果。上述八种做法是杂乱没有系统的，所以在审察任用人才上所得者少，所失者多。所以必然会有草率地相信外表的失误，也会有所用人才地位或职位的变化与内心不一致的谬误。因为他交结观察人才的时候，轻易地相信他的行为和名声，不掌握他内心的实际情况。所以一个人心智肤浅显扬表露，却被认为是异于常人。一个人心智深邃内心明白而不外露，却被认为是空洞无物。一个人把道理分析得头头是道，却被认为是离娄式的人物。一个人勉强地分别事物的等级次第，却被认为是精通义理。一个人随意评论是非，却被认为是明白善恶。一个人勉强地分辨人的贤能和愚昧，却被认为是善于知晓人物。一个人胡乱谈论政事，却被认为是国家栋梁。这就好像听见一类事物的声音，就根据声音为之命名一样。名实不副，就没有人们预期的效用。所以说：名声通过众人之嘴而宣扬提升，而实际却因为事实而下降。真正的智慧在内心的人，名气和实际也不相符，但任用他们却可以取得成效。所以说明因为众人不认识而减退，但实际却因做事效果显著而名声彰显。这些都是审察人才草率而常有的失误。所以说一定要观察行动，才能认识他的才能。在他没当官的时候看他安心于什么，在他当官以后看他所举荐的人，在他富裕的时候看他所施与别人的东西多少，在他窘困的时候看他所作所为，在他贫穷的时候看他索取是否正当，通过这一系列观察然后才能知道他贤能与否。这样做是通过考验知人，不是仅仅凭眼睛看。所以了解一个人的本质，还不足以清楚他所采用的方略。况且天下之人，不能够全部与他们交往相处。有的人志趣改变，随事物的变化而变化。有的人志向还没达到就因欲望的诱惑而改变，有的人已经达到了志向却又发生了改变，有的人处于穷困贫贱却努力行动，有的人得志后却纵欲而为。这又是考察人才顾及情况的变化而发生的失误。由此论之，考察人物既要了解他的性情，又要考察他的变化，两方面都做到，这就是难以知人的困难。

赏析与点评

一般人的胡乱观人法，前面已有提到，这里可就此类观人法所导致的恶果，再作一点补充。依刘劭的看法，草率观人会有以下几种常见情况出现：

一、只要对方张扬外露，不管他思想肤浅，便以他为奇异人才；

二、只要对方沉默寡言，忽视他思想深刻，便以他为胸无点墨；

三、一见对方有点分析力，不管能否验证，便以他为智力过人；

四、一见对方滔滔雄辩，不理他只是鹦鹉学舌，便以他为深明义理；

五、只要对方判是断非，便以他为判断力强；

六、只见对方表达具条理，便以他为人才；

七、只见对方褒贬时政，便以他为治国良才。

正因胡乱观人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刘劭才提出他的“五视法”，务求从多种实际情况中，观察此人的方式与心态，对他作全面剖析。

何谓无由得效之难？上材已莫知[1]，或所识者在幼贱之中[2]，未达而丧[3]。或所识者未拔而先没[4]。或曲高和寡，唱不见赞[5]。或身卑力微，言不见亮[6]。或器非时好[7]，不见信贵。或不在其位，无由得拔。或在其位，以有所屈迫[8]。是以良材识真[9]，万不一遇也。须识真在位[10]，识百不一有也。以位势值可荐致之[11]，宜十不一合也[12]。或明足识真，有所妨夺[13]，不欲贡荐[14]。或好贡荐，而不能识真。是故知与不知，相与纷乱于总猥之中[15]。实知者，患于不得达效。不知者，亦自以为未识。所谓无由得效之难也。故曰知人之效，有二难。

[1] 上材已莫知：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已难识知。”

[2] 幼贱之中：指还没进身显达的时候。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未及进达。”

[3] 达：进达。

[4] 没：通“殁”，死亡。

[5] 唱不见赞：所唱不被别人赞赏。

[6] 亮：相信，信任。《尚书·周官》：“寅亮天地，弼予一人。”孔安国传：“敬信天地之教，以辅我一人之治。”

[7] 器非时好：才干不是当权者所喜欢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引用汉代的例子说：“窦后方好黄老，儒者何由见进？”

[8] 屈迫：受压抑迫害。

[9] 良材识真：良才遇到真正的赏识者。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才能虽良，当遇知己。”

[10] 须识真在位：等到赏识良才的人在位具有权力。

[11] 以位势值可荐致之：因为举荐者在位有权又正在寻找人才。

[12] 宜十不一合：大概十个人里碰不到一个。

[13] 妨夺：因遇到妨碍而被迫改变。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虽识辨贤愚，而屈于方多，故又不欲。”

[14] 贡荐：荐举。汉代地方向朝廷推荐人才曰贡。

[15] 总猥：聚合在一起。

译文

什么叫“无由得效之难”？上等人才已经很难辨识，有的已经识别出来的人才在幼贱时，还没进身显达就丧失了性命。有的已经识别出来的人才还没等到提拔任用就先辞世了。有的曲高和寡，所唱不被别人赞赏。有的位卑力小，所言不被信任。有的所具才干不被当权者所喜欢，不能够被信任重视。有的识才者不在其位，没有提拔人才的权力。有的识才者在其位，但受到压抑迫害。所以良才遇到真正的赏识者，一万个人里也遇不到一个。等到赏识良才的人在位具有权力，一百个人里也不见得有一个。识才者在位有权又正在寻找人才，大概十个人里碰不到一个。有的英明足以辨识真才，但因遇到妨碍而被迫改变，不想举荐人才。有的喜欢举荐人才，但不能识别真正的人才。所以能够识别人才和不能够识别人才，相互交错纷杂地混在一起。真正能够认识人才的人，有不在其位不能够取得识别任用人才效果的忧患。不能够真正识别人才的人，虽然身在其位但却不能识别任用人才。这就是所说的“无由得效之难”。所以说认识人才并取得效果，有两个难点。

赏析与点评

本节所谈举荐人才之七种困难（见“本篇导读”），究其实为两大类，一类是“适时性”问题，亦即该名人才被推荐时，本人或推荐人是否还健在，若已殁，则根本无法推荐。第二类则牵涉推荐人的心理质素，此人若生忌才之心，或“阶级性”太强，瞧不起对方地位低微，即使知悉其具大才，恐怕都不加推举，徒令人才淹没于人海当中。

释争第十二

本篇导读

全书终于来到最后一章，但当读者预期刘劭会为全书的体系重新勾勒轮廓时，他忽地转了话题，由观人之道谈处世之理，仿佛本章可以独立成篇，成为上、中、下三卷后的压卷之作，几乎可作单行本付印。其原因何在？论者少有提及。愚见以为，此中大有道理，可堪细味。

西方世界每论选拔用人的原理，焦点多落在心理分析、情绪管理、智商高下、办事效率、行事效果、学历高低，甚至外表仪容等，这些诚然亦为《人物志》所关注，但西方论著往往仅此而已。此中玄机，在于西方人所重视的，为任务之达成，其潜台词是一个组织，不管大至国家，中至跨国机构，小至一所中学的学生会，只要相人准确，量才授用，然后各司其职，则一切必上轨道。若生问题，则开会讨论，或对组织中的制度、或对组织中的人事，作适度的微调。我这番话当然是一种高度概括，或遭简化之讥，不过，西方的人才学模型， 其底子与我所描述不会相差太远。

但人才学始终是关于“人”的学问，有人就会有争端，就会有冲突。西方的论著当然亦有讨论，所以坊间有不少如《如何与苛刻的上司相处》、《办公室求生术》、《如何不知不觉地左右客人的思维》等等的书籍。当中所缺少而恰为《人物志》所深切关注的，就是人才的道德维度。本章题目“释争”之“争”，固然是争端之意，但刘劭的目的，不是在如何避免冲突那么简单，其背后有一人生哲学在支撑，古人所谓有所寄托是也。

这套人生哲学，主要本于老子，老子说：“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能不争者，君子也；孜孜于争者，小人也。为什么君子可以不争？难道他不需要物质性的荣华富贵？难道他没有是非道德观，以致明明自己对而别人错时，仍委曲求全？

小人之所以争，归根到底，在于小人心中只有“自我”。与人相交，考虑的是对自己有利抑或有害，有利的话，又是大利还是小利。大利者，与之相好；小利者，可有可无；有害者，避之则吉，不能避之，伐之可也。所以小人的计算心特别重，计算的目的，就是“排序”，即把世上自己以外的所有人，依其有利程度，排其高下。其心思意念，一行一止，一举一动，莫不以“我”为先，其他人为工具而已。把其他人工具化，就是剥夺其内在价值，否定其人性尊严，层层剥落，终至只剩下可被利用的瞬间价值，瞬间过后急急弃之而不足惜。职场上、人生路上，类似小人，多如恒河沙数。

由于众人的利益，往往有一我权称为“重叠现象”的情况，亦即某甲与某乙对同一样事物发生兴趣，争夺遂生。所谓“初则口角，继而动武”，生动地表达了争夺升级的必然规律。刘劭在本章中段所说：“怒而害人，亦必矣”，讲的就是这个意思。

正是在这种举世纷争的情况下，君子才显得特别可贵。他委曲己身，目的就是要成“全”对方，成就别人；他谦让恭和，就是要化敌为友。在他心中，不论自我，还是他者，均拥有无可替代的终极价值。犹有甚者，没有“自我”，只有“他者”，他以“他者”为“自我”，“他者”就是“自我”，“自我”就是“他者”，他者之祸福荣辱，就是自我的祸福荣辱，同理心由是而生，于是我你樊篱被破，“人我合一”。

以晚近新兴学科“演化心理学”来分析，小人是演化迟缓的人种，他们直接继承了上古世代祖先们的基因。前文化世界，古人生活在一充满敌意的蛮荒环境，资源匮乏，生死旦夕之间。在此情况下，偶然一次成功的狩猎得来的食物，在族群中分享时，你分多一点，就意味我分少一点，相反亦然。久而久之，大家就养成一种“零和心态”，亦即要自己得以果腹，条件就是其他人要饥饿，犹有甚者，即使自己不饿，也要你不饱。小人正是如此，在功利计算的过程中，我们每每发现，即使他们没有得益，但始终都要别人损失，亦即由损人利己“升格”为损人而不利己，这是常见但甚难明白的现象，但经过“演化心理学”的努力后，此现象才得以破解。那么，君子者何？在“演化心理学”的框架下，君子其实就是经过累世人类文明的洗礼后，那些已突破“零和心态基因”限制的人，他们不以损人利己作为行事原则，因为他们心中根本无零和心态，他们相信每一场博弈，都可以达到双赢局面，所以何必去“争”？

回到本章，文中把人分成三等，此三等人，其性格泾渭分明：

世上以第一等人居多，第二等次之，第三等则仅如凤毛麟角，亦因此，纷争冲突，无日无之，同时亦突显出君子美善之德。君子的谦让，原本是儒家所提倡的美德，刘劭从老子的“不争”切入，将道家智慧融汇进儒家理论中，其功在下开魏晋玄学以至宋明理学有关课题，而其标举德性在人生名利场的首要性，使其论述与西方大异其趣，开辟了人才学崭新的一页。

盖善以不伐为大，贤以自矜为损。是故舜让于德[1]，而显义登闻[2]。汤降不迟[3]，而圣敬日跻[4]。郄至上人[5]，而抑下滋甚。王叔好争[6]，而终于出奔。然则卑让降下者，茂进之遂路也。矜奋侵陵者，毁塞之险途也。是以君子举不敢越仪准[7]，志不敢凌轨等，内勤己以自济[8]，外谦让以敬惧[9]。是以怨难不在于身，而荣福通于长久也。彼小人则不然。矜功伐能，好以陵人，是以在前者人害之，有功者人毁之，毁败者人幸之[10]。是故并辔争先[11]，而不能相夺[12]。两顿俱折[13]，而为后者所趋。由是论之，争让之途，其别明矣。

[1] 舜：传说中的上古帝王，姚姓，名重华，号有虞氏，又称虞舜。因品德高尚，被推为尧帝的继承人。但舜自认为德才不够，让位于尧的儿子丹朱。然而诸侯朝觐者不到丹朱而到舜处，狱讼者不往丹朱而往舜处，讴歌者不歌颂丹朱而歌颂舜。舜认为这是天意，才继尧位为帝。

[2] 显义登闻：所发扬的正义上达于天。

[3] 汤降不迟：商汤王受天命应期而降。

[4] 圣敬日跻：他的圣明使他得到的尊敬与日俱增。

[5] 郄（xì）至：也做郤至，春秋时晋国大夫。在晋楚鄢陵之战中有功。后居功自傲，生活奢侈，招致怨恨，最后被杀。事见《史记·晋世家》。

[6] 王叔：春秋时周王室卿士王叔陈生。因自己的地位在伯舆之下，非常气愤，弃官出走，最后到了晋国。事见《春秋左传》。

[7] 仪准：礼法规矩。

[8] 内勤己以自济：独处时自我修养自我完善。内，指独处时。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独处不敢为非。”

[9] 外谦让以敬惧：在外用敬惧的态度谦让别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出门如见大宾。”

[10] 幸：幸灾乐祸。

[11] 并辔：并驾齐驱。

[12] 相夺：压倒胜过对方。夺，压倒，胜过。汉班婕妤《怨歌行》：“常恐秋节至，凉风夺炎热。”

[13] 两顿俱折：双方都受到了困顿挫败。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中道而毙，后者乘之，譬兔殛犬疲，而田父收其功。”

译文

具有美好善良品性的人以不自我夸耀为最崇高，怀有贤良美德的人认为骄傲自满招致损害。所以虞舜谦让于有德才的人，他所发扬的正义闻达于上天。商汤受天命应期而降，他的圣明使他得到的尊敬与日俱增。郄至地位高高在上，而他对下边人的压抑却更加厉害。王叔喜欢竞争，而终于出奔他国。这说明降低自己谦让别人，是事业昌盛不断进取的成功道路。骄傲矜夸恃强凌物，是毁坏声誉堵塞前途的危险之路。所以君子的行为不敢超越礼法规矩，立志不敢超越正常的轨道，独处时追求自我修养自我完善，在外时用敬惧的态度谦让别人。因此怨恨责难就不会招惹到身上，荣耀和幸福就会长久存在。那些小人则不是这样。他们因功而骄傲以能而自夸，喜欢以此凌驾别人之上，所以当处在前面的时候就有人陷害他，立功的时候就有人诋毁他，遭到毁败时就有人幸灾乐祸。所以当小人们并驾齐驱争先恐后时，彼此都不能压倒或战胜对方。当双方都受到了挫败时，后面的人就会乘虚赶上来。由此论之，争夺和谦让这两条道路，差别是很明显的。

赏析与点评

本节论君子小人在是否争胜一点上的分别，亦即是在刘劭看来，君子小人纵然有很多相异，但归根到底，君子以谦让为其最高德性，而小人则处处争先，锱铢必较。刘劭以历史上一正一负的著名人物对举，说明君子与小人行事作风与人生结局的分别：

然好胜之人，犹谓不然。以在前为速锐，以处后为留滞，以下众为卑屈[1]，以蹑等为异杰[2]，以让敌为回辱[3]，以陵上为高厉[4]。是故抗奋遂往[5]，不能自反也[6]。夫以抗遇贤，必见逊下[7]。以抗遇暴，必构敌难[8]。敌难既构，则是非之理必溷而难明。溷而难明，则其与自毁何以异哉！且人之毁己，皆发怨憾而变生亹也[9]。必依托于事，饰成端末[10]。其余听者虽不尽信，犹半以为然也。己之校报[11]，亦又如之。终其所归，亦各有半，信著于远近也。然则交气疾争者，为易口而自毁也[12]。并辞竞说者[13]，为贷手以自殴[14]。为惑缪岂不甚哉！然原其所由，岂有躬自厚责，以致变讼者乎？皆由内恕不足，外望不已[15]。或怨彼轻我，或疾彼胜己。夫我薄而彼轻之，则由我曲而彼直也[16]。我贤而彼不知，则见轻非我咎也。若彼贤而处我前，则我德之未至也。若德钧而彼先我，则我德之近次也[17]。夫何怨哉！且两贤未别，则能让者为隽矣。争隽未别[18]，则用力者为惫矣[19]。是故蔺相如以回车决胜于廉颇[20]，寇恂以不斗取贤于贾复[21]。物势之反[22]，乃君子所谓道也。是故君子知屈之可以为伸，故含辱而不辞。知卑让之可以胜敌，故下之而不疑[23]。及其终极，乃转祸而为福，屈雠而为友[24]。使怨雠不延于后嗣，而美名宣于无穷。君子之道，岂不裕乎[25]！且君子能受纤微之小嫌，故无变斗之大讼。小人不能忍小忿之故，终有赫赫之败辱[26]。怨在微而下之，犹可以为谦德也。变在萌而争之[27]，则祸成而不救矣。是故陈余以张耳之变[28]，卒受离身之害[29]；彭宠以朱浮之郄[30]，终有覆亡之祸。祸福之机，可不慎哉！

[1] 下众：处在众人之下。

[2] 蹑等：胜过同等人。蹑，超越，胜过。《晋书·陆机陆云传论》：“其词深而雅，其义博而显，故足远超枚马，高蹑王刘，百代文宗，一人而已。”

[3] 回辱：避让屈辱。

[4] 高厉：崇高，高超。

[5] 抗奋遂往：不顾一切地重复以往的错误。抗奋，即亢奋，极度兴奋不顾一切。遂往，谓以往的错误。晋葛洪《抱朴子·交际》：“风成俗习，莫不逐末流，遁遂往，可慨者也。”

[6] 自反：自觉返回。

[7] 必见逊下：必然得到谦让。

[8] 必构敌难：必然造成敌对非难。

[9] 变生亹（wěi）：变故的征兆发生出现。

[10] 必依托于事，饰成端末：必然会用一件事作为借口，把毁谤的实质掩饰起来。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凡相毁谤，比因事类而饰成之。”

[11] 校报：回报，报复。

[12] 易口而自毁：改换用对方的嘴来自我毁谤。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己说人之瑕，人亦说己之秽，虽詈人，自取其詈也。”

[13] 并辞竞说：同时用语言互相争竞。

[14] 贷手以自殴：借别人的手来打自己。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词忿则力争，己既殴人，人亦殴己，此其为藉手以自殴。”

[15] 外望不已：对外埋怨他人不停。

[16] 我曲而彼直：这里的意思是我理亏而对方理直，应当受到对方的轻视。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曲而见轻，固其宜也。”

[17] 近次：接近略低。

[18] 别：差别。

[19] 惫：劣，坏。

[20] 蔺相如：战国时赵国人，初为赵国宦者令缪贤舍人，后由缪贤推荐给赵惠文王。秦王得知赵国有和氏璧，假称愿以十五城换之。蔺相如奉命带着玉璧入秦，与秦王斗智斗勇，戳穿秦国阴谋，乃完璧归赵，因功被拜为上大夫。惠文王二十年，秦王、赵王渑池相会，秦王让赵惠文王为之鼓瑟，以侮辱之。蔺相如强令秦王为赵王击缶，对秦王进行回击，维护了赵国的尊严。因功高被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上。廉颇不服，欲侮辱蔺相如，但蔺相如以国家利益为重，多次退让，终于感动了廉颇，乃亲自到蔺相如处负荆请罪。廉颇：战国时赵将，以勇猛善战闻名。赵惠文王十六年，率军伐齐，大破齐军，因功被拜位上将。赵孝成王十五年，与乐乘率军大破燕军，迫使燕割五城请和。以功封信平君，为假相国。后因与乐乘不和，奔魏居于大梁。赵国因屡遭秦国逼迫，欲任用廉颇，但因仇者郭开的诋毁，赵王相信廉颇老矣，不再任用。后廉颇入楚，卒于寿春。

[21] 寇恂：东汉初上谷昌平（今北京昌平东南）人，字子翼。初任郡功曹，新莽败亡后，劝太守耿况归顺刘秀，被拜为偏将军。后任河内太守，行大将军事，保障后勤甚是得力，击破更始军立有战功，后转任颍川太守，封雍奴侯。历任汝南太守、执金吾。为东汉初二十八功臣之一。贾复：东汉初南阳冠军（今河南邓州西北）人，字君文。新莽末聚众起兵，自号将军，后归附更始政权，又随从刘秀，战功卓著。刘秀称帝后，拜执金吾，封冠军侯。后迁左将军，定封胶东侯。知光武帝不欲功臣拥众于京师，便削除甲兵，敦崇儒学，以此深受赏识。为东汉初二十八功臣之一。当初贾复在汝南的时候，他的部将杀人，被汝南太守寇恂依法处置。贾复深以为耻，说过颍川的时候一定要报复寇恂。寇恂知道后，以天下未定，应以大局为重，巧施妙计，避免了与贾复的直接冲突。事见《后汉书·寇恂传》。

[22] 物势之反：指表面上与实质上效果相反的行动。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龙蛇之蛰以存身，尺蠖之屈以求伸，虫微物耳，尚知蟠屈，况于人乎！”

[23] 下之：处于他的下面，甘拜下风。

[24] 屈雠：使仇敌屈服。

[25] 裕：宽大，宽容。《周易·系辞下》：“益，德之裕也。”韩康伯注：“能益物者，其德宽大也。”

[26] 赫赫：显赫盛大。

[27] 变在萌而争之：福祸变化还在萌芽时进行争竞。

[28] 陈余：战国末魏国大梁（今河南开封西北）人，与张耳为刎颈之交。秦末参加反秦起义，与武臣、张耳等人北略赵地，并拥立武臣为王。后与张耳关系破裂。项羽分封时，因觉得分封不公，愤而依附田荣，赶走常山王张耳，迎赵歇为王。汉高帝三年，张耳韩信破赵，陈余被杀。张耳：战国末魏国大梁（今河南开封西北）人，少时为信陵君门客，与陈余俱为当时名士。秦灭魏以后，因受到朝廷的悬赏缉拿，与陈余改名换姓逃至陈。秦末参加反秦起义，劝陈胜立六国之后，未被采纳。后又请兵略赵地，立武臣为赵王。巨鹿之战后，与陈余关系恶化。项羽分封诸侯，张耳被封为常山王。后受到陈余袭击，投奔刘邦，随韩信破赵，后被刘邦立为赵王。

[29] 卒受离身之害：终于遭受自身败亡后代灭绝的灾祸。卒，终于。离身，自身败亡后代灭绝。

[30] 彭宠：西汉末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字伯通。少为郡吏，更始政权建立后任偏将军，行渔阳太守事。后归附刘秀，封建忠侯，赐号大将军。为刘秀势力的扩张立有大功，因功高赏薄，心怀不满，又与幽州牧朱浮不和，于建武二年发兵反，自立为燕王，后被杀。朱浮：东汉初沛国萧（今安徽萧县西北）人，字叔元。新莽末年，随刘秀起兵，破王郎，拜为大将军、幽州牧，封武阳侯。与渔阳太守彭宠关系恶化，被彭宠打败。光武帝爱其才，任为执金吾，徙封父城侯。以后历任太仆、大司空等职。后因卖弄国恩被免官。因好陵折同僚，明帝永平中被赐死。郄：同“隙”，嫌隙。

译文

然而争强好胜之人，却说不是这样。他们认为处在众人之前是迅捷锐利，认为处在众人之后是停留滞后，认为处在众人之下是卑微屈服，认为超过同等人是异才英杰，认为谦让对手是避让屈辱，认为凌驾人上是崇高超绝。所以他们不顾一切地重复以往的错误，不能从错误中自觉返回。用对抗的态度对待贤者，必然得到谦让。抱对抗的态度对待急暴之人，必然造成敌对非难。敌对非难已经造成，则是非的道理必然混沌难以辨明。是非的道理混沌难以辨明，则与自己诋毁自己有什么不同！别人诋毁自己，全都因怨恨之气爆发而变故征兆发生出现。诋毁之人必然会用一件事作为借口，把毁谤的实质掩饰起来。其余的旁听之人虽然不全部相信他们所说的借口，还是有一半认为是对的。自己对诋毁者的回击报复，也像诋毁者那样。归根到底，都有一半可信，远近之人所看所听都信以为然。这就是说气愤相交激烈争斗，是改换用对方的嘴来自我毁谤。同时用语言互相争斗，是借别人的手来打自己。这种行为不是太荒谬使人不解了吗！然而追究其所发生的原因，难道深切责备自身的错误，能够引起这种变故争讼吗？全都是由于在内宽恕之心不足，对外埋怨他人不停所造成的。或者是由于怨恨对方轻视自己，或者是痛恨对方胜过自己。自己浅薄而对方轻视自己，这是我理亏而对方理直。如果我贤能而对方不知道，则被轻视就不是自己的过错了。如果对方贤能而位置处在自己前面，则是因为自己的德行还没达到。如果德行相当而对方在我前面，则是因为自己的德行与他接近略低。这样有什么可怨恨的呢！而且两个人的贤能没有差别，那么能谦让的就是杰出的人才。两个人争抢杰出而不分上下，那么争抢用力大的为劣等。所以蔺相如因为回车躲避廉颇的羞辱而胜出一筹，寇恂因为避免与贾复争斗而获得贤名。行动的结果在表面上与实质上截然相反，这就是君子所说的道理。君子知道弯曲可以达到伸展的目的，所以忍含屈辱而不推辞。他们知道卑辞谦让可以胜过对手，所以毫不迟疑地选择处在下边的位置。然而等到最终的结果，乃是转祸为福，使仇人屈服化为朋友。使怨恨仇视不延及后代，而谦让的美名却永远地流传下去。君子所说的道理，难道不是宽容吗！而且君子能忍受小小的嫌隙，所以没有变成大斗的讼争。小人不能忍受小小的愤怒，最终招致大大的失败屈辱。对方怨恨很小的时候甘拜下风，还可以实践谦逊的美德。福祸变化还在萌芽时就进行争竞，就会酿成无法挽救的大祸。所以陈余因为与张耳关系的变糟，最终遭受自身败亡后代灭绝的灾祸；彭宠因为与朱浮的矛盾，最终落得被杀的下场。认识福祸转化发生的缘由，能够对此不谨慎吗！

赏析与点评

英国赫赫有名的历史学家汤因比（Arnold Toynbee, 一八八九至一九七五）曾有名言，大意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教训，就是人类从未在历史上吸取任何教训。真是一针见血，诚为确论！所以史上正负人物的下场，对世人仿佛没起警诫作用，结果，仍有不少人前仆后继的，争相甘作小人。他们目空一切，恃强凌弱，因此，判断别人高下便颠倒是非。例如，以装腔作势者为进取，却反以礼贤下士者为卑躬屈膝等等。又由于爱好纷争，滋事寻衅，结果，落在旁人的眼中，自己与那相争者，一同被瞧不起，如刘劭所说，形同自谤。

小人之所以一蠢至此，深入分析，其实就是缺乏自我反省的意识。人为何会不作反省呢？真正原因，在于人不肯、不愿，因而不能面对自我，人一旦面对真正的自我，见其千疮百孔、衰败不堪，实不忍卒睹，既然不能卒睹，所以索性不睹。这正好反过来显示出小人的“自我形象”破碎不堪，所以，凡没有自省力的人，其实都是自我形象残破不全的可怜之徒。

君子则相反，深明甘于下风，不急求成，反能获取最完满结果的道理。所以战国时蔺相如与廉颇，同为赵国大将，但两者有争，蔺为免于道上遇廉而生争执，故掉转车头避之，最终感动了廉，两人复归和好，历史就大赞蔺之谦让，使其流芳百世。相反，秦末天下大乱，陈余、张耳本为知交，但终因争权而反目成仇，最后张耳把当年好友诛杀，两人遗臭万年。本节中，刘劭两度回溯历史，印证了君子心胸广阔，能成己成人之论。

是故君子之求胜也，以推让为利锐，以自修为棚橹[1]，静则闭嘿泯之玄门[2]，动则由恭顺之通路[3]。是以战胜而争不形[4]，敌服而怨不构。若然者悔吝不存于声色[5]，夫何显争之有哉！彼显争者，必自以为贤人，而人以为险诐者[6]。实无险德，则无可毁之义。若信有险德，又何可与讼乎！险而与之讼，是柙兕而撄虎[7]，其可乎？怒而害人，亦必矣。《易》曰：﹃险而违者讼，讼必有众起﹄[8]。《老子》曰：﹃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是故君子以争途之不可由也。

[1] 棚：棚阁，即敌楼。《资治通鉴·唐肃宗至德二年》：“贼又以钩车钩城上棚阁。”胡三省注：“棚阁者，于城上架木为棚，跳出城外四五尺许，上有屋宇以蔽风雨，战士居之，以临御外敌。今人谓之敌楼。”橹：很大的盾牌。棚橹即防御武器。

[2] 嘿泯之玄门：寂静沉默清静无为的大门。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时可以静，则重闭而玄嘿；时可以动，则履正而后进。”

[3] 由：遵从。

[4] 争不形：不形成争竞。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动静得节，故胜无与争；争不以力，故胜功建耳。”

[5] 悔吝：悔恨。《后汉书·马援传》：“出征交趾，土多瘴气，援与妻子生诀，无悔吝之心。”

[6] 险诐：阴险邪僻。《诗经·周南·卷耳序》：“内有进贤之志，而无险诐私谒之心。”孔颖达疏：“险诐者，情实不正、誉恶为善之辞也。”

[7] 柙兕（sì）：把犀牛关进笼子。撄虎：迫近老虎。撄，迫近。《孟子·尽心下》：“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

[8] 险而违者讼，讼必有众起：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言险而行违，必起众而成讼矣。”《周易·谦》：“饮食必有讼，讼必有众起”。这句话与《周易》原话有异。

译文

所以君子求胜的方法，是把推辞谦让作为利刃锐器，把自我修养作为防御的武器，静时则关闭寂静沉默清静无为的大门，动时则遵从恭敬顺从的通衢大路。所以他会取胜而不形成争竞，对手屈服而构不成怨恨。如果是这样就会脸上连悔恨之色都没有，怎么会发生公开的争竞呢！那些公开与人争竞的人，必然是自以为贤能，而别人却认为是阴险邪僻的人。如果他确实没有阴险邪僻的品德，则没有可诋毁的地方。如果确实有阴险邪僻的品德，又何必与他争论呢！明明是阴险邪僻的人却与他争论，就好像把犀牛关进笼中和迫近被逼到绝路上的老虎一样，这怎么可以呢？如果这样，他们就会怒而害人，这是必然的。《周易》说：“言论险恶行动违背常规，必然引起众人起来和他争论。”《老子》说：“正是因为不和别人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与之争。”所以君子认为争竞之路不可行啊。

赏析与点评

本节进一步论证贤人君子必行谦让之道，小人奸佞必走上穷途末路，既应验了《易经》提出的警告，劝人不要争端，又印证了老子所言，不与人相争，才能赢尽天下人之心。

是以越俗乘高[1]，独行于三等之上[2]。何谓三等？大无功而自矜，一等。有功而伐之，二等。功大而不伐，三等。愚而好胜，一等。贤而尚人，二等。贤而能让，三等。缓己急人[3]，一等。急己急人，二等。急己宽人，三等。凡此数者[4]，皆道之奇[5]，物之变也。三变而后得之，故人莫能及也。夫惟知道通变者[6]，然后能处之。是故孟之反以不伐[7]，获圣人之誉。管叔以辞赏[8]，受嘉重之赐[9]。夫岂诡遇以求之哉[10]？乃纯德自然之所合也。彼君子知自损之为益，故功一而美二[11]。小人不知自益之为损，故一伐而并失。由此论之，则不伐者，伐之也。不争者，争之也。让敌者，胜之也。下众者，上之也。君子诚能睹争途之名险，独乘高于玄路[12]，则光晖焕而日新[13]，德声伦于古人矣[14]。

[1] 越俗乘高：超越世俗登至高处。

[2] 独行：不随世俗沉浮。

[3] 缓己急人：对己宽松对人严格。

[4] 凡此数者：所有这几等。

[5] 道之奇：争和让道理的特殊表现。

[6] 知道通变：知道道理通晓变化。

[7] 孟之反：春秋时鲁国大夫，名侧，字反。鲁哀公十一年，鲁军与齐军战，大败，孟侧在败退时走在最后。走到城门时，受到人们赞扬。他却用鞭子打着马说：“非敢后也，马不进也。”事见《论语·雍也》何晏《集解》。

[8] 管叔：西周初人，又称叔鲜，周初三监之一，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武王灭商后被封于管（今河南郑州），监视武庚及殷遗民。周成王时因不满周公摄政，与武庚起兵作乱，兵败被杀。管叔并无辞赏受嘉奖之事，此处管叔疑为三国时的管宁。见《三国志·魏书·管宁传》及裴松之注。

[9] 嘉重：重重嘉奖。

[10] 诡遇以求：用不正当的手段去求取。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岂故不伐辞赏，诡情求名耶？”

[11] 功一而美二：一件事而收到两种好结果。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自损而行成名立。”功，事情，事业。《诗经·豳风·七月》：“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朱熹《集传》：“功，葺治之事。”

[12] 玄路：脱离世俗玄远高妙的境界。

[13] 焕：放射光芒。

[14] 伦：类，同。

译文

所以要超越世俗登至高处，不随世俗沉浮处在三等之上。什么是三等？没有大功却自高自大，一等。有功却自我夸耀，二等。立有大功却不自夸，三等。愚钝却争强好胜，一等。贤能又能推崇别人，二等。贤能又能谦让别人，三等。对己宽松对人严格，一等。对自己和别人都严格，二等。对自己严格对别人宽松，三等。所有这几等，都是争和让道理的具体表现，从而使事物结果变化。经过三等变化之后而掌握了这个道理，所以没有人能够赶得上。只有知道道理通晓变化，才能够处在上等的位置。所以孟之反因为不自夸，受到孔子的称赞。管叔因为推辞赏赐，受到重重的嘉奖。怎么能说这些是用不正当的手段去求取的呢？这是纯正的道德在内部自然而发又与争让变化的道理吻合啊。君子知道自我贬损是有益的，所以能做一件事而收到两种好结果。小人不知道自满会招致损失，所以一个自我夸耀而失去双倍的东西。由此而论，不自夸，却受到夸赞。不争名夺利，却收到争的效果。谦让对手，却能够战胜他。处在众人之下，最终却在众人之上。君子如果真能看到争竞的道路凶险，独自登高在脱离世俗玄远高妙的坦途行进，就会光芒四射日新月异，品德和名声等同于古代的贤人。

赏析与点评

本章中，刘劭区分了三等次的人，其律人律己的行事特色，可参本篇导读，要特别补充的是，刘劭强调要成为第三等人，亦即最上等的人，必须久经历练，由第一等上升到第三等，从而将先天已潜存的禀性发挥出来。最上等之人，思通玄微，明白越争则越失，相反，越让则越得，这与常识完全相反，正是老子“反者道之动”的上佳佐证。

名句索引

一画

一流之人，能识一流之善。二流之人，能识二流之美。

一人之身，兼有英、雄，乃能役英与雄。能役英与雄，故能成大业也。

二画

人材各有所宜，非独大小之谓也。

人材不同，能各有异。

人初甚难知，而士无众寡皆自以为知人。故以己观人，则以为可知也。观人之察人，

则以为不识也。

人情皆欲掩其所短，见其所长。

人材不同，成有早晚。有早智而速成者，有晚智而晚成者，有少无智而终无所成者，

有少有令材遂为隽器者。

三画

凡人之质量，中和最贵矣。

凡偏材之人，皆一味之美。故长于办一官，而短于为一国。

大权，似奸而有功。大智，似愚而内明。博爱，似虚而实厚。正言，似讦而情忠。

四画

夫学，所以成材也。恕，所以推情也。

见可怜则流涕，将分与则吝啬，是慈而不仁者。睹危急则恻隐，将赴救则畏患，是仁而不恤者。处虚义则色厉，顾利欲则内荏，是厉而不刚者。

夫人厚貌深情，将欲求之，必观其辞旨，察其应赞。

心小志大者，圣贤之伦也。心大志大者，豪杰之隽也。心大志小者，傲荡之类也。心小志小者，拘懦之人也。

尤妙之人，含精于内，外无饰姿。尤虚之人，硕言瑰姿，内实乖反。

五画

圣贤之所美，莫美乎聪明；聪明之所贵，莫贵乎知人。

主德者，聪明平淡，总达众材，而不以事自任者也。

六画

臣以自任为能，君以能用人为能。臣以能言为能，君以能听为能。臣以能行为能，君以能赏罚为能。

七画

君子能受纤微之小嫌，故无变斗之大讼。小人不能忍小忿之故，终有赫赫之败辱。

八画

直而不柔则木，劲而不精则力，固而不端则愚，气而不清则越，畅而不平则荡。

其为人也，质素平淡，中睿外朗，筋劲植固，声清色怿，仪正容直，则九征皆至，则纯粹之德也。

性有九偏，各从其心之所可以为理。

或能言而不能行，或能行而不能言。至于国体之人，能言能行，故为众材之隽也。

杼其所欲则喜；不杼其所能则怨；以自伐历之则恶；以谦损下之则悦；犯其所乏则婟；以恶犯婟则妒；此人性之六机也。

知人者，以目正耳。不知人者，以耳败目。

知人之效有二难。有难知之难，有知之而无由得效之难。

居视其所安，达视其所举，富视其所与，穷视其所为，贫视其所取，然后乃能知贤否。

九画

建事立义，莫不须理而定。

草之精秀者为英，兽之特群者为雄。故人之文武茂异，取名于此。

十画

通于天下之理，则能通人矣。

能出于材，材不同量。

爱善疾恶，人情所常。

十一画

偏至之材，以材自名；兼材之人，以德为目；兼德之人，更为美号。

理胜者，正白黑以广论，释微妙而通之。辞胜者，破正理以求异，求异则正失矣。

欲观其一隅，则终朝足以识之。将究其详，则三日而后足。

偏材之人，皆有所短。故直之失也，讦。刚之失也，厉。和之失也，懦。介之失也，拘。

偏材之人，交游进趋之类，皆亲爱同体而誉之，憎恶对反而毁之，序异杂而不尚也。

十二画

善难者，务释事本。不善难者，舍本而理末。

敬之为道也，严而相离，其势难久。爱之为道也，情亲意厚，深而感物。

智出于明。明之于人，犹昼之待白日，夜之待烛火。

善人虽善，犹有所乏。以其所乏，不明己长。以其所长，轻己所短。

善以不伐为大，贤以自矜为损。

十三画

愚而好胜，一等。贤而尚人，二等。贤而能让，三等。

十五画

聪明者英之分也，不得雄之胆，则说不行。胆力者雄之分也，不得英之智，则事不立。

是故英以其聪谋始，以其明见机，待雄之胆行之。雄以其力服众，以其勇排难，

待英之智成之。然后乃能各济其所长也。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楚辞

导读

关瑞至

伦敦大学学士（主修哲学），香港科技大学哲学硕士及博士（分析哲学）。曾于香港公开大学任教中国哲学。现任明爱白英奇专业学校讲师，并在香港理工大学教授伦理学。

译注

梁满仓 关瑞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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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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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经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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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谷子》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商君书》

《吕氏春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人物志/关瑞至导读，梁满仓、关瑞至译注.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6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475-2

Ⅰ.①人… Ⅱ.①关… ②梁… Ⅲ.①人才学－中国－三国时代 ②《人物志》－注释 ③《人物志》－译文Ⅳ.①C96-09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47858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人物志

导读：关瑞至

译注：梁满仓 关瑞至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 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字数：145千字

版次：2014年6月第1版

广告经营许可证：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号

书号：ISBN 978-7-5086-4475-2/F·3154

定价：4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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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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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资治通鉴》导读

战国至秦

两汉

三国两晋南北朝

隋唐五代

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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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铁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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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铁论》导读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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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政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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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政要》导读

君道第一

政体第二

任贤第三

求谏第四

纳谏第五

君臣鉴戒第六

择官第七

封建第八

太子诸王定分第九

尊敬师傅第十

教戒太子诸王第十一

规谏太子第十二

仁义第十三

忠义第十四

孝友第十五

公平第十六

诚信第十七

俭约第十八

谦让第十九

仁恻第二十

慎所好第二十一

慎言语第二十二

杜谗邪第二十三

悔过第二十四

奢纵第二十五

贪鄙第二十六

崇儒学第二十七

文史第二十八

礼乐第二十九

务农第三十

刑法第三十一

赦令第三十二

贡赋第三十三

辩兴亡第三十四

征伐第三十五

安边第三十六

行幸第三十七

畋猎第三十八

灾祥第三十九

慎终第四十

名句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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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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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山海经》导读

卷一 南山经

卷二 西山经

卷三 北山经

卷四 东山经

卷五 中山经

卷六 海外南经

卷七 海外西经

卷八 海外北经

卷九 海外东经

卷十 海内南经

卷十一 海内西经

卷十二 海内北经

卷十三 海内东经

卷十四 大荒东经

卷十五 大荒南经

卷十六 大荒西经

卷十七 大荒北经

卷十八 海内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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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经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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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水经注》导读

郦道元《水经注》原序

河水（卷一至卷五）

济水（卷七至卷八）

洛水（卷十五）

谷水（卷十六）

渠水（卷二十二）

阴沟水（卷二十三）

江水（卷三十三至卷三十五）

泿水等（卷三十七）

《水经注》总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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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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