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信国学大典：历史地理（上册）

（套装共6册）

马彪 等 导读及译注

中信出版社

目录

史记

左传

战国策

汉书

后汉书

三国志

目录

出版说明

《史记》导读

太史公自序

本纪

五帝本纪

周本纪

秦始皇本纪

项羽本纪

高祖本纪

书

封禅书

世家

陈杞世家

孔子世家

陈涉世家

列传

伯夷列传

管晏列传

商君列传

孟子荀卿列传

卫将军骠骑列传

循吏列传

游侠列传

货殖列传

名句索引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史记》导读

司马迁的盛世之忧与庶民情结

马彪

《史记》真的很伟大，它不仅是文人眼中的天才之作、千古绝唱，而且是一部颇受庶民百姓喜爱的历史读物。

一、一部最适合老百姓阅读的“正史”

中国的老百姓不论老少妇孺，除了《三国》、《水浒》、《红楼梦》之外，随手拈来的历史故事十有八九来自《史记》：完璧归赵、胡服骑射、伯乐相马、毛遂自荐、河伯娶妻、荆轲刺秦、指鹿为马、鸿门之宴、四面楚歌、霸王别姬、韩信点兵、张骞通西域等比比皆是。

《史记》可谓中国文化宴席上的一道大菜，而且是一道特别符合老百姓口味的大餐。至少在“正史”之中适合老百姓阅读的，恐怕只有《史记》了。

为什么《史记》能够如此雅俗共赏呢？这也许是个智者见智、仁者见仁的问题。在大学执教秦汉史的二十余年来，经常有学生问我：“《史记》应该怎样读？”我总是回答说：“《史记》就像一套篇幅宏伟的连环画，只要你知道了作者的主导思想和全书的篇章结构，随心所欲地去读就是了。”

就我个人的体会而言，司马迁的盛世之忧最为文人所认可，《史记》中到处显现的庶民情结最是打动寻常百姓的心弦！然而，全书新颖而严谨的篇章结构又是作者思想和感情得以充分表达的基础。

二、司马迁的身世及对《史记》撰述的影响

还有一个问题是学生经常问到的，即司马迁到底是不是宦官？

作为太史令，司马迁继其父司马谈之后担任过史官，所以司马迁首先是史官；但他又在受宫刑后出任了中书令一职，中书令在汉武帝时期的确由宦官担任，所以说他是宦官并不为错。

不过，司马迁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以宦者身份进入官场的，所以历代学者并不把他列为宦官。

（一）建议先读《太史公自序》

为了了解作者身世及作品背景、时代，建议读者先读一下《太史公自序》。古人的书序不像我们今天是放在书的开头，而是放在书尾，《太史公自序》亦不例外。本书为了便于今人阅读，按照今日的习惯把这一篇的节选放在了开篇。

序中不但阐述了《史记》的编纂旨趣，而且叙述了司马氏的家传。

司马迁生活于西汉的武帝盛世，他于景帝中五年出生于龙门（今陕西省韩城市），比汉武帝小十一岁，二人是同时代人。汉武帝十六岁登基，在位五十四年，是秦汉时期执政时间最长的皇帝，他统治的半个世纪不仅限于秦汉朝，在整部中国史上也堪称盛世。

这位“雄才大略”（《汉书•武帝纪》）的皇帝所创功绩数不胜数：以罢黜百家统一了思想意识，用削藩推恩加强了中央集权，以平准专卖充实了国家财政，此外还加强军备解除了匈奴边患并扩张了帝国版图，使汉朝成为当时世界上与西方罗马帝国并立的东方大帝国。

（二）生逢盛世的父子两代“太史令”

司马谈在武帝朝的前半期任职太史令约三十年之久，其子司马迁亦任太史令九年。“太史”，是汉朝执掌宗庙、礼仪之官太常的下属史官；“令”，即长官，俸禄为六百石，相当于地方上县级长官。司马谈因未能参加汉武帝封禅泰山的祭祀“发愤且卒”（《太史公自序》）。

司马迁死于何年，史无明文记载，一般认为约在武帝之死前后。司马父子二人最大的成就是编纂了中国第一部真正的史书《史记》。他们为何要修史呢？第一，他们有一种盛世修史的意识。司马谈说过：“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司马迁也说：“余尝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这些话中虽然可能掺杂敷衍之词，但二人认为身处海内一统之盛世，作为史官而记载历史缔造者的事迹是自己义不容辞的职责。第二，《史记》是由司马谈提出计划，而主要由司马迁总其成的。

（三）阐述历史进程之中的“大义”

虽然很难分清父子二人谁写作的部分更多，但父子二人的指导思想不尽相同是肯定的：司马谈主张道家，司马迁则是奉行董仲舒的儒家公羊春秋学理念。所以就《史记》的主导精神而言，贯彻的还是儒家的理念。特别是司马迁有意识地秉承了孔子著《春秋》为的是明“大义”的精神，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这决定了《史记》不可能是那种阿谀明主、讴歌盛世的御用作品，相反为了尊重并阐述历史进程之中的“大义”，即我们今天所说的历史规律，司马迁不得不经常以那些不致遭受批判的“微言”来表示自己的盛世之忧。这是我们在读《史记》时最应该注意的。那么，司马迁又是如何在如实记述盛世及其由来的同时，表达史家在总结历史规律之后发出的警世恒言的呢？

三、司马迁的盛世之忧

二〇一〇年春，我应法国国家科研中心林力那教授之邀，在巴黎第七大学做访问学者时曾参观了奥赛美术馆，在一幅巨大的油画面前我站了许久……

（一）“世人皆醉我独醒”的盛世感伤

几十个近乎全裸的俊男靓女醉卧于豪华的殿堂，散乱的酒器、一丝不挂的男女美体给人以视觉上的极大冲击，展现了一幅集体纵欲之后的场面；不止于此，画面的右下角还绘有两位衣冠整齐的年轻人，显然他们是这场肉宴的旁观者，从穿着、用色上看，这二位与画面的主人公并不协调！直觉告诉我这一定是作者的某种刻意的追求，解说词验证了我的直觉：作品描述的是法国七月革命胜利后人们沉浸于纵情欢乐之中的场景，两位年轻人在冷眼旁观。

我恍然大悟：作品表现了作者的盛世之忧！这不正是两千年前的司马迁写《史记》时的心情吗？那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复杂心情，总是这样不拘国界、穿越历史、无处不在！

（二）如何读解司马迁著史的心境

司马迁到底是以怎样一种心情写《史记》的呢？先来看看他所生活的时代：

汉武帝时期是继汉初“文景之治”之后迎来的国家经济的繁荣期，当时的人们终日追逐“利”、“禄”而乐此不疲。这是一个只要努力，人人都可以大有作为的、积极向上的时代，可谓中国史上空前的大好时光。

然而在今天看来，当时所谓生逢其时的人们真的很幸福吗？《史记》中专门设置有《货殖列传》和《平准书》，二者相互参阅就可以得到答案。

前者通过春秋以来著名商人如早期的范蠡、子贡，晚期的孔氏、任氏的类传，描述了汉代经济繁荣的历史形成。开篇就引用了老子“至治之极”的话，说虽然老子认为盛世就应当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但考察历史，则恰恰相反：中国地大物博，风土物产差异之大带来商业物流的发达，百姓因此得便、商人由此获利，各得其所无可厚非。但是在“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盛世繁荣景象之下，腰缠万贯的商人们幸福吗？司马迁是史家不是评论家，但他又不是单纯记录史实的书记员，所以他的议论虽偶尔会在“太史公曰”中言及，但几乎都是寓于纪实之中的。

比如他为当时的商人起名为“素封”，说他们是富比封侯却没有受人尊重身份的老百姓。他们所从事的商业是“贱行”、“恶业”。在《平准书》中又记载曰：“天下已平，高祖乃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租税以困辱之。”

司马迁虽然没有进行评论，但他已经清楚地告诉我们：这是一个唯“利”是图的拜金主义“天下”，牟利的佼佼者是那些著名的商人，他们绝不缺钱，可惜没有受人尊重的社会地位，所以他们并不幸福！

值得注意的是，司马迁在这里并非指责商人，而是在探寻造成如此盛世之弊的深层次原因，写出了那个时代不仅使人民之间相互争利，而且官员亦与人民争利的情况，意在指出此乃自古以来财政之中最下等之政策。即《货殖列传》所云，富有三个阶段：“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暗示当时人人争利的“盛世”，为自古以来财政之最下等政策所致！

他尤其反对官与民争利，读《史记》者恐怕无人不会自然地联系起自身所处时代及其弊端，这是盛世之中唯有史家最清醒的明显一例。

（三）“武帝”之谥号未必是赞美

汉武帝死后谥号为“孝武皇帝”。《谥法》曰：“威强睿德曰武。”就是说，威严、坚强、明智、仁德叫作“武”。总之，是赞扬他在位统治时期的武功文治。汉武帝的武功是使汉朝得以昌盛的重要条件，他派卫青、霍去病、李广利、张骞取得了对匈奴的历史性胜利，基本解决了汉初以来中原所受来自北方游牧民族的威胁，而且开拓了东方通往西方的文化交流之路——丝绸之路。他还用兵南越、西南夷、朝鲜，扩大了帝国版图。

虽说我们无法用近代以来的领土概念去衡量古人，但我们必须认识到即便在古代，武力扩张版图也是对外国、外族的非正义战争。那么，司马迁是如何从史家的立场看待“武功”的呢？

《史记》中涉及武帝用兵匈奴的记载，至少有《韩长孺列传》、《李将军列传》、《匈奴列传》、《卫青霍去病列传》、《平准书》等，虽然司马迁没有任何直接的评论，但我们还是能看出在他的记述中流露出对汉匈战争的反感。例如，《匈奴列传》中记载：“初，汉两将军大出围单于，所杀虏八九万，而汉士卒物故亦数万，汉马死者十余万。匈奴虽病，远去，而汉亦马少，无以复往。”记述了汉征匈奴的沉重代价和两败俱伤的结果。

事实上，即使是汉武帝本人也在晚年下《轮台罪己诏》曰：“乃者贰师败，军士死略离散，悲痛常在朕心。”（《汉书•西域传》）表达了对自己穷兵黩武的忏悔。《史记•朝鲜列传》记载武帝派军队攻打朝鲜的情况，司马迁通过对汉军内部种种混乱的记述，表达了对这次战争的批判态度。

（四）出自“大一统”思想的反侵略意识

司马迁反对征服周边民族的观点又出自其儒家“大一统”的思想。孔子以来，特别是业师董仲舒对“大一统”思想的提倡，可以说是司马迁著述《史记》的基本理念。如董仲舒曰：“《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汉书•董仲舒传》）《史记》之“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汉书•司马迁传》）的追求亦出于此，目的在于从历史发展的规律上弄清秦朝特别是汉朝“大一统”天下形成的原因，并由此指明“大一统”世界的今后方向。

董仲舒、司马迁的时代，还没有王莽以后那种鄙视周边民族的“华夷之辨”思想，在儒家“大一统”精神之下，《史记》中体现了各族同源同种的民族观念。司马迁叙史以黄帝为人文始祖，即便匈奴亦不例外。所以他在《匈奴列传》的开头曰：“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明确将其列入华夏族之中。在《东越列传》、《南越列传》、《朝鲜列传》、《西南夷列传》中也都贯穿了各族同源的意识。

在这种历史观、民族观的指导下，司马迁首创“正史”为少数民族立传的史体，而且他将少数民族史传与历代名臣列传交错并列，体现了各族一家、四海之内皆兄弟的观念。由此，他很自然地记述了尉佗入南越、庄移居西南夷的历史。因此，他对汉武帝一改汉初无为而治国策，转而频繁对周边各族用兵的历史虽有记载，却无赞扬！

为了个人利益可以杀人越货，追求所谓“国家利益”则不惜屠城灭国。在“近代化”就是“战争化”的今日，以所谓“正义之师”出兵他国的行为已经随着全球化的浪潮而普遍化，其死伤人数足以令古人瞠目。生活于二十一世纪的我们，在读司马迁当年对历史经验的总结时，只有汗颜、自愧了。

（五）对奖掖学者为官之策的愤慨

汉朝于“文治”方面最突出的贡献莫过于“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茂材孝廉”（《汉书•董仲舒传》），而且这一切又“皆自仲舒发之”而被武帝采纳推行。尽管如此，司马迁并没有对此大唱赞歌，而是处处表现出自己的担忧。《史记•儒林列传》是司马迁为当时“文治”所推崇的儒学、儒士所设置的专传，其中对公孙弘奖掖学者为官之策的实施表现出极大的愤慨。

在司马迁看来，这意味着学者从此将学问作为了获取利禄的工具，实际上使学问丧失了尊严。他通过对学者的历史考察之后指出，以往学者被起用时或为天子、诸侯之师，或为士大夫之友，起到了以学问进行告诫、教诲的作用；若不见起用就隐居不出，纵令出世亦保持不轻视己道的觉悟。然而，自公孙弘为学者开辟利禄之路后，学者就失去了以传道维持教化的作用，而仅剩下记忆古事以备为政君主咨询的作用了。

两千年之后的学问有了极大的变化，学者们也早已经把学问做出了书斋、课堂的范围，做上了影视、网络，“传媒”不仅将学问更广泛地传播至大众，也将学问极大地商业化了。在学问成为逐利资本的时代，虽然我们不知道当今的种种变化是否可以置于司马迁“通古今之变”的范畴，但至少这些变异与他所提倡的学问之道相左是显而易见的。

总之，古人已经看到司马迁记事“不虚美，不隐恶”（《三国志•王朗传》所载王肃语）的现象，原因何在呢？我看就在于他那种杰出史家所独具的盛世之忧！

四、《史记》中的庶民情结

《史记》虽然被后代人列为“正史”之首，但作者司马迁的那种庶民立场和百姓情结却是其他任何一部“正史”都不具备的。

（一）司马迁所创立之实地考察方法

几年前我写过一篇题为“简牍学研究的‘三重证据法’”的论文，其中强调了司马迁所创建之实地考察的方法在今天仍然适用的问题。我的看法是：司马迁写《史记》的一个重要方法就是不限于“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的便利条件，亲自跑遍了汉朝的大江南北，搞实地调查。他的实地调查大致可分为前后两阶段：

第一阶段在他入仕之前，为了继承父亲的史官，他十岁开始学习古文，二十岁时漫游全国。在此之前，按照《张家山汉简•史律》对“史”、“卜”、“祝”的资格要求来看，司马迁作为史官之子，应该是在十七岁成为学童，学三年文字之后已经通过考试取得了史的资格。而具有了这一资格之后的这次旅行，应该说是一次全国范围的历史学考察。

他从长安出发后，第一站就到了今天湖北荆州一带的南郡，由长江溯湘水踏访了九嶷山的舜庙。再由长江至会稽山探访禹王陵。访问齐国故都临淄和鲁国的曲阜，观孔子遗风。最后，经梁、楚之地返回长安。司马迁的这次史迹踏访无疑为他日后写出不朽名著《史记》奠定了坚实的创作基础。

第二阶段则是在他入仕之后，他先做郎官，后来出任太史令，出于职务需要经常跟随汉武帝出巡各地，正如他自己所说：“余从巡祭天地诸神名山川而封禅焉。”（《史记•封禅书》）此时的司马迁更是有机会一边进行实地考察，一边撰写《史记》。

总之，当我们感叹司马迁具有超人之史学天才的同时，恐怕没有人会否定重视实地考察对他创作《史记》的重要影响。

（二）司马迁写《史记》不仅用手还用脚

实地取材是司马迁撰写《史记》的重要特色。司马迁取舍史料的原则在《太史公自序》中有所说明：“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亦即综合各种儒家经传、补充以诸子所言之意。可见，采用史料的第一原则是取材“六经”，他曾说过：“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史记•伯夷列传》）在他看来不载于六艺即六经的内容多不可信。但这不是唯一的原则，他的第二原则是如果六经有阙文而诸子书中有记载的，可以酌情拾遗补阙。

比如关于黄帝的记述虽不见于六经，却见于诸子。司马迁采纳了后者，为什么呢？在《五帝本纪》中他对此作了解释：“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孔子所传宰予问《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传。余尝西至空桐，北过涿鹿，东渐于海，南浮江淮矣，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尧、舜之处，风教固殊焉，总之不离古文者近是。予观《春秋》、《国语》，其发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顾弟弗深考，其所表见皆不虚。《书》缺有间矣，其轶乃时时见于他说。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余并论次，择其言尤雅者，故著为本纪书首。”

他说诸子书中记载了黄帝，儒家经典中却没有记载，到底应该相信谁呢？他走出书斋去请教民间“长老”，结果长老们都说在尧、舜之前还有黄帝，黄帝、尧、舜各自的“风教”本不同。“长老”即老年人。语出《管子•五辅》：“养长老，慈幼孤。”以及《汉书•外戚传》：“近世之事，语尚在于长老之耳。”不仅限于近世，身为儒家的司马迁对于那些儒者不传的“远古”信息，作为史家他宁可相信乡野“长老”之言“近是”。因为他有一个独特的编纂方法，即亲临历史人物、事件的所在地进行调查。

从这一意义上讲，《史记》不是他关在朝廷图书馆里用手写出来的，而是他走进民间社会、历史事件发生地用脚写出来的！这一方法应该说同时反映了他重视民间史料重要性的庶民立场。

（三）司马迁重视民间史料价值的时代原因

为什么司马迁能够如此重视民间史料的价值呢？其实，这与他所处时代的社会性质是分不开的。

大体上说，从前五世纪末至前二二一年秦统一中国的战国时期，是中国古代社会的大变革时期。其中最主要的是社会性质，已经从周朝那种血缘关系宗法分封制，转变为了地域关系的皇帝制的郡县官僚制。此后的秦汉时期在皇帝专制主义建立的同时，平民的社会地位不断提升。“能力主义”的高扬在打破了以往氏族宗法制血统论的同时，动摇了祖先神的信仰。这一时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出现了极大变化：

皇帝在当时是一种崭新的人物，也是具有决定性意义的社会成分，他既不同于先秦宗法关系的周天子，也不同于魏晋南北朝贵族关系的各朝皇帝。秦汉皇帝的特点是专制性和平民性。

秦始皇是以武力争霸粉碎宗法氏族制，从而建立专制政权的，刘邦是中国历史上由平民摇身变为皇帝的第一人。二人的特点都在于摆脱了来自贵族阶层的控制。正是由于皇帝的以上新特点，秦汉时期的皇亲贵族在政治地位上不再具有支配皇权的威力，他们既无法与先秦的公卿大夫相比，也比不上魏晋南北朝操纵九品中正制的皇家宗室。所以一旦他们野心勃发，就会遭到皇权的严厉镇压和平民的反对。

秦汉的官僚主要是依靠当时所创的文官制度从平民中选拔出来的，由于文官制取代了以往的贵族议事制，此时的官僚士大夫与先秦的公卿士大夫有着很大区别，他们在形式上虽保留着以往“文吏”的职能，但在参政权利和代表平民利益的程度上已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秦汉的平民阶层在打碎了压在头上的宗法制以后，由于冲破了血缘关系的束缚，获得空前的自由，他们不仅在“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口号中，推翻历史上第一个皇帝政权，而且由自己的阶层中推出了第一代“布衣”天子。这一时代的平民，人人有爬上宰相、甚至皇帝位置的可能，随时有评议朝政的自由。

（四）司马迁对“布衣”的情有独钟

时代的巨变必然反映于历史记述之中，《史记》中就处处体现着“布衣”（穿麻布衣服的庶民）地位的提升，刘邦从“布衣”成为皇帝，以韩信、萧何为首者成为“布衣将相”。

不仅如此，司马迁还特别强调历史上名人的“布衣”地位，如《史记•孔子世家》曰：“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世家”本是《史记》中用以记载诸王世家的体例，可是司马迁却把生前从未封王的“布衣”孔子列入其中，从诞生至逝世，记述了其七十二年的人生历程。在司马迁看来，孔子虽然并非诸侯而仅仅是个士大夫，但他从孔子为天下制法、传六艺于后世的意义上考虑，写了《孔子世家》。

最有意思的是《陈涉世家》。陈涉没有后代，本无所谓世家。但由于秦乱之时陈涉首开反秦契机，后诸侯起兵才得以灭秦，所以司马迁将其列入“世家”。《太史公自序》曰：“天下之端，自涉发难。”司马迁还在《陈涉世家》中记载了特别能代表当时庶民精神的一句名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司马迁将其与前代作了对比，认为“桀、纣失其道而汤、武作，周失其道而《春秋》作。秦失其政，而陈涉发迹”。因此记载曰：陈涉虽然起事仅仅六个月而亡，但汉不绝其祀，续其血食。

将孔子列入“世家”和把陈涉立为“世家”，在司马迁来说具有同等的意义：只要对人民有功德，对创造历史有贡献，即便是陈涉这样无后世存续者，也与有后继之人者同等对待。

司马迁在登箕山踏查许由冢时，曾发出感慨：那些没有天子或诸侯家世相续，仅凭匹夫之身为世人立有功德的人物，无论他们多么伟大，若无人为其立传的话，其事迹也无法流传于后世。即便是许由、卞随、务光这些公认的古代名人，由于孔子未提到他们，所以他们的事迹都湮没了。而像伯夷、叔齐，则由于孔子曾经予以赞扬，以致其事迹至今仍在流传。（《史记•伯夷列传》）

由此可见，能够被司马迁列入“列传”的人物，都是他认为有必要将其事迹流传于后世的重要人物。而在这些重要人物之中也不乏布衣庶民的身影。例如，他写《货殖列传》的动机在于“布衣匹夫之人，不害于政，不妨百姓，取与以时而息财富，智者有采焉。作《货殖列传》”。

总之，司马迁的百姓情结表现为他重视民间传说史料的真实性，重笔撰著人民创造历史的功德，而这一切又与他所处的古代社会晚期人民地位上升的时代性质互为因果关系。

五、严谨独创的结构

《史记》本名《太史公书》或《太史公纪》，魏晋以后始称《史记》，就是历史记载的意思。《史记》“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主旨的贯彻，不仅来自于司马迁对史料的博采、精选，还在于他独创了本纪、表、书、世家、列传之所谓“五体”结构。所以读《史记》最好先大致了解一下这部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著作的篇章结构。

（一）“本纪”是《史记》之“本”

本纪是全书之“本”，是《史记》的主干，其他如表、书、世家、列传都是“末”，本末不可颠倒，本末相辅相成。所以读《史记》不可不重视本纪的重要性。要认识到本纪所记人物是中国古代历史发展脉络的代表者。

例如作者在全书第一篇的《五帝本纪》即开宗明义地点明我们中国历史起于黄帝，而且黄帝之后有着唐尧、虞舜的系统。接下来作者写了《夏本纪》、《殷本纪》、《周本纪》、《秦本纪》等，清楚地概括了中国历史的主干。然而，司马迁概括得对不对呢？

其实，对于司马迁的主张从来就有人表示怀疑，仅以百年来学术史为例：在一百年前殷墟被发现之前，有人怀疑《殷本纪》的内容属于虚构；二里头夏朝遗址碳十四鉴定结果公布之前，学界怀疑《夏本纪》真实性的观点很多；今日如果说有不少历史学家不相信《五帝本纪》之记载的话也无足为怪。权且抛开学术界对上古史实与传说的讨论，笔者只是觉得如今科学考古能够一次次地证明《史记》内容的正确性这一点，真是不能不令人对《史记》记载的真实性表示赞叹！

（二）“表”是司马迁创立的年代学体例

《史记》载十二本纪之后，设置十表。十表是司马迁创立的年代学体例，它意味着中国史学已经从《春秋》等著作那种自发地逐年记载，进入到自觉的年代学记述，标志着中国史学的成熟，意义十分重大。

一般读者往往不太重视《史记》的十表，所谓“表”的本意是表明的意思，对于历史上不醒目的事情司马迁选择了“表”的形式予以记述。十表中除《三代世表》为世表，《秦楚之际月表》为月表之外，都是年表。表的最大特点是能够将大事小情都用简短的篇幅表达得提纲挈领、经纬清晰。比如：

《秦楚之际月表》、《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以年为经、以国为纬；

《高祖功臣侯者年表》、《惠景闲侯者年表》、《建元以来侯者年表》，是以国为经、以年为纬；

《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是以年为经，以职官为纬，不仅一目了然，而且便于检索。

宋代郑樵曾说：“《史记》一书，功在十表。”（《通志总序》）读者在阅读本纪那种宏观把握历史的脉络内容的同时，就有兴趣的地方查一查表、读一读表序，是很有好处的。

（三）作为自然科学及艺术史的“书”

八书包括《礼书》、《乐书》、《律书》、《历书》、《天官书》、《封禅书》、《河渠书》、《平准书》等，按今日学科划分的话，这些都是有别于本纪、表、世家、列传等人文社会学科的自然科学史、艺术史。其中除了《平准书》外都是讲述古今制度变迁的，《平准书》则记载了一种新的制度。

按照司马迁“究天人之际”的宗旨，八书中所述的与礼乐律历天文地理相关的是天然的文化史，而纪传表世家表述的是人文的文化史，史家的责任就在于追究二者之间的关系，《史记》的编纂体例就是如此与作者史学思想之表达相辅相成的。

（四）“世家”所见辅佐王者的股肱之臣

三十世家，记载了那些辅佐王者的股肱之臣，司马迁认为他们就像三十辐条之共聚一车毂的关系，故作“三十世家”。其中除了上文提到的《孔子世家》、《陈涉世家》的特例之外，主要记载了那些以爵位、俸禄世代相传的贵族之家。

例如春秋、战国以来的诸侯世家，再如汉代所封刘姓宗室、外戚世家，以及汉朝所封开国功臣的世家。司马迁认为，“大一统”天下的开创、延续，都是历代天子、皇帝在周围“社稷之臣”的辅助之下得以实现的，这些历史人物的功德是应该加载史册作为后世楷模的。

（五）“列传”记载了对人民有贡献的功臣

在司马迁的笔下，中国通史宛如一棵参天古树，不仅有明君、功臣之主干与繁枝，也有各类为人民作出贡献的历史人物，他们成为了证明古树生命力的葱葱茂叶。七十列传，就是为那些“扶义俶傥，不令己失时，立功名于天下”者而作的。也就是说，只要是扶持正义，不错过时代需求，有功名于天下者都应该加载史册。按照这一标准，他为游侠、刺客、医生、卜者、商人立传，而不收录那些虽然官居要职却碌碌无为者。

重视某类人物的群体性是列传体的一大特色，就是将那些虽处不同年代但具有类似特点的人物列为一传。具体而言，不仅有《孟尝君列传》、《赵公子列传》那样的专传，还有《老子韩非列传》、《魏其武安侯列传》那样的合传。

另外还有以叙述某些人物为主，同时附带记载另一些人物的主附传。例如《孟荀列传》虽以孟子、荀子为主，但同时又列入了驺子、墨子、公孙龙、李悝等。

类传最大的特色，在于将品行相类的人物排列成传，如《循吏列传》、《酷吏列传》、《游侠列传》、《匈奴列传》、《西南夷列传》等。

总之应当看到，春秋、战国以后，随着世卿世禄制的崩溃，中国社会进入了彰显个人能力的时代，列传将从刺客到哲人的各类英杰会聚一堂，不能不说是《史记》所创造的最为精彩的体例，后世将《史记》的“五体”简称为“纪传体”，显然是看到列传具有不亚于本纪的独特价值！

六、结语

最后，作为结语，我想提醒读者在读《史记》时注意以下三点：

（一）“发愤”并非“怨诽讥谤”

由于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痛诉自身遭宫刑受辱的惨烈心情时，说过“贤圣发愤之所为作”的话，所以历代评论者中有人认为《史记》颇有“怨诽讥谤”的意味。

然而清代学者章学诚对此早有过批驳，他认为在《报任安书》中，司马迁曰“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这才是“其本旨也；所云发愤著书，不过叙述穷愁，而假以为辞耳”。他明确指出：后人泥于“发愤”之说，遂谓《史记》乃为“怨诽所激发”，是对司马迁的极大误解。（《文史通义•史德》）

（二）朴实的《史记》语言风格

《史记》的确有语言朴拙的风格，比如文风不统一，甚至有无法读通的文句，但那是出于司马迁不以文害义的原则，以及剪裁史料时留下的痕迹。他大量引用古籍和传闻史料，重在内容的记载和对原始史料的保留。

比如，《夏本纪》对于《尚书•禹贡》篇除个别文字外几乎是全文引用。《刺客列传》中司马迁引用了《尚书》、《左传》、《战国策》的各种史料。《战国策》的原文本来是较疏漏的，司马迁引用时也仅取其内容，而未对文字做过多的加工润色。所以，《史记》的文字水平使人感到参差不齐，甚至有裁剪生硬的痕迹，是不足为怪的。

（三）篇章结构中的深刻寓意

不要忽略《史记》篇章结构的作用，司马迁是史学家不是评论家，很多对历史事实的评价，他并不是直接发议论，而是寓意于叙述结构的安排之中。

例如在《儒林列传》的结尾，司马迁没有像其他列传那样写出论赞，而是搁笔于对以学问获取高官的实例记载。这样的结尾有其特定的寓意，似乎在告诉读者他对当时的“文治”政策已无可论赞。

总之，今人读《史记》，只要能够理解作者的心境、感情以及全书结构的话，一定会觉得这是一部思想深邃、贴近百姓生活、语感又丰富多彩的好书！

太史公自序

本篇导读

汉代人的书序不像我们今天放在书的开头而是放在书尾，《太史公自序》亦不例外。本书为了便于今人阅读，按照今日的习惯把这一篇的节选放在了开篇。序中不但叙述了司马氏的家传，还阐述了《史记》的编纂旨趣。关于后者，读者可参见本书导读的介绍，这里仅选录了司马氏的家传。

家传在简短概述了司马氏的渊源变迁之后，司马迁记述了自幼萌生之继承家学父业的朴素动机。年轻时，他在周游祖国大地、接受儒学教育、聆听父亲遗嘱之后，立下继周公、孔子遗绪，总结天下兴衰沿革的大志，以及成为史官之后开始撰写通史，即便在遭受人生巨大挫折之后仍然矢志不渝、最终完成《史记》的经历。从中我们可以看到，汉代之所以能够成为创造灿烂文化的伟大时代，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当时有着像司马迁那样气魄恢宏的历史创造者。

司马氏世典周史。惠、襄之间，司马氏去周适晋。晋中军随会奔秦，而司马氏入少梁[1]。自司马氏去周适晋，分散，或在卫，或在赵，或在秦。汉之伐楚，卬（ánɡ）归汉，以其地为河内郡。昌生无泽，无泽为汉市长。无泽生喜，喜为五大夫，卒，皆葬高门。喜生谈，谈为太史公[2]。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迁。

1 少梁：国名。春秋的梁国，至战国为魏邑。今陕西韩城。

2 太史公：即指太史令。

译文

司马氏世代掌管周王室的时事、史料记录。周惠王和周襄王时，司马氏离开周迁移至晋。晋的中军（官名）随会出奔秦时，司马氏也移居少梁。自司马氏离开周至晋，族人分散，有的在卫，有的在赵，有的在秦。汉王攻伐楚王时，司马卬归属于汉，其领地在河内郡。司马昌生司马无泽，司马无泽为国都长安的市长（管理市场的长官）。司马无泽生司马喜，司马喜为五大夫，他们死后都葬于高门。司马喜生司马谈，司马谈做了太史公。太史公负责掌管天文，不参与民事。他有一个儿子，取名为迁。

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年十岁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1]，窥九疑[2]，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厄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于是迁仕为郎中[3]，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还报命。

1 禹穴：会稽山上的一个洞穴，相传禹曾进入此穴。

2 九疑：山名。在今湖南省东南部，相传舜巡狩至此而死，葬于此。

3 郎中：皇帝的侍从吏员，上属郎中令。

译文

司马迁出生于龙门（今陕西韩城），曾在龙门山南耕作、放牧。十岁就诵读古文经书，二十岁南下游历长江、淮河一带，登会稽山探访过禹穴，造访九疑山（今九嶷山），乘船行于沅水和湘水（湖南的两条河）；北上渡汶水（在山东）、泗水（在江苏），在齐、鲁之都游学，领略孔子遗风，还到邹、峄参加了乡射之礼，途经鄱（今山东境内）、薛（同上）、彭城时遭遇困境，最后经由梁、楚返回。此后司马迁做了郎中。他曾奉命远征出使巴、蜀以南，攻略邛都、笮、昆明（西南夷）等地，之后回朝复命。

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1]，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故发愤且卒。而子迁适使反，见父于河雒之间。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称诵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风，达太王王季之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2]以来四百有余岁，而诸侯相兼，史记[3]放绝。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4]旧闻，弗敢阙。』

1 封：帝王筑坛祭祀天地及四方山岳之神。

2 获麟：指春秋鲁哀公十四年（前四百八十一年）猎获麒麟之事。相传孔子作《春秋》至此搁笔。四百有余岁只是个概数，获麟至元封元年，实际为三百七十二年。

3 史记：泛指历史记录。

4 次：编排，排列。

译文

这一年（元封元年，前一一〇年），天子首次于泰山举行汉朝的封禅之礼。然而，太史公却没有随同，而留在了周南（雒阳，今河南洛阳），未能参加封禅之事。因此他含恨将死，而正好他儿子司马迁出使回来，在洛阳拜见了父亲。太史公拉着儿子的手落泪说：“我们的祖先是周王室的太史。更早的祖先在虞、夏时代就有过显赫的功名，掌管天文。后世中衰，到我这里难道要完结了吗？如你也能当上太史令，就继承我们祖先的事业。当今天子上接千年皇统，在泰山举行封禅之礼，可我却不得随行，这也是命吧，是命吧！我死后，想必你也会做太史；你一旦做了太史，不得忘记我所要阐发的论议和著述。而且，孝道始于侍奉父母，中间是侍奉国君，最终在于立身。能够以扬名于后世来彰显父母，这才是最大的孝道。天下人赞扬周公，就因为他能够歌颂文王、武王的功德，宣扬周、邵（《诗经》之《周南》、《召南》）的讽诵，传达太王、王季的思虑，言及公刘（后稷之曾孙），推崇后稷（周之始祖）。幽王、厉王以后，王道残缺，礼崩乐坏，孔子整修旧制，振兴废礼，论定《诗》、《书》，撰述《春秋》，学者至今还能视其为行为的准则。而自获麟以来四百多年了，其间诸侯相互兼并，史官记载也被废弃了。当今汉朝兴起，海内统一，明主、贤君、忠臣、义士很多，我身为太史，未能对他们论述记载，断绝了天下的历史文献，对此我甚是惶恐，你一定要实现这一愿望！”司马迁垂首流泪说：“儿虽不才，但一定要把您所整理的资料予以阐发，不敢有所缺失。”

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1]史记、石室、金匮之书。五年而当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2]冬至，天历始改，建于明堂[3]，诸神受纪。

1 ：即“籀”字。语见《说文》：“籀，读书也。”

2 朔旦：初一。

3 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殿堂。

译文

太史公去世三年后，司马迁做了太史令，开始阅读史官的记录以及石室、金匮（国家图书馆）的藏书。五年后，正当太初元年（前一〇四年），这一年十一月甲子日既是初一，又是冬至，首次改订天历（采用了太初历，即夏代所用的夏历），在明堂举行改历仪式，让诸神接受新纪元。

太史公[1]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2]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

1 太史公：指司马迁。由于《太史公自序》本由司马谈所作，后经司马迁修改而成，故“太史公”或指司马谈，或指司马迁。

2 绍：接续，继承。

译文

太史公（指司马迁）说：“父亲曾说过：‘周公死后五百年出了孔子，孔子死后至今又有五百年了，该有能继承清明之世，订正《易传》，续写《春秋》，追溯《诗》、《书》、《礼》、《乐》关系的人了吧？’家父的愿望正在于此吧！正在于此吧！我怎敢对此推让呢？”

于是论次[1]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léi xiè）[2]。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yǒu）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3]。』于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

1 论次：论定，编排。

2 缧绁：捆绑犯人的绳索。引申为牢狱。

3 来者：今后，未来。

译文

于是论定编次该文（即《太史公书》，亦即《史记》）。过了七年，太史公遭受李陵之祸（因对远征匈奴被俘的李陵有所辩护而受宫刑），被关进牢狱。于是慨然而叹说：“这是我的罪过吧！这是我的罪过吧！我的身体已毁，没有用了！”退而深思说：“《诗》、《书》之所以言简意深，想要表达的是作者的志向。昔日西伯（周文王）被囚禁在羑里，而推演了《周易》；孔子在陈国、蔡国陷入困苦，而作《春秋》；屈原被流放而著《离骚》；左丘氏双目失明，乃有《国语》；孙膑腿受膑刑，而论定《兵法》；吕不韦流放蜀地，《吕览》世代相传；韩非被囚禁于秦国，写下《说难》、《孤愤》；《诗经》三百篇，大部分都是贤人、圣人的激愤之作。这些人都是心愿有所郁积，而得不到抒发，所以才著述往事，想望未来。”于是著述了上起陶唐（尧的国号），下至麟止（汉武帝在雍地猎获白麟，以金铸造麟趾〈止〉。司马迁效法《春秋》也搁笔于“获麟”）的历史，而第一篇则是从黄帝写起的。

赏析与点评

“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

人的一生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挫折，历史上的伟人亦无例外：周文王被囚禁而推演了《周易》，孔子周游各国困苦重重而作《春秋》，屈原被流放而著《离骚》，左丘氏双目失明乃作《国语》，孙膑腿受膑刑而论定《兵法》，吕不韦虽流放蜀地而《吕览》世代相传，韩非被囚禁于秦国写下《说难》、《孤愤》。司马迁在遭受人生巨大打击之后也曾郁闷，但他没有放弃史家的使命，反而以历代贤人、圣人的愤写之作自励，著述往事，想望未来。最终，将一己私念融入民族繁衍的长河，著述了有“千古绝唱”之称的《史记》！

本

纪

五帝本纪

本篇导读

《史记》著述通史是从黄帝传说写起的，这一点意义十分重大。

司马迁在《太史公自序》中就指出本纪在于梳理、记述王者的形迹，也就是说他希望告诉世人：那些成功的领袖人物以及他们创造的事业，都是因何而兴？又是怎样终结的？他要撰写出其中的兴衰过程。

为了这一目的，司马迁除了利用文献典籍之外，还采用自己游历大江南北时采集到的包括神话、传说在内的口述史料。这不但大大扩展了中国历史的记录范围，也为后人留下了重视口述历史的优良传统。

《五帝本纪》记述了传说中的五位贤明帝王，即黄帝、颛顼、帝喾、尧、舜。有关黄帝的传说，司马迁并不是有闻必录，而是选择了那些不违背儒家经典的“可信”材料，将其作为中国通史的开端，也就是《史记》的开篇。

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1]，长而敦敏，成而聪明。

轩辕之时，神农氏[2]世衰。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农氏弗能征。于是轩辕乃习用干戈，以征不享，诸侯咸来宾从。而蚩尤最为暴，莫能伐。

炎帝欲侵陵诸侯，诸侯咸归轩辕。轩辕乃修德振兵，治五气[3]，蓺（yì）五种[4]，抚万民，度四方，教熊罴（pí）貔（pí）貅（xiū）貙（chū）虎[5]，以与炎帝战于阪泉[6]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

蚩尤作乱，不用帝命。于是黄帝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禽杀蚩尤。而诸侯咸尊轩辕为天子，代神农氏，是为黄帝。天下有不顺者，黄帝从而征之，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尝宁居。

1 徇：通“侚”。敏捷。齐：迅速。徇齐：敏慧。

2 神农：传说中的帝王，三皇之一，也叫炎帝。人身牛首，传说发明了农具，尝百草而懂得辨别草药。

3 五气：木、火、土、金、水五种气。

4 蓺：种植之意。五种：五谷，即黍、稷、菽、麦、稻。

5 如同服牛乘马那样，训练此六种猛兽，训练它们作战。

6 阪泉：古地名。一说在河北涿鹿，一说在陕西阳曲，一说在山西运城。

译文

黄帝是少典之子，姓公孙，名轩辕。生来有神灵，初生不久会说话，幼年聪慧，少年沉稳敏捷，成年之后非常聪明。

轩辕的时候，神农的后代子孙道德衰薄。诸侯互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农氏（神农的子孙）未能予以平定。于是轩辕修炼干戈之术，讨伐那些不来朝拜神农氏的诸侯，于是诸侯又回到神农氏身边服从命令了。但是蚩尤最为凶暴，无人能讨伐他。

炎帝的子孙欲侵陵诸侯，诸侯都信赖轩辕而归顺于他。轩辕于是修德振兵，治理五气，种植五谷，抚恤万民，安定四方，训练熊罴貔貅貙虎作战，与炎帝交战于阪泉之野。经过三次作战，而后取得了胜利。

蚩尤作乱，不听黄帝的命令。于是黄帝征发诸侯的军队，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最终俘虏并杀掉了蚩尤。诸侯都尊重轩辕，认他为天子，取代了神农氏的地位，这就是黄帝。黄帝即位后，天下如果有谁不顺从的就去讨伐，一旦平定就停止讨伐；他还开山通道，未尝有过一日的安居。

东至于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于空桐，登鸡头。南至于江，登熊、湘。北逐荤粥（xūn yù），合符釜山，而邑于涿鹿之阿。迁徙往来无常处，以师兵为营卫。官名皆以云命，为云师。置左右大监，监于万国。万国和，而鬼神山川封禅[1]与为多焉。

1 封禅：古代帝王在太平盛世时对天地的大型祭祀。在泰山筑坛祭天称为“封”，在梁父山（泰山下的小山丘）除地祭地称为“禅”。

译文

（黄帝）去东方的沿海地区，登丸山（一说即凡山，在山东临朐），到了岱宗（泰山）。西方到了空桐（在今甘肃境内），登鸡头山（在今甘肃平凉）。南方至于长江流域，登熊山、湘山（据说均在湖南境内）。北方驱逐了蛮族荤粥，在釜山（一说即北京怀柔）召集诸侯，举行合符契订立盟约的仪式，并在涿鹿山下的平地建造了都邑。但是都城经常迁徙并无固定场所，居住地环绕军兵扎营以自卫。官名都以“云”命名（因为黄帝即位时出现云瑞，故称春官为青云，夏官为缙云，秋官为白云，冬官为黑云），军队称为云师。设置左右大监，负责监督诸侯各国。由于诸侯各国和睦，而举行了大规模的鬼神山川的祭祀和封禅。

帝尧者，放勋[1]。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富而不骄，贵而不舒。黄收纯衣[2]，彤车乘白马。能明驯德，以亲九族[3]。九族既睦，便章百姓[4]。百姓昭明，合和万国。

1 帝尧者，放勋：帝号曰“尧”，名“放勋”，国号曰“陶唐”。

2 收：冕名，其色黄，故曰“黄收”。纯衣：即“缁衣”，黑衣。

3 九族：指自己的宗族与外戚。

4 便章：也作“辨章”，治理之意。百姓：指百官。

译文

帝尧，名叫放勋。他的仁慈如苍天，他的智慧似神灵。与他接近暖如走向太阳，远而仰望他，好似高大入云。富有而不骄奢，尊贵而不放纵。戴黄冕，着黑衣，乘红车，驾白马。顺天应人的美德，使九族亲善。九族亲善，进而治理百官。百官的职位分明，天下万国融洽和睦。

乃命羲、和[1]，敬顺昊天，数法[2]日月星辰，敬授民时。分命羲仲，居郁夷，曰旸谷。敬道[3]日出，便程东作[4]。日中，星鸟，以殷中春。其民析，鸟兽字微[5]。申命[6]羲叔，居南交。便程南为，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中夏。其民因，鸟兽希革。申命和仲，居西土，曰昧谷。敬道日入，便程西成。夜中，星虚，以正中秋。其民夷易[7]，鸟兽毛毨（xiǎn）[8]。申命和叔，居北方，曰幽都，便在伏物。日短，星昴（mǎo），以正中冬。其民燠，鸟兽氄毛。岁三百六十六日，以闰月正四时。信饬（chì）[9]百官，众功皆兴。

1 羲、和：即羲氏与和氏。尧命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分别观察四方天象，制订历法。

2 数法：以历数之法进行推算。

3 道：通“导”，教导。

4 便程：按程序顺利进行。东作：春天的农作。

5 字：乳也，谓产子、哺乳。微：同“尾”，交尾。

6 申命：再命。

7 夷易：平和、快乐的样子，言其为秋收而喜悦也。

8 毨：理，毛再生整理。

9 信：同“申”，申明纪律。饬：约束，整顿。

译文

于是任命羲、和，恭敬地顺从昊天，以历数之法观察日月星辰，慎重地将历法时令教授给人民。又命羲仲居住在郁夷的旸谷（在今山东半岛一带，也作“汤谷”，相传为日出之处），严谨地教导人民日出的时间，以便他们有序地进行春耕生产。日中（春分）之日，鸟星（南方朱鸟七宿星座）毕见，以此为标准校正仲春这一节气；于是人们分工耕作，鸟兽交尾繁殖。再任命羲叔住在南交，使人民得以有序地进行夏季的种植。日永（夏至）之日，火星（苍龙七宿之中星）诸宿毕见，以此为标准校正仲夏这一节气；老幼协助强壮者农耕，鸟兽也更换上稀疏的羽毛。再任命和仲居住西方昧谷（一说位于今甘肃的柳谷，相传为日落之处），严谨地教导人民日落的时间，使他们能够按照程序进行秋季的收获。夜中（秋分）之日，虚星（玄武七宿之中星）诸宿毕见，以此为标准校正仲秋这一节气；民众欢乐，鸟兽羽毛整齐。再任命和叔住在北方的幽都，以便他们有序地进行冬季的收藏。日短（冬至）之日，昴星（白虎七宿之中星）诸宿毕见，以此为标准校正仲冬这一节气；民众重回室内取暖过冬，鸟兽换上细密的绒毛。一年三百六十六日，设置闰月用来修正四季。治理百官，各方面都功绩显著。

尧曰：『谁可顺此事？』放齐曰：『嗣子丹朱开明。』尧曰：『吁！顽凶[1]，不用。』尧又曰：『谁可者？』驩（huān）兜曰：『共工旁[2]聚布功，可用。』尧曰：『共工善言，其用僻，似恭漫天，不可。』尧又曰：『嗟，四岳，汤汤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3]，下民其忧，有能使治者？』皆曰鲧（ɡǔn）[4]可。尧曰：『鲧负命毁族，不可。』岳曰：『异哉，试不可用而已。』尧于是听岳用鲧。九岁，功用不成。

1 凶：通“讼”，争讼。

2 旁：通“溥”、“普”。

3 怀：包围。襄：上，意即淹没。

4 鲧：尧臣，禹的父亲。

译文

帝尧说：“谁可以继承这一帝位？”放齐说：“你的长子丹朱英明通达，可以继承。”帝尧说：“唉！既愚顽又好争讼，不能用。”帝尧又问：“谁可以继位者呢？”驩兜说：“共工能广集人力，兴功立业，可以用！”帝尧说：“共工善于辞令，用意邪僻，貌似虔敬，却欺瞒上天，不能用。”帝尧又问四岳（执掌四方名山祭祀的诸侯之长）：“啊，四岳，如今洪水滔天，包围着高山，淹没了丘陵，谁能治理此黎民之忧伤？”四岳都说鲧可以任用。帝尧说：“鲧不听命令，与同族关系不好，不能用。”四岳说：“不会吧，先试试吧，不行再撤换。”帝尧于是听从他们，试着用鲧治水。经过九年，治水无功。

尧曰：『嗟！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1]，践朕位？』岳应曰：『鄙悳（dé）忝（tiǎn）帝位[2]。』尧曰：『悉举贵戚及疏远隐匿者。』众皆言于尧曰：『有矜（ɡuān）[3]在民间，曰虞舜。』尧曰：『然，朕闻之。其何如？』岳曰：『盲者子。父顽，母嚚（yín）[4]，弟傲，能和以孝，烝（zhēnɡ）烝[5]治，不至奸。』

1 庸：用。

2 鄙悳（德）：品德浅薄。忝：辱，辱没。

3 矜：同“鳏”，老而无妻。

4 嚚：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

5 烝烝：上进。

译文

帝尧说：“啊，四岳，我在位七十年了，你们谁能顺应天命，继承我的帝位呢？”四岳应答说：“我们品德微薄，继位的话只会辱没帝位。”帝尧说：“你们也可以从亲贵或远方亲族，以及民间隐士当中推荐。”于是大家都说：“民间有个鳏夫，名叫虞舜。”帝尧说：“对，我听说过他，这人怎样？”四岳说：“他是盲人的儿子，父亲很顽固，母亲不诚实，弟弟很傲慢；但他仍能凭借孝顺而与他们共处，敦促他们上进而不作恶。”

尧曰：『吾其试哉。』于是尧妻之二女，观其德于二女。舜饬[1]下二女于妫汭（ɡuī ruì），如妇礼。尧善之，乃使舜慎和五典[2]，五典能从。乃徧[3]入百官，百官时序[4]。宾于四门，四门穆穆，诸侯远方宾客皆敬。尧使舜入山林川泽，暴风雷雨，舜行不迷。尧以为圣，召舜曰：『女谋事至而言可绩[5]，三年矣，女登帝位。』舜让于德不怿（yì）[6]。正月上日，舜受终于文祖[7]。文祖者，尧大祖也。

1 饬：通“敕”。训教，告诫。

2 五典：也称“五教”，一说指“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3 徧：通“遍”。——编者注

4 时序：承序，即有条理之意。

5 绩：通“责”。

6 不怿：不乐，因感力不胜任。

7 受终：前任职责终了之后，继续履行职责。此为承受帝位之意。文祖：此指文祖之庙。

译文

帝尧说：“我考验考验他吧。”于是尧把两个女儿嫁给舜做妻子，通过这两个女儿来观察舜的德行。舜让尧的两个女儿住在舜的老家妫汭（今山西永济境内），奉行妇人之礼。尧认为舜做得很好，就让舜认真地实施五教之规。使五教得以遵从之后，才让他统领百官，百官由此各尽其责。让他于都城四门接待各地来宾，舜又能让各地的诸侯、使臣、宾客都恭敬有礼。尧让舜视察山林川泽，遇到暴风雷雨，舜竟能行进不迷路。尧认为舜确实很神圣，便召他来说：“你办事尽心并且言而有信，如此已经三年了，你可以登帝位。”舜推辞自己的德行不够。正月一日，舜终于在文祖庙接受了“摄政”之权。文祖，就是尧的太祖。

于是帝尧老[1]，命舜摄行天子之政，以观天命。舜乃在[2]璇玑玉衡，以齐七政。遂类于上帝，禋（yīn）于六宗，望于山川，辩[3]于群神。揖五瑞，择吉月日，见四岳诸牧，班瑞。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祡（chái）[4]，望秩于山川。遂见东方君长，合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为挚，如五器，卒乃复。五月，南巡狩；八月，西巡狩；十一月，北巡狩：皆如初。归，至于祖祢庙，用特牛礼。五岁一巡狩，群后四朝。徧告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肇十有二州，决川。象以典刑[5]，流宥[6]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眚烖（zāi）过，赦；怙终贼，刑。钦哉，钦哉，惟刑之静哉！

1 老：告老，致仕。

2 在：察知；审察。

3 辩：通“徧”。普遍。

4 祡：烧柴升烟祭天。

5 象：以……为法则。典刑：常刑。

6 流：流放；宥：放宽。

译文

从此帝尧告老，让舜摄行天子之政，以观天命。舜观察璇玑、玉衡（北斗七星的斗魁、杓，或指天象观测仪），以此正确地观测“七政”（日、月、五星）。于是以类祭（不定时的祭祀）祭天之上帝，以禋祭（升烟之祭，或洁敬之祭）祭六宗（六神指星、辰、司中、司命、风师、雨师；或指水、火、雷、风、山、泽），以望祭（遥拜之祭）祭山川，以辩祭（普遍的祭祀）祭群神（上述各神之外的诸自然神）。汇集五瑞（公侯伯子男五爵所持象征信誉的瑞玉），选择吉利的月和日，接见四岳诸首领，分赐瑞玉。每年二月，巡狩东方，至岱宗泰山，烧柴祭祀；还要遥祭那里的名山大川。于是接见东方诸侯君长，整齐划一时令、月份、日期，统一音律、尺度、量器、衡器，设置五礼（吉、凶、宾、军、嘉各礼），举行仪式时奉上来的五玉（即公侯伯子男之五瑞）、三帛（三色之绢）、二生（卿献活羊羔，大夫献活雁）、一死（士献死雉）之中，五玉仍然还给诸侯。五月，巡狩南方；八月，巡狩西方；十一月，巡狩北方，都是与最初巡狩东方时一样的程序。巡狩归来，至祖庙、父庙祭祀，用一头公牛为祭品。五年巡狩一次，其余四年四方群后（诸侯）每年一次来朝。那时向诸侯遍告天子治理之言，明确地考核他们的成绩，赐予有功者车辆、服饰。始在天下建立十二州，疏浚河川。以常刑为法度，不得违法。以流放之法放宽五刑（墨、劓、膑、宫、大辟），针对官吏设置鞭笞的官刑，在学校使用杖打的教刑，对常人犯小罪使用处以罚金的赎刑，因过失造成灾害者可以赦罪，还设置了针对惯犯的贼刑。谨慎，又谨慎，对人民切记慎重用刑！

兜进言共工，尧曰：『不可。』而试之工师，共工果淫辟。四岳举鲧治鸿水，尧以为不可，岳强请试之，试之而无功，故百姓不便。三苗在江淮、荆州数为乱。于是舜归而言于帝，请流共工于幽陵，以变北狄；放兜于崇山，以变南蛮；迁三苗于三危，以变西戎；殛（jí）[1]鲧于羽山，以变东夷：四罪而天下咸服。

1 殛：诛。此为“流放到极远处”之意。与上文“流”、“放”、“迁”同义。

译文

兜举荐共工时，尧说：“不行。”让他试任工师（负责土木的长官）之职，共工果然骄纵邪恶。四岳举荐鲧治理洪水，尧认为他不可，四岳强烈请求试用，试用之后没有功绩，使得百姓大受其害。在江淮、荆州地方三苗（当时生活在今湖南一带的少数民族）屡屡作乱。于是舜巡视归来向尧建议，请求把共工流放到幽陵（北部边城，在今北京一带），让他去改变北狄（北方的少数民族）的风俗；把兜流放到崇山（具体方位不详，约为今越南北部一带），让他去改变南蛮（南方的少数民族）的风俗；把三苗迁往三危（山名，在今甘肃西部），让他去改变西戎（西方的少数民族）的风俗；把鲧发配到羽山（东部山名，在今山东临沂一带），让他去改变东夷（东方的少数民族）的风俗。处罚了四人的罪过，天下各方都表示臣服了。

舜入于大麓，烈风雷雨不迷，尧乃知舜之足授天下。尧老，使舜摄行天子政，巡狩。舜得举用事二十年，而尧使摄政。摄政八年而尧崩。三年丧毕，让丹朱，天下归舜。而禹、皋陶（ɡāo yáo）、契、后稷（jì）、伯夷、夔（kuí）、龙、倕、益、彭祖[1]，自尧时而皆举用，未有分职。于是舜乃至于文祖，谋于四岳，辟四门，明通四方耳目。命十二牧论帝德，行厚德，远佞人，则蛮夷率服[2]。

1 禹：鲧之子，因治水有功，受舜禅让为帝。皋陶：舜时掌刑狱的大臣。契：舜时掌教化的官，商朝的祖先。后稷：名弃，舜时掌管农事的官，周朝的祖先。伯夷：舜时掌礼的官，与周初之饿死首阳山者同名。夔：舜时主乐的官。龙：舜时的谏官。倕：亦称“垂”，舜时主管建筑的官。益：也称“伯益”、“伯翳”、“大业”，秦国的祖先。

2 率服：服从。

译文

舜能在深山峡谷遇暴风雨而不迷路，尧由此知道可以将天下交给他了。尧于是退位，让舜摄行天子之政、出外巡狩天下。舜被推举任用二十年后，尧才让他摄政，摄政八年后尧去世。三年守丧结束，舜曾将天子之位让与丹朱（尧的儿子），但天下人心都归向舜。当时禹、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龙、倕、益、彭祖等人，虽在帝尧时代就被选拔任用，但始终没有职务的分工。舜即位时去文祖（黄帝）庙，与四岳商量，敞开京城的四门，广迎四方贤人，广泛听取各方面的意见。舜命令十二牧（十二州州长）：“论述帝德，施行厚德，远离奸佞小人，如此才能使蛮夷都来归服。”

此二十二人咸成厥功：皋陶为大理，平，民各伏得其实；伯夷主礼，上下咸让；倕主工师，百工致功；益主虞，山泽辟；弃主稷，百谷时茂；契主司徒，百姓亲和；龙主宾客，远人至；十二牧行而九州岛莫敢辟违；唯禹之功为大，披九山，通九泽，决九河，定九州岛，各以其职来贡，不失厥宜。方五千里，至于荒服。南抚交阯、北发，西戎、析枝、渠廋、氐、羌，北山戎、发、息慎，东长、鸟夷，四海之内咸戴帝舜之功。于是禹乃兴《九招（sháo）》[1]之乐，致异物，凤皇来翔。天下明德皆自虞帝[2]始。

1 招：通“韶”。《九韶》，相传为舜时所作的古乐名。

2 虞帝：即帝舜。因其国号为“有虞”，故号为“有虞氏帝舜”。帝舜、大舜、虞帝舜、舜帝皆舜帝之王号，后世多以舜简称之。

译文

此二十二人都建功立业：皋陶任职大理（法官），公平处罚罪恶，民众都佩服其诚信可靠；伯夷主持礼官，上上下下都能礼让；倕执掌工师官，百工成绩显著；益执掌虞官，山林水泽得以开发；弃主管稷官，百谷应时丰收；契主管司徒，百姓亲爱和睦；龙主持宾客，远方的人都来朝拜；十二州牧履行职责而九州岛无人敢为非作歹；其中禹的功劳最大，他开凿九山，疏导九泽，决开九河，划定九州岛，并规定了各州来朝的贡品，从未出现不公平。所辖土地方圆五千里，直至四方的边荒蛮地。安抚的范围南至交阯（也作交趾）、北发，西至西戎、析枝、渠廋、氐、羌，北至山戎、发、息慎，东至长、鸟夷（也作岛夷），四海之内都称颂帝舜的功业。于是禹创作了《九韶》之乐（讴歌舜德之乐），各地贡上珍奇异物，凤凰也来飞翔，向天下明示德政就是从虞帝（帝舜）开始的。

舜年二十以孝闻，年三十尧举之，年五十摄行天子事，年五十八尧崩，年六十一代尧践帝位。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1]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2]。

1 苍梧：汉郡名，郡治广信，即今广西梧州。

2 零陵：汉郡名，九嶷山在当时苍梧郡与零陵郡的交界处。

译文

舜从二十岁时因孝顺而闻名，三十岁时被尧选拔任用，五十岁时摄行天子之政，五十八岁时尧崩，六十一岁代尧即帝位，在帝位三十九年，到南方巡狩，死在苍梧的郊野（今广西梧州），葬在了长江以南的九嶷山，这就是零陵。

赏析与点评

“五帝”是中国远古祖先的重要代表人物。黄帝是中华民族具有“始祖”意义的人物，他的事迹，无疑可以帮助我们了解中华民族是如何在吸收周边各族文明的基础之上自立于世界东方的历史；而有关尧、舜的“禅让”制度的记述，使我们得以了解夏王朝之前社会制度的大致特征。

周本纪

本篇导读

刘知幾在《史通》中曾非难《史记•周本纪》写进了文王以前，即一统以前的君主之事。其实，《周本纪》正是本着“罔罗天下放失旧闻，王迹所兴，原始察终，见盛观衰，论考之行事”（《太史公自序》）的原则，记载了周民族是如何在夏、殷二朝之间，经过千余年的繁衍终于崛起于西方，又如何东进而击败殷纣王建立周王朝，以及周王朝历代君主又是如何厚民或伤民之盛衰始末的。

在周族发展为周王朝的历史上，具有承上启下重要地位的周文王、周武王两位君主，可谓历代儒家推崇的古代圣贤之君。这里节选并译注了“武王伐纣”建立周朝一段。

青铜器上的铭文“周”字：上部的“盾”是族徽，下部的“口”是祭器。这说明周很早就是一个“祀与戎”都很发达的民族。

武王即位，太公望为师，周公旦为辅，召公、毕公之徒左右王，师修[1]文王绪业。九年，武王上祭于毕。东观兵，至于盟津。为文王木主，载以车，中军。武王自称太子发，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专。乃告司马、司徒、司空、诸节[2]：『齐栗[3]，信哉！予无知，以先祖有德臣，小子受先功，毕立赏罚，以定其功。』遂兴师。师尚父号曰：『总尔众庶，与尔舟楫，后至者斩。』武王渡河，中流，白鱼跃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上复于下，至于王屋，流为乌，其色赤，其声魄云。是时，诸侯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女未知天命，未可也。』乃还师归。

1 师：效法。修：实行。

2 节：符节，受符节者。

3 齐栗：即斋栗。敬慎恐惧之貌。

译文

武王即位，太公望做太师，周公旦做宰辅，召公、毕公等人在左右辅佐他，继承文王遗业。即位九年，武王到毕（文王墓地的所在地）祭祀文王。又去东方阅兵，到达了盟津（今河南的孟津渡）。制作了文王的灵牌，载于车，带在军中。武王自称太子发，表示奉行文王之命，不是自行专断的讨伐。于是诏告司马、司徒、司空、诸节各官：“敬慎恐惧，就是信守（对先君的）诺言！我虽无知，但我的先祖是有德行的大臣，我承继了先人的功业，就一定会赏罚分明，论功行赏。”终于起兵。师尚父（即太公望姜子牙）发布号令道：“集合起你们的部下，准备好你们的船只。迟到者斩。”武王渡黄河，船到河流中间，有条白鱼跃入武王的船中，武王俯身拾取用以祭祀。渡过黄河后，有一团火从天而降，落至武王居住的屋顶，变为乌鸦，它的颜色是红色的，发出“叭”的鸣叫声。这时，未经过事先约定而到达盟津参加盟会的诸侯有八百位。诸侯都说：“可以讨伐纣王了。”武王说：“你们不了解上天的意图，还不可以讨伐。”就班师回去了。

居二年，闻纣昏乱暴虐滋甚，杀王子比干，囚箕子。太师疵、少师强抱其乐器而奔周。于是武王徧告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以不毕伐。』乃遵文王，遂率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以东伐纣。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师毕渡盟津，诸侯咸会。曰：『孳孳无怠！』武王乃作《太誓》，告于众庶：『今殷王纣乃用其妇人之言，自绝于天，毁坏其三正，离逷（tì）其王父母弟[1]，乃断弃其先祖之乐，乃为淫声，用变乱正声，怡说妇人。故今予发维共行[2]天罚。勉哉夫子[3]，不可再，不可三！』

1 离逷：即“离逖”，疏远。王父母弟：同出自一个祖父母的兄弟。王父母，祖父祖母。

2 维：发语词。共行：恭敬地执行。共，通“恭”。

3 夫子：丈夫。

译文

过了两年，听说纣王更加昏乱暴虐，他杀了王子比干，囚禁了箕子。太师疵、少师强也抱了他们祭祀用的乐器逃奔到周国。武王遍告诸侯说：“殷王犯下重大的罪过，不可以不进行彻底讨伐。”于是遵从文王遗命，率领三百乘兵车，三千名虎贲（勇士），以及带甲的士兵四万五千人，东进伐纣。十一年（前一六〇四年）十二月戊午日，全军渡过盟津，诸侯都会集一起，说：“孜孜不懈！”武王于是作《太誓》，向众人宣告：“如今殷王纣居然听信妇人之言，自绝于上天，毁坏天地人三统（一说日、月、北斗；一说三重臣），疏远自己同祖父母的兄弟；还抛弃先祖的音乐，用淫乱之音扰乱典雅之声，取悦妇人。所以今日我姬发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努力呀，各位壮士。决一死战，不可能有第二战，更不可能有第三战！”

二月甲子昧爽[1]，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武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曰：『远矣西土之人！』武王曰：『嗟！我有国冢君，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微、髳、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王曰：『古人有言：「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2]。」今殷王纣维妇人言是用，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昬[3]弃其家国，遗其王父母弟不用，乃维四方之多罪逋（bū）[4]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俾暴虐于百姓，以奸轨[5]于商国。今予发维共行天之罚。今日之事，不过六步七步，乃止齐[6]焉，夫子勉哉！不过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勉哉夫子！尚桓桓[7]，如虎如罴，如豺如离，于商郊，不御克奔[8]，以役西土，勉哉夫子！尔所不勉，其于尔身有戮。』誓已，诸侯兵会者车四千乘，陈师牧野。

1 昧爽：拂晓。

2 索：尽，空。

3 昬：昏。

4 逋：逃亡。

5 奸轨：同“奸宄（ɡuǐ）”，外来为奸，中出为宄。

6 止齐：暂止而取齐。

7 桓桓：威武貌。

8 御：强暴；克：杀；奔：逃亡、投奔。

译文

周历二月的甲子日拂晓，武王很早来到商都郊外的牧野（地名，在殷都朝歌，即在今河南淇县郊外），举行了誓师会。武王左手持黄色铜钺，右手握着白牦牛毛旌旗，用来指挥。“辛苦啦，远道而来的西方的人们！”武王说，“啊！各国君主，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各位，以及庸（江汉南部）、蜀（四川）、羌（西蜀）、髳（巴蜀）、微（巴蜀）、（西北地区）、彭（西北地区）、濮（江汉南部）各国的人们，举起你们的长戈，排列好你们的盾牌，树起你们的长矛，我现在要宣誓了。”武王又说：“古人说过：‘母鸡不报晨，母鸡报晨家必败。’现在殷王纣只听信妇人之言，自己废弃先祖而不行祭祀，昏庸地抛弃家与国，对同宗兄弟排斥不用，却对那些从四方诸侯国逃亡到商国的罪人，推崇、尊敬、信任、任用。让他们暴虐百姓，残害商国。如今我姬发恭敬地执行上天对商国的惩罚。今日之战每六七步一停顿，整顿队伍继续推进。大家要努力啊！刺杀敌人也须四五下或六七下一停顿，整顿队伍继续前进。大家要努力啊！威风凛凛，如虎、如罴、如豺、如螭（无角龙，或指魑魅），战于商都之郊，不可滥杀逃亡的敌人，让他们给我们西方人服劳役。大家要努力啊！如果你们不努力，你们自身将遭到屠杀。”宣誓完毕，集合的诸侯以兵车四千乘，列阵于牧野。

帝纣闻武王来，亦发兵七十万人距[1]武王。武王使师尚父与百夫致师[2]，以大卒驰帝纣师。纣师虽众，皆无战之心，心欲武王亟入。纣师皆倒兵以战，以开武王。武王驰之，纣兵皆崩畔纣。纣走，反入登于鹿台之上，蒙衣其珠玉，自燔于火而死。武王持大白旗以麾诸侯，诸侯毕拜武王，武王乃揖诸侯，诸侯毕从。武王至商国，商国百姓咸待于郊。于是武王使群臣告语商百姓曰：『上天降休！』商人皆再拜稽首，武王亦答拜。遂入，至纣死所。武王自射之，三发而后下车，以轻剑击之，以黄钺斩纣头，县[3]大白之旗。已而至纣之嬖妾二女，二女皆经自杀。武王又射三发，击以剑，斩以玄钺，县其头小白之旗。武王已乃出复军。

1 距：通“拒”，抵御。

2 致师：即今所谓挑战。

3 县：同“悬”。

译文

帝纣听说武王攻来，也派兵七十万抵御武王。武王派师尚父与百夫（百名士兵）挑战，率领大卒（战车三百五十乘、士兵二万六千二百五十人、虎贲勇士三千人）进攻纣王的军队。纣王的军队虽然人数众多，却没有斗志，都希望武王迅速攻入殷国。纣王的军队都倒戈而战，为武王开路。武王得以长驱直入，纣王的军队崩溃，纷纷背叛了纣王。纣王逃走，退回城中登上鹿台，披挂珍贵珠宝，投火自焚而死。武王手持大白旗挥向诸侯，诸侯都向武王参拜。武王也作揖答谢诸侯，诸侯们都服从他。武王进入商都，商国的百姓都在郊外迎接。于是武王命群臣告诉商国的百姓说：“上天降福！”商人们都再拜叩头，武王也作了回拜。于是进城，来到纣王自焚之处。武王亲自向纣王的尸体射箭，射了三箭以后下车，用轻剑砍他，然后用黄钺砍下纣王头颅，悬挂在大白旗上。接着又来到纣王两位宠妾之处，二女子已经上吊自杀。武王也向她们射了三箭，以剑刺击，用黑钺砍下她们头颅，将头颅悬挂在小白旗上。武王做完这些之后，走出，返回军中。

其明日，除道，修社及商纣宫。及期，百夫荷罕旗以先驱。武王弟叔振铎奉陈常车，周公旦把大钺，毕公把小钺，以夹武王。散宜生、太颠、闳夭皆执剑以卫武王。既入，立于社南大卒之左，左右毕从。毛叔郑奉明水[1]，卫康叔封布兹，召公奭（shì）赞采，师尚父牵牲。尹佚策祝[2]曰：『殷之末孙季纣，殄废先王明德，侮蔑神祇不祀，昏暴商邑百姓，其章显闻于天皇上帝。』于是武王再拜稽首，曰：『膺更大命，革殷，受天明命。』武王又再拜稽首，乃出。

1 明水：古代祭祀所用的净水，亦称“玄酒”。

2 尹佚：又称“史佚”，西周初期的史官、天文家、星占家。策祝：诵读策书上的祭神文字。

译文

第二天，清除道路，修缮神社及商纣的宫殿。到了预期之日，百名士兵肩负罕旗作为先驱，武王的弟弟叔振铎陈列仪仗车，周公旦持大斧，毕公持小斧，同伴于武王两侧。散宜生、太颠、闳夭皆执剑护卫武王。已入社，立于南侧，中军以及群臣都跟随左右。毛叔郑奉端着明水，卫康叔封布好蓐席，召公奭举着彩帛，师尚父牵着祭祀用的牲畜。尹佚诵读写于简牍的祝文说：“殷之末代子孙季纣，荒废先王之明德，侮蔑神祇而不行祭祀，对商邑之百姓昏庸暴虐，天皇上帝对此非常清楚。”于是武王行再拜稽首之礼，说：“承受改革大命，革新殷朝，受天之明命。”武王又行再拜稽首之礼而出。

赏析与点评

像欧洲人论文化必提到古代希腊、罗马一样，中国人讲古必定言及夏、商、周“三代”，而说周代是“三代”之中最为繁荣的一代并不为过，如果希望了解这一段历史的话，《史记•周本纪》绝对是非读不可的。

秦始皇本纪

本篇导读

秦始皇、项羽、刘邦三人生活于同一时代，而同一时代的三人被司马迁同时列入《本纪》，这在《史记》中是绝无仅有的；秦汉之际相继存在的秦、楚、汉三政权的历史，堪称一部由此三人演绎的《三国志》，其首篇即《秦始皇本纪》（其次是《项羽本纪》、《高祖本纪》）。

秦始皇可谓是一位身世充满疑云的历史人物，比如他到底是不是吕不韦的孩子？他姓什么？他的夫人是谁？对于这些，司马迁或存疑、或存缺。但对于秦始皇是如何与大臣讨论、制定皇帝制、郡县制等安定一统天下的措施等等，本篇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记载。当然，对细节感兴趣的读者，还可以同时参阅《史记》的《吕不韦列传》、《李斯列传》。

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子也。庄襄王[1]为秦质子于赵，见吕不韦姬，悦而取之，生始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于邯郸。及生，名为政，姓赵氏。年十三岁，庄襄王死，政代立为秦王。当是之时，秦地已并巴、蜀、汉中，越宛有郢，置南郡矣；北收上郡以东，有河东、太原、上党郡；东至荥阳，灭二周，置三川郡。吕不韦为相，封十万户，号曰文信侯。招致宾客游士，欲以并天下。李斯为舍人[2]。蒙骜、王、麃公等为将军。王年少，初即位，委国事大臣。

1 庄襄王：嬴姓。本名异人，为安国君与夏姬所生，后被来自楚国的华阳夫人认作己子，故改名楚（一作子楚）。前两百五十年至前两百四十七年在位。

2 舍人：贵族家的门客。

译文

秦始皇帝，是秦庄襄王的儿子。庄襄王作为秦的人质生活于赵国时，见到吕不韦的侍妾，很喜欢她便娶她为妻，生了始皇。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于邯郸（赵国首都，今河北省邯郸市）。出生时，起名为政，姓赵。十三岁时，庄襄王死，赵政代之为秦王。当时，秦国领土已兼并巴、蜀、汉中（陕西省西南部的汉中地区），越过宛占有郢，设置了南郡；在北攻取了上郡以东，保有河东、太原、上党郡等诸郡；东方至荥阳，灭了延续两地的周朝，设置三川郡。吕不韦为相国，分封十万户，号曰文信侯。招致宾客游士，欲利用他们兼并天下。李斯为舍人。蒙骜、王、麃公等为将军。秦王年幼，初即位，将国事委托于大臣。

十一年，王翦、桓齮（yǐ）、杨端和攻邺，取九城。王翦攻阏与、橑杨，皆并为一军。翦将十八日，军归斗食[1]以下，什推二人从军取邺、安阳，桓将。十二年，文信侯不韦死，窃葬。其舍人临[2]者，晋人也逐出之；秦人六百石以上夺爵，迁；五百石以下不临，迁，勿夺爵。自今以来，操国事不道如嫪毐（lào ǎi）、不韦者籍其门，视此。秋，复嫪毐舍人迁蜀者。当是之时，天下大旱，六月至八月乃雨。

1 斗食：俸禄微薄的小官，月俸十一斛。

2 临：哭。哭吊死者。

译文

十一年，王翦、桓齮、杨端和攻打邺（河北临漳），攻取了九座城池。王翦又攻打阏与、橑杨（山西上党），各路军并为一军。王翦在率军攻打的第十八日，令军中斗食以下的军吏还乡，十人中仅推出二人从军，由桓率领，最终攻取了邺与安阳。十二年，文信侯吕不韦死，秘密下葬。他的门客中，是晋人的驱逐出境；是秦人的，俸禄为六百石以上的夺爵，迁居；五百石以下的，如果没有参加葬礼，仅迁居，不夺爵。命令曰：“从今以后，执行国政如有像嫪毐、不韦那样不道者，一律如此将其一门抄家、贬为奴隶。”秋，复原了那些迁往蜀地的嫪毐舍人。此时，天下大旱，从六月起，直至八月才下雨。

十三年，桓攻赵平阳，杀赵将扈辄，斩首十万。王之河南。正月，彗星见东方。十月，桓攻赵。

十四年，攻赵军于平阳，取宜安，破之，杀其将军。桓定平阳、武城。韩非使秦，秦用李斯谋，留非，非死云阳。韩王请为臣。

译文

十三年，桓攻打赵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杀赵将扈辄，斩首十万。秦王巡幸河南。正月，彗星出现于东方。十月，桓攻打赵。

十四年，在平阳攻打赵军，夺取宜安（河北藁城），击败赵军，杀死了赵的将军。桓平定平阳、武城（一说即山西平鲁）。韩非出使秦，秦用李斯的计谋，留下韩非，韩非死于云阳（陕西咸阳西）。韩王请求称臣。

十五年，大兴兵，一军至邺，一军至太原，取狼孟。地动。十六年九月，发卒受地韩南阳假守腾。初令男子书年。魏献地于秦。秦置丽邑[1]。十七年，内史[2]腾攻韩，得韩王安，尽纳其地，以其地为郡，命曰颍川。地动。华阳太后卒。民大饥。

1 丽邑：古地名，又作骊邑。在今陕西省临潼境内。

2 内史：秦国掌管“大内”之官。主管租赋、财政。

译文

十五年，秦大举兴兵，一军至邺，一军至太原，夺取了狼孟。地震。十六年九月，发兵接受韩南阳之地，任命腾为代理南阳守。首次命令男子登记年龄。魏国献地给秦国。秦设置丽邑。十七年，内史腾攻打韩，俘虏了韩王安，完全占据了韩地，在那里设置郡，称为颍川。地震，华阳太后死。人民遭受大饥荒。

十八年，大兴兵攻赵，王翦将上地，下井陉，端和将河内，羌瘣[1]伐赵，端和围邯郸城。十九年，王翦、羌瘣尽定取赵地东阳，得赵王。引兵欲攻燕，屯中山。秦王之邯郸，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皆坑之。秦王还，从太原、上郡归。始皇帝母太后崩。赵公子嘉率其宗数百人之代，自立为代王，东与燕合兵，军上谷。大饥。

1 羌瘣：秦国人名。姓羌，名瘣。

译文

十八年，大举兴兵攻赵国，王翦率领上地（上郡的上县）军队，夺取井陉（河北井陉），端和率领河内军队，羌瘣攻伐赵，端和包围邯郸城。十九年，王翦、羌瘣全部占领了赵国的东阳，俘虏了赵王。率兵欲攻打燕国，屯驻在中山。秦王巡幸邯郸，凡曾经与秦王生于赵时的母家有仇怨者，一律活埋。秦王经太原、上郡归国。始皇帝的母太后去世。赵公子嘉率其宗族数百人到了代（今河北蔚县东北），自立为代王，向东与燕国军队会师，驻军上谷。发生大饥荒。

二十年，燕太子丹患秦兵至国，恐，使荆轲刺秦王。秦王觉之，体解轲以徇[1]，而使王翦、辛胜攻燕。燕、代发兵击秦军，秦军破燕易水之西。二十一年，王贲攻荆[2]。乃益发卒诣王翦军，遂破燕太子军，取燕蓟城，得太子丹之首。燕王东收辽东而王之。王翦谢病老归[3]。新郑反。昌平君徙于郢。大雨雪[4]，深二尺五寸。

1 徇：宣示于众。

2 荆：楚。由于秦庄襄王名子楚，秦人避讳“楚”字，称楚为荆。

3 谢病老：托病、老引退。

4 雨雪：降雪。

译文

二十年，燕太子丹担心秦兵侵犯本国，很恐惧，派遣荆轲行刺秦王。秦王发觉了，肢解了荆轲示众，派王翦、辛胜攻打燕国。燕、代发兵攻打秦军，秦军在易水之西击败燕军。二十一年，王贲攻打楚国。又增派军队至王翦军中，于是击溃燕太子军，夺取了燕蓟城（燕国首都，北京以东），获得了太子丹的首级。燕王向东取得了辽东，并在那里称王。王翦因老、病引退还乡。新郑（河南新郑）发生叛乱。昌平君被迁徙至郢。大雪，深二尺五寸。

二十二年，王贲攻魏，引河沟[1]灌大梁，大梁城坏，其王请降，尽取其地。

二十三年，秦王复召王翦，强起之，使将击荆。取陈以南至平舆，虏荆王。秦王游至郢陈。荆将项燕立昌平君为荆王，反秦于淮南。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荆，破荆军，昌平君死，项燕遂自杀。

二十五年，大兴兵，使王贲将，攻燕辽东，得燕王喜。还攻代，虏代王嘉。王翦遂定荆江南地；降越君，置会稽郡。五月，天下大酺[2]。

二十六年，齐王建与其相后胜发兵守其西界，不通秦。秦使将军王贲从燕南攻齐，得齐王建。

1 河沟：水名。又称“梁沟”、“鸿沟”。在今河南省开封市西北。

2 大酺：大宴饮。当时，法律禁止聚众群饮，由于是国庆才允许开禁。

译文

二十二年，王贲攻打魏国，引鸿沟水淹魏都大梁，大梁城被冲垮，魏王请求投降，秦全部取得魏的土地。

二十三年，秦王再次召回王翦，强令他出马，派他率兵攻打荆（楚国）。占领了陈（河南淮阳）以南至平舆（河南汝阳）一带，俘虏了荆王（即楚王负刍）。秦王巡幸至郢、陈。荆将项燕立昌平君为荆王，在淮河以南反抗秦国。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打荆，击败荆军，昌平君死，项燕于是自杀。

二十五年，大举兴兵，派王贲为将，攻打燕国辽东，捉得燕王喜。回师攻打代国，俘虏代王嘉。王翦平定了荆之江南地区；降伏了越国国君，设置会稽郡。五月，天下狂欢饮酒庆贺。

二十六年，齐王建与其相国后胜发兵守卫其西部边界，不与秦国来往。秦派将军王贲从燕国南面攻打齐国，捉到齐王建。

秦初并天下，令丞相、御史曰：『异日韩王纳地效玺，请为藩臣，已而倍[1]约，与赵、魏合从畔秦，故兴兵诛之，虏其王。寡人以为善，庶几息兵革。赵王使其相李牧来约盟，故归其质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兴兵诛之，得其王。赵公子嘉乃自立为代王，故举兵击灭之。魏王始约服入秦，已而与韩、赵谋袭秦，秦兵吏诛，遂破之。荆王献青阳以西，已而畔约，击我南郡，故发兵诛，得其王，遂定其荆地。燕王昏乱，其太子丹乃阴令荆轲为贼，兵吏诛，灭其国。齐王用后胜计，绝秦使，欲为乱，兵吏诛，虏其王，平齐地。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2]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3]，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制曰：『可。』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制曰：『朕闻太古有号毋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自今已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1 倍：通“背”。背叛。

2 伏：通“服”。承受；承当。

3 名号不更：指还像以往那样称“王”。

译文

秦刚刚统一天下，秦王就对丞相、御史下令道：“从前韩王曾向秦交出土地，献上玉玺，请求做秦国的藩臣，不久就背弃盟约，与赵、魏联合反叛秦国，所以兴兵讨伐它，俘虏了它的国王。寡人认为很好，或许可以停止兵革。赵王派他的相国李牧来签订盟约，所以放回了赵做人质的太子。不久背弃盟约，在太原反叛我，所以兴兵讨伐，俘虏了赵王。赵公子嘉自立为代王，所以兴兵消灭了他。魏王当初约定降服入秦，不久又与韩、赵合谋袭击秦国，秦官兵讨伐，终于将其击败。荆王献出青阳（湖南长沙）以西地区，不久又违背约定，袭击我南郡，所以发兵讨伐，俘虏了他们的国王，平定了荆地。燕王昏乱，他的太子丹暗地派荆轲为刺客，秦官兵讨伐，灭了燕国。齐王建采纳后胜的计谋，断绝与秦国的使节往来，想作乱，秦官兵讨伐，俘获了齐王，平定了齐地。寡人以渺小之躯，兴兵讨平暴乱，倚仗的是宗庙的威灵，六国之王都已服罪，天下都已平定了。如今不更改名号就无法显示功绩，流传后世，商议一下帝号吧！”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等都说：“过去五帝土地方圆千里，其外是‘侯服’、‘夷服’的地区，那时的诸侯有的朝贡，有的不朝贡，天子无法控制。如今陛下起义兵，讨残暴，平定天下，海内设置郡县，法令统一，这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五帝也有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商议道：古有‘天皇’、‘地皇’、‘泰皇’（一说即人皇），‘泰皇’最尊贵。臣等昧死献上尊号，王称为‘泰皇’。命称为‘制’，令称为‘诏’，天子自称为‘朕’。”秦王说：“去掉‘泰’，加上‘皇’，采上古‘帝’位的称号，称为‘皇帝’。其他的按照你们商议的办。”说罢便批示道：“可以。”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命令道：“朕听闻太古有号无谥，中古有号，死后根据行为评定谥号。如此，则儿子评议父亲，臣下评议君主，甚是无理，朕不采取这种做法。从今以后，废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按辈计数，二世、三世直至于万世，传继至无穷。”

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1]，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方今水德[2]之始，改年始[3]，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数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而舆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更名河曰德水，以为水德之始。刚毅戾深，事皆决于法，刻削毋仁恩和义，然后合五德之数。于是急法，久者不赦。

1 终始五德：水、木、金、火、土五种物质德性相生相克，以及周而复始的循环变化。

2 据《封禅书》，秦文公获黑龙，以为水瑞，秦始皇因自谓水德。

3 年始：秦始皇改用颛顼历，以十月为岁首。

译文

始皇推算五行之德的终始顺序，认为周朝得火德，秦朝取代周德，遵从了周所不能克服的德性。如今逢水德之始，而更改岁首，朝贺都自十月初一开始。衣服、旄旌、符节、旗帜都以黑色为尊贵。数字以六为单位，符、法冠都定为六寸，车厢宽六尺，六尺为一步，一乘车用六匹马。将黄河改名为德水，以此作为水德的开始。主张刚毅戾深，凡事都依法裁决，刻薄残忍，不讲仁义、恩惠、和睦、情义，然后才符合五德之命数。于是严格执行法治，触犯法律者久而不得赦免。

丞相绾等言：『诸侯初破，燕、齐、荆地远，不为置王，毋以填[1]之。请立诸子，唯上幸许。』始皇下其议于群臣，群臣皆以为便。廷尉李斯议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

1 填：通“镇”，弹压。

译文

丞相王绾等进言：“诸侯刚被击破，燕、齐、荆地方偏远，若不在那里设置诸王，则无从安定。请立诸公子去各地为王，若主上应允，则不胜荣幸！”始皇将他们的建议交于群臣讨论，群臣皆以为可行。廷尉李斯提出异议说：“周文王、周武王所分封的子弟、同姓甚多，然而后代日渐疏远，相互攻击有如仇敌，诸侯相互诛伐，周天子不能禁止。如今，海内赖陛下神灵得以统一，都设立为郡县，对于诸公子、功臣可以用公家赋税重重赏赐，很容易就控制他们了。天下无异心，就是安宁之术。设置诸侯并非上策。”始皇说：“天下饱尝战乱不休，就是由于设立了诸侯王。如今，有赖于宗庙的威灵，天下初定，又要恢复分封立国，等于是树立兵战，以此之举而祈求安宁，岂不太困难了！廷尉的议论是正确的。”

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1]，郡置守、尉、监。更名民曰『黔首』[2]。大酺。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鐻（jù）[3]，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宫中。一法度衡石丈尺[4]。车同轨[5]。书同文字。地东至海暨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向户[6]，北据河为塞，并阴山至辽东。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诸庙及章台、上林皆在渭南。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南临渭，自雍门以东至泾、渭，殿屋复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入之。

1 三十六郡：这只是秦统一全国之初的数字。

2 黔首：平民。“黔”，黑色；平民不戴冠，露黑发，所以称黔首。

3 鐻：乐器，猛兽形。

4 法度衡石丈尺：“法度”是法定的计量制。“衡”是秤，此指重量；“石”在当时既是重量单位又是容量单位，此处“衡石”连用，当指衡制与量制；“丈尺”都是长度单位，此指度制。

5 轨：车子两轮间的距离。

6 北向户：指今海南岛与越南北部等地区，因其地处北回归线以南，门窗往往向北开。

译文

将天下划分为三十六郡，各郡置守、尉、监。更称人民曰“黔首”。天下饮酒庆祝。没收天下的兵器，聚之于咸阳，熔化铸成钟、鐻，铸金人十二，各重千石，放置于宫廷之中。统一度量衡制的衡石、丈尺。车轨宽幅划一。书写使用同一种文字。领土东至大海直至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向户的地区，北凭借黄河为要塞，沿阴山直至辽东。将天下豪富之家十二万户迁徙于咸阳。诸宗庙及章台、上林苑都在渭水南岸。秦每灭掉一个诸侯，就仿效其宫室的样子，将其建筑于咸阳北面的山坡上。建筑群南临渭水，自雍门以东直至泾水、渭水，殿屋之间以天桥、回廊相连。把从各诸侯国那里得到的美人、钟鼓，放置其中。

二十七年，始皇巡陇西、北地，出鸡头山，过回中。焉作信宫渭南，已更命信宫为极庙，象天极。自极庙道通郦山，作甘泉前殿。筑甬道[1]，自咸阳属之。是岁，赐爵一级。治驰道。

二十八年，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山。立石，与鲁诸儒生议，刻石颂秦德，议封禅望祭[2]山川之事。乃遂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风雨暴至，休于树下，因封其树为五大夫。禅梁父。刻所立石。于是乃并勃海以东，过黄、腄，穷成山，登之罘（fú），立石颂秦德焉而去。南登琅邪，大乐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万户琅邪台下，复十二岁。作琅邪台，立石刻，颂秦德，明得意。

既已，齐人徐巿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僊人居之。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于是遣徐巿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僊人。

1 甬道：两侧筑有夹墙的通道。“甬”，通“桶”字。

2 望祭：遥望而祭。亦写作“望祀”、“望祠”。

译文

二十七年，始皇巡幸陇西、北地，出鸡头山，经过回中（陕西陇县西北）。在渭水南面建造信宫，旋即将信宫改称为极庙，象征北极星。自极庙筑道通郦山，建造甘泉前殿。修筑甬道，自咸阳连接至此。这一年，赐爵位一级。修筑驰道。

二十八年，始皇向东巡幸郡县，上邹峄山。立石碑，与鲁地儒生商议，刻石歌颂秦的功德，商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于是登泰山，立石碑，筑坛，祭天。下山时，风雨暴至，在树下休息，因此封那棵树为“五大夫”。在梁父山（位于泰山之下）刻字立石碑。于是沿渤海向东，经过黄县、腄县，直至成山，登上之罘山，立石碑歌颂秦德之后离去。向南登上琅邪山，在此极为快乐，逗留三个月。于是迁徙黔首三万户至琅邪台下，免除他们十二年的赋税，而建造琅邪台，立石碑刻字，歌颂秦德，表明了得意之情。

事情完毕，齐人徐巿等上书，说海中有三座神山，名叫蓬莱、方丈、瀛洲，有仙人居住在那里。请求在斋戒之后，带童男女去寻求。于是派遣徐巿征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寻求仙人。

二十九年，始皇东游。至阳武博狼沙中，为盗所惊。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登之罘，刻石。

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卢生求羡门、高誓。刻碣石门。坏城郭，决通堤防。因使韩终、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药。始皇巡北边，从上郡入。燕人卢生使入海还，以鬼神事，因奏录图书，曰“亡秦者胡也”。始皇乃使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略取河南地。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左丞相斯从，右丞相去疾守。少子胡亥爱慕请从，上许之。十一月，行至云梦，望祀虞舜于九疑山。浮江下，观籍柯，渡海渚。过丹阳，至钱唐。临浙江，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德。

至平原津而病。始皇恶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上病益甚，乃为玺书赐公子扶苏曰：“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在中车府令[1]赵高行符玺事所，未授使者。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丞相斯为上崩在外，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乃秘之，不发丧。棺载辒凉车[2]中，故幸宦者参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辄从辒凉车中可其奏事。独子胡亥、赵高及所幸宦者五六人知上死。赵高故尝教胡亥书及狱律令法事，胡亥私幸之。高乃与公子胡亥、丞相斯阴谋破去始皇所封书赐公子扶苏者，而更诈为丞相斯受始皇遗诏沙丘，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公子扶苏、蒙恬，数以罪，（其）赐死。语具在《李斯传》中。行，遂从井陉抵九原。会暑，上辒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以乱其臭。

行从直道至咸阳，发丧。太子胡亥袭位，为二世皇帝。九月，葬始皇郦山。

1 车府令：掌管乘舆、路车的职官。

2 辒凉车：有窗的卧车。关窗保温，开窗乘凉，故名。

译文

二十九年，始皇东游。行至阳武博狼沙（河南博浪），被盗贼惊吓。搜查而没能抓到，于是下令天下大规模搜索十日。登之罘山，刻石碑。

三十二年，始皇巡幸碣石，派燕人卢生寻求羡门、高誓。在碣石门刻字。毁坏城郭，决通堤防。于是派韩终、侯公、石生寻求仙人不死之药。始皇巡幸北方边疆，从上郡回京。燕人卢生出使入海归来，作为鬼神之事的汇报，上奏了记录的图书，上面写道“灭亡秦的人是胡”。始皇于是派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北上攻击胡人，夺取河南地区。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左丞相李斯跟随，右丞相去疾（一说姓冯，一说姓霍）留守。少子胡亥受宠爱被允许跟随。十一月，行至云梦泽，在此遥祭九嶷山（位于湖南零陵）的虞舜。泛舟顺长江直下，观籍柯，渡海渚。经过丹阳，行至钱唐。临至浙江，见到水波汹涌，于是西行一百二十里从江面狭窄处横渡。登上会稽山，祭祀大禹，眺望南海，而立石刻碑赞颂秦德。

至平原津而始皇患病。他忌讳人谈到死，群臣没人敢说死的事。主上病日益加重，就写诏书加盖玺印准备赐予公子扶苏：“参与丧葬，在咸阳迎棺下葬。”诏书已加封，放在掌管符玺的中车府令赵高那里，没有交给使者。七月丙寅，始皇驾崩于沙丘平台。丞相李斯因为主上驾崩在首都之外，唯恐诸公子及天下会有变乱，秘不发丧。棺材载于辒凉车中，让生前宠幸的宦官陪乘，所到之处，为主上献食。百官奏事依然如故，宦官就在辒凉车中批准他们的上奏。只有皇子胡亥、赵高及皇帝宠幸的宦者五六个人知道主上已死。赵高曾经教授胡亥书写及治狱法律等事，胡亥私下很信任他。赵高于是与公子胡亥、丞相李斯阴谋拆封、废弃始皇所封缄的赐公子扶苏诏书，改而诈称丞相李斯在沙丘接受始皇遗诏，立皇子胡亥为太子。另外伪造赐公子扶苏、蒙恬诏书，历数其罪状，赐死。详见《李斯传》的记载。继续行进，从井陉（河北井陉）抵达九原。适逢暑天，主上的辒车腐臭，于是命令从官在车上装载了一石鲍鱼，以掩盖尸臭。

自九原从直道抵达咸阳，发丧。太子胡亥袭位，为二世皇帝。九月，葬始皇于郦山。

赏析与点评

司马迁撰述《十二本纪》时明确说：“略推三代，录秦汉”，即由于夏商周三代的史料不清，所以尚须“推”算，但秦汉则不同，只需根据现有史料记“录”即可。在《秦始皇本纪》之“录”中，其实“祀”与“戎”二字是关键词。根据“戎”字，你可以了解秦始皇并吞六国，统一天下，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中央集权强大国家的过程；根据“祀”字，你可以理解为何秦始皇称帝十年中五次巡行全国各地、祭祀名山大川，以此安抚天下的良苦用心，最终殁于巡行途中。

项羽本纪

本篇导读

司马迁治史，虽然对史料未必做过多的文字改动，但对史实的把握却非常有分寸。特别是在描述史实的用语上，他更是有板有眼，一丝不苟，大有一字褒贬之春秋笔法。比如本篇中对项羽的称呼，何时称“项籍”，何时称“项羽”，何时称“项王”，拿捏得十分精准。又如陈述项王“立诸将为侯王”时，绝不说“封诸将为侯王”，因为项羽本人当时仅是楚怀王所封的“鲁公”，自己还不是“王”，何来封王的权力。但是，毕竟项羽“立”诸侯王，实际上已经相当于帝王之“封”诸侯王了，这是司马迁把他列入《本纪》的原因。“立王”是形式，“封王”是实质，二者都是事实！所以《项羽本纪》的论赞中说：“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称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在“立王”与“封王”之间，司马迁不仅为我们陈述了活生生的实情，更揭示了其中“未尝有”的历史变革。

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其季父项梁，梁父即楚将项燕，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

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项梁尝有栎阳逮，乃请蕲狱掾曹咎书抵栎阳狱掾司马欣，以故事得已。项梁杀人，与籍避仇于吴中。吴中贤士大夫[1]皆出项梁下。每吴中有大繇役及丧，项梁常为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2]，以是知其能。秦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长八尺余[3]，力能扛鼎，才气过人，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

1 士大夫：有声望、地位的文人。

2 子弟：本义是相对于父、兄的子与弟；此处泛指某地域的年轻后辈。

3 长八尺余：秦代一尺约为二十三点一厘米，项羽身高应当在一百八十五厘米以上。

译文

项籍，是下相（江苏宿迁西南）人，字羽。刚起兵时，二十四岁。他的叔父是项梁，项梁的父亲是楚国将领项燕，即为秦将王翦所杀之人。项氏世代为楚将，封在项（河南项城），所以姓项。

项籍年少时，学习书写不成，转而学剑，又不成。项梁对此很气愤。项籍说：“书写只能记名姓而已。剑只能敌一人，不足学；我要学抵抗万人的本领。”于是项梁就教他兵法，项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学下去了。项梁曾被栎阳县（陕西临潼）官吏逮捕，于是请蕲县（安徽宿县）狱吏曹咎写信给栎阳狱吏司马欣，由此事情才得以了结。项梁杀了人，与项籍到吴中（江苏苏州）躲避仇人。吴中贤能士大夫的才能皆在项梁之下。每逢吴中有大繇役及丧事，项梁经常主持操办，暗中以兵法约束宾客及子弟，以此了解他们的能力。秦始皇巡幸会稽，渡浙江（钱塘江）时，项梁与项籍同去观看。项籍说：“对他可以取而代之。”项梁掩住其口，说：“莫妄言，要灭族的！”项梁由此认为项籍有奇才。项籍身高八尺有余，力能扛鼎，才气过人，连吴中本地子弟也都畏惧项籍。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起大泽中。其九月，会稽守通谓梁曰：『江西[1]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时也。吾闻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吾欲发兵，使公及桓楚将。』是时桓楚亡在泽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耳。』梁乃出，诫籍持剑居外待。梁复入，与守坐，曰：『请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诺。』梁召籍入。须臾，梁眴（shùn）[2]籍曰：『可行矣！』于是籍遂拔剑斩守头。项梁持守头，佩其印绶。门下大惊，扰乱，籍所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皆慑[3]伏，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4]，谕以所为起大事，遂举吴中兵。

1 江西：长江自九江到南京的一段，是由西南流向东北，因此古人习惯称今皖北一带为江西。

2 眴：使眼色。

3 慑：恐惧。慑伏：恐惧而服气的样子。

4 豪吏：仗势逞强的官吏。

译文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在大泽乡（安徽宿县东南）起兵。当年九月，会稽郡守殷通对项梁说：“江西（江北地区）都反叛了，此乃天亡秦之时。我听说先下手者制人，后下手者则为人所制。我欲起兵，让你及桓楚为将。”这时桓楚逃亡在大泽之中。项梁说：“桓楚逃亡，谁都不知在哪里，只有项籍知道。”项梁于是出来，吩咐项籍持剑在外等待。项梁又进去，与郡守对坐，说：“请召见项籍，让他受命去召回桓楚。”郡守说：“好。”项梁就召项籍进入。一会儿，项梁对项籍使眼色说道：“可以行动了！”于是项籍就拔剑斩下郡守的头。项梁持郡守的人头，佩戴着他的印绶。门下的人大惊失色，混乱起来，项籍击杀了数十上百人。一府中人都惊恐伏地，没人敢起。项梁就召来以往相识的豪吏，说明如此方能做大事的道理，于是举全吴中之兵造反。

章邯已破项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击赵，大破之。当此时，赵歇为王，陈余为将，张耳为相，皆走入巨鹿城。章邯令王离、涉间围巨鹿，章邯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粟。陈余为将，将卒数万人而军巨鹿之北，此所谓河北之军也。

初，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见楚王曰：“宋义论武信君之军必败，居数日，军果败。兵未战而先见败征，此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说之，因置以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救赵。诸别将皆属宋义，号为卿子冠军。行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曰：“吾闻秦军围赵王巨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宋义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1]。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2]，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3]而西，必举秦矣。故不如先斗秦、赵。夫被坚执锐，义不如公[4]；坐而运策，公不如义。”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很[5]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齐，身送之至无盐，饮酒高会。天寒大雨，士卒冻饥。项羽曰：“将戮力[6]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士卒食芋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强，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扫境内而专属于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中斩宋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当是时，诸将皆慑服，莫敢枝梧[7]。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使人追宋义子，及之齐，杀之。使桓楚报命于怀王。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皆属项羽。

1 搏：击；虻：牛虻；虮虱：卵和虱。比喻目标是要灭秦（虮虱），不必把精力消耗于章邯（虻）。

2 罢：同“疲”。

3 鼓行：击鼓而行。

4 公：对平辈的敬称。

5 很：违逆，不听从。

6 戮力：合力，并力。

7 枝梧：即“支吾”，抵抗。

译文

章邯击破项梁军之后，以为楚地之兵不足为虑，就渡黄河去攻打赵国，重创赵国。当时，赵歇为王，陈余为将军，张耳为相国，都逃入巨鹿城（河北平乡）。章邯令王离、涉间包围巨鹿，章邯军驻扎在南面，修筑甬道为他们输送粮食。陈余为将军，率领数万士兵驻扎在巨鹿北面，即所谓河北之军。

当初，宋义曾遇到过齐使者高陵君显，此人在楚军中见到楚怀王时说：“宋义曾断言武信君之军必败，数日之后，那支军队果然败了。尚未交战已经预先看出失败的征兆，真可以说是个通晓兵法的人。”楚王召见宋义，与其筹划军事，非常赞赏他，于是任命他为上将军；任项羽为鲁公，作为次将；范增作为末将，去援救赵国。其他别将都归属于宋义统领，号称卿子冠军。部队行进至安阳（山东曹县），停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说：“吾听说秦军在巨鹿包围了赵王，迅速率兵渡黄河，楚军从外面打击，赵军从里面响应，必能击败秦军。”宋义说：“不然。击打牛之虻虫是无法消灭虱子的。现在秦攻打赵国，打胜了则军队疲惫，我们乘其疲惫出击；不胜，我们率军击鼓向西挺进，必能一举灭秦。所以不如先让秦、赵相互争斗。披坚执锐去作战，我不如您；坐着策划，您不如我。”于是下令军中说：“凶猛如虎，倔强如羊，贪婪如狼，强暴不服从命令者，处斩。”于是派遣自己儿子宋襄去辅助齐王，亲自送儿子至无盐（山东东平），大设酒宴。当时天寒下大雨，士卒冻饿交加。项羽说：“为了齐心合力攻打秦朝而来，却久留不出发。现在年景歉收百姓贫困，士卒们吃饭只能就些芋头、豆菽，军中已无储备粮，他却饮酒设宴，不率兵渡黄河去得到赵的粮食，与赵合力攻打秦，却说什么‘乘其疲惫’。以秦之强大，攻打新兴的赵国，势必攻取赵国。赵被攻占而秦会更强，哪儿有什么疲惫可以利用的！况且我国军队刚刚被击破，楚王坐不安席，把全国兵力都交给了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现在他不体恤士卒而徇私情，不是社稷之臣。”项羽早晨朝见上将军宋义时，就在将军帐中斩下宋义人头，出帐命令军中说：“宋义与齐国密谋反楚，楚王密令我杀了他。”当时，诸将皆畏惧服从，无人敢抵抗。都说：“当初拥立楚王者就是将军家。现在又是将军诛杀了乱臣。”于是一起拥戴项羽为代理上将军。派人去追宋义的儿子，在齐国追上，杀掉。派桓楚向怀王报告了情况。怀王就任命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都隶属项羽。

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巨鹿。战少利，陈余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zènɡ）[1]，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涉间不降楚，自烧杀。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巨鹿下者十余壁[2]，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3]，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

1 沈：通“沉”。釜：锅。甑：瓦罐。

2 壁：营垒。

3 辕门：营门。

译文

项羽杀了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于是派当阳君、蒲将军率兵二万渡河，解救巨鹿。战斗取得初步胜利，陈余请求增兵。项羽就率全军渡河，破釜沉舟，烧掉军营，仅持三日口粮，以此向士卒表示决一死战、义无反顾的决心。于是至巨鹿包围王离，与秦军相遇，打了九战，断绝他们的甬道，大败秦军，杀死苏角，俘虏王离。涉间不肯降楚，自焚而亡。当时，楚兵在诸侯各路军中实力最强。诸侯救援军至巨鹿城下的，修筑壁垒十余处，却无人敢出兵。待到楚军进攻秦军时，诸将都从壁垒上观望。楚军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军呼声震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惊恐。如此打垮秦军之后，项羽召见诸侯将领，他们入辕门时，无不用膝跪行而前，无人敢仰视。项羽由此成为诸侯的上将军，诸侯皆隶属于他。

章邯军棘原，项羽军漳南，相持未战。

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度三户[1]，军漳南，与秦战，再破之。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汙水上，大破之。

章邯使人见项羽，欲约。项羽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乃立章邯为雍王，置楚军中。使长史欣为上将军，将秦军为前行。

1 三户：三户津，漳水上的津口。

译文

章邯军驻扎在棘原（河北平乡），项羽军驻扎在漳南，相持未战。

项羽派蒲将军日夜兼程率军渡过三户津（河北磁县），驻扎于漳南，与秦交战，再次将其击败。项羽率领全军在汙水上进攻击秦军，大败秦军。

章邯派人去见项羽，想订盟约。项羽召集军吏商量说：“粮食缺少，想同意订立盟约。”军吏都说：“好。”于是立章邯为雍王，安置在楚军中。派长史司马欣为上将军，统率秦军为先锋。

行略定秦地。函谷关[1]有兵守关，不得入。又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怒，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西。沛公军霸上[2]，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3]，使子婴[4]为相，珍宝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5]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6]，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7]时，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1 函谷关：东方入秦的关隘，秦时在今河南灵宝东北，汉代迁至今河南新安境内。

2 霸上：即霸水之西的白鹿原，在今陕西西安东南，当时的咸阳城东南。

3 关中：既可指由诸关护卫的渭水流域地区，亦泛指函谷关以西的广大地区。

4 子婴：一说为二世之兄，一说为二世之侄。二世三年（前二〇七年）八月，赵高杀胡亥，立子婴为三世。子婴杀赵高，灭其族。为帝四十六日，刘邦入关，子婴遂降。

5 旦日：明日。飨：犒劳。

6 新丰鸿门：新丰县的鸿门。鸿门，古邑名，在郦邑城东。

7 山东：指崤山（位于河南省西部，灵宝市、陕县南部）以东地区。崤山自古以险峻闻名，是陕西关中至河南中原的天然屏障。因为在函谷关以东，所以“山东”又称“关东”。

译文

楚军挺进攻占、平定了秦地。但函谷关有沛公兵守关，不得入关。又听说沛公已攻入咸阳，项羽大怒，派当阳君等攻关。项羽终于入关，行至戏水西面。沛公驻扎霸上，没能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对项羽说：“沛公想在关中称王，让子婴作宰相，占有了秦的所有珍宝。”项羽大怒，说：“明日好好犒劳士兵，好击败沛公军队！”当时，项羽兵四十万，驻扎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驻扎在霸上。范增劝说项羽：“沛公在山东时，贪于财货，喜好美姬。如今入关，不取财物，不近妇女，此表明其志向不小。我让人观察过他的云气，都是龙虎云，呈现五彩的颜色，此乃天子之气。迅速进攻，勿失良机。”

楚左尹[1]项伯者，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zōu）生[2]说我曰：「距关，毋内[3]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豪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4]德也。』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5]项王。』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

1 左尹：楚国最高长官令尹的副职。

2 鲰生：一个无知的人。鲰，小杂鱼，此以喻浅妄无知。

3 距：通“拒”。内：通“纳”。

4 倍：通“背”。

5 蚤：通“早”。谢：谢罪，赔礼。

译文

楚左尹项伯，是项羽的叔父，平素与留侯张良要好。张良当时跟随沛公，项伯就连夜策马奔至沛公军中，私下见张良，详细告诉他情况，想叫张良与他一同走。说：“不要跟着一起送死。”张良说：“我为韩王送沛公西征，现在因沛公有危险而逃跑，不合道义，不能不告诉他。”张良就进去，详告沛公。沛公大惊，说：“怎么办呢？”张良问：“谁为大王出此计策？”沛公说：“鲰生劝我说：‘把住函谷关，不让诸侯进关，就可以在秦地称王了。’所以听了他的话。”张良说：“大王估计您的士卒足以抵挡项王吗？”沛公默然，说：“当然不如人家了，那怎么办？”张良说：“请让我去告诉项伯，就说沛公不敢背叛项王。”沛公说：“你怎么与项伯有故交呢？”张良说：“秦时他与我有交往，项伯杀了人，是我帮他未获死刑。现在情况紧急，所以幸亏他来告诉我。”沛公说：“他与你谁年长？”张良说：“他年长于我。”沛公说：“你替我叫他进来，我以兄长之礼待他。”张良出去，邀请项伯。项伯就入见沛公。沛公奉酒杯祝项伯长寿，相约为儿女亲家，说：“我入关之后，对于财物丝毫不敢侵占，将官吏百姓造册登记，查封府库，等待将军（项羽）的到来。之所以派将士守关，为的是防备其他盗贼的出入与非常事态的发生。日夜盼望将军的到来，岂敢反叛！愿项伯详细报告项王，说我是不敢背叛恩德的。”项伯答应，对沛公说：“明日不可不早早亲自来向项王谢罪。”沛公说：“是。”于是项伯又连夜回去，回到军中，将沛公所言详细报告给项王。接着说：“若不是沛公先攻破关中，您岂能贸然入关？现在人家有大功却要攻打他，不合道义，不如就善待人家。”项王答应了。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却。』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1]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2]。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3]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4]。』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jì）[5]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6]，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

1 亚父：项羽对范增的敬称，言对其侍奉的礼数仅次于父。

2 东向坐：朝东坐。战国秦汉时期除升殿升堂仍南向外，其他场合多以东向为尊，其次为南向、北向，最下为西向。

3 玦：有缺口的玉环。玦与“决”谐音，范增举以示羽，是暗示要他下决心杀刘邦。

4 同命：并命，拼命。一说谓与刘邦同生死，亦通。

5 跽：古人席地跪坐，臀部离开小腿，身子挺直，叫作跽。参乘：陪乘的人。

6 举：克，尽。胜：胜任。

译文

沛公次日一早带百余人马来见项王，至鸿门，谢罪说：“我与将军协力攻秦，将军战河北，我战河南，没想到竟能先入关破秦，而且在这儿见到将军。现在有小人进谗言，使将军与我有了隔阂。”项王说：“这都是沛公左司马曹无伤所言，不然，我又何至于此。”项王当日就留沛公共饮。项王、项伯向东坐，亚父向南坐。亚父，就是范增。沛公向北坐，张良向西陪坐。范增几次对项王使眼色，举起自己所佩戴的玉玦示意了多次，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身，出去召来项庄。对他说：“君王为人怀不忍之心，你进去上前敬酒，敬过酒，就请求舞剑，借此在席位上行刺沛公，杀掉他。不如此的话，你等就要被他俘虏了。”项庄于是进去敬酒，之后说：“君王与沛公饮酒，军中没有什么可以取乐的，请让我来舞剑吧。”项王曰：“好。”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也拔剑舞起来，时常以身体遮挡庇护沛公，使得项庄无法行刺。于是张良到军门那里，见到樊哙。樊哙问：“今日之事怎么样？”张良说：“非常紧急。现在项庄拔剑起舞，常有行刺沛公之意。”樊哙说：“此事太紧迫了，让我进去，与他同死。”樊哙就带剑持盾入军门。交叉矛戟的卫士想阻止而不让他进，樊哙侧过盾牌一撞，卫士仆倒于地，樊哙就进入军门。他掀开帷帐向西站立，瞪眼直视项王，头发向上竖起，眼眶似乎都裂开了。项王按剑坐起来，问：“来客是何人？”张良答道：“这是沛公的参乘樊哙。”项王说：“壮士！赐他一盏酒。”于是给他一大杯酒。樊哙拜谢，起身，立而饮之。项王说：“赐他猪肘。”就给他一个生猪肘。樊哙将盾牌反扣于地，置猪肘于盾上，拔剑切肉而食。项王说：“壮士，能再喝酒吗？”樊哙说：“我连死都不回避，一杯酒还值得推辞吗！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总好像杀不足，处罚人总好像惩罚不够，天下都背叛了他。怀王与诸将约定：‘先破秦入咸阳者称王关中。’如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丝毫不敢有所犯，封闭宫室，退军驻扎霸上，以待大王的到来。之所以派将把守函谷关，为的是防备其他盗贼的出入与非常事态的发生。如此劳苦而功高，不仅未有封侯之赏，而且听信小人的话，欲诛有功之人。这是已灭亡之秦朝的继续，私下认为大王不当如此。”项王无言以对，说：“坐吧。”樊哙挨着张良坐下。坐了一会儿，沛公起身去厕所，就招樊哙出来。

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郦山下，道芷阳间行[1]。

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间[2]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杯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3]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1 芷阳：秦县名，在骊山西侧。间行：间，近；抄近行走。

2 间：候；等候。

3 过：责备，怪罪。

译文

沛公出来后，项王让都尉陈平去叫沛公。沛公说：“刚才出来，没有告辞，合适吗？”樊哙说：“干大事不拘细节，行大礼不要怕小的指责。如今人家是菜刀砧板，我们是鱼和肉，还告辞什么？”于是离开。沛公把张良留下来辞谢。张良问道：“您来的时候带了什么？”沛公说：“我带了一对白璧，想给项王；一对玉斗，是给范增的。赶上他们发怒，没敢进献。你替我献给他们。”张良说：“好。”当时，项王扎营在鸿门，沛公扎营在霸上，相隔四十里。沛公撤下车马，独自骑马，让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四人手持剑、盾，跑步跟着，从骊山下经芷阳抄近路而行。沛公对张良说：“从这条道回军营，不过二十里路，你估计我已到军中，再进去。”沛公走了，张良估算他到了军中，便进帐中致歉说：“沛公不胜酒力，不能来告辞。谨派我奉上白璧一对，拜献给大王，有玉斗一对，拜献给大将军。”项王问：“沛公现在哪里？”张良说：“听说大王要责罚他，就脱身独自离去了，已回到军中。”项王接过了玉璧，放在了座位上。范增接过玉斗，气愤地扔在地上，拔出剑击碎，说：“唉！这小子不值得与他共谋大事！争夺项王天下的，一定是沛公！我们这些人都要成为他的俘虏啦！”沛公回到军中，立刻诛杀了曹无伤。

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王见秦宫室皆以烧残破，又心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说者曰：“人言楚人沐猴[1]而冠耳，果然。”项王闻之，烹说者。

项王使人致命怀王。怀王曰：“如约。”乃尊怀王为义帝。项王欲自王，先王诸将相。谓曰：“天下初发难时，假立[2]诸侯后以伐秦。然身被坚执锐首事，暴露于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义帝虽无功，故当分其地而王之。”诸将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诸将为侯王。项王、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业已讲解，又恶负约，恐诸侯叛之。乃阴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人皆居蜀。”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王。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

1 沐猴：猕猴。

2 假立：临时拥立。

译文

过了几天，项羽带兵西进屠戮咸阳，杀了已投降的秦王子婴，烧了秦朝宫殿，大火三个月不熄；夺走秦朝的财宝和妇女，向东离去。有人曾劝他说：“关中有山河为险阻，四面有要塞，土地肥沃，可以建都成就霸业。”项王看着秦宫殿都已焚烧残破，又怀念故乡想东归，说：“富贵了不回故乡，好比穿着锦绣的衣裳在夜间行走，谁能看得见！”说客说：“人家都说楚人不过是猕猴戴上了人的帽子，果真如此！”项王听到这话，把他烹杀了。

项王派人去向怀王请示。怀王说：“按原来的约定办！”于是尊怀王为义帝。项王想自己称王，就先立各路将领为王。说：“当初起事时，暂时立诸侯的后代为王，以讨伐秦朝。但真正冲锋陷阵、风餐露宿三年、推翻了秦朝的，是你们诸位和我的力量。义帝虽然没有功劳，也应当分给他土地让他称王。”众将都说：“对！”于是分割天下，立诸将领为王。项王和范增担心沛公想要占有天下，但已经讲和，又不好反悔，怕由此引起诸侯们的反叛，于是私下谋划说：“巴、蜀山路险远，秦朝流放罪人都在蜀地。”于是说：“巴、蜀，也是关中的土地。”所以立沛公为汉王，统治巴、蜀、汉中，都城设在南郑。把关中平原一分为三，分给秦朝的三个降将，让他们堵住汉王的出路。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统治九郡，定都彭城。

汉之元年四月[1]，诸侯罢戏下[2]，各就国。项王出之国，使人徙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趣义帝行。其群臣稍稍背叛之，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江中。

1 汉之元年：刘邦称汉王的第一年，前二〇六年。

2 戏下：戏水河边。

译文

汉王元年四月，各路诸侯罢兵于戏水河边，各自前往自己的领地。项王也出关中到自己的领地去，派人去迁徙义帝，说：“古代帝王领地方圆千里，必定要居住上游。”于是下令将义帝迁到长沙郡的郴县去，催促义帝启程，义帝的臣下也渐渐地背叛了，项王暗中命令衡山王、临江王在长江上杀了义帝。

春，汉王部五诸侯兵[1]，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项王闻之，即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2]。四月，汉皆已入彭城，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项王乃西从萧[3]，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相随入谷、泗水[4]，杀汉卒十余万人。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5]。汉军却，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围汉王三匝。于是大风从西北而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6]，逢迎楚军。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欲过沛，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汉王家，家皆亡，不与汉王相见。汉王道逢得孝惠、鲁元[7]，乃载行。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下收载之。如是者三。曰：『虽急不可以驱，奈何弃之？』于是遂得脱。求太公、吕后[8]不相遇。审食其（yì jī）从太公、吕后间行，求汉王，反遇楚军。楚军遂与归，报项王，项王常置军中。

1 部：总领，统率。

2 胡陵：也作“湖陵”，秦县名，在今山东鱼台。

3 萧：秦县名，在今安徽萧县西北，当时的彭城西六十里处。

4 谷、泗水：二水名。泗水源于今山东泗水东，流经曲阜、沛县，经彭城东，南流入淮水。谷水是泗水的支流。

5 灵壁：古邑名，在今安徽淮北西。睢水：古代鸿沟的支流之一，自今河南开封东由鸿沟分出，流经商丘南、夏邑北、灵壁东，东南入泗水。

6 窈冥昼晦：昏暗得有如黑夜。窈冥，幽黑的样子。

7 孝惠、鲁元：刘邦的两个孩子。孝惠，名盈，即后来的孝惠帝。鲁元是孝惠的姐姐，后因其子封为鲁王，被称为“鲁太后”，谥号“元”。

8 太公：刘邦之父。吕后：刘邦妻吕雉。

译文

春天，汉王统率五个诸侯国的军队，共达五十六万人，东进伐楚。项羽听说后，命诸将攻打齐国，自己率精兵三万人，向南经鲁县出胡陵。四月，汉军已经攻入彭城，掠得了珍宝美女，每日欢宴。项王就从西面的萧县出发，一早攻击汉军，向东至彭城，中午时大破汉军。汉军溃逃，相继入谷水、泗水，杀汉军十余万人。汉军都向南逃进了山中，楚军又追杀到了灵壁东面的睢水上。汉军溃退，被楚军逼挤，多被杀。十余万人被逼入睢水，睢水因此断流。楚军将汉王包围了三层。这时，大风从西北刮起，折树掀屋，飞沙走石，刮得天昏地暗，迎面刮向楚军。楚军大乱，溃不成军，汉王得以带着几十名骑兵逃走。想经过沛县带上家眷西逃；楚军也派兵追到沛县，捉拿汉王的家眷，家眷已逃走，没能与汉王见面。汉王在路上遇见了孝惠帝和鲁元公主，就让他们上车同行。楚军的骑兵追上来，汉王情急，把孝惠帝和鲁元公主推下车去。滕公总是下去把他们抱上来，这样接连好几次。滕公说：“就算再紧急，马再跑不快，怎能抛弃孩子呢？”大家终于脱险。又寻找太公和吕后，没有找到。审食其跟着太公和吕后走小道，寻找汉王，却遇上了楚军。楚军把他们捉回去，禀报了项王，项王把他们留在军营中。

当此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项王患之。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1]，吾烹太公。”汉王曰：“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项王怒，欲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只益祸耳。”项王从之。

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漕。项王谓汉王曰：“天下匈匈[2]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项王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者楼烦[3]，楚挑战三合[4]，楼烦辄射杀之。项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之，项王瞋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汉王使人间问之，乃项王也，汉王大惊。于是项王乃即汉王相与临广武间而语[5]。汉王数之[6]，项王怒，欲一战。汉王不听，项王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走入成皋。

1 下：屈服，投降。

2 匈匈：通“澯澯”，本意为喧哗，此为动乱之意。

3 楼烦：民族名，居今山西宁武。

4 三合：三次，三回合。

5 即：靠近。广武间：即广武涧。

6 数：历数（罪状）。

译文

这时，彭越不断地在梁地骚扰，截断楚军粮草补给，项王很担心。于是制作一高台案板，把太公放在上面，告诉汉王说：“如不赶快投降，我就煮了太公！”汉王说：“我和你项羽一道面北接受怀王之命时，说‘结为兄弟’，所以我父亲也就是你父亲，你一定要煮你父亲的话，那我希望分到一杯肉羹！”项王大怒，想杀了太公。项伯说：“天下大事不可预知，再说打天下的人都是不顾家的，即使杀了太公也没用，只会增添祸患罢了。”项王听从了他的意见。

楚、汉长久相持而不决战，青壮年苦于军旅，老弱者疲于粮草的水陆运输。项王对汉王说：“天下动乱几年了，只因为你我二人，愿与汉王挑战一决雌雄，别再白白地让天下百姓痛苦了。”汉王笑答：“我宁肯斗智，不能斗力。”项王命令壮士出阵挑战，汉军有一个善于骑马射箭的楼烦人，楚军壮士挑战了三次，楼烦人都射杀了他们。项王大怒，亲自披甲持戟挑战，楼烦人要再射，项王瞪眼对他呵斥，那楼烦人眼睛不敢看，箭也不敢发，就跑回营垒，再也不敢出来了。汉王派人暗中打探，知挑战的是项王。汉王大惊。于是项王就接近汉王，互相隔着广武涧对话。汉王历数了项王罪状，项王大怒，想和汉王决一死战。汉王不听，项王埋伏的弓箭手射中汉王。汉王负伤，退入成皋。

是时，汉兵盛食多，项王兵罢食绝。汉遣陆贾说项王，请太公，项王弗听。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1]以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许之，即归汉王父母妻子。军皆呼万岁。

项王已约，乃引兵解而东归。

汉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之。楚兵罢食尽，此天亡楚之时也，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听之。

1 鸿沟：战国时魏国开凿的沟通黄河与淮水的运河。

译文

这时，汉军兵多粮足，项王兵疲粮尽。汉王派陆贾游说项羽，请他放回太公，项王不答应。汉王又派侯公去游说项王，项王于是与汉王盟约，中分天下，鸿沟以西之地归汉，鸿沟以东之地属楚。项王同意，就放回了汉王的父母妻儿。军中欢呼万岁。

项王签订条约后，就率军撤退东归。

汉王也准备西归时，张良、陈平说：“汉已占有了大半个天下，诸侯都已归附。楚军兵疲粮尽，这是上天灭亡楚之时，不如乘机夺取楚地。现在错过不打，真可谓‘养虎遗患’啦。”汉王听从了劝告。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zhuī）[1]，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2]，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1 骓：毛色黑白相间的马。

2 阕：段、篇。

译文

项王军在垓下（在今安徽固镇东北）筑营垒，兵少粮尽，汉军及诸侯军队把他们层层包围。夜闻四面的汉军都在唱楚歌，项王大惊说：“莫非汉军都已占领了楚国吗？为何楚人那么多呢！”项王夜里起来，在帐中饮酒。有位美人叫虞，受宠爱而常跟在他身边；有匹骏马叫骓，一直是他的坐骑。于是感慨悲歌，自吟诗道：“力拔山啊气盖世，时运不利啊骓不前。骓不前，当如何？虞姬，虞姬，该拿你怎么办呢？”连唱几遍，美人也跟着唱。项王泪下数行，左右随从皆落泪，没有一个人能抬头仰望。

于是项王乃上马骑，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直夜[1]溃围南出，驰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百余人耳。项王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dài）[2]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yì）[3]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向。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遂斩汉一将。是时赤泉侯[4]为骑将，追项王，项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5]数里，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6]，曰：『如大王言。』

1 直夜：正当夜晚。

2 绐：欺骗。

3 刈：砍断。

4 赤泉侯：杨喜，刘邦的部将，因获项羽尸体而被封为赤泉侯。

5 辟易：退避而易地。

6 伏：通“服”。

译文

于是项王骑上马，麾下的壮士骑兵有八百余人，当夜突围向南，疾驰奔走。天亮时，汉军才发觉，命令骑将灌婴率领五千骑兵追赶。项王渡过淮河，骑马能跟随左右的只剩一百余人。项王到阴陵，迷了路，问一农夫，农夫骗他说“往左”。项王往左行，于是陷入大沼泽。因此汉军追赶上来。项王领兵向东，到东城，只剩下二十八个骑士。汉军骑马的追兵有数千人。项王自己估计无法脱险了，就对随从说：“我起兵至今八年了，身经七十余战，所抵御者无不攻破，所攻击者无不降服，从未有过失败，终能称霸天下。然而今天竟受困于此，这是天要灭亡我，不是作战有失误。今天要决一死战，愿为诸君痛快一战，一定要连胜三回，为诸君突围、斩将、拔旗，让诸君知道，是天要灭亡我，不是作战有失误！”于是把二十八个骑士分成了四队，朝四方突围。汉军包围了好几层。项王对骑士们说：“我给各位斩他一将！”命骑士四面奔驰而下，约定在山东面分三处会合。于是项王大吼一声冲了下去，汉军都溃散，果然斩汉军一将。这时，赤泉侯身为骑将，追赶项王。项王怒目呵斥之，赤泉侯连人带马受惊，远避数里。项王和他的骑士分三处会合，汉军弄不清项王在哪一处，就分兵三路，又将其包围。项王冲出，又斩汉军一都尉，杀了近百人，再集合骑士，只失两骑。项王问他们：“怎么样？”大家都敬佩地说：“果然像大王说的一样！”

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檥（yǐ）[1]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乃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余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头，余骑相蹂践争项王，相杀者数十人。最其后，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五人共会其体，皆是。故分其地为五：封吕马童为中水侯，封王翳为杜衍侯，封杨喜为赤泉侯，封杨武为吴防侯，封吕胜为涅阳侯。

1 檥：同“舣”。使船靠岸之意。

译文

这时，项王想要东渡乌江。乌江亭长驾船靠岸，对项王说：“江东虽小，地方千里，民众几十万，也足以称王了。请大王迅速渡江。现在仅我有船，汉军来了，也无船渡江。”项王笑道：“天要灭亡我，我还渡江干什么！况且我项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如今无一人生还，纵使江东父老可怜我，还拥戴我为王，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呢？纵使他们不说，我项籍自己就无愧于心吗？”于是又对亭长说：“我知道您是长者。我骑这马五年了，所向无敌，曾经一日行千里，我不忍心杀它，赐给您吧。”于是命令骑士都下马步行，持短兵器接战。仅项王一人就杀了汉军数百人，而他自己也受伤十余处。回头看见汉骑司马吕马童，说：“你不是我过去的朋友吗？”吕马童面对他，指给王翳说：“这是项王。”项王就说：“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买我的头，封邑万户，算我报你的恩德吧！”就自刎而死。王翳取了项王的头，其余骑兵相互践踏争抢项王尸体，互相残杀，死者数十人。最后，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到了项王一部分肢体。五人共同合上尸体，都能对上。所以将封地一分为五，封吕马童为中水侯，封王翳为杜衍侯，封杨喜为赤泉侯，封杨武为吴防侯，封吕胜为涅阳侯。

项王已死，楚地皆降汉，独鲁不下，汉乃引天下兵欲屠之。为其守礼义，为主死节，乃持项王头视[1]鲁，鲁父兄乃降。始，楚怀王初封项籍为鲁公，及其死，鲁最后下，故以鲁公礼葬项王谷城。汉王为发哀，泣之而去。

1 视：同“示”。

译文

项王死后，楚地都投降了汉，只有鲁地不降。汉王带领天下军队打算屠城消灭它，又因为它坚守礼义，为君主守节，就出示项王的人头给鲁人看，鲁地父兄才投降。起初，楚怀王曾封项籍为鲁公，至项王死后，鲁最后投降，所以用鲁公的礼仪把项王安葬在了谷城。汉王为他发丧，洒泪而去。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1]，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2]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3]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1 重瞳子：两个瞳孔。

2 暴：突然。

3 背：弃去，离开。

译文

太史公曰：我听周生说过“舜的眼睛是双瞳子”，又听说项羽是双瞳子，项羽难道是舜的后代吗？要不然怎么会兴起得这么突然呢！秦政令失误，陈涉首先发难，豪杰蜂拥而起，相互争夺，不可胜数。而项羽没有尺寸根基，乘势兴起于平民百姓之中，三年，就率领五诸侯灭掉秦朝，分割天下，分封王侯，政令由项羽发布，号称“西楚霸王”。王位虽未善终，却是近古以来未曾有过的。至于项羽放弃关中，怀念楚地，放逐义帝而自立为王，这时再埋怨王侯背叛他，那就很难了！自夸战功，一意孤行而不遵古训，说霸主之业，要以武力征伐经营天下，仅五年就亡国，身死东城，还不觉悟、不自责，真是过错呀！却还说“是天要灭亡我，不是作战有失误”，岂不荒谬！

赏析与点评

《项羽本纪》的文章风格与《秦始皇本纪》迥异，这很可能与取材不同有关。后者的史料多来自《秦纪》，前者主要依赖于《楚汉春秋》。《项羽本纪》在人物形象的描写、心理的刻画以及语言的修饰方面，可谓别具一格，极为生动。比如，写樊哙擅闯鸿门宴时，说他“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宛如说书先生的一个精彩段子。这里，司马迁很可能更多地尊重了《楚汉春秋》的风格。

高祖本纪

本篇导读

本篇记述了刘邦从一介农夫之子成长为汉朝开国皇帝的经历。从司马迁生动的描述中，读者不仅可以了解刘邦起兵反秦、与项羽斗智、草创郡国制政体、诛杀功臣、平定叛乱等丰功伟绩，也可以感受到他桀骜不驯、冷血自私、用人有方、顾全大局、恩威兼施等政治领袖的特异性格。

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姓刘氏，字季。父曰太公，母曰刘媪。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bēi）[1]，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

1 陂：堤岸。

译文

高祖，沛县（江苏沛县）丰邑的中阳里人，姓刘，字季（季，排行最后之意。名叫“邦”，史书避讳皇帝名而省略）。父亲称为太公（太公，是对有身份者之父的尊称），母亲称为刘媪（嫁到刘家的老妇，并非名字）。先前，刘媪曾在大泽堤岸歇息，梦见与天神交合。当时电闪雷鸣，天昏地暗，太公去找她，就见到一条蛟龙在她身上。不久刘媪怀孕，就生了高祖。

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1]，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2]。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及壮，试为吏，为泗水亭长，廷[3]中吏无所不狎侮。好酒及色。常从王媪、武负贳（shì）酒[4]，醉卧，武负、王媪见其上常有龙，怪之。高祖每酤留饮，酒雠[5]数倍。及见怪，岁竟，此两家常折券弃责[6]。

高祖常[7]繇咸阳，纵观[8]，观秦皇帝，喟然[9]太息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1 龙颜：突起状的上额。

2 豁如：豁然，阔达。

3 廷：县廷，县官署。

4 媪、负：皆老妇人之称谓。贳：赊欠。

5 雠：售，卖出。

6 折券弃责：折毁竹木简的债券，免除债务。责，同“债”。

7 常：同“尝”，曾。

8 纵观：许可百姓观看。

9 喟然：动心的样子。

译文

高祖其人，高鼻梁，额头突出，漂亮的胡须，左大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待人宽厚，好施舍，心胸豁达。凡事大度，不肯从事平民百姓的生产劳作。长大后通过考试成为小吏，任泗水亭长，县衙里的吏员没有不被他耍笑和戏弄过的。好喝酒，贪女色，常到王媪和武负的酒店里赊酒喝。醉卧时，武负和王媪常常看见他的上方呈现龙形，感到很奇怪。每当高祖来酒店喝酒，卖出的酒总是平常的数倍。由于见到了这些怪现象，每逢年终，这两家就总是折毁欠条销账。

高祖曾到咸阳服徭役，适逢允许百姓夹道观看秦始皇出巡，看到秦始皇，感慨地说：“啊，大丈夫就应当像这样啊！”

单父人吕公善沛令，避仇从之客，因家沛焉。沛中豪桀吏闻令有重客，皆往贺。萧何为主吏[1]，主进[2]，令诸大夫[3]曰：『进不满千钱，坐之堂下。』高祖为亭长，素易[4]诸吏，乃绐为谒[5]曰『贺钱万』，实不持一钱。谒入，吕公大惊，起，迎之门。吕公者，好相人，见高祖状貌，因重敬之，引入坐。萧何曰：『刘季固多大言，少成事。』高祖因狎侮诸客，遂坐上坐，无所诎[6]。酒阑[7]，吕公因目固留高祖。高祖竟酒，后。吕公曰：『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无如季相，愿季自爱。臣有息女[8]，愿为季箕帚妾[9]。』酒罢，吕媪怒吕公曰：『公始常欲奇此女，与贵人。沛令善公，求之不与，何自妄许与刘季？』吕公曰：『此非儿女子[10]所知也。』卒与刘季。吕公女乃吕后也，生孝惠帝、鲁元公主。

1 主吏：县官署的主要吏员。

2 进：通“赆”，会面的礼物。

3 诸大夫：即指来贺的诸位豪绅县吏。

4 易：轻视。

5 绐：欺骗，诈说。谒：名帖。

6 诎：同“屈”，局促，客气。

7 酒阑：酒席将尽。

8 息女：亲生女。息，生也。

9 箕帚妾：打扫清洁的使女，妻子的客气说法。

10 儿女子：儿童、妇人。即所谓妇孺之辈。

译文

单父人吕公与沛县县令要好，为躲避仇家而来到沛县县令家做客，继而在沛县这里安了家。沛县的豪绅、官吏听说县令家有贵客，都来祝贺。当时萧何作县廷主吏，管收贺钱。对客人说：“进贺钱不满千钱的请坐在堂下。”高祖是亭长，一向轻视这些吏员，于是在名帖上谎报“贺钱一万”，实际上他一钱未持。名帖递进去后，吕公大惊，起身到大门口来迎接。吕公善于给人相面，一见高祖相貌，就很敬重他，请他入座。萧何说：“刘季一向好说大话，很少办成事情。”高祖借此将各位客人戏弄一番后，坐在了上座，毫不客气。酒宴要结束时，吕公向高祖递眼色一定要他留下，高祖在酒宴散时，留到最后。吕公说：“我从年轻时就喜欢给人相面，相过的人很多，还没见过一个像你这样相貌的，希望你自己珍重。我有个亲生女儿，想将她许配给你、侍候你。”酒宴后，吕媪生气地对吕公说：“你当初把这个女儿视作与众不同的珍宝，想嫁给贵人。沛县县令跟你要好，求婚你不答应，今天为何胡乱地把她许给了刘季？”吕公说：“这不是你们妇人所能理解的。”最终把女儿嫁给了刘邦，她就是吕后，生了孝惠帝和鲁元公主。

高祖以亭长为县送徒郦山[1]，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丰西泽中，止饮，夜乃解纵[2]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徒中壮士愿从者十余人。高祖被[3]酒，夜径泽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愿还。”高祖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击斩蛇，蛇遂分为两，径开。行数里，醉，因卧。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夜哭。人问何哭，妪曰：“人杀吾子，故哭之。”人曰：“妪子何为见杀？”妪曰：“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故哭。”人乃以妪为不诚，欲告[4]之，妪因忽不见。后人至，高祖觉。后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独喜，自负。诸从者日益畏之。

秦始皇帝常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因东游以厌之[5]。高祖即自疑，亡匿，隐于芒、砀山泽岩石之闲。吕后与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问之。吕后曰：“季所居上常有云气，故从往常得季。”高祖心喜。沛中子弟或闻之，多欲附者矣。

1 郦山：在今陕西临潼东南，秦始皇的陵墓所在地。

2 解纵：释放。

3 被：同“披”。

4 告：告官，当时有“妖言之罪”；一说或为“笞”，击打。

5 厌：同“压”。

译文

高祖以亭长的身份为县里押送刑徒去郦山，很多刑徒在路上逃跑了。高祖估计到了郦山就都跑光了，走到丰西的泽岸，停下来喝酒，夜里便解开绳索释放了所押送的刑徒，他说：“各位都逃吧，我也就此远去！”刑徒中有十几个愿意跟随他的壮士。高祖带着酒气，夜行穿越沼泽地，让一人前面开路。那人回来报告说：“前面有条大蛇挡住了去路，还是往回走吧。”高祖醉醺醺地说：“壮士走路，怕什么！”于是上前，拔剑击斩大蛇，蛇分为两段，路开通了。走了几里，醉倒了。后面的人来到斩蛇的地方，见一老妇人夜里在那儿哭泣。人问她哭什么，老妇人说：“有人杀了我的儿子，所以哭。”人问她：“你儿子为什么被杀了？”老妇人说：“我的儿子是白帝的儿子，化为蛇，挡在道上，现在被赤帝的儿子杀了，所以我哭。”那人以为老妇人不诚实，要告官，老妇人忽然不见了。当这人来到高祖这里，高祖已醒。后面来的这人把此事告诉了高祖，高祖听了心中暗喜，自命不凡。那些跟随他的人也日益敬畏他。

秦始皇常说“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往东方巡游予以镇服。高祖乃怀疑与自己有关，逃亡藏匿，隐居于芒、砀（今河南永城东北有芒砀山，芒砀二山相去八里。）山泽的岩石之间。吕后与人一起寻求他时，经常能找到他。高祖觉得奇怪，问其原因。吕后说：“季所在之处上方常有云气，所以跟过去常能找得到。”高祖心喜。沛县子弟有人听说这事，很多人就想跟随他。

秦二世元年秋[1]，陈胜等起蕲，至陈而王，号为『张楚』。诸郡县皆多杀其长吏以应陈涉。沛令恐，欲以沛应涉。掾、主吏萧何、曹参乃曰：『君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子弟，恐不听。愿君召诸亡在外者，可得数百人，因劫众，众不敢不听。』乃令樊哙召刘季，刘季之众已数十百人矣。

1 二世：名胡亥。

译文

秦二世元年（前二〇九年）秋天，陈胜等人在蕲县（安徽宿州）起兵，到陈县（河南淮阳）后自立为王，号称“张楚”。各郡县的人都纷纷杀死那里长官响应陈涉。沛县县令害怕了，想率领沛县人响应陈涉。狱掾曹参、大吏萧何对他说：“您是秦朝的官，现在想背叛秦朝统领沛县子弟，恐怕人们不会听从你。希望你召回那些逃亡在外的人，可以得到数百人，由此驾驭众人，众人就不敢不从命了。”于是派樊哙招回刘季。这时刘季手下已有上百人了。

于是樊哙从刘季来。沛令后悔，恐其有变，乃闭城城守，欲诛萧、曹。萧、曹恐，逾城保刘季[1]。刘季乃书帛射城上，谓沛父老曰：『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虽为沛令守，诸侯并起，今屠沛[2]。沛今共诛令，择子弟可立者立之，以应诸侯，则家室完。不然，父子俱屠，无为[3]也。』父老乃率子弟共杀沛令，开城门迎刘季，欲以为沛令。刘季曰：『天下方扰，诸侯并起，今置将不善，一败涂地。吾非敢自爱，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愿更相推择可者。』萧、曹等皆文吏，自爱，恐事不就，后秦种族[4]其家，尽让刘季。诸父老皆曰：『平生[5]所闻刘季诸珍怪，当贵，且卜筮之，莫如刘季最吉。』于是刘季数让，莫敢为，乃立季为沛公。祠黄帝，祭蚩尤于沛庭，而衅鼓旗[6]，帜皆赤。由所杀蛇白帝子，杀者赤帝子，故上赤。于是少年豪吏如萧、曹、樊哙等皆为收沛子弟二三千人，攻胡陵、方与，还守丰。

1 保：归附。

2 今：即，行将。

3 无为：无谓。

4 种族：灭及种族。

5 平生：平素。

6 衅鼓旗：作战之前以人血或动物血涂在鼓上、旗上，祈祷胜利的血祭。衅，杀生涂血之意。

译文

于是樊哙跟着刘季回来。沛县县令后悔，害怕他们别有用心，就闭门守城，并想杀掉萧何、曹参。萧何、曹参害怕，越城而出归附了刘季。刘季写了一封帛书射到城上，对沛县的父老们说：“天下苦于秦朝暴政很久了。现在父老们虽然替沛县县令守城，可是诸侯共同起兵，即将屠灭沛邑。你们如果现在一起杀掉沛县县令，选择子弟之中值得信任的人作首领，以响应诸侯的话，那么可保全家室。不然的话，全城父老、子弟都得被杀，很是无谓。”父老们就率领子弟一同杀了县令，开城门迎接刘季，想让他做县令。刘季说：“如今天下争乱，诸侯纷起，现在将领选择不当的话，就会一败涂地。我不是顾惜自己，唯恐能力浅薄，不能保全父兄、子弟。此乃大事，望你们之间互相推选更合适的人。”萧何、曹参等都是文官，顾惜自己，害怕事不成功，日后被秦朝诛灭种族，一致让刘季当首领。父老们都说：“平素听到过刘季的许多稀奇怪事，猜想此人显贵，姑且对此施行了占卜和占筮，结果没人可与刘季相比，你最吉利。”于是刘季再三推让，众人之中无人敢出头，就拥立刘季做了沛公。在沛县官庭里祭祀黄帝和蚩尤，还杀牲取血涂抹战鼓和军旗举行血祭，旗帜都用红色。因为从前所杀的那条蛇是白帝子，而杀它的是赤帝子，所以崇尚红色。于是像萧何、曹参、樊哙等豪吏、青年就聚集沛县子弟二三千人，攻打胡陵、方与，之后返回驻守于丰。

秦二世三年，楚怀王[1]见项梁军破，恐，徙盱眙都彭城，并吕臣、项羽军自将之。以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封项羽为长安侯，号为鲁公。吕臣为司徒，其父吕青为令尹。

赵数请救，怀王乃以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北救赵。令沛公西略地入关。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

1 楚怀王：此指项梁等所立之楚王熊心，号怀王是为了用以唤起遗民思楚之心。

译文

秦二世三年（前二〇七年），楚怀王见项梁军被打垮，很恐慌，从盱眙迁到了彭城，合并吕臣和项羽的军队归自己统领。任命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统领砀郡的军队。封项羽为长安侯，称为鲁公。吕臣为司徒，其父吕青为令尹。

赵国数次求救，怀王就任命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北上救赵。令沛公向西攻城略地，进入关中。与诸将约定，谁先占领关中谁就做关中王。

当是时，秦兵强，常乘胜逐北，诸将莫利先入关。独项羽怨秦破项梁军，奋，愿与沛公西入关。怀王诸老将皆曰：『项羽为人僄悍猾贼。项羽尝攻襄城，襄城无遗类，皆阬之[1]，诸所过无不残灭。且楚数进取，前陈王、项梁皆败。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告谕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诚得长者往，毋侵暴，宜可下。今项羽僄悍，今不可遣。独沛公素宽大长者，可遣。』卒不许项羽，而遣沛公西略地，收陈王、项梁散卒。乃道砀至成阳，与杠里秦军夹壁[2]，破秦二军。楚军出兵击王离，大破之。

1 阬：通“坑”，活埋。

2 夹壁：犹言“对垒”。

译文

当时，秦军的势力强大，常乘胜追逐败北者，诸将领没有谁认为先入关有利于自己。唯独项羽怨恨秦军打败项梁而奋勇当先，希望能和沛公一道向西入关。而怀王的老将们都说：“项羽剽悍狠毒。他曾攻占襄城，襄城没留下一个人，全部被他活埋了，凡是他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一处不被彻底毁灭的。况且此前陈胜、项梁都失败了，不如改派一个长者以仁义之心率军西进，向秦地父老讲清道理。秦父老兄弟苦于他们君主统治很久了，现在如果真有宽厚长者前去，不施行暴力，关中会顺利攻下的。项羽为人凶暴，此时不可派他去，只有沛公是宽厚长者，可以派遣。”怀王最后没有答应派项羽，而是派沛公率兵西进，并收编陈胜、项梁的散兵。于是经由砀县，到达成阳，与驻扎杠里的秦军对垒，击败了秦朝的两支军队。楚军也出兵救赵攻击王离，大败秦军。

沛公引兵西，遇彭越昌邑，因与俱攻秦军，战不利。还至栗，遇刚武侯，夺其军，可[1]四千余人，并之。与魏将皇欣、魏申徒武蒲之军并攻昌邑，昌邑未拔。西过高阳，郦食其为监门[2]，曰：『诸将过此者多，吾视沛公大人长者。』乃求见，说沛公。沛公方踞牀[3]，使两女子洗足。郦生不拜，长揖[4]曰：『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于是沛公起，摄衣谢之[5]，延上坐[6]。食其说沛公袭陈留，得秦积粟。

1 可：大约。

2 监门：闾里之门的门卒。

3 踞：蹲坐。牀：通“床”，坐具。

4 长揖：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5 摄衣：整理衣襟。谢：道歉。

6 延：引导。

译文

沛公率军西进，在昌邑遇见彭越，因此与他一起攻秦军，战事不利。返回栗县，遇到刚武侯，夺取了他的军队，大约四千余人，将其并入自己的队伍。与魏将皇欣、魏申徒武蒲的军队一起进攻昌邑，昌邑未能攻下。向西经过高阳。郦食其这时是个闾里的看门人，他说：“路经于此的将领很多了，我看沛公是位贵人长者。”于是去求见、游说沛公。沛公正坐在凳子上，让两个女人给他洗脚。郦生不下拜，深深地作了个揖，说：“足下要是真想诛灭暴秦的话，就不应该蹲坐着接见长者。”于是沛公起立，整理衣服，道歉，请他坐在上座。郦食其劝沛公袭击陈留，获取那里的秦朝储粮。

当是时，赵别将司马卬方欲渡河入关，沛公乃北攻平阴，绝河津。南，战雒阳东，军不利，还至阳城，收军中马骑，与南阳守战犨东，破之。略南阳郡，南阳守走，保城守宛。沛公引兵过而西。张良谏曰：『沛公虽欲急入关，秦兵尚众，距险。今不下宛，宛从后击，强秦在前，此危道也。』于是沛公乃夜引兵从他道还，更旗帜，黎明，围宛城三匝。南阳守欲自刭，其舍人[1]陈恢曰：『死未晚也。』乃逾城见沛公，曰：『为足下计，莫若约降，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与之西。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而待，足下通行无所累[2]。』沛公曰：『善。』乃以宛守为殷侯，封陈恢千户。引兵西，无不下者。

1 舍人：本意为宫内之官；此为亲近左右之官吏。

2 累：牵扯，挂累。

译文

这时，赵国别将司马卬正要渡过黄河入关，沛公便北攻平阴，断绝了黄河渡口。南下，战于洛阳城东，没打胜，退军阳城（河南登封）。集中军中的马、骑兵，与南阳郡守（姓吕，名）战于犨县（河南鲁山）城东，获胜。占领了南阳郡，南阳郡守溃逃，退守宛城（郡治所在城邑）。沛公率军绕过宛城西进。张良劝他说：“沛公虽希望赶紧入关，但秦兵还很多，占据险要。现在如不攻下宛城，宛城守军从后面袭击，前面又有强大的秦军，这是很危险的选择。”于是沛公连夜领兵从另一条道回来，变换了旗帜，天亮时，把宛城围了三层。南阳郡守想自杀，他的门客陈恢说：“寻死尚早！”于是越墙出城见沛公说：“为足下考虑，不如招降，封赐南阳郡守，并让他留下守城，率领他的军队一道西进。这样那些还没有投降的城邑，就会闻风而动争相打开城门恭候，足下西进就会畅通无阻。”沛公说：“好。”于是以守宛的南阳郡守为殷侯，封给陈恢一千户。从此率兵西进，所过之处没有不投降的。

及赵高已杀二世，使人来，欲约分王关中。沛公以为诈，乃用张良计，使郦生、陆贾往说秦将，啖[1]以利，因袭攻武关[2]，破之。又与秦军战于蓝田[3]南，益张疑兵旗帜，诸所过毋得掠卤[4]，秦人澋[5]，秦军解，因大破之。又战其北，大破之。乘胜，遂破之。

1 啖：请吃；利诱。

2 武关：关名。位于今陕西丹凤县东南。

3 蓝田：秦县名。陕西蓝田。

4 掠卤：同“掠虏”。

5 澋：此处通“喜”，高兴、欢喜。

译文

等到赵高杀了秦二世，派人来，想订盟约在关中分别为王，沛公认为其中有诈，于是采纳张良计策，派郦生、陆贾去游说秦将，以利相诱，趁机袭击了武关，破关。又在蓝田县南与秦军会战，多设疑兵旗帜，令士兵所到之处不得掳掠，秦人欣喜，秦军瓦解，由此大破秦军。又在蓝田北大破秦军。乘胜追击，于是彻底击溃了秦军。

汉元年十月[1]，沛公兵遂先诸侯至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2]，封皇帝玺符节[3]，降轵道旁。诸将或言诛秦王。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服降，又杀之，不祥。』乃以秦王属吏[4]。遂西入咸阳，欲止宫休舍。樊哙、张良谏，乃封秦重宝财物府库，还军霸上。召诸县父老豪桀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5]。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诸吏人皆案堵[6]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人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7]军士。沛公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人。』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1 汉元年十月：刘邦于此年被项羽封为“汉王”，故称“汉元年”。以十月为岁首乃因袭秦制。

2 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帝王投降时自己表示认罪的样子。组，丝绦。

3 玺：天子印。符：发兵符。节：使者所拥，以宣布皇帝赏罚号令。

4 属：交付，委托。

5 偶语：相聚而语。偶，相对，相聚。弃市：指将罪犯处死于街头。

6 案堵：安居，安定有序。案，通“安”。

7 献飨：犒赏；献酒食款待。

译文

汉元年（前二〇六年）十月，沛公的军队终于先于诸侯来到霸上。秦王子婴乘着白马素车，用绳子系着脖子，封缄皇帝印玺符节，到轵道亭旁投降。将领中有人提议杀掉秦王，沛公说：“当初怀王派我来，就是因为我待人宽厚；而且人家都已经降服了，还杀人家，不祥。”就把秦王交给官吏，带人向西进入咸阳。沛公想要留宿宫舍，樊哙、张良劝止，于是封存秦的珍宝、财物、仓库，回到了霸上。沛公召集各县的父老、豪杰说：“父老们苦于秦朝酷法很久了，批评朝廷的灭族，相聚议论的弃市。我和诸将约定，先入关者在关中称王，我是应该称王于关中。与诸父老约法三章：杀人者处死刑，伤人及偷人东西的各自按情节定罪。其余秦法一概废除。官吏、百姓一切照常。我们来此是为父老们除害，不是有所侵害的，不要害怕！我之所以回到霸上，是等待诸侯到来商定条约的。”于是派人与秦吏到各县乡邑去将政策晓谕人民。秦人听了都很高兴，争相以牛羊酒饭慰劳军士。沛公推辞不要，说：“仓里积粟很多，不缺乏，不想让大家破费。”人们更高兴，唯恐沛公不作秦王。

或说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强。今闻章邯降项羽，项羽乃号为雍王，王关中。今则来[1]，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关，无内诸侯军，稍征关中兵以自益，距之。』沛公然其计，从之。十一月中，项羽果率诸侯兵西，欲入关，关门闭。闻沛公已定关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关。十二月中，遂至戏（xī）[2]。沛公左司马曹无伤闻项王怒，欲攻沛公，使人言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令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欲以求封。亚父劝项羽击沛公。方飨士，旦日合战。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号百万。沛公兵十万，号二十万，力不敌。会项伯欲活张良，夜往见良，因以文谕项羽，项羽乃止。沛公从百余骑，驱之鸿门，见谢项羽。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沛公以樊哙、张良故，得解归。归，立诛曹无伤。

1 则：如果。

2 戏：戏水，古水名，即今陕西西安市临潼区东戏河。

译文

有人劝说沛公：“秦地之富庶是天下其他地方的十倍，地势险要。现在听说秦将章邯已投降了项羽，项羽称他为雍王，称王关中。现在如果他们来了，沛公恐怕就不能拥有这些了。应该赶紧派兵把守函谷关，不要让诸侯军进来，再从关中征兵加强自己的实力，挡住他们。”沛公采纳此建议。十一月中，项羽果然率领诸侯军西进，要进关，关已闭。听说沛公已经平定了关中，项羽大怒，令黥布等攻破函谷关。十二月中，来到戏水。沛公左司马曹无伤听说项王发怒，想攻打沛公，派人对项羽说：“沛公想称王关中，让子婴为相，将所有珍宝占为己有。”想以此求得封赏。亚父范增劝项羽攻打沛公。项羽同意了，就让士兵们美餐一顿，明日会战。这时项羽有四十万人，号称百万。沛公有十万人，号称二十万，兵力上沛公不是项羽的对手。正好项伯想救张良，趁夜去见张良，沛公得以对项羽书信解释，项羽罢兵。沛公又带着百余骑兵，赶到鸿门，见项羽谢罪。项王说：“这都是沛公左司马曹无伤所言，不然，我又何至于此。”沛公由于樊哙、张良的帮助，得以脱身逃回。回到军中，立即诛杀了曹无伤。

项羽遂西，屠烧咸阳秦宫室，所过无不残破。秦人大失望，然恐，不敢不服耳。

项羽使人还报怀王。怀王曰：“如约。”项羽怨怀王不肯令与沛公俱西入关，而北救赵，后天下约。乃曰：“怀王者，吾家项梁所立耳，非有功伐[1]，何以得主约！本定天下，诸将及籍也。”乃详尊怀王为义帝，实不用其命。

1 功伐：功劳，功勋。

译文

项羽于是西进，屠杀焚烧咸阳的秦朝宫殿，所过之处一片废墟。秦地人大失所望，但由于害怕，不得不服从他。

项羽派人东归报告怀王。怀王说：“按原来的约定办。”项羽怨恨怀王当初不让他和沛公一齐西进入关，而让他北上救赵，使得他失天下之约，进关晚了。于是说：“怀王是我项梁家立的，没有功劳，凭什么来主持协约！本来平定天下的是诸将及我项籍。”于是假意推尊怀王为“义帝”，实际上不听其令。

正月，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负约，更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三分关中，立秦三将：章邯为雍王，都废丘；司马欣为塞王，都栎阳；董翳为翟王，都高奴。

译文

正月，项羽自封为西楚霸王，占有梁、楚一带的九个郡，建都彭城。背弃盟约，立沛公为汉王，占有巴、蜀、汉中一带，建都南郑。把关中分成三份，分立三位秦降将为王：章邯为雍王，建都废丘；司马欣为塞王，建都栎阳；董翳为翟王，建都高奴。

四月，兵罢戏下，诸侯各就国。汉王之国，项王使卒三万人从，楚与诸侯之慕从者数万人，从杜南入蚀中。去辄烧绝栈道[1]，以备诸侯盗兵袭之，亦示项羽无东意。至南郑，诸将及士卒多道亡归，士卒皆歌思东归。韩信说汉王曰：『项羽王诸将之有功者，而王独居南郑，是迁[2]也。军吏士卒皆山东之人也，日夜跂而望归。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有大功；天下已定，人皆自宁，不可复用。不如决策东乡[3]，争权天下。』

1 栈道：在险绝处傍山架木构成的悬空道路。

2 迁：秦朝的一种流放罪，流放地多在巴、蜀。

3 乡：通“向”。

译文

四月，诸侯军在戏水边解散，各自去自己的封地。汉王前往汉中时，项羽派士兵三万人跟从，楚与诸侯中仰慕而随从者也有几万人，从杜县南面进入蚀中。他们离开后就烧毁栈道，以防诸侯军的偷袭，也是向项羽表示没有东进之意。到南郑，一路上将领和士兵很多都逃回家了，士兵都唱着思念东归的歌谣。韩信劝说汉王：“项羽立诸侯中有功将领为王，唯独把您放到南郑来，这是贬迁。军吏、士兵都是山东人，日夜翘首企盼回乡，趁着这股锐气而驱使，可以成大功；天下太平之后，人人贪求安乐，就不可再驱使了。不如决策东进，争夺天下。”

八月，汉王用韩信之计，从故道还[1]，袭雍王章邯。邯迎击汉陈仓，雍兵败，还走，止战好畤；又复败，走废丘，汉王遂定雍地。东至咸阳，引兵围雍王废丘。而遣诸将略定陇西、北地、上郡。令将军薛欧、王吸出武关，因王陵兵南阳，以迎太公、吕后于沛。楚闻之，发兵距之阳夏（jiǎ），不得前。

1 故道：即陈仓道，自汉中入褒谷，而北出陈仓（今陕西宝鸡东），是旧有秦蜀通道。栈道是新道，已经烧毁。

译文

八月，汉王采用韩信的计策，从故道回师，袭击雍王章邯。章邯在陈仓迎战，章邯兵败。退却，退到好畤（陕西干县东）再战，又被打败了，逃回废丘。汉王最终平定了雍地，向东抵达咸阳，率兵包围雍王的废丘，一方面派各将领攻占了陇西、北地、上郡。还派将军薜欧、王吸出武关，凭借王陵的军队在南阳集结兵力，然后至沛郡迎接太公和吕后。楚王闻讯后，派兵到阳夏（河南太康）抵御，汉军不得进。

二年，汉王东略地，塞王欣、翟王翳、河南王申阳皆降。

二月，令除秦社稷，更立汉社稷[1]。

三月，汉王从临晋渡，魏王豹将兵从。下河内，虏殷王，置河内郡。南渡平阴津，至雒阳。新城三老董公遮说[2]汉王以义帝死故。汉王闻之，袒[3]而大哭。遂为义帝发丧，临[4]三日。发使者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于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发丧，诸侯皆缟素。悉发关内兵，收三河[5]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

1 社稷：帝王、诸侯祭祀的土神、谷神。亦用为国家的象征。

2 三老：乡官名，掌教化。遮说：拦路说。

3 袒：脱掉衣袖。

4 临：哭吊。

5 三河：指河东、河内、河南的三郡。

译文

汉二年（前二〇五年），汉王向东进军夺取地盘，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河南王申阳都投降了。

二月，下令拆掉了秦的社稷坛，改立了汉的社稷坛。

三月，汉王从临晋（陕西大荔）渡黄河，魏王豹率兵跟从。攻下河内，俘虏了殷王，设置河内郡。南渡平阴津（在今河南孟津东北），至洛阳。新城（河南洛阳南）三老董公拦住汉王，告之义帝已被项羽杀害了。汉王一听，袒臂膀大哭。于是为义帝发丧，凭吊三天。派使者通告诸侯说：“天下共同拥立义帝，对他北面称臣。现在项羽把义帝流放到江南杀害，是大逆不道。我亲自为义帝发丧，诸侯都穿上丧服。调集关内全部军队，征召三河士兵，向南沿长江、汉水而下，愿跟随诸侯共同讨伐那个杀害义帝的人。”

是时项王北击齐，虽闻汉东，既已连齐兵[1]，欲遂破之而击汉。汉王以故得劫[2]五诸侯兵，遂入彭城。项羽闻之，乃引兵去齐，从鲁出胡陵，至萧，与汉大战彭城灵壁东睢水上，大破汉军，多杀士卒，睢水为之不流。乃取汉王父母妻子于沛，置之军中以为质。当是时，诸侯见楚强汉败，还皆去汉复为楚。

1 连齐兵：与齐交战。

2 劫：胁迫。

译文

这时项羽正率兵北击齐国，虽已听说汉王东进，但既然已经与齐国开战，就想打败齐国再去迎击汉王。汉王因此挟持着五诸侯军攻入了彭城。项羽听说后，立即率兵离开齐国，从鲁地经胡陵到达萧县，与汉王大战于彭城灵壁以东的睢水上，大败汉王，杀死很多士兵，睢水因此堵塞不流。项羽于是到沛县抓获汉王的父母妻子儿女，带在军中当作人质。这时，许多诸侯见楚强汉败，遂又纷纷离开了汉王投奔项羽。

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从之。稍收士卒，军砀。汉王乃西过梁地，至虞，使谒者随何之九江王布所[1]，曰：『公能令布举兵叛楚，项羽必留击之。得留数月，吾取天下必矣。』随何往说九江王布，布果背楚。

1 谒者：官名，主管赞礼与传达。

译文

这时吕后的哥哥周吕侯为汉王率兵，驻扎在下邑。汉王到他那里，逐渐收编士兵，驻扎在砀县。汉王向西经梁地，到了虞县。派谒者随何去九江王黥布那里，说：“你要能说动黥布叛变楚，项羽就得留下来攻打他。能拖上几个月，我必夺得天下。”随何去说服九江王黥布，黥布果然背叛了楚国。

汉王军荥阳南，筑甬道属（zhǔ）之河[1]，以取敖仓[2]。与项羽相距岁余。项羽数侵夺汉甬道，汉军乏食，遂围汉王。汉王请和，割荥阳以西者为汉。项王不听。汉王患之，乃用陈平之计，予陈平金四万斤，以间疏楚君臣。于是项羽乃疑亚父。亚父是时劝项羽遂下荥阳，及其见疑，乃怒，辞老，愿赐骸骨归卒伍[3]，未至彭城而死。

1 属：连接。

2 敖仓：秦朝在荥阳西北敖山上的粮仓。

3 骸骨：大臣请求致仕的婉辞。卒伍：本为军队编制，五人为伍，十人为卒。秦朝将人民编为“什伍”。此“卒伍”，即“什伍”，与“黔首”同义。

译文

汉王驻军在荥阳城南，修筑甬道直通黄河边，以取用敖仓的粮食。和项羽对峙了一年多。项羽多次侵夺汉军甬道，汉军粮草缺乏，楚军包围汉王。汉王求和，要割荥阳以西为汉地盘。项羽不答应。汉王很忧虑，采用陈平之计，给陈平四万斤黄金，让他去离间楚军君臣关系。于是项羽就怀疑亚父范增。亚父这时正劝项羽赶紧攻下荥阳，当他发现项王怀疑自己时，很愤怒地告老还乡，还没到彭城就死了。

汉军绝食，乃夜出女子东门二千余人，被甲，楚因四面击之。将军纪信乃乘王驾，诈为汉王诳楚[1]，楚皆呼万岁，之城东观，以故汉王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

1 诈为汉王诳楚：纪信装作刘邦出降，以掩护刘邦从西门逃跑，自己被杀。

译文

汉军已经断粮，于是夜里让两千余妇人出东门，披着盔甲，楚军于是从四面攻击她们。将军纪信乘汉王的车，扮装汉王，诓骗楚军，楚军都呼万岁，至东门观看，因此汉王得以与数十个骑兵从西门出逃。

项羽闻汉王在宛，果引兵南。汉王坚壁不与战。是时彭越渡睢水，与项声、薛公战下邳，彭越大破楚军。项羽乃引兵东击彭越，汉王亦引兵北军成皋。项羽已破走彭越，闻汉王复军成皋，乃复引兵西，拔荥阳，诛周苛、枞公，而虏韩王信，遂围成皋。

汉王跳[1]，独与滕公共车出成皋玉门，北渡河，驰宿脩武。自称使者，晨驰入张耳、韩信壁，而夺之军。汉王得韩信军，则复振。

1 跳：通“逃”。

译文

项羽听说汉王在宛县，果然引兵南下。汉王坚守不与他交战。这时彭越渡过睢水，与项声、薛公战于下邳，彭越大破楚军。项羽就率军东伐彭越，汉王亦率兵北上驻扎成皋。项羽打败赶走了彭越后，听说汉王又回师成皋，就又引兵西下，攻克荥阳，诛杀周苛、枞公，俘虏了韩王信，终又包围了成皋。

汉王出逃，独自一人与滕公乘车出成皋的玉门，向北渡过黄河，到脩武（河南获嘉）住宿。自称是汉王的使者，一早闯进张耳、韩信的军营，夺取了他们的军权。汉王得到韩信的军队后，又振作起来。

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饷。汉王项羽相与临广武之间而语。项羽欲与汉王独身挑战。汉王数项羽，项羽大怒，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匈，乃扪足曰：『虏中吾指！』[1]汉王病创卧，张良强请汉王起行劳军，以安士卒，毋令楚乘胜于汉。汉王出行军[2]，病甚，因驰入成皋。

1 匈：通“胸”。指：通“趾”。

2 行军：巡视军队。

译文

楚、汉长久相持，未决胜负，壮年人苦于军旅，老弱疲于运送军饷。汉王与项羽隔着广武涧相互对话，项羽要和汉王单独挑战。汉王数落项羽，项羽大怒，令埋伏的弓弩手开弓射箭，一箭射中汉王。汉王胸部中箭，却摸着脚说：“这贼射中我的脚趾！”汉王受创伤而卧养，张良请汉王一定去巡视劳军，以此安定军心，不让楚军乘胜进攻汉军。汉王出来巡视劳军，病情恶化，因此迅速进入成皋。

当此时，彭越将兵居梁地，往来苦楚兵，绝其粮食。田横往从之。项羽数击彭越等，齐王信又进击楚。项羽恐，乃与汉王约，中分天下，割鸿沟而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归汉王父母妻子，军中皆呼万岁，乃归而别去。

译文

当时，彭越率兵驻扎梁地，反复骚扰楚兵，断其粮食。田横去投奔他。项羽屡屡攻打彭越等，齐王韩信又进攻楚军。项羽害怕，于是与汉王订约，平分天下，划鸿沟以西为汉境，鸿沟以东为楚境。项王归还了汉王的父母、妻子、儿女，军中都欢呼万岁，告别离去。

项羽解而东归。汉王欲引而西归，用留侯、陈平计，乃进兵追项羽，至阳夏南止军，与齐王信、建成侯彭越期会[1]而击楚军。至固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守之。用张良计，于是韩信、彭越皆往。及刘贾入楚地，围寿春，汉王败固陵，乃使使者召大司马周殷举九江兵而迎武王，行屠城父，随刘贾、齐梁诸侯皆大会垓下。

1 期会：约期聚集。

译文

项羽撤兵东归，汉王也想撤兵西回，因采纳了张良、陈平的计策，于是进兵追击项羽，至阳夏南面停下来，与齐王韩信、建成侯彭越约定好会合的日期一起进击楚军。至固陵（河南太康南），未得会合。楚攻击汉军，大败汉军。汉王再次躲进营垒，深挖堑壕坚守。采用了张良的计策，于是韩信、彭越都来会合。等到刘贾进入楚地，包围了寿春（安徽寿县），汉王在固陵战败，派使者召项羽的大司马周殷，让他带着九江的军队去迎接武王（黥布），武王进军屠灭了城父（安徽亳州东南），与刘贾和齐、梁的诸侯一起会师于垓下。

五年，高祖与诸侯兵共击楚军，与项羽决胜垓下。淮阴侯将三十万自当之，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皇帝在后，绛侯、柴将军在皇帝后。项羽之卒可十万。淮阴先合[1]，不利，却；孔将军、费将军纵[2]，楚兵不利。淮阴侯复乘之，大败垓下。项羽卒闻汉军之楚歌，以为汉尽得楚地，项羽乃败而走，是以兵大败。使骑将灌婴追杀项羽东城，斩首八万，遂略定楚地。鲁为楚坚守不下，汉王引诸侯兵北，示鲁父老项羽头，鲁乃降。

1 合：交锋；交战。

2 纵：发；出击。

译文

汉五年（前二〇二年），高祖与诸侯军共同攻打楚军，与项羽决战于垓下。淮阴侯率领着三十万军亲自与楚军对阵，孔将军在左，费将军在右，皇帝在后面，绛侯、柴将军在皇帝之后。项羽的军队大约十万人。淮阴侯首先与敌交锋，不敌，退却。孔将军、费将军进兵，楚军不敌。淮阴侯又乘势进攻，大破楚军于垓下。项羽的士兵听到汉军唱的都是楚地歌谣，以为汉军完全占领了楚地，项羽于是溃败逃走，因此楚军大败。派骑将灌婴追杀项羽于东城，斩首八万，终于平定楚地。鲁地人还在为楚王坚守，不肯投降。汉王率诸侯军北上，拿着项羽的人头给鲁地父老看，鲁人才投降。

正月，诸侯及将相相与共请尊汉王为皇帝。汉王三让，不得已，曰：『诸君必以为便，便国家。』甲午，乃即皇帝位汜水之阳[1]。

1 汜水之阳：汜水北岸。

译文

正月，诸侯与将相一同请求尊汉王为皇帝。汉王再三推让，不得已，说：“诸位一定认为这样做有好处，是对国家有好处吧。”甲午那一天，正式于汜水之北（山东曹县北）即皇帝之位。

高祖置酒雒阳南宫。高祖曰：『列侯诸将无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高祖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策[1]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2]，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

1 运筹策：制定策略。

2 馈饷：运送粮饷。

译文

高祖在洛阳南宫设酒宴。高祖说：“各位诸侯将领，对我不得隐瞒，都要说真话。我之所以取得天下是什么原因？项氏之所以失掉天下又是什么原因？”高起、王陵回答说：“陛下傲慢而轻辱人，项羽仁义而宽厚待人，但陛下派人攻城占地，谁攻下的地方就授予谁，与天下共享其利。项羽则妒贤嫉能，对有功者加害，对贤能者怀疑；战胜了不记功，得了土地不赏赐，这就是他丢失天下的原因。”高祖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不如子房（张良）。镇守国家，安抚百姓，供应给养，不绝粮道，我不如萧何。统兵百万，战必胜，攻必取，我不如韩信。这三个都是人中的豪杰，我能够重用他们，这就是我得天下的原因。而项羽只有一个范增还不能重用，这就是他被我所擒的原因。”

高祖欲长都雒阳，齐人刘敬[1]说，及留侯劝上入都关中，高祖是日驾，入都关中。六月，大赦天下。

1 刘敬： 本姓“娄”，因劝说刘邦迁都关中有功而被赐姓“刘”。

译文

高祖想永远定都洛阳，齐人刘敬游说，张良也劝高祖入关中建都，高祖当日起驾，入关中建都。六月，大赦天下。

（十一年）春，淮阴侯韩信谋反关中，夷三族。

夏，梁王彭越谋反，废迁蜀；复欲反，遂夷三族[1]。立子恢为梁王，子友为淮阳王。

秋七月，淮南王黥布反，东并荆王刘贾地，北渡淮，楚王交走入薛。高祖自往击之，立子长为淮南王。

1 夷三族：诛灭宗族。三族，父母、兄弟、妻子；一说为父、子、孙；一说为父族、母族、妻族。

译文

（高祖十一年）春天，淮阴侯韩信在关中谋反，被诛灭三族。

夏天，梁王彭越谋反，被废除王位流放蜀地；他又想反，于是被诛灭三族。立皇子刘恢为梁王，刘友为淮阳王。

秋七月，淮南王黥布造反，向东并荆王刘贾之地，向北渡淮水，楚王刘交逃入薛地。高祖亲自去讨伐他。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

高祖还归，过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击筑[1]，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儿皆和习之。高祖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谓沛父兄曰：『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诛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为朕汤沐邑[2]，复其民[3]，世世无有所与。』沛父兄诸母故人日乐饮极欢，道旧故为笑乐。十余日，高祖欲去，沛父兄固请留高祖。高祖曰：『吾人众多，父兄不能给。』乃去。沛中空县皆之邑西献[4]。高祖复留止，张饮[5]三日。沛父兄皆顿首曰：『沛幸得复，丰未复，唯陛下哀怜之。』高祖曰：『丰吾所生长，极不忘耳，吾特[6]为其以雍齿故反我为魏。』沛父兄固请，乃并复丰，比沛。于是拜沛侯刘濞为吴王。

1 击筑：筑，一种弦乐器；用拨子击打演奏。

2 汤沐邑：国君、皇室收取赋税的私邑。

3 复其民：免除徭役。

4 献：谓献牛酒。

5 张饮：搭设帐篷，相聚而饮。张，同“帐”。

6 特：只不过。

译文

高祖北归，路过沛县，停下来。在沛宫设酒宴，招待所有故交、父老、子弟尽情饮酒，动员沛县中一百二十名儿童，教给他们唱歌。酒兴正浓时，高祖击筑，自己作歌唱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震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让儿童们都跟着唱。高祖又起来跳起舞，慷慨伤感，热泪涌下。他对沛县的父兄说：“游子思故乡。我虽建都关中，但死后我的魂魄还是会思念沛县的。况且我从沛县起家讨伐暴逆，夺得天下，我要把沛县作为我的汤沐邑，免除这里人们的徭役，世世代代都没有负担。”沛县的男女老少、亲朋故旧日日畅饮欢喜，谈笑往事。十几天后，高祖要走，沛县父兄执意挽留高祖。高祖说：“我部下人多，父兄供应不起。”于是离开。沛县百姓倾城出动，到城西向他进献酒食。高祖又停下来，搭起帐篷畅饮了三天。沛县父兄都叩头说：“沛县有幸免除了徭役，但丰邑还未得豁免，愿陛下可怜他们吧。”高祖说：“丰邑是我生长的地方，绝忘不了的，我只是恨当年他们跟着雍齿反叛我而投靠魏王。”沛县的父兄坚决请求，就一并免了丰邑的徭役，与沛县同样。于是封沛侯刘濞为吴王。

汉将别击布军洮水[1]南北，皆大破之，追得斩布鄱阳。

1 洮水：一说当为沘水。沘水今作“淠水”。

译文

汉将分别在洮水南北攻打黥布军队，都将其打得大败，追到鄱阳（江西鄱阳）斩杀了黥布。

高祖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吕后迎良医，医入见。高祖问医，医曰：『病可治。』于是高祖嫚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遂不使治病，赐金五十斤罢之。已而吕后问：『陛下百岁后，萧相国即死，令谁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戆，陈平可以助之。陈平智有余，然难以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而[1]所知也。』

1 而：你。

译文

高祖讨伐黥布时，被流矢射中，回来的半道上病倒。病重，吕后请来名医。医生进来看后，高祖问病情，医生说：“可以治好。”高祖一听谩骂起来：“我以平民的身份，提三尺剑取得天下，这难道不是天命吗？命由天定，即使是神医扁鹊在世又有何用！”于是就不让医生再治，给了五十斤黄金，把他打发走了。不久吕后问高祖：“陛下百年之后，如果萧相国死了，让谁接替宰相？”高祖说：“曹参可以。”吕后又问：“曹参以后呢？”高祖说：“王陵可以。但王陵有些憨直，陈平可以帮他。陈平智谋有余，但难以独当大任。周勃文才不足，但日后能捍卫刘氏政权的必定是他。可以让他作太尉。”吕后又问以后是谁，高祖说：“再往后也不是你能知道的了。”

四月甲辰[1]，高祖崩长乐宫。

1 四月甲辰：汉之十二年，阴历四月二十五。

译文

四月甲辰日，高祖崩于长乐宫。

赏析与点评

汉高祖刘邦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布衣”皇帝，至少在司马迁那个时代看来没有人耻笑皇帝的微贱出身，当时也没有出现高祖乃尧帝末孙的观点。但是，一个“布衣”凭什么就可以统治天下所有百姓呢？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当时最常用，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让“布衣”皇帝具有“天之子”的身份，于是有了“白帝子”化为蛇当道，被“赤帝子”刘邦斩杀的传说。如同殷、周的始祖一样，一旦让汉高祖作为感生帝出世，一切就很容易解释了。

书

封禅书

本篇导读

正如《太史公自序》所说，《书》主要是讲制度、文化变迁的体例。从这一点来看，《封禅书》可谓“书”的代表作。正如本篇“赞”中所言：“论次自古以来用事于鬼神者，具见其表里。后有君子，得以览焉。若至俎豆珪币之详，献酬之礼，则有司存。”作者在本篇中很巧妙地记述了封禅的“表”和“里”：以自己对“今上”皇帝的亲见亲历，曲折而详细地揭示了人君痴迷宗教而屡受方士欺骗的历史。

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1]？盖有无其应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见而不臻乎泰山者也。虽受命而功不至，至梁父[2]矣而德不洽，洽矣而日有不暇给，是以即事用希。传曰：『三年不为礼，礼必废；三年不为乐，乐必坏。』每世之隆，则封禅答焉，及衰而息。厥旷远者千有余载，近者数百载，故其仪阙然堙灭，其详不可得而记闻云。

1 封禅：封为“祭天”，禅为“祭地”，古代帝王在太平盛世或天降祥瑞之时的祭祀天地的大型典礼。

2 梁父：山名，在泰山下。古代帝王封泰山而禅梁父。因山势险峻，故孔子曾以登梁父喻推行仁道的艰难。

译文

自古以来承受天命的帝王，哪有不举行封禅的呢？有的帝王在上天没有显示征兆就去举行典礼，但是没有见过出现了符瑞而不去泰山的。已承受天命而功绩不够，有的功绩够了而德化不普遍，有的德化普遍了但没有闲暇，实际上封禅大礼很少举行。《传》曰：“三年不为礼，礼必废；三年不为乐，乐必坏。”每逢盛世兴隆，则举行封禅就是为此，等到世道衰微就停止了。这种做法远的有千余年，近的也有数百年了，所以封禅的礼仪已经残缺、湮灭了，其情况难得其详，无从记载而流传后世。

秦始皇既并天下而帝，或曰：『黄帝得土德，黄龙地螾见。夏得木德，青龙止于郊，草木畅茂。殷得金德，银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乌之符。今秦变周，水德之时。昔秦文公出猎，获黑龙，此其水德之瑞。』于是秦更命河曰『德水』，以冬十月为年首，色上黑，度以六为名，音上大吕，事统[1]上法。

1 事统：事务，多指政事、军务。

译文

秦始皇统一天下而称帝之后，有人说：“黄帝得到土德，黄龙、蚯蚓出现。夏得到木德，青龙停在郊外，草木繁荣茂盛。殷得到金德，银从山间溢出。周得到火德，有了赤乌的符瑞。现在秦取代了周，逢水德之时。以前秦文公出外狩猎，获得黑龙，这就是水德的祥瑞。”于是秦改称黄河为“德水”，以冬季十月作为一年的开始，崇尚黑色，长度以六为单位，音律崇尚大吕，政务崇尚法令。

即帝位三年，东巡郡县，祠驺峄山，颂秦功业。于是征从齐鲁之儒生博士七十人，至乎泰山下。诸儒生或议曰：“古者封禅为蒲车，恶伤山之土石草木；埽地而祭，席用葅稭[1]，言其易遵也。”始皇闻此议各乖异，难施用，由此绌儒生。而遂除车道，上自泰山阳至巅，立石颂秦始皇帝德，明其得封也。从阴道下，禅于梁父。其礼颇采太祝之祀雍上帝所用，而封藏皆秘之，世不得而记也。

始皇之上泰山，中阪遇暴风雨，休于大树下。诸儒生既绌，不得与用于封事之礼，闻始皇遇风雨，则讥之。

1 葅稭：草与禾稭。

译文

秦始皇即帝位之后三年，向东巡视郡县，祭祀驺峄山（位于今山东省邹城市东南），竖碑颂扬秦的功业。于是征召齐、鲁的儒生、博士七十人，来到泰山下。儒生中有人建议说：“古代封禅时使用蒲草包裹车轮，怕伤害山上的土石草木；扫净地面来祭祀，用去皮禾稿的草席，表明仪式容易遵行。”始皇听到这些建议各自乖异，难以施用，由此罢黜了儒生。于是修筑车道，他从泰山南坡至山巅，立石碑颂扬秦始皇帝的功德，表明他到此进行了“封”祀。他从北坡山道下来，于梁父山举行“禅”礼。祭祀的礼仪大多采用太祝在雍祭祀上帝时所用礼仪，但是由于礼仪的记载都封藏保密，所以世人无法得知而记载。

始皇登泰山时，中途遇暴风雨，于大树下休息。儒生既已被罢去，不得参与封事之礼，听说始皇遇风雨，就讥笑他。

于是始皇遂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求僊人羡门之属[1]。八神将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2]以来作之。齐所以为齐，以天齐也。其祀绝，莫知起时。八神：一曰天主，祠天齐。天齐渊水，居临菑南郊山下者。二曰地主，祠泰山梁父。盖天好阴，祠之必于高山之下，小山之上，命曰『畤』；地贵阳，祭之必于泽中圆丘云。三曰兵主，祠蚩尤。蚩尤在东平陆监乡，齐之西境也。四曰阴主，祠三山。五曰阳主，祠之罘。六曰月主，祠之莱山。皆在齐北，并勃海。七曰日主，祠成山。成山斗入海，最居齐东北隅，以迎日出云。八曰四时主，祠琅邪。琅邪在齐东方，盖岁之所始。皆各用一牢[3]具祠，而巫祝所损益，珪币杂异焉。

1 羡门：古代传说中的神仙。

2 太公：姜太公吕尚，西周开国功臣，封于齐，世称“太公”。

3 一牢：古代祭祀用的牲畜称为“牢”。一头牲畜为“一牢”。

译文

于是始皇又向东在沿海地区巡游，举行礼仪祭祀名山大川及八神，访求仙人、羡门之类。八神自古有之，有人说太公以来才有的。齐之所以称为“齐”，是因为此地与天的中央相对齐。这些祭祀早已断绝，没人知道起于何时。八神：第一位称“天主”，祭祀天齐。天齐是泉眼（天齐泉据说象征着天的肚脐），在临淄南郊山下。第二位称“地主”，祭祀泰山、梁父。据说因天喜好阴气，祭祀必于高山之下，小山之上，称为“畤”；地崇尚阳气，祭祀必于泽中圜丘之上。第三位称“兵主”，祭祀蚩尤。蚩尤冢在东平陆监乡，位于齐地西境。第四位称“阴主”，祭祀三山。第五位称“阳主”，祭祀之罘山。第六位称“月主”，祭祀莱山。这些地方都在齐地北部，靠近勃海。第七位称“日主”，祭祀成山。成山呈斗柄形嵌入海中，在齐的最东北角上，可以最早迎接日出。第八位称“四时主”，祭祀琅邪。琅邪在齐的东方，是祈祷一年开始的。八神都用一牢供奉祭祀，但主祭者对珪帛等祭品可以有所增减。

自齐威、宣之时，驺子之徒论著终始五德[1]之运，及秦帝而齐人奏之，故始皇采用之。而宋毋忌、正伯侨、充尚、羡门高最后皆燕人，为方僊[2]道，形解销化，依于鬼神之事。驺衍以阴阳主运显于诸侯，而燕齐海上之方士传其术不能通，然则怪迂阿谀苟合之徒自此兴，不可胜数也。

1 终始五德：“五德”是指五行水、火、木、金、土所代表的五种德性。“终始”指“五德”的周而复始的循环运转。

2 方僊：春秋、战国时期专门从事方术、方技等道术的人，亦称方士。

译文

自齐威王、齐宣王时起，驺衍等人就著书论述五德终始的运行，到秦称帝之后齐人奏上这种理论，所以始皇采用了它。而宋毋忌、正伯侨、充尚、羡门高都是燕人，宣传方术之道，探讨肉体消亡之后依附于鬼神之事。驺衍靠阴阳主运学说，于诸侯中虽很出名，但燕、齐沿海的方士传播驺衍学术难以讲通，于是怪异、阿谀奉承之徒由此而兴，多得不可计数。

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傅在勃海中，去人不远；患且至，则船风引而去。盖尝有至者，诸僊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银为宫阙。未至，望之如云；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临之，风辄引去，终莫能至云。世主莫不甘心焉。及至秦始皇并天下，至海上，则方士言之不可胜数。始皇自以为至海上而恐不及矣，使人乃赍童男女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风为解，曰未能至，望见之焉。其明年，始皇复游海上，至琅邪，过恒山，从上党归。后三年，游碣石，考[1]入海方士，从上郡归。后五年，始皇南至湘山，遂登会稽，并海上，冀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药。不得，还至沙丘崩[2]。

1 考：考查。怀疑有诈而考查虚实。

2 沙丘：沙丘离宫。位于河北省邢台市郊。

译文

从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时就派人入海寻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座神山，据说就在渤海中，离人世不远；只是就要到达时，船被风吹开而去。可能曾有人到过那里，众仙人和不死之药都在那里。那里物产、禽兽都是白的，用黄金白银造宫阙。未到时，望见如同云朵；等到了那里，三神山反转于水下。靠近了，就被风吹开，终究不能到达。世间的君主无不对此念念不忘。等到秦始皇统一了天下，来到海滨，方士们谈论此事的人数不胜数。秦始皇本人认为去海上恐怕还是到不了那里，就派人带上童男童女入海寻找。船到了海上，都被风吹散了，都说未能到达，只是望见而已。第二年，始皇又巡游海滨，到了琅邪，经过恒山，从上党而归。三年后，巡游碣石山（河北省昌黎县），查问入海方士，从上郡（今陕西省榆林市东南）而归。五年后，始皇去南方到了湘山（一名君山，又名洞庭山，在湖南岳阳西洞庭湖中），登会稽山（浙江省绍兴市郊），沿海岸北上，希望得到海中三神山的奇药。没有得到，归途至沙丘时逝世。

二世元年，东巡碣石，并海南，历泰山，至会稽，皆礼祠之，而刻勒始皇所立石书旁，以章始皇之功德。其秋，诸侯畔秦。三年而二世弑死。

始皇封禅之后十二岁，秦亡。诸儒生疾秦焚诗书，诛僇文学[1]，百姓怨其法，天下畔之，皆讹曰：“始皇上泰山，为暴风雨所击，不得封禅。”此岂所谓无其德而用事者邪？

1 文学：此指文学之士，即儒生。

译文

二世元年，向东巡视到了碣石山，沿海南下，经过泰山，到达会稽山，都按照礼仪在那里举行了祭祀，并在始皇所立石碑旁加刻文字，以此表彰始皇的功德。这年秋天，诸侯背叛秦。第三年秦二世被杀死。

始皇举行封禅之后十二年，秦灭亡。儒生们痛恨秦焚《诗》、《书》，诛杀文学之士，百姓怨恨秦的法令，天下人都背叛了它，都谣传说：“始皇上泰山时，被暴风雨所袭击，没能封禅。”这难道就是所谓不具备德行却要举行封禅之礼的情况吗？

汉兴，高祖之微时，尝杀大蛇。有物曰：“蛇，白帝子也，而杀者赤帝子。”高祖初起，祷丰枌榆社[1]。徇沛，为沛公，则祠蚩尤，衅（xìn）[2]鼓旗。遂以十月至灞上[3]，与诸侯平咸阳，立为汉王。因以十月为年首，而色上赤。

二年，东击项籍而还入关，问：“故秦时上帝祠何帝也？”对曰：“四帝，有白、青、黄、赤帝之祠。”高祖曰：“吾闻天有五帝，而有四，何也？”莫知其说。于是高祖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黑帝祠，命曰北畤。有司进祠，上不亲往。悉召故秦祝官，复置太祝、太宰，如其故仪礼。因令县为公社。下诏曰：“吾甚重祠而敬祭。今上帝之祭及山川诸神当祠者，各以其时礼祠之如故。”

1 枌榆社：汉高祖故乡丰县的里社名。“枌”，白榆。一说枌榆是乡名。

2 衅：用牲畜血涂钟、鼓等器物的缝隙。

3 灞上：地名，同前文“霸上”。

译文

汉朝兴起，高祖微贱时，曾杀过大蛇。有一种说法：“蛇，是白帝之子，而杀它的是赤帝之子。”高祖开始起兵时，曾在丰邑的枌榆社祈祷。巡行沛县，成为沛公，于是祭祀蚩尤，血祭鼓旗。最终于十月到了霸上，与诸侯平荡了咸阳，立为汉王。由此，以十月为一年的开始，而崇尚赤色。

第二年，向东进击项羽，回师入关中时，问道：“以往秦时所祭祀的上帝是什么帝？”回答说：“有四帝，分别祭祀白帝、青帝、黄帝、赤帝。”高祖说：“我听说上天有五帝，而秦只祭祀四帝，为什么？”无人说得出原因，于是高祖说：“我知道了，是等待我来祭祀五帝呢。”就建立了黑帝祠，命名为“北畤”。设专职祭祀，高祖并不亲往祭拜。将以往秦朝主祭的祝官都召回来，重新设置太祝、太宰，一如既往地举行祭祀的仪礼。继而下令各县设置公家的祭祀社。下诏曰：“我非常重视神祠而尊敬祭祀。现在上帝之祭以及山川诸神应当拜祀的，都要像以往那样各自按时予以礼拜。”

鲁人公孙臣上书曰：『始秦得水德，今汉受之，推终始传，则汉当土德，土德之应黄龙见。宜改正朔[1]，易服色，色上黄。』是时丞相张苍好律历，以为汉乃水德之始，故河决金堤[2]，其符也。年始冬十月，色外黑内赤，与德相应。如公孙臣言，非也。罢之。后三岁，黄龙见成纪。文帝乃召公孙臣，拜为博士，与诸生草改历服色事。其夏，下诏曰：『异物之神见于成纪，无害于民，岁以有年。朕祈郊上帝诸神，礼官议，无讳以劳朕。』有司皆曰：『古者天子夏亲郊，祀上帝于郊，故曰郊。』于是夏四月，文帝始郊见雍五畤祠，衣皆上赤。

1 正朔：正和朔分别为一年和一月的开始。

2 金堤：位于汉代东郡（今河南东部以及山东西部）境内的黄河河堤。

译文

鲁人公孙臣上书说：“当初秦得水德，现在汉接替了它，按照五德终始的传承推算，汉当是土德，土德的符应是黄龙出现。应该改变历法，更换服色，崇尚黄色。”这时丞相张苍喜好律历，认为汉是水德的开始，所以黄河在金堤决口，这是水德的符应。一年以冬季十月为开端，十月气色外黑内赤，与水德相应。像公孙臣所言，是错的。不采纳他的意见。以后三年，黄龙在成纪（星座名）出现。文帝就召见公孙臣，拜他为博士，与儒生草拟更改历法、服色事宜。这年夏天，下诏说：“奇异之神现于成纪，对人民没有伤害，年成丰收。朕想郊祭上帝、诸神，请礼官计议，不要顾忌朕的劳累。”主管官员说：“古代天子夏季亲自举行郊祭，在郊外祭祀上帝，所以称为‘郊’。”于是在夏季四月，文帝开始在雍五畤举行郊祭，衣服都崇尚赤色。

今天子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

元年，汉兴已六十余岁矣，天下艾安，搢绅之属皆望天子封禅改正度也，而上乡儒术，招贤良，赵绾、王臧等以文学为公卿，欲议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诸侯。草巡狩封禅改历服色事未就。会窦太后治黄老言，不好儒术，使人微伺得赵绾等奸利事，召案绾、臧，绾、臧自杀，诸所兴为皆废。

后六年，窦太后崩。其明年，征文学之士公孙弘等。明年，今上初至雍，郊见五畤。后常三岁一郊[1]。是时上求神君，舍之上林中蹄氏观。神君者，长陵女子，以子死，见神于先后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往祠，其后子孙以尊显。及今上即位，则厚礼置祠之内中。闻其言，不见其人云。

1 三岁一郊：第一年祭天，第二年祭地，第三年祭五畤。三岁一遍，皇帝亲自举行。

译文

当今天子刚即位，尤其敬重鬼神之祭祀。

元年（汉武帝建元元年，前一四〇年），汉朝建立已六十余年了，天下平安，士大夫们都希望天子举行封禅，修改制度，而皇上崇尚儒术，招纳贤良之士，赵绾、王臧等以文学之士成为公卿，想建议像古时那样在城南建立明堂，用来朝见诸侯。草拟巡狩、封禅、改历、易色之事尚未成功。适逢窦太后喜黄老学说，不好儒术，派人私下查出赵绾等人非法牟利的事，查办赵绾、王臧。赵绾、王臧自杀，他们所兴办的那些事皆作废了。

之后六年，窦太后驾崩。翌年，征召文学之士公孙弘等人。翌年，当今皇上首次到雍，郊祭五畤。以后通常每三年举行一次郊祭。此时皇上寻求到一位神君，让她住宿在上林苑中蹄氏观。神君是长陵的一位女子，因为孩子而死（一说因难产而死），死后在妯娌宛若身上显灵。宛若把她供奉在室内，很多百姓前往祭拜。平原君前往祭拜，他的后代子孙因此得以尊贵显赫。等到当今皇上即位，就以丰厚祭礼在宫中立祠供奉。能听见她说话，不见其人影。

其明年冬，天子郊雍，议曰：『今上帝朕亲郊，而后土无祀，则礼不答也。』有司与太史公、祠官宽舒议：『天地牲角茧（jiǎn）栗。今陛下亲祠后土，后土宜于泽中圜丘为五坛，坛一黄犊太牢具，已祠尽瘗（yì）[1]，而从祠衣上黄。』于是天子遂东，始立后土祠汾阴脽（shuí）丘，如宽舒等议。上亲望拜，如上帝礼。礼毕，天子遂至荥阳而还。过雒阳，下诏曰：『三代邈绝，远矣难存。其以三十里地封周后为周子南君，以奉其先祀焉。』是岁，天子始巡郡县，侵寻于泰山矣。

1 瘗：埋物祭地。

译文

翌年冬天，天子到雍郊祭，商议说：“现在上帝由朕亲自郊祭，而后土没有祭祀，这不合礼仪。”主管官员与太史公（或许是司马迁之父司马谈）、祠官宽舒商议：“祭天地所用牲畜，角像茧、栗一样。现在陛下亲自祭祀后土，后土应在泽中圜丘上设置五坛，每坛用一头黄牛犊与太牢一具，祭祀完毕全部埋掉，陪祭官员要穿黄衣服。”于是天子又东行，开始在汾阴县（今山西省万荣县）的脽丘建立后土祠（元鼎四年，前一一三年），依照宽舒等人的建议进行。皇上亲自行望祭礼以祭拜，与祭祀上帝之礼仪相同。礼毕，天子就到荥阳，而后返回。路过洛阳时，下诏曰：“夏、商、周三代已很久远，久远了就难以保存。把方圆三十里之地封给周的后裔作为周子南君，以供奉他们祖先的祭祀。”这一年，天子开始巡行郡县，逐渐接近泰山了。

上遂郊雍，至陇西，西登崆峒，幸甘泉。令祠官宽舒等具太一祠坛[1]，祠坛放薄忌太一坛，坛三垓。五帝坛环居其下，各如其方，黄帝西南，除八通鬼道。太一，其所用如雍一畤物，而加醴枣脯之属，杀一狸牛以为俎豆牢具。而五帝独有俎豆醴进。其下四方地，为醊食群神从者及北斗云。已祠，胙余皆燎之。其牛色白，鹿居其中，彘在鹿中，水而洎之。祭日以牛，祭月以羊彘特。太一祝宰则衣紫及绣。五帝各如其色，日赤，月白。

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昧爽，天子始郊拜太一。朝朝日，夕夕月，则揖；而见太一如雍郊礼。

1 太一：也作“泰一”。北极神，即天帝的别名。

译文

皇上于是到雍举行郊祭，到陇西，向西登上崆峒山，回来时巡幸了甘泉宫。命祠官宽舒等修建太一祠坛，祠坛仿照薄忌的太一坛样式，坛分为三层。五帝坛环绕在它下方，各在自己的方位，黄帝在西南，开通八条鬼神通道。祭祀太一神用的祭祀品与雍各畤的相同，另加甜酒、枣、干肉之类，杀一头牦牛作为盛于俎豆的祭品。而五帝只有俎豆和甜酒的供奉。坛下的四方空地上，用酒洒地作为对群神从者以及北斗的供奉。祭祀完毕，剩余的祭肉都用火燎。牛是白色的，把鹿放在其中，把猪放在鹿中，用水浸泡。以牛祭日，以羊、猪祭月。主祭太一神的祝宰身穿紫色刺绣衣服。祭祀五帝主持者的衣服各与五帝颜色相同，祭日穿赤色，祭月穿白色。

十一月辛巳初一早晨适逢冬至，拂晓时，天子开始郊祭太一。早晨祭日，傍晚祭月，只是作揖；祭拜太一是按照雍的郊礼。

自得宝鼎，上与公卿诸生议封禅。封禅用希旷绝，莫知其仪礼，而群儒采封禅尚书、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1]。齐人丁公年九十余，曰：『封禅者，合不死之名也。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无风雨，遂上封矣。』上于是乃令诸儒习射牛，草封禅仪。数年，至且行。天子既闻公孙卿及方士之言，黄帝以上封禅，皆致怪物与神通，欲放黄帝以上接神僊人蓬莱士，高世比德于九皇，而颇采儒术以文之。群儒既已不能辨明封禅事，又牵拘于诗书古文而不能骋。上为封禅祠器示群儒，群儒或曰『不与古同』，徐偃又曰『太常诸生行礼不如鲁善』，周霸属图封禅事，于是上绌偃、霸，而尽罢诸儒不用。

1 望祀：祭名，遥祭山川地祇之礼。射牛：帝王、诸侯祭祀天地、宗庙时必亲自射牛以示隆重。

译文

自从得到宝鼎，皇上就与公卿大臣及儒生商议举行封禅。封禅很少举行，荒疏已久，没人知其仪礼，而群儒主张封禅应采用《尚书》、《周官》、《王制》所载的望祀和射牛之礼。齐人丁公九十余岁，说：“封禅，应该与不死之名相符合。秦皇帝未能登高实行封祭，陛下如果一定要登泰山的话，稍稍攀登如果没有风雨的话，就可以登顶封禅了。”皇上于是命令儒生练习射牛，草拟封禅的仪式。数年之后，到了要去泰山的时候了。天子曾经听公孙卿及方士说过，黄帝以前的封禅，都招致怪物，与神相通，想要仿照黄帝以前接待神仙之人与蓬莱方士，超脱于世而模仿九皇之德，而且颇采用儒术加以修饰。群儒既已不能辨明封禅事宜，又拘泥于《诗》、《书》古文而不能变通。皇上制作封禅祭器给群儒看，群儒中有人说“与古代的不同”，徐偃又说“太常所属的儒生行礼不如鲁国做得好”，周霸负责召集议论封禅事宜，于是皇上斥退徐偃、周霸，并将儒生全都罢黜不用。

三月，遂东幸缑氏，礼登中岳太室。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万岁”云。问上，上不言；问下，下不言。于是以三百户封太室奉祠，命曰崇高邑。东上泰山，泰山之草木叶未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巅。

上遂东巡海上，行礼祠八神。齐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万数，然无验者。乃益发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数千人求蓬莱神人。公孙卿持节常先行候名山，至东莱，言夜见大人，长数丈，就之则不见，见其迹甚大，类禽兽云。群臣有言见一老父牵狗，言“吾欲见巨公[1]”，已忽不见。上即见大迹，未信，及群臣有言老父，则大以为僊人也。宿留海上，予方士传车及间使求僊人以千数。

1 巨公：皇帝的别称。

译文

三月，向东行幸缑氏（在今河南偃师东南），按礼登上中岳太室山（位于河南登封北部，嵩山之东峰）。随行官在山下听到仿佛有人喊“万岁”。问山上，山上人说没喊；问山下，山下说没喊。于是将三百户人家封给太室山供奉祭祀，命名曰崇高邑。向东登上泰山，泰山的草木尚未生叶，命令人搬石上山，将其立于泰山之巅。

皇上于是东巡海上，行礼祭祀八神。齐人上疏谈论神怪奇方的数以万计，然而没有应验的。就增派船只，命令谈论海中神山的数千人去寻求蓬莱神人。公孙卿带着符节经常先行到名山等候，到了东莱（今山东省龙口市），说夜里见到巨人，身高数丈，接近他就不见了，见到他足迹甚大，与禽兽的足迹类似。群臣中有说见到一老父牵狗，老父说“我要见巨公（武帝）”，已而忽然不见了。皇上就去看大足迹，尚不相信，等到群臣中有人说到老父时，就坚信这是仙人。于是留宿海边，给予方士传车，并悄悄派了数千人寻求仙人。

天子既已封泰山，无风雨灾，而方士更言蓬莱诸神若将可得，于是上欣然庶几遇之，乃复东至海上望，冀遇蓬莱焉。奉车子侯暴病，一日死[1]。上乃遂去，并海上，北至碣石，巡自辽西，历北边至九原。五月，反至甘泉。有司言宝鼎出为元鼎，以今年为元封元年。

1 子侯暴病，一日死：一说道士都认为子侯是成仙而去。

译文

天子已经在泰山举行封礼祭天，没有遇到风雨灾害，而方士又言蓬莱诸神即将找到，于是皇上欣然，认为或许能够遇到，就又向东至海上眺望，希望遇到蓬莱仙人。奉车都尉子侯暴病，只一日就死了。皇上于是离去，沿海而上，向北到达碣石，从辽西开始巡行，经过北部边郡直至九原（今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五月，回到甘泉宫。主管官员说宝鼎出现那年改称“元鼎”，今年封禅，应该为“元封”元年。

是时既灭两越，越人勇之乃言『越人俗鬼，而其祠皆见鬼，数有效。昔东瓯王[1]敬鬼，寿百六十岁。后世怠慢，故衰秏』。乃令越巫立越祝祠，安台无坛，亦祠天神上帝百鬼，而以鸡卜。上信之，越祠鸡卜始用。

1 东瓯王：东瓯国（前四七二至前一三八年）王，越王勾践的后裔。封地位于今浙江东南的温州市和台州温岭一带。

译文

此时既已消灭了两越，越人勇之说：“越人习俗信鬼，而且他们祭祀都能见到鬼，往往有效验。以前东瓯王敬鬼，寿命长达一百六十岁。后代怠慢了鬼神，所以衰败了。”于是命令越巫建立越式祭祀鬼神的祠庙，祠中设置台而不设坛，也祠天神、上帝、百鬼，但是用鸡占卜。皇上相信此法，越式祠庙、鸡卜（又称鸡骨卜）开始采用。

其明年，伐朝鲜。夏，旱。公孙卿曰：“黄帝时封则天旱，干封三年。”上乃下诏曰：“天旱，意干封乎？其令天下尊祠灵星[1]焉。”

其明年，上郊雍，通回中道，巡之。春，至鸣泽，从西河归。

其明年冬，上巡南郡，至江陵而东。登礼灊（qián）之天柱山，号曰南岳。浮江，自寻阳出枞阳，过彭蠡，礼其名山川。北至琅邪，并海上。四月中，至奉高修封焉。

夏，汉改历，以正月为岁首，而色上黄，官名更印章以五字，为太初元年。是岁，西伐大宛。蝗大起。丁夫人、雒阳虞初等以方祠诅匈奴、大宛焉。

1 灵星：星名。亦称天田星、龙星。主农事。

译文

翌年，攻伐朝鲜。夏天，干旱。公孙卿说：“黄帝的时候，一旦封禅就遇天旱，为的是让封土干燥三年。”皇上于是下诏说：“天旱，是为了晒干封土吧？下令天下尊祠灵星。”

翌年，皇上到雍郊祭，开通回中道（重修关中至回中的道路），巡视了那里。春天，来到鸣泽（今北京房山上方山云水洞附近），从西河返回。

翌年（元封五年，前一〇六年）冬天，皇上巡行南郡，至江陵（今湖北省江陵市）又向东行。登上灊（今安徽霍山东北）的天柱山举行礼祭，称它为“南岳”。顺长江而下，从寻阳（今湖北黄梅）前往枞阳（安徽桐城东南），经过彭蠡（鄱阳湖），礼祭那里的名山大川。向北到了琅邪，沿海北上。四月中，来到奉高（今山东泰安东）举行封禅。

夏天，汉朝更改历法，以正月为一年的开始，崇尚黄色，官名印章改用五个字，年号改为“太初”元年。这一年，向西讨伐大宛。蝗虫大起。丁夫人﹑洛阳虞初等人用方术求鬼神诅咒匈奴﹑大宛。

今天子所兴祠，太一、后土，三年亲郊祠，建汉家封禅，五年一修封。薄忌太一及三一、冥羊、马行、赤星[1]，五，宽舒之祠官以岁时致礼。凡六祠，皆太祝领之。至如八神诸神，明年、凡山他名祠，行过则祠，行去则已。方士所兴祠，各自主，其人终则已，祠官不主。他祠皆如其故。今上封禅，其后十二岁而还，徧于五岳、四渎[2]矣。而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莱，终无有验。而公孙卿之候神者，犹以大人之迹为解，无有效。天子益怠厌方士之怪迂语矣，然羁縻不绝，冀遇其真。自此之后，方士言神祠者弥众，然其效可睹矣。

1 太一、三一﹑冥羊﹑马行﹑赤星：均为星座名。

2 五岳﹑四渎：一般指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东岳泰山、西岳华山；长江、黄河、淮河、济河。

译文

当今天子所兴建的祠庙，有太一祠﹑后土祠，每三年亲自郊祭一次，建立了汉朝的封禅制，每五年举行一次。薄忌的太一坛及三一祠﹑冥羊祠﹑马行祠、赤星祠共五祠，以及宽舒之祠，每年按时行祭礼。总共六祠，都由太祝统领。至于八神等众神，以及明年﹑凡山等著名祠庙，天子巡行经过时就举行祠礼，离开后就作罢。方士所兴建的祠庙，由他们各自主持，本人死后则作罢，不由祠官管理。其他祠庙都照旧。当今皇上举行了封禅，在此后的十二年中，遍祭于五岳﹑四渎。而方士立祠迎候神人，入海寻求蓬莱，始终没有效验。而公孙卿迎候神人，仅以见到巨人足迹为证据，也没有效验。天子逐渐厌倦了方士的奇谈怪论，然而仍与他们关系不断，希望最终真能遇到神仙。自此之后，方士谈论神仙、祭祀者更多，然而其效验可谓有目共睹。

太史公曰：余从巡祭天地诸神名山川而封禅焉。入寿宫侍祠神语，究观方士祠官之意，于是退而论次自古以来用事于鬼神者，具见其表里。后有君子，得以览焉。若至俎豆珪币之详，献酬之礼，则有司存。

译文

太史公说：我跟随皇上出巡，祭祀天地、诸神、名山、大川，参加了封禅典礼。在寿宫陪伴倾听祭神的祝语，得以仔细观察方士、祠官的意图，于是退身而论述、编订自古以来祭祀鬼神的沿革，详细地记载其形式与内容。后世君子，得以阅览。至于俎豆礼器、珪币极品的详细规定，以及献享酬神之礼仪形式，则有主管官员所保存的资料可查。

赏析与点评

司马迁写“书”的一个重要方针是不着重记述有司记录中已存在的内容，而是重点描述促成实际变迁之原因的真相。如果说“列传”中司马迁突出描写了自春秋末直至汉代，那种凭借个人能力自由竞争的时代特征的话，在“书”中他则是从另一个侧面，针对大一统时代的天子应当如何进行统治的问题，通过考察古今制度，提出了君主不应以个人好恶改变制度的犀利观点。而这一点后世效仿他的史家基本都没有做到，后世的正史多数仅是将有司的记录原封不动地予以抄录而已。

世

家

“世家”又称“系家”，是司马迁创作的一种记述诸侯本系的体例，为的是记录诸侯子孙相传常有封国的历史。如孟子曰“陈仲子，齐之系家”。又如董仲舒曰“王者封诸侯，非官之也，得以代为家也”。由于后来的正史中基本没有袭用“世家”这一体例，所以有人曾非难《史记》设置“世家”是无用的，但毕竟汉代实行的是郡、国并行的国家体制，仍在延续先秦以来的诸侯分封建国制。司马迁写“世家”正是对当时以及先秦历史的真实写照。关于“世家”，《太史公自序》认为就整体而言，写的是那些辅佐天子的人物，以世家的体例记述他们如何作为诸侯而使家族长远存续的。司马迁还指出，家族之所以长久存续，其前代曾经为人民立有功绩是一个重要原因。

陈杞世家

本篇导读

司马迁在《陈杞世家》中表述了自己设立“世家”的目的。他说：唐虞之际陈氏其家对人民有功德者十一人，其中五人的后代成为了帝王，其余的皆显贵为诸侯。司马迁认为对这样的家族要为他们立“本纪”或“世家”。他认为作为舜之后代的陈虽然灭亡了，但陈氏的末孙成为了齐的田氏；杞虽然灭亡，夏之禹的末孙却成为了越王勾践。总之，这些人物都是前代有功德者的后裔，所以才得以长续久存。

陈胡公满者，虞帝舜之后也。昔舜为庶人时，尧妻之二女，居于妫汭，其后因为氏姓，姓妫氏。舜已崩，传禹天下，而舜子商均为封国。夏后[1]之时，或失或续。至于周武王克殷纣，乃复求舜后，得妫满，封之于陈，以奉帝舜祀，是为胡公。

1 夏后：即夏后氏，夏朝的氏称。夏朝王族以国为氏，所以称夏后氏，简称“夏”。中华民族最早的称呼——华夏，即起源于夏后。

译文

陈的胡公满，是虞帝舜的后代。从前舜还是庶民时，尧将两个女儿嫁给舜，居住于妫汭，其后代就用地名作为氏姓，姓妫氏了。舜去世后，将天下传给禹，而舜的儿子商均受封为诸侯国。夏朝之时，舜的后人或失去、或继续封国。至周武王征服殷纣王，乃重新寻求舜的后代，找到妫满，将其封于陈地，以尊奉帝舜的祭祀，此人就是胡公。

胡公卒，子申公犀侯立。申公卒，弟相公皋羊立。相公卒，立申公子突，是为孝公。孝公卒，子慎公圉戎立。慎公当周厉王时。慎公卒，子幽公宁立。

幽公十二年，周厉王奔于彘。

二十三年，幽公卒，子釐公孝立。釐公六年，周宣王即位。三十六年，釐公卒，子武公灵立。武公十五年卒，子夷公说立。是岁，周幽王即位。夷公三年卒，弟平公燮立。平公七年，周幽王为犬戎[1]所杀，周东徙。秦始列为诸侯。

1 犬戎：古族名。即猃狁，也称西戎，活动于今陕、甘一带。

译文

胡公去世，儿子申公犀侯即位。申公去世，弟弟相公皋羊即位。相公去世，拥立申公之子突，这就是孝公。孝公去世，儿子慎公圉戎即位。慎公正当周厉王之时。慎公去世，儿子幽公宁即位。

幽公十二年，周厉王逃到了彘。

二十三年，幽公去世，儿子釐公孝即位。釐公六年，周宣王即位。三十六年，釐公去世，儿子武公灵即位。武公十五年去世，子夷公说即位。这一年，周幽王即位。夷公三年去世，弟平公燮即位。平公七年，周幽王为犬戎所杀，周朝向东迁徙。秦国开始列为诸侯。

厉公二年，生子敬仲完。周太史过陈，陈厉公使以《周易》筮[1]之，卦得《观》之《否》：『是为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此其代陈有国乎？不在此，其在异国？非此其身，在其子孙。若在异国，必姜姓。姜姓，太岳[2]之后。物莫能两大，陈衰，此其昌乎？』

1 筮：用蓍草占卦。

2 太岳：尧帝时的四岳。

译文

厉公二年，生儿子敬仲完。周太史路过陈，陈厉公让他以《周易》为儿子占卦筮，得到“观”卦变为“否”卦的结果：“这是观测到了国家之光，有利作为王的宾客。这显示他将代陈而拥有国家吗？不在此处，应该是在其他国吗？不在他本身，而在其子孙。如果在他国，必在姜姓。姜姓是太岳的后裔。事物没有两者都盛大的，陈衰微了，会在他这里昌盛吗？”

厉公取蔡女，蔡女与蔡人乱，厉公数如蔡淫。七年，厉公所杀桓公太子免之三弟，长曰跃，中曰林，少曰杵臼，共令蔡人诱厉公以好女，与蔡人共杀厉公而立跃，是为利公。利公者，桓公子也。利公立五月卒，立中弟林，是为庄公。庄公七年卒，少弟杵臼立，是为宣公。

译文

厉公娶了蔡国的女子，蔡国女子与蔡国人乱伦，厉公多次去蔡国淫乐。七年，厉公所杀的桓公太子免的三位弟弟，大的名跃，中的名林，小的名杵臼，共谋让蔡国人以美女诱惑厉公，与蔡国人一起杀死厉公而拥立跃为国君，这是利公。利公，就是桓公的儿子。利公即位五个月去世，拥立了中间的弟弟林，就是庄公。庄公七年去世，小弟杵臼即位，就是宣公。

宣公三年，楚武王卒，楚始强。十七年，周惠王娶陈女为后。

二十一年，宣公后有嬖姬生子款，欲立之，乃杀其太子御寇。御寇素爱厉公子完，完惧祸及己，乃奔齐。齐桓公欲使陈完为卿，完曰：“羁旅[1]之臣，幸得免负檐，君之惠也，不敢当高位。”桓公使为工正[2]。齐懿仲欲妻陈敬仲，卜之，占曰：“是谓凤皇于飞[3]，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4]。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5]。”

1 羁：寄；旅：客。

2 工正：主持制作器械的官职。

3 雄曰凤，雌曰皇。雄雌双飞，相和而鸣。比喻敬仲夫妻将有声誉。

4 妫：陈国之姓。姜：齐国之姓。

5 京：大的意思。

译文

宣公三年，楚武王去世，楚国开始强盛。十七年，周惠王娶陈国女子为王后。

二十一年，宣公有后出的嬖姬所生儿子款，想要立他为继承人，就杀了太子御寇。御寇一向喜欢厉公的儿子完，完害怕灾祸殃及自身，就逃到齐国。齐桓公想拜陈完为卿，陈完说：“我是个客居贵处之人，侥幸免除徭役负担，已经是承蒙您的恩惠了，不敢充当高官。”桓公让他做了工正。齐国的懿仲想把女儿嫁给陈敬仲，为此进行占卜，占卜结果：“此可谓凤凰双飞，共相和鸣，锵锵有声。妫姓的后代，将孕育于姜姓。他的五世后代将要昌盛，能够与正卿并列。八世之后，没有比他更强大的了。”

灵公元年，楚庄王即位。六年，楚伐陈。十年，陈及楚平。

十四年，灵公与其大夫孔宁、仪行父皆通于夏姬[1]，衷[2]其衣以戏于朝。泄冶谏曰：“君臣淫乱，民何效焉？”灵公以告二子，二子请杀泄冶，公弗禁，遂杀泄冶。十五年，灵公与二子饮于夏氏。公戏二子曰：“徴舒似汝。”二子曰：“亦似公。”徴舒怒。灵公罢酒出，徴舒伏弩厩门射杀灵公。孔宁、仪行父皆奔楚，灵公太子午奔晋。徴舒自立为陈侯。徴舒，故陈大夫也。夏姬，御叔之妻，舒之母也。

1 夏姬：郑穆公女，陈大夫御叔之妻。

2 衷：内衣。

译文

陈灵公元年，楚庄王即位。六年，楚攻打陈。十年，陈与楚讲和。

十四年，灵公与他的大夫孔宁、仪行父都与夏姬私通，内穿夏姬的衣服而戏闹于朝廷。泄冶进谏道：“君臣淫乱，人民由此能够效仿什么呢？”灵公将此事告诉了孔宁、仪行父，二人请求杀掉泄冶，灵公没有阻止，于是杀害了泄冶。十五年，灵公与二人在夏氏那里饮酒。灵公与二人戏笑说：“徴舒很像你们。”二人说：“也很像主公。”徴舒发怒。灵公饮罢酒出来时，徴舒在马厩门埋伏弩手，射杀了灵公。孔宁、仪行父都逃到楚国，灵公的太子午逃到晋国。徴舒自立为陈侯。徴舒，本是陈国的大夫。夏姬，是御叔的妻子、徴舒的母亲。

成公元年冬，楚庄王为夏徴舒杀灵公，率诸侯伐陈。谓陈曰：『无惊，吾诛徴舒而已。』已诛徴舒，因县陈而有之，群臣毕贺。申叔时使于齐来还，独不贺。庄王问其故，对曰：『鄙语有之，牵牛径[1]人田，田主夺之牛。径则有罪矣，夺之牛，不亦甚乎？今王以徴舒为贼弑君，故征兵诸侯，以义伐之，已而取之，以利其地，则后何以令于天下！是以不贺。』庄王曰：『善。』乃迎陈灵公太子午于晋而立之，复君陈如故，是为成公。孔子读史记至楚复陈，曰：『贤哉楚庄王！轻千乘之国而重一言。』

1 径：通过。

译文

成公元年冬天，楚庄王因为夏徴舒杀害灵公，而率领诸侯攻打陈国。对陈国人说：“不用怕，我仅仅诛杀徴舒而已。”诛杀徴舒之后，把陈国改为县，并且占领了它，群臣都来庆贺。申叔当时正从出使的齐国归来，只有他不前来祝贺。庄王问他原因，回答说：“有句俗话说，牵牛通过人家的田，田主夺走了牛。通过人家田即有罪了，夺人家的牛，不是更过分吗？现在大王因为徴舒贼弑国君，所以征集诸侯军，根据义理讨伐他，之后就夺取陈国，为的是贪图其领土之利，那以后又用什么来号令天下呢！所以我不表示庆贺。”庄王说：“好。”就从晋国迎回陈灵公的太子午，拥立为国君，让他像以往那样统治陈国，这就是成公。孔子读史书读到楚王恢复陈国一段时说：“贤明呀，楚庄王！不在乎千乘之国的领土，而更重视一句忠言。”

赏析与点评

自古而今，各国之间无时无刻不存在着领土的争端，而且多数的侵略者都强调自己是正义之师。联合国几乎每天都在争论、裁决这类纷争，但又总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莫衷一是。问题真有那么复杂吗？如果拿这个问题去问一问老百姓的态度，他们的回答很简单：自己的牛跑到人家的田里固然违反了田地管理法，可是没收农民的牛就是剥夺了人的财产权，罪过更大。道理很简单，可为什么现代领土纷争总无休止呢？只因现代人不喜读史书，所以难得贤君、忠臣！

招之杀悼太子也，太子之子名吴，出奔晋。晋平公问太史赵曰：『陈遂亡乎？』对曰：『陈，颛顼之族。陈氏得政于齐，乃卒亡[1]。自幕至于瞽瞍，无违命。舜重[2]之以明德。至于遂，世世守之。及胡公，周赐之姓，使祀虞帝。且盛德之后，必百世祀[3]。虞之世未[4]也，其在齐乎？』

1 此句是说凡物没有两边昌盛的，陈氏不可能既在陈又在齐昌盛。

2 重：深深地。

3 祀：祖祀。此指传承祖业。

4 未：继续。

译文

招杀害太子时，太子的儿子名叫吴，他出逃至晋国。晋平公问太史赵说：“陈国就要灭亡了吗？”太史赵回答说：“陈，是颛顼之族。陈氏在齐国得到政权，就将最终灭亡。自幕至于瞽瞍，没有违背天命；到了舜又深深地建立了明德。再至于遂，世世代代守住了政权。到了胡公，周王赐姓给他，让他祭祀虞帝。况且，盛德之后，必有百世的祖祀。虞之世仍在继续，将在齐国延续吧？”

杞东楼公[1]者，夏后禹之后苗裔也。殷时或封或绝。周武王克殷纣，求禹之后，得东楼公，封之于杞，以奉夏后氏祀。

楚惠王之四十四年，灭杞。杞后陈亡三十四年。

杞小微，其事不足称述。

1 杞：国名，一说位于今河南杞县，一说在今山东省新泰市；东楼公：谥号。

译文

杞国东楼公，是夏禹的后裔。殷商时他们有的受封，有的绝灭。周武王灭亡殷纣时，寻求禹之后代，找到东楼公，将其封在杞，让他侍奉夏后氏的祭祀。

楚惠王四十四年，灭亡杞国。杞国比陈国晚灭亡三十四年。

杞国既小又弱，它的事迹不足以称述。

舜之后，周武王封之陈，至楚惠王灭之，有世家言。禹之后，周武王封之杞，楚惠王灭之，有世家言。契之后为殷，殷有本纪言。殷破，周封其后于宋，齐湣王灭之，有世家言。后稷之后为周，秦昭王灭之，有本纪言。皋陶之后，或封英、六[1]，楚穆王灭之，无谱。伯夷之后，至周武王复封于齐，曰太公望，陈氏灭之，有世家言。伯翳之后，至周平王时封为秦，项羽灭之，有本纪言。垂、益、夔、龙，其后不知所封，不见也。右十一人者，皆唐虞之际名有功德臣也；其五人之后皆至帝王[2]，余乃为显诸侯。滕、薛、驺，夏、殷、周之间封也，小，不足齿列，弗论也。

周武王时，侯伯尚千余人。及幽、厉之后，诸侯力攻相并。江、黄、胡、沈之属，不可胜数，故弗采著于传云。

1 英、六：又作“蓼、六”。都是咎鲧的后裔。二国皆为偃姓。

2 舜、禹身为帝王，稷、契及翳的后代皆为帝王。

译文

舜的后裔，周武王将其封在陈国，至楚惠王灭亡了它，有世家记载。禹的后裔，周武王将其封在杞国，楚惠王灭亡了杞国，有世家记载。契的后裔即是殷商，殷商有本纪记载。殷商灭亡之后，周朝将其后裔封于宋国，齐湣王灭亡了宋国，有世家记载。后稷的后裔成立周朝，秦昭王灭周朝，有本纪记载。皋陶的后裔，有的封在英地、六地，楚穆王灭亡他们，没有谱系记载。伯夷的后裔，至周武王又封在了齐国，叫作太公望，陈氏灭亡了他，有世家记载。伯翳的后裔，至周平王时封为秦国，项羽灭亡了秦国，有本纪记载。垂、益、夔、龙，他们的后裔不知封在何处，不见记载。以上十一人，都是唐虞之际著名的功德名臣；其中五人的后裔成为了帝王，其余的都是显赫的诸侯。滕国、薛国、驺国，都是在夏、殷、周之间的受封国，弱小，不足以与诸侯并列，不加论述。

周武王的时候，封为侯伯的尚有千余人。等到幽王、厉王之后，诸侯尽力相互攻伐。江、黄、胡、沈之类的国家，不可胜数，所以未集录于史传。

太史公曰：舜之德可谓至矣！禅位于夏，而后世血食[1]者历三代。及楚灭陈，而田常得政于齐，卒为建国，百世不绝，苗裔兹兹，有土者不乏焉。至禹，于周则杞，微甚，不足数也。楚惠王灭杞，其后越王句践兴。

1 血食：享受祭品。指世代相传。

译文

太史公曰：舜的德行可谓达到了极致！禅让帝位给夏禹，而后裔世世相传，历经夏、商、周三代。等到楚国灭亡陈国，而田常在齐国掌握政权，终于建立国家，百世不绝，后裔繁衍，不乏享有封土之辈。至于禹的后裔，在周朝则封于杞国，甚是微弱，不足以论述。楚惠王虽灭亡了杞国，但作为后裔的越王勾践又兴盛了。

赏析与点评

司马迁通过《世家》告诉我们：在血缘宗法制社会的先秦时期，宗族的力量是维系国家长治久安的重要元素；秦汉豪族的存在，不妨视为此种势力的演变。

孔子世家

本篇导读

按照《太史公自序》的观点，《世家》的主人公是那些辅弼天子的人物。司马迁主张凡能成为天子、诸侯而使家世长远存续者，自有其缘由。他认为这样的家族之所以长久延续，其祖先曾经对人民有功劳是一个重要原因；而另一方面，有功德的人也自然由此被承认具有可以成为世家的资格。孔子虽然并非诸侯而仅仅是个士大夫，但从孔子为天下制法、传六艺于后世的意义上，司马迁撰写了《孔子世家》。

《孔子世家》记述了孔子从幼年家贫、入仕由得志到不遇，周游列国宣传主张，归而教学、整理经典等几个阶段，勾勒了孔子七十二岁的一生。

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hé）。纥与颜氏女野合[1]而生孔子，祷于尼丘得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yú）顶[2]，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

丘生而叔梁纥死，葬于防山。防山在鲁东，由是孔子疑其父墓处，母讳之也。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3]，设礼容。孔子母死，乃殡五父之衢[4]，盖其慎也。陬人挽父之母诲[5]孔子父墓，然后往合葬于防焉。

1 野合：不合礼仪的婚配。

2 圩顶：头顶凹陷。

3 俎豆：古代祭祀、宴飨时盛食物的两种礼器。泛指礼器。

4 殡：死者入殓后停柩待葬。五父之衢：曲阜城里的街道名。

5 诲：教导，告知。

译文

孔子生于鲁国昌平乡的陬邑（山东曲阜东南）。他的祖先是宋国人，叫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叔梁纥与颜家的女儿野合而生孔子。在尼丘山祈祷之后而得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孔子降生，由于一出生头部呈中间凹四面高形状，因而取名叫丘，字仲尼，姓孔。

孔丘出生不久叔梁纥死了，埋葬在防山。防山在鲁的东部，孔子之所以不知道父亲的坟墓在哪儿，是因为母亲讳言此事。孔子幼年做游戏，常常陈列各种祭器，设立礼制仪容。孔子的母亲死时，孔子就把她的灵柩停放在五父之衢，大概出于谨慎的缘故吧。陬邑人挽父的母亲告诉了孔子父亲的墓地，然后孔子才把母亲的灵柩运往防山合葬。

孔子要绖（dié）[1]，季氏飨士，孔子与往。阳虎绌（chù）[2]曰：“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孔子由是退。

孔子年十七，鲁大夫孟釐子病且死，诫其嗣懿子曰：“孔丘，圣人之后，灭于宋。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让厉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兹益恭[3]，故鼎铭云：‘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4]，循墙而走[5]，亦莫敢余侮。饘（zhān）[6]于是，粥于是，以糊余口。’其恭如是。吾闻圣人之后，虽不当世，必有达者。今孔丘年少好礼，其达者欤？吾即没，若必师之。”及釐子卒，懿子与鲁人南宫敬叔往学礼焉。是岁，季武子卒，平子代立。

1 要：通“腰”。绖：古代丧服所用的麻带，扎在头上的称首绖，缠在腰上的称腰绖。

2 绌：通“黜”，排斥。

3 三命：一命为士，再命为大夫，三命为卿。兹益：越发。兹，通“滋”，更加。

4 偻：躬身。伛：弯腰。俯：低头。均为曲身以示谦恭的样子。

5 循墙而走：言不敢行于路中，谨慎的样子。

6 饘：稠粥；煮稠粥。

译文

孔子腰系丧服的麻带，季氏设宴款待士人，孔子前往参加。阳虎排斥说：“季氏宴请士人，可没敢请你。”孔子因此退出。

孔子十七岁的时候，鲁国大夫孟釐子病重得快要死了，告诫他的儿子孟懿子说：“孔丘是圣人的后代，他的先祖在宋国灭败。他的祖先弗父何开始享有宋国，却让给了宋厉公。到了正考父这一代，辅佐戴公、武公、宣公，三次接受命令，一次比一次谦恭，所以鼎上刻的铭文说：‘第一次受命时曲身而受，第二次受命时弯腰而受，第三次受命时俯首而受。走路顺着墙根走，也没人敢辱慢我。用这个鼎煮稠粥，用这个鼎煮稀饭，我们可以糊口度日。’他如此谦恭。我听说圣人的后代，虽不当政，也必有显达之人。难道他不是显达之人吗？我死了，你一定要去拜他为师。”孟釐子死后，孟懿子和鲁国人南宫敬叔前往孔子处学礼。这一年，季武子死了，平子接替即位为卿。

孔子贫且贱。及长，尝为季氏史[1]，料量平[2]；尝为司职吏而畜蕃息。由是为司空。已而去鲁，斥乎齐，逐乎宋、卫，困于陈蔡之间，于是反[3]鲁。孔子长九尺有六寸[4]，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鲁复善待，由是反鲁。

鲁南宫敬叔言鲁君曰：“请与孔子适周。”鲁君与之一乘车，两马，一竖子[5]俱适周问礼，盖见老子云。辞去，而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送子以言，曰：‘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为人子者毋以有己，为人臣者毋以有己。’”孔子自周反于鲁，弟子稍益进[6]焉。

1 史：小吏。

2 料量：称量。平：平允，公正。

3 反：返回。

4 长九尺有六寸：关于春秋尺的长度目前学界尚无定论，但根据已出土的商尺长十五点七八厘米，战国尺长二十三点一厘米，若以当时一尺长约二十厘米推算，孔子身高在一百九十厘米上下。

5 竖子：童仆。

6 进：进仕。

译文

孔子家贫而且身份低贱。长大之后，曾经当过季氏的小吏，出纳公平；也曾任司职（掌管畜牧）之吏，使畜产繁殖。于是做了司空。后来离开鲁，在齐受到排斥，在宋、卫受到驱逐，受困于陈、蔡之间，于是返回鲁。孔子身高九尺六寸，人们都称他为“长人”，并感到奇异。鲁又很好地对待他，于是返回鲁。

鲁国南宫敬叔对鲁君说：“请让我与孔子到周去。”鲁君给他一乘车、两匹马、一名童仆一起到达周请教礼仪，大约此时见到老子。告辞离开时，老子为他送行说：“我听说富贵的人送别时赠财物，仁德的人送别时赠言语。我无能为富贵者，权且借仁人之号，送你几句话吧。人都说：‘聪明深察的人接近于死亡，因为他好议论别人。博学善辩、见多识广的人危害自身，因为他揭发他人之恶。作儿子不要考虑自己，作臣子也不要考虑自己。’”孔子自周返回鲁，从此弟子中做官的逐渐多了起来。

桓子嬖臣曰仲梁怀，与阳虎有隙。阳虎欲逐怀，公山不狃止之。其秋，怀益骄，阳虎执怀。桓子怒，阳虎因囚桓子，与盟而醳（shì）[1]之。阳虎由此益轻季氏。季氏亦僭[2]于公室，陪臣[3]执国政，是以鲁自大夫以下皆僭离于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诗》、《书》、《礼》、《乐》，弟子弥众，至自远方，莫不受业焉。

定公八年，公山不狃不得意于季氏，因阳虎为乱，欲废三桓之適[4]，更立其庶孽[5]阳虎素所善者，遂执季桓子。桓子诈之，得脱。定公九年，阳虎不胜，奔于齐。是时孔子年五十。

1 醳：通“释”，释放。

2 僭：超越本分。

3 陪臣：重臣。此指季大夫的家臣阳虎。

4 三桓：桓公子孙之孟孙、叔孙、季孙。適：通“嫡”。

5 庶孽：妃妾所生之子。

译文

桓子的宠臣叫仲梁怀，与阳虎有嫌隙。阳虎欲驱逐仲梁怀，公山不狃（姓公山，名不狃）制止了他。那年秋天，仲梁怀越发骄横，阳虎抓捕了仲梁怀。桓子发怒，阳虎因此囚禁了桓子，与他订盟约而后释放了他。阳虎由此更加轻视季氏。季氏也僭越公室，陪臣（阳虎）执掌国政。如此，鲁国自大夫以下都僭越职守，偏离正道。所以孔子不做官了，隐退而整理《诗》、《书》、《礼》、《乐》，弟子众多，也有来自远方的，都来这里求学。

定公八年，公山不狃失宠于季氏，凭借阳虎势力作乱，欲废除三桓的嫡子，改立阳虎平素关系密切的三桓庶子为继承人，就逮捕了季桓子。桓子骗过他，得以逃脱。定公九年，阳虎没有取胜，逃奔齐国。这时孔子年五十岁。

公山不狃以费[1]畔季氏，使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弥久，温温[2]无所试，莫能己用，曰：“盖周文武起丰镐而王，今费虽小，傥庶几[3]乎！”欲往。子路不说，止孔子。孔子曰：“夫召我者岂徒[4]哉？如用我，其为东周乎！”然亦卒不行。

其后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则之。由中都宰为司空，由司空为大司寇。

1 费：费城，今山东。

2 温温：润泽。

3 傥庶几：或许。

4 徒：空。

译文

公山不狃凭借费（山东费城）背叛季氏，派人召请孔子。孔子修道已久，修养润泽而无处施展，因为没有人起用自己，说：“周文王、武王起于丰、镐而成王业，今费城虽小，或许我的志向可以实现！”意欲前往。子路不高兴，阻止孔子。孔子说：“人家之所以招我去，难道没有任何理由吗？如果能够用我，周之道将会在东方得以实现！”然而，最终未能成行。

后来定公叫孔子作中都（山东汶上）宰，一年之后四方诸侯都以他为榜样。孔子由中都宰升到司空，又由司空晋升为大司寇。

定公十年春，及齐平[1]。夏，齐大夫黎言于景公曰：『鲁用孔丘，其势危齐。』乃使使告鲁为好会，会于夹谷。鲁定公且以乘车好往[2]。孔子摄相事[3]，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定公曰：『诺。』具左右司马。会齐侯夹谷，为坛位，土阶三等，以会遇之礼[4]相见，揖让而登。献酬之礼毕，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四方之乐。』景公曰：『诺。』于是旍旄羽袚矛戟剑拨鼓噪而至[5]。孔子趋而进，历阶[6]而登，不尽一等[7]，举袂而言曰：『吾两君为好会，夷狄之乐何为于此！请命有司！』有司却之，不去，则左右视晏子与景公[8]。景公心怍[9]，麾而去之。有顷，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宫中之乐。』景公曰：『诺。』优倡侏儒为戏而前。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曰：『匹夫而营惑[10]诸侯者罪当诛！请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异处。景公惧而动，知义不若，归而大恐，告其群臣曰：『鲁以君子之道辅其君，而子独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于鲁君，为之奈何？』有司进对曰：『君子有过则谢以质，小人有过则谢以文。君若悼之，则谢以质。』于是齐侯乃归所侵鲁之郓、汶阳、龟阴之田以谢过。

1 及：与。平：成。意为与齐和平友好。

2 乘车：日用的车驾。好：无戒备。

3 相事：代理相礼之“傧相”。

4 会遇之礼：相会的礼节，指简略的礼节。

5 鼓噪而至：一说欲劫持鲁君。

6 历阶：一步一级。古礼登阶应每登一阶并一下脚，此时因事态紧急，没有并脚。

7 不尽一等：还有一层台阶没有上完就发言，极言情势紧急。

8 “则左右”的主语为舞者，一说为孔子。

9 怍：惭愧。

10 营惑：迷惑。

译文

定公十年（前五〇〇年）春，鲁国同齐国和好。夏天，齐国的大夫黎对齐景公说：“鲁国重用孔丘，势必危及齐国。”于是派人告知鲁国，举行友好会见，地点在齐国的夹谷（山东莱芜）。鲁定公姑且乘日常的车辆前往。孔子这时代理相的职务（掌会晤之职），说：“我听说办文事必有武的准备，办武事须有文的准备。古代诸侯出国境，必须带齐必要的文武官员，请您让左、右司马同往。”定公说：“好。”左、右司马都带上了。与齐侯相会于夹谷，会场修筑了坛位，有三层土阶。双方以会晤礼节相见，拱手揖让登坛。献酬之礼完毕，齐国的有司快步进前说：“请求演奏四方的乐舞。”景公说：“好。”于是一群手持旍旄（装饰长羽毛的大旗）、羽袚（以雉羽装饰的舞具）、矛、戟、剑、拨（长盾）的舞者鼓噪而来。孔子快步进前，一步一蹬地登台，还未登上最上面一层台阶，便举衣袖道：“我们两国君主在进行友好会见，怎么在此演奏夷狄的乐舞呢！请有司让他们回去！”有司让他们退下，未果，就左右环顾晏子和景公，齐景公自己也觉得理亏，挥手让那些人退出。过了一会儿，齐国的有司又快步进前说：“请求演奏宫中乐舞。”景公说：“好。”歌舞艺人和侏儒嬉闹前来。孔子快步进前，一步一蹬地登台，还未登上最上面一层台阶，便说：“匹夫惑乱诸侯视听，论罪当杀，请让有司执法！”有司当即施刑，斩其手足。齐景公一看，大为震恐，知道自己的道义不足。回去后非常害怕，对群臣们说：“鲁国是用君子之道辅佐国君，而你们只会用夷狄之道教于寡人，让我得罪了鲁君，如何是好？”有司上前说：“君子有了过错就用实际行动表示悔改；小人有了过错就用粉饰来谢罪。您如果心里真过意不去，那就用具体行动来表示道歉吧。”于是齐侯把从前侵占的鲁国的郓、汶阳、龟阴的田地还给了鲁国以表示认错。

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有喜色。门人曰：『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乐其以贵下人[1]」乎？』于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与闻国政三月，粥（yù）羔豚者弗饰贾[2]，男女行者别于涂[3]，涂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归。

1 贵下人：尊重下人。

2 粥：通“鬻”，卖。饰：虚假。贾：通“价”。

3 涂：通“途”。

译文

鲁定公十四年（前四九六年），孔子五十六岁，由大司寇代行相职，喜形于色。门人说：“听说君子见祸事来临不畏惧，有了福事不喜悦。”孔子说：“确有此一说，但不是还说‘以居高位却能尊重下人为乐’吗？”于是诛杀了扰乱鲁国政务的少正卯。孔子参与国政三个月，鲁国那些贩卖羊羔、猪的人不虚设价格，走路时男女各行其道，路不拾遗。四方来客，不去求有司，也能各取所需而归。

齐人闻而惧，曰：『孔子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之为先并矣。盍致地焉？』黎曰：『请先尝沮[1]之；沮之而不可则致地，庸[2]迟乎！』于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3]而舞《康乐》[4]，文马[5]三十驷，遗鲁君。陈女乐[6]文马于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将受，乃语鲁君为周道[7]游，往观终日，怠于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8]矣。』孔子曰：『鲁今[9]且郊，如致膰[10]乎大夫，则吾犹可以止。』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11]于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而师己送，曰：『夫子则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12]，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师己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师己以实告。桓子喟然叹曰：『夫子罪我以群婢故也夫！』

1 沮：阻止。

2 庸：岂，难道。

3 文：彩色交错。文衣：华丽的衣服。

4 康乐：舞曲名。

5 文马：毛色有文采的马。

6 女乐：歌舞伎。

7 周道：遍于道路，绕城道路。

8 行：离去。

9 今：即将。

10 膰：祭祀用的熟肉。

11 膰俎：盛膰肉的祭器。

12 谒：请求。

译文

齐人闻此而恐惧，说：“孔子继续为政的话鲁国必成霸业，称霸则我国领地离得最近，我们将最先被兼并。何不现在就献地给他们？”黎说：“请先尝试着阻止孔子；阻止无效再献地，难道还晚吗！”于是选齐国美女八十人，都穿上华丽的衣服而让她们跳《康乐》舞，又选了毛色有文采的马三十驷（一驷为四匹），赠送给鲁国君主。齐人将女乐、文马排列于鲁城南的高门之外，季桓子身着便服去看了两三次，将要接受，就请鲁君去绕城的道路巡游，终日去观赏女乐、骏马，怠慢了政事。子路说：“先生可以离开这个国家了。”孔子说：“鲁将要举行郊祀了，如果把祭肉分给大夫的话，那么我还可以留下。”桓子最终接受了齐的女乐，连续三日不理政务；郊祀时又未将祭肉及俎器分给大夫。孔子于是离去，住宿于屯（鲁南的地名）邑。师己为他送行，说：“先生没有罪过。”孔子说：“我咏唱一歌可以吗？”便唱道：“那妇人之口，可以让人出走；那妇人之请，可以使人死亡。也许我会优哉游哉地度过终生！”师己返回，桓子说：“孔子留下什么话吗？”师己如实禀告。桓子喟然叹说：“先生是因为群婢的原因才怪罪我的！”

孔子遂适卫，主于子路妻兄颜浊邹家。

将适陈，过匡，颜刻为仆，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闻之，以为鲁之阳虎。阳虎尝暴匡人，匡人于是遂止孔子。孔子状类阳虎，拘焉五日。

去即过蒲。月余，反乎卫，主蘧伯玉家。居卫月余，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1]，出，使孔子为次乘[2]，招摇[3]市过之。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于是丑之，去卫，过曹。是岁，鲁定公卒[4]。

1 参乘：同车陪乘。

2 次乘：第二辆车。

3 招摇：炫耀，张扬。

4 鲁定公卒：前四九五年，是年孔子五十七岁。

译文

孔子于是到了卫国（都城即今河南濮阳），以子路妻子的兄长颜浊邹为主人，寄宿于他家里。

孔子将要到陈国去，经过卫国的匡邑（在今河南长垣），颜刻作为仆从，用鞭子指点着说：“从前，我进城时，就是从那个缺口进去的。”匡邑人听见此话，以为是鲁国的阳虎。阳虎曾对匡邑人施暴，于是匡人就把孔子围困起来。孔子的相貌很像阳虎，一连被围困了五天。

离开匡邑就到了蒲（在今河南长垣）。一个多月后，返回卫国，寄宿于蘧伯玉家。过了一个月有余，卫灵公外出，他和南子夫人同坐一辆车，让宦官雍渠同乘，而让孔子坐在第二辆车子上，招摇过市。孔子说：“我没见过谁能爱好德行像喜爱美色那样的。”于是他感到羞耻，就离开了卫国，到曹国（都于陶丘，即今山东省定陶西北）去了。这一年，鲁定公去世了。

孔子去曹适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1]其树。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其颡（sǎnɡ）[2]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3]若丧家[4]之狗。”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5]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

1 拔：通“跋”，践踏。

2 颡：上额。

3 累累：不得志的样子。

4 丧家：一说无家；一说逢丧事之家。

5 末：末节，不重要。

译文

孔子离开曹国到了宋国，在大树下与弟子们演习礼仪。宋国的司马桓魋想杀孔子，派人毁坏了那棵树。孔子只好离去。弟子说：“快点走吧。”孔子说：“上天赋予我德行，桓魋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孔子到达郑国（此时都于新郑，即今河南新郑），与弟子们走散了，孔子独自站在外城的东门。有郑国人对子贡（姓端木，名赐，字子贡）说：“东门有个人，他的前额像尧帝，他的脖子像皋陶（舜的臣下），他的肩膀像子产（郑的大夫），然而自腰以下比禹矮三寸，萎靡不振的样子像一条丧家狗。”子贡如实把这话告诉了孔子。孔子欣然笑起来，说：“他所形容我的相貌并不重要，但他说我像丧家狗，可真对极了！对极了！”

孔子遂至陈，主于司城贞子家。

孔子居陈三岁，会晋楚争强，更伐陈，及吴侵陈，陈常被寇。孔子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1]，进取不忘其初。”于是孔子去陈。

孔子遂适卫。

灵公老，怠于政，不用孔子。孔子喟然叹曰：“苟有用我者，期月[2]而已，三年有成。”孔子行。

夏，卫灵公卒，立孙辄，是为卫出公。六月，赵鞅内[3]太子蒯聩于戚。阳虎使太子[4]，八人衰绖[5]，伪自卫迎者，哭而入，遂居焉。冬，蔡迁于州来。是岁鲁哀公三年，而孔子年六十矣。

1 狂简：志向高远而处事疏阔。

2 期月：一年。期：一周期；一年十二个月为一周期。

3 内：通“纳”。

4 ：丧服。去冠，以麻布裹头发。

5 衰绖：即“缞绖”，亦即丧服。

译文

孔子就来到陈国，寄宿于司城贞子家。

孔子在陈国住了三年，逢晋与楚争强，更相伐陈，吴也侵陈，陈国经常遭到侵略。孔子说：“回去吧，回去吧！我的这些弟子虽志向远大，处事疏略，但积极进取，不忘其初。”于是孔子离开了陈国。

孔子就到了卫国。

卫灵公老了，疏于政务，不任用孔子。孔子喟然叹息说：“如有人用我，一年见效，三年成功。”孔子离去了。

夏天，卫灵公去世，拥立其孙辄，就是卫出公。六月，赵鞅将太子蒯聩接入戚邑（卫国的地名）。阳虎让太子穿上丧服，派八人穿丧服，假装从卫都来迎接太子，哭着进入戚邑，就在那里住下了。冬天，蔡国迁都到了州来（即下蔡，在今安徽凤台）。这一年是鲁哀公三年，孔子时年六十。

秋，季桓子病，辇而见鲁城，喟然叹曰：『昔此国几兴矣，以吾获罪于孔子，故不兴也。』顾谓其嗣康子曰：『我即死，若必相鲁；相鲁，必召仲尼。』后数日，桓子卒，康子代立。已葬，欲召仲尼。公之鱼曰：『昔吾先君用之不终，终为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终，是再为诸侯笑。』康子曰：『则谁召而可？』曰：『必召冉求[1]。』于是使使召冉求。冉求将行，孔子曰：『鲁人召求，非小用之，将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归乎归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2]成章，吾不知所以裁之。』子赣知孔子思归，送冉求，因诫曰『即用，以孔子为招』云。

1 冉求：字子有，孔子的弟子。

2 斐然：很有文采的样子。

译文

秋天，季桓子病重，乘辇车望见鲁都的城墙，喟然哀叹说：“过去这个国家几乎兴旺起来，因为我得罪了孔子，所以未能振兴。”他回头对继承人康子说：“我死了，你一定会做鲁国的相国，你做了相国之后，一定要召回仲尼。”几天后，桓子去世了，康子接替了他。葬礼完毕，就要召回孔子。公之鱼说：“当初我们先君因为任用他没能善始善终，所以才遭到了诸侯的讥笑。如今又要用他，如果再不能善始善终，又要惹得诸侯讥笑。”康子说：“那召谁来好呢？”公之鱼说：“一定召请冉求。”于是康子派使者去召请冉求。冉求准备前往，孔子说：“鲁国人召请冉求，不会小用，将要大用的。”这天，孔子说：“回去吧，回去吧！我的这些弟子虽志向远大，处事疏略，都能下笔成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引导他们才好了。”子赣知道孔子想回鲁国，送冉求时，就告诫说：“你受到重用了，一定要把孔子接回去。”

孔子迁于蔡三岁，吴伐陈。楚救陈，军于城父。闻孔子在陈、蔡之间，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将往拜礼，陈、蔡大夫谋曰：“孔子贤者，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疾。今者久留陈、蔡之间，诸大夫所设行[1]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国也，来聘孔子。孔子用于楚，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于是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2]。孔子讲诵弦歌不衰。子路愠（yùn）[3]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孔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4]矣。”

于是使子贡至楚。楚昭王兴师迎孔子，然后得免。

1 设行：施行。

2 兴：起，立。

3 愠：含怒，怨恨。

4 滥：乱。

译文

孔子迁居到蔡国三年（哀公六年，前四八九年，孔子六十四岁），吴国攻打陈。楚国救陈，驻兵于城父（在今安徽亳州东南）。听说孔子这时在陈、蔡两国之间，楚国派人去请孔子。孔子准备前去拜见。陈、蔡两国的大夫商量说：“孔子是贤人，他所针砭的都能切中诸侯弊病。至今久居我们陈、蔡之间，诸大夫所为都不合乎仲尼的主张。现在楚国是大国，来请孔子。如果孔子在楚国被重用，那陈、蔡两国主事的大夫就危险了。”于是就串通起来发役徒把孔子围困在野外，使其不得离去，断绝了粮食。随从病倒，站不起来。孔子却讲诵、弹唱不已。子路怨怒地说：“君子也有穷困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固然也有穷困之时，但不会像小人那样遇到穷困就乱来。”

于是孔子派子贡到楚国去。楚昭王派兵来迎接孔子，孔子才幸免于难。

其明年，冉有为季氏将师，与齐战于郎，克之。季康子曰：“子之于军旅，学之乎？性[1]之乎？”冉有曰：“学之于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对曰：“用之有名；播之百姓，质诸鬼神而无憾[2]。求之至于此道，虽累千社[3]，夫子不利[4]也。”康子曰：“我欲召之，可乎？”对曰：“欲召之，则毋以小人固[5]之，则可矣。”而卫孔文子将攻太叔，问策于仲尼。仲尼辞不知，退而命载[6]而行，曰：“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乎！”文子固止。会季康子逐公华、公宾、公林，以币迎孔子[7]，孔子归鲁。

孔子之去鲁凡十四岁而反乎鲁。

1 性：生。

2 用：施行。播：施行。质：对质，验证。

3 累：重迭。社：地区单位。一说方圆六里为一社，一说二十五家为一社。

4 利：贪爱，喜好。

5 固：嫉妒。

6 载：车，此用为登车。

7 逐：依次；一个挨着一个。币：贽也，聘迎之礼品。

译文

第二年（时孔子年六十八岁），冉有为季氏统领军队，在郎邑（鲁的郊外）与齐国作战，取胜。季康子说：“您的军事指挥才能，是学来的呢，还是天生的呢？”冉有说：“是跟着孔子学的。”季康子说：“孔子是什么样的人呢？”冉有说：“凡事，要施行的话必须符合名分；要让百姓施行的话，则须验证于鬼神而无遗憾。像我冉求所做的这些事情，您即使拿出数千社的封地，孔子也不会喜欢的。”季康子说：“我想召请他，可以吗？”回答说：“您要召请他，不要以小人之心嫉妒，就可以了。”卫国的孔文子准备攻击太叔疾，向仲尼请教策略。仲尼推说自己不知道，退出后叫大家登车离开，他说：“鸟能够选择树木，树木岂能选择鸟！”文子坚决请他留下。适逢季康子依次让公华、公宾、公林带着礼物来迎接孔子，孔子便返回了鲁国。

孔子离开鲁国共计十四年，终于返回鲁国。

鲁哀公问政，对曰：“政在选臣。”季康子问政，曰：“举直错诸枉[1]，则枉者直。”康子患盗，孔子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然鲁终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

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2]《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mù）[3]，编次其事。故《书传》、《礼记》自孔氏。

1 举：取。错：通“措”，放置。诸：兼词，“之于”的合音。枉：邪曲。

2 序：编次。

3 缪：通“穆”。

译文

鲁哀公请教政务，孔子答曰：“为政重在选好臣下。”季康子请教政务，回答说：“举用正直的人，将其置于不正直的人之上，那么不正直者也会变为正直了。”康子担心盗贼，孔子说：“如果您不贪图财物，就是奖赏其他的人去行窃，他们也不会去做的。”然而鲁国最终未能任用孔子，孔子也不谋求做官。

孔子的那个年代，周王室衰微，礼乐废坏，《诗》、《书》残缺。孔子追究夏、商、西周三代的礼乐制度，依次编订《书传》的篇章，上起唐尧、虞舜之际，下至秦穆公，按照时代编辑了历史事件。所以《书传》、《礼记》都是孔子编订的。

孔子语鲁大师[1]：『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2]，纵[3]之纯如，皦如，绎如[4]也，以成[5]。』『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6]。』

1 大师：鲁国的乐官。大，同“太”。

2 翕如：收敛的样子。一说盛大的样子。

3 纵：发，放。

4 纯如：和谐的样子。皦如：清晰的样子。绎如：连续不绝的样子。

5 成：奏完一曲。

6 《雅》、《颂》既是《诗经》内容的分类，也是乐曲的分类。

译文

孔子告诉鲁国乐官太师说：“乐律是可以知晓的，演奏开始时收敛，音响发放之后和谐、明快、清晰，一首乐曲由此完成。”又说：“我从卫国返回鲁国，而后开始审订乐曲，使《雅》、《颂》各得到其原有的曲调。”

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1]，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于衽席[2]，故曰『《关雎》之乱[3]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三百五篇[4]孔子皆弦歌[5]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6]。

1 礼义：即礼仪，指典礼仪式等。

2 衽席：即床席，代指男女情爱。

3 乱：乐曲末后之总章。《关雎》是《诗经•国风》的第一篇，描写了青年男女的相互求爱。

4 三百五篇：《诗经》作品的总数。

5 弦歌：依琴瑟而咏歌。弦：琴瑟；歌：依咏诗。

6 六艺：指礼、乐、射、御、书、数；一说指《诗》、《书》、《易》、《礼》、《乐》、《春秋》。

译文

古代传下来的《诗》有三千多篇，到孔子时，他删去重复的，选取那些可以用于礼仪的，上古采自殷契（商人远祖）、后稷（周人远祖），中期述及殷、周的兴盛，直至周幽王、周厉王礼乐的残缺。还以男女情色的诗作为首篇，所以说“以《关雎》的总章为《国风》之始，《鹿鸣》为《小雅》之始，《文王》为《大雅》之始，《清庙》为《颂》之始”。三百零五篇诗孔子都能把它们依琴瑟而咏歌，以求配合《韶》（舜时代的音乐）、《武》（武王时代的音乐）、《雅》、《颂》的音调。礼乐由此可以知晓而被称述，以此完备了王道，完成了六艺。

孔子晚而喜《易》，序《彖（tuàn）》、《系》、《象》、《说卦》、《文言》[1]。读《易》，韦编[2]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3]矣。”

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如颜浊邹之徒，颇受业者甚众。

孔子年七十三，以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

1 《易》：占卜书。《彖》、《系》、《象》、《说卦》、《文言》都是对《易》的注释。

2 韦编：穿联简册的皮条。

3 彬彬：文质兼备的样子。

译文

孔子晚年喜读《易》，为《彖》、《系》、《象》、《说卦》、《文言》作序。他反复阅读《易》，以致三次弄断竹简的皮编绳。他说：“再给我数年时间，我对于《易》从文辞到义理就会有更全面的领会了。”

孔子以《诗》、《书》、《礼》、《乐》为教材进行教授，弟子大概有三千人，精通“六艺”的有七十二人。像颜浊邹那样，受过孔子一定程度教诲的人就更多了。

孔子享年七十三岁，是在鲁哀公十六年（前四七九年）四月己丑这一天去世的。

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1]，景行（hánɡ）[2]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3]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4]，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5]于夫子，可谓至圣矣！

1 止：语气助词，用于句末，表确定语气。

2 景行：大道。比喻高尚的德行。景，大；行，道。

3 祗：敬也。

4 布衣：布制的衣服，借指平民。

5 折中：亦作“折衷”，即取正，用为判断事物的标准。折：判断；中：正。

译文

太史公曰：《诗经》有言：“高山让人仰望，大道让人行走。”（《小雅•车辖》）是说即使不能到达，也让人从内心向往着前进。我读孔子的书时，想见到他的为人。我到过鲁国，参观过仲尼的庙堂、车子、衣帽、礼器等，儒生定时到孔子家中演习礼仪，我怀着敬意徘徊忘返。天下的君主以及贤人众多，在世时则荣耀，死后则销声匿迹。孔子是一位平民，至今已传十几代了，学者都宗仰他。自天子王侯起，中原各地讲《六艺》的人都以孔子的言论为标准，可称得上是位圣人了！

赏析与点评

“鲁哀公问政，对曰：‘政在选臣。’季康子问政，曰：‘举直错诸枉，则枉者直。’康子患盗，孔子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然鲁终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

执政者向文士请教政务是中国自古以来的传统，孔子对鲁国公卿的这段回答犀利地告诫他们：执政的关键在端正君、臣、民的关系，而三者之间的关键又在于君，执政者任用邪恶则正直受排斥，执政者贪欲旺盛则民为盗贼。忠言逆耳，听不进逆耳之言的执政者，自然“不能用”进忠言者。历代如此，史有明鉴！

陈涉世家

本篇导读

陈涉之所以被列入世家，是由于他在秦乱之时首开反秦契机，由此诸侯才得以起事灭秦。《太史公自序》曰：“天下之端，自涉发难。”司马迁还特别将其与前代作了对比，认为“桀、纣失其道而汤、武作，周失其道而春秋作”，相比之下“秦失其政，而陈涉发迹”。《陈涉世家》记载曰：陈涉虽然起事仅仅六个月而亡，但汉不绝其祀，续其血祭。在司马迁看来，将孔子列入“世家”和把陈涉立为“世家”具有同等的意义，都是意在记载那些在历史上对人民有功德的人物，所以即便陈涉并无后世存续者，他也应当与后继有人者受到同等对待。

陈胜者，阳城人也，字涉。吴广者，阳夏人也，字叔。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1]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庸者笑而应曰：『若[2]为庸耕，何富贵也？』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3]之志哉！』

1 辍耕：停止耕作。

2 若：尔，你。

3 燕雀：泛指小鸟，比喻庸俗浅薄的人。鸿鹄：天鹅，比喻志向远大的人。

译文

陈胜是阳城（河南登封）人，字涉。吴广是阳夏（河南太康）人，字叔。陈涉年轻时，曾经与人一起被雇用耕地，耕作间隙歇于田埂上时，惆怅怨恨了很久，说：“如果将来谁富贵了，不要彼此相忘呀。”受雇用的同伙笑着答道：“你受雇用耕地，能有什么富贵呢？”陈涉叹息说：“唉！燕雀小鸟哪能知道鸿鹄的大志向啊！”

二世元年七月，发闾左適（zhé）戍[1]渔阳，九百人屯大泽乡。陈胜、吴广皆次当行，为屯长[2]。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3]。失期，法皆斩。陈胜、吴广乃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陈胜曰：『天下苦秦久矣。吾闻二世少子也，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谏故，上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也。项燕为楚将，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或以为死，或以为亡。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4]，宜多应者。』吴广以为然，乃行卜。卜者知其指意[5]，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陈胜、吴广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众耳。』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zēnɡ）鱼腹中[6]。卒买鱼烹食，得鱼腹中书，固以怪之矣；又间令吴广之次所旁丛祠中，夜篝火[7]，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卒皆夜惊恐。旦日，卒中往往语，皆指目[8]陈胜。

1 闾左：居住于闾巷左侧的人民。闾：里门。适戍：发配戍守。適，同“谪”。

2 皆次当行：都按次序应该前去服役。屯长：下级军吏。

3 会：值，正赶上。度：估计。

4 诚：假如。唱：倡导，发起。

5 指意：心思。指，同“旨”。

6 罾：渔网。这里用作动词，即“捕捞”之意。

7 间：私下，暗中。之：往。次：宿处。丛祠：草树丛中的祠社。篝火：用竹笼罩着火。

8 指目：手指而目视之。

译文

秦二世元年（前二〇九年）七月，征发闾左的平民去守卫渔阳（北京密云），一行九百人驻扎在大泽乡（安徽宿县）。陈胜、吴广都按次序应该前去服役，担任屯长。赶上天降大雨，道路不通，估算已经不能按时到达。误期，按照法律都要处斩。陈胜、吴广就商量说：“如今逃亡也是死，举事造反也是死，同样都是死，为国而牺牲可以吗？”陈胜说：“天下人受苦于秦暴政很久了。我听说二世是始皇的小儿子，不应当即位，应该即位的是长子扶苏。扶苏由于多次劝谏，皇上打发他去外地带兵了。现在有人听说他无辜被秦二世杀害了。百姓大都听说扶苏贤明，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项燕是楚国的将军，多次立战功，爱护士卒，楚国人都很爱戴他。现在有人认为他死了，有人认为他已逃亡。如今我们假如冒充公子扶苏和项燕，成为天下的首倡者，一定有很多人响应我们。”吴广认为很对。于是实行占卜。占卜的人知道他们的心思，说：“你们的事情都能办成，而且有功绩。然而，你们问卜过鬼神吗？”陈胜、吴广欣喜，考虑着鬼神的事，说：“这是教导我们先在众人之间树立威信。”于是用朱砂在白绸上写了“陈胜王”三个字，塞进别人用渔网逮来的鱼肚子里。戍卒们买鱼煮食时，得到鱼肚子里的帛书，因而觉得此事怪异。陈胜私下让吴广到营地旁的丛祠中，夜里用竹笼罩着火，模仿狐狸叫声，说：“大楚兴，陈胜王。”戍卒们夜里都感到惊恐。第二天，戍卒们常常谈起此事，都对着陈胜指指点点。

吴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者。将尉[1]醉，广故数言欲亡，忿恚（huì）[2]尉，令辱之，以激怒其众。尉果笞广，尉剑挺[3]，广起，夺而杀尉。陈胜佐之，并杀两尉。召令徒属[4]曰：“公[5]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藉弟令[6]毋斩，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壮士不死即[7]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徒属皆曰：“敬受命。”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从民欲也。袒右，称大楚，为坛而盟，祭以尉首。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攻大泽乡，收[8]而攻蕲。蕲下，乃令符离人葛婴将兵徇[9]蕲以东。攻铚、酂、苦、柘、谯，皆下之。行收兵。比[10]至陈，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卒数万人。攻陈，陈守令皆不在，独守丞与战谯门中。弗胜，守丞死，乃入据陈。数日，号令召三老、豪杰[11]与皆来会计事。三老、豪杰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功宜为王。”陈涉乃立为王，号为张楚。

当此时，诸郡县苦秦吏者，皆刑其长吏，杀之以应陈涉。乃以吴叔为假王[12]，监诸将以西击荥阳。令陈人武臣、张耳、陈余徇赵地，令汝阴人邓宗徇九江郡。当此时，楚兵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

1 将尉：尉之长。将，统领，率领。

2 忿恚：恼怒，使恼怒。

3 挺：拔，剑挺，即拔剑。

4 徒属：部属。

5 公：对平辈的敬称。

6 藉弟：假使。令：使。

7 即：同“则”。

8 收：聚集。

9 徇：略取，招抚。

10 比：及，至。

11 三老：乡官，职掌教化。豪杰：当地有名望、有势力的人物。

12 假王：暂署的王。

译文

吴广平素爱护人，士卒多愿为他出力。将尉喝醉了，吴广故意再三说要逃跑，来激怒将尉，惹他侮辱自己，以便激怒众人。将尉果然鞭打吴广。将尉拔剑，吴广奋起夺剑杀死将尉。陈胜帮忙，一并杀了两个尉官。他们召集并号令部属说：“诸位遇此大雨，都已误了期限，误期依法应当处斩。即使不被杀，为守边而死的人，十个里也有六七个。况且壮士不死则罢，要死那就得扬名于世。王侯将相难道都是天生的贵种吗？”部属们都说：“愿意听从您的命令。”于是冒充公子扶苏、项燕名义举事，以顺从人民的愿望。他们袒露右臂作为标志，号称“大楚”，筑坛盟誓，用尉官的头举行血祭。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作都尉。先攻打大泽乡，攻克并收编那里的士卒去攻蕲县（安徽宿州）。攻下蕲县，就派符离（安徽宿州）人葛婴带兵去夺取招抚蕲县以东的地方。进攻铚、酂（cuó）、苦、柘、谯，全都攻下。沿途收编各地士卒，等到了陈县（河南淮阳），已拥有战车六七百辆，骑兵一千多，步兵数万人了。进攻陈县，陈县的郡守和县令都不在城中，只有郡丞带兵在谯门（陈城城门）内应战。战败，守丞死，陈胜军入城占领陈县。过了几天，陈胜下令召集三老、豪杰都来集会议事。三老、豪杰们都说：“将军身披铠甲，手执锐器，讨伐无道，诛灭暴秦，重新建立了楚国的社稷，论功应当称王。”陈涉于是自立为王，国号“张楚”（张，取扩张之义）。

就在此时，各郡县受秦朝官吏之苦的人，都起来杀掉当地长官以响应陈涉。于是就以吴广代理为王，监督、统领众将西攻荥阳。令陈县人武臣、张耳、陈余夺取招抚赵地，令汝阴（安徽阜阳）人邓宗夺取招抚九江郡。就在此时，楚地几千人成伙起义的，多得不可计数。

陈胜王凡六月，已为王，王陈。其故人尝与庸耕者闻之，之陈，扣宫门曰：『吾欲见涉。』宫门令欲缚之，自辩数（shuò）[1]，乃置，不肯为通。陈王出，遮道[2]而呼涉。陈王闻之，乃召见，载与俱归。入宫，见殿屋帷帐，客曰：『夥颐[3]！涉之为王沉沉者[4]！』楚人谓多为夥，故天下传之『夥涉为王』，由陈涉始。客出入愈益发舒[5]，言陈王故情。或说陈王曰：『客愚无知，颛[6]妄言，轻威。』陈王斩之。诸陈王故人皆自引去，由是无亲陈王者。陈王以朱房为中正，胡武为司过，主司群臣。诸将徇地，至，令之不是者，系而罪之，以苛察为忠。其所不善者，弗下吏，辄自治之。陈王信用之。诸将以其故不亲附，此其所以败也。

1 辩数：辩说亲密关系。数：亲密。

2 遮道：拦路。遮，拦截。

3 夥颐：惊讶诧异的叹词。

4 沉沉者：富丽深邃的样子。

5 发舒：放纵。

6 颛：通“专”，一味地。

译文

陈胜称王共六个月。他刚称王时，建都于陈县。一位旧日一起受雇耕地的人听说了，来到陈县，扣宫门说：“我要见陈涉！”宫门令要捆绑他，因他辩说与陈胜的亲密关系，才放了他，但不给他通报。陈王出来，他拦路呼喊着“陈涉”。陈王听见，召见他，一同乘车回宫。入宫见到殿堂帷帐，客人说：“夥颐！陈涉做了王，宫苑深深啊！”楚地人称“多”为“夥”，因此天下流传那句“夥涉为王”的话，就是从陈涉开始的。客人进出越来越随便，还讲一些陈王的过去。于是有人劝陈王说：“客人愚昧无知，专门胡说八道，有损您的威严。”陈王于是下令杀掉了他。陈王的其他旧友也都自行离去，从此没有再来亲近陈王的。陈王用朱房做中正，用胡武为司过，负责管束群臣。将领们攻城回来，凡是不听从命令的，就被逮捕治罪，朱房、胡武以苛求群臣作为对陈王的忠诚。凡是他们不喜欢的人，不通过其他官吏，而自行处治。陈王很信任他们。诸将领因此不亲附陈王。这就是陈王失败的原因。

陈胜虽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由涉首事也。高祖时为陈涉置守冢三十家砀，至今血食。

译文

陈王虽然已经死了，但是由他封置、派遣的侯王将相终于灭亡了秦朝，这是由陈涉首先起义的结果。汉高祖时，在砀县安置了三十户人家为陈涉守墓，一直到今天祭祀不断。

赏析与点评

“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时势缔造了英雄人物。战国至秦朝之间是血缘贵族世袭制崩溃，平民阶层抬头的时代。雇农陈胜位卑而有鸿鹄大志，不愧为时代的代表。王侯将相凭借种族血统而永远富贵的时代已经过去，加载史册的机会留给了那些审时度势、锐意进取的人！

列

传

春秋、战国时期，随着世卿世禄之家的逐渐瓦解，君权得以扩大，促进了平民社会的发达。特别是到了战国时期，正如顾炎武所说，士无定主，任何人都能发挥才能，立身之道大开，迎来了天下的统一。《史记》设立“列传”正是出于这一背景，与“本纪”记述天子，“世家”载录家族不同，“列传”重点著述了个人的成功。本来，在古代实行的是世禄世官制，仅凭一人的才力几乎不可能有什么特别举动，相反单凭世族家庭的出身就能谋求到理想的社会地位。可是，在春秋、战国以后出现了凭借个人能力也可以建立功名的现象。司马迁正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才写出了七十列传。如果单从史书体例而言，似乎没有必要为一人之事做详细的记载，但是《史记》的体例却是历史记述与传记兼顾的，司马迁认为二者都是必要的。

伯夷列传

本篇导读

列于“列传”第一篇的《伯夷列传》其实是一篇序文，文中告诉读者设立“列传”的目的，即为个人行为立传，就是要让后人记住那些在历史上建功立德之人物的英名。司马迁指出，那些没有天子或诸侯的家世，仅仅凭借匹夫之身向世人显示一己之力而立有功德的人物，无论他们多么伟大，若无人为其立传的话，其事迹也无法流传于后世。所以，即便是对于那些公认的古代名人如许由、卞随、务光等，虽然自己到过他们活动的地方，听到过他们的事迹，看来这些人物实际上也确实存在过，但是由于孔子未提到他们，所以他们的事迹也都湮没了。而像伯夷、叔齐，则由于孔子曾经予以赞扬，其事迹至今仍在流传，所以自己作“七十列传”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传主的事迹能够流传于后世。

夫[1]学[2]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间，岳牧[3]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4]，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孔子序列[5]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6]详矣。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

1 夫：句首语气词，用以提示下文。

2 学：学问。

3 岳牧：官名。四岳、十二牧，相当于后代的公卿诸侯。

4 重器：宝器。比喻政权。

5 序列：序，即叙；列，排列。

6 伦：辈；类。

译文

就学问而言，虽然典籍极多，但还是应该从“六艺”中考察真实可信的记载。《诗经》、《尚书》虽然残缺不全，然而还是可以从中得知虞、夏时期的文献。尧将要辞位，把帝位让给了虞舜，舜也让位给禹，都是由岳牧推荐，才把他们放在帝位上考察试用，执政数十年，已经有了成效，然后授予政权。表示天下是重器，王者是大统，传承天下是如此的不易。然而也有一种说法：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并以此为耻，而逃亡隐居。到了夏朝，又有卞随、务光等人，也像许由一样逃亡了。这到底是以怎样的根据作出的称述呢？太史公说：我曾登箕山（河南登封市东南），据说山上有许由的坟冢。孔子依次论述了古之仁人、圣人、贤人，如吴太伯、伯夷等人，都很详细。至于我所听说的许由、务光之义行高洁，在《诗》、《书》的文辞中却不见简略提及，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1]。”“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其传曰：

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2]善养老，盍[3]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4]而谏曰：“父死不葬，爰[5]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6]归矣？于嗟徂[7]兮，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

由此观之，怨邪非邪？

1 怨是用希：动宾倒置词组，“是”，助词，用在前置宾语“怨”之后。动词“用”，需要之意。“希”，少。

2 西伯昌：指周文王。西伯：西方诸侯之意。

3 盍：通“盖”，表推测。

4 叩马：勒住马。“叩”通“扣”，勒住。

5 爰：连词。于是，就。

6 安适：到哪儿去。

7 于嗟：叹词。此表悲叹。徂：通“殂”，死亡。

译文

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旧仇，怨恨就少。”“他们寻求仁，并得到了仁，又有何怨恨呢？”我怀想伯夷之意境，见到逸诗（即未选入《诗经》的诗，此指《采薇》），又感到与孔子之语有异。《诗》传上说：

伯夷、叔齐，是孤竹（国名）国君的两个儿子。父亲想要立叔齐为国君，等到父亲死后，叔齐将君位让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命。”于是逃离。叔齐也不肯即位而逃走。国人只好拥立次子。伯夷、叔齐听说西伯昌很能赡养老人，就要前往周，归附西伯。等到了那里，西伯已死，继位的武王把他的木制神位载于兵车，尊号为文王，向东方讨伐殷纣王。伯夷、叔齐勒住武王的马而进谏说：“父亲死了尚未安葬，就动干戈，能说是孝吗？以臣之位弑杀君主，能说是仁吗？”武王两旁的人要杀他们。太公（武王的军师太公望）说：“这是义人。”搀扶而让他们离开。武王已平定殷的祸乱，天下以周为宗主，而伯夷、叔齐却以此为耻，守信义而不食周之粮食，隐居于首阳山（一说在山西省永济市），采食薇菜（豆科野菜）度日。将要饿死时，作歌一首。歌辞是：“登上那西山（首阳山）啊，采摘那儿的薇菜。以残暴改变残暴啊，却不知其错。神农、虞、夏转瞬辞世啊，我将归去何处？唉！去死啊，这是命之衰微吧！”于是饿死在首阳山。

由此来看，他们是怨恨，还是不怨恨呢？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1]。』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絜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2]，糟糠不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3]善人，其何如哉？盗跖（zhí）[4]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5]，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6]之，时[7]然后出言，行不由径[8]，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

1 亲：亲近之人。与：亲附。

2 屡空：一无所有。

3 报施：赏赐。

4 盗跖：原名展雄，又名柳下跖。相传是贤臣柳下惠的弟弟，为鲁孝公的儿子公子展的后裔，故以展为姓，系春秋、战国之际农民起事领袖。

5 恣睢：放纵自得的样子。

6 蹈：踏步。

7 时：按时，合于时宜。

8 径：小路，引申为邪路。

译文

有人说：“天道无私亲，总是亲附善人。”像伯夷、叔齐，可以说是善人，或非善人呢？积累仁德而举止高洁，却就这样饿死了！此外，在七十个学生中，仲尼（孔子）独推崇颜渊好学。可是，颜回（字子渊，即颜渊）一无所有，就连糟糠也不能饱肚，早夭身亡。天对善人的赏赐，是怎样的呢？盗跖每日杀害无辜，脍食人肝，凶暴放纵，聚集徒党数千人横行天下，却能以寿终正寝结束一生。这是遵循了什么道德呢？这些都是特大而且明显的例子。如果说到了近世，操行不轨，专门触犯别人的忌讳，却终身安逸享乐，富贵丰厚，累世不绝。有人每踏出一步，都要选择地方；认为适时，然后发言；行路不取快捷方式，不是公正之事不发泄愤懑，可是他们之中遇到祸灾者，不可胜数。对此我甚感困惑，倘若如此，所谓天道，到底是正确的呢，还是不正确呢？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1]，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

1 执鞭之士：驭者。此指低贱之职。

译文

孔子说“主张不同的话，不能相互为对方谋议”，也就各自遵从自己的意志了。所以说：“富贵如果可以求得，虽说是执鞭驾车之职，我也去做。如不可求，就依照我所喜好的去做。”“一年的严寒季节到了，然后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谢的。”全世界都混浊了，清白高洁之士就显现出来。难道不是此轻彼重之间的强烈对比所造成的吗？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1]焉。』贾子曰：『贪夫徇[2]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pínɡ）[3]生。』『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4]而万物覩（dǔ）[5]。』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6]而行益显。岩穴之士，趣舍[7]有时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闾巷[8]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9]能施于后世哉？

1 称：称道。

2 徇：通“殉”，有所求而不惜身。

3 冯生：恃矜其生，贪生。

4 作：起。

5 覩：即“睹”，看见。

6 骥尾：骏马之尾。比喻追随名人之后。

7 趣舍：即取舍。

8 闾巷：里巷；乡里。借指平民。

9 恶：疑问代词。怎么，如何，何。

译文

（孔子说）“君子厌恶死后名声不被称道”。贾子（贾谊）说：“贪婪的人为财而殉死，烈士为名而殉死，夸耀权势的人死于权势，普通民众则贪图生存。”（《鸟赋》）

（《易经》上说）“同样明亮的事物相互映照，同类的事物相追求。”“云随龙行而出现，风随虎啸而生成，圣人起而著述，万物得以睹见。”伯夷、叔齐虽然贤德，得到孔子称赞而名声更加彰显。颜渊虽然专心好学，附于孔子的骥尾而行为更加扬名。隐居山野之士，根据时机的取舍、去留也是如此，名声湮灭而不得称道，多么可悲！普通百姓，想要砥砺德行确立名声的话，除非依附青云之士（有盛名者），否则怎能名扬后世呢？

赏析与点评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一句，语出《论语•子罕》。孔子以物喻人，讲明只有经过艰难困苦的考验，才能识别哪些人坚强不屈。司马迁引用此语，意在说明越是在浑浊之世，越是能看清谁是清白高洁的君子，谁是唯利是图的小人。历史是君子们创造的，他们的功德即便在生前不为人所知，其芳名也会万古流传！

管晏列传

本篇导读

司马迁编辑史料时用到很多方法，钩沉逸事是重要的方法之一。《管晏列传》的赞言中就指出：世上许多容易见到的事情，就不记载于此了，这里仅仅记述那些逸事而已。所以，读者一旦了解了司马迁的这一方法，将《史记》参阅以其他古籍的话，必有事半功倍的收获！

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少时常与鲍叔牙游，鲍叔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1]，鲍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遂进管仲。管仲既用，任政于齐，齐桓公以霸，九合[2]诸侯，一匡[3]天下，管仲之谋也。

1 管仲贫困，常欺鲍叔：二人一同经商时，管仲曾靠欺骗而多占利益，鲍叔因管仲贫困，而不以为贪。

2 九合：多次会合。

3 匡：匡正。

译文

管仲，名夷吾，是颍上人。年轻时常与鲍叔牙交往，鲍叔知其有贤才。管仲贫困，经常欺骗鲍叔，鲍叔始终友善地对他，并不因此有怨言。不久，鲍叔侍奉齐公子小白，管仲则为公子纠做事。等到小白即位为桓公，公子纠死了，管仲被囚禁。鲍叔就推荐管仲。管仲被起用之后，在齐国担任政务，齐桓公因此称霸，多次会盟诸侯，称霸天下，凭借的是管仲的谋略。

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子孙世禄于齐，有封邑者十余世，常为名大夫。天下不多[1]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

1 多：赞誉。

译文

管仲说：“我当初贫困时，曾与鲍叔一道经商，分钱财利益时我多给自己，鲍叔不以为我贪婪，因为他知道我贫困。我曾经为鲍叔谋划事情，而更加陷入穷困，鲍叔不认为我愚蠢，因为他知道时势的有利与不利。我曾数次为官又数次被君主驱逐，鲍叔不认为我无能，因为他知道我没遇上好时机。我曾数战而数次败逃，鲍叔不认为我怯弱，因为他知道我牵挂老母。公子纠失败，召忽为此自杀，我被囚禁受辱，鲍叔不认为我无耻，因为他知道我不以小节为羞耻，而以功名不显于天下为羞耻。生我的是父母，了解我的是鲍子啊。”

鲍叔举荐管仲之后，自己位居其下。子孙世代在齐国做官，受封邑的有十几代，常成为名大夫。天下不赞誉管仲之贤，而赞誉鲍叔能识人才也。

管仲既任政相齐，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故其称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1]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

1 六亲：指父、母、兄、弟、妻、子。

译文

管仲任齐国相执政之后，以地处海滨的小小齐国，流通货币，积累财产，富国强兵，与百姓同好恶。所以他说：“仓库储备充实了，百姓才知道礼节；衣食丰足了，百姓才知道荣辱；国君遵守法度了，上下左右才团结一致。礼仪廉耻不张显，国家就会灭亡。下达政令犹如流水之源头，政令要顺从民心。”所以他的政论浅显而易执行。百姓所要求的，就顺其所求而给予；百姓所反对的，就尊其意志而取消。

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慎权衡。桓公实[1]怒少姬，南袭蔡，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2]不入贡于周室。桓公实北征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于柯之会，桓公欲背曹沫之约，管仲因而信之，诸侯由是归齐。故曰：『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3]

1 实：实事，实际上。

2 包茅：包，动词裹束；茅，菁茅。祭祀时用来滤酒的材料。

3 此语出自《老子》：“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译文

管仲执政时，善于变祸为福，转败为胜。他能够把握轻重缓急，谨慎权衡利弊。桓公原本因对少姬发怒，而向南袭击蔡国，管仲则乘势去攻伐楚国，谴责楚国不向周室进贡包茅。桓公本来是北征山戎，而管仲却能使燕国实行召公的政教。在柯地会盟时，桓公想要背弃与曹沫的盟约，管仲却因势利导让桓公守约，诸侯因此归心于齐国。所以说：“懂得给予就是取得，才是执政的法宝。”

管仲富拟于公室，有三归、反坫（diàn）[1]，齐人不以为侈。管仲卒，齐国遵其政，常强于诸侯。后百余年而有晏子焉。

1 三归：三姓女子。归，即“嫁”。反坫：宴会时放礼器和酒具的土台。

译文

管仲之富有可与诸侯相比，有三姓夫人和盛宴的设施，齐国人不认为这是奢侈。管仲去世后，齐国遵循他的政策，总是比诸侯强大。百余年后这里又出现了晏子。

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既相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1]言；语不及之，即危行。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

1 危：严厉。

译文

晏平，字仲，名婴，是莱地夷维（山东高密）人。任职于齐灵公、庄公、景公时期，因为节俭、努力而在齐国受到重视。他当上齐相国之后，一顿饭用不上两样肉食，妾不穿锦帛。他在朝廷，国君所言之事，他即直言以对；国君所未言之事，他亦坚决实行。国家有道，他即顺从命令；国家无道，他就权衡而行。由此他任职三朝，显名于诸侯。

越石父贤，在缧绁[1]中。晏子出，遭之涂，解左骖赎之，载归。弗谢，入闺[2]。久[3]之，越石父请绝。晏子惧然，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于厄，何子求绝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信于知己者。方吾在缧绁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已感寤而赎我，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

1 缧绁：缧，黑索；绁，系。此指监狱。

2 谢：打招呼。闺：内门。

3 久：滞留。

译文

越石父有贤德，在囚禁之中。晏子出行，在途中遇到了他，解下马车左外侧马为其赎身，用车载他回府。不打招呼，就进入内门去了。晏子要留下他，越石父请求绝交。晏子很吃惊，整理衣冠道歉说：“晏婴虽不仁，但也使你避免了灾祸，为何你这么快就要求绝交呢？”石父说：“不对。我听说君子屈服于不知己者，而受信赖于知己者。当初我被囚禁，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我。夫子既然已经感悟而为我赎身，是知我者；知我者不以礼相待，还不如在囚禁之中。”晏子于是将石父引入上堂尊为宾客。

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窥其夫。其夫为相御，拥[1]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

1 拥：遮盖。

译文

晏子为齐国的相国，外出时他的车夫的妻子从门缝窥视丈夫。她丈夫为相国驾车，遮盖在大伞盖之下，鞭策四匹大马，意气扬扬，非常自得。归来时，妻子请求离去。丈夫问其原因。妻子说：“晏子身高不足六尺，却位居齐国相，名声显赫于诸侯。今天我见他外出，气质深沉，总是自谦的样子。现在你身高八尺，只是人家的车夫，可是你却自以为满足，所以我要求离去。”那以后，这个丈夫开始自我鞭策。晏子奇怪而问他原因，车夫据实作了回答。晏子举荐他做了大夫。

赏析与点评

自古以来中国人除了财产、地位、相貌之外，有着以“君子”、“小人”划分人群的道德标准。君子不以自己的地位、相貌而傲慢，坚守着道德、人望的标准，所以能够“坦荡荡”；小人处顺境则沾沾自喜，逢逆境就自暴自弃，所以“常戚戚”。如果有了道德至上的人生准则，小人也可以成长为君子。

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1]，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

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岂管仲之谓乎？

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后去，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1 《管子》一书有八十六篇，今存七十六篇，属法家；《晏子春秋》有七篇，是儒家著作。

译文

太史公曰：我读管氏的《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等文，以及《晏子春秋》一书，讲述得很详细了。读了他们的著书，就想观察他们的行事，所以编辑了他们的列传。至于他们的著书，世上有很多了，所以不予评论，仅述其轶事遗闻。

管仲，是世人所谓的贤臣，然而孔子瞧不起他。难道认为周道衰微，桓公既然贤明，却不劝他成为至王，而要称霸的缘故吗？有言道：“要顺应国君的美德，匡正拯救国君的恶行，由此君臣上下才能够相互和睦。”难道说的就是管仲吗？

当晏子伏于庄公尸体哭他，行礼之后离去，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见义而不为的没有勇气”者吗？然而他进谏游说时，敢于触犯君主颜面，这正是所谓的“进朝考虑尽忠，退朝想的是补过”之人啊！假令晏子还活着，就是为他驾车，也是我所仰慕的。

赏析与点评

管仲（约前七二三至前六四五年）、晏婴（约前五七八至前五〇〇年）同为春秋时期的齐国名相，所以司马迁将二人并列于此传。司马迁生活于“霸王道杂之”的西汉时期，从他的巧妙编排和发问之中，读者可以领悟到，对“霸道”、“王道”、“霸王道杂之”的认识不能只停留于孰是孰非的判断，而应该考虑其中时势的需求与历史的原因。

商君列传

本篇导读

没有法律是不可能的，但法律绝不是万能的。这就是商鞅变法成功的经验与失败的教训。《商君列传》记载了商鞅帮助秦孝公实行变法，令秦国富国强兵，以及后来秦国发生政变，商鞅惨遭杀害的全过程。司马迁站在儒家的立场，指出法家之所以有“少恩”之行为，所依据的是帝王术之“浮说”，而这一切又出自其“刻薄”之天性。他的见解体现了战国、秦汉以来强调人性决定人的思想、行为，否认了传统的血统论。

商君者，卫之诸庶孽公子也，名鞅，姓公孙氏，其祖本姬姓也。鞅少好刑名之学[1]，事魏相公叔座为中庶子[2]。公叔座知其贤，未及进。会座病，魏惠王亲往问病，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讳，将奈社稷何？』公叔曰：『座之中庶子公孙鞅，年虽少，有奇才，愿王举国而听之。』王嘿然。王且去，座屏人言曰：『王即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王许诺而去。公叔座召鞅谢曰：『今者王问可以为相者，我言若，王色不许我。我方先君后臣，因谓王即弗用鞅，当杀之。王许我。汝可疾去矣，且见禽。』鞅曰：『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卒不去。惠王既去，而谓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听公孙鞅也，岂不悖哉！』

1 刑名之学：即形名之学，辨析事物及其概念之间关系的学问。战国时期发展为以申不害为代表的、主张“循名责实”，以刑法治国的法家学说。

2 中庶子：官名，战国时贵族、高官身边的近侍之臣。

译文

商君是卫国君妾所生的儿子，名鞅，姓公孙，他的祖先本姓姬。商鞅年轻时喜好刑名之学，供事于魏国相公叔座，做了中庶子。公叔座了解他的贤才，尚未来得及进荐给魏王。适逢公叔座患病，魏惠王亲自前往探病，说：“公叔患病，如有不测，国家怎么办？”公叔说：“我的中庶子公孙鞅，虽年少，但有奇才，愿大王把国家政事委任于他。”魏惠王默然。惠王将要离开，公叔座屏退旁人后说：“大王若不任用商鞅，一定杀了他，不要让他出国境。”惠王许诺之后离开。公叔座召来商鞅道歉说：“今日大王问我谁可以担任国相，我说你可以，看大王的表情是不应许我。我当先君后臣，因而对大王说如果不能用你，就把你杀掉。大王答应了。你快走吧，就要被抓了。”商鞅说：“大王不能听你的话任用我，又怎能用你的话杀我呢？”最终没有离开。惠王离开后，对左右说：“公叔病得很厉害，可悲啊，他要寡人将国事听命于公孙鞅，岂不是糊涂！”

公叔既死，公孙鞅闻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者，将修缪公之业，东复侵地。乃遂西入秦，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孝公。孝公既见卫鞅，语事良久，孝公时时睡，弗听。罢而孝公怒景监曰：『子之客妄人耳，安足用邪！』景监以让卫鞅。卫鞅曰：『吾说公以帝道，其志不开悟矣。』后五日，复求见鞅。鞅复见孝公，益愈，然而未中旨。罢而孝公复让景监，景监亦让鞅。鞅曰：『吾说公以王道而未入也。请复见鞅。』鞅复见孝公，孝公善之而未用也。罢而去，孝公谓景监曰：『汝客善，可与语矣。』鞅曰：『吾说公以霸道，其意欲用之矣。诚复见我，我知之矣。』卫鞅复见孝公。公与语，不自知膝之前于席也。语数日不厌。景监曰：『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欢甚也。』鞅曰：『吾说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而君曰：「久远，吾不能待。且贤君者，各及其身显名天下，安能邑邑[1]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强国之术说君，君大说之耳。然亦难以比德于殷周矣。』

1 邑邑：同“悒（yì）悒”，忧郁不乐的样子。

译文

公叔座死后，商鞅听说秦孝公下令全国求贤，想要复兴秦穆公霸业，向东收复失地，于是向西入秦，通过秦孝公的宠臣景监来求见孝公。孝公会见了商鞅，谈了很久，孝公却时时打瞌睡，不听他的。会见结束后孝公生气地对景监说：“你的客人无知狂妄，怎能任用呢！”景监因此埋怨商鞅。商鞅说：“我以帝道说服主公，以主公的意向未能领悟。”过了五日，景监再次请求会见商鞅。商鞅又见到孝公，稍好一些，然而仍未中孝公心意。结束后孝公又责备景监，景监也埋怨商鞅。商鞅说：“我以王道说服主公，而未打动他。请求再一次会见我。”商鞅又见到孝公，孝公认为谈得很好，而未采用。结束而让他退出，孝公对景监说：“你的客人不错，可以与他交谈了。”商鞅说：“我以霸道说服主公，其意向是要采用我的观点。真诚希望他再会见我，我知道他的志向了。”商鞅又一次见到孝公。孝公与他谈话时，不知不觉把膝盖移到了座席的前边。谈了数日也不厌倦。景监说：“你谈什么打动了我的君主？我君主非常高兴。”商鞅说：“我以帝王道说服主公，要他效法三代，可他说：‘太久远了，我不能等待。况且贤能君主，都想在有生之年显名天下，怎能郁闷地等待数十上百年以成帝王呢？’所以我以强国之术说服他，他大喜过望。然而，这样的话则难以达到殷周的功德。”

孝公既用卫鞅，鞅欲变法，恐天下议己。卫鞅曰：『疑行无名，疑事无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见非于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敖[1]于民。愚者闇[2]于成事，知者见于未萌。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孝公曰：『善。』甘龙曰：『不然。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劳而成功；缘[3]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卫鞅曰：『龙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礼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杜挚曰：『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过，循礼无邪。』卫鞅曰：『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故汤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礼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孝公曰：『善。』以卫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

1 敖：同“謷（ào）”，诋毁。

2 闇：同“暗”，愚昧；不明白。

3 缘：沿袭。

译文

孝公用商鞅之后，商鞅想要变法，孝公恐天下人议论自己。商鞅说：“行动犹豫不决则无以成名，事业犹豫不决则无以成功。况且，有超人举动者，本来会受世俗的非难；有独到见解者，必会遭到常人的诋毁。愚者对既成的事实也弄不明白，智者却能对事情预见于未然。对于老百姓，不可与他们考虑创始，只能与他们享受成功。谈论大事的人不沦落于世俗，成就大功业者不囿于众人的意见。所以圣人若可以强国，就不必效法以往；若可以利民，就不必遵循礼制。”孝公说：“好。”甘龙说：“不对。圣人不改变民俗而教化，智者不变更法制而实行统治。顺应民俗而教化，不劳苦而能成功；沿袭常法而统治，官吏习惯而百姓相安。”商鞅说：“甘龙所说的，都是世俗之言。凡人安于旧俗，学者拘泥于所闻。用此两种人居官守法是可以的，不可与他们讨论常规之外的事情。三代的礼制不同，而各自成就了王业；五伯的法治不同，而相继称霸。智者制定法律，愚者受制于此；贤者更新礼制，不肖者拘泥于此。”杜挚说：“无百倍之利，不改变法度；无十倍之功，不更换旧器。效法古制没有过错，遵循礼制不会出偏差。”商鞅说：“治理国家不是只有一种途径，利国之事不必效法古代。所以汤武不循古制而成王业，夏殷不改变礼仪而亡国。违反古制的不必非难，而遵循礼制的不足赞扬。”孝公说：“好。”任商鞅为左庶长，最终制定了变法之令。

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1]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有军功者，各以率（lǜ）[2]受上爵；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僇力本业[3]，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4]。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5]。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6]田宅，臣妾[7]衣服以家次。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

1 牧司：相互监督、窥伺。

2 率：标准，规定。

3 僇力：并力，尽力。僇，同“戮”。本业：指农业。

4 复其身：免除其自身的徭役。复，免除。

5 举：尽，全部。收孥：收为奴隶。孥，此处同“奴”。

6 差次：差别次序，即指等级。名：命名，占有。

7 臣：奴。妾：婢。

译文

令中规定：百姓按什、伍编制，相互监督，一人有罪，相关者连坐。不告发奸恶的处以腰斩，告发奸恶的与斩敌人首级同样领赏，藏匿奸恶的与投降敌人同样受罚。百姓之家有两名男子以上而不分居的，加倍纳赋。立有军功的，各自按照标准受封升爵；私下斗殴的人，各依轻重程度相应判刑。努力务农，通过耕织使粟米丰收、布帛多产的，免除其自身的徭役。靠经营工商牟利以及因怠惰而贫困的，全都没入官府为奴隶。王室人员未经过军功评价，也不得列入宗室谱籍。如此，明确尊卑爵秩的等级，各自按照不同等级占有田、宅，奴婢穿衣服要按照家庭的等级。使得有功者显贵、光荣，无功者虽富裕而无显贵的身份。

赏析与点评

秦国实行的单一法治并非理想的国家制度，这一点厉行新法的商鞅本人也是很清楚的，所以他说这样做“难以达到殷周的功德”。法家是中国古代现实主义学派的典型，所以颇得国家管理者的青睐。战国末年的秦国是发展中国家，它面临着如何富国强兵以便对抗东方发达国家的挑战，而不是如何建立理想王国的时代课题。为此，它选择了变法图强的道路，坚定执行一切以“耕”与“战”为核心的方针，并由此提出了“功劳”至上的原则。其结果是：以“无功不受禄”摧毁了“世卿世禄”的血缘宗法制；以“有功者显荣”树立了劳动光荣、不劳而获可耻的荣辱观。对于这些，作为后代人是不能也不应忘记的。

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己，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

译文

令已经制定出来，尚未公布，担心百姓不信任自己，商鞅就在首都市场的南门树立一根三丈长的木杆，招募百姓如有能把它移至北门的，赏十金。百姓奇怪，没人敢移。又说：“能搬移的赏五十金。”有一人搬移了木杆，就给了他五十金，以此表明绝不欺骗。最终颁布变法之令。

令行于民朞年，秦民之国都言初令[1]之不便者以千数。于是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行之十年，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者，卫鞅曰：『此皆乱化[2]之民也。』尽迁之于边城。其后民莫敢议令。

1 初令：新定的法令。

2 化：风俗，风气。这里即秩序、治安的意思。

译文

法令在百姓中实行了一年，秦人到首都来投诉新法不好的数以千计。此时，太子触犯了法令。商鞅说：“法律不得推行，原因在于上面有人先犯法。”要依法处置太子。太子，是君主的继承人，不可以对他施刑，就处罚了太傅公子虔，将太子的老师公孙贾处以黥刑。次日，秦人都趋附于法令了。法令实行了十年，秦人大喜，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百姓勇于为国作战，不敢私斗，乡邑非常安定。秦人当初诉说法令不好的人中，也有来说法令好处的，商鞅说：“这些都是扰乱教化的人。”将他们都迁徙到边城去了。此后百姓无人再敢议论法令。

于是以鞅为大良造，将兵围魏安邑，降之。居三年，作为筑冀阙[1]宫庭于咸阳，秦自雍徙都之。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而集小乡邑聚为县，置令、丞，凡三十一县。为田开阡陌封疆[2]，而赋税平。平斗桶权衡丈尺[3]。行之四年，公子虔复犯约，劓（yì）[4]之。居五年，秦人富强，天子致胙（zuò）[5]于孝公，诸侯毕贺。

1 作为筑：建造。三字同义而连用。冀阙：即魏阙。古时宫廷外的门阙。

2 阡陌：兼为地界用的田间小路，南北向的曰阡，东西向的曰陌。封疆：亦指地界。

3 平：划一。斗桶：皆量器，六斗为一桶。桶与斛同。权衡：即指秤。权，秤锤。衡，秤杆。

4 劓：古代刑罚的一种，即割掉鼻子。

5 胙：古时天子祭祀用的祭肉。

译文

于是任命商鞅为大良造，率兵围攻魏国的安邑，安邑降服。过了三年，秦在咸阳建造魏阙宫庭，首都自雍城徙至这里。下令禁止百姓父子兄弟同居生活。将小的乡、邑、聚合并为县，设置令、丞，共计三十一县。拆除了以往的田埂地界，公平赋税。统一斗桶权衡丈尺。新法实行了四年，公子虔再次违犯约定，处以劓刑。过了五年，秦国富强，天子将胙肉赐予秦孝公，诸侯都来祝贺。

其明年，齐败魏兵于马陵，虏其太子申，杀将军庞涓。其明年，卫鞅说孝公曰：『秦之与魏，譬若人之有腹心疾[1]，非魏并秦，秦即并魏。何者？魏居领阨之西，都安邑，与秦界河而独擅山东之利。利则西侵秦，病则东收地。今以君之贤圣，国赖以盛。而魏往年大破于齐，诸侯畔之，可因此时伐魏。魏不支秦，必东徙。东徙，秦据河山之固，东乡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孝公以为然，使卫鞅将而伐魏。魏使公子卬将而击之。军既相距，卫鞅遗魏将公子卬书曰：『吾始与公子欢，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魏公子卬以为然。会盟已，饮，而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魏惠王兵数破于齐、秦，国内空，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献于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梁惠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座之言也。』卫鞅既破魏还，秦封之于、商十五邑，号为商君。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者。

1 腹心疾：比喻两国相邻，不能两立。

译文

翌年，齐国在马陵击败魏军，俘虏魏太子申，杀死魏将军庞涓。下一年，商鞅劝孝公说：“秦与魏，如同一个人的腹心疾病，不是魏吞并秦，就是秦吞并魏。为什么？魏国处于山势险要的西部，建都于安邑，与秦国以黄河为界而独自占有山东之利。得利则向西犯秦，不利则向东略地。现在以您的贤圣，国家得以昌盛。而魏去年大败于齐，诸侯反叛他，可以借此时机攻伐魏。魏不敌秦，必向东迁徙。魏向东迁徙，秦可占据黄河、崤山之险，向东控制诸侯，这是帝王之大业。”孝公以为很对，派商鞅率军伐魏。魏派公子卬率军迎击。两军相持，商鞅给魏将公子卬送信说：“我从前与公子交好，现在为两国将领，不忍相互攻击。可与公子会面，结盟，乐饮而后罢兵，以求秦、魏的安宁。”魏公子卬以为可靠。会盟已毕，宴饮时商鞅埋伏的士兵袭击并俘虏了魏公子卬，进而进攻，大胜魏军后回国。魏惠王的军队屡次战败于齐、秦，国内空虚，日渐削弱，大感恐慌，就遣使割让河西之地献给秦，以此求和。而魏也离开安邑，迁都大梁。梁惠王说：“寡人悔恨没听公叔座的劝告。”商鞅破魏而还，秦将于、商的十五个邑分封给他，号称商君。商君任秦相十年，很多宗室贵戚怨恨他。

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商君。商君亡至关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师，弗受。商君欲之他国。魏人曰：『商君，秦之贼。秦强而贼入魏，弗归，不可。』遂内[1]秦。商君既复入秦，走商邑，与其徒属发邑兵北出击郑。秦发兵攻商君，杀之于郑黾池。秦惠王车裂商君以徇，曰：『莫如商鞅反者！』遂灭商君之家。

1 内：同“纳”。

译文

秦孝公去世，太子即位。公子虔的手下告发商君谋反，派遣官吏逮捕商君。商君逃至关下，要投宿旅店。店主不知他是商君，说：“商君制定法令，留舍无证件者要判刑。”商君慨叹：“唉！法治的弊端竟至于此！”逃至魏国。魏人怨恨他欺骗公子卬而击溃魏军，不收留他。商君想到其他国。魏人说：“商君，是秦国的盗贼。秦国强大，从那里来的盗贼到了我魏国，不可不送还。”于是把他送回秦国。商君又回到秦，逃至商邑，与他的部下发动邑兵，向北出击郑国。秦发兵攻打商君，在郑国的黾池杀了他。秦惠王将商君车裂分尸以示众，说：“不要像商鞅这样造反！”于是杀了商君全家。

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迹其欲干[1]孝公以帝王术，挟持浮说，非其质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将卬，不师赵良之言，亦足发明商君之少恩矣。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2]书，与其人行事相类。卒受恶名于秦，有以也夫！

1 迹：循迹追究。干：求取。

2 《开塞》、《耕战》：皆为《商君书》的篇目名。

译文

太史公曰：商君是个天性刻薄的人。考察他为取得孝公注目而游说帝王之术，不过是说空话而已，不反映其内心本质。况且他请托得宠近臣，被采用之后，刑罚公子虔，欺骗魏将卬，不听赵良劝告，也足以证明商君刻薄少恩。我曾读过商君的《开塞》、《耕战》书，书中所言与其人行事相类似。最终在秦国落下恶名，是有其原因的啊！

赏析与点评

“天资”，即与生俱来的资质。人是否天生具有刻薄与温柔的分别，至今仍是科学家不断诉诸努力的重要课题。看来司马迁对此是宁信其有，而不信其无的。无论如何司马迁在指出商鞅有“刻薄”天资的同时，作为史家更注重了根据事迹对传主所作所为的探究。换言之，比较天性而言，作为一个人，最重要的是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孟子荀卿列传

本篇导读

本篇的篇名虽是孟子与荀卿的合传，但内容却包括了战国时期阴阳、道、法、墨各家代表人物十余人，实际上是一篇战国诸子的类传。从不长的篇幅中，读者不仅可以掌握当时所谓“百家争鸣”之各学派的基本观点，还能简单明了地了解那个时代思想家的经历与性格。那些记载当时游说之士如何著述、并推行自己思想的内容，更是有着特别重要的史料价值。

太史公曰：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者，常防其原也。故曰『放于利而行，多怨』。自天子至于庶人，好利之弊何以异哉！

译文

太史公曰：我读《孟子》一书，读到梁惠王问“怎么样才能有利于我国”的时候，未尝不放下书而感叹：哎呀，利益实在是祸乱之始啊！孔子很少提到利，是因为时常要防备乱的祸根。所以说“放纵利益而行事，怨恨就多”。自天子至于庶人，好利的毛病有什么不同呢！

孟轲，邹人也。受业子思之门人。道既通，游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适梁，梁惠王不果[1]所言，则见以为迂远而阔[2]于事情。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强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3]，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4]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其后有邹子之属。

1 果：实现。

2 阔：离别。

3 合从连衡：从，通“纵”；衡，通“横”。指联合抗敌。

4 如：往。

译文

孟轲，邹国（山东省邹城市）人。求学于子思的门生。通晓大道之后，出游，为齐宣王做事，未得宣王重用。到了梁国，梁惠王未能听从他的主张，认为他的主张迂阔而不近情理。当时，秦起用商君，富国强兵；楚、魏起用吴起，总打胜仗而削弱敌人；齐威王、宣王起用孙子、田忌等人，诸侯都来东方朝见齐王。天下正致力于合从连衡，把攻伐当作能力，而孟轲却讲述唐、虞、三代的德政，因此所到之处与人主张不合。引退而与万章等人编撰《诗》、《书》，阐述孔子之意，作《孟子》七篇。他之后有邹子等人。

齐有三邹子。其前邹忌，以鼓琴干威王，因及国政，封为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

其次邹衍，后孟子。邹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于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观阴阳消息[1]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余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先序[2]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因载其禨祥度制，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3]天地剖判以来，五德[4]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5]若兹。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于是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其后不能行之。

1 消息：消长，增减，盛衰。

2 序：排序。与下句“列”同义。

3 称引：援引，称述。

4 五德：指五行的属性，即土德、木德、金德、水德、火德。

5 符应：上天显示的与人事相应的征兆。

译文

齐国有三个邹子。在孟子之前的是邹忌，以善鼓琴取得威王信任，由此参与国政，封为成侯而被授予相印，时间在孟子之前。

其次是邹衍，后于孟子。邹衍目睹掌握国家者越发淫侈，而不能崇尚道德，像《大雅》那样修整自身，进而施行于百姓。就深入观察阴阳的盛衰以及由此发生的怪异之变，有《终始》、《大圣》十余万言的著作。他的话不着边际，近乎荒诞，凡事必先验证于小物，而后向大处推演，至于无穷。首先从现在上溯至黄帝进行排序，叙述了学者所共同使用的方法之后，大体随世代盛衰，而记载其吉祥与法度规制，然后将此推演，直至天地未生成、深远不可考证而溯源之处。首先列举中国的名山大川、峡谷的禽兽、水土所繁殖的、物类所珍贵的，然后由此推演，直至海外那些人之所不能目睹之处。引述天地开辟以来，五德的转移，各有其适宜的治理方法，符应也如此。认为儒者所谓的中国，仅仅占天下的八十一分之一而已。中国名叫赤县神州。赤县神州之内有九州岛，夏禹之列举的九州岛即此，但也不得以此为州数。中国之外像赤县神州的还有九处，才是所谓的九州岛。九州岛各有小海环绕，相互之间人与禽兽没有能交通的，像一区中央的地方，就是一州。这样的州有九个，有大瀛海环绕在外侧，那里就是天地的边际。他的学术都是此类内容。然而归纳其要旨，必限于仁义节俭，以此为施行君臣上下六亲的开始，漫无边际。王公大人初见其学术时，由于惊奇而予以重视并希望施行，之后终不能施行。

赏析与点评

抱着“我们来自何方”、“我们为何在此”的疑问，数千年来人类从未放弃过对宇宙生成的探索。我们的祖先自古就知道宇宙生成论既是一门宏大“至于无垠”、久远“不可考而原”的学问，又是一门“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的现实学问。由于时空的限制，这门学问始终有着推理多于实证的特色。司马迁所言“其语闳大不经”的感受，至今难有根本的改变。不仅如此，两千年前人们那种“惧然”、“顾化”、“不能行”的惊奇、向往、无奈的心情，作为二十一世纪的我们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感谢《史记》保存了古人的宇宙学以及当时人对这门学说所作反响的重要史料。

淳于髡，齐人也。博闻强记，学无所主。其谏说，慕晏婴之为人也，然而承意观色为务。客有见髡于梁惠王，惠王屏左右，独坐而再见之，终无言也。惠王怪之，以让客曰：『子之称淳于先生，管、晏不及，及见寡人，寡人未有得也。岂寡人不足为言邪？何故哉？』客以谓髡。髡曰：『固也。吾前见王，王志在驱逐；后复见王，王志在音声：吾是以默然。』客具以报王，王大骇，曰：『嗟乎，淳于先生诚圣人也！前淳于先生之来，人有献善马者，寡人未及视，会先生至。后先生之来，人有献讴者，未及试，亦会先生来。寡人虽屏人，然私心在彼，有之。』后淳于髡见，壹语连三日三夜无倦。惠王欲以卿相位待之，髡因谢去。于是送以安车驾驷，束帛加璧，黄金百镒。终身不仕。

译文

淳于髡，是齐国人。博闻强记，治学不以哪一家为主。他的进谏劝说，看来是仰慕晏婴的为人，然而又致力于承受旨意、察言观色。有宾客引他拜见梁惠王，惠王让左右退下，与他单独会见了两次，但他始终不言语。惠王感到奇怪，责备宾客：“你称赞淳于先生之才，即便管仲、晏婴也不如他，等寡人接见他，却没有收获。难道是寡人不足以和他谈话吗？这是什么原因呢？”宾客把这些话说给淳于髡。淳于髡说：“本来嘛。我前一次见大王时，大王的心思在策马奔驰；后来又见到王，王的心思在音声，所以我沉默无语。”宾客具实禀报给惠王，惠王大惊，说：“哎呀，淳于先生真是圣人呀！前一次淳于先生来时，有人献上好马，寡人未来得及看马，赶上先生来了。后一次先生来时，有人来献歌，没来得及试听，又赶上先生来。寡人虽让旁人回避，然而自己却心不在焉，确有其事。”后来淳于髡来见，连续谈了三日三夜也不疲倦。惠王想以卿相地位对待他，他却谢绝而去。于是送给他驷马安车、丝绸加璧、黄金一百镒。他终身没有做官。

慎到，赵人。田骈、接子，齐人。环渊，楚人。皆学黄老道德之术，因发明序其指意。故慎到著十二论，环渊著上下篇，而田骈、接子皆有所论焉。

邹奭者，齐诸邹子，亦颇采邹衍之术以纪文。

于是齐王嘉之，自如淳于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为开第康庄之衢，高门大屋，尊宠之。览天下诸侯宾客，言齐能致天下贤士也。

译文

慎到，是赵国人。田骈、接子，是齐国人。环渊，是楚国人。都学习黄老道德之术，所以能够阐明叙述其旨意。因而慎到著有十二论，环渊著有上、下篇，而田骈、接子对此都有所论述。

邹奭者，是齐国各邹子之一，也颇能吸收邹衍学术，并据此著述。

于是齐王嘉奖他们，自淳于髡以下都任命为列大夫，为他们建造宅第，开通宽阔平坦的道路，高门大屋，尊敬宠信他们。招揽天下诸侯的宾客，声言齐国能招致天下贤士。

荀卿[1]，赵人。年五十始来游学于齐。邹衍之术迂大而闳辩；奭也文具难施；淳于髡久与处，时有得善言。故齐人颂曰：『谈天衍，雕龙奭，炙毂过髡。』田骈之属皆已死。齐襄王时，而荀卿最为老师。齐尚修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为祭酒焉。齐人或谗荀卿，荀卿乃适楚，而春申君以为兰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废，因家兰陵。李斯尝为弟子，已而相秦。荀卿嫉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不遂大道而营于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庄周等又猾稽乱俗，于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序列[2]著数万言而卒。因葬兰陵。

1 荀卿：名况。卿：尊号。后代也称为孙卿，是因为回避汉宣帝刘询的名讳而改。

2 序列：按照次序排列。

译文

荀卿，是赵国人。五十岁开始来齐国游学。邹衍的学术迂回夸大而雄辩；邹奭文辞完备而难以实施；与淳于髡相处长久了，时常会获得有益之言。所以齐人称颂说：“能谈天的是邹衍，会雕饰的是邹奭，思维敏捷的是淳于髡。”田骈等人都已死去。齐襄王时，荀卿最是年老辈尊的授业学者。齐国重视补充列大夫的缺位，而荀卿曾三次担任祭酒。齐国有人谗害荀卿，荀卿就到了楚国，春申君让他担任了兰陵令。春申君死后荀卿弃职，由此在兰陵安居。李斯曾经是他的弟子，后来成为秦国相。荀卿痛恨乱世之政，亡国之乱君相继不断，他们不遵循大道而迷惑于巫祝，信任吉祥；鄙陋的儒生拘泥小节；像庄周等人又以能言善辩扰乱民俗，于是荀卿推求儒、墨、道各家的成败利害，分门别类地著述数万言而后去世。就葬在兰陵。

赏析与点评

“炙毂过”一语历来难解。字面的意思是加热后的车轴润滑装置。炙：烤；毂：车轴；过：通“锅”，盛脂器。这里比喻头脑灵活思维敏捷。至少在词义上，它有一些类似汉语中“滑头”的意思。不过，二者之间是否真有修辞学上的关系我不敢说，这个问题最好还是留给有兴趣的读者朋友吧。

而赵亦有公孙龙为坚白同异[1]之辩，剧子之言；魏有李悝，尽地力之教；楚有尸子、长卢[2]；阿之吁子[3]焉。自如孟子至于吁子，世多有其书，故不论其传云。

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

1 坚白同异：即战国思辨学派所谓“离坚白”、“合同异”的论题。

2 尸子：名佼，晋国人。长卢：一说是楚国人。

3 吁子：名婴，齐国人。

译文

而赵国还有公孙龙，对“坚白”、“同异”作出了辨析，还有剧子的言论；魏国有李悝，提出尽地力的倡导；楚国有尸子、长卢；阿邑有吁子。自孟子至吁子，世上有很多他们的书，所以就不论述他们的主张了。

至于墨翟，是宋国的大夫，善于防守、抵御，提倡节用。有说他与孔子同时，有说在孔子之后。

卫将军骠骑列传

本篇导读

本篇是武帝时对匈奴战争发挥主导作用的卫青、霍去病两位杰出将领的传记。传中记载了两位抗匈英雄的卓著战功，为后人留下了当时汉匈战争的实况，以及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交战的宝贵战例。同时，司马迁还记述了二人的身世及其与汉武帝的姻亲关系，以及他们所受到的特别待遇等等，为读者展示了一幅多层次、生动、惨烈的战争史诗画卷。

大将军卫青者，平阳人也。其父郑季，为吏，给事平阳侯家，与侯妾卫媪通，生青。青同母兄卫长子，而姊卫子夫[1]自平阳公主家得幸天子，故冒姓为卫氏。字仲卿。

1 卫子夫：武帝的第二位皇后，原为平阳公主家的歌女。

译文

大将军卫青是平阳县人。他的父亲郑季作小吏，曾在平阳侯（曹参曾孙曹畤，其妻是汉武帝姐姐阳信长公主，也称平阳公主）家当差，与平阳侯家的婢妾卫媪私通，生了卫青。卫青的同母哥哥叫卫长子，姐姐卫子夫在平阳公主家受到天子（武帝）的宠幸，因此他冒充姓卫。卫青字仲卿。

青为侯家人，少时归其父，其父使牧羊。先母之子皆奴畜之，不以为兄弟数。青尝从入至甘泉居室[1]，有一钳徒相青曰：『贵人也，官至封侯。』青笑曰：『人奴之生，得毋笞骂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

1 甘泉居室：甘泉宫里关押犯人的地方，也称保宫。

译文

卫青成为平阳侯的家仆，少年时回到父亲身边，父亲让他放羊。嫡母的儿子们都把他当奴隶看待，不把他算作兄弟。卫青曾经跟人去过甘泉宫的居室，有个受钳刑的囚徒给他相面说：“你是个富贵人，做官可以做到封侯。”卫青笑道：“我是个奴婢生的儿子，能不挨打骂就知足了，怎么会有封侯的事呢！”

青壮，为侯家骑，从平阳主。建元二年春，青姊子夫得入宫幸上。皇后，堂邑大长公主女也，无子，妒。大长公主闻卫子夫幸，有身，妒之，乃使人捕青。青时给事建章，未知名。大长公主执囚青，欲杀之。其友骑郎公孙敖与壮士往篡取之，以故得不死。上闻，乃召青为建章监[1]，侍中，及同母昆弟贵，赏赐数日间累千金。子夫为夫人，青为大中大夫。

1 建章监：建章宫（位于长安城外未央宫西）的侍卫官。

译文

卫青成年后，做了平阳侯家的骑士，侍候平阳公主。建元二年（前一三九年）春，卫青的姐姐卫子夫得以进宫受到了武帝的宠幸。皇后是堂邑（江苏六合）侯大长公主（武帝的姑姑）的女儿，她没有儿子，心怀嫉妒。大长公主听说卫子夫得宠，怀了孕，很嫉妒她，就派人去逮捕卫青。当时卫青在建章宫做事，尚未出名。大长公主抓捕、关押了卫青，打算杀死他。卫青的朋友骑郎公孙敖带着壮士赶去抢出卫青，卫青得以不死。天子听说后，就征召卫青做了建章宫监，兼任侍中，卫青和他那几个同母兄弟都尊贵了起来，几天之内所得的赏赐多达千金。卫子夫成为夫人（女官名），卫青做了太中大夫。

元光五年，青为车骑将军[1]，击匈奴，出上谷。青至茏城，斩首虏[2]数百。

1 车骑将军：地位仅次于大将军的高级武官。

2 首虏：首级；亦指所俘获的敌人。

译文

元光五年（前一三〇年），卫青任车骑将军，攻击匈奴，从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出兵。卫青打到茏城（匈奴的大本营，也称“龙城”），杀敌数百人。

元朔元年春，卫夫人有男，立为皇后。其秋，青为车骑将军，出雁门，三万骑击匈奴，斩首虏数千人。明年，匈奴入杀辽西太守，虏略渔阳二千余人，败韩将军军。汉令将军李息击之，出代；令车骑将军青出云中以西至高阙[1]。遂略河南地，至于陇西，捕首虏数千，畜数十万，走白羊、楼烦王，遂以河南地为朔方郡。以三千八百户封青为长平侯。

1 高阙：高阙塞，今内蒙古境内阴山山脉的山口。

译文

元朔元年（前一二八年）春天，卫子夫生了个儿子，被立为皇后。这年秋天，卫青担任车骑将军，从雁门出发，率三万骑兵攻打匈奴，杀敌数千人。第二年，匈奴入侵、杀害辽西（今辽宁义县西南）太守，劫持渔阳两千多人，击败了韩将军（韩安国）的军队。汉朝命令李息攻打匈奴，从代郡出发；命令车骑将军卫青出云中西行，至高阙。进而夺取了河南地区（河套以南地区），直至陇西，俘获匈奴几千人，牲畜几十万头，驱逐了白羊王和楼烦王，终于在河南地区建立了朔方郡（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东南）。将三千八百户分予卫青，封为长平侯。

赏析与点评

西汉武帝时期，随着汉朝国力增强，一改汉初与匈奴保持的和亲政策，反守为攻，派兵出击匈奴。最终不仅使匈奴本身因遭到沉重打击而退守漠北，匈奴对西域的控制权也被汉帝国所取代。而此次由卫青领导的“河西朔方战役”，解除了匈奴从西北方对都城长安的威胁，建立了向匈奴进一步出击的战略基地，不愧为汉帝国向匈奴发动一系列战略进攻的奠基之战。

其明年，元朔之五年春，汉令车骑将军青将三万骑，出高阙；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1]为轻车将军，皆领属车骑将军，俱出朔方；大行[2]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出右北平：咸击匈奴。匈奴右贤王[3]当卫青等兵，以为汉兵不能至此，饮醉。汉兵夜至，围右贤王，右贤王惊，夜逃，独与其爱妾一人壮骑数百驰，溃围北去。汉轻骑校尉郭成等逐数百里，不及，得右贤裨王十余人，众男女万五千余人，畜数千百万，于是引兵而还。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将军印，即军中拜车骑将军青为大将军，诸将皆以兵属大将军。大将军立号而归。

1 代相李蔡：代王之相李蔡，李广的堂弟，汉文帝时随堂兄李广迎击匈奴，此次战役中立功受封为安乐侯（今山东博兴北地），后来成为武帝时期的第二任丞相。

2 大行：即大行令，也称典客，“九卿”之一，主管归附的少数民族事务。

3 右贤王：匈奴单于手下的两个最大头领之一，主管匈奴西部地区的事务。

译文

翌年，即元朔五年（前一二四年）的春天，汉朝命令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从高阙出发，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国丞相李蔡为轻车将军，都归车骑将军卫青统领，一起从朔方出发；大行令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从右北平出发：同时进击匈奴。匈奴右贤王抵挡卫青等人的部队，以为汉军不能到达这里，饮酒大醉。汉军夜袭至此，包围了右贤王，右贤王惊恐，连夜逃走，只带了他的一个爱妾和几百名精壮骑兵，突围北窜。汉军轻车校尉郭成等人追了几百里，没有追上，抓获了右贤王属下的十余名小王，众多男女一万五千余人，牲畜几千几百万头，于是率队而归。到达关塞，天子派使者手持大将军印，即刻在军中拜车骑将军卫青为大将军，各位将领皆率部队统属大将军指挥，大将军确立名号之后回朝。

其明年春，大将军青出定襄，斩首数千级而还。月余，悉复出定襄击匈奴，斩首虏万余人。右将军建、前将军信并军三千余骑，独逢单于兵，与战一日余，汉兵且尽。前将军故胡人，降为翕侯，见急，匈奴诱之，遂将其余骑可八百，奔降单于。右将军苏建尽亡其军，独以身得亡去，自归大将军。大将军问其罪正闳、长史安、议郎周霸等：『建当云何？』霸曰：『自大将军出，未尝斩裨将。今建弃军，可斩以明将军之威。』闳、安曰：『不然。兵法：「小敌之坚，大敌之禽也。」今建以数千当单于数万，力战一日余，士尽，不敢有二心，自归。自归而斩之，是示后无反意也。不当斩。』大将军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间，不患无威，而霸说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职虽当斩将，以臣之尊宠而不敢自擅专诛于境外，而具归天子，天子自裁之，于是以见为人臣不敢专权，不亦可乎？』军吏皆曰『善』。遂囚建诣行在所[1]。入塞罢兵。

1 行在所：也简称“行在”、“行所”，指皇帝当时的所在之处。

译文

第二年春天，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兵，斩杀敌军数千人而还。一个多月之后，全军再次出定襄攻打匈奴，斩杀敌军一万多人。右将军苏建、前将军赵信的军队共有三千多骑兵，孤军遭遇单于大军，苦战一天多，汉军几乎全军覆没。前将军赵信本来是匈奴人，投降汉朝后被封为翕侯，见情况危急，匈奴又引诱他，就率领自己余部约八百骑兵，投降了单于。右将军苏建全军覆没，只身逃脱，独自回到大将军那里。大将军问军正闳、长史安和议郎周霸等人说：“苏建该当何罪？”周霸说：“自从大将军出兵以来，从未斩过偏将。如今苏建弃军逃跑，应该问斩，以显示您的威严。”闳、安说：“不对。兵法上说：‘弱小的一方若拼死固守，就会成为强大一方的俘虏。’如今苏建带领几千人抵挡单于几万人，奋力苦战一天多，战士死光了，也不敢有二心，独自归来。即便如此还将他问斩，这是告诉大家以后打了败仗就不要回来了。苏建不应当问斩。”大将军说：“我有幸作为皇室亲信在军中效劳，并不担心没有威严，周霸劝我杀人立威，很不合我的心意。况且即使我有权斩将，以我所受到的尊崇也不敢在境外独断擅行诛杀，而应回去报告天子，请天子自己裁定，以此表明当臣子的不敢专权，这不是很好吗？”军吏们都说好。于是就囚禁苏建，送到了武帝出巡的地方。他们返回塞内，休兵。

是岁也，大将军姊子霍去病年十八，幸，为天子侍中。善骑射，再从大将军，受诏与壮士，为剽姚校尉，与轻勇骑八百直弃大军数百里赴利，斩捕首虏过当。于是天子曰：『剽姚校尉去病斩首虏二千二十八级，及相国、当户[1]，斩单于大父行（hánɡ）籍若侯产[2]，生捕季父罗姑比[3]，再冠军，以千六百户封去病为冠军侯[4]。』

1 相国、当户：匈奴的官名。

2 大父行：单于祖父一辈的人。大父，祖父。籍若侯产：籍若侯是封号，名产。

3 季父罗姑比：单于的小叔父，名罗姑比。

4 冠军侯：冠军，封地，在今河南邓州西北。

译文

这一年，大将军卫青姐姐的儿子霍去病年方十八岁，得宠，做天子的侍中。他擅长骑马射箭，两次跟随大将军出征，奉武帝诏命为他配备壮士，担任剽姚校尉，率领八百名轻装勇猛骑兵，抛开大军数百里去夺取战功，斩杀捕获敌人超过与己相当的人数。于是武帝说：“剽姚校尉霍去病斩杀捕获敌人两千零二十八人，其中还有相国、当户，杀死了单于的祖父籍若侯产，活捉了单于的叔父罗姑比，两次功劳都勇冠全军，以一千六百户封霍去病为冠军侯。”

大将军既还，赐千金。是时王夫人方幸于上，宁乘说大将军曰：『将军所以功未甚多，身食万户，三子皆为侯者，徒以皇后故也[1]。今王夫人幸而宗族未富贵，愿将军奉所赐千金为王夫人亲寿[2]。』大将军乃以五百金为寿。天子闻之，问大将军，大将军以实言，上乃拜宁乘为东海都尉。

1 徒以皇后故也：司马迁在此表现出对卫青的偏见。徒，单，就是。

2 亲：指父母。寿：祝人健康长寿，此处指送礼。

译文

大将军还朝，武帝赐金千斤。这时王夫人正受到武帝宠幸，宁乘劝大将军说：“您所以功劳并不算多而能够食封邑万户，而且三个儿子都封侯，只是因为皇后的缘故。如今王夫人受宠幸但她的宗族还没有富贵，希望您能把皇帝赐予的千金作为王夫人父母的寿礼。”于是大将军拿出了五百黄金作为寿礼。天子听说了此事，问大将军，大将军据实禀报，武帝就拜宁乘做了东海郡的都尉。

冠军侯去病既侯三岁，元狩二年春，以冠军侯去病为骠骑将军，将万骑出陇西，有功。天子曰：『骠骑将军率戎士逾乌盭（lì）[1]，讨遬濮，涉狐奴[2]，历五王国，辎重人众慑慑者弗取，冀获单于子。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有余里，合短兵，杀折兰王，斩卢胡王[3]，诛全甲，执浑邪王[4]子及相国、都尉，首虏八千余级，收休屠祭天金人，益封去病二千户。』

1 乌盭：山名，也叫媪围，在今甘肃皋兰东北。

2 狐奴：即庄浪水，在今甘肃兰州西北，流经甘肃永登城西。

3 折兰、卢胡：皆匈奴部落名。

4 浑邪王：匈奴王名，也写作“呼韩邪”。

译文

冠军侯霍去病已经封侯三年，元狩二年（前一二一年）春天，武帝任霍去病为骠骑将军，率领一万骑兵出陇西，立了战功。天子说：“骠骑将军率领部队越过乌盭山，讨伐了遬濮（匈奴部落名），渡过狐奴河，经过五个王国，不掠夺慑服者的辎重、百姓，希望能抓获单于的儿子。转战六天，越过焉支山（今甘肃山丹东南）一千多里，与敌人短兵相接，杀了折兰王，又斩了卢胡王，全歼敌人，活捉浑邪王的儿子以及相国、都尉，斩杀和俘虏了八千余人，缴获了休屠王祭天用的金人，加封霍去病两千户。”

其夏，骠骑将军出北地，已遂深入，与合骑侯失道，不相得，骠骑将军踰居延至祁连山，捕首虏甚多。天子曰：『骠骑将军踰居延，遂过小月氏（ròu zhī）[1]，攻祁连山，得酋涂王[2]，以众降者二千五百人，斩首虏三万二百级，获五王，五王母，单于阏氏（yān zhī）[3]、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师大率减什三，益封去病五千户。』诸宿将所将士马兵亦不如骠骑，骠骑所将常选，然亦敢深入，常与壮骑先其大军，军亦有天幸，未尝困绝也。然而诸宿将常坐留落不遇。由此骠骑日以亲贵，比大将军。

1 小月氏：当时西方的少数民族名，活动在祁连山一带地区。

2 酋涂王：匈奴族别支的头领。

3 单于阏氏：单于的正妻，相当于汉朝的皇后。

译文

这年夏天，骠骑将军从北地出兵，进而深入，与合骑侯走错路，未能会合，骠骑将军越过居延（泽名）到达祁连山，俘虏了许多敌人。天子说：“骠骑将军越过居延，进而穿过小月氏，攻打祁连山，抓获了酋涂王，集体投降的有两千五百人，斩获三万零二百人，俘获五个小王、五个王后，还有单于阏氏、王子等共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等共六十三人，汉军大约损失了十分之三，加封霍去病五千户。”各位老将所率领的士卒、马匹乃至兵器都不如骠骑将军，骠骑将军所率领士卒经常选拔，他本人也的确敢孤军深入，常常带着精壮骑兵先行于大队之前，他的军队也有天助，没有陷入过困境。而其他各位老将则常常因为行动迟缓、失去战机而受到处罚。由此，骠骑将军日渐得宠，堪与大将军相比。

赏析与点评

卫青、霍去病的确是汉朝反击匈奴的优秀将领，所以司马迁在《史记》中为二人立传颂扬。但是，在此司马迁也明确地指出，不是所有将领都具备二人那种皇亲国戚的身份背景，以及由此而来的精干将士、精良装备之优越条件的。历史告诉我们：有条件保护自己的人才能做到“敢深入”；所谓“天幸”，又何尝不是来自天子的宠幸！在歌颂英雄的文字中，司马迁没有把所谓失败者、受处罚者作为反面人物，而是为他们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其秋，单于怒浑邪王居西方数为汉所破，亡数万人，以骠骑之兵也。单于怒，欲召诛浑邪王。浑邪王与休屠王等谋欲降汉，使人先要边[1]。是时大行李息将城河上，得浑邪王使，即驰传[2]以闻。天子闻之，于是恐其以诈降而袭边，乃令骠骑将军将兵往迎之。骠骑既渡河，与浑邪王众相望。浑邪王裨将见汉军而多欲不降者，颇遁去。骠骑乃驰入与浑邪王相见，斩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独遣浑邪王乘传先诣行在所，尽将其众渡河，降者数万，号称十万。

1 要边：到边境线上去寻找汉人，以通消息。要，拦截，这里指寻找。

2 传：驿车。

译文

这年秋天，单于嗔怒浑邪王在西面多次被汉朝击破，损失几万人，且均败给骠骑将军的军队。单于恼怒而打算将浑邪王召来杀掉。浑邪王与休屠王等人密谋投降汉朝，先派人到边塞找汉兵联络。这时大行令李息在黄河边上筑城，见到浑邪王派来的使者，立即派传车急进报告朝廷。天子听说此事，担心他们用诈降之计偷袭边境，就令骠骑将军率领部队前去迎接。骠骑将军的军队渡过黄河，与浑邪王的部队可以相互看到，浑邪王的下属将领见到汉军，很多人不愿投降而逃跑了。骠骑将军立即驰入浑邪王军营与他相见，杀了八千想逃跑的人。他让浑邪王单独乘传车先去武帝出巡的所在地，自己率领浑邪王军队渡黄河，投降的有几万人，号称十万。

居顷之，乃分徙降者边五郡故塞外[1]，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为属国。

1 五郡：指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

译文

过了不久，汉朝分别把来降的匈奴人迁徙到边境五个郡，即以往的塞外，都分布于河南地区，让他们保留着原来的习俗，作为汉朝的属国。

其明年，天子与诸将议曰：『翕侯赵信为单于画计，常以为汉兵不能度幕[1]轻留，今大发士卒，其势必得所欲。』是岁元狩四年也。

1 幕：通“漠”。

译文

翌年，天子和将领们议论说：“翕侯赵信为单于出谋划策，总以为汉军不可能越过大漠而轻易在那里停留，现在如果大举进军，势必得胜。”这一年是元狩四年（前一一九年）。

元狩四年春，上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将各五万骑，步兵转者踵军数十万[1]，而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骠骑。骠骑始为出定襄，当单于。捕虏言单于东，乃更令骠骑出代郡，令大将军出定襄。郎中令为前将军，太仆为左将军，主爵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襄为后将军，皆属大将军。兵即度幕，人马凡五万骑，与骠骑等咸击匈奴单于。赵信为单于谋曰：『汉兵既度幕，人马罢，匈奴可坐收虏耳。』乃悉远北其辎重，皆以精兵待幕北。而适值大将军军出塞千余里，见单于兵陈而待。于是大将军令武刚车自环为营，而纵五千骑往当匈奴。匈奴亦纵可万骑。会日且入，大风起，沙砾击面，两军不相见。汉益纵左右翼绕单于。单于视汉兵多，而士马尚强，战而匈奴不利，薄莫[2]，单于遂乘六骡，壮骑可数百，直冒汉围西北驰去。时已昏，汉匈奴相纷挐，杀伤大当。汉军左校捕虏言单于未昏而去，汉军因发轻骑夜追之，大将军军因随其后。匈奴兵亦散走。迟明[3]，行二百余里，不得单于。颇捕斩首虏万余级，遂至窴颜山赵信城，得匈奴积粟食军。军留一日而还，悉烧其城余粟以归。

1 转者：转运辎重的人。踵军：犹今所谓后续部队。踵，接续。

2 薄：迫，临近。莫：同“暮”。

3 迟明：到天亮时。迟，及，至。

译文

元狩四年春天，武帝命令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五万骑兵，以几十万步兵运送军需物资为后勤部队，那些勇猛善战、敢冲敢打的将士都在骠骑将军属下。骠骑将军起初准备从定襄出发，直攻单于。听俘虏说单于在东部，朝廷改令骠骑将军从代郡出发，令大将军从定襄出发。郎中令为前将军，太仆为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曹襄为后将军，都归大将军统率。汉军随即越过大沙漠，人马共计五万骑，会同骠骑将军共同进攻匈奴单于。赵信给单于出谋说：“汉军越过沙漠后，人困马乏，匈奴军队可以坐等胜利。”于是单于把粮草辎重都运送到遥远的北方，把全部精锐部队部署于沙漠以北等待汉军。适逢大将军部队出塞一千多里，见到单于已列阵等待，于是大将军下令用武刚车围成营垒，而派出五千骑兵前去冲击匈奴。匈奴也派了将近一万骑兵。这时太阳将落，刮起了大风，沙石扑面，双方的军队都看不清对方，汉军向左右两翼增强兵力包抄单于。单于见汉军人多，而且战斗力尚强，打下去的话对匈奴不利，天也快黑了，单于就乘着六匹骡子拉的车，带着几百精壮骑兵，径直冲破汉军的包围朝西北方向跑了。这时天已黑，汉军和匈奴军混战搏斗，双方的伤亡大体相当。汉军左校捕获的俘虏说，单于在天黑之前就跑了，汉军于是派轻骑兵追赶单于，大将军率军随其后。匈奴的部队四散逃走。到黎明，追了二百多里，没有追到单于，而捕杀敌军大约一万多人，进军至窴颜山（约今蒙古国之杭爱山，在乌兰巴托西南）的赵信城，缴获了匈奴积蓄的粮草供给大军。汉军在休息了一天后返回，把城中剩下的粮草全部烧了。

大将军之与单于会也，而前将军广、右将军食其军别从东道，或失道，后击单于。大将军引还过幕南，乃得前将军、右将军。大将军欲使使归报，令长史簿责前将军广，广自杀。右将军至，下吏，赎为庶人。大将军军入塞，凡斩捕首虏万九千级。是时匈奴众失单于十余日，右谷蠡（lù lí）王[1]闻之，自立为单于。单于后得其众，右王乃去单于之号。

1 谷蠡王：匈奴王名，是单于之下的显要贵族。

译文

正当大将军与单于会战时，前将军李广、右将军赵食其的军队另从东路进军，迷失了道路，耽误了攻击单于的时机。大将军率军归来经过漠南，才遇到前将军、右将军。大将军想要派使者回朝廷报告，就命令长史根据文书去责问前将军李广，李广自杀。右将军回朝，交予法吏问罪，赎罪贬为庶人。大将军的大军入边塞，共斩捕敌军一万九千人。当时众多匈奴人十几天找不到单于，右谷蠡王听说后，就自立为单于。后来单于又找到他的部下，右谷蠡王才去掉了单于称号。

骠骑将军亦将五万骑，车重与大将军军等，而无裨将。悉以李敢等为大校，当裨将，出代、右北平千余里，直左方兵，所斩捕功已多大将军。军既还，天子曰：『骠骑将军去病率师，躬将所获荤粥[1]之士，约轻赍，绝大幕，涉获章渠，以诛比车耆；转击左大将，斩获旗鼓；历涉离侯，济弓闾，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翰海。执卤获丑[2]七万有四百四十三级，师率减什三，取食于敌，逴（chuò）行[3]殊远而粮不绝，以五千八百户益封骠骑将军。』

1 荤粥：也作“熏狁”、“猃狁（xiǎn yǔn）”，匈奴的别称。

2 卤：通“虏”。丑：群，类。

3 逴行：远出，远征。

译文

骠骑将军也率领着五万骑兵，车辆辎重和大将军的部队一样，而没有副将。把李敢等大校当副将使用，从代郡、右北平出发千余里，进攻匈奴左翼的部队，斩杀之功已经超过大将军。他的军队回来后，武帝说：“骠骑将军霍去病统领军队，亲自指挥俘获的荤粥士兵，轻装前进，穿越大沙漠，涉水破获章渠（单于的近臣），又杀了比车耆，转而攻击匈奴左大将，缴获了战旗和军鼓，翻过离侯山。渡过弓闾河（今之克鲁伦河，在蒙古国乌兰巴托东），俘虏了屯头王、韩王（匈奴王名）等三人，以及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八十三人，登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登高眺望翰海。俘获敌军七万零四百四十三人，汉军减员十分之三，夺得敌人军粮而自给，以致出征极远而粮草不断，特加封骠骑将军五千八百户。”

两军之出塞，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1]，而复入塞者不满三万匹。乃益置大司马位，大将军、骠骑将军皆为大司马。定令，令骠骑将军秩禄与大将军等。自是之后，大将军青日退，而骠骑日益贵。

1 塞阅：边关检查。

译文

卫青、霍去病两军出塞的时候，出塞时查阅的官马和私马共计十四万匹，回来入塞时候的马匹不足三万匹。从此朝廷增设了大司马的职位，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都担任了大司马。并且规定，骠骑将军的位次和俸禄与大将军相等。从此以后，大将军卫青的地位日益衰落了，而骠骑将军霍去病则日渐显贵。

骠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任。天子尝欲教之孙吴兵法，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天子为治第，令骠骑视之，对曰：『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由此上益重爱之。然少而侍中，贵，不省士。其从军，天子为遣太官赍数十乘，既还，重车余弃粱肉，而士有饥者；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骠骑尚穿域蹋鞠[1]，事多此类。大将军为人仁善退让，以和柔自媚于上，然天下未有称也。

1 穿域：开辟场地。蹋鞠：古代的一种踢球游戏，用以锻炼身体。军中也有时用作训练项目。

译文

霍去病为人很少言语，不露声色，任情而果敢。武帝曾打算教他孙武、吴起兵法，他说：“关键要看方略如何，不必学古代兵法。”武帝为他建造宅第，让他去看，他说：“匈奴还没有消灭，不能先考虑家事。”由此，武帝更加看重、宠爱他。然而，他自幼成长于宫中，出身富贵而不关心士兵。他从军打仗时，武帝专门派遣太官（宫廷厨师），携带几十辆车日用品，回来时候，运输车把剩余的饭食都扔掉了，可是士兵却有不少人挨饿。他在塞外的时候，士兵由于缺粮，有人饿得爬不起来了，而骠骑将军本人却仍在开场子踢球。类似的事情很多。大将军卫青则为人善良，恭敬谦让，以和蔼柔顺讨好武帝，可是天下人没有称颂他的。

骠骑将军自四年军后三年，元狩六年而卒。天子悼之，发属国玄甲军，陈自长安至茂陵[1]，为冢象祁连山。

1 茂陵：武帝为自己预造的陵墓。霍去病墓在茂陵东侧五百米。

译文

霍去病是在元狩四年讨伐匈奴以后第三年，也就是元狩六年（前一一七年，年二十四岁）去世的。武帝哀悼他，调集属国的铁甲军，列队从长安一直排到茂陵，仿照着祁连山的形势给他修筑了陵墓。

太史公曰：苏建语余曰：『吾尝责大将军至尊重，而天下之贤大夫毋称焉，愿将军观古名将所招选择贤者，勉之哉。大将军谢曰：「自魏其、武安[1]之厚宾客，天子常切齿。彼亲附士大夫，招贤绌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招士！」』骠骑亦放此意，其为将如此。

1 魏其、武安：武帝时期魏其侯窦婴与武安侯田蚡。

译文

太史公曰：苏建告诉我说：“我曾责备大将军极其尊贵，而不被天下的贤大夫所称赞，愿将军借鉴古代名将的做法，也招纳贤士，以此勉励他。大将军却说：‘自从魏其侯、武安侯广招宾客以来，皇上对此切齿痛恨。亲近士大夫、进贤黜不肖，这是皇上的权柄，做臣子只需要奉公守法尽忠尽职而已，何必参与招贤纳士！’”骠骑将军也效仿这种做法，他们就是这样做将军的。

赏析与点评

漠北之战，是汉军以卫青、霍去病为主帅，对匈奴发动的距离中原最远、规模最大、最艰巨的一场战役。此次战役重创匈奴骑兵达八九万，左贤王所部主力几乎全部被歼，匈奴单于向西北方向远遁，因而出现了“幕南无王廷”的局面。经过此次决战，危害汉朝百余年的匈奴边患已基本上得到解决。但是，汉军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记录这一代价时，司马迁不但刻意给出了两组数据：一是皇帝在表彰霍去病时所言“师率减什三”，一是边关官吏统计之出塞马匹数的“十四万匹”和入塞的“不满三万”；还特意记录了抗匈飞将军李广未能战死沙场，却死于“自杀”的一幕。真正的史家不仅能彰显那些赫赫有名的英雄，也能唤起后人对无数无名烈士以及含冤勇士的缅怀，以及对历史真相的思考。

循吏列传

本篇导读

列传，是将一些具有共同特点的人物列为一组记载的传记。列入此传的“循吏”，都是“奉职循理”的优秀官吏。作者指出了这些人之所以优秀，就是由于他们“奉职”（认真履行职责）、“循理”（办事讲道理），所以“可以为治”（能够治理一方）。《史记》首创的《循吏列传》，后来为历代正史沿袭，成为记述正直清白官吏的固定体例。用老百姓的话来说，所谓的“循吏”就是“清官”！

太史公曰：法令所以导民也，刑罚所以禁奸也。文武[1]不备，良民惧然身修者，官未曾乱也。奉职循理，亦可以为治，何必威严哉？

1 文武：文德与武功。此指上文中的文字“法令”与肉体“刑罚”。

译文

太史公曰：法令是用来引导人民的，刑罚是用来禁止奸邪的。即便文武不完备，良民也有所畏惧而修身行善，那是因为官吏未曾胡作非为。所以，只要官吏奉守公职，按条理办事，也是可以治民的，又何必动用威严呢？

孙叔敖者，楚之处士也。虞丘相进之于楚庄王，以自代也。三月为楚相，施教导民，上下和合，世俗盛美，政缓禁止，吏无奸邪，盗贼不起。秋冬则劝民山采，春夏以水，各得其所便，民皆乐其生。

译文

孙叔敖是楚国的隐士。楚相虞丘将他举荐于楚庄王来代替自己。孙叔敖做了三个月的楚相，对人民施教引导，使上下和睦协作，社会风尚美好，政令不重在禁止，官吏中也没有奸邪之徒，不曾发生过偷盗、杀人事件。秋冬季节鼓励人民上山采伐，春夏之时则利用涨水将竹木运出，人民各得其所，百姓安居乐业。

庄王以为币轻，更以小为大，百姓不便，皆去其业。市令言之相曰：『市乱，民莫安其处，次行[1]不定。』相曰：『如此几何顷乎？』市令曰：『三月顷。』相曰：『罢，吾今令之复矣。』后五日，朝，相言之王曰：『前日更币，以为轻。今市令来言曰「市乱，民莫安其处，次行之不定」。臣请遂令复如故。』王许之，下令三日而市复如故。

1 次行：次序，顺序。

译文

庄王认为钱币太轻，于是改小币为大币，百姓使用不便，纷纷放弃了自己的营业。管理市场的市令向楚相报告说：“市场乱了，人民都对自己的处境感到不安，秩序不稳定。”楚相说：“这种情况有多久了？”市令说：“大约三个月了。”楚相说：“别说了，我现在就将其恢复。”过了五天，上朝时，楚相对楚王说：“前些时改换币制，认为原有的货币太轻。现在市令来报告说：‘市场乱了，人民都对自己的处境感到不安，秩序不稳定。’我请求尽快下令恢复旧币。”楚王准许了，下令三天之后市场恢复如旧。

楚民俗好庳车，王以为庳车不便马，欲下令使高之。相曰：『令数下，民不知所从，不可。王必欲高车，臣请教闾里使高其捆[1]。乘车者皆君子，君子不能数下车。』王许之。居半岁，民悉自高其车。

1 捆：门槛。

译文

楚国人民的习俗是喜好乘矮车，楚王认为矮车不便于驾马，想要下令将马车加高。楚相说：“政令多次下达的话，人民将不知所从，不可以这样做。大王如果一定要加高车子的话，我请求先下令让人们都加高道路上闾门、里门的门槛。乘车的人都是有身份的君子，他们不会为过门槛频繁地下车。”楚王同意这样做。过了半年，人们都自动地加高了他们的车子。

此不教而民从其化，近者视而效之，远者四面望而法之。故三得相而不喜，知其材自得之也；三去相而不悔，知非己之罪也。

译文

这表明不用指教，人民也能随之感化，他们对近处的东西可以观察而模仿，远处的事物可以四面瞭望而效法。所以，他数次得到相位而不沾沾自喜，因为他知道这是自己凭借才能获得的；屡次失去相位而不悔恨，他知道那不是自己的罪过。

子产者，郑之列大夫[1]也。郑昭君之时，以所爱徐挚为相，国乱，上下不亲，父子不和。大宫子期言之君，以子产为相。为相一年，竖子不戏狎，斑白不提挈，僮子不犂畔。二年，市不豫贾[2]。三年，门不夜关，道不拾遗。四年，田器不归。五年，士无尺籍[3]，丧期不令而治。治郑二十六年而死，丁壮号哭，老人儿啼，曰：『子产去我死乎！民将安归？』

1 列大夫：居大夫之列。

2 豫贾：预先制定价格。豫，即预；贾，即价。

3 尺籍：一尺长的简牍账簿。此指功劳簿。因为没有战争，所以无须功劳簿。

译文

子产是郑国的大夫。郑昭君的时候，任用所宠爱的徐挚做郑相，国政混乱，上下不亲近，父子不和睦。大宫子期向国君进言，任用子产为郑相。担任郑相的第一年，浪荡子们不敢再轻浮嬉戏，斑白长者不必提物负重，儿童不用下田劳作。第二年，市场不再虚设高价。第三年，夜不闭户，道不拾遗。第四年，农具不必带回家中。第五年，士兵没有了功劳簿，丧期之中不必下令就会举行仪式。子产治理郑国二十六年而去世，青壮年号哭，老人如儿童一般悲啼，说：“子产离开我们死啦！人民将依靠谁呢？”

公仪休者，鲁博士也。以高弟为鲁相。奉法循理，无所变更，百官自正。使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

客有遗相鱼者，相不受。客曰：“闻君嗜鱼，遗君鱼，何故不受也？”相曰：“以嗜鱼，故不受也。今为相，能自给鱼；今受鱼而免，谁复给我鱼者？吾故不受也。”

食茹[1]而美，拔其园葵而弃之。见其家织布好，而疾出其家妇，燔其机，云“欲令农士工女安所雠[2]其货乎”？

1 茹：蔬菜的总称。

2 雠：售。

译文

公仪休是鲁国的博士，以才学优异做了鲁国相。他执政依照法律，遵循道理，无所变更，而百官都自觉正直秉公，使得享受俸禄的官员不得与下层人民争夺利益，享受大利的人不得牟取小利。

有位客人送鱼给国相，国相不接受。客人说：“听说您喜欢吃鱼，才送您鱼的，为何不接受呢？”国相说：“正因为爱吃鱼，所以不能接受。现在任职国相，能自己供给鱼吃；今天接受鱼而被罢免，谁还送给我鱼吃呢？我因此不能接受。”

他吃菜觉得好吃，就拔掉园中的葵菜扔掉。见到自家织的布很好，就急忙驱逐了家里的织妇，烧掉了织机，说：“要让农夫、织女到哪儿出售他们的货物呢？”

石奢者，楚昭王相也。坚直廉正，无所阿避。行县，道有杀人者，相追之，乃其父也。纵其父而还自系焉。使人言之王曰：『杀人者，臣之父也。夫以父立政，不孝也；废法纵罪，非忠也；臣罪当死。』王曰：『追而不及，不当伏罪，子其治事矣。』石奢曰：『不私[1]其父，非孝子也；不奉主法，非忠臣也。王赦其罪，上惠也；伏诛而死，臣职也。』遂不受令，自刎而死。

1 私：偏袒。

译文

石奢是楚昭王时的国相。他刚直廉正，无所阿谀避讳。到属县巡行时，路上遇上行凶杀人事件，他追上一看，是自己的父亲。他放走父亲，归来囚禁了自己。派人对楚王说：“杀人的是我父亲。若以惩治父亲来确立政纪，那是不孝；若废弃法纪而纵容犯罪，则是不忠；我罪当处以死罪。”楚王说：“追捕罪犯而没有追上，不当获罪，你去治理国事吧。”石奢说：“不袒护自己的父亲，不是孝子；不奉行君主的法令，不是忠臣。大王赦免我的罪过，是主上的恩惠；我伏法而死，是为臣的职责。”最终不接受赦令，自刎而死。

李离者，晋文公之理[1]也。过听杀人，自拘当[2]死。文公曰：『官有贵贱，罚有轻重。下吏有过，非子之罪也。』李离曰：『臣居官为长，不与吏让位；受禄为多，不与下分利。今过听杀人，傅其罪下吏，非所闻也。』辞不受令。文公曰：『子则自以为有罪，寡人亦有罪邪？』李离曰：『理有法，失刑则刑，失死则死。公以臣能听微决疑，故使为理。今过听杀人，罪当死。』遂不受令，伏[3]剑而死。

1 理：法官。

2 当：判罪。

3 伏：屈身受罚。

译文

李离是晋文公的狱官。因为听信妄言杀了人，就把自己拘禁并判罚死刑。文公说：“官职有贵贱之分，刑罚有轻重不同。这是下属官吏的过失，并非你的罪过。”李离说：“我担任的官职是长官，没有让位给属吏；领取很多俸禄，不与下属分利。现在听信妄言杀了人，却把罪责推给下属，此事是闻所未闻的。”推辞不接受赦令。文公说：“你若自以为有罪，那寡人也有罪吗？”李离说：“法官断狱有法则，错判刑则要受刑，错杀人则要处死。您认为我能听察细微决断疑狱，所以让我出任狱官。现在听信妄言杀了人，罪当处死。”最终不接受赦令，伏剑自杀而死。

太史公曰：孙叔敖出一言，郢市复。子产病死，郑民号哭。公仪子见好布而家妇逐。石奢纵父而死，楚昭名立。李离过杀而伏剑，晋文以正国法。

译文

太史公曰：孙叔敖一言既出，郢都的市场得以恢复。子产病死，郑国人民痛哭失声。公仪先生见到家中的好布而驱逐了家内织妇。石奢放走父亲而死，使楚昭王树立了威名。李离过失杀人而伏剑自杀，晋文公以此整治了国法。

赏析与点评

《史记》的笔法之一就是通过不同列传的排列组合，表达某种特殊的含义。《循吏列传》与《酷吏列传》之间的巧妙组合也是如此。这篇传记中记述的四位国相、一位法官，都是为政宽和、为官清廉、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社稷之臣。其实汉代官吏并非没有仁厚廉正之人，但本篇仅表彰历史人物，并无一句言及当时盛世，折射着作者对现实的深深忧虑。读者若能结合《酷吏列传》阅读，肯定会更有收获。

游侠列传

本篇导读

“布衣”作为“帛衣”的反义词，指非贵族、非官僚的平民百姓，这是司马迁记录历史的关键词之一，表达了作者浓厚的庶民意识。《游侠列传》是司马迁为汉初以来社会上存在过的“布衣之侠”所立的类传。本篇记述郭解等“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阸困”的豪侠之士。描述了社会不平等所造成的结果，产生了以个人力量制裁不平等之游侠人物。

韩子曰：『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于世云。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著于春秋[1]，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闾巷人也，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余年，而弟子志之不倦[2]。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阸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3]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1 春秋：泛指历史。

2 志：记，怀念。倦：停止。

3 伐：耀，与上句“矜”字同义。

译文

韩非子说：“儒生用文字扰乱法治，游侠用武力违犯禁令。”二者都受到讥讽，但儒生们多为世人所称赞。至于那些凭儒术取得宰相卿大夫，辅佐君主，功名载于青史的，本不用说了。即使像季次、原宪，是里巷书生，他们读书而守节操，不与世俗同流合污，被世人所嘲笑。所以季次、原宪一生住着徒有四壁的陋室，布衣淡饭也没有保证。他们死去四百多年了，弟子至今仍然不停地称道他们。如今的游侠，他们的行为虽然不遵循正义，但他们言必信，行必果，已经答应的诚心兑现，不惜自己的生命，去解救别人的危急，即便有过经历了生死存亡的经历，也不夸耀自己的才能。羞于炫耀自己的功德，这也有值得称赞的地方吧！

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廪，伊尹负于鼎俎，傅说匿于傅险，吕尚困于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菑[1]，况以中材而涉[2]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

1 菑：同“灾”。

2 涉：经历，遭逢。

译文

况且紧急情况是人们所常遭遇的。太史公曰：从前舜在淘井和修仓时遇到危机，伊尹携带鼎俎当了厨师，傅说藏身在傅险（在今山西平陆东）做苦力，吕尚曾受困在棘津，管仲被戴上过镣铐，百里奚喂过牛，孔子在匡地遭到围困、还在陈国和蔡国饿得面如菜色。这些都是儒生所称赞的有道德的人，他们尚且遭到这样的灾难，何况那些只有中等才干而身处乱世的人呢？他们遭遇的灾难怎么说得完呢！

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飨其利者为有德。』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蹻[1]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

1 跖、蹻：古代的两个有名的大盗。

译文

民间俗话说：“什么叫作懂得仁义，已经享受过仁义之利益的人，才有仁义之德。”所以伯夷以食周粟为耻饿死在了首阳山，但文王、武王的声誉却并不因此而降低；盗跖、庄凶狠残暴，他们的党徒却长久地传颂着他们的功德。这样看来，“偷衣带钩的人被杀，偷国家的人被封侯，封侯之家自有仁义”，不是假话啊！

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岂若卑论侪（chái）[1]俗，与世沉浮而取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2]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3]可少哉！

1 侪：同类，同辈。

2 设：讲究，重视。

3 曷：即“何”。

译文

现在拘泥所学的人中有的抱守狭隘的道义，长久孤立于世俗之外，哪里比得上降低议论而迎合世俗，随波逐流地去猎取功名呵？而那些布衣平民之徒，谨慎地取舍并作出承诺，即使赴千里之外也要倡导义气，为此冒死不辞，这也有他们的长处，不是随便能做到的。所以士人在窘迫中能托命于他们，这不就是人们所赞扬的英雄豪杰吗？假如拿这些乡里游侠与季次、原宪比较权力以及对社会贡献的话，那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但是从办事见效果，说话能兑现上来说，侠客之仗义行为又怎么可以缺少呢！

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近世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亲属，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势激也。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1]，声施[2]于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捍当世之文罔[3]，然其私义廉絜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强比周[4]，设[5]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6]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

1 砥名：打磨、提高自己的名节。砥，打磨，修炼。

2 施：延，传播。

3 捍：抵触，违犯。文罔：法律。文，规章；罔，网。

4 比周：互相勾结。比，近。周，合。

5 设：依靠，凭借。

6 猥：谬，错。

译文

古代布衣之侠的事迹，已无法知道了。近代的延陵、孟尝君、春申君、平原君、信陵君等人，因为都是君主的亲属，凭借封地的收入和卿相的地位，招揽天下的贤士，使自己扬名于诸侯，这不能说不是贤人。好比顺风呼喊，声音没有加快，风势使其激扬。至于乡里之侠，修炼品德而名节扬于天下，无人不称赞其贤能的，这是难能可贵的！然而儒家和墨家都对他们排斥而不记载。使秦朝以前的平民之侠湮没无闻，我甚感遗憾。据我所知，汉朝建立以来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等人，虽然时常触犯当朝的法律，但是他们的义行符合道德，廉洁而谦让，值得称赞。名声不是凭空树立的，士人不必虚意附和。至于那些结党营私的强宗豪族，他们彼此勾结，依仗豪强暴力奴役穷人，肆意自我享乐，游侠也鄙视他们。我哀叹世俗不明白他们的真心，竟然错把朱家、郭解等与残暴之徒混同对待而加以嘲笑。

鲁朱家者，与高祖同时。鲁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侠闻。所藏活豪士以百数，其余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歆其德[1]，诸所尝施，唯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家无余财，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过軥牛。专趋人之急，甚己之私。既阴脱季布将军之阸，及布尊贵，终身不见也。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焉。

1 歆：欣喜，自我欣赏。德：恩惠。

译文

鲁地的朱家，与高祖同时代。鲁人皆以儒家学说进行教化，而朱家是因为行侠而闻名。他所隐匿而救活的豪士有数百人，其余的普通人更是说也说不完。然而始终不炫耀自己，不为施恩而沾沾自喜，对自己曾施予恩惠的人，唯恐再见他们。赈济不富足的人，先从贫贱人家开始。家里没有剩余的钱财，衣服没有多种颜色，吃饭没有两样以上的菜，乘车只用小牛车。专去救人之急，超过对待自己私事。他曾暗中帮助季布将军摆脱困境，待季布尊贵，终身不见季布。自函谷关以东，无人不仰望着与他结交。

楚田仲以侠闻，喜剑，父事朱家，自以为行弗及。田仲已死，而雒阳有剧孟。周人以商贾为资，而剧孟以任侠显诸侯。吴楚反时，条侯[1]为太尉，乘传车将至河南，得剧孟，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无能为已矣。』天下骚动，宰相得之若得一敌国云。剧孟行大类朱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戏。然剧孟母死，自远方送丧盖千乘。及剧孟死，家无余十金之财。而符离人王孟亦以侠称江淮之间。

1 条侯：周亚夫。

译文

楚地的田仲以侠义闻名，喜欢剑术，像服侍父亲一样服侍朱家，自以为行为不及朱家。田仲死后，洛阳有个剧孟。周地人以经商为资本，而剧孟是以任侠品行显赫于诸侯。吴楚反叛时，条侯任太尉，乘坐驿站的传车将要到达河南时，找到剧孟，高兴地说：“吴楚起兵而不求助于剧孟，我知道他们没有能力做什么了。”天下骚动，宰相得到他仿佛得到一股可与国家相匹敌的力量。剧孟的行为大体类似于朱家，而喜好玩六博棋，多为少年的游戏。然而剧孟母亲死时，自远方来送丧的大约有上千辆车。到剧孟死时，家里剩下不足十金的财产。而符离人王孟亦此时也以侠义之行，在江、淮一带受到称颂。

是时济南瞯氏、陈周庸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诸白[1]、梁韩无辟、阳翟薛兄、陕韩孺纷纷复出焉。

1 诸白：诸位姓白的。

译文

这时济南的瞯氏﹑陈地的周庸也以豪侠闻名，景帝听说后，派人把他们都杀了。那以后，代郡的白氏、梁地的韩无辟﹑阳翟的薛兄﹑陕地的韩孺，纷纷复出了。

郭解，轵人也，字翁伯，善相人者许负外孙也。解父以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少时阴贼[1]，慨不快意，身所杀甚众。以躯借交[2]报仇，藏命作奸，剽攻不休，及铸钱掘冢，固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阴贼着于心，卒发于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解姊子负解之势，与人饮，使之嚼。非其任，强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杀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之义，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于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固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罪其姊子，乃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

1 阴贼：深沉，狠毒。

2 借交：豁出性命，（不怕牺牲）帮助朋友。

译文

郭解是轵县人，字翁伯，是擅长相面的许负的外孙。郭解的父亲因为任侠，在孝文帝时被处死。郭解为人矮小精悍，不喝酒。少年时残忍狠毒，愤然不快时就杀人，被他杀掉的人很多。以自己性命为朋友报仇，藏匿亡命者，犯法抢劫，以及私造钱币，挖掘坟墓等，不可胜数。却有上天保佑，每次碰到危难，总能逃脱，像是有人赦免。郭解长大时，改变操行，谨慎守法。以德报怨，给别人的多取得的少，行侠仗义的本性更突出了，他救了人命，从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他把残忍深藏在心底，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因一点小事而突然爆发起来。许多年轻人仰慕他的行为，也常常为他报仇，而又不让郭解本人知道。郭解姐姐的儿子倚仗郭解的势力，劝人喝酒，人家不胜酒力，强迫人家喝，逼得人急了，动手杀了郭解的外甥，而后逃走了。郭解的姐姐发怒说：“凭你郭解这么大的名气，有人杀了我的儿子，凶手竟然抓不到？”把尸体扔在道上，不埋葬，想让郭解难堪。郭解暗中派人探听到了凶手的去向，凶手没有办法了，只好来向郭解自首，如实地说明了真相。郭解说：“你杀得对，是我们的孩子没有道理。”于是放走了凶手，而归罪于自己的外甥，把他的尸体收起来埋葬了。大家听说这件事后，都称赞郭解的义气，而归附他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解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独箕倨视之[1]，解遣人问其名姓。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至不见敬，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乃阴属[2]尉史曰：『是人，吾所急也，至践更时脱之[3]。』每至践更，数过，吏弗求。怪之，问其故，乃解使脱[4]之。箕踞者乃肉袒谢罪。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

1 箕倨视之：箕倨、直视，在古代都是傲慢无理的样子。倨，通“踞”。

2 阴属：暗中嘱咐。属，嘱托。

3 践更：谓取得人钱，代人往出徭役者。脱：漏，免。

译文

郭解每次出门归来，人们都躲避他。只有一人傲慢地叉着腿坐着看着郭解，郭解叫人去问那人的姓名。门下的人想要杀他，郭解说：“同住在一个城邑而不受人敬重，是我的德行没有修好，他有什么罪！”于是暗中告诉县尉说：“此人是我所急需的，轮到该他出徭役时免了他。”每到该去服徭役时，县吏都不找他。那人奇怪，去问缘故，才知道是郭解让免他徭役的。于是这个人就光着背来向郭解请罪。当地的青年们听说这件事，更加仰慕郭解的行为了。

雒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1]者以十数，终不听。客乃见郭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解。解乃谓仇家曰：『吾闻雒阳诸公在此间，多不听者。今子幸而听解，解奈何乃从他县夺人邑中贤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无用，待我去，令雒阳豪居其间，乃听之。』

1 居间：从中调停。

译文

洛阳有人相互结了仇，当地的贤豪十几个人都来给他们调解过，他们始终不听。门客来拜见郭解。郭解连夜去见结仇的人，仇家看着郭解的面子，勉强接受了调停。郭解对仇家说：“我听说洛阳的许多人都给你们调解过，你们都不肯听，现在你们听从我的话，我怎么能从别的县跑来侵夺别人地盘贤豪的调停权力呢？”于是连夜离开了洛阳，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此事，临走时还说：“你们暂时先别听我的话，等我走后，当洛阳的贤豪们再来调解时，那时再听他们的。”

解执恭敬，不敢乘车入其县廷。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厌[1]其意，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故严重之，争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贤豪，夜半过门常十余车，请得解客舍养之。

1 厌：通“餍”，饱，满足。

译文

郭解为人恭敬，不敢坐着车子进县衙。到其他郡国为人办事时，事情可以解决的，就尽量解决好；不能解决的，也设法让大家满意，然后他才吃得下饭去。大家因此更加尊重他，争着为他效力。城中的少年及邻县的贤豪，半夜来访总有十多辆车，请求把郭解的门客接到自家去供养。

及徙豪富茂陵也，解家贫，不中訾[1]，吏恐，不敢不徙。卫将军为言：『郭解家贫不中徙。』上曰：『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解家遂徙。诸公送者出千余万。轵人杨季主子为县掾，举徙解。解兄子断杨掾头。由此杨氏与郭氏为仇。

1 不中訾：不到规定的资产标准。訾，同“资”。

译文

到了迁徙富豪去茂陵时，郭解家里贫穷，财产够不上搬迁的标准，但官吏害怕，不敢不让他搬迁。卫将军替郭解求情说：“郭解家里贫苦，不够搬迁条件。”武帝说：“一个平民居然能使将军替他说情，说明这个人家中绝不贫穷。”于是郭解被迁徙了。为他送行的人出千金之资。轵县人杨季主的儿子任县掾，是他提出让郭解迁徙的。于是郭解哥哥的儿子就砍了这个县吏的头，从此杨家与郭家结了仇。

解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欢解。解为人短小，不饮酒，出未尝有骑。已又杀杨季主。杨季主家上书，人又杀之阙下。上闻，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阳，身至临晋。临晋籍少公素不知解，解冒，因求出关。籍少公已出解，解转入太原，所过辄告主人家。吏逐之，迹[1]至籍少公。少公自杀，口绝。久之，乃得解。穷治所犯，为解所杀，皆在赦前。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生曰：『郭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客闻，杀此生，断其舌。吏以此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绝，莫知为谁。吏奏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曰：『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当[2]大逆无道。』遂族郭解翁伯。

1 迹：追踪。

2 当：判，定罪。

译文

郭解迁徙入关后，关中的贤人豪杰认识不认识的，都闻声争相来与郭解交友。郭解为人矮小，不喝酒，出门从无车马。后来又有人杀了杨季主，杨季主家人上书告郭解。这时又有人把上书人杀死在皇宫大门外。武帝知道后，下令逮捕郭解，郭解逃跑。把母亲家属安置在了夏阳，自己逃到了临晋。临晋的籍少公本不认识郭解，郭解假冒他人，请求出关，籍少公放走了他。郭解辗转到太原，所过之处，把自己的去向告诉给招待过他的人家。官府一路上追查郭解，待至追查到籍少公这里，籍少公自杀了，口供断绝。很久以后，官府才抓到了郭解。他们四处调查郭解的罪行，结果发现郭解杀人的事都发生在大赦以前。这时轵县有一个儒生，陪同使者闲谈，有人称赞郭解，儒生说：“郭解专门作奸犯科，怎么能说是贤人？”郭解门客听说此事，又杀了这个儒生，割了他的舌头。官吏们追问郭解，郭解实在不知道杀人者是谁。而杀人者也从此销声匿迹，不知是谁。官吏宣布郭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说：“郭解作为平民行侠弄权，因小事而杀人。他虽不知，但其罪过比他自己杀人还严重，该判大逆不道。”于是诛杀了郭解翁伯全族。

赏析与点评

“文景之治”一词早已成为“无为”政治的代名词，但是在本篇中，文、景二帝对“布衣之侠”却是格杀勿论；公孙弘是典型的儒家士大夫的代表，本篇中他满门抄斩郭解时所谓“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的理由，却与后世朝廷宰相所说的“莫须有”三字何其相似！司马迁在两千年前抨击的现象何曾有过间断！

货殖列传

本篇导读

记得有位学者说过，不读《史记》不算读过中国书，不读《货殖列传》不算读过《史记》。可见本篇在《史记》中的分量之重。司马迁所

生活的时代，是古典商品经济大繁荣的时代。正如本篇所指出的那样，当时“夫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特别是在武帝采取较严厉的抑商政策之前，商品经营处于放任自由状态，“汉兴，海内为一，开关梁，弛山泽之禁，是以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商人成为了一股新兴的社会力量。司马迁清楚地注意到这一历史变化，并给那些新型商人起了个新名字，叫作“素封”：“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作者还用大量篇幅叙述了当时商人是如何通过“货殖”，即今天所谓的“资本增值”而成为“素封”的。

《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挽[1]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

1 挽：通“晚”。

译文

《老子》中说：“大治的极点，是邻近的国家互相望得见，鸡鸣狗吠之声互相听得到，人民却都以自家的饮食甘美，自己的服装漂亮，习惯于本地的习俗，乐于自己的行业，以至于老死也不互相往来。”如果一定将此作为努力的目标，到了近世除非堵塞人民的耳目，否则几乎是无法实行的。

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势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眇[1]论，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2]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1 眇：通“妙”。

2 道：通导。

译文

太史公曰：神农氏以前的事，我不知道。至于像《诗》、《书》所述虞、夏以来的情况，则是耳目要极度享受音乐、女色之美好，嘴巴要尝尽肉食之美味，身体安于悠闲快乐，而心里夸耀权势的光荣。用这种风气浸染人民已久，即使用美妙的理论挨门逐户地去劝说，终不能予以感化。所以，最好的办法是顺应他们，其次是随势引导，其次是加以教诲，再次是制定规章制度加以约束，最坏的做法是与民争利。

夫山西[1]饶材、竹、谷、、旄、玉石；山东[2]多鱼、盐、漆、丝、声色；江南[3]出楠、梓、姜、桂、金、锡、连、丹沙、犀、玳瑁、珠玑、齿革；龙门、碣石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棋置：此其大较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徴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

1 山西：崤山以西，即关中地区。

2 山东：与山西相对的崤山以东地区。

3 江南：长江流域及其以南地区。

译文

山西盛产木材、竹子、楮木、野麻、旄牛、玉石；山东多出鱼、盐、漆、丝、音乐、美女；江南出产楠木、梓树、生姜、桂花、金、锡、铅、朱砂、犀牛、玳瑁、珠玑、象牙皮革；龙门（山名，位于今山西河津西北）、碣石（山名，位于今河北昌黎西北）以北地区盛产马、牛、羊、毡裘、兽筋兽角；铜和铁则分布在周围千里之内，山中到处出产，矿山星罗棋布。这是物产分布的大致情况，都是中国人民所喜好的，是俗话所称的穿着饮食、养生送死之物。所以人们要依赖农民耕种来生产，依赖掌管山林水泽的虞人开发，依赖工匠制造，依赖商人贸易、流通。这难道还需要官府发布政令，征发百姓，限期会集吗？人们都发挥自己的才能，竭尽自己的力量，来满足自己的欲望。所以低价的货物能够易地高价出售，高价的货物能够在别处低价购进。人们各自努力经营己业，乐于做自己的事情，就像水从高处流向低处那样，日夜没有休止的时候，不用征召便会自动前来，不用强求便会生产出来。这难道不是符合于道，顺应自然的证明吗？

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1]绝，虞[2]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于营丘，地卤，人民寡，于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襁至而辐凑。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3]，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4]，位在陪臣，富于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强至于威、宣也。

1 三宝：一说指吃的、用的和钱财这三种宝物。

2 虞：掌管山泽的人。

3 轻重：指轻重不同的货币。九府：《周礼》载：周代管理货币的官府有大府﹑玉府﹑内府﹑外府﹑泉府﹑天府﹑职内﹑职金﹑职币。

4 三归：无确解。一说指齐国税收的三分之一归于管仲。

译文

《周书》说：“农民不种田，粮食就会缺乏；工匠不制造，器具就会缺少；商人不做贸易，会使三宝断绝来路；虞人不开发山泽，财物就会匮乏。”财物匮乏了，山泽就更不能开发。这四个方面，是人民衣食的来源。来源大则富裕，来源小则贫困；上可以富国，下可以富家。或贫或富，没有谁能剥夺或施予，但机敏的人总是财富有余，而愚笨的人却往往衣食不足。从前，太公望被封在营丘时，那里本来多是盐碱地，人烟稀少，于是太公便鼓励妇女从事女红，使其技巧极度发达，又开通鱼、盐贸易，结果人民和财物都归向了他，犹如绳索贯穿钱币、轮辐聚于车毂一样。所以齐国冠带衣履遍天下，东海、泰山之间的人都整理衣袖去朝拜齐国。后来，齐国中途衰落，管子修复整治，设立管理财物的九个官府，使齐桓公得以称霸，会合诸侯，匡正天下；而管子也有了三归，官位虽只是陪臣，却比各国的君主还要富有。从此，齐国富强，一直延续到威王、宣王之时。

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適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埶益彰，失埶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1]，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1 壤壤：通“攘攘”。熙熙、攘攘，拥挤喧闹的样子。

译文

所以说：“粮仓充实从而知道礼节；衣食丰足就会知道荣辱。”礼仪产生于富有，而废弃于贫穷。因此，君子富有了，就喜好去做仁德之事；小人富有了，就能发挥自己的能力。水深了鱼就在那里生存；山深了野兽就在那里藏身；人富了仁义就会依附于他。富人得势越发显赫，失势了门客就不来了，因而心情不快。夷狄那里更为严重。谚语说：“家有千金的子弟，不会在闹市被处死。”这不是没有根据的话。所以说：“天下熙熙，皆为利而来；天下攘攘，皆为利而往。”那些拥有千辆兵车的君王，封有万户食邑的列侯，享有百室封邑的大夫，尚且担心贫穷，何况编入户籍的人民呢！

昔者越王句践困于会稽之上，乃用范蠡、计然。计然曰：『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而观已。故岁[1]在金，穰；水，毁；木，饥；火，旱。旱则资舟，水则资车，物之理也。六岁穰，六岁旱，十二岁一大饥。夫粜，二十病农，九十病末。末病则财不出，农病则草不辟矣。上不过八十，下不减三十，则农末俱利，平粜齐物，关市不乏，治国之道也。积著之理，务完物，无息币。以物相贸易，腐败而食之货勿留，无敢居贵。论其有余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财币欲其行如流水。』修之十年，国富，厚赂战士，士赴矢石，如渴得饮，遂报强吴，观兵中国，称号『五霸』。

1 岁：岁星，即木星。

译文

从前越王勾践被困于会稽山上，于是重用范蠡﹑计然。计然说：“知道会争斗就得有准备，知道按时使用就要了解物品，此二者清楚了，各种货物的情形均可得以观察而明了。所以岁星在金位（西），五谷丰登；在水位（北），有水灾；在木位（东），有饥荒；在火位（南），有干旱。干旱则预备舟船，水涝时则准备车辆，这是事物的理。六年一次丰收，六岁一次干旱，十二年一次大饥荒。出售粮食，每斗二十钱就会危害农民，每斗九十钱就会使商人受损失。商人受损则钱财不流通，农民受损害则土地不被开垦。每斗上不超过八十钱，下不少于三十钱，则农民、商人都获利，平价售粮调整物价，通关入市的货物不短缺，是治国的道理。积贮之理，务必储备完备的物品，不要有停滞的货币。以货物相互贸易，不留容易败坏的货物，不可囤积以求高价。议论货物的有余与不足，就知道物价的涨跌。物价上涨到极点就下跌，跌到极点则反弹。价高时出手要如同抛弃粪土，价格低时购入有如收购珠玉。货币钱财要使它像流水一样周转。”治国十年，国家富足，厚赏战士，战士冒飞矢流石进军，如同渴时得饮，终于向强大吴国报了仇，又在中原阅兵，称号“五霸”。

范蠡既雪会稽之耻，乃喟然而叹曰：『计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于国，吾欲用之家。』乃乘扁（piān）舟[1]浮于江湖，变名易姓，适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朱公。朱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乃治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于人。故善治生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此所谓富好行其德者也。后年衰老而听子孙，子孙修业而息之，遂至巨万[2]。故言富者皆称陶朱公。

1 扁：小；扁舟，即小船。

2 巨万：万万。

译文

范蠡已雪会稽被困之耻，便长叹道：“计然的计策有七条，越国只用了其中五条，就实现了愿望。既然已经施用于治国，我要把它用于治家。”于是他乘一叶扁舟，漂泊于江湖，改名换姓，到齐国改名叫鸱夷子皮，到了陶邑改名叫朱公。朱公认为陶邑居于天下中心，与诸侯四境相通，是货物交易之处。就治理产业囤积居奇，随机应变，与时逐利，而不责求人力。所以，善于经营致富的人，要能择用贤人并把握时机。十九年期间，他三次赚得千金之财，两次分散给贫穷的朋友和远房的兄弟。这就是人们所谓君子富有便喜好去做仁德之事了。范蠡后来年老体衰而听任子孙，子孙治理事业并有所发展，终致累计亿万家财。所以人们谈论富翁时都称颂陶朱公。

子赣既学于仲尼，退而仕于卫，废著[1]鬻财于曹、鲁之间，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益。原宪不厌糟穅，匿于穷巷。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扬于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此所谓得埶而益彰者乎？

1 著：贮。贮积之意。废著，即废弃与贮积，此为买进与卖出之意。

译文

子贡在孔子那里学成之后，回到卫国做官，又在曹国、鲁国之间买进卖出，孔子的七十位高徒之中，端木赐（即子贡）最为富有。原宪连糟糠都吃不饱，隐居于简陋的小巷。子贡却车马相连，带着束帛厚礼去访问、馈赠诸侯，所到之处，国君没有谁不与他分庭抗礼的。使孔子得以名扬天下的原因，是子贡在人前人后辅助的结果。这就是所谓得势而更加显赫吧？

赏析与点评

孔子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学者，他的社会活动也需要有人接洽、斡旋，甚至资助。所以说“儒学”从一开始就不是坐在书斋里凭空想象的，它是广泛与国家管理者接触，贴近人民日常生活的社会的学问、人的学问。

白圭，周人也。当魏文侯时，李克[1]务尽地力，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夫岁孰取榖，予之丝漆；茧出取帛絮，予之食。

猗顿用盬（ɡǔ）[2]盐起。而邯郸郭纵以铁冶成业，与王者埒富。

1 李克：即李悝。

2 盬：盐池。

译文

白圭是周人。在魏文侯时，李克追求开发土地，而白圭却喜欢观察时机的变化，所以别人放弃我收取，别人收取我给与。谷物成熟时，他买进粮食，出售丝、漆；蚕茧结成时，他买进绢帛棉絮，出售粮食。

猗顿靠经营池盐起家。而邯郸郭纵以冶铁成就家业，其财富可与王者相比。

乌氏倮畜牧，及众，斥卖，求奇缯物，间献遗戎王。戎王什倍其偿，与之畜，畜至用谷量马牛。秦始皇帝令倮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而巴寡妇清[1]，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清，寡妇也，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不见侵犯。秦皇帝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夫倮鄙人牧长，清穷乡寡妇，礼抗万乘，名显天下，岂非以富邪？

1 巴寡妇清：一说为四川彭水县人，一说为四川长寿县人。

译文

乌氏县的倮经营畜牧业，到牲畜繁多时就卖掉，再购奇异的丝织品，暗中献给戎王。戎王以十倍的财物回赠，送他牲畜，牲畜多到以山谷为单位来计算牛马的数量。秦始皇让乌氏倮与封君同列，按规定时间与列臣一起朝拜。而巴地的寡妇清，她的先祖得到朱砂矿，独揽其利已经几代，家产也不计其数。清，是个寡妇，能守住家业，用钱财自卫，不被侵犯。秦始皇认为她是个贞妇，以客礼接待她，还为她修筑了女怀清台。倮是边鄙之人、畜牧主，清是僻壤的寡妇，却能与万乘之君分庭抗礼，天下名扬，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富有吗？

汉兴，海内为一，开关梁，弛山泽之禁，是以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而徙豪杰诸侯强族于京师。

关中自汧、雍以东至河、华，膏壤沃野千里，自虞夏之贡以为上田，而公刘适邠，大王、王季在岐，文王作丰，武王治镐，故其民犹有先王之遗风，好稼穑，殖五榖，地重，重为邪。及秦文、德、缪居雍，隙陇蜀之货物而多贾。献公徙栎邑，栎邑北郤戎翟，东通三晋，亦多大贾。孝、昭治咸阳，因以汉都，长安诸陵，四方辐凑并至而会，地小人众，故其民益玩巧而事末也。南则巴蜀。巴蜀亦沃野，地饶、姜、丹沙、石、铜、铁、竹、木之器。南御滇僰，僰僮。西近邛笮，笮马、旄牛。然四塞，栈道千里，无所不通，唯襃斜[1]绾毂其口，以所多易所鲜。天水、陇西、北地、上郡与关中同俗，然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为天下饶。然地亦穷险，唯京师要其道[2]。故关中之地，于天下三分之一，而人众不过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

1 襃斜：从汉中向北至渭河道路的南口称“襃”，北口称“斜”。

2 要：通“腰”，束缚之意。要其道，即控制其道路。

译文

汉朝兴起，海内统一，关卡开放，解除开采山泽的禁令，因此富商大贾通行天下，交易的货物无不畅通，各得所需，汉朝迁徙豪杰、诸侯和大户人家到京师。

关中地区从汧县、雍县以东至黄河、华山，膏壤沃野千里。从虞、夏实行贡赋时起那里就是作为上等田地，而公刘迁居到邠地，太王、王季居于岐山，周文王建造丰邑，周武王以镐京为首都，所以那里的人民仍有先王的遗风，喜好稼穑，种植五谷，以土地为重，把做坏事看得很严重。到秦文公、德公、穆公居住雍邑，地处陇、蜀货物交流的要道，商人很多。秦献公迁都至栎邑，栎邑北御戎狄，东通三晋，也有许多大商人。秦孝公和秦昭襄王以咸阳为首都，继续作为汉朝都城；长安附近的诸陵，四方之人像车辐凑聚一样集中于此，地小人多，所以当地人越来越玩弄奇巧从事商业。关中地区以南则有巴郡、蜀郡。巴蜀地区也是一片沃野，盛产栀子、生姜、朱砂、石材、铜、铁和竹木之类的器具。南边抵御滇、僰，僰地多出僮仆。西边邻近邛、笮，笮地出产马和旄牛。然而四周闭塞，靠千里栈道，无处不通，唯有褒斜通道控扼其口，用多余之物来交换短缺之物。天水、陇西、北地和上郡与关中风俗相同，而西面有羌中的地利，北面有戎狄的牲畜，畜牧业居天下之首。可是这里地势险要，只有京城长安要约其通道。所以关中之地占天下三分之一，人口也不过占天下十分之三；然而计算其财富，却占天下十分之六。

昔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内，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建国各数百千岁，土地小狭，民人众，都国诸侯所聚会，故其俗纤俭习事。杨、平阳陈西贾秦、翟，北贾种、代。种、代，石北也，地边胡，数被寇。人民矜懻忮，好气，任侠为奸，不事农商。然迫近北夷，师旅亟往，中国委输时有奇羡。其民羯羠（jié yí）[1]不均，自全晋之时固已患其僄悍，而武灵王益厉之，其谣俗犹有赵之风也。故杨、平阳陈掾其间，得所欲。温、轵西贾上党，北贾赵、中山。中山地薄人众，犹有沙丘纣淫地余民，民俗懁急，仰机利而食。丈夫相聚游戏，悲歌慨，起则相随椎剽，休则掘冢作巧奸冶，多美物，为倡优。女子则鼓鸣瑟，跕屣（dié xǐ）[2]，游媚贵富，入后宫，徧诸侯。

1 羯羠：野羊，大角，牡者曰羱，牝者曰羠。此指民性剽悍。

2 跕屣：拖着鞋子，足尖轻轻着地而行。

译文

古时候唐人（帝尧）在河东建都，殷人在河内建都，周人在河南建都（雒邑）。这三河地区居于天下的中心，好像鼎的三个足，是帝王们更迭居住的地方，建国各有数百上千年，土地狭小，人口众多，都城是诸侯聚会之处，所以当地民俗吝啬俭省，熟悉世故。杨与平阳两邑人民，向西到秦、戎狄地区经商，向北可到种、代地区经商。种、代在石邑北面，地靠匈奴，屡次遭受掠夺。人民强直、好胜，行侠为奸，不从事农商。但因邻近北夷，军队经常往来，从中原运输来的物资，时有剩余。当地人民强悍不安。晋国未分裂之时已经对其剽悍感到忧虑，而到赵武灵王更助长这种风气，当地习俗仍带有赵国的遗风。所以杨和平阳两地的人民在这里经商，获取他们想要的。温、轵地区的人民向西到上党经商，向北到赵、中山经商。中山地薄人多，沙丘是纣王淫乐之地，尚有殷人后代，民俗急躁，靠投机取巧谋生。男子相聚游戏，慷慨悲歌，外出则勾结一起持械抢劫，闲时盗墓、作奸、私铸钱币；多有美色男子，去当歌舞艺人。女子则弹奏琴瑟，拖着鞋子，到处游走，向权贵富豪献媚讨好，有的被纳入后宫，遍及诸侯之家。

然邯郸亦漳、河之间一都会也。北通燕、涿，南有郑、卫。郑、卫俗与赵相类，然近梁、鲁，微重而矜节。濮上之邑徙野王，野王好气任侠，卫之风也。

夫燕亦勃、碣之间一都会也。南通齐、赵，东北边胡。上谷至辽东，地踔远，人民希，数被寇，大与赵、代俗相类，而民雕捍少虑，有鱼盐枣栗之饶。北邻乌桓、夫余，东绾（wǎn）[1]秽貉、朝鲜、真番之利。

1 绾：控制。

译文

然而邯郸也是漳水、黄河之间的一个都市。北通燕、涿，南有郑、卫。郑、卫风俗与赵相似，但因地靠梁、鲁，稍显庄重而又注重节操。卫国从濮上的城邑迁到野王，野王地区民俗尚斗任侠，是卫国的遗风。

燕也是渤海、碣石之间的一个都市。南通齐、赵，东北与胡人交界。从上谷到辽东，地域辽阔，人口稀少，屡次遭侵扰，民俗大致与赵、代相似，而民众迅捷凶悍，少思虑，盛产鱼、盐、枣、栗。北面邻近乌桓、夫余，东面处于控扼秽貊、朝鲜、真番的有利地势。

雒阳东贾齐、鲁，南贾梁、楚。故泰山之阳则鲁，其阴则齐。齐带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彩布帛鱼盐。

临菑亦海岱之间一都会也。其俗宽缓阔达，而足智，好议论，地重，难动摇，怯于众斗，勇于持刺，故多劫人者，大国之风也。其中具五民[1]。

而邹、鲁滨洙、泗，犹有周公遗风，俗好儒，备于礼，故其民龊龊。颇有桑麻之业，无林泽之饶。地小人众，俭啬，畏罪远邪。及其衰，好贾趋利，甚于周人。

1 五民：指士、农、工、商、贾。

译文

洛阳向东可到齐、鲁经商，向南可到梁、楚经商。所以泰山南面是鲁，北面是齐。齐地山海环抱，膏胰之地方圆千里，适宜种植桑麻，人民多有彩色丝稠、布帛和鱼盐。

临淄也是东海、泰山之间的一个都市。那里民俗宽容豁达，而足智多谋，爱发议论，乡土观念很重，不易动摇迁徙，怯于聚众斗殴，而有勇气行刺，所以常常劫人财物，这是大国的风尚。这里五民俱备。

而邹、鲁两地濒临洙水、泗水，尚存周公遗风，民俗喜好儒术，讲究礼仪，所以那里的民众小心拘谨。颇有桑麻产业，而没有山林水泽的资源。地少人多，人们节俭吝啬，害怕犯罪，远避邪恶。到衰败之时，爱好经商逐利，比周地的人还厉害。

夫自鸿沟以东，芒、砀以北，属巨野，此梁、宋也。陶、睢阳亦一都会也。昔尧作[1]于成阳，舜渔于雷泽，汤止于亳。其俗犹有先王遗风，重厚多君子，好稼穑，虽无山川之饶，能恶衣食，致其蓄藏。

1 作：起。

译文

从鸿沟以东，芒山、砀山以北，直到巨野，这是过去梁、宋地区。陶、睢阳也是一个都市。从前，尧在成阳兴起，舜在雷泽捕鱼，汤在亳定都。那里的民俗还存有先王遗风，宽厚庄重，君子很多，喜好农耕稼穑，虽然没有富饶的山川，却能省吃俭用，以求得积蓄贮藏。

越、楚则有三俗[1]。夫自淮北沛、陈、汝南、南郡，此西楚也。其俗剽轻，易发怒，地薄，寡于积聚。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东有云梦之饶。陈在楚夏之交，通鱼盐之货，其民多贾。徐、僮、取虑，则清刻，矜己诺。

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此东楚也。其俗类徐、僮。朐、缯以北，俗则齐。浙江南则越。夫吴自阖庐、春申、王濞三人招致天下之喜游子弟，东有海盐之饶，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亦江东一都会也。

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是南楚也，其俗大类西楚。郢之后徙寿春，亦一都会也。而合肥受南北潮，皮革、鲍、木输会也。与闽中、干越杂俗，故南楚好辞，巧说少信。江南卑湿，丈夫早夭。多竹木。豫章出黄金，长沙出连、锡，然堇堇物之所有，取之不足以更费。九疑、苍梧以南至儋耳者，与江南大同俗，而杨越多焉。番禺亦其一都会也，珠玑、犀、玳瑁、果、布之凑。

1 三俗：一说吴、越、楚三国的习俗；一说西楚、东楚、南楚三地的习俗。

译文

越、楚则有三种风俗。从淮北至沛、陈、汝南、南郡，这是西楚。那里民俗剽悍轻捷，容易发怒，土地贫瘠，少有蓄积。江陵是原先的郢都（楚国国都），西通巫、巴，东有云梦之富饶。陈在楚、夏的交接之处，流通鱼、盐货物，居民多经商。徐、僮、取虑一带的民俗清廉苛严，信守诺言。

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是东楚。那里风俗与徐、僮相似。朐、缯以北，风俗与齐地相似。浙江南面风俗与越相似。吴自从阖庐、楚春申君、吴王刘濞招致天下喜好游荡的子弟以来，东面海盐的富饶，章山的铜矿，三江、五湖的资源，也是江东的一个都市。

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是南楚。那里的习俗与西楚相似。郢都后来迁至寿春，寿春也是一个都市。而合连接南北河川，皮革、鲍鱼、木材在这里集散。与闽中、干越习俗混杂，所以南楚居民善于辞令，说话乖巧，少有信用。江南地势低下，气候潮湿，男子短命早死，盛产竹木。豫章出产黄金，长沙出产铅、锡。但矿产藏量有限，开采所得不足以抵偿花费。九疑、苍梧以南至儋耳，民俗与江南大体相同，而多与杨越相似。番禺也是那里的一个都市，是珠玑、犀角、玳瑁、水果、葛布的集散地。

颍川、南阳，夏人之居也。夏人政尚忠朴，犹有先王之遗风。颍川敦愿。秦末世，迁不轨之民于南阳。南阳西通武关、郧关，东南受汉、江、淮。宛亦一都会也。俗杂好事，业多贾。其任侠，交通颍川，故至今谓之『夏人』。

译文

颍川、南阳是夏人的居住地。夏人为政崇尚忠厚朴实，还有先王的遗风。颍川人敦厚善良。秦朝末年，迁徙不法之徒到南阳。南阳西通武关、郧关，东南连接汉水、长江、淮河。宛也是一个都市。民俗混杂好事。多以经商为业。那里的居民行侠仗义，与颍川交往，所以至今还被称作“夏人”。

夫天下物所鲜所多，人民谣俗，山东食海盐，山西食盐卤，领南、沙北[1]固往往出盐，大体如此矣。

1 沙北：大漠以北。

译文

天下物产有多的地方也有少的地方，民间习俗亦然，山东吃海盐，山西吃池盐，岭南、沙北本来处处产盐，情况大体如此。

总之，楚越之地，地广人希，饭稻羹鱼，或火耕而水耨，果隋蠃蛤，不待贾而足，地埶饶食，无饥馑之患，以故呰窳（zǐ yǔ）[1]偷生，无积聚而多贫。是故江淮以南，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家。沂、泗水以北，宜五榖桑麻六畜，地小人众，数被水旱之害，民好畜藏，故秦、夏、梁、鲁好农而重民。三河、宛、陈亦然，加以商贾。齐、赵设智巧，仰机利。燕、代田畜而事蚕。

1 呰窳：苟且懒惰。

译文

总之，楚、越地区，地广人稀，以稻米为饭，鱼类为菜，有的地方刀耕火种，水耨除草，瓜果螺蛤，无须购买而自给自足。地利而食物丰足，没有饥馑之患，因此人们苟且偷生，没有积蓄而多有贫穷。所以江淮以南既无挨饿受冻之人，也无千金富户。沂水、泗水以北，适合五谷、桑麻、六畜生长，地少人多，屡次遭受水旱灾害，人民喜好积蓄财物，所以秦、夏、梁、鲁人喜好农业而重视劳力。三河、宛、陈等地也是这样，加上经商。齐、赵人玩弄技巧，靠投机谋利。燕、代居民以种田、畜牧、养蚕为业。

由此观之，贤人深谋于廊庙，论议朝廷，守信死节隐居岩穴之士设为名高者安归乎？归于富厚也。是以廉吏久，久更富，廉贾归富。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故壮士在军，攻城先登，陷阵却敌，斩将搴旗，前蒙矢石，不避汤火之难者，为重赏使也。其在闾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奸，掘冢铸币，任侠并兼，借交报仇，篡逐幽隐，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者，其实皆为财用耳。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揳鸣琴，揄长袂，蹑利屣，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游闲公子，饰冠剑，连车骑，亦为富贵容也。弋射渔猎，犯晨夜，冒霜雪，驰阬谷，不避猛兽之害，为得味也。博戏驰逐，斗鸡走狗，作色相矜，必争胜者，重失负也。医方诸食技术之人，焦神极能，为重糈也。吏士舞文弄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者，没于赂遗也。农工商贾畜长，固求富益货也。此有知尽能索耳，终不余力而让[1]财矣。

1 让：通“攘”，侵夺之意。

译文

由此看来，贤人策划于宗庙，论议于朝廷，守信尽节及隐居深山之士自命清高，保全名声，他们究竟都是为了什么呢？都是为了财富。因此，为官清廉就能任职长久，长久了更加富有；清廉的商人终归能致富。求富，是人的本性，是用不着学习就去追求的。所以，壮士在军队中，打仗时攻城先登，遇敌时冲锋陷阵，斩将夺旗，冒着飞矢流石，赴汤蹈火，不惧怕艰难险阻，是因为重赏的驱使。那些里巷青少年，攻击剽掠，杀人埋尸，抢劫犯奸，盗墓掘坟，私铸钱币，伪托侠义，侵吞霸占，凭交情报私仇，暗中追逐掠夺，不避法律禁令，跑在死路上如同快马一般，其实都是为了钱财罢了。如今那些赵国、郑国的女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弹着琴瑟，舞动长袖，踩着轻便舞鞋，用眼挑逗，用心勾引，出外不远千里，不择年老年少，也是在奔向富裕生活。游手好闲的公子，装饰帽子和宝剑，车马成排结队，也是在显示富贵。猎人渔夫，起早贪黑，冒着霜雪，奔跑在深山峡谷，不避猛兽伤害，为的是获得野味。进出赌场，斗鸡走狗，作色与夸耀，必在于争胜，是看重输赢。医生、方士及各种靠技艺谋生的人，劳神过度，极尽其能，是为了得到丰厚的报酬。官府吏士舞文弄墨，私刻公章伪造文书，不避斫脚杀头，是由于陷入贿赂。至于农、工、商贾、畜牧，原本为的是谋富贵、增财富。如此绞尽脑汁，用尽力量地索取，终究是不遗余力地争夺财物。

谚曰：『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居之一岁，种之以榖；十岁，树之以木；百岁，来之以德。德者，人物之谓也。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1]。封者食租税，岁率户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息二千，百万之家则二十万，而更傜租赋出其中。衣食之欲，恣所好美矣。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牛蹄角千，千足羊，泽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鱼陂，山居千章之材。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常山已南，河济之间千树萩；陈、夏千亩漆；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千亩亩锺之田，若千亩茜，千畦姜韭：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然是富给之资也，不窥市井，不行异邑，坐而待收，身有处士之义而取给焉。若至家贫亲老，妻子软弱，岁时无以祭祀进醵，饮食被服不足以自通，如此不惭耻，则无所比矣。是以无财作力，少有斗智，既饶争时，此其大经也。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给，则贤人勉焉。是故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无岩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

1 素：本色。封：受封。无受封之名，有封侯之实的人。

译文

俗话说：“百里之外不贩柴，千里之外不贩粮。”在某地住上一年，可以种植谷物；住上十年，可以栽种树木；住上百年，要用德行招致来人。所谓德，说的就是人物。现在那些没有官职俸禄的奉养、爵位封地的收入，而生活欢乐可与有俸禄封邑者相比的人，被称作“素封”。有封邑的享受封邑的租税，每户每年二百钱。有千户的封君即二十万，朝拜天子、访问诸侯和祭祀馈赠，都要从这里开支。庶民百姓从事农、工、商贾，每年一万钱的利息二千，有一百万钱的人家可得二十万钱，而雇人服徭役、付租赋的费用要从这里支出。他们的衣食之欲，可以尽情享受。所以说在陆地养马五十匹，养牛一百六七十头，养羊二百五十只，草泽里养猪二百五十口，水中占有年产鱼千石的池塘，山里拥有千棵成材树木；安邑有千棵枣树；燕、秦有千棵栗子树；蜀郡、汉水、江陵地区有千棵橘树；淮北、常山以南和黄河、济水之间有千棵楸树；陈、夏有千亩漆树；齐、鲁有千亩桑麻；渭川有千亩竹子；还有名都万户的城邑，以及郊外亩产一锺的千亩良田，千亩栀子、茜草，千畦生姜、韭菜。这样的人财富都可与千户侯相等。然而这些就是富足的资本，不用到市场察看，不用到外地奔波，坐而待收，身有处士之名而取用丰足。如果那些贫穷人家，父母年老，妻子儿女瘦弱不堪，逢年过节无钱祭祀祖宗鬼神、赠人路费、聚集饮食，吃喝穿戴都难以自足，如此贫困，还不感到羞愧，那就没有什么可比拟的了。因此没有钱财就要出卖劳力，稍有钱财便玩弄智巧，已经富足便争时逐利，这是基本的规律。如今不冒生命危险，即可取得所需物品，那么贤人也会努力。所以靠农耕本业致富为上等，靠商工末业致富为次等，靠奸诈致富为最下等。没有隐居山野的奇士之行，而长期贫穷低贱，妄谈仁义，也是十分羞愧的。

凡编户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伯则畏惮之，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夫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通邑大都，酤一岁千酿，酰酱千瓨（xiánɡ），浆千甔（dān）[1]，屠牛羊彘千皮，贩榖粜千锺，薪稾千车，船长千丈，木千章，竹竿万个，其轺车百乘，牛车千两，木器髤者千枚，铜器千钧，素木铁器若茜千石，马蹄躈（qiào）[2]千，牛千足，羊彘千双，僮手指千，筋角丹沙千斤，其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匹，榻布皮革千石，漆千斗，糱麹盐豉千荅，鲐鮆千斤，鲰千石，鲍千钧，枣栗千石者三之，狐龂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佗果菜千锺，子贷金钱千贯，节驵会（zǎnɡ kuài）[3]，贪贾三之，廉贾五之，此亦比千乘之家，其大率也。佗杂业不中什二，则非吾财也。

1 瓨：长颈瓮蓺。甔：蓺子类的瓦器。

2 蹄躈：古时用以计算牲畜的头数。蹄窍五，即算一头牲畜。躈：肛髇。

3 驵会：即驵侩。本指马匹交易的经纪人，此泛指市场经纪人。

译文

凡是编入户籍的人民，财富与别人差十倍就会对别人卑躬屈膝，相差百倍的就会惧怕别人，相差千倍的就会被别人役使，相差万倍的就会做别人的奴仆，这是事物的常理。以贫求富，务农不如做工，做工不如经商，刺绣织锦不如倚门卖笑。这里所说的经商末业，是穷人致富的手段。交通发达的大都市，每年要酿酒千瓮，醋酱千蓺，饮浆千甔，屠剥牛羊猪皮千张，贩卖谷物千锺，柴草千车，拥有的船只总长千丈，木材千棵，竹竿万根，马车百辆，牛车千辆，涂漆木器千件，铜器千钧，原色木器、铁器及染料千石，马千蹄躈，牛千足，猪羊千双（各千头），僮手千指（奴婢百人），筋、角、丹砂各千斤，棉絮、细布各千钧，彩色丝绸千匹，粗布、皮革千担，漆千斗，酒曲、盐豆豉千瓵，鲐鱼、鮆鱼千斤，小杂鱼千石，腌咸鱼千钧，枣子、粟子千石，狐貂皮衣千件，羔羊皮衣千石，毛毡毯千条，以及水果蔬菜千种，还有放贷利息钱千贯（一千钱为一贯），促成交易的掮客或贪心的商人仅能获利十分之三，廉正的商人获利十分之五，这些可与千乘之家相比，这只是大概的情况。其他杂业的利润不足十分之二，那就不是我们追求的财富了。

由是观之，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能者辐凑，不肖者瓦解。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岂所谓『素封』者邪？非也？

译文

由此看来，致富没有固定的行业，财货也没有一定的主人，有才能的人使财富像车辐一样集聚，无能的人则会破败家财。千金之家可以与一都封君比富，亿万富翁能同国君一样享乐。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素封”者吗？不是吗？

赏析与点评

司马迁生活的年代中，由于政府管理的不健全，每个人都不遗余力地发奋竞争，不仅人民之间相互争利，官亦与人民争利。对此作者指出“富”有三个层次：“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暗中给出官与人民争利乃最下等政策的论断。这种寓论断于叙事的方法，即所谓“定哀微词多”的《春秋》笔法。孔子在自己那个时代有难以明言之处，司马迁也是由于对与自己直接相关的时代难以直言，才使用了与孔子同样的手法。

名句索引

一画

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

二画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三画

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

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三年不为礼，礼必废；三年不为乐，乐必坏。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

四画

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

夫被坚执锐，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

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

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

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

五画

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

四面皆楚歌。

六画

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金人十二。

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

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

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

此不教而民从其化，近者视而效之，远者四面望而法之。

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

七画

吾宁斗智，不能斗力。

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

吾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

君子有过则谢以质，小人有过则谢以文。

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

八画

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

《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

苟富贵，无相忘。

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

法令所以导民也，刑罚所以禁奸也。文武不备，良民惧然身修者，官未曾乱也。奉职循理，亦可以为治，何必威严哉？

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

九画

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

竖子不足与谋。

牵牛径人田，田主夺之牛。径则有罪矣，夺之牛，不亦甚乎？

轻千乘之国而重一言。

十画

能明驯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便章百姓。百姓昭明，合和万国。

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十一画

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

十二画

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

割鸿沟以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

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

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十六画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史记

导读及译注

马彪

历史学博士。1987年至1995年任教于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1995年至2002年任日本东京大学、京都大学外国人研究员，2002年始任日本山口大学东洋史研究室教授。研究专业：秦汉史。代表著作：《秦汉豪族社会研究》。其他译著、编著十余部，论文七十余篇。先后主持日本文部科学省《「云梦龙岗秦简」の注釈による秦史の再构成に関する研究》、《出土文字•発掘资料による秦王朝各地方における禁苑の分布•构造及び意义に関する研究》等课题。

哲学宗教

历史地理

先秦诸子

文学

《周易》

《左传》

《论语》

《诗经》

《礼记•孝经》

《战国策》

《孟子》

《楚辞》

《心经•金刚经》

《史记》

《老子》

《唐诗三百首》

《净土三经》

《汉书》

《庄子》

《宋词三百首》

《六祖坛经》

《后汉书》

《墨子》

《元曲三百首》

《黄帝内经》

《三国志》

《孙子兵法》

《古文观止》

《孔子家语》

《资治通鉴》

《韩非子》

《世说新语》

《颜氏家训》

《盐铁论》

《大学•中庸》

《徐霞客游记》

《淮南鸿烈》

《贞观政要》

《荀子》

《梦溪笔谈》

《传习录》

《山海经》

《管子》

《搜神记》

《近思录》

《水经注》

《列子》

《东坡志林》

《围炉夜话》

《人物志》

《鬼谷子》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商君书》

《吕氏春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史记 / 马彪导读及译注.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3.9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143-0

Ⅰ.①史… Ⅱ.①马… Ⅲ.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纪传体②《史记》-译文

③《史记》-注释 Ⅳ.①K204.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75133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史记

导读及译注：马彪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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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出版说明

《左传》导读

一 郑伯克段于鄢

二 周郑交质

三 石碏大义灭亲

四 臧僖伯谏观鱼

五 曹刿论战

六 齐桓公伐楚

七 宫之奇谏假道

八 晋国骊姬之乱

九 子鱼论战

十 重耳出亡始末

十一 晋楚城濮之战

十二 烛之武退秦师

十三 秦晋殽之战

十四 郑子家告赵宣子

十五 晋灵公不君

十六 王孙满对楚子

十七 宋及楚平

十八 齐晋鞌之战

十九 楚归晋知罃

二十 吕相绝秦

二十一 晋楚鄢陵之战

二十二 祁奚举贤

二十三 祁奚请免叔向

二十四 子产告范宣子轻币

二十五 晏子不死君难

二十六 蔡声子论晋用楚材

二十七 季札观乐

二十八 子产坏晋馆垣

二十九 子产不毁乡校

三十 子产却楚逆女以兵

三十一 晏婴叔向论齐晋季世

三十二 伍员奔吴

三十三 晏婴论和与同

三十四 鱄设诸刺吴王僚

三十五 申包胥如秦乞师

三十六 齐鲁夹谷之会

三十七 伍员谏许越平

名句索引

中信国学大典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左传》导读

单周尧 许子滨

一、《春秋》名义

就现存文献而言，最早记载《春秋》的撰著缘起及其名称的是《孟子·离娄下》。孟子（前三七二至前二八九）曰：

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1]

跟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一样，“春秋”原是鲁国史书的名称。“春秋”又是编年体史书的通名，各国史书均可通称“春秋”，故有所谓“百国‘春秋’”（见《隋书》所载《墨子》佚文），不特鲁史为然。因其叙事体例为“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以时系年”，而一年四季之中，古人尤其重视春秋两季，故错举“春秋”作为此类编年体史书的通名。《孟子》提及的两种“春秋”，分别指孔子（前五五二至前四七九）所修的《春秋》与鲁史“春秋”。现存的《春秋》，是孔子所修。此书以鲁史“春秋”为底本，参酌百国“春秋”修订而成，而其“书法”则寄寓了孔子的“微言大义”，在褒贬中呈现了圣人的思想和见解。

《左传》昭公二年载晋韩宣子聘鲁，见“鲁春秋”，说：“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也。”韩宣子所见“鲁春秋”，盖从周公叙起，具载宗周盛世朝觐会同征伐之事，所以韩宣子才会这样说。《左传》所载《春秋》经文的记事起讫，由鲁隐公元年（周平王四十九年，前七二二年）到哀公十六年孔丘卒（周敬王四十一年，前四七九年），经历十二代鲁君，共计二百四十四年（《公羊传》及《谷梁传》则终于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2]，共计二百四十二年）。很可能是孔子之弟子为记其卒年，故取“鲁春秋”补记获麟后事[3]。

二、《左传》的作者及其成书年代

唐初孔颖达（五七四至六四八）《春秋·序·疏》引南北朝学者沈文阿（五○三至五六三）曰：

《严氏春秋》引《观周篇》云：“孔子将修《春秋》，与左丘明乘，如周，观书于周史，归而修《春秋》之《经》，丘明为之《传》，共为表里。”[4]

《严氏春秋》为西汉公羊家学者严彭祖所著。严彭祖是董仲舒（前一七九至前一○四）的三传弟子，时代略早于司马迁（前一四五至前八六）。《观周篇》当为周秦之际或汉初之书（今本《孔子家语，观周篇》无严氏所引之文）。如果上述文献可靠，那么，它就是最早提到《左传》作者的记载。《观周篇》所言，可注意的有以下几点：一、孔子将修《春秋》，与左丘明同乘如周，观书于周室太史；二、归鲁之后，孔子修《春秋经》，而左丘明作《左氏传》，二书为同时之作；三、前称“左丘明”，是全举其姓名，后言“丘明”，是单举其名，即左为姓而丘明为名；四、《春秋》与《左传》关系密切，如衣之内（里）外（表），共为一体。

此外，司马迁《史记·十二诸侯年表》也说：

是以孔子明王道，干七十余君，莫能用，故西观周室，论史记旧闻，兴于鲁而次《春秋》，上记隐，下至哀之获麟，约其文辞，去其烦重，以制义法。王道备，人事浃。七十子之徒，口受其传指，为有所刺讥褒讳挹损之文辞，不可以书见也。鲁君子左丘明，惧弟子人人异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5]

《汉书》也认为是左丘明论辑《春秋》本事而作《传》，《司马迁传·赞》云：

及孔子因鲁史记而作《春秋》，而左丘明论辑其本事，以为之传，又籑异同为《国语》。[6]

《汉书，艺文志》载有《左氏传》三十卷，下面写着作者“左丘明，鲁太史”[7]，并且在《春秋》家小序中说：

仲尼思存前圣之业，乃称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以鲁周公之国，礼文备物，史官有法，故与左丘明观其史记，据行事，仍人道，因兴以立功，就败以成罚，假日月以定历数，藉朝聘以正礼乐。有所褒讳贬损，不可书见，口授弟子，弟子退而异言。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真，故论本事而作《传》，明夫子不以空言说《经》也。[8]

西晋杜预（二二二至二八四）《春秋左氏经传集解，序》云：

左丘明受《经》于仲尼，以为《经》者不刊之书也。故《传》或先《经》以始事，或后《经》以终义，或依《经》以辩理，或错《经》以合异，随义而发。[9]

由此可见，《左传》原称“左氏春秋”或“左氏传”。自汉至晋，学者皆认为《左传》的作者是鲁君子左丘明，而左丘明为鲁太史，故能遍阅国史策书。左丘明亲炙孔子而作传，《春秋》与《左传》具有经传的关系，殆无可疑。“左丘明”一名，见于《论语》，《论语，公冶长》云：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这位好恶与圣人同的“左丘明”与《左传》的作者为同一人。只是孔子与左丘明的关系，究竟是朋友，还是师徒，恐怕不易确定。

《左传》记事，并非与《春秋》相终始。《左传》的最后一则记事系于哀公二十七年（周定王元年，前四六八年）。《传》文末尾，还叙及“悼之四年”之事。鲁悼公四年（周定王六年，前四六三年），上距哀公二十七年已有五年。《传》记悼公谥号，则记事之时又当在悼公死后，悼公死于周考王十二年（前四二九年）。不仅如此，《传》文称赵无恤为襄子（“襄”为谥号），而赵襄子又后悼公四年而死（即死于前四二五年）。近代国学大师章太炎（一八六八至一九三六）假定《左传》作者左丘明与孔子弟子子夏（卜商）同年，同比孔子小四十四岁，即约生于前五○八年。依此假设推算，孔子卒时（前四七九年），左丘明二十九岁，又假定他死于赵襄子之后，则至少有八十三岁（前五○八至前四二五）。章说固然只是一种推测。[10]《左传》叙及“悼之四年”后事，可能是作者寿考，更可能是后人续书。

从左丘明作《左传》之后，到西汉晚期立于学官前，《左传》一直在民间流传，数百年间，其传授源流班班可考。综合西汉刘向（前七七至前六）《别录》、《汉书，儒林传》及唐初陆德明（五五六至六二七）《经典释文序录》所述，《左传》的传授源流大略如下：

左丘明作《传》以授曾申，申传卫人吴起（前四四○至前三八一），起传其子期，期传楚人铎椒，椒传赵人虞卿，卿传同郡荀卿（名况）（前三四○至前二四五），况传武威张苍（前二五六至前一五二），苍传洛阳贾谊（前二○○至前一六八），谊传至其孙嘉，嘉传赵人贯公，贯公传其少子长卿，长卿传京兆尹张敞及侍御史张禹，禹传尹更始，更始传其子咸及翟方进、胡常，常授黎阳贾护，护授苍梧陈钦。刘向、刘歆（前五三？至二三）父子发现孔子壁中古文《左氏传》，又从尹咸及翟方进受《左氏》。由是言《左氏》者，本之贾护、刘歆[11]。

应该说，《左传》虽为左丘明所作，但在流传的过程中，不免掺杂了后人的缘饰附益。这是读《左传》者不可不加注意的地方。

三、《左传》解释《春秋》的方式

前引《观周篇》曾说《春秋经》与《左传》“共为表里”。东汉桓谭（？至五六）《新论》也说：“《左氏传》于经，犹衣之表里，相持而成。经而无传，使圣人闭门思之，十年不能知也。”清楚说明《春秋经》与《左氏传》互为依存。《春秋》记事极为简略，如隐公十一年《经》曰：“冬十有一月壬辰（十五日），公薨。”诸侯之死曰薨。经文只用“公薨”两字记录鲁隐公之死，不言薨于何处，亦不书葬。《左传》则详叙隐公薨的原委经过。鲁国大夫羽父原请隐公允许他杀桓公（隐公异母弟），并要求事成后担任执政之卿。隐公不同意，并表明桓公年少，自己代为摄政，如今桓公已长大，即将授以君位。羽父畏惧，反过来向桓公谮毁隐公并请求杀死他。羽父使贼在鲁国大夫蒍（wěi）氏家中刺杀隐公，立桓公为君。《左传》曰：“不书葬，不成丧也。”说明桓公不以人君之礼葬隐公，故《春秋》不书葬。要是没有《左传》，只看《春秋》，便无法得知“公薨”的真相。

上述《史记》及《汉书》之引文，均谈及左丘明修纂《左传》的体例，即论辑《春秋》本事而作《传》。《左传》以叙事为传体，藉事明义，与《公羊传》、《谷梁传》设为问答、专在说义者不同。《左传》这种解经方式，称为“以史传经”。[12]《春秋》所记，固然重于褒贬，不重于史实，但其褒贬之义又未尝不建基于史实。因此，若脱离史实，便无法推寻经文。如桓公元年《经》曰：“三月，公会郑伯于垂，郑伯以璧假许田。”《左传》曰：“三月，郑伯以璧假许田，为周公、祊（bēng）故也。”表面看来，经文的意思是说：鲁桓公和郑庄公在垂会盟，郑庄公以璧借许田。针对经文“郑伯以璧假许田”，《左传》点明郑庄公把璧玉送给鲁桓公，是为了请求祭祀周公和以祊田交换许田的缘故。周成王赐周公许田，作为鲁君朝见周王时的朝宿之邑。周宣王赐母弟郑桓公祊田，作为助天子祭泰山时的汤沐之邑。鲁的许田与郑的祊田，都是周天子所赐。只是到了春秋初期，周德既衰，鲁侯不朝于周，天子亦不巡守，二邑皆无所用。许近郑而祊近鲁，鲁、郑两国君主遂因地势之便，私下交换二邑。由于许大而祊小，故郑庄公加璧玉作为抵偿。碍于诸侯不得擅自交换天子之田，经文于是隐讳其事，说郑庄公以璧借许田。经文这样写，隐瞒了两国私易天子所赐之地的事实，何止是“断烂朝报”（王安石语[13]），实有误导读者之嫌。要不是《左传》叙写此事的来龙去脉，读者只觉费解，无由得知内情，自然也无法确知经文所蕴含的大义。观乎上举两个事例，可知《春秋》经义必须依据《左传》的叙事加以阐释发明，《观周篇》及桓谭将《春秋》、《左传》的关系比喻为衣服的表里，是十分恰当的。《春秋》固然离不开《左传》，《左传》也离不开《春秋》。如成公十七年《经》曰：“夏，公会尹子、单子、晋侯、齐侯、宋公、卫侯、曹伯、邾人伐郑。”《左传》曰：“公会尹武公、单襄公及诸侯伐郑，自戏童至于曲洧。”《传》文仅说“诸侯”，如果没有《经》文所记的“晋侯”及以下诸人，我们也不知道《传》文实指的内容。[14]

《左传》传经的方式，除上述的“以史传经”外，还有比之更显明直接的“以义传经”。而《左传》“以义传经”的方式，大抵可分为下列四种：一、以解释书法的方式传经；二、以补《春秋》的方式传《春秋》；三、以判词“礼也”、“非礼也”传《春秋》；四、以“君子曰”的论断方式传《春秋》。[15]今各举一例说明如下：一、以解释书法的方式传经：如隐公三年，《经》曰：“夏四月辛卯（二十四日），君氏卒。”《左传》曰：“夏，君氏卒——声子也。不赴于诸侯，不反哭于寝，不祔于姑，故不曰‘薨’。不称夫人，故不言葬，不书姓。为公故，曰‘君氏’。”声子为鲁惠公继室，生隐公。《经》文于其死后，不书“夫人子氏薨”，仅云“君氏卒”。《左传》所言，正为解释《春秋》书法的原意。依《左传》之意，国君之妻死后，若以夫人之礼治丧，即死后立刻讣告于同盟诸侯、既葬反哭于寝、卒哭后其主祔于祖姑，三礼俱备，则书曰“夫人某氏薨”，又书曰“葬我小君某氏”。声子卒，经文仅书“君氏卒”，表示不以夫人之礼葬之，故不用“薨”字，又不云“夫人”，不言“葬”，也不书“姓”。声子，母家姓子。不书“子氏”而改书“君氏”，是因为声子为隐公之母，依国君称“君”而夫人称“小君”之例，故称“君氏”（犹言“小君氏”）。二、以补《春秋》的方式传《春秋》：如隐公元年《左传》曰：“夏四月，费伯帅师城郎。不书，非公命也。”“不书”，指孔子所修《春秋》不记录此事。费伯为鲁大夫。由于在郎地筑城出于费伯本人的主意，而不是奉行隐公之命，故《经》不书其事。《左传》补记此事，并解释《经》文缺略的原因。三、以判词“礼也”、“非礼也”传《春秋》：如隐公元年十二月《经》曰：“秋七月，天王使宰咺（xuǎn）来归惠公、仲子之赗（fèng）。”《左传》曰“子氏未薨”，又申说曰“豫凶事，非礼也”。归赗指馈赠助丧之物。“子氏”即仲子。此时犹在生，未死而赠以助丧之物，也就是预先送赠凶事之物，是不合礼的。依经文之例，天子之卿大夫不书名，而此称“宰咺”，带有贬抑之意。四、以“君子曰”的论断方式传《春秋》：《左传》“君子曰”（有“君子曰”、“君子谓”、“君子是以”、“君子以……为……”、“君子以为”等多种形式）中的“君子”，有的指“孔子”，有的指“时君子”，有的是作者自称。其中有解经语，如桓公二年《经》曰：正月“戊申，宋督弑其君与夷及其大夫孔父。”《左传》曰：“君子以督为有无君之心，而后动于恶，故先书弑其君。”以事实论，华督固然是先杀孔父再弑殇公。但揆诸本心，孔父为顾命大臣而华督杀之，心中早已无君。故经文先写弑君，次叙杀大夫。《左传》所释《春秋》书法而被杜预统称为“五情”者，亦出于“君子曰”。成公十四年《经》曰：“秋，叔孙侨如如齐逆女。”又记：“九月，侨如以夫人妇姜氏至自齐。”《左传》曰：“秋，宣伯如齐逆女。称族（称其族名‘叔孙’），尊君命也。”又曰：“九月，侨如以夫人妇姜氏至自齐。舍族（不称其族名，即只言‘侨如’，不言‘叔孙侨如’），尊夫人也。故君子曰：‘《春秋》之称，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污，惩恶而劝善，非圣人，谁能修之。’”此“五情”可分三层看：“微而显，志而晦”，主要指字面的效果；“婉而成章，尽而不污”，主要指书写的态度；“惩恶而劝善”，主要指其对社会的影响。三者互不排斥，如僖公二十八年《经》曰“天王狩于河阳”，可归“志而晦”，亦可归“婉而成章”及“惩恶而劝善”。[16]

基于《左传》传经的关系，古人征引《传》文，往往径称为本《经》。[17]如《战国策，楚策四》记战国时期赵相虞卿（本身是《左传》传人）对春申君说：“臣闻之《春秋》：‘于安思危，危则虑安’。”引文见《左传》襄公十一年。[18]司马迁征引《左传》，也往往就称之为“《春秋》”。[19]

总上所述，《春秋》与《左传》具有互相依存的关系，合观两书，自能事义兼备、相得益彰。

四、《左传》中的思想

《左传》一书，叙事议论，归本于礼。盖春秋末年，政衰礼废，《左传》作者感于世变，故述事论人，一准诸礼。书中包含了非常丰富的典章制度和礼乐文化，如实地记录了各种礼典，包括冠、昬、丧、祭、飨、射、朝、聘，其中聘礼尤备，还有丰富的军礼。除叙述礼仪外，《左传》还记录了大量的春秋贤人君子论礼的精义。[20]

德和礼是《左传》作者臧否人物、评议成败的依据。在《左传》作者看来，德和礼是人立身处世的根本，也是国家的基石，与人的生死、国家的兴亡攸关。实践德、礼，是奉行天道的不二之途。有礼，即顺天，能保有福禄；无礼，即逆天，难免于祸难。这正是《左传》作者的一贯主张。

《左传》的伦理思想和政治思想，围绕德、礼这个核心，还提出了忠、信、敬、让、仁、义、智、勇等道德概念。[21]这些概念，不少可与先秦儒家思想参照比较、相互发明。

五、《左传》的文学性

《左传》文章，垂范千古，其叙事技法，工侔造化，最为后人称美，被奉为圭臬，桐城文派所标举的古文义法，即根源于《左传》。作为史书，《左传》主要以历史事实作为依据，只有在不可能做到完全实录的私语、心理及其他细节上，才加插虚构和想象成分，以保持叙事的完整性。如《左传》记晋灵公派鉏麑去刺杀赵盾，鉏麑清晨前往，赵盾寝室的门已经打开，赵盾穿好朝服准备上朝，由于尚早，坐着闭目养神。鉏麑感叹说，赵盾不忘恭敬，实为百姓之主，因此不忍杀之，但又不能弃君之命；两难之下，便把头撞向赵盾庭中的槐树而死。鉏麑死前的自言自语，谁能听到？应是《左传》作者潜心揣摩当时情景而代人拟言的结果，鉏麑不一定说过这样一番话。又如《左传》写秦晋殽之战，对战争的具体过程写得很简略，但对战争前后的一些场景，却写得活灵活现：蹇叔哭师、挥泪送子，幼童王孙满的预言，郑商人弦高犒劳秦军，文嬴请求晋襄公释放三帅，秦穆公素服郊次、向三帅谢罪，先轸不顾而唾，等等精彩场面，从不同角度、全方面演绎了这场战争。《左传》作者在安排情节上有很深厚的功力，他以小说家的用笔，来写史家的著作，非常引人入胜。由此可见，《左传》确具有故事、情节、人物、刻画技巧等小说元素。不过，《左传》毕竟是史书，它的主要任务是记录历史，虽然具有一定的文学性，但并不像后世的小说那样属有意创作。

六、《左传》的现代意义

《左传》据事直书，以史传经，得史学之真；书中阐明经义，含有丰富的道德伦理思想，得哲学之善；其叙事写人，精妙绝伦，引人入胜，得文学之美。《左传》兼真善美而有之，其现代意义不容置疑，值得我们珍视和细读。

兹以《左传》言辞为例，说明其所具现代价值和意义。现代汉语（尤其是粤语）中的熟语，大多源来有自，其中有许多可征实于《左传》。时至今日，这些熟语仍在中国人的口上笔下广泛流传，指导着人们的道德思想和言行举止，只是人们习焉不察罢了。细读《左传》，可以加深我们对熟语的理解，掌握其所处的历史语境，在欣赏叙事之真、言辞之美的同时，更可以借此观察人性的善恶，从而汲取传统智慧，立德行善。兹略举今日仍然习用而源于《左传》的熟语如下：

“多行不义必自毙”（隐公元年）

“信不由中”（隐公三年）

“众叛亲离”（隐公四年）

“大义灭亲”（隐公四年）

“怙恶不悛”（隐公六年）

“城下之盟”（桓公十二年）

“人尽可夫”（桓公十五年）

“一鼓作气”（庄公十年）

“风马牛不相及”（僖公四年）

“一之谓甚，其可再乎”（僖公五年）

“假途灭虢”（僖公五年）

“辅车相依，唇亡齿寒”（僖公五年）

“欲加之罪，其无辞乎”（僖公十年）

“玉帛相见”（僖公十五年）

“（行将）就木”（僖公二十三年）

“退避三舍”（僖公二十三年）

“有恃无恐”（僖公二十六年）

“知难而退”（僖公二十八年）

“食言”（语出《尚书，汤誓》，僖公二十八年）

“东道主”（僖公三十年）

“厉兵秣马”（僖公三十三年）

“先声夺人”（文公七年、宣公十二年、昭公二十一年）

“畏首畏尾”（文公十七年）

“铤而走险”（文公十七年）

“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宣公二年）

“各自为政”（宣公二年）

“问鼎中原”（宣公三年）

“食指动”、“染指”（宣公四年）

“狼子野心”（宣公四年）

“知难而退”（宣公十二年）

“刚愎自用”（宣公十二年）

“困兽斗”（宣公十二年、定公四年）

“筚路蓝缕”（宣公十二年、昭公十二年）

“鞭长莫及”（宣公十五年）

“尔虞我诈”（宣公十五年）

“余勇可贾”（成公二年）

“摄官承乏”（成公二年）

“从善如流”（成公八年、昭公十三年）

“病入膏肓”（成公十年）

“痛心疾首”（成公十三年）

“无有斗心”（成公十六年、定公四年）

“居安思危”（逸《书》，襄公十一年）

“有备无患”（襄公十一年）

“马首是瞻”（襄公十四年）

“三不朽”（襄公二十四年）

“举棋不定”（襄公二十五年）

“言之无文，行而不远”（襄公二十五年）

“班荆道故”、“楚材晋用”（襄公二十六年）

“上下其手”（襄公二十六年）

“自桧以下”、“叹为观止”（襄公二十九年）

“宾至如归”（襄公三十一年）

“包藏祸心”（昭公元年）

“尾大不掉”（昭公十一年）

“数典忘祖”（昭公十五年）

“尤人而效之”（定公六年）

“执牛耳”（定公八年、哀公十七年）

“三折肱知为良医”（定公十三年）

“富而不骄”（定公十三年）

“视民如土芥”（哀公元年）

“树德莫如滋，去疾莫如尽”（哀公元年）[22]

上文所列，尚未包括一些根据《左传》叙事而创造出来的熟语。如春秋时期，常见嬴姓的秦与姬姓的晋通婚，故后人便称姻亲作“秦晋之好”。此外，今语中有一些表达生活体验和传统智能的谚语，与《左传》古语契合无间，如今人说“欺山莫欺水”，水性柔弱，容易使人溺毙。《左传》亦云：“水懦弱，民狎而翫之（引者按：此为后世“狎玩”一词所本），则多死焉。”（昭公二十年）说出不能因水柔弱而戏弄它的道理。

上举熟语，古今用法，或同或异。就其适用范围而言，如“内子”原为卿大夫正室之称，除《左传》外，还习见于《礼记》。香港粤语沿袭这种称谓，但没有等级之分。再如“玉帛相见”，语出僖公十五年。玉帛原指圭璋和束帛，执玉帛相见，表示以礼相待。香港粤语说男女二人“玉帛相见”，指他们以礼相待，讳言赤裸相见的事实，体现中华文化含蓄委婉的特点。就其褒贬义而言，“食指动”和“染指”两词，同出《左传》宣公四年所记郑灵公食大夫鼋而公子宋染指于鼎之事。食指，即位于拇指与中指之间的第二指。“食指动”或食指大动，预示将有口福，古今同义。“染指”原来不过是指伸指蘸物，品尝食品，后人赋予它整个故事的含意，使之带有份取非分利益的贬义色彩。香港粤语则保存宋代以后的比喻义，用它来指称参与做某种事情，不含贬义。又，“甚嚣尘上”原指晋、楚对决时楚王登车窥探敌情所见，仅表示兵士喧哗、尘土飞扬，后人用此比喻传闻流行或议论喧腾。香港粤语仍保留其中性用法。又如“人尽可夫”，原意是指人人皆可为丈夫，而父亲有骨肉关系，只有一人，两者不能相比。香港粤语则用为贬义，指妇人不守妇道，放荡淫乱。由此可见，《左传》语汇丰富，后人可以按照社会生活所需，赋予这些语汇新的内涵。

总上所述，《左传》兼真善美而有之，是传统文化的宝库。从古为今用的角度来说，我们可以通过阅读《左传》，汲取其叙事和言辞中所包含的文化养分既可使文辞优美，也能令精神富足，其现代价值有待读者去实现。

七、编著说明

本书为《新视野中华经典文库》（以下简称“《文库》”）所收录经典名著之一，编著目的依循《文库》的一贯宗旨，即通过对《左传》的导读、选编、注释和翻译，引领读者学会阅读及欣赏《左传》，感受其魅力，“旨在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架起一座沟通的桥梁”。

篇章选取及篇题拟定，以刘利、纪凌云译注的《左传》（北京：中华书局，二○○七年）为底本，共三十八篇，而若干篇章则较原本为长。至于每篇题解、注释、译文，皆经重新编写。

每篇题解长短不一，侧重点亦有所不同，主要从下列四方面着墨：（一）从历史的角度，撰写篇章内容大要及交代与之相关的事件，凸显《左传》所呈现的叙事之“真”；（二）从辞章学的角度，析论篇章的布局谋篇和修辞技巧等特点，凸显《左传》所呈现的文学之“美”；（三）从哲学的角度，探讨篇章所包含的思想和观点，凸显《左传》所呈现的哲学之“善”；（四）从沟通古今的角度，撷取篇章中值得我们细心体会、借镜和反思的地方，凸显《左传》所具有的现代意义。辞章学部分主要参考洪顺隆《左传论评选析新编》（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出版部，一九八二年）、张高评研究《左传》系列如《左传之文韬》（高雄：丽文文化，一九九四），还有相关单篇论文等等，文繁不能尽录。

《左传》原文及标点，主要采用杨伯峻《春秋左传注》（北京：中华书局，一九九○年）（以下简称“杨《注》”），间亦参酌选用其他新注本，如赵生群《春秋左传新注》（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二○○八年）、陈戍国《春秋左传校注》（长沙：岳麓书社，二○○六年）、李梦生《左传译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二○一三年）（以下简称“李《注》”）等。注释方面，除古代注本及杨《注》外，还参考包括上列三种在内的新注，其他参考数据至为繁富，有《左传》辞典，如陈克炯《左传详解词典》（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二○○四年）等，有文字考订札记，如赵生群《〈左传〉疑义新证》（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二○一三年）等，此外，各种涵盖广泛的札记论著如吴小如《读书丛札》（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一九八七年）、许嘉璐《古语趣谈》（北京：中华书局，二○一三年）及单篇论文，亦在取资之列。所出注释，或荟萃群言，择善而从，或出于笔者的一得之见。篇中难字，皆附加粤音和普通话注音，粤音若有两读，则并列出来，读者可自行选择。译文部分，主要参考沈玉成《左传译文》（北京：中华书局，一九八七年）及李《注》，并参以己意，力求明白晓畅。

由于体例所限，除《导读》部分，全书各处题解、注释、译文，所采古今学者之说，一概不加注明。谨此向上述诸位先生及未具名的其他学者一并致谢。

[1] 焦循撰、沈文倬点校：《孟子正义》（北京：中华书局，1987），PP.572-574.

[2] 鲁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一事，《左传》、《公羊传》、《谷梁传》均有记载。据说麟是一种非牛非马非鹿、头上长有一个肉角的动物，是一种祥瑞的兽类，有王者则至，无王者则不至。春秋之时，礼崩乐坏，而麟竟于鲁哀公十四年出现，孔子慨叹不已，伤周道之不兴，感嘉瑞之无应，于是《春秋》绝笔于“获麟”一句。

[3] 《公羊传》、《谷梁传》皆于襄公二十一年（前五五二年）十一月记“庚子，孔子生”。二传所载《春秋》经文皆终于哀公十四年（前四八一年）西狩获麟，而《左传》所载经文，则终于哀公十六年（前四七九年）“夏四月己丑，孔子卒”。自获麟至孔子卒之间的经文，杜预认为是“弟子欲记圣师之卒，故采鲁史记以续夫子之经，而终于此。丘明因随而作传，终于哀公。从此以下无复经矣。”〔《十三经注疏·左传注疏》（台北：艺文印书馆，1989），P.1041〕

[4] 《十三经注疏·左传注疏》，P.11.

[5] 《史记》（北京：中华书局，1972），PP.509-510.

[6] 《汉书》（北京：中华书局，1975），P.2737.

[7] 《汉书》，P.1713.

[8] 《汉书》，P.1715.

[9] 《十三经注疏·左传注疏》，P.11.

[10] 详参屈守元：《经学常谈》（成都：巴蜀书社，1992），PP.35-36.

[11] 陆德明撰、吴承仕疏：《经典释文序录疏证》（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75），PP.92b-95b.

[12] 详参张高评：《章太炎〈春秋左传读叙录〉述评——论刘逢禄“〈左氏〉不传〈春秋〉”说》，《经学研究集刊》，第六期，2009，P.1-22.

[13] 苏辙：《春秋集解·自序》引。

[14] 杨伯峻：《浅谈〈左传〉》，《杨伯峻治学论稿》（长沙：岳麓书社，1992），P.58.

[15] 详参徐复观：《中国经学史的基础，左氏“以史传经”的重大意义与成就》，《徐复观论经学史二种》（上海：世纪出版集团 上海书店出版社，2006），P.196-200.

[16] 详参单周尧：《钱钟书〈管锥编〉杜预〈春秋序〉札记管窥》，《左传学论集》（台北：文史哲出版社，2000），P.105.

[17] 王利器：《古书引经传、经说称为本经考》，《晓传书斋文史论集》（香港：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1989），P.2；杨伯峻：《春秋左传注》（北京：中华书局，1990），《前言》，P.36.

[18] 今本《左传》襄公十一年引《书》云：“居安思危”，无“危则虑安”，与虞卿所言稍异。

[19] 金德建：《司马迁所见书考》（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63），P.105.

[20] 详参饶宗颐：《〈春秋左传〉中之“礼经”及重要礼论》，陈其泰、郭伟川、周少川编：《二十世纪中国礼学研究论集》（北京：学苑出版社，1998），P.462-473.

[21] 举例如《左传》襄公十一年记魏绛论乐云：“夫乐以安德，义以处之，礼以行之，信以守之，仁以厉之，而后可以殿邦国、同福禄、来远人，所谓乐也。”

[22] 后世熟语（主要是四字格成语）对《左传》原文所作改造，大抵有下列各端：（一）缩略原文：如将“数典而忘其祖”缩略为“数典忘祖”，将“居肓之上，膏之下”缩略为“病入膏肓”，将“我无尔诈，尔无我虞”缩略为“尔虞我诈”等；（二）改易原文字词：如改“人尽夫也”为“人尽可夫”，改“何恃而不恐”为“有恃无恐”，改“刚愎不仁，未肯用命”为“刚愎自用”等；（三）总称其数：将“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统称为“三不朽”。

一 郑伯克段于鄢

隐公元年（前七二二年）

本篇导读

本篇记述春秋初期发生在郑国的一桩重大事件。《春秋》经文记载：“郑伯克段于鄢。”只用了六个字，写得非常简略，连郑伯指郑国哪一个国君、段是何人都没有清楚交代。只有读了《左传》，才知道郑伯指的是郑庄公，段是郑庄公同母之弟叔段。《传》文对郑庄公战胜叔段一事着墨不多，只着力铺写事件的前因后果，从中表现出郑国国君母子兄弟之间的尔虞我诈、互相倾轧，招致战乱。文中刻画了郑庄公的老谋深算，其弟共叔段的贪婪骄纵及其母姜氏的偏心溺爱。《传》文详细交代了事件的远因和近因。庄公与段兄弟阋墙、兵戎相见，导源于庄公出生时难产而遭姜氏厌恶。姜氏偏爱幼子段，一直想废长立幼，因此种下祸根。庄公即位后，姜氏为段苛索封地，不断助长段之贪念，终成祸乱。段恃母宠，骄纵无所顾忌，甚至萌生篡夺谋反之心。

《传》文记叙段居京城后的种种部署。由命西鄙北鄙两属到收二鄙为己邑，渐次蓄积力量，侵并土地，壮大自己的势力，一直扩充到廪延。最后纠集民众，修治兵器，以母为内应，兴兵作乱。面对母弟予取予携、步步进逼的不义行为，庄公怕招非议，一味容忍退让，不予制止，听任段贪肆无度，等着看他自食恶果。《传》文写庄公响应母弟的举动，至为简略，只由庄公答姜氏请制及其分别与祭仲和公子吕（子封）三段对话构成。庄公答姜氏云：“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佗邑唯命。”庄公知姜氏爱段，借东虢君死于制邑之事，表示制是凶地，不适合用来封段。如此响应，既可以表示亲爱其弟，又可婉拒姜氏的请求。当然，庄公也可能是顾虑段会恃险叛变，后患无穷，所以才故意这样说。祭仲和公子吕眼见段之势日炽，危机日深，焦急之极，故三谏极慌张。反观庄公三答二人的规劝，均极淡然，从“姜氏欲之，焉辟害”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再到“无庸，将自及”、“不义不昵，厚将崩”，三言两语，足见其人城府之深。一“待”两“将”预示叔段必将自招其败，而“毙”、“自及”、“崩”依次点明层递渐进的大小恶果。“姜氏欲之，焉辟害？”表示为趋避非议，无奈应承。“多行不义必自毙”，显见对母弟的不义怀恨在心，认定段必将跌跤失败。“子姑待之”，在表明等待段自食恶果的同时，也透露自己早有防备，故能冷静应对。只此四字，便知庄公表面上不慌不忙，似处于被动，实则看透全局，对事态发展有十足的把握，坐观段自取其败。段以母为内应，约定袭郑之期。庄公却“闻其期”（听到他们袭郑的日期），显是平日窥探紧密，毫不松懈，故能得知。“可矣”二字可圈可点，说明时机成熟。庄公一直如许隐忍，至此才反被动为主动，足见他成竹在胸，静待时机铲灭己弟，其阴狠可知。《传》文刻画庄公的老谋深算，状写其母其弟的无知昏愦，穷形尽态，对比鲜明。

《传》文插入一段解说《春秋》书法的文字，说：“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说明经文不依常例称母弟为弟而仅称段，是因为段没有尽弟的本分。两个势均力敌的国家打仗，一方战胜另一方，才会用“克”字。这里使用“克”字，是表明郑庄公一味容忍，坐视段壮大势力，如同另一个国君。兄弟相斗，俨如敌国，“克段”表示庄公战胜段。称“郑伯”而不言“郑人”，显示郑庄公处理段一事不当，否则当言“郑人”，表示郑国举国之人皆欲伐段。称“郑伯”而不称郑庄公，是为了讥讽庄公有失教导其弟的本分，故意纵容，养成其恶。“谓之郑志”，文例同“谓之宋志”（襄公元年），都是探讨某人或某些人的本心或意志。“谓之郑志”当连上读，整句作“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郑志”可直解为“郑伯之本志”（有说是郑人之志，如竹添光鸿）。郑庄公不肯早为之所，没有及时制止叔段的不义行为，那就是“失教”。推究郑庄公的本心，从母所欲，只为远嫌避讥，心想段不足惧，故有意纵容，让他自食恶果。郑伯此志，违背为人兄长的本分。段战败后，实出奔共，经文不说他出奔，是因为郑庄公志在于杀，根据他的本意，段实难以出奔。《春秋》重于诛心，而不重于记载事实。段也就这样一直流亡在外，十一年后〔即鲁隐公十一年（前七一二年）〕，郑庄公还说：“寡人有弟，不能和协，而使餬其口于四方。”至于姜氏，先是被流放到城颍，庄公誓言不至死后不复相见。其实，庄公孝心未泯，故在得到颍考叔的启导和献策后，遂与姜氏在大隧中相见，母子和好如初。

郑庄公与叔段兄弟相残，究竟是谁的错？后人对此议论纷纷。吕祖谦《东莱博议》认为错在郑庄公，他说：“钓者负鱼，鱼何负于钓？猎者负兽，兽何负于猎？庄公负叔段，叔段何负于庄公？且为钩饵以诱鱼者，钓也。为陷阱以诱兽者，猎也。不责钓者而责鱼之吞饵，不责猎者而责兽之投阱，天下宁有是耶？”吕氏以渔者和猎者比庄公，以鱼和兽喻叔段，渔者用饵引鱼上钩，猎者布陷阱诱兽走入，罪过理应就在渔者与猎者身上。如其说，则庄公从封段始，便蓄意诱使其弟作反，养成其恶而加诛。失教，罪小；养恶以杀之，其罪至大。吕氏设喻虽然生动新巧，但立论却似是而非，有违事实。须知祸乱的根源在于姜氏与叔段合谋，苛索封地，觊觎君位。这种主动谋取非分东西的做法，显然与被引诱的游鱼走兽不类。尽管吕氏此喻有欠稳妥，立论亦可商榷，但足以诱发我们深思对立双方所应负的责任。

初[1]，郑武公娶于申[2]，曰武姜[3]。生庄公及共叔段[4]。庄公寤生[5]，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6]。爱共叔段，欲立之[7]，亟请于武公[8]，公弗许[9]。

注释

1 初：时间副词，即当初，表示追叙前事。这里指追叙“郑伯克段于鄢”之前发生的事。

2 郑武公：郑，诸侯国名，姬姓，在今河南新郑。武公，郑国第二代国君，名掘突，第一代国君郑桓公的儿子。“武”是谥号，“公”是五等诸侯的通称。娶于申：娶申国国君之女为妻。申，诸侯国名，在今河南南阳，姜姓，周封伯夷之后于申，鲁庄公之时为楚所灭。

3 武姜：郑武公夫人，以丈夫谥号（武）加娘家姓（姜）为名。

4 共叔段：庄公同母弟。共（ɡōnɡ），本为诸侯国名，后为卫邑，在今河南辉县。叔为兄弟排行（伯、仲、叔、季），段是名。据《史记·十二诸侯年表》，段比庄公小三岁，故称叔段。叔段后来出奔共国，故称共叔段。

5 寤（wù）生：“寤”通“牾”，是逆的意思。寤生，即逆生，出生时脚先出，难产。

6 遂：相当于“就”、“接着就”，强调时间紧接。下文“遂寘姜氏于城颍”、“遂为母子如初”中的“遂”，用法相同。恶（wù）：厌恶。

7 立之：立之为太子。

8 亟（qì）：屡次。

9 弗许：与“不许之”同义。

译文

起初，郑武公娶申国女为妻，叫武姜，生了庄公和共叔段。庄公出生时脚先头而出，使姜氏受到惊吓，所以取名“寤生”，并因而就厌恶他。姜氏喜欢共叔段，要立他为太子，屡次向武公请求，武公没有答应。

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1]。公曰：『制，岩邑也[2]，虢叔死焉[3]。佗邑唯命[4]。』请京[5]，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6]。

注释

1 为（wèi）之请制：制，地名，在今河南荥（xínɡ）阳汜（sì）水，本为东虢（ɡuó）国的领地。后来，东虢被郑武公所灭，制便归郑国所有。

2 岩邑：岩，巉岩，制邑四面山势巉岩，故曰岩邑，为险要之地。邑，人所聚居的地方，大小不定。

3 虢叔：东虢末代国君。

4 佗：同“他”。唯命：是“唯命是听”的省略。

5 京：郑邑，在今河南荥阳东南。据《史记·郑世家》，郑庄公元年（前七四三年），封段于京。

6 大（tài）：同“太”。叔段为庄公年纪最大的弟弟，故称“太叔”。

译文

等到庄公即位，姜氏为共叔段请求以制作为封邑。庄公说：“制地势险要，虢叔死在那里。其他地方唯命是从。”姜氏改而请求京邑，庄公就让共叔段住在那里，称为京城太叔。

祭仲曰[1]：『都，城过百雉[2]，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3]，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4]，非制[5]也，君将不堪[6]。』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7]？』对曰：『姜氏何厌之有[8]！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9]。蔓，难图也[10]。蔓草犹不可除[11]，况君之宠弟乎[12]？』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13]，子姑待之！』

注释

1 祭（zhài）仲：郑国大夫。祭为其食邑，在今河南中牟祭亭，以邑为氏，仲为其名。

2 都，城过百雉：都指都邑，城指城墙。雉为量词，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过百雉指城墙长度超过三百丈。

3 参（sān）国之一：参，同三；国，国都。国都的三分之一。根据古制，侯伯之国，城墙为三百雉，三分之一即百雉。

4 不度：不合法度。

5 非制：违背旧制。

6 不堪：犹言受不了。

7 焉辟（bì）害：焉，疑问代词，哪里。辟，借为“避”，躲避。意即哪里可以避过祸害。

8 何厌之有：犹言“有何厌”，意即怎会满足。厌，满足，今或作“餍”。

9 “不如”二句：所，处所。早为之所，意即及早处置。无，通“毋”，不要。滋蔓，同义连绵词，滋长蔓延。这里指扩展壮大自己的势力。

10 图：图谋，谋划。这里指想办法对付。

11 蔓草：蔓延的野草。犹：尚且，还。

12 宠：指共叔段得到其母的宠爱。

13 “必自毙”二句：毙，踣，犹言跌跤倒下。《说文》：“獘，顿仆也。”本指犬仆，故从犬，引申为凡仆之称，又引申为死。毙为“獘”的异体，经书皆作此字。姑：姑且。之：代词，指共叔段自己跌跤、失败一事。

译文

祭仲对庄公说：“凡是都邑，城墙长度超过三百丈，就会成为国家的祸害。先王规定的制度：大的都邑，不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中等的，不超过五分之一；小的，不超过九分之一。现在京邑不合规定，这不是应有的制度，国君您会受不了的。”庄公说：“姜氏要这地方，又哪里能避免祸害呢？”祭仲回答说：“姜氏怎会满足！不如早点处置他，不要让他扩充壮大自己的势力。一旦滋长蔓延，就难以对付了。蔓延的野草尚且不能除掉，何况是您那受（母亲）宠爱的弟弟呢？”庄公说：“多做不义的事，必然自己跌跤。你姑且等着吧。”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1]。公子吕曰[2]：『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公曰：『无庸，将自及。』[3]

注释

1 既而：不久。鄙：边邑。西鄙、北鄙：指郑国西部与北部边境一带的地方。贰于己：贰，两属，臣属于二主。即既属于庄公，又属于自己。

2 公子吕：郑国大夫，宗室成员，字子封。

3 无庸：庸，通“用”。无庸，即不用，指用不着除之。自及：自及于祸。

译文

不久，太叔命令西部和北部边境同时听命于自己。公子吕说：“国家受不了两属的情况，您将怎样处理它？如果您想要把郑国让给太叔，就请您允许我侍奉他；如果不给，那就请除掉他，不要使人民生二心。”庄公说：“用不着，他会自及于祸。”

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1]，至于廪延[2]。子封[3]曰：『可矣。厚将得众[4]。』公曰：『不义，不昵[5]。厚将崩[6]。』

注释

1 贰：指两属的地方。此句言太叔段把本来两属之地收为己有。

2 至：到。廪（lǐn）延：郑国邑名，在今河南延津北而稍东。

3 子封：即公子吕。

4 厚：雄厚。厚，《说文》：“山陵之厚也。”这里用其引申义。

5 不义，不昵（nì）：昵，通“䵒”，即黏。不义，指所为不义。不昵，指民众不会黏附。不义不昵为紧缩句，指若段所为不义，则民众不会黏附。

6 厚将崩：所为不义，则民众不会黏附；不黏附而堆积成高山，就会崩塌。厚，这里用其本义。崩，《说文》：“山坏也。”这里用其本义，指山塌。

译文

太叔不久又将两属的地方收为己有，并扩展到廪延。公子吕说：“可以下手了。势力雄厚，将会得到民众亲附。”庄公说：“所为不义，民众不会黏附，不黏附而堆积成高山，就会崩溃。”

大叔完聚[1]，缮甲兵[2]，具卒乘[3]，将袭郑[4]。夫人将启之[5]。公闻其期[6]，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7]。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公伐诸鄢[8]。五月辛丑[9]，大叔出奔共[10]。

注释

1 完：修葺（qì）。这里指加固城郭。聚：指聚集粮草、人民。

2 缮甲兵：修补铠（kǎi）甲和兵器。

3 具：准备。卒：步兵。乘（shènɡ）：车兵。

4 袭：偷袭。

5 夫人：指武姜。启之：指开城门做内应。

6 期：指共叔段袭郑的日期。

7 帅：率领。车二百乘：战车二百乘。乘，一车四马为乘，因而用作军队的量计单位。春秋军制，车一乘有甲士（穿着盔甲的兵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二百乘共有甲士六百，步卒一万四千四百人。一说车一乘有甲士十人，步卒亦十人。二百乘共有甲士二千人，步卒亦二千人。

8 诸：“之于”的合音字。

9 五月辛丑：古人以干支纪日，五月辛丑即隐公元年五月二十三日。

10 出奔：指逃到外国避难。

译文

太叔加固城郭，积聚粮草，整治铠甲和兵器，准备好步兵和车乘，将要偷袭郑国都城。姜氏准备做内应打开城门。庄公听到太叔起兵的日期，说：“可以了。”就命令公子吕率领两百辆战车攻打京城。京城的人反叛太叔段。太叔段逃到鄢地。庄公又追到鄢地攻打他。五月二十三日，太叔又逃到共地。

书曰[1]：『郑伯克段于鄢[2]。』段不弟[3]，故不言弟[4]；如二君，故曰克[5]；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6]。不言出奔，难之也。

注释

1 书：这里指《春秋》经文的记述。

2 郑伯：“伯”为春秋五等诸侯爵称（公、侯、伯、子、男）之一，郑属伯爵，故称“郑伯”，这里指郑庄公，前七四三至前七○一年在位。克：战胜。鄢（yān）：郑国地名，在今河南鄢陵境内。

3 不弟：不守做弟弟的本分。弟，这里用作动词。

4 太叔段为郑庄公同母之弟，《春秋》一般行文，应于“段”前加“弟”字，这里不言“弟”，是要显出太叔段不守弟弟的本分。

5 两个势均力敌的国家打仗，一方战胜另一方，才会用“克”字。

6 郑志：郑庄公的本意，指郑庄公从母所欲，没有及时制止叔段的不义行为，只为远嫌避讥，心想段不足惧，故有意纵容，让他叛乱作反，然后加以诛除。

译文

《春秋》记载说：“郑伯克段于鄢。”太叔段不守做弟弟的本分，所以不写“弟”字；兄弟相争，如同两个国君，所以称之为“克”；不说“郑人伐段”而说“郑伯克段”，是讥刺郑庄公没教导好弟弟，指出事情的发展是庄公蓄意安排。不写“出奔”，是因为庄公志在于杀，根据他的本意，叔段实难以出奔。

遂寘姜氏于城颍[1]，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2]。』既而悔之[3]。

注释

1 寘（zhì）：同“置”，弃置。这里有放逐的意思。城颍：郑国邑名，在今河南临颍西北。

2 “不及”二句：黄泉，地下之泉。指人死后埋葬的地方，借代死亡。表示不死不相见。

3 之：指置姜氏于城颍并发誓之事。

译文

庄公接着就把姜氏弃置在城颍，并对她发誓说：“不到黄泉，永不相见。”不久又对此感到后悔。

颍考叔为颍谷封人[1]，闻之，有献于公[2]。公赐之食。食舍肉[3]。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羮[4]。请以遗之[5]。』公曰：『尔有母遗，繄我独无[6]！』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7]？』公语之故[8]，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9]？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10]，其谁曰不然[11]？』公从之。公入而赋[12]：『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13]。』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14]。』遂为母子如初。

注释

1 颍考叔：郑国大夫。颍谷：郑国边邑，在今河南登封西南。封人：镇守边疆地方的长官。封，疆界。

2 献：恭敬地送给。这里用作名词，指进献的东西。

3 舍：借为“舍”，放置。食舍肉，指食时将肉另置一边。

4 羮：本指肉汁，这里指带汁的肉食。

5 遗（wèi）：通“馈”，赠与、送给。

6 繄（yì）：句首语气词。

7 敢：表谦副词，有“大胆”、“冒昧”的意思。何谓：即“谓何”，疑问句中代词宾语前置。下文“何患”结构相同。

8 语（yù）：告诉。

9 君何患焉：焉，同“乎”，语气词，表示疑问语气。

10 “若阙地”二句：阙，借为“掘”，挖。隧，这里用作动词，挖掘隧道。

11 其谁曰不然：有谁以此为不然？其，语气词，表示反问语气。然，指示代词，那样，代指黄泉相见。

12 入：指走进隧道，与下面的“出”互文见义。赋：赋诗。

13 其：指示代词，那。融融：形容和睦快乐的样子。

14 泄泄（yì）：形容和乐舒畅。

译文

颍考叔当时在颍谷做封人，听闻这件事，就找机会献给庄公一些东西。庄公赏赐食物给他吃。吃的时候，他把肉放在一边不吃。庄公问他为什么，他说：“小人有母亲，已尝遍小人奉养的食物，但还没有尝过国君的肉食。请让我带回去给她。”庄公说：“你有母亲可以送，我却偏偏没有！”颍考叔说：“我冒昧地问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庄公就对他说明原因，并且告诉他自己已后悔。颍考叔回答说：“国君在这件事情上忧虑什么？如果掘地见到泉水，在隧道中相见，谁会说您违背誓言呢？”庄公听从了颍考叔的话。庄公进入隧道，赋诗说：“大隧之中，乐也融融。”姜氏走出隧道，赋诗说：“大隧之外，真和乐舒畅。”就恢复了以往的母子关系。

君子曰[1]：颍考叔，纯孝也[2]。爱其母，施及庄公[3]。《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4]。』其是之谓乎[5]？

注释

1 君子：《左传》中惯用的发表评论的方式，或为《左传》作者的议论，或为作者引用前贤或时人的言论。

2 纯：纯正笃厚。或说纯为大。

3 施（yì）：延及，扩展。

4 “孝子”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既醉》。匮（kuì），尽。永，久。锡，通“赐”，给与。类，善，指孝德。

5 其是之谓乎：其，语气词，表示估量。是，此。

译文

君子说：颍考叔真是纯孝，爱他自己的母亲，并扩大到庄公身上。《诗》说：“孝子的孝没有穷尽，永远将你的孝德赐予他人。”大概说的是这种情况吧。

二 周郑交质

隐公三年（前七二○年）

本篇导读

郑庄公是周平王的卿士，执掌王朝政权。由于郑庄公打了连场胜仗，恃功揽权，势力越来越大，逐渐不把周王放在眼内。周平王不愿郑庄公专权，想分政于虢公，郑庄公由是心生怨恨。周平王不敢得罪郑庄公，于是就与他交换人质，作为抵押品。平王之子王子狐被送到郑国作人质，而郑庄公的太子公子忽则被送到雒（即洛）邑作人质，是为“周、郑交质”。平王崩，桓王继位，将政权托付虢公。郑国大夫祭足率师先后夺取了周王畿内温地的麦子与成周洛邑的小米。从此周天子与郑伯结下了仇恨，是为“周、郑交恶”。周、郑既交质，又交恶，天子威严顿失，郑伯显见不臣。“君子”评论周、郑交质说：“信不由中，质无益也。”点明全篇旨趣，慨叹周、郑信不由衷，虽交换儿子作人质，也于事无益。然后带出若能彼此相知相谅，以礼约束，虽不用人质，也当能相合无间。文章进而排比“涧溪沼沚之毛”等四句，及“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公”两句，巧设微辞讽刺周、郑失信，避实（从正面直说或描写）取虚（从侧面间接表述），虚实相生，申明只要出于诚信，即便微物，亦可荐于鬼神，奉献王公，何况彼此建立互信，依礼行事，哪里用得着人质？收结说明《风》、《雅》篇什所言，止在诚信而已。

《左传》着意于凸显信用的重要性，其叙事、议论往往是为了说明“信”作为国家或个人成败存亡的关键所在。据《左传》，春秋时人采用了交换人质与订立盟约两种方式来确保人们守信。正如上引“君子”所言，要是“信不由中”，交换人质也没有用，周、郑即使交换了人质，却缺乏互信，最终还不是交恶收场。孔子的学生子贡曾阐明订盟的原则和意义说：“盟，所以周信也，故心以制之，玉帛以奉之，言以结之，神以要之。”订盟旨在保证信用，相对于玉帛、誓辞、鬼神而言，人心才能发挥真正的制约功能。《左传》所记春秋时人失信背义之事，可谓不胜枚举。如鲁成公十二年（前五七九年，即晋厉公二年、楚共王十二年），晋、楚大夫订盟，其誓辞云：“凡晋、楚无相加戎，好恶同之，同恤菑（引者按：菑同灾）危，备救凶患。若有害楚，则晋伐之；在晋，楚亦如之。交贽往来，道路无壅；谋其不协，而讨不庭。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队其师，无克胙国。”信誓旦旦，何等坚定、庄严！岂料过了三年，楚人就背弃盟约。楚人准备北侵晋与郑、卫。楚公子子囊反对说：“新与晋盟而背之，无乃不可乎？”楚子反却说：“敌利则进，何盟之有？”子反之言引来已退休的申叔时的批评。申叔时说：“子反必不免。信以守礼，礼以庇身，信、礼之亡，欲免，得乎？”有信用，礼义才得以保持，而人的生存全靠礼义来维系。换句话说，没有信用，也就不能免于祸难而生存下去。不久，子反在第二年发生的晋、楚鄢陵之战中战败被杀，应验了申叔时的预言。人以至国家都要信守承诺，晋文公就说过“信，国之宝也，民之所庇也”（僖公二十五年）。总之，要是“信不由中”，缺乏内心的制约，不管交换了多少人质、缔结了多少盟约，都只是形同虚设，毫无意义。《左传》议论及此，可谓彰彰明矣。现代人以守信为订立契约的内在精神，借此维持国际与人际关系，做法虽较春秋时人完善，但只要缔约者缺乏诚信，仍难免发生纠纷与战争。春秋时贤对“信”的体会，十分值得我们借镜和反思。

郑武公、庄公为平王卿士[1]。王贰于虢[2]，郑伯怨王[3]。王曰：『无之。』故周、郑交质[4]。王子狐为质于郑，郑公子忽为质于周。

注释

1 “郑武公”句：郑在西周末受封，与平王为近亲。东周立国，主要靠郑的帮助，故郑武公、庄公相继为平王卿士。卿士指王室执政大臣。

2 贰于虢：虢，西虢国，故城在今河南陕县境。贰于虢，指王不专任郑伯，有时也把政权交予虢公。

3 伯：郑庄公。

4 交质：押物取信。这里指互相交换儿子作人质。

译文

郑国武公、庄公担任周平王的卿士。平王有时也把政权交与虢公，郑庄公由是怨恨平王。平王说：“没有这回事。”因此，周、郑交换人质。平王子王子狐在郑国做人质，郑庄公太子公子忽在成周做人质。

王崩，周人将畀虢公政[1]。四月，郑祭足帅师取温之麦[2]。秋，又取成周之禾[3]。周、郑交恶。

注释

1 畀（bì）：给与。

2 祭足：郑国大夫，即《左传》隐公元年所载之祭仲。温：周王畿内小国，其地当在今河南温县。

3 成周：东都洛邑。周公经营洛邑，称镐京为宗周，称洛邑为成周。禾：指稷类谷物，即今“小米”。

译文

平王死后，周人想把执政权交给虢公。四月，郑国祭足领兵强取王室所管温地的麦子。秋，又割走了成周的禾稻。从此周王朝和郑国彼此憎恶。

君子曰[1]：『信不由中[2]，质无益也。明恕而行[3]，要之以礼[4]，虽无有质，谁能间之[5]？苟有明信，涧、溪、沼、沚之毛[6]，苹、蘩、蕰、藻之菜[7]，筐、筥、锜、釜之器[8]，潢、污、行潦之水[9]，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公[10]，而况君子结二国之信，行之以礼，又焉用质？风有《采蘩》、《采苹》[11]，雅有《行苇》、《泂酌》[12]，昭忠信[13]也。』

注释

1 君子曰：《左传》中的“君子曰”既有作者论断之辞，也有作者援引时谓“君子者”之语。

2 中：同“衷”。信不由中，意即诚信非出自衷心。

3 明恕：明指彼此相知，恕指彼此相谅。

4 要（yāo）：约束。

5 间：离间。

6 涧、溪：两者都是山沟水。沼、沚：沼是水池，沚是水中小洲。毛：地面所生植物的总称，指草。

7 苹：蕨类植物，生于浅水中。蘩：白蒿，草本植物，嫩苗可食。蕰（wēn）：水草。藻：水中藻类植物。

8 筐、筥（jǔ）：都是竹器，筐为方形竹筐，筥为圆形竹筐，本用以盛饭，此用以盛苹藻。锜（qí）、釜：都是金属做的烹饪器具，有足者为锜，无足者为釜。

9 潢（huánɡ）、污（wū）：都是积水，即不流动的水，大者曰潢，小者曰污。行潦（lǎo）：潦为雨水，行潦指流动的雨水。

10 “可荐”两句互文见义。荐：进献。羞：进献。

11 《采蘩》、《采苹》：两诗均见《诗经·召南》。

12 《行苇》、《泂（jiǒnɡ）酌》：两诗均见《诗经·大雅》。

13 昭忠信：昭，彰显。忠，诚。

译文

君子说：“诚信不是发自衷心，交换人质也没有用。彼此相知相谅而后行事，并用礼来约束，即使没有人质，又有谁能离间他们呢？如果能有明信，那么，山沟、池沼里的植物，苹、蘩、蕰、藻之类的野菜，筐、筥、锜、釜等器皿，低洼的止水和流动的雨水，都可以进献给鬼神，也可以进献给王公。何况君子建立了两国的信任，依礼行事，又哪里用得着人质呢？《国风》中有《采蘩》、《采苹》，《大雅》中有《行苇》、《泂酌》，这些诗就是为了彰显诚信的。”

三 石碏大义灭亲

隐公三、四年（前七二○至前七一九年）

本篇导读

《传》文开篇追叙卫庄公娶诸妻之事，从齐庄姜转出陈厉妫，从厉妫转出其娣戴妫，从戴妫转出桓公，然后以州吁（xū）绾结上文，再以“庄姜恶之”为石碏（què）谏诤作先导。石碏针对庄公宠爱州吁的一段谏辞，层次清晰，义理绵密。开首明言，为人父者，当以义方教子，不使其子入于邪道，“骄、奢、淫、泆”就是走上邪道的根由，而溺爱正是四者之所由生。“宠禄过也”与上文的“有宠”互相呼应，暗示宠爱州吁，必将使他入于邪道。石碏指出，如果打算立州吁为太子，就要尽快定下来，如果不定下来，只会酿成祸乱。接着石碏论证宠必致祸的道理，宠、骄、降、憾、眕顶针连属，一气呵成，以“鲜矣”二字猛然煞住，显得刚劲有力。然后分叙“六逆”、“六顺”，照应桓公（名完）为夫人娣子、庄姜以为己子与州吁为嬖人之子，一顺一逆，正反对立，点明“去顺效逆”的害处，指出为君者当去掉祸害收结。卫庄公不听。石碏之子石厚与州吁交往，石碏禁止，不果。到卫桓公即位，石碏便告老。卫桓公十六年（鲁隐公四年），州吁果然作乱，弑君自立。

州吁即位之初，想借对外用兵，达致安内的目的，这暴露了其“好兵”的本性。州吁怂恿宋国攻打郑国，并联合陈、蔡两国一起兴兵伐郑，围攻郑国国都，五天后才收兵。鲁隐公问大夫众仲：州吁会否成功？众仲指出，只有有德者才能和民，像州吁这样安于残忍、倚仗武力，妄想以乱和民，必致众叛亲离，注定最后失败。众仲一句“必不免矣”，断言州吁必不能免于灾祸，为石碏以计诛州吁作铺塾。

同年秋天，卫国再发动陈、蔡、宋、鲁等国的军队，攻打郑国。诸侯的军队打败了郑国的步兵，割取了那里的谷子才回国。

州吁一再用兵，还是没法达到和民的目的。石厚于是问计于石碏。石碏指出，当时陈桓公得到周天子宠信，可经陈桓公传达州吁觐见周天子的请求。石碏这提议，是请君入瓮，州吁和石厚上当了。石碏暗中请求陈君，在州吁和石厚朝见陈君时，除掉他们。陈国把两人抓住，然后请卫国派人往陈国处置他们。卫国派右宰丑到濮（卫地）诛杀州吁，而石碏则派家宰獳羊肩到陈国诛杀石厚。《传》文以石碏谏君和劝子发端，而以大义灭亲终结。

儒家素来强调“亲亲相隐”，孔子就说过：“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父子相隐，出于人之常情。所谓“直”，即指出于真诚的情感。“亲亲相隐”与“君子”说的“大义灭亲”，着眼点有所不同，不相排斥。石碏面对关乎国家存亡的大是大非，不得不放下私情，诛灭弑君乱国的儿子，实为法理所当然。“君子”赞赏石碏的做法，贯彻了《春秋》要使“乱臣贼子惧”的撰作目的。

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1]，曰庄姜[2]，美而无子，卫人所为赋《硕人》也[3]。又娶于陈[4]，曰厉妫[5]，生孝伯，早死。其娣戴妫[6]，生桓公[7]，庄姜以为己子。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8]，有宠而好兵，公弗禁。庄姜恶之。石碏[9]谏曰：『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10]，弗纳于邪[11]，骄、奢、淫、泆[12]，所自邪也[13]。四者之来，宠禄过也[14]。将立州吁[15]，乃定之矣；若犹未也[16]，阶之为祸[17]。夫宠而不骄，骄而能降[18]，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19]，鲜矣[20]。且夫贱妨贵[21]，少陵长[22]，远间亲[23]，新间旧[24]，小加大[25]，淫破义[26]，所谓六逆也[27]。君义，臣行[28]，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去顺效逆[29]，所以速祸也。君人者，将祸是务去[30]，而速之，无乃不可乎[31]？』弗听。其子厚与州吁游，禁之，不可。桓公立，乃老[32]。

注释

1 卫：诸侯国名，姬姓，在今河南淇县、滑县一带。卫庄公：名扬，即位于周平王十四年（前七五七年），即春秋前三十五年。齐：诸侯国名，姜姓，疆域大致在今山东偏北大部分和河北西南部，国都在今山东临淄一带。东宫：本来是指太子居住的地方，故借指太子。得臣：齐庄公之太子。

2 庄姜：卫庄公的夫人，庄是丈夫谥号，姜是娘家之姓。

3 所为：介词结构，放在动词前，表示动作行为的对象。赋：创作。《硕人》：《诗经·卫风》中赞美庄姜的诗。诗文有云：“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4 陈：诸侯国名，妫姓，在今河南开封以东、安徽亳县以北。

5 厉妫（ɡuī）：卫庄公的夫人，厉为其谥号，妫是娘家之姓。

6 娣（dì）：女弟，妹妺。戴妫：随厉妫出嫁的妹妹，戴为其谥号，妫是娘家之姓。古人嫁女，每以侄娣从。

7 桓公：名完。

8 嬖（bì）人：得宠幸的人。这里指宠妾。

9 石碏：卫大夫。

10 义方：同义复合词，义道，行事应该遵守的规范和道理，相对下文的“邪”而言。方，道理。

11 纳：使入。邪：邪道。

12 骄：恃己凌物；奢：夸矜僭上；淫：嗜欲过度；泆（yì）：放纵无度。

13 所自邪也：犹言邪所自也，指由此四者，则必至于邪。所自，介词结构，放在动词前，表示动作行为的途径。

14 宠禄过也：宠幸太过。

15 将：欲。

16 若犹：“若”、“犹”同义，表示假设，指“如果”。

17 阶：阶梯。这里用作动词，指导使之为祸乱。

18 降：这里指安于地位下降。

19 憾：恨。眕（zhěn）：《说文》：“目有所恨而止也。”意谓有所恨而能抑止自己，即能自我克制，仅止于恨，而不采取进一步行动。

20 鲜（xiǎn）：借为尟，即少之意。

21 妨：妨害。贱妨贵：此以地位言，完为夫人娣子，贵；州吁为嬖人子，贱。

22 陵：借为夌，《说文》：“夌，越也。”少陵长：此以年龄言，完长，州吁少。

23 远间亲：此以亲疏言，完亲，州吁疏。

24 新间旧：此以历史关系言。

25 加：欺侮。

26 淫破义：淫乱奸邪破坏道义。

27 逆：倒逆，指颠倒礼义的行为。

28 臣行（xínɡ）：履行臣道，尽臣之本分。

29 去顺效逆：去，作及物动词用，旧读上声。

30 祸是务去：务去祸的倒装。务，全力以赴。

31 无乃：副词，表示肯定的语气，相当于“恐怕”。

32 老：告老退休。

译文

卫庄公娶了齐国太子得臣的妹妹，名为庄姜。庄姜美貌而没有孩子，卫人为她写了《硕人》这首诗。卫庄公又取妻于陈国，名叫厉妫，生了孝伯，孝伯很小就死了。厉妫的妹妹戴妫，生了桓公，庄姜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公子州吁，是庄公宠妾的儿子，受到庄公的宠爱而喜欢武事，庄公不加禁止。庄姜则讨厌他。石碏劝谏庄公说：“我听说爱孩子，应当用正道教导他，使他不要走上邪路。骄傲、奢侈、淫欲、放纵，是走上邪路的来由。这四种恶行之所以发生，是由于宠爱太过分的缘故。如果想立州吁为太子，那就定下来；如果还没有定下来，这就会逐渐酿成祸乱。受宠而不骄傲，骄傲而能安于地位下降，安于地位下降而不怨恨，怨恨而能克制的人，是很少的。而且，卑贱的妨害尊贵的，年少的凌驾年长的，关系疏远的取代亲近的，新人取代旧人，弱小的欺侮强大的，淫乱奸邪破坏道义，这就是六逆。国君行事合乎义，臣下履行臣道，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这就是六顺。去掉顺而效法逆，这就会使灾祸很快到来。身为人君，应该致力于去掉祸害，现在却加速它的到来，恐怕不可以吧？”庄公不听。石碏的儿子石厚和州吁交往，石碏禁止，没有用。卫桓公即位，石碏就告老退休。

四年，春，卫州吁弑桓公而立。公与宋公为会[1]，将寻宿之盟[2]，未及期，卫人来告乱。夏，公及宋公遇于清[3]。

注释

1 公：指鲁隐公。宋公：指宋殇公。

2 寻：重温。宿之盟：在鲁隐公元年，鲁国和宋国曾在宿这个地方会盟。宿，诸侯国名，风姓，在今山东东平东南。

3 遇：会面。诸侯未及会期而相见，就像相遇于道路，故称。清：地名，卫邑，在今山东东阿南。

译文

鲁隐公四年春，卫国的州吁杀了卫桓公而自立为国君。鲁隐公和宋殇公会面，打算重温以前宿地盟会所建立的友好关系。还没有到预定的日子，卫国人来报告发生叛乱。夏，未到会期，鲁隐公和宋殇公便在清会面。

宋殇公之即位也，公子冯出奔郑，郑人欲纳之[1]。及卫州吁立，将修先君之怨于郑[2]，而求宠于诸侯，以和其民[3]。使告于宋曰：『君若伐郑，以除君害[4]，君为主，敝邑[5]以赋与陈、蔡从[6]，则卫国之愿也。』宋人许之。于是陈蔡方睦于卫[7]，故宋公、陈侯、蔡人、卫人伐郑，围其东门，五日而还。

注释

1 纳之：用兵送（公子冯）回宋国。纳，入。这里是使动用法。

2 修先君之怨：报复前代国君结下的旧怨。郑庄公、桓公以上各君与卫世有战争。

3 和其民：使其人民和协。

4 君害：指宋公子冯出奔在外，欲与宋殇公争君位。害，祸害。

5 敝邑：对外国人谦称己国。敝，谦称自己一方的事物，犹言不美、不好等。

6 赋：兵赋，即战争的人力物力。蔡：诸侯国名，姬姓，周武王弟蔡叔度之后，在今河南上蔡西南。

7 于是：当是时。方：正。睦：亲睦友好。

译文

宋殇公即位的时候，公子冯逃亡到郑国，郑国人打算用兵送他回国。等到卫州吁自立为君，打算向郑国报复前代国君结下的旧怨，借此讨好各国诸侯，并使其人民和协。他派人到宋国对宋殇公说：“国君如果攻打郑国，以除掉国君的祸害（指公子冯），国君作为主人，敝国将提供人力物力，和陈国、蔡国一起随国君出兵，作为您的从属力量，这是卫国的愿望。”宋国人答应了。这个时候陈国、蔡国正和卫国友好，所以宋公、陈侯、蔡人、卫人联合攻打郑国，包围了郑国国都的东门。五天后才退兵。

公问于众仲曰[1]：『卫州吁其成乎？』对曰：『臣闻以德和民，不闻以乱[2]。以乱，犹治丝而棼之也[3]。夫州吁，阻兵而安忍[4]。阻兵，无众；安忍，无亲。众叛、亲离，难以济矣[5]。夫兵，犹火也；弗戢[6]，将自焚也。夫州吁弑其君，而虐用其民，于是乎不务令德[7]，而欲以乱成，必不免矣。』

注释

1 众仲：鲁国大夫。

2 乱：指用兵伐郑。

3 棼（fén）：纷乱。

4 阻兵：倚仗武力。阻，倚仗。安忍：安于残忍。

5 济：成功。

6 戢（jí）：止息。

7 于是乎：连词，表示前后两项有因果关系，相当于“于是就”。

译文

隐公向众仲询问说：“卫国的州吁会成功吗？”众仲回答说：“我听说用德行安定百姓，没有听说用祸乱安定百姓的。用祸乱，就如同理丝的头绪反而弄得更纷乱。州吁这个人，倚仗武力并且安于残忍。倚仗武力，就失去大众；安于残忍，就失去亲信。大众背叛，亲近离去，难于成功了。武事，就像火一样，不加以制止，将会烧到自己。州吁杀了他的国君，又虐待劳役百姓，于是就不致力于建立美德，反而想通过祸乱取得成功，一定不免于祸难了。”

秋，诸侯复伐郑。宋公使来乞师，公辞之。羽父请以师会之[1]，公弗许。固请而行[2]，故书曰[3]：『翚帅师。』疾之也[4]。诸侯之师败郑徒兵[5]，取其禾而还[6]。

注释

1 羽父：公子翚（huī）的字。鲁国大夫。

2 固：坚决。

3 书：指《春秋经》的记载。

4 疾之：憎恶他不听公命。

5 败郑徒兵：古时多为车战，此言仅败其徒兵（步兵），足见郑国虽败，但未受大创。

6 禾：本指谷（小米），后为百谷的通称。

译文

秋，诸侯再次攻打郑国。宋殇公派人前来鲁国请求救兵，鲁隐公推辞了。羽父请求出兵会合，隐公不同意。羽父坚决请求后便前往，所以《春秋》记载说：“翚帅师。”这是表示憎恶他。诸侯的军队打败了郑国的步兵，割取了那里的谷子后才回国。

州吁未能和其民，厚问定君于石子[1]。石子曰：『王觐为可[2]。』曰：『何以得觐？』曰：『陈桓公方有宠于王[3]。陈、卫方睦，若朝陈使请[4]，必可得也。』厚从州吁如陈。石碏使告于陈曰：『卫国褊小[5]，老夫耄矣[6]，无能为也。此二人者，实弑寡君[7]，敢即图之[8]。』陈人执之，而请涖于卫[9]。九月，卫人使右宰丑涖杀州吁于濮[10]。石碏使其宰獳羊肩涖杀石厚于陈[11]。

君子曰：『石碏，纯臣也[12]。恶州吁而厚与焉[13]。大义灭亲，其是之谓乎[14]！』

注释

1 定君：安定君位。石子：指石碏。

2 觐（jìn）：诸侯朝见天子。王觐，即觐王的倒装。

3 陈桓公：此时陈桓公未卒，而称其谥号，或是《左传》作者偶误。

4 朝陈：朝见陈桓公。朝，诸侯相见。使请：求陈桓公向周天子请求。

5 褊（biǎn）小：狭小。

6 老夫：大夫七十岁以上自称。耄（mào）：年老。

7 寡君：臣子对他国人谦称本国君主。

8 敢：敢请。即：就，就此机会。图：谋划，打主意。

9 涖（lì）：莅临，前来。指陈人执州吁与石厚，而请卫人自来讨杀二人。

10 右宰：卫国官名，或因以为氏。丑：人名。濮：陈国地名，在今安徽亳州东南。

11 宰：家臣之长。獳（nòu）羊肩：石碏的家臣。

12 纯臣：纯正无私之臣。

13 与（yù）：这里指一同被戮。

14 其：副词，表示测度的语气，相当于“大概”。

译文

州吁没能安定国民，于是石厚便向石碏请教安定君位的方法。石碏说：“朝见周天子，君位就可以安定了。”石厚问：“怎么才能朝见周天子呢？”石碏答道：“陈桓公正受到周天子宠信，陈国和卫国的关系又和睦，如果去朝见陈桓公，让他向周天子请求，一定能达到目的。”石厚跟随州吁到陈国去。石碏派人告诉陈国君说：“卫国地方狭小，我年纪老迈，没有什么作为了。来的那两个人，正是杀害我们国君的凶手，敢请借此机会处置他们。”陈国人将州吁和石厚抓住，并到卫国请人来处置他们。这年九月，卫国派遣右宰丑到陈国的濮杀了州吁。石碏也派家臣獳羊肩到陈国杀了石厚。

君子说：“石碏真是一个纯正无私的臣子。痛恨州吁，而石厚与州吁一同被戮。大义灭亲，大概说的是这种情况吧！”

四 臧僖伯谏观鱼

隐公五年（前七一八年）

本篇导读

鲁隐公将到边地棠邑观看捕鱼，受到臧（zāng）僖伯劝阻。臧僖伯的谏辞，阐明古田猎之礼背后的重大意义。臧氏慷慨陈辞，开首便说：凡是物品不足以讲习国家大事（即祭祀与兵戎），而它的材料又不能制作大事的器用（礼器与军备），国君就不能有所举动。然后就国君的名位立言，申明君主是将人民纳入“轨物”的人：国君讲习大事以揆正礼法叫做轨，选取材料以章明大事器用之物采叫做物。举事不合礼法，浪用不关大事器用的物品，就是乱政。屡次施行乱政，便会招致败亡。臧氏接着通论四时田狩，国君在农闲之时举行大蒐礼，名称依四季而别，有春蒐、夏苗、秋狝、冬狩。而大蒐礼无非是为了讲习军事和祭祀宗庙。在讲习军事方面，田猎和战争的方式基本相同，不仅用着同样的装备，同样要排列阵势，进攻时都要驾车追逐射击，对目的物同样要采取围捕的方式，也都必须服从指挥，违命者依法处罚。有着这么多的相同点，就很自然地借田猎讲习军事。每三年举行一次不借用田猎的纯军事检阅和演习，外出整治队伍，凯旋归来则先行告庙，然后大宴群臣，论功行赏。大蒐之时，各级军士都有一定的车服旌旗和鼓铎镯铙，依照贵贱长幼序次排列。臧僖伯寥寥数语便把大蒐礼及军事训练的作用和盘托出，使人知晓田猎不光是为了猎取鸟兽，最重要的是示民以礼，是君主治国的重要手段。《左传》僖公二十七年（前六三三年）记晋大夫子犯答晋文公可否用其民以霸时说：“民未知礼，未生其共。”晋文公“于是乎大蒐以示之以礼”。蒐于被庐后，晋人便听从晋文公的指挥，促成其一战而称霸天下的大业。除了借田猎讲习军事外，国君也要依时田猎以供祭祀所需的物资。田猎时射杀鸟兽，古有定法，鸟兽的肉要是不充作祭祀的俎实，而其皮革齿牙、骨角毛羽不用于制成供大事所用的器物，则国君不能射杀这种鸟兽。木材樵薪之类，菱芡鱼蟹之属，即一般山川物产，不足以讲大事，与四时田猎之攸关国家大事者迥别，不过是皂隶贱者的职分，根本不是国君的分内之事。要言之，臧僖伯的谏辞指出大蒐礼有着体政治民的重大意义，是人君的职责。鲁隐公此次捕鱼，非为国家大事，为的只是赏玩娱乐，是不合礼的行为。隐公在臧僖伯的严厉规谏下，只好托辞观渔是为了巡察边境。《左传》用“陈鱼而观之”来解释《春秋经》文中的“矢鱼”。矢鱼即陈鱼，而陈渔而观之，就是说隐公使捕鱼之人陈设捕鱼的器备，而自己则从旁观看，以为戏乐。《左传》这样阐发经文所包含的书法大义：观渔已是非礼，跑到老远的边境去，其非礼尤甚。

在臧僖伯之辞里，我们可以发现孔子“正名”说的源头。春秋时期，社会混乱，陷入了失范的状态。人人不安其位，不再承认既定的社会界限，自然也不再按照自己所属地位的规范去做事。这些越轨的行为造成了社会的混乱。社会失范，凝聚群众的因素也随之消失，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只能建基于利益关系。孔子为了重建社会秩序，主张为政者应以划清社会界限为急务。此即“正名”思想要旨所在。“名”等同于地位，而广义的“礼”则等同于规范。名之于礼，犹地位之于角色，实为一体两面。根据现代社会学理论，个体在所处的社会体系（social system）中都有其地位（status），整个社会体系里又包括了无数层次不同、大小有别的社会体系。个体在不同社会体系里会有不同的地位，而每个地位都有与之相应的规范，包括应尽的义务与该享的权利。每个地位的规范的总和叫作角色（role）。角色是地位的动态表现，而地位是角色的静态描述，二者一而二、二而一。孔子说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四组叠字词，前面一字是静态地位，后面一字为动态角色。君君说明居君位者，必须履行该地位的职分，同时也不可超越自己职分的范围。

五年春，公将如棠观鱼者。[1]

注释

1 公：指鲁隐公。棠：亦作“唐”，邑名，在今山东鱼台东北，其地有观鱼台址。棠处鲁、宋两国边界。鱼：通“渔”，捕鱼。观鱼者：即观看渔人捕鱼。者，句末语助词。

译文

隐公五年春，鲁隐公打算到棠邑去观看捕鱼。

臧僖伯谏曰[1]：『凡物不足以讲大事[2]，其材不足以备器用[3]，则君不举焉。君，将纳民于轨、物者也[4]。故讲事以度轨量[5]，谓之轨；取材以章物采[6]，谓之物；不轨不物[7]，谓之乱政。乱政亟行[8]，所以败也[9]。故春蒐、夏苗、秋狝、冬狩[10]，皆于农隙以讲事也[11]。三年而治兵，入而振旅[12]，归而饮至[13]，以数军实[14]。昭文章[15]，明贵贱，辨等列，顺少长[16]，习威仪也。鸟兽之肉不登于俎[17]，皮革、齿牙、骨角、毛羽不登于器[18]，则公不射[19]，古之制也。若夫山林川泽之实，器用之资，皁隶之事[20]，官司之守，非君所及也。』

注释

1 臧僖伯：鲁国公子，即公子彄（kōu），字子臧，孝公之子，封于臧，后人以臧为氏，因僖伯为臧氏之祖，故僖伯之上追加“臧”，僖是谥号，伯是排行。

2 物：这里指下文所说的鸟兽之物。讲：讲习。大事：“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左传》成公十三年），指祭祀和军事。

3 材：材料。这里指下文的皮革、齿牙、骨角、毛羽一类东西。器用：和下文的“器”都是指用于大事（祭祀和军用）的物资。

4 纳：纳入。轨、物：轨物同义，指法度或礼制。

5 度（duò）：动词，揆正。轨量：轨量为同义连绵词，指法度。

6 章：明。物采：物采为同义连绵词，即物色采章。

7 不轨不物：举事不合法度，使用不关大事器用的物采。

8 亟：屡次。

9 所以败也：为败亡的原因。

10 蒐（sōu）：“蒐”和下文的“苗”、“狝”（xiǎn）、“狩”，分别为夏正春夏秋冬四季狩猎的称呼。

11 农隙：农功空隙，即农闲之时。

12 治兵、振旅：“治兵”与下文的“振旅”都是整治队伍的意思，是古代的一种军事演习活动。外出称治兵，归来称振旅。

13 饮至：凡国君出外朝觐、会盟、征伐，行时必告于宗庙，还时亦必告于宗庙。还时之告，于从者有慰劳，有功者获得策勋或书劳，称为饮至。

14 数：计算，清点。军实：这里指军中所有人员、器物及其所俘获。

15 昭：明。文章：文采鲜明，这里指车服旌旗等器物上用以区分尊卑贵贱的纹饰。

16 顺少长：出则幼贱在前，入则尊老在前。

17 登：升载。俎：祭祀时用以盛载牲肉的礼器。

18 “皮革齿牙骨角毛羽”前省略了定语“鸟兽之”。不登于器：不用于祭祀与军备的器物。

19 射：指田猎射杀鸟兽，或指祭祀射牲。

20 皁（zào）隶：贱役。皁，同“皂”。

译文

臧僖伯进谏说：“凡是鸟兽之物，如果不能用来讲习祭祀和军事，它的材料不能用来制造祭祀和军事的物资，国君就不会对它有所举动。国君是要把人民的行为纳入法度和礼制之内的人。因此，用讲习大事来揆正法度，就叫做‘轨’，选取材料来彰显器物的文采，就称为‘物’。举事不合乎法度礼制，使用不关大事器用的物采，就叫做‘乱政’。乱政屡现，就是国家败亡的原因。因此，春蒐、夏苗、秋狝、冬狩，都是在农闲之时讲习武事。每隔三年外出整治军队一次，进入国都再整治队伍一次，回来祭告宗庙，策勋书劳，清点军中所有人员、器物及其所俘获。文采昭彰，贵贱分明，等级有别，少长有序，这都是讲习威仪。如果鸟兽的肉不能升载于俎上，它们的皮革、齿牙、骨角、毛羽不能用于军用的器物，国君就不去射它们，这是自古以来的制度。至于那些山林川泽中的物产，一般器物的材料，那都是贱役的事，官吏的职责，并非国君所应涉及的。”

公曰：『吾将略地焉。[1]』遂往，陈鱼而观之[2]。僖伯称疾不从。

注释

1 略地：巡行视察边境。棠处鲁、宋交界，故云。

2 陈：陈设。

译文

鲁隐公说：“我是要去巡视边境。”就前往棠邑，在那里观看陈设捕鱼器具。臧僖伯托称有病，没有随从前往。

书曰：『公矢鱼于棠[1]。』非礼也[2]，且言远地也。[3]

注释

1 矢：通“陈”，陈设。

2 非礼：不合于礼。

3 远地：棠距鲁都曲阜遥远，故称“远地”。

译文

《春秋》记载说：“鲁隐公在棠邑陈设捕鱼器具。”这是由于鲁隐公此一举动不合礼制，并且讥讽他跑到远离国都的棠邑去。

五 曹刿论战

庄公十年（前六八四年）

本篇导读

《传》文写齐、鲁长勺之战，以对话为主，辅以记事，由战前准备到作战经过，再到战后分析，始终以曹刿论战贯穿其中，主题突出，用笔精警。文章主题在于表现曹刿深谋远虑、才能卓越。战前的两段对话，一是曹刿与乡人的对话，以乡人的不问国事，反衬曹刿热心为国，拈出“远谋”二字，确立全文眼目。二是曹刿与庄公的对话，以庄公衬托曹刿。齐强鲁弱，鲁凭什么应战至为关键。此段记载由“何以战”一问领起，三答三评，反复递进，先断言小惠、小孚不足为出战的倚靠，最后说出信实公正、尽心为民方为出战的先决条件。写战争，其中细节，一概从略，只就庄公与曹刿就击鼓、追击所作对话略作点染，而曹刿深具谋略已然表露无遗。“将鼓”、“将驰”，尽显庄公的急躁冒进，与曹刿的严谨从容，对比鲜明。一再说出“未可”与“可矣”，简括紧凑，决断精明。决战之时，千钧一发，故只道未可与可，而未遑解说，令人产生悬念，为庄公之问设下伏线。末尾照应上文，以点破未可与可之所以然作结。

从传世及出土文献所见，曹刿之刿，或作“沫”（《史记·刺客列传》等）、“翙”（《吕氏春秋·贵信》等）、“蔑”（《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四）·曹沫之陈》），盖同音通假。《左传》所记曹刿事迹，还见于庄公十三年（前六八一年）的谏庄公如齐观社。

曹刿与庄公就应战所凭的问答，相当巧妙。曹刿问靠什么应战，庄公不说可出多少车乘徒兵，而是说自己施惠百姓、不诬神明，但都被曹刿否定。庄公最后说自己据实情断案，这才得到曹刿的赞同。曹刿指出，据实情断案是国君尽心为民的表现。《左传》桓公六年记随大夫季梁曰：“臣闻小之能敌大也，小道大淫。所谓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辞，信也。”小国所以能抵御大国，在于小国得道而大国淫虐失道。跟曹刿所说的一样，“忠”指竭诚尽心。国君能谒诚尽心为人民谋取福利，就能得人心，从而能得人死力、以小敌大。

十年春，齐师伐我[1]。公将战[2]。曹刿请见[3]。其乡人曰[4]：『肉食者谋之[5]，又何间焉[6]？』刿曰：『肉食者鄙[7]，未能远谋。』乃入见，问：『何以战？』公曰：『衣食所安[8]，弗敢专也[9]，必以分人。』对曰：『小惠未徧[10]，民弗从也。』公曰：『牺牲玉帛[11]，弗敢加也[12]，必以信。』对曰：『小信未孚[13]，神弗福也[14]。』公曰：『小大之狱[15]，虽不能察，必以情[16]。』对曰：『忠之属也[17]，可以一战。战，则请从。』

注释

1 我：指鲁国。

2 公：指鲁庄公。

3 见：音“现”，觐见。

4 乡：基层行政区划单位，其范围在国都以外和郊以内。周制，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乡人：同一乡之人。

5 肉食者：即食肉者，吃肉的人。大夫以上之人，每日必食肉，故称做官有俸禄的人为肉食者。

6 间（jiàn）：参与其中。

7 鄙：鄙陋，指目光短浅。

8 衣食所安：所安衣食的倒装。

9 专：专有，独占。

10 小惠：小恩小惠。徧：同“遍”，这里指遍及众人。

11 牺牲玉帛：祭祀物品。牺牲，祭礼所用的牛、羊、豕。玉，玉器，圭璋之类；帛，束帛，丝织物，皆用作祭品。

12 加：《说文》：“语相譄加也。”指夸大虚报。

13 信：诚信，指如实说出。孚：这里指大信。

14 福：动词，保佑。

15 狱：诉讼案件。

16 情：情实，指事物的真实情况。

17 忠：竭诚尽心。属：类。

译文

鲁庄公十年春，齐国军队攻打鲁国。鲁庄公准备应战，曹刿请求晋见。他同乡的人说：“吃肉的人会谋划这件事，你又何必参与其中呢？”曹刿说：“吃肉的人目光短浅，没有深谋远见。”于是他入宫觐见，问庄公：“您靠什么跟齐国打仗？”庄公答道：“暖衣饱食，我不敢独自享用，一定分给众人。”曹刿说：“这种小恩小惠没有遍及众人，他们不会跟随您去打仗的。”庄公说：“祭祀所用牺牲玉帛，我不敢夸大虚报，祷告时一定如实说出。”曹刿答道：“小小的诚信，还不是大信，神灵不会保佑您。”庄公说：“大大小小的诉讼案件，虽然不能一一明察，但必定按照实情断案。”曹刿说：“这是竭诚尽心为百姓办事，可以凭这点跟齐国打仗。作战时，请让我跟随您前去。”

公与之乘[1]。战于长勺[2]。公将鼓之[3]，刿曰：『未可。』齐人三鼓。刿曰：『可矣。』齐师败绩[4]。公将驰之，刿曰：『未可。』下，视其辙[5]，登，轼而望之[6]，曰：『可矣。』遂逐齐师。

注释

1 乘（chénɡ）：乘战车。这里指鲁庄公与曹刿同乘一辆战车。

2 长勺：鲁国地名，在今山东曲阜东。

3 鼓：击鼓进军。

4 败绩：车覆曰败绩。这里是用战车倒翻表示齐师大败。

5 辙：车辙，车辆驶过地面所留下的痕迹。

6 轼：车厢前面供乘者扶靠的横木。这里用作动词，指靠着轼木远望。

译文

庄公和曹刿同乘一辆战车，在长勺同齐军交战。庄公准备击鼓进军。曹刿说：“还不行。”齐军击了三通鼓。曹刿说：“可以击鼓了。”齐军大败。庄公准备驱车追赶齐军。曹刿说：“还不行。”曹刿下了车，察看齐军的车辙，然后登上车，靠着车前横木远望齐军，说：“可以追击了”。就追击齐军。

既克[1]，公问其故。对曰：『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2]，再而衰[3]，三而竭[4]。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5]。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6]，故逐之。』

注释

1 克：胜。

2 鼓：擂鼓。作气：鼓足勇气。

3 再：第二次。

4 竭：尽。

5 伏：埋伏。

6 靡（mǐ）：倒下。

译文

战胜之后，庄公问曹刿当中的原因。曹刿回答说：“打仗，靠的是勇气。第一通击鼓时士兵们鼓足了勇气，第二通击鼓时勇气就有所衰退，第三通击鼓时勇气便耗尽了。敌人耗尽了勇气，而我军勇气正旺盛，所以能得胜。大国（用兵作战）难以捉摸，恐怕他们设兵埋伏。我看他们的车辙混乱，望见他们的旗帜已经倒下，（知道他们是真的溃败）所以才追击他们。”

六 齐桓公伐楚

僖公四年（前六五六年）

本篇导读

《传》文叙写齐、楚争衡，以几段辞令为主体，以简短的记事为衔接的关节，展现齐桓公不用武力而以德绥诸侯的图景。全文发端于齐桓公率领一众诸侯国军队侵伐楚国与蔡国。蔡人溃败，诸侯军队顺势伐楚，引出楚王使者与管仲的对答。管仲以“王祭不共”、“昭王不返”为出师之名，堂然皇然，雍容得体，尽显尊天子以安天下的霸者风范。而楚使言对，亦不亢不卑，有理有力。其后齐桓公与楚屈完两问两答，机锋词采，精警百出。而此番辞令，足以平息干戈，促成召陵之盟，其威力可以想见。齐桓公兵临楚国，只为展示军力使其不敢陵暴中原，其进与退，均足以显扬德义。

鲁僖公七年，齐桓公率诸侯之师与郑伯盟于宁母，管仲劝齐侯以礼与信会聚诸侯，可与此《传》合看。

古人有云：“三寸不烂之舌，强于百万之师。”（《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传》文所记春秋贤士的文辞，正有这种威力。襄公二十五年（前五四八年）《传》文记载孔子说：“《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晋为伯，郑入陈，非文辞不为功。慎辞也。”孔子极之重视文辞，认为晋文公成就霸业、郑国攻入陈国，皆得力于文辞之助。《传》文着力于记录文辞，与孔子的主张密合无间。

四年春[1]，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2]。蔡溃[3]，遂伐楚。

注释

1 四年：指鲁僖公四年，即前六五六年。

2 齐侯：指齐桓公。齐属侯爵，故称齐侯。诸侯之师：当时与齐国一起参加这次战争的有鲁、宋、陈、卫、郑、许、曹等国。蔡是楚的盟国，“侵蔡”是“伐楚”之前奏。

3 溃：瓦解，逃散。

译文

鲁僖公四年春，齐桓公率领几个诸侯的军队攻打蔡国，蔡军溃败，他们就接着攻打楚国。

楚子使与师言曰[1]：『君处北海[2]，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3]，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4]』管仲对曰[5]：『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曰[6]：』五侯九伯[7]，女实征之[8]，以夹辅周室[9]。『赐我先君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10]。尔贡包茅不入[11]，王祭不共[12]，无以缩酒[13]，寡人是征[14]；昭王南征不复[15]，寡人是问。』曰：『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给[16]？昭王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17]。』师进，次于陉[18]。

注释

1 楚子：指楚成王。楚，相对中原诸侯而言，属南蛮，故被称为子爵。

2 处（chǔ）：居住。北海：这里指北方，下文的“南海”指南方。古人以为中国之四周皆海，故云。这里所说的北海、南海非实指，犹言极北、极南，只是说齐、楚两国相隔很远。

3 唯：句首语气词。风马牛不相及：指牝（pìn）马牡（mǔ）牛互不相干。这句话字面的意思是，牛马殊类，虽值发情，也互不相干。风，马和牛在发情期互相引诱、追逐。楚王之意，是说楚、齐两国地域相隔既远，彼此又素无瓜葛，犹如牝马牡牛之互不相及。

4 虞：借为“虑”，料想。涉：蹚水而过。这里指进入，委婉地指入侵。故：原因，是“虞”的宾语。

5 管仲：齐国大夫。姓管，名夷吾，字仲。

6 召（借为“邵”，音shào）康公：周文王庶子，名奭（shì），谥号康，食邑在召（今陕西凤翔）。武王时封于北燕（今河南郾城东），成王时为太保。命：命令。先君：已故的君主。大公：太公望，即姜尚，是齐国的始封君主，故尊称为大公。

7 五侯：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的诸侯。九伯：九州岛诸侯之长。五侯九伯泛指各国诸侯。

8 女：通“汝”，你。实：句中语气词，表示命令或祈使。征：征伐，讨伐。

9 夹辅：左右辅助。

10 “东至”四句：海，指渤海和黄海。齐桓公之疆境其实不至于海。河，黄河。穆陵，疑即今湖北麻城北一百里与河南光山、新县接界之穆陵关。无棣（dì），齐国北部边邑，当在今河北卢龙一带。

11 贡：贡物。包：裹束。茅：菁茅，楚国的特产。入：进贡。

12 共：同“供”，供给、具备。

13 缩酒：古代祭祀时的一种仪式。祭祀之时，先用包茅漉酒去滓，再把酒倒在包茅之上，酒糟留在茅中，酒汁慢慢渗透流下，像神歆飨一样。

14 寡人：寡德之人，古代君主自谦之称。是：代词，指包茅不入之事，是动词“征”的前置宾语。征：征问，追究。

15 昭王：周成王之孙周昭王，名瑕。征：行，指巡行。复：返。相传昭王晚年南巡渡济汉水时，当地人民怨恨他腐败，故意给他一只用胶黏的船。结果船行到江心便沉没了。“南征而不复”指的就是这件事。以上都是齐国用以攻打楚国的借口。

16 敢：表敬副词，指岂敢。

17 水滨：水边。

18 次：军队在一地临时驻扎。陉（xínɡ）：楚国地名，在今湖北应山北。

译文

楚成王派使节到诸侯军中对齐桓公说：“您住在北方，我住在南方，即使牡牛牝马发情也互不相干。没想到您踏到我的土地上，这是什么缘故？”管仲回答说：“从前召康公命令我们先君太公说：‘五等诸侯，九州岛伯长，你都可以征讨他们，以便辅佐王室。’召康公赐给我们先君可以征伐的范围：东到海边，西到黄河，南到穆陵，北到无棣。你们应当进贡的包茅没有交纳，使周天子的祭祀缺乏物资，不能漉酒请神，我因此特来问罪。周昭王南巡没有回去，我特来责问这件事。”楚国使者回答说：“贡品没有交纳，是我国君主的过错，岂敢不供给呢？至于昭王南巡没有回去，还是请您到水边去问一问吧。”诸侯军队继续前进，驻扎在陉地。

夏，楚子使屈完如师[1]。师退，次于召陵[2]。

注释

1 屈完：楚国大夫。如：往。师：指进驻陉的诸侯国军队。

2 召陵：楚国地名，在今河南郾城东。

译文

夏天，楚成王派遣屈完到诸侯军驻地。诸侯军队后撤，驻扎于召陵。

齐侯陈诸侯之师[1]，与屈完乘而观之[2]。齐侯曰：『岂不谷是为[3]？先君之好是继。与不谷同好[4]，如何？』对曰：『君惠徼福于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寡君之愿也[5]。』齐侯曰：『以此众战[6]，谁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对曰：『君若以德绥诸侯[7]，谁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8]，虽众，无所用之。』

注释

1 陈：军旅布阵，陈本为大皞之墟的正字，俗假作数组之“敶”（今作阵）。这里用作动词。

2 乘：共乘。

3 不谷：不善，是天子或国君对自己的一种谦称，形容自己是“不善之人”，与自称“寡人”、“孤”义近。谷，善。古人重视秋收，以有谷物收成为善，故谷有善义。

4 同好（hǎo）：共同友好。

5 “君惠徼福”三句：惠，表敬副词，指对方这样做是对我的恩惠。徼（yāo），求。敝邑，谦称自己的国家。社稷，土神和谷神，后用来代指国家。辱，表敬副词，指齐桓公因与楚君修好，而降低了身分。收，绥、安抚。

6 众：指这些军队。

7 绥（suí）：安抚。

8 “君若以力”三句：方城，山名，今桐柏、大别诸山，楚统称方城，为楚东北面的天然屏障。池，护城河。

译文

齐桓公将诸侯军队排列成阵，与屈完同乘一辆战车检阅。齐桓公说：“这难道是为了我吗？他们是为了继续先君的友好关系才来到这里。你们同我们建立友好关系，怎么样？”屈完回答说：“承蒙您惠临敝国求福，安抚我们国君，这正是我们国君的愿望。”齐桓公说：“率领这些军队作战，谁能抵挡他们！用这些军队攻城，哪个城攻克不了？”屈完回答说：“如果您用仁德来安抚诸侯，哪个敢不顺服？如果您使用武力，我们楚国有方城山作为城墙，有汉水作护城河，您的兵马虽然众多，恐怕也没有用！”

屈完及诸侯盟[1]。

注释

1 盟：订立盟约。

译文

屈完代表楚国与众诸侯国订立了盟约。

七 宫之奇谏假道

僖公二、五年（前六五八、前六五五年）

本篇导读

《传》文记晋灭虢、虞的经过，以虞大夫宫之奇的进谏为叙述主体。虞公准备答应晋献公假道（即借路）的要求，以为晋、虞同宗，必不相害。宫之奇洞知晋人的阴谋，力谏其君，指出虞、虢两国密切相依，唇亡齿寒；复以桓、庄为喻，说明同族尚且加害，何况只是同姓之国。衡情论理，深切透辟。虞公自诩享祀丰洁，必得神助。宫之奇于是申明德是神依民附的唯一凭据，进而指出晋灭虞后，只要以德奉神，神仍将安享其祭。从虞公与宫之奇的对话可知，二人识见，迥然不同，一个无识愚昧，另一个知德远谋，互为映衬，刻画深致。虞公不听宫之奇之谏，不仅答允晋使所请，且兴师助晋伐虢，最终自取灭亡。后段《传》文记卜偃答晋侯之问，借童谣中的天文现象预言晋灭虢之期，浮夸生趣，若直接说出，则平淡乏味。

晋荀息请以屈产之乘与垂棘之璧[1]假道于虞[2]以伐虢。公曰[3]：『是吾宝也。』对曰：『若得道于虞，犹外府也。』公曰：『宫之奇存焉[4]。』对曰：『宫之奇之为人也，懦而不能强谏[5]。且少长于君[6]，君昵之；虽谏，将不听。』乃使荀息假道于虞，曰：『冀为不道[7]，入自颠軨[8]，伐鄍三门[9]。冀之既病[10]，则亦唯君故[11]。今虢为不道，保于逆旅[12]，以侵敝邑之南鄙。敢请假道，以请罪于虢[13]。』虞公许之，且请先代虢。宫之奇谏，不听，遂起师。夏，晋里克、荀息帅师会虞师[14]，伐虢，灭下阳[15]。

注释

1 晋：诸侯国名，姬姓，在今山西西南部。荀息：晋大夫，息是其字，黯或为其名。屈：晋国邑名。产：动词，出产。乘（shènɡ）：马。垂棘：地名，盛产美玉。

2 假：借。

3 公：指晋献公。

4 存：在。

5 懦：懦弱，怯懦。

6 少长于君：稍长于虞君。

7 冀：诸侯国名，在今山西河津东北。不道：无道，残暴。

8 颠軨（línɡ）：地名，在今山西平陆东北。

9 鄍（mínɡ）：虞国邑名，在今山西平陆东北。三门：三面城门。

10 病：受损。

11 唯：因。言我伐冀，是为虞复雠击敌，以此责其还报。

12 保：同“堡”，这里用作动词，指修筑碉楼。逆旅：《说文》：“逆迎也。”逆旅，迎接旅客的房舍，即客舍。

13 请罪：问罪。

14 里克：晋国大夫。

15 下阳：虢国邑名，在今山西平陆东北。

译文

晋国的荀息请求用屈地出产的马匹和垂棘出产的玉璧（作礼物），向虞国借路攻打虢国。晋献公说：“这些都是我的宝贝啊。”荀息回答说：“如果向虞国借到了路，这些东西放在虞国，就好像放在我们自己的外库一样。”晋献公说：“有宫之奇在那里（，怕不行吧）。”荀息回答说：“宫之奇的为人，懦弱而不能坚决进谏，而且只是稍长于虞君，虞君与他亲昵，即使进谏，虞君也不会听从。”于是派荀息到虞国借路，说：“冀国无道，从颠軨入侵虞国，攻打鄍邑的三面城门。我们讨伐冀国，冀国受到损伤，这也是为了国君的缘故。现在虢国无道，在客舍里修筑碉楼，来攻打我国的南部边境。敢请贵国借路，以便前往虢国问罪。”虞公答应了，而且请求让自己先去攻打虢国。宫之奇进谏，虞公不听，于是起兵攻打虢国。夏，晋国的里克、荀息领兵和虞军会合，攻打虢国，灭掉了下阳。

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

译文

晋献公再次向虞国借路去攻打虢国。

宫之奇谏曰：『虢，虞之表也[1]；虢亡，虞必从之。晋不可启，寇不可翫[2]。一之谓甚，其可再乎[3]？谚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4]，其虞、虢之谓也。』

注释

1 表：相对里而言，指外部屏障。

2 “晋不可”二句：启，开。这里指招惹。寇，敌寇，敌国的军队。翫，同“玩”，用玩耍、不认真态度对待，轻忽。

3 “一之”二句：甚，过分。其，岂。再，第二次。

4 辅：车厢两旁的夹板。大车载物，必用辅支持，故辅与车有相依的关系。一说，辅为颊辅，即面颊皮肉，车为牙车，即牙床骨，面颊肉与牙床骨互相依存。唇亡齿寒，谓嘴唇失去，门牙便会感到寒冷。

译文

宫之奇进谏说：“虢国是虞国的外部屏障，虢国灭亡了，虞国必跟着灭亡。不可借路给晋国而开启它的野心，对入侵别国的贼寇不可忽视。借路给晋国一次已很过分，怎么可以再借路给它呢？俗话说的‘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这话说的正是虞国和虢国的情况。”

公曰：『晋，吾宗也[1]，岂害我哉？』对曰：『大伯、虞仲，大王之昭也[2]；大伯不从，是以不嗣[3]。虢仲、虢叔[4]，王季之穆也。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藏于盟府[5]。将虢是灭，何爱于虞？且虞能亲于桓、庄乎，其爱之也[6]？桓、庄之族何罪，而以为戮，不唯偪乎[7]？亲以宠偪，犹尚害之[8]，况以国乎？』

注释

1 宗：同宗，晋、虞同为姬姓国。

2 “大伯”二句：大王，即太王，周朝的先王，名叫古公亶（dǎn）父。大伯、虞仲都是太王之子。大伯，即太（泰）伯，是长子；虞仲，是次子，虞始封之君。父子异昭穆，而祖孙同昭穆，周以后稷为始祖，后稷之子为昭，后稷之孙为穆，如是者，奇数之代为昭，偶数之代为穆，古公亶父为后稷之第十二代孙，故为穆，其子泰伯、虞仲、王季则第十三代孙，故为昭。

3 “大伯不从”二句：大伯不跟随在侧。嗣，继位。

4 虢仲、虢叔：王季，即季历，虢仲、虢叔皆其子，分别是西虢与东虢国的始封君。季历为后稷第十三代孙为昭，则虢仲、虢叔为穆。

5 盟府：收藏策勋赏赐盟约的官府。

6 “且虞能”二句：桓，曲沃桓叔。庄，曲沃庄伯。庄伯为桓叔之子，晋献公是庄伯之孙，是桓叔之曾孙，但晋献公要杀尽桓叔、庄伯的其他后代。虞之与晋，则不过同为太伯之裔孙而已。

7 不唯偪乎：唯，仅仅因为。偪，同“逼”，受宠亲近而构成威胁。晋献公行士蒍阴谋，尽杀群公子。

8 犹尚：尚犹。

译文

虞公说：“晋国是我的同宗，难道会害我吗？”宫之奇回答说：“太伯和虞仲都是太王的儿子。太伯没有跟随在侧，所以没有嗣位。虢仲和虢叔都是王季的儿子，做过周文王的卿士，功勋记在王室，藏在盟府。晋国准备灭掉虢国，对虞国还能有什么爱惜？再说虞国跟晋国的关系，还比桓叔、庄伯更亲近吗？如果晋国爱惜亲族国家的话，那么桓、庄的后人有什么罪过，而晋献公把他们都杀了，不就是因为桓、庄的后人对他构成了重大的威胁吗？亲近的人因为受宠而构成威胁，尚且要把他们杀掉，何况是一个国家呢？”

公曰：『吾享祀丰絜，神必据我[1]。』对曰：『臣闻之：』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故《周书》曰[2]：』皇天无亲，惟德是辅[3]。『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4]。『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物[5]。『如是，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冯依[6]，将在德矣。若晋取虞，而明德以荐馨香[7]，神其吐之乎[8]？』

注释

1 “吾享祀”二句：享祀，指祭祀。丰，丰盛。絜，通“洁”。据，依、从。

2 《周书》：逸《书》文，伪古文采入〈蔡仲之命〉。

3 “皇天”二句：皇天，上天。无亲，没有特别亲近的人。辅，辅佐。

4 “黍稷”二句：逸《书》文，伪古文采入〈君陈〉。黍稷，祭祀常用之谷物。馨，香。明德，光明之德。

5 “民不”二句：出自《周书·旅獒（áo）》，原作“人不易物，惟德其物”。易，改变、改换。繄（yì），对所述事实予以肯定、强调，相当于“是”。

6 冯依：犹凭依，依附。

7 荐：献。

8 吐：吐出，指不享用祭品。

译文

虞公说：“我的祭品丰盛清洁，神灵必定依从我。”宫之奇说：“我听说：‘鬼神并不是亲近哪一个人，而只是依据德行。’所以《周书》说：‘上天没有特别亲近的人，只对有德行的人加以辅助。’还说：‘（祭祀的）黍稷不香，只有美好的德行才香。’《周书》又说：‘百姓不能改易祭品，只有德行才可以充当祭品。’这样说来，国君没有德行，人民就不和，神明也不会享用他的祭品。神明所依附的，在于人的德行。如果晋国夺取了虞国，而修明德行，向神灵奉献芳香的祭品，难道神明会吐出来吗？”

弗听，许晋使。

译文

虞公不听从宫之奇的劝告，答应了晋国使者借路的请求。

宫之奇以其族行[1]，曰：『虞不腊矣[2]。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

注释

1 以：率领。行：这里指离开虞国。

2 虞不腊矣：腊，祭名，在夏历十月周历十二月举行，腊祭之月称腊月。不腊，不能过腊月，犹今云“过不了年”。

译文

宫之奇带领他的族人离开虞国，说：“虞国等不到腊祭就要灭亡了。就在这一次，晋国用不着再次出兵了。”

八月甲午[1]，晋侯围上阳[2]。问于卜偃曰[3]：『吾其济乎[4]？』对曰：『克之。』公曰：『何时？』对曰：『童谣云：』丙之晨，龙尾伏辰[5]；均服振振[6]，取虢之旂[7]。鹑之贲贲，天策焞焞，火中成军，虢公其奔[8]。『其九月、十月之交乎[9]？丙子旦，旦在尾，月在策，鹑火中，必是时也。』

注释

1 八月甲午：晋用夏历，鲁用周历。八月甲午，当鲁十月十七日。

2 上阳：虢国国都，在今河南陕县南。

3 卜偃：晋国卜筮之官郭偃。

4 济：成功。

5 “丙之晨”二句：丙之晨，丙子日的早晨。龙尾，尾宿，为苍龙七宿之第六宿，有九星，均属天蝎座。伏，隐而不见。辰，日月相会。龙尾伏辰者，日行在尾宿，其光为日所夺，于是伏而不见。

6 均服：均，通袀（jūn）。袀服，戎服。古之戎服，上下级一致，均为黑色。振（zhēn）振：气势很盛的样子。

7 旂：同“旗”。取旗即获胜。

8 “鹑（chún）之贲贲”四句：鹑，鹑火，柳宿异称。柳宿为朱鸟七宿之第三宿，有八星，均属长蛇座。贲（bēn）贲，形容柳宿星体之状（如鹑奔跑）。天策，傅说星。焞（tūn）焞，星光黯淡，无光耀貌。中：指某星宿出现南方。火中，鹑火出现于南方。成军，勒兵整旅（军队摆好阵势）。其：将。

9 夏历九月、十月。

译文

八月十七日，晋侯包围了上阳。问卜偃说：“我能成功吗？”卜偃回答说：“能够攻取下来。”晋侯问：“什么时候？”卜偃回答说：“童谣说：‘丙子的清早，龙尾星为日光所隐；军服威武，气势旺盛夺取虢国的大旗。鹑火星如鹑奔跑，天策星没有光耀，鹑火星在中的时候，可以进行军事行动，虢公将要逃跑。’这日子恐怕在九月底十月初吧？丙子的清晨，日在龙尾星的位置，月在天策星的位置，鹑火星在当中，一定是这个时候。”

冬十二月丙子，朔[1]，晋灭虢。虢公丑奔京师[2]。师还，馆于虞[3]，遂袭虞，灭之。执虞公及其大夫井伯，以媵秦穆姬[4]。而修虞祀，且归其职贡于王[5]。

注释

1 “冬”二句：此用周历，晋用夏历。周历十二月，即夏历十月。丙子朔，初一丙子日。

2 虢公丑：虢国国君，名丑。京师：东周的都城洛邑（今河南洛阳）。

3 馆：住宿。

4 媵（yìnɡ）：以男女陪嫁曰媵。秦穆姬：晋献公之女，秦穆公夫人。

5 贡赋：藩属之国以时入贡。

译文

冬十二月初一，晋国灭掉了虢国。虢公丑逃到京师。晋军返国途中，在虞国小住，趁机袭击了虞国，把它灭掉。晋军抓住了虞公及其大夫井伯，把他们作为晋献公女儿秦穆姬的陪嫁随从，但没有废除虞国的祭祀，并且将虞国缴纳的贡物献给周天子。

故书曰：『晋人执虞公。』罪虞公，且言易也。

译文

所以《春秋》记载说：“晋人执虞公。”这是归罪于虞公，而且表明灭虞国进行得很容易。

八 晋国骊姬之乱

鲁僖公四、五、六年（前六五六至前六五四年）

本篇导读

晋献公继武公而立，积极开拓疆域，国势强盛。晋献公初娶贾女，无子。私通其庶母齐姜，生秦穆夫人及太子申生。又娶二女于戎，大戎狐姬生重耳，小戎女生夷吾。晋献公五年〔即鲁庄公二十三年（前六七一年）〕，伐骊（lí）戎，又娶骊戎之君的二女（骊姬及其娣）。骊姬生奚齐，其娣生卓子。骊姬得宠，被立为夫人，遂图谋立奚齐为太子。晋献公十一年〔即鲁庄公二十八年（前六六六年）〕，骊姬勾结献公的外嬖梁五和东关嬖五，利用献公急图启疆的雄心，劝说他派申生主曲沃、重耳与夷吾分主蒲、屈，将群公子赶到边地去，只留奚齐和卓子在绛都，然后合力谮毁群公子而改立奚齐。

《传》文以两个“初”字领起，追叙前事，表示因果相循：一是追叙晋献公立骊姬为夫人之事，用占卜所得繇（zhòu）辞统摄全文，预示结果。繇辞讲得很清楚，专宠则生变，而夺去公的牡羊（借指申生），只是献公执迷不悟，终致申生被害。及至将立奚齐，《传》文特提一笔，写骊姬与朝廷重臣预谋定计，朋比为奸，显示祸乱已无可避免。骊姬施毒计，诬陷申生置毒于酒肉欲弑父自立。《传》文记叙验证酒肉毒性的经过，先地后犬，再到人（小臣），三次试验，一气连贯，让人无法喘息。写骊姬谮害申生，只消说“贼由大子”，便将贼害君父之罪重压在申生头上，已然断案，证据确凿，不得申辩。申生答或问，表明为免君父不乐，情愿蒙受不白之冤，尽显其深挚的孝思。申生留不忍，去不得，只有含冤自杀。骊姬谮害申生止用四字，诬陷二公子更止用“皆知之”三字，简括明了，显示其人部署周密，不待多言，便入人于罪，心肠何等歹毒。另一段《传文》，追叙晋献公命士蒍为二公子筑城，士蒍辩说其草率完事之故，借此带出他预示给二公子筑城，将成乱源，致使晋国陷于长期内乱。士蒍眼见重耳、夷吾当时已各有党羽，各具势力，若再加固城池，三年之后，动乱将起，何须谨慎筑城？《传》文其后记载晋献公派人伐蒲、伐屈，前后呼应，正应验了士蔦所言。

初，晋献公欲以骊姬为夫人[1]，卜之[2]，不吉；筮之[3]，吉。公曰：『从筮。』卜人曰：『筮短龟长[4]，不如从长。且其繇曰[5]：』专之渝[6]，攘公之羭[7]。一熏一莸[8]，十年尚犹有臭[9]。『必不可！』弗听，立之。生奚齐，其娣生卓子。

注释

1 骊姬：骊戎之女，晋献公伐骊戎，娶其二女骊姬及其娣。

2 卜：用火灼龟甲、兽骨（主要为牛胛骨和鹿头骨），根据所呈现的象（裂纹）预测事情的吉凶。

3 筮：用蓍草揲（shé）数为卦，根据蓍策之数预测祸福。

4 短长：指占卜相对灵验与否，长为相对灵验，短为相对不灵验。古人认为动物灵于植物。一说，卜用象，筮用数，古人以先有象而后有数，故以为龟胜于筮。

5 繇：记录占卜结果的兆辞。

6 专之：指专宠骊姬。渝：变。

7 攘：夺去。羭（yú）：牡羊。这里暗指太子申生、重耳、夷吾等人。

8 熏：香草。莸（yóu）：水边草，茎似熏而臭。

9 尚犹：同义虚词连用。

译文

当初，晋献公想立骊姬为夫人，用龟甲占卜，结果不吉利；用蓍草占筮，结果吉利。晋献公说：“跟从占筮的结果。”卜人说：“占筮不及，龟卜灵验，不如跟从灵验的。况且占卜的兆辞说：‘专宠会生变乱，将要夺走您的公羊。香草和臭草放在一起，十年尚犹有臭味。’一定不可以（跟从占筮的结果）。”晋献公不听卜人的话，立骊姬为夫人，骊姬生了奚齐，她随嫁的妹妹生了卓子。

及将立奚齐[1]，既与中大夫成谋[2]，姬谓大子曰[3]：『君梦齐姜[4]，必速祭之！』大子祭于曲沃[5]，归胙于公[6]。公田，姬寘诸宫六日。公至，毒而献之[7]。公祭之地[8]，地坟[9]；与犬，犬毙；与小臣[10]，小臣亦毙。姬泣曰：『贼由大子[11]。』大子奔新城[12]。公杀其傅杜原款[13]。

注释

1 及：到了。

2 中大夫：晋国重要官员，周室及诸侯国大夫有上、中、下之分。这里指里克。成谋：定好计策。成，定。

3 大子：太子，指申生。

4 齐姜：申生之母，已去世。

5 曲沃：晋国旧都，在山西闻喜东。曲沃为献公祖庙所在，齐姜死后祔于祖姑，故其庙在曲沃。

6 归：通“馈”，馈赠。胙（zuò）：祭祀时供奉的肉。《说文》：“祭福肉也。”古人臣祭祀，必归胙于君。这里兼酒肉而言。

7 毒：用作动词，下毒，放毒药。

8 祭之地：将酒洒在地上。

9 坟：用作动词，指土隆起如坟。

10 小臣：官名，国君近侍之臣，盖指阉人。

11 贼：祸害。这里作名词用，指阴谋害君。

12 新城：指曲沃。

13 傅：太子申生的保傅，负责教导太子。

译文

到了将要立奚齐为太子的时候，骊姬早已和中大夫定下了计谋。骊姬对太子申生说：“国君梦见你已去世的母亲齐姜，你一定要赶快去祭祀她。”太子到曲沃去祭祀，把祭祀时供奉的肉带回来献给献公。晋献公在外打猎，骊姬把祭祀的肉放在宫中六天。晋献公打猎回来，骊姬在酒肉里下了毒药献给晋献公。晋献公把酒洒在地上，地上的泥土突起像坟一样；拿肉给狗吃，狗就死了；给宫中小臣吃，小臣也死了。骊姬哭着说：“阴谋害君之心发自太子。”太子逃到了新城。晋献公杀了太子的保傅杜原款。

或谓大子[1]：『子辞[2]，君必辩焉[3]。』大子曰：『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饱。我辞，姬必有罪。君老矣，吾又不乐。』曰：『子其行乎？』大子曰：『君实不察其罪，被此名也以出[4]，人谁纳我[5]？』十二月戊申[6]，缢于新城[7]。

注释

1 或：代词，泛指某人，表示“有人”的意思。

2 辞：申辩，辩解。

3 辩：通“辨”，判别。

4 被（pī）：用作动词，“背负”之意。此名：指弑父的罪名。

5 人谁：谁人。纳：接纳，收留。

6 十二月戊申：当为次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即周历二月二十七日。

7 缢：上吊自杀。

译文

有人对太子说：“您去辩解，国君一定能辨明是非。”太子说：“国君要是没有了骊姬，会居处不安，饮食不饱。我去辩解，骊姬必定有罪。国君老了，失去骊姬，必定很伤心。国君伤心，我也会忧心不乐。”那人说：“那么您要逃走吗？”太子说：“国君还没有查清骊姬的罪过，我背负着弑父的罪名出走，谁肯收留我呢？”十二月二十七日，太子申生在新城上吊自杀了。

姬遂谮二公子曰[1]：『皆知之[2]。』重耳奔蒲[3]，夷吾奔屈[4]。

注释

1 谮（zèn）：诬陷，谗毁。

2 皆知之：与闻其事。

3 重耳：晋献公之子，申生的异母弟，为大戎狐姬所生，后为晋文公。蒲：重耳的采邑，在今山西隰（xí）县西北。

4 夷吾：晋献公之子，申生的异母弟，为小戎女所生，后为晋惠公。屈：二屈，北屈、南屈，是夷吾的采邑，北屈在今山西吉县东北，南屈当在其南。

译文

骊姬接着又诬陷重耳和夷吾两位公子说：“他们都知道申生的阴谋。”于是重耳逃到蒲城，夷吾逃到屈城。

初，晋侯使士蒍为二公子筑蒲与屈[1]，不慎[2]，寘薪焉[3]。夷吾诉之[4]。公使让之[5]。士蒍稽首而对曰[6]：『臣闻之：』无丧而戚[7]，忧必雠焉[8]；无戎而城，雠必保焉。[9]『寇雠之保，又何慎焉？守官废命[10]，不敬；固雠之保，不忠。失忠与敬，何以事君？《诗》云：』怀德惟宁，宗子惟城[11]。『君其修德而固宗子，何城如之[12]？三年将寻师焉[13]，焉用慎？』退而赋曰[14]：『狐裘尨茸[15]，一国三公，吾谁适从[16]？』

注释

1 士蒍：晋国大夫。

2 不慎：马虎。慎，谨慎。

3 寘薪焉：置薪柴于其中。

4 诉：投诉。

5 让：谴责，责备。

6 稽（qǐ）首：拜礼之一，为吉拜中最恭敬之礼，臣对君行之。跪而拱手，头俯至于手，与心平，谓之拜手。既拜手而拱手下至于地，头亦下至于地。

7 戚（qī）：忧愁，悲伤。

8 雠：用作动词，应，相应。下文的“雠”字，指国内的仇敌。

9 戎：战事。保：守。

10 守官：在职的官员。废命：废弃君命。废，废弃、不执行。

11 “怀德”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板》。怀德，心存德行，不忘修德。宗子，群宗之子，盖指重耳、夷吾，而非太子申生。怀德乃是安宁，宗子乃是城。

12 何城如之：筑城不如固宗子。

13 寻师：用兵。寻，用。

14 赋：疑是自作诗。

15 狐裘：狐皮制成的衣服，是大夫之服。尨（ménɡ）茸：皮毛杂乱的样子。

16 适（dí）：借作“嫡”，主，吾谁适从，以谁为主，专听从之。

译文

当初，晋献公派大夫士蒍为重耳和夷吾修筑蒲城和屈城，马虎地在墙里放进了木柴。夷吾把这件事告诉了献公。晋献公派人责备士蒍。士蒍叩头回答说：“臣听说，‘没有丧事而悲伤，忧愁必然相应而生；没有战事而筑城，国内的仇敌必据为守卫。’既然仇敌会来占领，又何必那么谨慎呢？居官位而废君命，这是不敬；加固仇敌的据守，这是不忠。失去了恭敬和忠诚，拿什么来事奉国君呢？《诗》说：‘心存德行就是安宁，同宗子弟就是坚城。’国君如果能修德行并巩固宗子的地位，有什么城池比得上呢？三年之后就要用兵，哪里用得着谨慎？”士蒍退出后作诗说：“狐皮袍子皮毛杂乱，一个国家有三公，我该跟从哪一个？”

及难，公使寺人披伐蒲[1]。重耳曰：『君父之命不校[2]。』乃徇曰[3]：『校者，吾仇也。』逾垣而走[4]。披斩其袪[5]，遂出奔翟[6]。

注释

1 寺人：阉人。披：人名，“勃鞮”的合音。

2 校：违抗，对抗。

3 徇（xún）：遍告宣示。

4 垣（yuán）：墙。

5 袪（qū）：袖口。

6 翟（dí）：通“狄”，白狄的别支，古代北方少数民族部落，主要分布在今陕西延安、延川、安塞、黄龙等地，南至渭水。重耳之母是狄人，所以他逃到那里。

译文

到灾祸发生时，晋献公派寺人披去攻打蒲城。重耳说：“国君和父亲的命令不能违抗。”并通告众人说：“违抗君命的人就是我的仇敌。”于是翻墙逃走，寺人披砍掉了他的袖口，重耳逃亡到狄国。

六年春，晋侯使贾华伐屈[1]。夷吾不能守，盟而行[2]。将奔狄，郤芮曰[3]：『后出同走[4]，罪也[5]，不如之梁[6]。梁近秦而幸焉[7]。』乃之梁。

注释

1 贾华：晋国大夫。

2 盟而行：出逃前与屈人盟，约其日后相助。

3 郤（xì）芮（ruì）：晋国大夫。

4 后出同走：前此重耳已奔狄，若夷吾亦奔狄，则有同谋之嫌。

5 罪：证实骊姬之诬辞，二公子皆与其事。

6 梁：诸侯国名，嬴姓，在今陕西韩城南。

7 秦：诸侯国名，嬴姓，在今陕西中部、甘肃东部。幸：信任。

译文

鲁僖公六年春，晋献公派贾华去攻打屈城。夷吾守不住，与屈人订立盟约后出逃。准备逃往狄国。郤芮说：“你出逃在重耳之后而同样逃到狄，证明你们有同谋之罪，不如到梁国去。梁国接近秦国而得到它的信任。”于是夷吾去梁国。

九 子鱼论战

僖公二十二年（前六三八年）

本篇导读

《传》文写宋与楚战，记叙战前、战时宋襄公与大司马子鱼的两段对话，而重点则放在战后二人论战。战前，公孙固谏君，申明天命久不在商，兴复无望，违背天意，祸不可免。战时，公孙固催促襄公乘楚军未全渡河与未摆好阵势之时出击，襄公一概不听，坐失战胜良机，终致受伤败北。战后，以国人归咎襄公带出子鱼论战。襄公自辩，由四个“不”字句（“不重伤”、“不禽二毛”、“不以阻隘”、“不鼓不成列”）连贯而成，累赘厚重，显得固执迂腐。子鱼论战，先以“君未知战”将襄公之说一并驳倒，然后根据当时作战的实际情况，逐一破解襄公数“不”之惑，结以“利而用之阻隘可也，声盛致志鼓儳可也”，排比而下，气势不可抵挡。子鱼更拈出“明耻教战，求杀敌也”，点明军礼精义所在。子鱼论战与《左传》作者的主张若合符节。宣公二年（前六○七年），宋、郑交战，宋大夫狂狡倒戟而救郑人出井，反为其所获。《左传》作者透过“君子”之口，讥讽狂狡说：“失礼违命，宜其为禽也。戎，昭果毅以听之之谓礼。杀敌为果，致果为毅。易之，戮也。”表明军礼的精神在于果毅，而杀敌就是为了发扬果毅。

楚人伐宋以救郑。宋公将战[1]，大司马固谏曰[2]：『天之弃商久矣[3]，君将兴之[4]，弗可赦也已[5]。』弗听。

注释

1 宋公：宋襄公，名兹父。

2 大司马：官名，六卿之一，主管军政大事。后文或省称“司马”。固：宋襄公之孙，名固，称为公孙固，时任大司马。

3 商：即宋。宋国为商王后裔，故称。

4 兴：复兴。

5 弗可赦：有违天意，罪不可赦。

译文

楚国人攻打宋国以救援郑国。宋襄公准备迎战。大司马固劝阻说：“上天遗弃商很久了！您要复兴它，这是上天不肯宽恕的。”宋襄公不听。

冬十一月己巳朔[1]，宋公及楚人战于泓[2]。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济[3]。司马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济也，请击之。』公曰：『不可。』既济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陈而后击之[4]，宋师败绩。公伤股[5]，门官歼焉[6]。

注释

1 十一月己巳：十一月初一。朔：一个月的第一天。

2 泓：水名，在今河南柘（zhè）城西北。

3 未既济：既，尽、全。济，渡过。

4 陈：同“阵”。这里用作动词，即摆好陈势。

5 股：大腿。

6 门官：门子，由卿大夫之子弟组成的诸侯卫队。这里指宋襄公的亲兵。歼：尽，尽被歼灭。

译文

冬十一月初一，宋襄公领兵和楚军在泓水交战。宋军已经摆好阵势，楚军还没有全部渡过泓水。司马固说：“他们人多，我们人少，趁他们还没有全部渡河，请下令攻击他们。”襄公说：“不行。”楚军全部渡河，还没有摆好阵势，公孙固又请下令攻击，襄公说：“还不行。”等楚军摆好了阵势，才攻击他们，结果宋军大败。宋襄公大腿受伤，卫队也全部被歼灭。

国人皆咎公。公曰：『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1]。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2]。寡人虽亡国之余，不鼓不成列[3]。』子鱼曰：『君未知战。勍敌之人，隘而不列，天赞我也；[4]阻而鼓之，不亦可乎[5]？犹有惧焉[6]。且今之勍者，皆吾敌也。虽及胡耇[7]，获则取之[8]，何有于二毛[9]？明耻、教战，求杀敌也。伤未及死，如何勿重[10]？若爱重伤，则如勿伤[11]；爱其二毛，则如服焉[12]？三军以利用也，金鼓以声气也。[13]利而用之，阻隘可也[14]；声盛致志，鼓儳可也[15]。』

注释

1 “君子”二句：重（chónɡ），再次。禽，同“擒”。二毛，黑发与白发相间的人，指年老之人。

2 “古之”二句：为军，用兵之道。以，凭借、依靠。阻、隘同义，均指险要之地。

3 “寡人”二句：亡国之余，亡国者的后代。宋襄公是殷商之后，商亡于周。不鼓不成列，鼓，这里用作动词，指鸣鼓攻击。古时作战，以击鼓发布进攻命令。

4 “勍敌”三句：勍（qínɡ），强而有力。隘，用作动词，指遭遇险阻。赞，助。

5 “阻而”二句：阻，用作动词，指利用险阻。

6 犹：尚且，还。

7 胡耇（ɡǒu）：很老的人。胡、耇同义连文，都是长寿的意思。

8 获则取之：（在战场上）擒获了（敌人），就拘捕他们（作为战俘）。

9 何有于二毛：即于二毛有何（爱）。

10 如何勿重：为什么不可以再伤害他一次？

11 如：应当。

12 爱：怜悯。服：向敌人投降。

13 “三军”二句：三军，春秋时，诸侯大国有三军，即上军、中军、下军。这里泛指军队。利，有利时机。金，金属制成的敲击乐器，如锣。这里作鸣金解，用作动词。鼓，这里作击鼓解，也用作动词。气，这里用作动词，指鼓舞士气。

14 “利而”二句：（既然军队）有利才去作战，（那么）在险隘阻击敌人也是可以的。

15 儳（chán）：不整齐。这里指不成阵势的军队。

译文

宋国人都归咎宋襄公。宋襄公说：“君子不再伤害已受伤的人，不擒拿头发花白的人。古代的用兵之道，不凭借险隘攻击敌人。我虽然是亡国者的后代，也不进攻没有摆开阵势的敌人。”子鱼说：“国君不懂得作战。强大的敌人，由于地势狭隘而没有摆开阵势，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我们趁他们被阻而攻击他们，难道不可以吗？就这样还怕不能取胜呢。现在强大的国家，都是我们的敌人。即使是年纪很大的人，俘获了就抓回来，对头发花白的人怜惜什么？使军队知道什么是耻辱，教会他们作战的技能，是为了杀死敌人。敌人受伤而未死，为什么不可以再伤他一次？要是爱惜已受伤的敌人而不再次伤害，就应当干脆不要伤害他们；要是怜惜他们当中头发花白的人，就应当向敌人屈服。军队因为有利才去作战，鸣金击鼓是用声音来鼓励士气。既然军队有利才去作战，在狭隘处攻击他们也是可以的；既然鼓声大作士气鼓舞，攻击没有摆开阵势的敌军也是可以的。”

十 重耳出亡始末

僖公二十三、二十四年（前六三七至前六三六年）

本篇导读

《传》文历叙重耳出亡十九年的始末经过、复国实况及其余波。重耳为大戎女所生，故开首由奔狄叙起，处狄十二年，尚得安稳。离狄后，即转入颠沛流离之中，“过卫”、“及齐”、“及曹”、“及宋”、“及郑”、“及楚”，一“过”五“及”，一气直贯，几经历练，备尝冷暖，至楚送之于秦而秦纳之于晋，已是头角峥嵘，复国之势已成。期间叙写重耳遭遇种种，着意刻画其遇难不屈，凛然有霸者之气。

依《传》文所述，重耳得以返国为君，固有天意存焉，得人助力尤为重要。天意所存，先由郑大夫叔詹说出，再经楚成王重申，前呼后应。他人的助力则来自多方，有才智过人足以相国的从亡者如狐偃、赵衰等贤士大夫，有耗尽所窃财物求纳重耳的守藏小吏竖头须，更有或赠马或给他娶妻或出兵护送的诸侯霸主齐桓公、宋襄公、楚成王和秦穆公，还有数位贤能妇人。其中，四位贤女子——季隗、齐姜、怀嬴、僖负羁妻成为《传》文叙事焦点所在。此四人中，除僖负羁妻外，皆为重耳的妻子。篇中详叙四人言谈举措，前后映带，无不跃然纸上，意态盎然。季隗深情不渝，使重耳抛却顾念；齐姜洞识大体，令重耳奋发大志；怀嬴不甘受辱，使重耳知所约束；僖负羁妻独具慧眼，令重耳得到恩施。重耳得成大业，贤女子的助力不可或缺。另一方面，重耳与其妻的相处，亦体现了贵族公子贪图安逸、沉湎女色的习性。

重耳得到众人的拥护和支持，与其自身的才干密不可分。《传》写重耳入楚之时，“广而俭，文而有礼”，气度雍容，俨然明君的模样，由楚成王口中说出赞美之辞，惺惺相惜，更显力量。狐偃（字子犯）一再违背重耳旨意。先是在五鹿阻止重耳鞭打给土块他吃的野人，说得土是得国之兆。及后又与齐姜合谋，乘重耳酒醉，送他离开齐国。由是秦穆公送重耳入晋，到达黄河，子犯请亡。重耳因与子犯誓盟，表明同心不渝。可见重耳具有明君的雅量。即便是在蒲城之役砍掉其袪的寺人披，重耳也不念旧恶，接见其人。寺人披便揭发吕甥、郤芮欲借纵火加害重耳的阴谋。《传》文还通过记叙卫文公、曹共公、郑文公的轻蔑无礼，衬托出重耳的贤明有礼。

在《左传》的记载中，别隗、过卫、醉遣、窥浴等情节，均富于戏剧意味，而寺人披告密和竖头须请见等段落的穿插，更使读者感到故事曲折，气氛紧张。

在重耳与随行人员到达黄河，得国在望之时，狐偃请求授璧、遁隐而去。重耳发誓，保证与狐偃同心，并投璧于河，以示质信。或认为狐偃所为，旨在试探重耳，实有以退为进的意图。即位之后，文公赏赐跟随他流亡的人。介之推不去邀功，没有得到禄位，与其母隐居山林之地，算得上是真正的功成身退。贤士辅助人君得国之后，首要思考的是如何自处的去留问题。古来多少贤士遭遇不同，其道理可得而详焉。如范蠡助勾践复国雪耻后便出亡，他写信给文种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司马迁《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范蠡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懂得离世隐遁，故得以全身而退。要是未能看透此理，就难免落得像文种等人般的下场。狐偃与介之推二人很可能早已措意及此，而取舍不同，命运自亦有异。

晋公子重耳之及于难也[1]，晋人伐诸蒲城。蒲城人欲战，重耳不可，曰：『保君父之命而享其生禄[2]，于是乎得人[3]。有人而校[4]，罪莫大焉。吾其奔也。』遂奔狄。从者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5]。

注释

1 及于难：遭受祸难，指重耳被骊姬谗害之事。

2 保：恃，依仗。生禄：养生之禄。

3 于是乎得人：因有了蒲城故得徒众。于是乎，连词，表示因果关系。

4 校：对抗。这里指对抗晋献公军队的讨伐。

5 狐偃：字子犯，晋献公娶其姊妹狐姬，狐姬生重耳，狐偃为重耳的舅父，故亦称舅犯。赵衰（cuī）：晋国大夫，字子余，重耳的主要谋士。颠颉（xié）：晋国大夫。魏武子：名犨（chōu），晋国大夫。司空季子：司空是其官，季子是其字，食邑于臼，故亦称臼季，胥臣为其名。

译文

晋公子重耳遭受祸难的时候，晋军到蒲城去讨伐他。蒲城人打算迎战，重耳不同意，说：“我依仗君父的命令才享有养生的俸禄，得到所属百姓的拥护。有了百姓的拥让就同君父对抗，没有比这再大的罪过了。我还是逃亡吧！”于是重耳逃亡到了狄国，跟随的人有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和司空季子。

狄人伐廧咎如[1]，获其二女叔隗、季隗，纳诸公子[2]。公子取季隗，生伯鯈、叔刘[3]；以叔隗妻赵衰[4]，生盾。将适齐[5]，谓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对曰：『我二十五年矣[6]，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7]。请待子。』处狄十二年而行[8]。

注释

1 廧（qiánɡ）咎（ɡāo）如：部族名，赤狄的别支，隗（wěi）姓，其地在今河南安阳西南，一说约在今山西太原一带。

2 纳：送给。这里指许配。

3 鯈：音chóu。

4 妻：读去声（qì），这里用作动词，指嫁给。

5 适：往。

6 二十五年：即二十五岁。

7 就木：木指棺材，就木指进棺材。即将老死，不能再嫁人。

8 处狄：住在狄国。

译文

狄国人攻打廧咎如，俘获了这个部落的两名女子叔隗和季隗，送给公子重耳。重耳娶了季隗，生了伯鯈和叔刘；把叔隗给赵衰做妻子，生了赵盾。重耳准备到齐国去，对季隗说：“等我二十五年，不回来，再改嫁。”季隗回答说：“我二十五岁了，再过二十五年改嫁，就该进棺材了。请（允许我）等您。”重耳在狄国住了十二年才离开。

过卫，卫文公不礼焉。出于五鹿[1]，乞食于野人[2]，野人与之块[3]。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天赐也[4]。』稽首[5]，受而载之。

注释

1 五鹿：卫国地名，在今河南濮阳南三十里。出于五鹿，指自五鹿出而东行。

2 野人：野相对国而言，在都城之外、四郊以内。野人，盖指在野之人，即乡野田夫。

3 块：土块。

4 天赐：土块象征土地，得土是得国的征兆，所以说是“天赐”。

5 稽首：古人最重的跪拜礼。拜天赐，故稽首。

译文

重耳经过卫国，卫文公不加礼待。从五鹿经过，向乡野之人讨饭吃，乡野之人给他一块泥土。重耳大怒，要鞭打他。狐偃说：“这是上天的恩赐啊！”重耳叩头接受，把它装在车上。

及齐，齐桓公妻之[1]，有马二十乘[2]。公子安之。从者以为不可。将行，谋于桑下。蚕妾在其上[3]，以告姜氏。姜氏杀之[4]，而谓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5]，其闻之者，吾杀之矣。』公子曰：『无之。』姜曰：『行也！怀与安，实败名[6]。』公子不可。姜与子犯谋，醉而遣之[7]。醒，以戈逐子犯[8]。

注释

1 妻之：妻读去声。齐桓公为重耳娶妻，就是下文所说的“姜氏”，因齐是姜姓国，故称。

2 乘（shènɡ）：古时四马一车为一乘，二十乘即八十匹马。

3 蚕妾：采桑养蚕的女奴。其上：蚕树之上。

4 杀之：杀蚕妾灭口，以防走漏风声。

5 有四方之志：指将离狄远行。四方，天下。

6 “怀与安”二句：怀，留恋妻室。安，贪图安逸。败名，败坏功名事业。

7 醉而遣之：醉，灌醉，用作动词。遣，送走。

8 逐：驱逐，赶走。

译文

重耳到了齐国，齐桓公为重耳娶妻，还给了他八十匹马。重耳安于齐国的生活。但跟随的人认为这样不行，准备离去，便在桑树下商量这件事。有个养蚕的女奴正好在桑树上听到，告诉了重耳的妻子姜氏。姜氏杀了她，对重耳说：“你将远行，听到这件事的人，我把她杀了。”重耳说：“没有这回事。”姜氏说：“你走吧！留恋妻室，贪图安逸，实足以败坏功名事业。”重耳不肯走。姜氏与狐偃商量，灌醉了重耳，然后把他送走。重耳酒醒，拿起戈驱赶狐偃。

及曹[1]，曹共公闻其骈胁[2]，欲观其裸。浴，薄而观之[3]。僖负羁之妻曰[4]：『吾观晋公子之从者，皆足以相国[5]。若以相，夫子必反其国[6]。反其国，必得志于诸侯。得志于诸侯而诛无礼[7]，曹其首也。子盍蚤自贰焉[8]？』乃馈盘飧[9]，寘璧焉[10]。公子受飧反璧[11]。

注释

1 曹：诸侯国名，姬姓，在今山东定陶西南。

2 骈（píán）胁：肋骨相连如一整体，属生理畸形。

3 薄而观之：薄为帷薄，即今之帘，这里用作动词，指在帘后偷窥。

4 僖负羁：曹国大夫。

5 相：辅佐。国：诸侯。

6 夫（fú）子：夫，指示代词，今言那。夫子，那个人，指重耳。反：同“返”，回到。

7 诛：诛讨，讨伐。

8 盍：何不的合音。蚤：通“早”。自贰：自别异于曹君，表示与曹君有所不同。

9 馈（kuì）：赠送。盘飧（sūn）：盘装饭食。飧：餔，食物。

10 寘璧焉：古者人臣无境外之交，故藏璧于饭中，不使人见。

11 受飧反璧：受飧，表示领受其意；反璧，表示不贪其财。

译文

到了曹国，曹共公听说重耳的肋骨连成一片，想看看他裸体的样子。乘重耳洗澡时，曹共公在帘子后面偷看。曹国大夫僖负羁的妻子对她丈夫说：“我看晋国公子的随从人员，都足以辅佐诸侯。如果让他们辅佐公子，公子一定能回到晋国当国君。回到晋国后，一定能在诸侯中得志。在诸侯中得志而讨伐对他无礼的国家，曹国恐怕就是头一个。你何不趁早向他表示与曹君有所不同呢？”于是僖负羁就送给重耳一盘饭食，将一块玉璧藏于饭中。重耳接受了饭食，退回玉璧。

及宋，宋襄公赠之以马二十乘。

译文

到了宋国，宋襄公送给重耳八十匹马。

及郑，郑文公亦不礼焉。叔詹谏曰[1]：『臣闻天之所启[2]，人弗及也。晋公子有三焉，天其或者将建诸[3]，君其礼焉！男女同姓，其生不蕃[4]。晋公子，姬出也[5]，而至于今[6]，一也。离外之患，而天不靖晋国[7]，殆将启之[8]，二也。有三士足以上人[9]，而从之，三也。晋、郑同侪[10]，其过子弟，固将礼焉，况天之所启乎？』弗听。

注释

1 叔詹：郑国大夫，与堵叔、师叔一同执政，有贤名。

2 启：开导，引伸为赞助。

3 其或者：皆表示不肯定的副词，这里连用，表示强调的语气。建：立，指立为国君。

4 “男女”二句：古人有同姓不婚的说法。男女，这里指夫妻。夫妻同姓，血缘相近，子孙一定不昌盛。蕃，繁殖，子孙昌盛。

5 姬出：姬姓女所生。

6 至于今：活到现在。

7 “离外”二句：离，同“罹（lí）”，遭受。外，指逃亡国外。靖，安定。

8 殆：大概。

9 三士：指狐偃、赵衰、贾佗。上人：居于别人之上。

10 同侪（chái）：这里指地位相等的国家。侪，等、齐同。

译文

到了郑国，郑文公也不加礼遇。大夫叔詹劝谏说：“臣听说上天所赞助的人，别人就比不上了。晋国公子有三点与众不同，上天或者有意要立他为国君，您还是以礼款待他吧！父母同姓，子孙就不昌盛。晋公子重耳是姬姓女子所生而能够活到今天，这是第一点；遭受流亡的忧患，而上天不使晋国安定，大概是要赞助他了，这是第二点；有三位足以居于人上的人追随他，这是第三点。晋国和郑国地位同等，晋国子弟路过郑国，还应当以礼相待，何况晋公子是上天要赞助的人呢？”郑文公没有听从。

及楚，楚子飨之[1]，曰：『公子若反国，则何以报不谷？』对曰：『子女玉帛[2]，则君有之；羽毛齿革[3]，则君地生焉。其波及晋国者[4]，君之余也。其何以报君？』曰：『虽然，何以报我？』对曰：『若以君之灵[5]，得反晋国，晋楚治兵[6]，遇于中原，其辟君三舍[7]。若不获命[8]，其左执鞭弭[9]，右属櫜鞬[10]，以与君周旋[11]。』子玉请杀之[12]。楚子曰：『晋公子广而俭，文而有礼。其从者肃而宽，忠而能力。晋侯无亲[13]，外内恶之。吾闻姬姓[14]，唐叔之后[15]，其后衰者也，其将由晋公子乎[16]！天将兴之，谁能废之？违天，必有大咎[17]。』乃送诸秦。

注释

1 楚子：指楚成王。飨（xiǎnɡ）：以宴飨之礼款待。

2 子女：男女奴隶。

3 羽毛齿革：指鸟羽、旄牛、象牙、犀革等珍贵的东西。

4 波及：散播。波，流、散。

5 以君之灵：托您的福。

6 治兵：演习军事。

7 辟：同“避”。舍：三十里为一舍。

8 不获命：当时常用的外交辞令，有所请求而不见允许，这里指晋虽退避三舍，楚仍不肯放过而紧追不舍。

9 鞭：马鞭。弭（mǐ）：不加装饰的弓。

10 属（zhǔ）：附着。櫜（ɡāo）：箭袋。鞬（jiàn）：弓袋。

11 周旋：表面上指应酬、打交道，实际上是外交辞令中交战的委婉语。

12 子玉：楚国令尹。令尹是楚国最高行政长官，相当于后代的“宰相”。

13 晋侯：指晋惠公夷吾。鲁僖公十年（前六五○年）即位。无亲：没有亲近的人。

14 姬姓：姓姬的诸侯国。

15 唐叔：周成王之弟，封于唐，其子改国号为晋。

16 晋公子：指重耳。

17 咎：灾祸。

译文

到了楚国，楚成王设飨礼款待重耳，说：“公子如果返回晋国，用什么来报答我呢？”重耳回答说：“男女奴隶和玉帛，您都拥有了；鸟羽、旄牛、象牙、犀革，都是贵国的特产。那些流散到晋国的，都是您剩下的。我拿什么来报答您呢？”楚成王说：“尽管如此，究竟用什么来报答我呢？”重耳回答说：“如果托您的福，得以返回晋国，一旦晋、楚演习军事，在中原相遇，我就让晋军退避九十里。如果您还不肯放过，我就只好左手拿着马鞭和弓，右手拿着箭袋和弓套，跟您较量一下。”楚国令尹子玉请求成王杀掉重耳。楚成王说：“晋公子志向远大而行为检点，言辞华美而合乎礼仪。他的随从恭敬而宽大，忠诚而能尽力。现在晋惠公没有亲近的人，国内外的人都讨厌他。我听说姬姓诸侯国中唐叔后代将会最后衰亡，这大概是晋公子将要为君的缘故吧。上天要让他兴起，谁能够废掉他呢？违背天意，必然有大灾。”于是楚成王就派人把重耳送到了秦国。

秦伯纳女五人[1]，怀嬴与焉[2]。奉匜沃盥[3]，既而挥之[4]。怒，曰：『秦、晋，匹也[5]，何以卑我[6]？』公子惧，降服而囚[7]。他日，公享之[8]。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9]，请使衰从。』公子赋《河水》，公赋《六月》[10]。赵衰曰：『重耳拜赐！』公子降，拜，稽首[11]。公降一级而辞焉[12]。衰曰：『君称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13]，重耳敢不拜！』

注释

1 秦伯：指秦穆公。

2 怀嬴：秦穆公之女，曾嫁给晋怀公（晋惠公之子圉），故称怀嬴。圉从秦国逃回晋国后，秦穆公又把她配给重耳为媵。

3 奉匜（yí）沃盥（ɡuàn）：奉，同“捧”。匜，盛水之器。沃，浇水。盥，洗手。古人洗盥，一人持匜，灌水于洗盥者之手以洗之，下有盘，以盛盥讫之水。

4 既而挥之：重耳洗完手，不待巾而甩掉手上的水，不合礼。

5 匹：匹敌，地位相等。

6 卑：轻视。

7 降服而囚：降低服饰的等差，自我拘系，表示谢罪。

8 享：宴请。

9 文：文辞，这里指擅长辞令。

10 “公子赋”二句：《河水》即《诗经·小雅》之《沔水》。诗中有云：“沔彼流水，朝宗于海。”重耳取河水朝宗于海之义，表示自己返国，当朝事秦。《六月》，即《诗经·小雅·六月》。这首诗歌颂尹吉甫辅佐周宣王北伐获胜。穆公用这首诗勉励重耳为君之后辅佐天子。

11 降：降级至堂下。

12 降一级：下一级台阶。辞：辞谢其降拜，表示不敢接受重耳的大礼。

13 “君称”句：君，指秦穆公。称，举、引述。命，命令。

译文

秦穆公把五个女子送给重耳做姬妾，秦穆公的女儿怀嬴也在其中。怀嬴捧着盛水的器具伺候重耳洗手，重耳洗完不用巾擦手，把手上的水甩掉。怀嬴很生气，说：“秦、晋两国地位相等，你为什么轻视我？”重耳害怕了，降服自拘，表示谢罪。有一天，秦穆公宴请重耳。狐偃说：“我比不上赵衰那样擅长辞令，请让赵衰陪您去吧。”在宴会上，重耳朗诵了《河水》这首诗，秦穆公朗诵了《六月》这首诗。赵衰说：“重耳拜谢（秦伯的）恩赐！”重耳走下台阶，拜，叩头。秦穆公也走下一级台阶表示不敢接受大礼。赵衰说：“您用尹吉甫辅佐周天子的诗篇来命令重耳，重耳怎敢不拜！”

二十四年春王正月[1]，秦伯纳之[2]。不书，不告入也[3]。

注释

1 王正月：指周历正月。王，指周天子。

2 纳：使进入（晋国）。

3 “不书”二句：指鲁史《春秋》没有记载重耳回国的事，是因为晋国没有告知鲁国这件事。

译文

僖公二十四年春周历正月，秦穆公派兵护送重耳回到晋国。《春秋》没有记载这件事，是因为晋国没有告知鲁国这件事。

及河[1]，子犯以璧授公子，曰：『臣负羁绁从君巡于天下[2]，臣之罪甚多矣。臣犹知之，而况君乎？请由此亡[3]。』公子曰：『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4]！』投其璧于河[5]。

注释

1 河：黄河。

2 负羁绁（xiè）：表示从行之意。负，负担、背负。羁，马络头。绁，马缰绳。巡：巡行，这里指流亡奔波。不说流亡诸侯间，而说巡于天下，表示敬意。

3 亡：离开。

4 “所不与”二句：重耳指着河水向子犯发誓，保证和子犯同心。后代便用“白水”表示信守不移。所，若，假设连词，多用于誓词。有如，亦誓词中常用语。舅氏，子犯是重耳的舅舅，故称。有如白水，指河神可以作证。

5 投其璧于河：用璧祭河，以示质信于河神。

译文

到了黄河，子犯把玉璧还给重耳，说：“下臣背负着马络头、马缰绳跟随您巡行天下，下臣的罪过很多了。下臣自己尚且知道，何况您呢？请您让我从这里离开吧。”重耳指着河水发誓说：“如果不和舅舅同心（必受惩罚），有河神为证！”便把玉璧扔进黄河里。

济河，围令狐，入桑泉，取臼衰[1]。

注释

1 “济河”四句：令狐，晋国地名，在今山西临猗（yī）西。桑泉，晋国地名，在今山西临猗临晋镇东北。臼衰（cuī），晋国地名，在今山西运城解州西北。

译文

渡过黄河，围攻令狐，进入桑泉，夺取臼衰。

二月甲午[1]，晋师军于庐柳[2]。秦伯使公子絷如晋师[3]。师退，军于郇[4]。辛丑，狐偃及秦、晋之大夫盟于郇。壬寅，公子入于晋师。丙午，入于曲沃。丁未，朝于武宫[5]。戊申，使杀怀公于高梁[6]。不书，亦不告也。

注释

1 二月甲午：指三月甲午。据王韬推算，二月无甲午，《传》文误记，二月当为三月。下文的“辛丑”，是十一日。“壬寅”是十二日。“丙午”是十六日。“丁未”是十七日。“戊申”是十八日。

2 晋师：晋怀公派来阻止重耳入境的军队。军，作动词用，指驻扎。庐柳：晋国地名，在今山西临猗北。

3 “秦伯”句：公子絷（zhí），秦公子。如，往。盖陈说利害关键。

4 郇（xún）：本姬姓国，后为晋所灭，在今山西临猗西南。

5 武宫：曲沃武公之庙，即重耳祖父晋武公的神庙，在绛（今山西翼城东南）。晋侯即位，必朝之。

6 高梁：晋国地名，在今山西临汾东北。自令等三邑降，晋怀公即奔逃到这个地方。

译文

二月四日，晋国的军队驻扎在庐柳。秦穆公派公子絷到晋怀公的军队里去。晋军退走，驻扎在郇地。十一日，狐偃和秦国、晋国的大夫在郇地结盟。十二日，重耳到晋国军队里。十六日，进入曲沃。十七日，在武宫庙中朝见群臣。十八日，派人在高梁杀了怀公。《春秋》没有记载这件事，也是因为晋国没有告知鲁国这件事。

吕、郤畏偪[1]，将焚公宫而弑晋侯[2]。寺人披请见[3]。公使让之[4]，且辞焉，曰：『城之役，君命一宿，女即至[5]。其后余从狄君以田渭滨[6]，女为惠公来求杀余，命女三宿，女中宿至[7]。虽有君命，何其速也？夫袪犹在[8]，女其行乎！』对曰：『臣谓君之入也，其知之矣[9]。若犹未也，又将及难。君命无二，古之制也。除君之恶，唯力是视。蒲人、狄人，余何有焉[10]？今君即位，其无蒲、狄乎[11]？齐桓公置射钩，而使管仲相[12]，君若易之，何辱命焉[13]？行者甚众，岂唯刑臣[14]？』公见之，以难告[15]。三月，晋侯潜会秦伯于王城[16]。己丑晦[17]，公宫火，瑕甥[18]、郤芮不获公，乃如河上，秦伯诱而杀之。

注释

1 吕：吕甥。郤：郤芮。二人都是晋惠公的旧臣。偪：同“逼”，逼迫。

2 公宫：晋侯宫室。弑（shì）：旧指下杀上。晋侯：晋文公重耳，下文的“晋侯”、“公”指的都是他。

3 僖公五年（前六五五年），寺人披奉晋献公之命讨伐蒲城，重耳“逾垣而走，披斩其袪，遂出奔翟”。事见本书〈晋国骊姬之乱〉。

4 让：责备。

5 “君命”二句：女，即“汝”。宿（xiǔ），住一夜，故用作计算夜的量词。

6 田：同“畋”，田猎。渭滨：渭水之滨。

7 “命女”二句：三宿，三夜。中宿，二夜。

8 夫袪犹在：夫，代词，那。袪，衣袖。

9 “臣谓”二句：谓，以为。入，指回国为君。知，懂得。

10 “蒲人”二句：蒲人、狄人，都是指重耳。何有，用于反问，表示不爱惜。

11 “其无”句：其，副词，表示反问语气，相当于“难道”。

12 “齐桓公”句：当初齐桓公小白与公子纠争位，管仲辅佐公子纠。桓公与公子纠战于干，管仲曾用箭射中桓公上衣的钩带。后来桓公即位，鲍叔牙举荐管仲为相，桓公从之。事见《左传》庄公九年。置：搁在一边。钩：革带上的钩。

13 “君若”二句：易之，改变齐桓公的做法。辱，表敬副词。

14 “行者”二句：行者，畏罪出走的人。刑臣，刑余之臣，这是寺人披自称。

15 以难（nàn）告：难，灾祸。寺人披将吕甥、郤芮要焚烧宫殿杀害文公的阴谋告诉了重耳。

16 潜会：密会。王城：秦国地名，在今陕西朝邑东。

17 己丑晦：己丑，三十日。晦，每月的最后一天。

18 瑕甥：即吕甥。吕甥封邑在瑕，故称。

译文

吕、郤两家害怕受到重耳的逼迫，准备烧了晋侯宫室并杀死晋侯。寺人披请求进见。晋侯派人责备他，并且拒绝接见，派去的人转告晋侯的话说：“蒲城那一次，国君命令你过一个晚上到达蒲城，你当天就到了。后来我跟随狄君在渭水之滨打猎，你为惠公来杀我，惠公命你过三个晚上到达，你过两晚就到了。虽然有国君的命令，可你也太快了。蒲城被你斩断的那只衣袖还在呢，你还是走吧！”寺人披回答说：“我以为您回国为君，已经懂得为君之道。如果还没有，恐怕会再次遇到祸难。执行君主的命令，只有一心一意，这是古代的制度。除去国君所厌恶的人，要尽力而为。蒲人、狄人，对我来说算什么呢？现在您即位为君，难道就不会发生蒲、狄那样的事件吗？齐桓公把射钩的事搁在一边，而让管仲辅佐他，您若改变齐桓公的做法，那我自会离去，何需您屈尊下令赶我走呢？假如您不能宽大为怀，那么畏罪出走的人一定很多，岂独我这受过刑的臣子呢！”晋文公接见了他，寺人披将吕甥、郤芮要焚烧宫殿的阴谋告诉了重耳。三月，晋侯在王城暗中会见秦伯。三十日，宫室被烧。吕甥、郤芮没有找到晋侯，于是到了黄河边上，秦伯把他们骗去杀掉了。

晋侯逆夫人嬴氏以归[1]。秦伯送卫于晋三千人[2]，实纪纲之仆。

注释

1 逆：迎。嬴氏：即秦穆公之女文嬴、怀嬴。

2 卫：卫士，即护送嬴氏和重耳的军队。

译文

晋侯迎接夫人嬴氏回去。秦伯送给晋国卫士三千人，充当得力的仆臣。

初，晋侯之竖头须[1]，守藏者也[2]。其出也[3]，窃藏以逃，尽用以求纳之[4]。及入，求见。公辞焉以沐[5]。谓仆人[6]曰：『沐则心覆，心覆则图反，宜吾不得见也[7]。居者为社稷之守[8]，行者为羁绁之仆[9]，其亦可也，何必罪居者？国君而雠匹夫，惧者甚众矣。』仆人以告，公遽见之[10]。

注释

1 竖：未成年的小吏。头须：小臣的名字。

2 守藏（zànɡ）：指保管财物。

3 其出：指重耳出亡的时候。

4 “窃藏”二句：窃藏，头须私自带走所管的财物。求纳之，为求使重耳进入晋国。

5 辞焉以沐：焉，作“之”用。沐，洗头。重耳只知道他“窃藏以逃”，不知道他为自己回国奔走，所以拒绝接见。

6 仆人：泛指供役使的奴仆。

7 图：图谋，想法。宜：肯定副词，表示事情理当如此，相当于“无怪乎”。

8 居者：留在国内（助重耳返国）的人。社稷之守：指守护国家，社禝代称国家。

9 行者：跟随出亡的人。羁绁之仆：为重耳背着马络头、马缰绳的仆人。

10 遽（jù）：立即。

译文

起初，晋侯的小吏头须，是看守库藏、保管财物的。重耳出亡的时候，头须私自带着所看管的财物逃走。为使重耳回国，用尽了财物。等到晋侯回来，头须请求接见。晋侯以洗头为借口，拒绝接见。头须对仆人说：“洗头时，低头向下，心的位置也就颠倒了，心的位置一颠倒，想法也就反常了，无怪乎我不获接见。留在国内的人是国家的守卫，跟随出亡的人是背马络头和缰绳的仆人，那也都是可以的，何必要加罪于留在国内的人呢？身为国君而仇视普通百姓，害怕的人就非常多了。”仆人把头须的话转告给晋侯，晋侯马上接见了头须。

狄人归季隗于晋，而请其二子[1]。文公妻赵衰，生原同、屏括、楼婴[2]。赵姬请逆盾与其母[3]，子余辞[4]。姬曰：『得宠而忘旧，何以使人？必逆之！』回请，许之。来，以盾为才，固请于公，以为嫡子[5]，而使其三子下之，以叔隗为内子[6]，而己下之。

注释

1 请其二子：狄人请求把季隗生的两个儿子（伯鯈、叔刘）留在狄。

2 原同、屏括、楼婴：即赵同、赵括、赵婴。三人分别食邑于原、屏、楼之地，故各以邑为氏。原，在今河南济源西北。屏地未详。楼，在今山西永和南十里。

3 逆：迎接。

4 子余：赵衰字。

5 嫡子：正妻所生之子，专指嫡长子。

6 内子：嫡妻，卿大夫的正室。

译文

狄人把季隗送回晋国，而请求把季隗生的两个儿子留在狄。晋文公把女儿嫁给赵衰，生了原同、屏括、楼婴。赵姬请赵衰接赵盾及其母叔隗回国，赵衰推辞。赵姬说：“得到新宠而忘掉旧爱，还用什么来役使别人？一定要把她接回来。”赵姬坚决请求，赵衰答应了。接回来以后，赵姬认为赵盾很有才能，坚决向晋侯请求，立赵盾为嫡子，而让自己的三个儿子位居其下，又让叔隗做正室，自己位居其下。

晋侯赏从亡者，介之推不言禄[1]，禄亦弗及。推曰：『献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2]，非君而谁？天实置之[3]，而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4]？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5]？下义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6]，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7]？』对曰：『尤而效之[8]，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9]？』对曰：『言，身之文也[10]。身将隐[11]，焉用文之？——是求显也[12]。』其母曰：『能如是乎？与女偕隐。』遂隐而死。晋侯求之，不获，以绵上为之田[13]，曰：『以志吾过[14]，且旌善人[15]。』

注释

1 介之推：追随重耳出亡者之一，姓介，名推，之为语助词。春秋时人名中有“之”字，皆属其类。

2 主晋祀者：即晋国国君。

3 置：立。

4 “而二三子”二句：二三子，指从亡之臣。诬，欺骗。

5 贪：偷取，盗取。

6 蒙：欺骗。

7 “盍亦”二句：盍，“何不”的合音。怼（duì），怨恨。

8 尤而效之：尤，罪过。这里用作动词，指责备罪过。效，效法。之，指从亡者。

9 若何：如何。

10 文：纹饰。

11 将：欲。

12 求显：求被人所知。

13 绵（mián）上：晋国地名，在今山西介休东南四十里介山之下，介山也称绵山。为之田：作为介之推的封田。

14 志：记。

15 旌：表扬。

译文

晋侯赏赐跟随他逃亡的人，介之推没有提及禄位，禄位也没有给他。介之推说：“献公的九个儿子，只有国君还在世。惠公、怀公没有亲近的人，国内外都遗弃他们。上天不绝晋国，必定会有君主。主持晋国祭祀的人，不是他还有谁呢？上天确实要立他为君，而从亡者却以为是自己的力量，这不是欺骗吗？偷别人的财物，尚且叫作盗，更何况贪取上天功劳以为自己的力量呢？在下位的人把贪天之功的罪过当作自己有立君之义，在上位的人又以立君的功劳奖赏贪天之功的罪人，上下互相欺骗，很难和他们相处。”他母亲说：“你何不也向晋侯求封赏，就这样死去，那又将怨恨谁呢？”介之推回答说：“责备他们的罪过却又仿效他们，罪过就比他们更大了，而且我口出怨言，不能吃他的俸禄。”他母亲说：“即使不求禄，也让他们知道这个道理，如何？”介之推回答说：“言语，是身体的纹饰，身体欲隐藏，哪里用得着纹饰？这是去求显露。”他母亲说：“你能够这样吗？我和你一起隐居。”于是介之推就隐居而死。晋侯到处寻找他，没有找到，就把绵上作为他的封田，说：“用这里来记下我的过失，并且表扬好人。”

十一 晋楚城濮之战

鲁僖公二十七、二十八年（前六三三至前六三二年）

本篇导读

城濮之战，为春秋前期的第一大战役，关系到此后中原全局的发展。当时，楚国崛起，势力已扩大到黄河下游，有席卷中原之势，非但齐、宋无可匹敌，鲁、卫、郑、陈、蔡、许更俯首归附。而狄人入侵王畿。正所谓“南夷与北狄交侵，中国不绝如线”（《公羊传》僖公四年）。楚自败于城濮后，势力退出中原，而狄人亦渐衰弱，晋文公得以奠定霸业。自此晋侯主盟中原百有余年，为国际局势带来长期的稳定。

晋文公得国才三四年，却能于城濮挫败强楚，一战而霸，究其原因，实有多端，包括君臣相得，群策群力，或运筹帷幄，或驰骋疆埸，各擅胜场，施展战术谋略，审时度势，进退得宜，而其主因则在于德礼兼备。鲁卿季孙行父说：“先君周公制周礼曰：‘则以观德，德以处事，事以度功，功以食民。’”〔《左传》文公十八年（前六○九年）〕“则”即礼之准则。德内礼外，相为表里，可通过人的外在的礼仪来观察其内在的德行。这是周公制礼的总纲领。德礼为《左传》作者所津津乐道，是书中臧否人物、评议成败的依据。《左传》记录了大量的春秋贤士论礼的精义，如郑子产说“德，国家之基也”〔襄公二十四年（前五四九年）〕，周室内史过说“礼，国之干也”〔僖公十一年（前六四九年）〕，郑卿子皮也说过同样的话〔襄公三十年（前五五四年）〕。鲁卿孟献子说“礼，身之干也；敬，身之基也”，孟僖子也说“礼，人之干也。无礼，无以立”〔昭公七年（前五三五年）〕。子贡甚至说“夫礼，死生存亡之体也”，叔孙婼就曾说宋大夫桐门右师“无礼，必亡”〔昭公二十五年（前五一七年）〕。

德、礼是人立身处世的依据，也是国家的基石，与人的生死、国家的兴亡攸关。实践德、礼，是奉行天道的不二之途，故季文子说：“礼以顺天，天之道也。”〔文公十五年（前六一二年）〕无礼，即反天，难免有祸难；有礼，即顺天，能保有福禄。这正是《左传》作者的一贯主张。为君者以礼治国于内，以德绥诸侯于外，自能成为诸侯霸主。在宁母之盟时〔《左传》僖公七年（前六五四年）〕，管仲对齐桓公说：“臣闻之：招携以礼，怀远以德。德、礼不易，无人不怀。”齐桓公采纳管仲的建议，修礼于诸侯，确立霸主的地位，接受诸侯职贡。晋、楚争雄，或成或败，关键就在德、礼二字。《传》文对晋文公君臣兼具德礼大书特书。晋文公流亡时，到过楚国，楚成王褒美他“文而有礼”，还说“天将兴之，谁能废之？”断言晋文公获得天助。此时，楚成王赞赏晋文公“有德不可敌”，还说“天之所置，其可废乎？”坚持不要与他争战。楚成王所言前后一致，一再申明晋文公兼德礼而有之，兴霸自是天命所归。

晋文公归国为君之后，以文德教化人民，进行了连串重大举动，包括勤王、伐原、大蒐，借此向人民示义、示信、示礼。人民知礼而后可用，晋文公就是凭借文德教化，成就“一战而霸”。正如鲁大夫臧僖伯所言，蒐礼有明贵贱、顺少长的作用。作战之前，晋文公登上有莘之墟观师，说“少长有礼，其可用也”，展示了大蒐的效果。《传》文记录“君子”将晋胜楚归结为“能以德攻”，褒扬晋文公能以德礼战胜敌人。晋军将佐，同样知礼。城濮战前，楚成王及诸侯包围宋国，宋人向晋国告急。先轸说：“报施救患，取威定霸，于是乎在矣。”“救患”是履行霸主的职分。狄人侵邢，齐桓公带领诸侯之师救邢，将邢迁到夷仪，为它筑城，就是“救患”。《左传》因此事发凡起例说：“凡侯伯，救患、分灾、讨罪，礼也。”〔僖公元年（前六五九年）〕身为诸侯之长（这里指齐桓公），就要拯救患难、分担灾害、讨伐罪人。只有这样做，才合于礼。换言之，能救患者，就足以担当诸侯之长。先轸促请晋文公救宋之患，显然就是借此践行侯伯之礼，高举正义之师的旗号，取得威望，奠定霸业。后来，晋文公在被庐阅兵，建立三军，商议元帅人选。赵衰推举郤縠，理由是他说礼乐而敦《诗》、《书》，德义兼备。派遣子犯（狐偃）率领上军，子犯以其兄狐毛年长而让给他。任命赵衰为卿，赵衰让给栾枝、先轸。后来，中军帅郤縠死了，原轸以下军佐擢升为中军帅，“上德”即崇尚将领德行的具体反映。下军尽显晋军将佐谦和礼让。无独有偶，鲁襄公十三年（前五六○年），晋悼公在绵上阅兵，重新任命各军将帅。任命士匄为中军将，士匄以荀偃年长之故，让位给他。任命韩起为上军将，韩起让给赵武，又让给栾黡，栾黡以为自己不如韩起，请依从他的意愿。“君子”对诸将佐的礼让赞叹不已，围绕“让，礼之主也”作了一番演绎。君子所言，同样适用于评说被庐之蒐。子玉曾派宛春向晋军提出解除宋围的条件，要求晋人复卫封曹。晋军将佐子犯、先轸商议此事，话题离不开“礼”与“无礼”。子犯认为，子玉只给晋君一项好处，自己却得到两项好处，要求无礼，可伐其罪。先轸强调安定别人之国才叫礼，认为楚人一句话而安定三国，若不依所请，将亡三国，则晋为无礼。据此，可见晋军将佐视“礼”为行事的首要准则。将帅的建议，晋文公均予采纳，足见晋军君臣相得，各人精神抖擞，神气活现。

《传》文写楚帅子玉，着重表现他无礼的一面，与晋文公君臣一方，两两对照，褒贬分明，孰胜孰败，隐然可判。开篇记楚成王围宋前之事，载录楚大夫蒍贾说子玉“刚而无礼”，更预言子玉之败，为晋胜楚败作张本，晋子犯也说“子玉无礼”，两语前呼后应。楚成王本不欲战，命令子玉撤去宋围，但子玉骄狂躁进，刚愎自用，违抗君命，执意要与晋人决一雌雄，以致君臣失和、将士不协。晋人用计使曹、卫与楚绝交，子玉暴怒，下令进击晋军。晋军退避三舍，实践晋文公当初对楚成王许下的诺言。楚军将士都想就此停止，独独子玉一人不肯罢休，咄咄逼人。君退臣进，显得理亏。晋军义愤填膺、士气高昂，楚军一战即溃。

晋文公败楚于城濮后，便在郑地衡雍为避难于郑国的周襄王建造行宫，向周天子献上俘获的楚军。向周天子献俘，为的是表明“尊王攘夷”的心迹。周天子卿士单襄公曾说：“蛮夷戎狄，不式王命，淫湎毁常，王命伐之，则有献捷。王亲受而劳之，所以惩不敬、劝有功也。”〔成公二年（前五八九年）〕楚为蛮夷，晋文公献楚俘于王，表示自己是奉王命伐楚，是正义之举。周襄王于是策命晋文公为诸侯之长，赐予他车服、弓矢、秬鬯、虎贲。晋文公又在践土的王庭，与鲁、卫、蔡、郑、齐、宋、莒诸国及周王卿士王子虎结盟，声明齐心共扶王室，互不相害。自此确立了晋的霸主地位。

篇中叙事，手法高妙，多有可称道之处。如写战前，晋欲战，而楚不战，到楚欲战时，晋却不战。欲战（切近，贴题）与不战（扬开，离题），离合相生，盘旋跳荡，反复轮转，方才述及城濮一战。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十二件“子犯编钟”，器身上皆铸有铭文，共计一百三十二字，主要颂扬子犯辅佐晋文公成就霸业之功。铭文所述之事，如城濮之战等，多可与《传》文互证。部分内容更可补史传的缺略，如周襄王及诸侯对子犯宠异有加，天子赐他辂车、四马、服饰等，诸侯另赠他铸钟吉金，因而得以铸成编钟。

楚子将围宋[1]，使子文治兵于睽[2]，终朝而毕，不戮一人[3]。子玉复治兵于蒍[4]，终日而毕，鞭七人，贯三人耳[5]。国老皆贺子文[6]。子文饮之酒[7]。蒍贾尚幼[8]，后至不贺。子文问之，对曰：『不知所贺。子之传政于子玉，曰：』以靖国也[9]。『靖诸内而败诸外，所获几何？子玉之败，子之举也[10]。举以败国，将何贺焉？子玉刚而无礼[11]，不可以治民，过三百乘[12]，其不能以入矣[13]。苟入而贺，何后之有？』

注释

1 楚子：指楚成王。“子”，中原诸侯以外的国君的通称。楚、吴、越之君，虽皆僭称“王”，但《春秋》一概称“子”，《左传》沿用这种称谓。楚成王纠合陈穆公、蔡庄侯、郑文公、许僖公围宋。

2 子文：楚国令尹。睽（kuí）：楚国邑名，在今湖北江陵附近。

3 “终朝”二句：朝（zhāo），自旦至食时。戮，杀。

4 子玉：成得臣之字，继子文为楚国令尹。蒍：楚国邑名，在郢都附近，今不详所在。

5 贯耳：当时军中的一种刑罚，用箭穿耳。贯，刺穿。

6 国老：国之长老，卿大夫致仕者，即退休老臣。贺子文：子玉当令尹是子文荐举的，现在子玉严于治兵，所以国老祝贺子文荐举得人。

7 饮（yìn）：使……饮。之：这里指代国老。

8 蒍贾（ɡǔ）：楚国大夫，字伯嬴，孙叔敖之父。

9 靖国：安定国家。

10 举：举荐。

11 刚：刚强。

12 乘：一车四马为乘，配备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一说，车一乘有甲士十人，步卒亦十人。

13 其：表示揣测的语气。以：率领。后面省略了宾语“三百乘”。入：进入，指全军回到楚国境内。

译文

楚成王准备出兵包围宋国，派遣子文在睽地演习作战，一个早晨就完事了，没有杀戮一个人。子玉又在蒍地演习作战，一天才完事，鞭打了七个人，用箭刺穿了三个人的耳朵。退休的老臣们都祝贺子文推荐得人。子文请他们喝酒。蒍贾年纪还小，后到，不祝贺。子文问他为什么不祝贺，蒍贾回答说：“不知道该祝贺什么。您把政权传给子玉，说：‘为了安定国家。’安定于内而失败于外，所得到的又有多少呢？子玉作战失败是由于您的举荐。举荐而使国家败坏，有什么可以祝贺的呢？子玉刚强而无礼，不能让他治理百姓，率领军车超过了三百乘，恐怕就不能回国了。如果回来再祝贺，又怎算晚呢？”

冬，楚子及诸侯围宋[1]。宋公孙固如晋告急[2]。先轸曰[3]：『报施救患[4]，取威定霸[5]，于是乎在矣！』狐偃曰：『楚始得曹，而新昏于卫[6]，若伐曹、卫，楚必救之，则齐、宋免矣[7]。』

注释

1 诸侯：这里指陈穆公、蔡庄侯、郑文公、许僖公等。

2 公孙固：宋国贵族。宋庄公之孙。

3 先轸（zhěn）：食邑于原，故又名原轸，晋国大夫。

4 报：报答。施：施舍、施恩。晋文公逃亡在外时，“及宋，宋襄公赠之以马二十乘。”此所谓“施”。患：指宋国被围的事。

5 取威定霸：号令诸侯，奠定霸业。

6 昏：同“婚”，结为婚媾。

7 免：免于被攻击。《左传》僖公二十六年载：鲁僖公以楚师伐齐，取谷（齐国邑名，在今山东东阿），楚国派申公叔侯戍谷以威胁齐。狐偃的意思是：楚国既然包围了宋，得到宋以后必然会攻打齐国，如果晋国攻打曹、卫，楚国一定会分兵去救他们，那么戍守谷地与围宋的楚军就都会撤走，齐、宋也就都可以免于被攻击。

译文

僖公二十七年冬，楚成王和诸侯包围宋国。宋国的公孙固到晋国报告情况紧急。先轸说：“报答施舍，解救患难，取得威望，成就霸业，都在这次举动了。”狐偃说：“楚国刚得曹国归附，新近又与卫国通婚，假如攻打曹、卫两国，楚国必定救援，那么齐国和宋国就可以免于被攻击。”

于是乎蒐于被庐[1]，作三军[2]，谋元帅[3]。赵衰曰：『郤縠可[4]。臣亟闻其言矣[5]，说礼、乐而敦《诗》、《书》[6]。《诗》、《书》，义之府也[7]；礼、乐，德之则也；德、义，利之本也。《夏书》曰：』赋纳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8]君其试之。』乃使郤縠将中军，郤溱佐之[9]；使狐偃将上军，让于狐毛而佐之[10]；命赵衰为卿[11]，让于栾枝[12]、先轸。使栾枝将下军，先轸佐之。荀林父御戎[13]，魏犨为右[14]。

注释

1 蒐：本指春天打猎，一说是秋天打猎。古代狩猎也是一种军事行动，春秋时常以狩猎为演习军事的一种方式。被（pī）庐：晋国地名，在今山西曲沃东南，晋都绛之东南。

2 作：这里指建立。三军：晋国最初只有一军，闵公元年（前六六一年），建立上下两军，至此始立三军，复大国之礼。

3 谋：商议。元帅：军中将帅之长。晋军上、中、下三军各有一将一佐，合为六卿。三军以中军为尊，中军帅是为元帅。

4 郤縠（hú）：晋国大夫。

5 亟：屡次。

6 说：通“悦”，爱好。敦：厚。这里指崇尚。说礼乐而敦诗书，指郤縠爱好礼乐之事，崇尚《诗》、《书》之文。

7 府：府藏（zànɡ），仓库。

8 《夏书》：《尚书》的一部分。《尚书·虞书·舜典》作：“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益稷》作：“敷纳以言，明庶以功，车服以庸。”“赋纳”三句：赋，取。车服，这里用作动词，赏赐车马衣服。古时候的车和服是相配套的。庸，功绩。

9 郤溱（zhēn）：当是郤谷的族人，晋国大夫。

10 狐毛：狐偃之兄。

11 为卿：这里指将下军。

12 栾（luán）枝：栾宾之孙，栾共叔之子，亦称栾贞子，晋国大夫。

13 御戎：为晋文公驾车。御，驾御。戎，兵车。荀林父：亦称中行桓子，中行氏之祖，晋国大夫。

14 魏犨：即魏武子，晋国大夫。右：车右，又称戎右、骖乘。春秋战车，每车甲士三名，除一员主将之外，一人驾车，一人为右，即位于车之右侧，执戈盾保卫并充任使役，皆以勇力之士担任。

译文

晋国因此而在被庐阅兵，建立了三军，商议元帅的人选。赵衰说：“郤縠可以充当。我多次听到他的话，爱好礼乐而崇尚《诗》、《书》。《诗》、《书》是道义的府库，礼乐是道义的准则；道义是利益的根本。《夏书》说：‘广泛采纳他们的意见，明确考察他们的事功，赏赐车马服饰要依据他的功绩。’您不妨试一下。”晋文公于是任命郤縠统率中军，郤溱辅助他；任命狐偃统率上军，狐偃让给狐毛而自己辅助他；任命赵衰为卿，赵衰让给了栾枝、先轸。任命栾枝统率下军，先轸辅佐他。荀林父为国君驾御战车，魏犨为车右。

晋侯始入而教其民[1]。二年，欲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义，未安其居[2]。』于是乎出定襄王[3]，入务利民[4]。民怀生矣[5]。将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信，未宣其用[6]。』于是乎伐原以示之信[7]。民易资者，不求丰焉，明征其辞[8]。公曰：『可矣乎？』子犯曰：『民未知礼，未生其共[9]。』于是乎大蒐以示之礼[10]，作执秩以正其官[11]。民听不惑，而后用之。出谷戍，释宋围，一战而霸[12]，文之教也[13]。

注释

1 始入：指鲁僖公二十四年（前六三六年）重耳从秦国返回晋国，以教化其民为首务。

2 民未知义：民不知事君之义，则苟且偷生，用之易至于逃散。未安其居：即未安定于居处。

3 出定襄王：僖公二十四年冬，周襄王避王子带昭叔之难，逃亡到郑国。第二年，晋文公出兵杀了王子带，送襄王回国。出，离开晋国。定，使稳固。这是为了教民以义。

4 入：返回晋国。务：努力从事。利民：使民得利。

5 怀生：怀，安。安其生，知生之可乐。

6 宣：明白、知晓。用：作用。

7 伐原：周襄王因为晋文公扶持王室有功，便把原（周地名，在今河南济源北而稍西）等几个地方赏赐给他，但这些地方的人都很不服气。于是僖公二十五年冬，晋包围了原，命令军队带三天粮食。到了第三天，原还不投降，就下令撤退。间谍从城里出来，说：“原就要投降了。”军吏说：“请等待一下，再撤军。”晋文公说：“信用，是国家之宝贝，百姓靠它庇护，得到原国而失去信用，用什么庇护百姓？会丢掉更多的东西。”于是退兵三十里。原国投降。

8 易资：交换财物，即做买卖。不求丰：不欺诈以求丰多。明征其辞：明确，征验。犹言实价不二。明、征，这里都是使动用法。

9 共：通“恭”，恭敬，指将事恭敬之心。

10 大蒐以示之礼：蒐礼以明贵贱、顺少长。

11 执秩：掌管爵禄官位的官员。正其官：使……正，明确划定其职分。

12 一战：指明年的城濮之战。

13 文之教：以文德教民，指上述勤王示义、伐原示信、大蒐示礼。

译文

晋文公一回国，就教化百姓，过了两年，就想使用他们。子犯说：“百姓还不知道道义，还没有各安居处。”于是晋文公出外去安定周襄王的王位，回国后致力于使民得利，百姓安居乐业。晋侯又打算使用他们，子犯说：“百姓还不知道信用，还不明白它的作用。”于是晋文公攻打原国来让百姓明白信用。百姓做买卖不求暴利，只求明码实价。晋文公说：“行了吗？”子犯说：“百姓还不知道礼仪，还没有产生恭敬之心。”于是晋文公举行盛大的阅兵来让百姓看到礼仪，设置执秩之官来规定各官员的职责。等到百姓听到事情后能够明辨是非，然后才使用他们。赶走了楚国在谷地的驻军，解除了楚军对宋国的包围，打一仗就称霸诸侯，这些都是文德教化的结果。

二十八年春，晋侯将伐曹，假道于卫[1]。卫人弗许。还，自南河济[2]，侵曹伐卫[3]。正月戊申，取五鹿[4]。二月，晋郤縠卒。原轸将中军，胥臣佐下军，上德也[5]。晋侯、齐侯盟于敛盂[6]。卫侯请盟[7]，晋人弗许。卫侯欲与楚[8]，国人不欲，故出其君以说于晋[9]。卫侯出居于襄牛[10]。

注释

1 假道于卫：曹在卫东，故向卫借路，晋文公流亡时卫君对他无礼。

2 还，自南河济：古黄河东北流，晋师自西向东，如卫肯借路，则由卫境渡河。卫既不肯借路，晋师只好改变方向，绕道从卫国南边的南河渡河，再向东进发。还，绕道。济，渡河。南河，即南津，在河南淇县之南、延津之北。

3 侵、伐：声罪致讨，钟鼓堂堂称“伐”，钟鼓不备或不用称“侵”，以轻师掩其不备称“袭”。

4 五鹿：卫国地名。

5 “原轸”三句：原轸，即先轸。原轸以下军佐擢升为中军帅，是由于崇尚将领之德的缘故。上，通“尚”，崇尚。胥臣：臼季之名，晋国大夫。

6 盟：用作动词，订立盟约。齐孝公以楚申叔戍谷之逼，从晋求援，故与晋文公结盟。敛盂：卫国地名，在今河南濮阳东南。

7 请盟：请求与齐、晋结盟。

8 与：亲附，顺从。

9 出：指逐出。说：通“悦”，取悦、讨好。

10 襄牛：卫国地名，在卫国都城以东，今河南范县境内。

译文

僖公二十八年春，晋文公准备攻打曹国，向卫国借路。卫国不答应。只好回师，绕道从卫国南边的南河渡过黄河，再向东进发，侵袭曹国，攻打卫国。正月初九日，占领了卫国的五鹿。二月，晋国的郤縠死了，原轸从下军佐跃升为中军帅，胥臣辅佐下军，这是表示崇尚德行。晋文公和齐昭公在敛盂结盟。卫成公请求参加盟会，晋人不答应。卫成公想亲附楚国，国人不愿意，所以赶走了他们的国君，来讨好晋国。卫成公离开国都住在襄牛。

公子买戍卫[1]，楚人救卫，不克[2]。公惧于晋，杀子丛以说焉[3]。谓楚人曰：『不卒戍也[4]。』

注释

1 公子买：鲁国大夫，即下文的子丛。卫与楚结为姻亲，鲁想亲近楚，曾派公子买戍卫。

2 克：胜利。

3 说焉：说，通“悦”。取悦于晋。

4 不卒戍也：卒，完成。鲁君又害怕楚责难其取悦于晋，所以诈称公子买不终戍事而归，故杀之。

译文

公子买驻守卫国，楚国人救援卫国，没有获胜。鲁僖公怕晋国怪罪，杀了公子买来讨好晋国，骗楚人说：“他驻守尚未满期就想走，所以杀了他。”

晋侯围曹[1]，门焉[2]，多死。曹人尸诸城上[3]，晋侯患之，听舆人之谋[4]，称『舍于墓』[5]。师迁焉。曹人凶惧[6]，为其所得者，棺而出之[7]。因其凶也而攻之[8]。三月丙午[9]，入曹，数之以其不用僖负羁而乘轩者三百人也[10]，且曰：『献状。』[11]令无入僖负羁之宫[12]，而免其族[13]，报施也[14]。魏犨、颠颉怒曰：『劳之不图，报于何有[15]！』爇僖负羁氏[16]。魏犨伤于胸。公欲杀之，而爱其材[17]。使问[18]，且视之[19]。病[20]，将杀之。魏犨束胸见使者曰：『以君之灵[21]，不有宁也[22]。』距跃三百，曲踊三百[23]，乃舍之。杀颠颉以徇于师[24]，立舟之侨以为戎右[25]。

注释

1 曹：指曹国都城。春秋时各国国名与都名多相同。

2 门：用作动词，攻打城门。

3 尸：尸体。用作动词，指陈列尸体，堆放死人于城上。

4 舆人：众人。

5 称：宣称。舍（shè）于墓：在曹军主力（即国人）邦墓之地驻扎。舍，居。

6 凶惧：同义连文，犹今言恐惧。曹人恐晋师掘其墓地，故恐惧。

7 棺：用作动词，装入棺材。

8 因：趁着。

9 丙午：八日。

10 数：责数其罪。僖负羁：曹国大夫。晋文公于鲁僖公二十三年（前六三七年）流亡到曹，曹君对他无礼，僖负羁曾“馈盘飧置璧”。事见〈重耳出亡始末〉。轩：大夫以上所乘之车。

11 献状：指曹共公曾偷窥其裸浴，欲观其骈胁之状，故云欲自献其骈胁之状以供观看。献，呈露。状，形体。

12 宫：室，指住所。

13 免：赦免。

14 报施：报馈盘飧置璧的恩施。

15 “劳之”二句：劳之不图，不图劳之的倒装。报于何有，何有报之的倒装。二人皆曾跟随晋文公出亡，所以会说这样的话。

16 爇（ruò）：烧。

17 爱：惜。

18 问：慰问，问候。

19 视：视察病情。

20 病：病重，这里指伤重。

21 以：凭着。灵：福。

22 不有宁也：反问句，犹言岂能不宁。宁，安。

23 距跃、曲踊：皆跳跃之名，向上跳为距跃，向前跳为曲踊。以示犹可用。

24 徇：巡行示众。以示违命者不可赦。

25 舟之侨：本是虢国大夫，鲁闵公二年（前六六○年）逃亡到晋。立舟之侨为右以代魏犨，则魏犨被免职。

译文

晋文公发兵包围曹国都城，攻打城门，战死的人很多。曹军把晋军的尸体陈列在城上，晋文公担心会摇动军心。听了众人的主意，声称“在曹国人的墓地驻扎”。军队转移到那里。曹国人恐惧，把他们得到的晋军尸体装进棺材运出城去。晋军趁着曹军恐惧而攻城。三月初八日，晋军攻入曹都。晋文公责备曹君不任用僖负羁，坐车的大夫却有三百人，并且说：“我来自呈骈胁之状。”下令不许进入僖负羁的家里，同时赦免他的族人，这是为了报答当年的恩惠。魏犨、颠颉发怒说：“不想报答我们的功劳，还说什么报答。”他们放火烧了僖负羁的家。魏犨胸部受伤，晋文公想杀了他，但又爱惜他的才干，派人去慰问，同时察看病情。如果伤势严重，就打算杀了他。魏犨捆扎胸膛出见使者，说：“托国君的福，岂能不安好。”接着向上跳了好多次，向前跳了好多次。晋文公就饶恕了他，杀了颠颉示众，改用舟之侨为车右。

宋人使门尹般如晋师告急[1]。公曰：『宋人告急，舍之则绝[2]，告楚，不许。我欲战矣，齐、秦未可[3]，若之何[4]？』先轸曰：『使宋舍我而赂齐、秦，藉之告楚[5]。我执曹君[6]，而分曹、卫之田以赐宋人。楚爱曹、卫，必不许也。喜赂、怒顽[7]，能无战乎？』公说，执曹伯，分曹、卫之田以畀宋人[8]。

注释

1 门尹般：宋国大夫。门尹，官名，大概是掌守门的重臣。般，人名。

2 舍：弃之不救。绝：晋、宋关系就要断绝。

3 可：赞成，同意。

4 若之何：同“若何”，如何、怎么办。

5 藉之告楚：通过齐、秦去请释宋围。藉，借。之，齐、秦。

6 执：拘捕，抓住。

7 顽：指楚不受齐、秦之请。

8 畀（bì）：给。

译文

宋国派门尹般到晋军中报告情况危急。晋文公说：“宋国来报情况危急，不去救他便断绝了交往，要求楚国解除对宋国的包围，他们又不答应。我们想作战，齐国和秦国又不同意。怎么办？”先轸说：“让宋国丢开我国而去给齐国、秦国送财物，通过他们两国去请求楚释宋围。我们抓住曹君，把曹国、卫国的田地分给宋国。楚国喜欢曹卫两国，必定不答应齐国和秦国的请求。齐国和秦国喜欢宋国的财物而恼怒楚国的顽固，能不打仗吗？”晋文公很高兴，抓住了曹共公，把曹国和卫国的田地分给了宋人。

楚子入居于申[1]，使申叔去谷[2]，使子玉去宋，曰：『无从晋师[3]！晋侯在外，十九年矣[4]，而果得晋国[5]。险阻艰难，备尝之矣[6]；民之情伪[7]，尽知之矣。天假之年，而除其害[8]，天之所置，其可废乎？《军志》曰[9]：』允当则归[10]。『又曰：』知难而退。『又曰：』有德不可敌。『此三志者，晋之谓矣[11]。』子玉使伯棼请战[12]，曰：『非敢必有功也，愿以间执谗慝之口[13]。』王怒，少与之师，唯西广、东宫与若敖之六卒实从之[14]。

注释

1 入：申在方城内，楚子由伐宋退居方城内，故曰入。

2 申叔：申公叔侯。去：离开。谷：齐地，在今山东东阿东河镇。鲁僖公二十六年为楚所取，由申公叔侯戍守。

3 从：读去声，追逐、争战。

4 十九年矣：晋文公以鲁僖公五年（前六五五年）出奔，在狄十二年，鲁僖公二十四年（前六三六年）方入晋，以夏历数之，整整十九年。

5 果：终竟。

6 备：全，都。

7 情：实。伪：假。情伪犹今言真伪。

8 “天假”二句：假，借为给予。之，其。害，指晋惠公、怀公及吕甥、郤芮。晋文公当时已六十六岁，所以楚成王这样说。

9 《军志》：古代的兵书，已佚。

10 允当则归：无求过分，适可而止。

11 晋之谓矣：说的就是晋国。

12 伯棼（fén）：名鬬椒，伯棼为其字，楚国大夫。

13 间执：堵塞。谗慝（tè）：邪恶，指好言人之过恶，搬弄是非。这里指蒍贾谓“子玉过三百乘不能以入矣”。

14 西广：楚君亲兵分为左广、右广，西广可能是右广，即楚国的右军。一广十五乘。东宫：太子所居之宫。这里指太子宫中卫队。若敖：若敖为楚武王之祖，楚君若无谥号，皆称“敖”，并冠以所葬之地。则“若敖”为楚君之葬于若者，实亦子玉之祖。卒：三十乘为一卒，六卒为一百八十乘。若敖之六卒，疑是若敖初设的宗族亲军。楚王不想与晋战，但子玉欲战。即使楚成王少给他军队，楚军仍众，除子玉原将围宋之军外，又加上西广、东宫及若敖的六卒。

译文

楚成王进入申邑住下，让申叔离开谷地，让子玉离开宋国，说：“不要追逐晋国军队！晋侯在外边十九年了，而最终得到了晋国。险阻艰难，都尝过了；民情真假，都知道了。上天给予他年寿，除掉了他的祸害，上天所设置的，难道能废除吗？《军志》说：‘适可而止。’又说：‘知难而退。’又说：‘有德的人不能抵挡。’这三条记载，说的就是晋国。”子玉派伯棼向成王请战，说：“不敢说一定有功劳，愿意以此塞住奸邪小人的嘴巴。”楚成王发怒，少给他军队，只有西广、东宫和若敖的一百八十辆战车跟去。

子玉使宛春告于晋师曰[1]：『请复卫侯而封曹[2]，臣亦释宋之围。』子犯曰：『子玉无礼哉！君取一，臣取二[3]，不可失矣。』先轸曰：『子与之[4]。定人之谓礼[5]。楚一言而定三国，我一言而亡之。我则无礼，何以战乎？不许楚言，是弃宋也；救而弃之，谓诸侯何[6]？楚有三施，我有三怨[7]，怨仇已多，将何以战？不如私许复曹[8]，卫以携之[9]，执宛春以怒楚，既战而后图之。』公说。乃拘宛春于卫，且私许复曹、卫。曹、卫告绝于楚。

注释

1 宛春：楚国大夫。

2 复：指复位。卫侯出居于襄牛，但还在卫国境内，所以说“复”。封：帝王以土地、爵位、名号赐人谓之“封”。封曹，即赐曹国以土地。曹君被执于宋，等于国灭君废，所以说“封”。这是一种较为礼貌的说法。

3 “君取一”二句：一，指给晋文公“释宋之围”一项好处。二，指子玉得“复卫侯”和“封曹”两项好处。

4 与：许。这里指许其所请。

5 定人：安定别人（国）。

6 谓诸侯何：对诸侯该怎么说？指无辞以对齐、秦诸国。

7 “楚有”二句：三施：指施恩于宋、曹、卫三国。三怨：指宋、曹、卫三国皆将怨晋。

8 私：私下。

9 携：离间。指把曹、卫拉到自己一方，使他们和楚离心。

译文

子玉派宛春到晋军中报告说：“请恢复卫侯的君位，同时把土地退还曹国，我也解除对宋国的包围。”子犯说：“子玉无礼啊！国君您得到的只是解除对宋国的包围一项好处，而他得到的却是复卫封曹的两项好处，这次打仗的机会不可失掉。”先轸说：“您答应他。安定别人叫作礼，楚人一句话而安定三国，我们一句话却使他们灭亡，我们就无礼，拿什么来作战呢？不答应楚国的请求，这是抛弃宋国；救援了又抛弃它，将怎么对诸侯说呢？楚国有三项恩惠，我们有三项怨仇。怨仇已太多，准备拿什么作战？不如私下答应恢复曹国和卫国来离间他们，逮住宛春来激怒楚国，等打起仗再说。”晋文公很高兴。于是把宛春囚禁在卫国，同时私下答应恢复曹、卫。曹、卫便与楚国绝交。

子玉怒，从晋师[1]。晋师退。军吏曰：『以君辟臣，辱也；且楚师老矣[2]，何故退？』子犯曰：『师直为壮，曲为老[3]；岂在久乎？微楚之惠不及此[4]，退三舍辟之，所以报也。背惠食言，以亢其雠[5]，我曲楚直。其众素饱[6]，不可谓老。我退而楚还，我将何求？若其不还[7]，君退臣犯，曲在彼矣。』退三舍。楚众欲止，子玉不可。

注释

1 从晋师：撤宋之围而追逐晋师。

2 楚师老：楚师去年冬围宋，至此已五六月，故已疲惫。

3 师直为壮，曲为老：直，理直；曲，理亏。壮，士气盛壮；老，士气衰弱。

4 微：没有。楚之惠：指晋文公流亡时受到楚成王礼待，并由楚成王护送他到秦。事见〈重耳出亡始末〉。

5 亢：通“抗”，庇护、保卫。其雠：楚国的仇敌，指宋国。

6 素：向来。饱：士气饱满。

7 若其：若、其同义，标示选择复句。

译文

子玉发怒，追逐晋军。晋军后退。军吏说：“以国君的身份躲避臣下，这是耻辱。况且楚军已经疲惫，为什么后退？”子犯说：“军队打仗，理直的士气盛壮，理亏的士气衰弱，哪里在乎在外作战时间的长短呢？如果没有楚国的恩惠，我们到不了这里。退九十里避他们，就是作为报答。背弃恩惠，说话不算数，用这个来庇护敌人，我们理亏而楚国理直，他们的士气一向饱满，不能认为是衰弱。我们后退而楚军撤回，我们还求什么？若他们不撤回，国君后退，而臣下进犯，他们就理亏了。”晋军后退九十里。楚国将士想停下来，子玉不同意。

夏四月戊辰[1]，晋侯、宋公、齐国归父、崔夭、秦小子慭次于城濮[2]。楚师背酅而舍[3]，晋侯患之。听舆人之诵曰[4]：『原田每每，舍其旧而新是谋。』[5]公疑焉。子犯曰：『战也！战而捷，必得诸侯；若其不捷，表里山河[6]，必无害也。』公曰：『若楚惠何？』栾贞子曰[7]：『汉阳诸姬[8]，楚实尽之[9]。思小惠而忘大耻[10]，不如战也。』晋侯梦与楚子搏[11]，楚子伏己而盬其脑[12]，是以惧[13]。子犯曰：『吉。我得天，楚伏其罪[14]，吾且柔之矣[15]。』

注释

1 戊辰：初一。一说，初二。

2 宋公：宋成公，襄公之子。国归父、崔夭：皆齐国大夫。秦小子慭（yìn）：秦穆公之子。

3 背：背对着。酅（xī）：丘陵险阻之地。或说酅是城濮附近一处险要的丘陵地带。楚师背酅而舍，指楚师凭险驻扎，以示死战。

4 诵：不配乐曲而吟唱。

5 “原田每每”二句：这是所诵的歌词。原田，原野田地。每每，青草茂盛的样子。寓意晋文公美盛，可以谋立新功，不足念旧患。

6 表：外部。里：内部。山：指太行山。河：黄河。指晋外河内山，足以固守。

7 栾贞子：即上文的栾枝。

8 汉阳诸姬：水北曰阳。这里指汉水以北姬姓诸国。

9 尽：全部（吞并）。

10 大耻：晋为姬姓国，楚灭诸姬，即灭晋之同宗，对晋来说是大耻。

11 搏：以手相格斗。

12 伏己：伏在自己身上。盬（ɡǔ）：吮吸。脑：指脑髓。

13 是以：因此。

14 “我得天”二句：得天，仰面朝天，故云得天，意思是得到天助。伏其罪，楚子伏下背天，像认罪，故云伏其罪。

15 柔之：胜之以柔。柔，古人认为脑子可以使物顺服。

译文

夏四月初一，晋文公、宋成公、齐国大夫国归父、崔夭、秦国公子小子慭驻扎于城濮。楚军背靠着险要的丘陵扎营，晋文公担心这件事。听到士兵吟唱的歌词说：“原野上绿草茂盛，舍弃旧田耕种新田。”晋文公迟疑不决。子犯说：“打吧！战而得胜，一定得到诸侯拥护；如果不胜，晋国外有黄河，内有高山，一定没有什么害处。”晋文公说：“楚国从前对我们的恩惠怎么办呢？”栾枝说：“汉水以北的姬姓诸国，全被楚国吞并了。想着过去的小恩小惠，而忘记这个奇耻大辱，不如打吧。”晋文公夜里梦到同楚成王格斗，楚成王伏在他的身上吸吮他的脑髓，因此很害怕。子犯说：“这是吉利的征兆。我们得到天助，楚王伏罪，我们会使他驯服的。”

子玉使鬬勃请战[1]，曰：『请与君之士戏[2]，君冯轼而观之[3]，得臣与寓目焉[4]。』晋侯使栾枝对曰：『寡君闻命矣[5]。楚君之惠，未之敢忘，是以在此[6]。为大夫退[7]，其敢当君乎[8]？既不获命矣[9]，敢烦大夫谓二三子[10]：』戒尔车乘[11]，敬尔君事，诘朝将见[12]。『』

注释

1 鬬勃：字子上，楚国大夫，后为令尹，亦称令尹子上。

2 戏：角力较量。这里是打仗的一种委婉说法。

3 冯：同“凭”，靠着。

4 得臣：子玉的字。寓目：过目。寓，寄。

5 闻：听。命：命令。

6 是以在此：指退避三舍到了这里。

7 为：谓。

8 其：同“岂”。当：相对，抵挡。君：指楚君。

9 既不获命矣：既然得不到楚国停止打仗的命令。也就是说，既然你们紧追不舍。

10 大夫：指子玉。二三子：指楚军将领子玉、子西等人。

11 戒：准备好。

12 将（qiānɡ）：请。

译文

子玉派鬬勃请战，说：“请跟您的斗士角力游戏，您可以靠着车前的横木观看，我子玉也一同观看。”晋文公派遣栾枝回答说：“我们国君听到你的命令了。楚君的恩惠我们不敢忘记，所以才退到这里。对大夫您我们尚且退避，怎敢抵挡你们的国君呢？既然得不到大夫退兵的命令，那就劳烦您转告贵国将士：驾好你们的战车，诚敬地执行你们国君交付的事情，明天早晨（战场上）见。”

晋车七百乘[1]，韅、靷、鞅、靽[2]。晋侯登有莘之虚以观师[3]，曰：『少长有礼[4]，其可用也。』遂伐其木，以益其兵[5]。

注释

1 七百乘：若依车一乘有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计算，七百乘有五万二千五百人。

2 韅（xiǎn）：施于马腹部的大带，是驾车曳车承力的革带。靷（yǐn）：马胸前的革带。鞅（yānɡ）：马颈之革带。靽（bàn）：絷马足的绳。列举四物，言其车马装备齐全。

3 有莘（shēn）：古代国名，在今山东菏泽附近。有，前缀，加于朝代名、国名、部落名等名词的前面。虚：同“墟”，有莘氏之虚在今山东曹县西北。

4 少长：长幼。这里指军士之长幼。

5 益：加。兵：兵器，制造戈矛的木柄。

译文

晋军有七百辆战车，车马装备齐全。晋文公登上有莘国的废城检阅军队，说：“军士少长排列有序，合于礼，可以用来作战了。”于是晋军砍伐山上的树木，以增加兵器。

己巳[1]，晋师陈于莘北[2]，胥臣以下军之佐当陈、蔡[3]。子玉以若敖之六卒将中军[4]，曰：『今日必无晋矣！』子西将左，子上将右[5]。胥臣蒙马以虎皮，先犯陈、蔡[6]。陈、蔡奔，楚右师溃。狐毛设二旆而退之[7]。栾枝使舆曳柴而伪遁[8]，楚师驰之[9]，原轸、郤溱以中军公族横击之[10]。狐毛、狐偃以上军夹攻子西，楚左师溃。楚师败绩[11]。子玉收其卒而止，故不败。

注释

1 己巳：初二。

2 陈：同“阵”，列阵。莘北：有莘之墟之北，当即城濮。

3 当：抵挡。陈、蔡：陈、蔡两国军队属于楚军右师。

4 中军：楚军分为左、中、右三军，中军由最高统帅率领。这里是说，子玉以宗族亲兵带领中军。

5 “子西”二句：子西，楚国左军统帅鬬宜申的字。子上，楚国右军统帅鬬勃的字。

6 犯：进攻。

7 旆（pèi）：旌旗有旒（音liú，飘带）曰旆。晋前军分两队，各设一旆，以防楚他师窜入。退之：之，指楚右师。

8 舆：装运东西的车。曳柴：拖着柴枝。曳，拖。

9 驰：驱车追赶。

10 中军公族：中军由公族成员所组成者。横击：从侧面进击。

11 败绩：车覆，这里指军队大败。

译文

四月初二，晋军在莘北摆好阵势，下军副帅胥臣领兵抵挡陈、蔡两国军队。子玉以宗族亲兵率领中军，说：“今天一定消灭晋国了！”子西率领楚国左军，子上率领楚国右军。胥臣把战马蒙上虎皮，先攻击陈、蔡两军。陈、蔡两军奔逃，楚军右翼部队溃败了。晋国上军主将狐毛派出前军两队击退楚军的溃兵。晋国下军主将栾枝让车子拖着柴枝假装逃跑，楚军追击，原轸、郤溱率领晋军中军禁卫军拦腰截击。狐毛、狐偃率领上军夹击子西，楚国的左翼部队也溃败了。楚军大败。子玉及早收兵，所以他的中军没有溃败。

晋师三日馆[1]、谷[2]，及癸酉而还[3]。甲午[4]，至于衡雍[5]，作王宫于践土[6]。

注释

1 馆：舍。这里指住在楚军军营。

2 谷：用作动词，吃粮食，指吃缴获的楚军军粮。

3 癸酉：六日。

4 甲午：二十七日。

5 衡雍：郑国地名，在今河南原阳西南。

6 王宫：指周襄王的行宫。践土：郑国地名，在衡雍附近。晋文公在践土为周襄王建造行宫。

译文

晋军在楚军营地住了三天，吃缴获的楚军粮食，到四月初六才回国。四月二十七日，晋军到达衡雍，在践土为周襄王建造了一座行宫。

乡役之三月[1]，郑伯如楚致其师[2]。为楚师既败而惧，使子人九行成于晋[3]。晋栾枝入盟郑伯。五月丙午[4]，晋侯及郑伯盟于衡雍。丁未[5]，献楚俘于王[6]：驷介百乘[7]，徒兵千[8]。郑伯傅王[9]，用平礼也[10]。己酉[11]，王享醴[12]，命晋侯宥[13]。王命尹氏及王子虎、内史叔兴父[14]，策命晋侯为侯伯[15]，赐之大辂之服、戎辂之服[16]，彤弓一[17]，彤矢百，玈弓矢千[18]，秬鬯一卣[19]，虎贲三百人[20]。曰：『王谓叔父[21]：』敬服王命，以绥四国，纠逖王慝[22]。『』晋侯三辞，从命，曰：『重耳敢再拜稽首，奉扬天子之丕显休命[23]。』受策以出[24]。出入三觐[25]。

注释

1 乡（xiànɡ）役之三月：这是追述战前之事。乡，这里是时间副词。指不久之前。役，指城濮之战前三月。

2 郑伯：指郑文公。致其师：致郑国之师，许以佐楚。

3 子人九：郑国大夫，氏子人，名九。行成：求和。

4 丙午：九日。

5 丁未：十日。

6 王：指周襄王。

7 驷介：四匹披甲的马。介，披甲。

8 徒兵：步兵。

9 傅：相，襄助行礼。

10 用平礼：指行献俘礼时，郑文公为周襄王相礼，就像周平王接待晋文侯时以郑武公相礼那样。郑文公所以襄助周襄王行礼，是由于晋文公命其“各复旧职”的缘故。

11 己酉：十二日。

12 王享醴：周襄王设盛礼招待晋文公。享，通“飨”。醴，未滤去酒糟的浊酒。

13 宥：通“侑”，饮宴之际，致送礼品给宾客，以助欢敬。一说命晋侯与王相酬酢，以示宠异。

14 尹氏、王子虎：王卿，周王室的执政大臣。内史：掌管爵禄策命的官。叔兴父：大夫。

15 策命：以策书任命。侯伯：诸侯之长。

16 大辂（lù）之服：与大辂相配的服装及配备。大辂，天子车中的金辂，祭祀所乘，其服鷩冕。服，与车配合的服饰和装备。戎辂：戎车，兵车所乘，其服韦弁。

17 彤弓：涂上红漆的弓。古时候一弓百矢，故后文说“彤矢百”。

18 玈（lǔ）弓矢千：十把黑色的弓和一千枝黑色的箭。玈，通黸，齐人称黑为黸。

19 秬（jù）鬯（chànɡ）：用黑黍酿制，并捣和香草（郁金香）合煮而成的酒。卣（yǒu）：中尊，古代盛酒的器具。

20 虎贲：又称虎士，言其勇猛如虎之奔驰，指周王之亲兵卫队。

21 叔父：指晋文公。周天子以“叔父”称呼晋文公，盖沿用周初的旧称。

22 绥：安。四国：四方诸侯。纠逖（tì）：义近词连用，惩治。慝：恶。

23 敢：表敬副词。奉：奉承。扬：宣扬。丕：大。显：明。休：美。“丕、显、休”都是“命”的定语。

24 策：册命的书册，是锡命赏赐的命书。

25 出入：从来讫去。三觐：即晋侯从献俘开始至受策完结，共三次觐见天子。

译文

在城濮之战前的三个月，郑文公去楚国并把郑国军队交给楚国指挥。由于楚军打了败仗而害怕，派子人九去向晋国求和。晋国的栾枝去郑国与郑文公订立盟约。五月初九，晋文公和郑文公在衡雍订立了盟约。五月初十，晋文公把楚国俘虏献给周襄王：驷马披甲的兵车一百辆，步兵一千人。郑文公作为相礼，用的是周平王享晋文侯时以郑武公为相之礼。五月十二日，周襄王用醴酒招待晋文公，又送礼品助欢。周襄王命令尹氏、王子虎和内史叔兴父用策书任命晋文公为诸侯之长，赐给他一辆大辂车和一辆戎辂车，以及相应的服饰及配备，红色的弓一把，红色的箭一百支，黑色的弓十把和箭一千支，黑黍加香草酿造的酒一卣，勇士三百人，并说：“天子对叔父说：‘恭敬地服从天子的命令，以安抚四方诸侯，惩治对周王作恶之人。’”晋文公辞谢了三次，才接受了王命，说：“重耳再拜叩首，承受和宣扬天子伟大、光明、美善的命令。”晋文公接受策书退出，前后三次觐见周襄王。

卫侯闻楚师败，惧，出奔楚，遂适陈。使元咺奉叔武以受盟[1]。癸亥[2]，王子虎盟诸侯于王庭[3]，要言曰[4]：『皆奖王室，无相害也。有渝此盟[5]，明神殛之[6]，俾队其师[7]，无克祚国[8]，及而玄孙[9]，无有老幼[10]。』君子谓是盟也信，谓晋于是役也，能以德攻[11]。

注释

1 元咺：卫国大夫。奉：拥戴。叔武：卫成公之弟。以受盟：使摄君事。

2 癸亥：五月二十六日。

3 王庭：指践土行宫之庭。

4 要（yāo）言：约言，立下誓言。奖：辅助。

5 渝：违背。

6 殛（jí）：诛。

7 俾（bǐ）：使。队：同“坠”，陨落、灭亡。

8 克：能。祚（zuò）：享有。

9 玄孙：远孙之通称。

10 无有长幼：犹言不论老少，靡有孑遗。

11 能以德攻：指以文德教民而后用之，终能以德胜敌人。

译文

卫成公听说楚国战败，很害怕，逃到楚国，又到了陈国，派元咺拥戴叔武去接受晋国与诸侯的盟约。五月二十六日，王子虎和诸侯在王庭订立了盟约，立誓说：“全都扶助王室，不能互相残害。谁要违背盟约，神灵就会诛杀他，使他的军队灭亡，不能享有国家，直到子孙后代，不论老少，无有孑遗。”君子认为这次盟约是守信用的，认为晋国在这次战役中能够用道德来进攻敌人。

初，楚子玉自为琼弁、玉缨[1]，未之服也。先战，梦河神谓己曰：『畀余[2]！余赐女孟诸之麋[3]。』弗致也。大心与子西使荣黄谏[4]，弗听。荣季曰：『死而利国[5]，犹或为之，况琼玉乎？是粪土也[6]，而可以济师，将何爱焉？』弗听。出，告二子曰：『非神败令尹[7]，令尹其不勤民，实自败也。』既败，王使谓之曰：『大夫若入，其若申、息之老何？』子西、孙伯曰：『得臣将死，二臣止之，曰：』君其将以为戮。『』及连谷而死[8]。

注释

1 琼弁（biàn）：用美玉装饰的马冠。缨：马颈上的革带，用玉装饰，故称玉缨。

2 畀余：给我。指以琼弁玉缨祭河。

3 孟诸之麋：指宋国的薮泽。孟诸，宋国地名，在今河南商丘东北。麋，通“湄”，水草相接之地，即岸边。

4 大心：孙伯，子玉之子。荣黄：荣季，名黄，字季，楚国大夫。

5 而：假设连词，犹假如之如。

6 粪土：朽土。

7 败：动词使动用法，使之败。

8 连谷：楚国地名。

译文

当初，楚国的子玉自己制作了一套用美玉装饰的马冠和马鞅，还没有使用。作战之前，子玉梦见黄河之神对自己说：“送给我，我赐给你孟诸岸边的土地。”子玉不肯送给河神。子玉的儿子大心和楚国大夫子西让荣黄去劝子玉，子玉不听。荣黄说：“人死了能对国家有利，尚且要去做，何况是美玉呢！这不过是粪土罢了。如果可以使军队得胜，有什么可爱惜的？”子玉仍然不肯。荣黄出来告诉大心和子西说：“不是黄河之神让令尹打败仗，而是令尹不肯以百姓之事为重，实在是自取其败。”楚军战败后，楚王派人对子玉说：“如果你回楚国来，怎么向申、息两地的父老交代？”子西、大心对使臣说：“子玉打算自杀，我们两人拦阻他说：‘君王还要杀你呢。’”到了连谷，子玉便自杀了。

晋侯闻之而后喜可知也[1]，曰：『莫余毒也已[2]。蒍吕臣实为令尹[3]，奉己而已[4]，不在民矣。』

注释

1 知：犹见，见之于面容。

2 莫余毒：“莫毒余”的倒装。毒，危害。

3 蒍吕臣：楚国大夫，在子玉之后任楚国令尹。

4 奉己：言其自守，无大志。

译文

晋文公听到子玉自杀的消息，喜形于色，说：“没有人来害我了！楚国的蒍吕臣当令尹，只知道自守罢了，不会为百姓着想。”

十二 烛之武退秦师

僖公三十年（前六三○年）

本篇导读

晋文公败楚于城濮后，以其流亡时郑文公不加礼待，及后又亲附楚国为由，联合秦军包围郑国，新仇旧怨一并清算。郑大夫佚之狐认为国家危如累卵，建议郑文公派烛之武去游说秦穆公退兵，纾解国难。烛之武推辞说，壮年之时，尚且比不上别人，现在老迈，无能为力。婉转地流露出壮士不遇的感慨，托微辞感讽其君。郑文公坦承己过，并指出郑国覆亡，对烛之武亦有不利。烛之武临危受命，反映其人深明大义，胸襟坦荡。烛之武游说秦穆公，晓以利害。先辨析灭郑对秦的得失利弊，指出若秦要以郑为边邑，必须越过中间的晋，实难成事；若灭郑以增益晋国疆土，此消彼长，不利于秦。反之，若保留郑国，让它担当秦的东道主人，为外交使节供给物资。对秦来说，灭郑无益而有害，舍郑则有益而无害。再追述晋惠公失信于秦，当日晋惠公许赂秦以焦瑕之邑，但“朝济而夕设版焉”，背信何其速疾！最后直指晋不会餍足，得郑以为东疆，又将肆意扩展西面疆界，如非掠夺秦地，怎能实践其野心。烛之武看准秦、晋两强间的矛盾，洞悉利害关系，其说辞处处为秦利益着想，纵横捭阖，极尽分化、拉拢之能事，足以打动人心。终使秦穆公退兵，转而驻兵为郑协防，晋文公也不得不撤兵，郑国得以化险为夷。秦、晋两国关系也因此出现裂痕，终致发生殽之战。

九月甲午[1]，晋侯、秦伯围郑，以其无礼于晋[2]，且贰于楚也[3]。晋军函陵，秦军氾南[4]。

注释

1 甲午：十日。

2 以：因为。其：指郑国。无礼于晋：指晋文公重耳流亡，经过郑国时，郑文公未能待之以礼。事见〈重耳出亡始末〉。

3 贰：两属，同时亲附对立的双方。这里指城濮之战前，郑文公曾以军队支持楚国。见〈晋楚城濮之战〉。

4 “晋军”二句：军，驻扎。函陵，郑国地名，在今河南新郑北十三里。氾（fàn）南，郑国的氾水南面，这里指东氾水，在今河南中牟南，但早湮涸。

译文

鲁僖公三十年九月十日，晋文公、秦穆公包围郑国，因为郑国曾对晋文公无礼，并且亲附楚国。晋军驻扎在函陵，秦军驻扎在氾水之南。

佚之狐言于郑伯曰[1]：『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2]，师必退。』公从之。辞曰[3]：『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4]。』公曰：『吾不能早用子[5]，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许之。

注释

1 佚之狐：郑国大夫。

2 烛之武：盖以采邑为氏，烛邑当在今新郑西南，武为其名或字，之则为氏与名字间的助词。

3 辞：推辞。

4 无能为也已：无所作为，什么也不能做了。已，同“矣”。

5 子：男子美称。

译文

佚之狐对郑文公说：“国家危险了！如果派烛之武去见秦君，军队一定退走。”郑文公听从了佚之狐的建议。烛之武推辞说：“下臣壮年时尚且比不上别人，现在老了，无能为力。”郑文公说：“我没能及早任用您，现在形势危急才来求您，这是我的错。然而郑国灭亡，对您也有不利啊！”于是烛之武答应了。

夜，缒而出[1]。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2]。越国以鄙远[3]，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4]？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5]，行李之往来[6]，共其乏困[7]，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8]，许君焦、瑕[9]，朝济而夕设版焉[10]，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厌之有[11]？既东封郑[12]，又欲肆其西封[13]；若不阙秦，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14]，唯君图之[15]。』秦伯说，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杨孙戍之[16]，乃还。

注释

1 缒（zhuì）：用绳子吊下重物。这里指把烛之武用绳从城墙上吊下来。出：指出郑国都城。

2 “若亡郑”二句：敢，表敬副词。执事，本指随从国君左右的办事人员，这里指秦穆公。

3 越国：秦在西，郑在东，晋在两国之间。秦若要以郑为鄙邑，必须越过晋国。鄙：边邑。这里用作动词，指以远地为边鄙。

4 陪：增益，增加。

5 东道主：因郑国在秦国的东边，秦有事于诸侯，必须向东行，必须经过郑国国境，郑可负责招待，为秦东道主人。后世专以东道指主人，盖误会其原义。

6 行李：使者，外交使节。

7 共：通“供”，供给。乏困：指资财粮食等物品不足。

8 为晋君赐：有赐于晋君，指纳晋惠公夷吾事。

9 焦、瑕：都是晋国邑名，焦在今河南三门峡西郊，瑕在今河南灵宝东。

10 济：渡过黄河。设版：指建筑防御工事。版，筑土墙用的夹板。这里指晋惠公归国后即修筑城池以备秦，言而无信。

11 厌：满足。今作“餍”。

12 封：这里用作动词，开拓封疆。指侵略郑，以扩大版图。

13 肆：放恣，指极力扩张。

14 阙秦：损害秦国，指侵害秦国土地。阙，损害，侵削。

15 唯君图之：唯，用于祈使句中，在表专限的同时，有“希望”、“唯请”的意思。图，谋划，考虑。

16 杞（qǐ）子、逢（pánɡ）孙、杨孙：三人都是秦国大夫。戍之：驻守郑国，以防晋国侵郑。

译文

夜里，郑人用绳子把烛之武从城上吊下来，进见秦穆公，说：“秦、晋包围郑国，郑国已知道自己要灭亡。如果郑国灭亡对您有好处，我怎敢来麻烦您呢。越过别国而把遥远的地方作为边邑，您知道这样做很难；哪里用得着灭亡郑国来增益邻国的土地呢？邻国有所增益，就是您有所减弱。如果留下郑国让它成为东路上的主人，秦国使臣往来，可以供给他们缺少的物资，对您也没有什么害处。再说，您曾经给过晋惠公恩惠，他答应过把焦、瑕两地给您，早上渡河回国，晚上就在那里修筑防御工事，这是您所知道的。晋国哪有满足？已经向东边的郑国开拓封疆，又肆意扩张西边的土地；如果不损害秦国，到哪里去取得土地呢？损害秦国而让晋国得到好处，还请考虑考虑。”

子犯请击之[1]。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2]。因人之力而敝之[3]，不仁；失其所与，不知[4]；以乱易整，不武[5]。吾其还也。』亦去之[6]。

注释

1 之：此处代指秦军。

2 微夫人之力不及此：微，没有。夫，指示代词，表远指，那。夫人，那个人，指秦穆公。

3 因人：依靠他人。敝：败。

4 所与：所与之国，指秦国。知：同“智”。

5 “以乱”二句：乱，晋攻秦为乱，秦、晋和为整。易，代替。整，团结一致。武，威武、勇武。

6 去之：离开郑国。

译文

子犯请求晋文公攻击秦军。晋文公说：“不行。如果没有那个人的力量，我们到不了今天这个地步。依靠别人的力量反而去损害他，这是不仁；失掉了同盟国家，这是不智；以冲突代替和好，这是不武。我们还是回去吧。”于是晋军也回国了。

十三 秦晋殽之战

僖公三十二、三十三年（前六二八－前六二七年）

本篇导读

《传》文写殽之战，着墨最多的是战事的前因后果，尤注重铺叙预言，写战事，只用“败秦师于殽，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以归”两语轻轻带过。篇中以战前卜偃、蹇叔、王孙满的预言为叙事焦点，又用弦高、先轸映带其间，跌宕起伏，摇曳生姿。先采用逆摄之法，叙写各人的预言。写卜偃预闻秦将袭郑，因借晋文公棺柩发出声响，预告秦师将越过晋境，攻击他们，可获全胜。以此为楔子，导引下文。接写蹇叔谏止劳师袭远，预告郑非但不可得，师行千里后果堪虞。最后又借秦师过周北门，轻佻无礼，引来王孙满的讥评，预言秦师必败无疑。预言重叠逆摄，只为晋胜秦败作张本。《传》文沿主线叙写秦穆公不听蹇叔苦谏，派遣三大夫从东门外出师，突然插叙蹇叔哭师一节，旁溢歧出，体势奇肆。蹇叔预言秦师出而无入，惹来穆公的谩骂诅咒，发泄怒气。蹇叔哭送其子之时，指明秦师死所，预告：“晋人御师必于殽，殽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皋之墓也；其北陵文王之所避风雨也，必死其间，余收尔骨焉。”点染晋军死所，阴冷苍凉，其死状惨烈可想，读之令人心寒。写弦高遇上秦师，一面诈称奉郑君之命犒师，一面差人急忙将秦军来侵的消息通报其君，机警救国，妙趣横溢。以郑穆公使人视察秦戍将馆舍戳破其人将作内应的阴谋横接其后，再起波澜。而不直说秦将部署种种，却写郑人眼中视察所得，避实取虚，以见外弛内张，张力大增。事败之后，秦戍将慌忙逃奔他国，孟明亦只好还师灭滑归国而去。《传》文写殽之战，由卜偃叙起，经历几番曲折，着笔处终于回到晋人身上。原轸主张顺应天意。“必伐秦师”一语，英气凛然，提振文势。谓“秦则无礼”，与王孙满之语遥相呼应。秦败局已成，毋庸烦言，故只用“败秦师于殽”一语总结战事。反而后面一句记秦帅为晋所获，将三帅的姓、名、字一并记下，用重笔书写秦的败状。

冬，晋文公卒。庚辰[1]，将殡于曲沃[2]。出绛[3]，柩有声如牛[4]。卜偃使大夫拜[5]，曰：『君命大事[6]：将有西师过轶我[7]，击之，必大捷焉。』

注释

1 庚辰：（十二月）十日。

2 殡（bìn）：出葬前停放棺柩。

3 绛：晋国国都，故城在今山西翼城东南。

4 柩（jiù）：尸在棺中叫“柩”。

5 卜偃：即晋国卜筮之官郭偃。

6 君：指晋文公。命：命令。大事：“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左传》成公十三年）战争和祭祀都是国家大事。这里指发布军事命令。

7 西师：秦军，因秦在晋西，故称。过轶（yì）：越过边境。春秋时经过别国，必须向别国请求借道，否则会被视为入侵。

译文

鲁僖公三十二年冬，晋文公去世。十二月十日，准备把棺柩送到曲沃的祖庙中停放。离开国都绛城，棺柩里发出了像牛叫似的声音。卜偃叫大夫们向棺柩跪拜，说：“国君发布军事命令，将有西方的军队越过我们的国境，攻击他们，必定大胜。”

杞子自郑使告于秦[1]曰：『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2]，若潜师以来，国可得也[3]。』穆公访诸蹇叔[4]。蹇叔曰：『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师劳力竭，远主备之[5]，无乃不可乎？师之所为，郑必知之。勤而无所，必有悖心[6]。且行千里，其谁不知？』公辞焉。召孟明、西乞、白乙[7]，使出师于东门之外。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公使谓之曰：『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8]。』

注释

1 杞子：秦国大夫，鲁僖公三十年（前六三○年），秦穆公使杞子等三人戍郑。

2 管：钥匙。

3 国：国都。

4 蹇（jiǎn）叔：秦国上大夫。

5 远主：指郑国。

6 “勤而”二句：勤，劳。无所，无处可用力。悖（bèi）心，背离之心。

7 孟明：秦国大夫，姓百里，名视，字孟明，盖百里奚之子。西乞：秦国大夫，盖复姓西乞，名术。白乙：秦国大夫，姓白乙名丙。此三人都是秦国将军。

8 中寿：中等的寿命。古时说法不一，分别有百岁、八十、七十、六十之说，这里指一般老年人的寿命，以六七十岁较合理，蹇叔此时已超过七八十岁的中寿。拱：两手合抱。古人之墓皆栽种树木，如大夫树栾。

译文

秦国大夫杞子从郑国派人向秦国报告说：“郑人让我掌管他们国都北门的钥匙，如果悄悄发兵前来，就可以取得他们的国都。”秦穆公征求蹇叔意见。蹇叔说：“使军队劳苦地偷袭远地，我没有听说过。军队疲劳，远地的君主有防备，恐怕不行吧？军队的一举一动，郑国一定知道，军队辛劳而无处用力，一定产生背离之心。再说行军千里，谁会不知道呢？”秦穆公不接受。召见了孟明、西乞、白乙三位将领，让他们从东门外出兵。蹇叔哭着送他们说：“孟明啊，我看着大军出发，却看不见他们回国了！”秦穆公派人对蹇叔说：“你知道什么？如果你只活到中寿就死了的话，现在你墓上的树木该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了！”

蹇叔之子与师，哭而送之，曰：『晋人御师[1]必于殽，殽有二陵焉[2]：其南陵，夏后皋之墓也[3]；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风雨也[4]。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5]！』秦师遂东。

注释

1 御师：抵抗秦国的军队。

2 陵：大山。殽：或作“崤”。殽山在今河南洛宁西北六十里。殽山有两陵：南陵（西崤山）和北陵（东崤山），相距三十里，地势险要，是晋要道关塞。从秦往郑，路经晋的南境，在南河之南崤关向东行，便可至郑。古礼，征伐、朝聘、军队过他人之国，必须遣使假道。晋以秦不假道，故攻伐秦军。

3 夏后皋：夏代君主，名皋，夏桀之祖。后，帝王，夏代君主之称有冠以“后”字者。

4 辟：躲避。

5 尔：你。骨：尸骨。焉：兼词，同“于是”、“于此”。

译文

蹇叔的儿子也参加了出征的队伍，他哭着送行说：“晋人必定在殽山抵御我军，殽山有两座山陵，它的南陵是夏后皋的坟墓，它的北陵是周文王避过风雨的地方。你必定战死在这两座山陵之间，我到那里收你的尸骨吧！”秦军就向东进发。

三十三年春，秦师过周北门[1]，左右免冑而下[2]，超乘者三百乘[3]。王孙满尚幼[4]，观之，言于王曰：『秦师轻而无礼，必败。轻则寡谋[5]，无礼则脱[6]。入险而脱，又不能谋，能无败乎？』

注释

1 周北门：周天子都城洛邑（今河南洛阳）的北门。

2 “左右”二句：车左车右摘下头盔下车。古兵车，若是将帅，或天子、诸侯为将帅，立于中央鼓下，御者在左，持戈盾的勇士在右，称戎右。若非将帅之车，则御者在中，射者在左，持戈盾之勇士在右。左右，这里指一般兵车，故射者及持戈盾之勇士皆下车，御者不下，仍驾车前行。免冑（zhòu），仅摘下头盔，并不脱去盔甲。

3 超乘：既下车又马上跃上车，示其有勇。古时礼节，军队过天子都门，应卷甲束兵，下车步行，以示恭敬。秦军一跃上车，是轻佻无礼的举动。

4 王孙满：周大夫，周共王的儿子圉的曾孙。

5 轻：指超乘，指秦兵轻佻不庄重。

6 无礼：指仅免冑而不卷甲束兵。脱：简易，疏略。

译文

鲁僖公三十三年春，秦军经过周都城的北门，车左车右都脱去头盔，下车致敬，随即跳上车去的有三百辆战车的战士。王孙满年纪还小，看到这种情形，对周天子说：“秦国的军队轻佻无礼，一定失败。轻佻就缺少谋略，无礼就粗心大意。进入险境而粗心大意，又不能认真谋划，能够不失败吗？”

及滑[1]，郑商人弦高将市于周[2]，遇之，以乘韦先[3]，牛十二犒师，曰：『寡君闻吾子将步师出于敝邑[4]，敢犒从者。不腆敝邑，为从者之淹[5]，居则具一日之积[6]，行则备一夕之卫。』且使遽告于郑[7]。

注释

1 滑：原为姬姓小国，后来被秦国所并，沦为县邑。故地在今河南偃师东南。

2 市：买卖，做生意。

3 以乘韦先：乘，一辆车叫一乘，古时一车驾四马，后来便称“四”为“乘”。韦，熟牛皮。先，在先。古时送礼，先轻后重。

4 “寡君”句：寡君，对他国之人谦称本国国君。这里指郑君。吾子，尊称对方。这里指秦军将帅。步师，行军。敝邑，谦称本国。

5 “不腆”二句：腆（tiǎn），丰厚。淹，久留。

6 积：指以刍、米为主的日食所需诸物，包括牛羊等肉食品。

7 遽：传车，犹后代驿马。古代传递紧急公文，每隔若干里设驿站，接力换马，务求迅速传达。

译文

到达滑国，郑国商人弦高准备到周都城做买卖，碰到秦军，弦高先送上四张熟牛皮，再送上十二头牛犒劳秦军，说：“我们国君听说您准备行军经过敝邑，谨来犒劳您的随从。我国虽然不富裕，为了您的随从在这里久留，因而住一天就供给一天的食粮；离开就在你们临行前夕为你们守卫。”同时弦高又派人乘传车把秦军入侵的消息速向郑国报告。

郑穆公使视客馆，则束载、厉兵、秣马矣。使皇武子辞焉[1]，曰：『吾子淹久于敝邑，唯是脯资、饩牵竭矣[2]，为吾子之将行也，郑之有原囿，犹秦之有具囿也[3]。吾子取其麋鹿，以间敝邑[4]，若何？』杞子奔齐，逢孙、杨孙奔宋[5]。

注释

1 载：指载于车之物，束载指行李皆已捆束。兵：兵器，厉兵，磨砺兵器。秣马：以刍秣喂饱马匹。这里说明杞子等人已做好准备，等待秦军来到，为他们做内应。皇武子：郑国大夫。辞：向戍郑的秦大夫致歉，请他们离开。

2 “吾子”二句：淹久，久住。脯，干肉。资，粮食。饩（xì），杀而未煮熟的牛羊等牲畜。牵，尚未宰杀可牵行的牛羊等牲畜。竭，尽。

3 “郑之”二句：原圃，郑国的圃田泽。具囿，秦国的阳纡泽。

4 间：闲暇。

5 向东奔逃，是因为怕自己被晋、郑防备西秦的军队所截获。

译文

郑穆公派人探看杞子等人的馆舍，发现他们已捆好了装束，磨砺了兵器，喂饱了马匹，准备做秦军的内应。郑穆公派皇武子去辞谢他们，说：“你们在敝邑住久了，只是供食用的脯资饩牵都竭尽了。为了你们将要离开，郑国的原圃，就如你们秦国的具囿，你们猎取麋鹿，使我国得有空闲，怎么样？”于是杞子逃到齐国，逢孙、杨孙逃到宋国。

孟明曰：『郑有备矣，不可冀也[1]。攻之不克，围之不继，吾其还也。』灭滑而还。

注释

1 冀：希冀，指望。

译文

孟明说：“郑国有准备了，不能指望灭掉它了。攻打不能获胜，包围又没有后援，我们还是回去吧。”灭掉了滑后还师。

晋原轸曰[1]：『秦违蹇叔，而以贪勤民[2]，天奉我也[3]。奉不可失，敌不可纵[4]。纵敌，患生；违天，不祥。必伐秦师！』栾枝曰：『未报秦施，而伐其师，其为死君乎[5]？』先轸曰：『秦不哀吾丧，而伐吾同姓[6]，秦则无礼，何施之为[7]？吾闻之：』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谋及子孙，可谓死君乎[8]！』遂发命，遽兴姜戎[9]。子墨衰绖，梁弘御戎，莱驹为右[10]。夏四月辛巳[11]，败秦师于殽[12]，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以归[13]。遂墨以葬文公，晋于是始墨[14]。

注释

1 原轸：即先轸。

2 以贪勤民：因自己的贪心而使老百姓辛劳。

3 奉：与，助。

4 纵：放走。

5 为死君：为，有。死君，文公。文公在殡，故称。

6 伐吾同姓：指秦伐郑灭滑。郑、滑和晋都是姬姓国。

7 何施之为：指何足以为施。

8 可谓死君：可以有辞以对先君。

9 遽兴姜戎：姜戎，处于晋国北境的姜氏之戎，是秦、晋之间的一个小部族，一向被秦所逐，与晋友好。

10 “子墨”三句：子，指晋文公之子晋襄公，因文公尚未安葬，故称“子”。墨衰绖（dié），把丧服染成黑色。衰，麻布丧服。绖，穿孝服时戴于首或系于腰的麻带。梁弘和莱驹都是晋国将领。

11 辛巳：十三日。

12 败秦师于殽：大概是趁秦军归返途经殽而截袭他们。

13 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以归：三帅被俘，则秦师尽歼可推而知。获，擒获。

14 墨：这里用作动词，指穿着黑色丧服。

译文

晋国的原轸说：“秦国违背蹇叔的话，由于贪心而劳动百姓，这是上天送给我们的好机会。给予的不能丢失，敌人不能放走。放走敌人，就会产生后患，违背天意，就不吉利。一定要攻击秦军。”栾枝说：“没有报答秦国的恩惠而攻打它的军队，难道心目中还有已死的国君吗？”原轸说：“秦国不为我们的丧事举哀，却讨伐我们的同姓国，这是无礼，还报什么恩惠呢？我听说：‘一旦放走敌人，这是几代人的祸患。’为后世子孙打算，对死去的国君可以交代吧。”于是发布命令，立即调动姜戎的军队。晋襄公把丧服染成黑色，梁弘驾御兵车，莱驹担任车右。这一年夏四月十三日，晋军在殽山打败了秦军，俘虏了秦军三帅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而回去。于是晋襄公就穿着黑色丧服来安葬晋文公，晋国从此使用黑色丧服。

文嬴请三帅[1]，曰：『彼实构吾二君，寡君若得而食之，不厌，君何辱讨焉[2]？使归就戮于秦，以逞寡君之志[3]，若何？』公许之[4]。先轸朝，问秦囚。公曰：『夫人请之，吾舍之矣。』先轸怒，曰：『武夫力而拘诸原[5]，妇人暂而免诸国[6]，堕军实而长寇仇[7]，亡无日矣！』不顾而唾[8]。公使阳处父追之[9]，及诸河，则在舟中矣。释左骖[10]，以公命赠孟明。孟明稽首曰：『君之惠，不以累臣衅鼓[11]，使归就戮于秦，寡君之以为戮[12]，死且不朽[13]。若从君惠而免之，三年将拜君赐[14]。』

注释

1 文嬴：晋文公夫人，秦穆公所妻者，晋襄公嫡母。

2 “彼实”三句：彼，指孟明等三人。构，对立。指使我们的两位国君对立。厌，同“餍”，满足。辱，即污，谦言己污，自谦之辞。讨，处罚。

3 逞：快，逞志犹言快意。

4 公：指晋襄公。

5 “武夫”句：武夫，武将、武士。力，用力。拘，拘捕。原，战场。

6 暂：诈。免：赦免。

7 堕：本作“隳（duò）”，毁坏。军实：这里指俘囚首馘。实，战果。长：助长。寇仇：指秦国。

8 唾：吐痰。古礼，在尊长前不可以吐痰，《礼记·内则》云：“在父母舅姑之所”，“不敢唾洟（tì）”。先轸不但唾于朝廷，且面向襄公，唾且不旋转其头，极言其气忿。

9 阳处父：晋国大夫，又称阳子。

10 左骖：古代四马驾一车，在外边两旁的叫骖，在左旁为左骖。

11 不以累臣衅鼓：累臣，囚臣，孟明自称。衅鼓，古代重要器物新成，必杀牲以祭，以血涂在器物之上，叫衅。

12 寡君之以为戮：此为假设分句，犹言若以为戮。

13 死且不朽：犹言死犹不死。死，指身死；不朽，指感恩之心终不腐朽。

14 “若从”二句：从君惠，遵从晋君的恩惠。拜君赐，拜谢晋君的恩赐。言外之意是说，将来要复仇。

译文

晋文公夫人文嬴向晋襄公请求释放秦国三帅回国，说：“他们的确使秦、晋两君对立，我们国君如果抓到他们，就是吃了他们的肉也不解恨，你何必屈尊去处罚他们呢？让他们回到秦国受刑，使秦穆公快意，怎么样？”晋襄公答应了。先轸朝见襄公，问起秦国囚犯。襄公说：“夫人代他们请求，我放了他们。”先轸愤怒地说：“战士们在战场上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擒获他们，妇人说几句话就把他们放走，毁了自己的战果而助长了敌人的气焰，晋国快要灭亡了！”不回头就往地上吐痰。晋襄公派阳处父去追孟明等人，追到河边，孟明等人已在船上了。阳处父解下车左边的骖马，假托晋襄公的名义赠给孟明。孟明在船上叩头说：“蒙国君的恩惠，不用被囚之臣的血涂抹战鼓，让我们回到秦国去受诛戮，如果国君杀了我们，死而不朽。如果依从晋君的恩惠而赦免了我们，三年之后将要拜谢晋君的恩赐！”

秦伯素服郊次[1]，乡师而哭[2]，曰：『孤违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孟明[3]，曰：『孤之过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掩大德[4]。』

注释

1 素服：凶服。以围败之服哀邦国之忧。次：倚庐。这里指服丧时住的简陋房子。

2 乡：通“向”。师：盖晋所释放的不止孟明等三帅，其他俘虏也随之而归。

3 不替孟明：不撤销孟明的职务。替，废弃。这句是秦伯在哭诉中的插话。

4 眚（shěnɡ）：过错。

译文

秦穆公穿着素服住在郊外的简陋房子，对着被释放回来的将士号哭，说：“我违背了蹇叔的话，使你们受辱，这是我的罪过。”没有撤换孟明（的职务），秦穆公说：“这是我的过错，大夫有什么罪？况且我不会因为一次过错抹杀别人的大德。”

十四 郑子家告赵宣子

文公十七年（前六一○年）

本篇导读

城濮之战后，晋、楚争霸，争相控制郑国。郑亲晋则楚怒，亲楚则晋怒，为求生存，不得不两面讨好，外交斡旋显得尤其重要。〈郑子家告赵宣子书〉就是在与晋国周旋下写成的。《传》文以郑子家告赵宣子之书为叙事主体，开首与结尾则分别交代写此书的原因及其产生的结果。晋灵公蒐于黄父，因而再会诸侯于郑的扈邑，欲以平定宋国的内乱。鲁文公因齐伐鲁之北鄙，故未能与会。《春秋》记载此会而写作“诸侯会于扈”，《传》文解释经文没有细列诸侯为何人，是因为无功而还的缘故。晋灵公不接见郑穆公，指摘他贰心于楚。郑执政大夫子家于是修书与赵盾理论，痛责晋不能与楚争衡而欺凌小国。子家之书，细述郑穆公自即位以来如何竭诚尽心以事晋，娓娓动听。“一朝于襄，而再见于君，夷与孤之二三臣相及于绛。”摹写郑君及太子夷以至二三臣子朝晋之状，孜孜汲汲，极恳挚，亦极狼狈。郑不但自己勤于朝晋，还协助巩固周遭的陈、蔡小国对晋效忠，陈、蔡比近楚国而不敢贰心于楚，全凭郑国之力。郑之事晋，已是无以复加。若晋尚未快意，则郑国只有灭亡而已。然后援引古语，说明小国服事大国，若大国以德相待，则小国以人道服事，若大国不以德相待，则小国将像鹿一样狂奔走险，倾尽兵力在晋、郑边地鯈待命，以示临危之时不惜一战的决心。其辞慷慨激昂，沉郁悲愤。末尾追叙前事，既曾朝齐、为齐侵蔡，又与楚媾和，无非顺从强压之令，求得生存空间。若晋国不体恤郑国，欺凌弱小，郑别无选择。情辞跌宕，似柔而实刚。晋侯最后派人入郑议和，彼此又交换人质。

《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七）有〈郑子家丧〉，记载子家从公子宋弑郑灵公后，楚人兴师伐郑之事。

晋侯蒐于黄父[1]，遂复合诸侯于扈[2]，平宋也[3]。公不与会，齐难故也[4]。书曰：『诸侯。』[5]无功也。

注释

1 晋侯：晋灵公。搜：阅兵。黄父：地名，在今山西翼城东北六十五里的乌岭。

2 诸侯：指宋公、卫侯、蔡侯、陈侯、郑伯、许男、曹伯。扈：在今河南原武。

3 平：媾和，和解。

4 “公不”二句：鲁文公没有参加盟会，是由于发生了齐国造成的祸难。因为之前齐侯曾率兵攻打鲁国北部边境。

5 书：指《春秋》记载。

译文

晋灵公在黄父阅兵，于是再次在扈地会合诸侯，这是为了和宋国媾和。鲁文公没有参加盟会，这是因为被齐国攻打造成祸难的缘故。《春秋》记载说“诸侯”而不列举名字，这是讥讽他们没有取得成效。

于是晋侯不见郑伯[1]，以为贰于楚也[2]。郑子家使执讯而与之书[3]，以告赵宣子[4]，曰：『寡君即位三年[5]，召蔡侯而与之事君[6]。九月，蔡侯入于敝邑以行[7]。敝邑以侯宣多之难[8]，寡君是以不得与蔡侯偕。十一月，克减侯宣多[9]，而随蔡侯以朝于执事。十二年六月[10]，归生佐寡君之嫡夷[11]，以请陈侯于楚，而朝诸君。十四年七月，寡君又朝以蒇陈事[12]。十五年五月，陈侯自敝邑往朝于君。往年正月[13]，烛之武往，朝夷也[14]。八月，寡君又往朝。以陈、蔡之密迩于楚[15]，而不敢贰焉，则敝邑之故也。虽敝邑之事君，何以不免[16]？在位之中，一朝于襄，而再见于君[17]。夷与孤之二三臣相及于绛[18]。虽我小国，则蔑以过之矣[19]。今大国曰：』尔未逞吾志[20]。『敝邑有亡，无以加焉。古人有言曰：』畏首畏尾，身其余几？『又曰：』鹿死不择音[21]。『小国之事大国也，德，则其人也；不德，则其鹿也，铤而走险[22]，急何能择？命之罔极[23]，亦知亡矣。将悉敝赋以待于鯈[24]，唯执事命之。文公二年六月壬申，朝于齐。四年二月壬戍，为齐侵蔡，亦获成于楚。居大国之间，而从于强令，岂其罪也？大国若弗图，无所逃命。』

注释

1 晋侯：指晋灵公。郑伯：指郑穆公。

2 贰于楚：既服从晋国，又从属于楚。

3 子家：公子归生，郑国执政大夫。执讯：通讯官员。

4 赵宣子：赵盾，晋国正卿。

5 寡君：郑穆公于鲁僖公三十三年即位，其三年，则鲁文公二年。

6 君：这里指晋襄公，后面的“君”则指晋灵公。

7 行：这里指朝晋。

8 侯宣多：郑国大夫。郑穆公得立，得力于侯宣多。穆公立后，侯宣多恃宠专权。

9 克减：灭绝。克，消灭。减，通“咸”，绝。

10 十二年：郑穆公十二年，鲁文公十一年。

11 夷：郑穆公太子，名夷，即郑灵公。

12 蒇（chǎn）：完成。陈事：指说服陈侯朝晋。

13 往年：去年。

14 朝：使动用法，“使……往朝（于晋）”。

15 密迩：靠近。

16 虽：句首语气词，有加重语气的作用。不免：不免于罪。

17 君：晋灵公。一朝于襄，三年十一月，再见于君，十四年七月，往年八月。

18 相及于绛：诸人不绝于道路。绛，晋国都城，在今山西曲沃。

19 虽：句首语气词。蔑：没有。过：超越，超过。指我小国之事晋，无以加之。

20 尔未逞吾志：你郑国尚未快我之意。

21 音：通“荫”。

22 铤：疾走。指小国若为鹿，则将如鹿之急不择路，赴险犯难。

23 罔极：无穷，指晋国诛求无厌。

24 赋：军赋。鯈（chóu）：地名，位于晋、郑边境。

译文

当时，晋灵公不肯和郑穆公相见，以为他暗地勾结楚国。郑国大夫子家派通讯官带着他的书信到晋国去，告诉赵宣子，说：“我们国君即位三年，召集蔡侯和他一起侍奉贵国国君。九月，蔡侯来到我国准备出行到贵国，我国因为侯宣多的祸难，我们国君因此不能和蔡侯同行。十一月，消灭了侯宣多，就和蔡侯一起来朝见贵国国君。十二年六月，归生辅佐我们国君的太子夷，到楚国请求陈侯一起朝见贵国执事。十四年七月，我们国君又前往朝见，完成陈侯朝晋之事。十五年五月，陈侯从我国前往贵国朝见。去年五月，烛之武前去贵国，这是为了让太子夷前往朝见贵国国君。八月，我们国君又前往朝见。以陈、蔡两国紧挨着楚国，而不敢对晋国有贰心，这都是我国的缘故。我国这样侍奉贵国国君，为什么仍然不能免于祸患？我们国君在位的时候，一次朝见贵国先君襄公，两次朝见贵国国君。太子夷和我们两三位大臣紧接着到绛都来。我们小国这样侍奉大国，已经不能再有超过的了。现在大国却说：‘你没有让我快意。’要是这样，我们只有等着灭亡，也不能再增加什么了。古人有句话说：‘怕头怕尾，身体还剩多少？’又说：‘鹿临死时顾不上选择庇荫的地方。’小国侍奉大国，大国以德相待，小国就会像人一样恭顺；大国不以德相待，小国就会像鹿一样，狂奔走险，急迫时哪里还能选择庇荫的地方？贵国的命令无穷，我们也知道终究要灭亡了，只好准备派出我们全部兵力在鯈地等待，听凭执事的命令了。郑文公二年六月二十日，我国到齐国朝见。四年二月某日，为齐国攻打蔡国，也和楚国媾和。小国处在大国之间，屈从强国的命令，难道是我们的罪过吗？大国如果不加谅解，我们是没法逃避你们的命令。”

晋巩朔行成于郑[1]，赵穿、公壻池为质焉[2]。

注释

1 巩朔：晋国大夫，又称为士庄伯。行成：求和。

2 赵穿：晋国大夫，赵盾族亲。公壻（xù）池：晋国大夫。壻，同“婿”。质：人质，以人作抵押。

译文

晋国大夫巩朔到郑国求和，赵穿和公壻池留在郑国作为人质。

十五 晋灵公不君

宣公二年（前六○七年）

本篇导读

是篇以“晋灵公不君”起笔，在叙事前先落论断，突兀挺拔，逆摄后文所叙案情。此下即接叙晋灵公不行君道的种种情状。先是重征民税用以雕饰宫墙，又登台弹丸射人以为戏乐，甚而因宰夫煮熊掌未至烂熟而杀之，使妇人用畚载尸经过治朝，出而弃之。三事连贯，一层深似一层，变本加厉，事态愈见严重。于是引出事件主角赵盾。赵盾与士会采前仆后继之法，士会先谏，若然不入，则赵盾继之。灵公知士会来意，佯装视而不见，直至士会三进及溜，无可回避，才正望士会，抢先说：“吾知所过矣，将改之。”语带厌烦，显是遁词敷衍。其面目可憎，跃然纸上。士会慷慨陈辞，指出若灵公能改过迁善，则社稷得以安固。只可惜灵公置若罔闻，依然故我。赵盾于是骤谏其君。此前〔鲁文公十四年（前六一三年）〕《传》记：“有星孛入于北斗。周内史叔服曰：‘不出七年，宋、齐、晋之君皆将死乱。’”预言三国国君皆将死于叛乱。鲁宣公元年（前六○八年），《传》文云：“于是晋侯侈，赵宣子为政，骤谏而不入，故不竞于楚。”已记灵公骄纵自大，赵盾（宣子）屡谏不听，正与后《传》相呼应，亦为灵公对赵盾动杀机埋下伏线。对赵盾的强谏，灵公不特毫无悔意，反而恼羞成怒，必杀之而后快，尽显残暴的本性。灵公先是派鉏麑刺杀赵盾，失败后，再施毒计，宴请赵盾饮酒，事先埋伏甲士，欲攻而杀之。鉏麑清晨潜入赵家，只见寝门已开，赵盾盛服将朝，只是时间尚早，正坐着闭目养神。鉏麑见赵盾“不忘恭敬”，实为百姓之主，不忍杀之，又不能违抗君命，两难之下，便把头撞向赵盾庭中的槐树而死。鉏麑死前的内心独白，谁能听到？又，鉏麑死于赵盾之庭，岂不暴露灵公的杀意？此等情事，浮夸失实，难免启人疑窦。应是作者潜心揣摩当时情景，想象虚造，代人拟言，只为烘托赵盾勤政爱民，似出于布局谋篇和叙事完整的需要，并为孔子以“古之良大夫”称美赵盾张本。灵公伏甲加害赵盾，全靠赵盾的车右提弥明及灵辄拼死相救，赵盾才得以幸免于难。提弥明识破灵公毒计，遂扶赵盾下堂。提弥明搏杀了灵公所使噬向赵盾的猛犬，又随赵盾与埋伏的甲士边斗边走，最后殉死。写赵盾得人死力，同样是用烘云托月的手法，使赵盾的贤良更为鲜明。对灵君一再加害自己，赵盾只说：“弃人用犬，虽猛何为？”语气虽然严厉，但也只是斥责灵公弃人用犬，冀幸其君觉悟之意仍隐然可见。篇中记事，原是直线顺时铺叙，但写灵辄却用折线逆时追叙，横遮硬断，至“既而与为公介”才回接主线。灵辄本为灵公甲士，为报赵盾一饭之恩，于危急之际，倒戈相向，为赵盾抵御甲士，使其得以脱险。写灵辄报恩，同样是借宾显主，映衬赵盾的良大夫形象。

赵盾既脱难，出奔，未及出境，闻知赵穿杀灵公，于是折返。晋太史董狐记录说：“赵盾弑其君。”赵盾自辩说事实并非如此。董狐斥责他身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讨贼”。赵盾引《诗》慨叹自己怀想国事故未出境，终使自己遭此忧戚。对于赵盾被责以杀君之名，孔子发表过自己的看法。孔子对董狐及赵盾二人，均予赞美。说董狐是“古之良史”，因为他“书法不隐”，依礼法而书，不畏权贵。说赵盾是“古之良大夫”，因董狐的书法而受弑君的恶名，并为赵盾未能越境免去弑君恶名而表示惋惜。孔子的评说，只为“亡不越竟”而发，没有谈及“反不讨贼”。这是因为《传》文接叙赵盾派赵穿到成周迎接公子黑臀归国为君，无从洗脱“反不讨贼”之罪。

晋灵公不君[1]。厚敛以雕墙[2]。从台上弹人[3]，而观其辟丸也[4]；宰夫胹熊蹯不熟[5]，杀之，寘诸畚[6]，使妇人载以过朝[7]。赵盾、士季见其手[8]，问其故，而患之[9]。将谏，士季曰：『谏而不入[10]，则莫之继也[11]。会请先[12]，不入，则子继之[13]。』三进及溜[14]，而后视之。曰：『吾知所过矣[15]，将改之。』稽首而对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16]。《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17]夫如是，则能补过者鲜矣。君能有终，则社稷之固也[18]，岂惟群臣赖之[19]？又曰：』衮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20]能补过也。君能补过，衮不废矣[21]。』

注释

1 不君：居君位而言行失为君之道。

2 厚敛：加重征收赋税。雕墙：刻画花纹，以装饰墙壁。雕，刻画花纹。以，连词，前项表示后项的目的。

3 台：用土筑成的平而高的建筑物。《说文》：“台，观四方而高者。”弹：弹射。

4 辟丸：躲避弹丸。

5 宰夫：膳夫，官名，掌国君饮食膳羞。胹（ér）：煮。熊蹯（fán）：熊掌。熟：烂熟。

6 寘：弃置。畚（běn）：用蒲或草之类编成的盛物的器具。

7 载：装载。晋灵公不愿让别人知道，所以不让小臣而让妇人帮他处理尸体。朝：治朝。诸侯三门三朝，三门为库门、雉门、路门，库门以内、雉门以外为治朝。

8 赵盾：赵衰之子，晋国正卿，下文“宣子”是他的谥号。士季：即随会或随武子，士蒍之孙，晋国大夫。

9 患：担忧。

10 不入：不被采纳。

11 之：代词，指赵盾。否定句宾语前置。

12 会请先：会（士季）自称其名，请求先去进谏。

13 之：这里指士季自己。

14 三进：始进为入门，再进为由门入庭，三进则入庭之后升阶当溜（liù）。及：到。溜：即霤。《说文》云：“霤，屋水流也。”此溜为阶间之霤，檐下滴水处。

15 所过：错处。过，动词，犯错。所，助词，与“过”组成名词性结构。

16 焉：兼词，相当于“于是”。

17 靡不有初，鲜（xiǎn）克有终：出自《诗经·大雅·荡》。靡，指示代词，表无指，表示没有人或物。初，开端。鲜，少。克，能够。终，结束。

18 社稷：指国家。社，土神。稷，谷神。固：保障。

19 惟：同“唯”。赖：依赖。

20 衮（ɡǔn）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出自《诗经·大雅·烝民》。衮，天子的礼服，借指天子。这里指周宣王。职，通“适”，时间副词，表示动作刚发生不久，刚才。阙，缺口，这里指破损，比喻过失。补，补衣。仲山甫，周宣王之相。

21 衮不废：指衮不被废弃，晋的社稷就可以保住。

译文

晋灵公违反为君之道，征收重税来装饰宫室的墙壁；从高台上用弹丸射人，只为观看他们躲避弹丸的情状；厨师煮熊掌不够熟烂，便杀了他，把尸体放在畚箕，让女人挑着经过治朝。大臣赵盾和士季看见露出来的死人手，问知厨师被杀的原因，感到担心。准备进谏，士季说：“您进谏而不听，就没有人能接着劝谏了。会先去，不听，您再接着劝谏。”士季三进，到了屋檐下，晋灵公才抬头张眼看他。晋灵公听了劝谏之言，说：“我知道自己的错处了，打算改正。”士季叩头回答说：“谁能不犯过错呢，犯了过错能够改正，善事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诗经·大雅·荡》说：‘人之初无不有善，但很少有人能善始善终。’如果像这样，能够弥补过失的人就很少了。您能始终坚持向善，国家得以安固，岂止臣子们有所依赖？《诗经·大雅·烝民》又说：‘礼服刚有了破损，仲山甫就把它缝补。’这说的是仲山甫能补救周宣王的过错。如果您能够弥补过错，衮就不会被废弃了。”

犹不改[1]。宣子骤谏[2]，公患之，使鉏麑贼之[3]。晨往，寝门辟矣[4]，盛服将朝[5]。尚早，坐而假寐。麑退，叹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有一于此[6]，不如死也！』触槐而死[7]。

秋九月，晋侯饮赵盾酒[8]，伏甲[9]，将攻之。其右提弥明知之[10]，趋登[11]，曰：『臣侍君宴，过三爵[12]，非礼也。』遂扶以下。公嗾夫獒焉[13]，明搏而杀之[14]。盾曰：『弃人用犬，虽猛何为？』斗且出。提弥明死之。

注释

1 犹：还。

2 骤：屡次。

3 患：这里指憎恶。鉏（chú）麑（ní）：晋国勇士。贼：杀害。

4 辟：即“辟”，开。

5 朝：上朝。

6 有一于此：不忠、不信之中有其一。

7 触：碰撞。槐：古私家之朝皆植槐树，赵盾庭中有槐，鉏麑触之而死。

8 饮（yìn）：给酒喝。

9 伏：埋伏。甲：披甲的士兵。

10 提弥明：晋国勇士，赵盾的车右。

11 趋登：快步登上。趋，小步快走，以示礼敬。

12 三爵：三巡。爵，古时的酒器。君燕臣，有小燕礼，即小饮酒礼，不过三爵。提弥明说这句话是为了催促赵盾速退。

13 嗾（sǒu）：使犬，即发声支使犬。夫：指示代词，表远指，那。獒：猛犬。

14 搏：徒手搏斗。

译文

晋灵公还没有改正。赵盾屡次劝谏，晋灵公憎恶他，便派鉏麑去刺杀他。鉏麑一大早就去了赵盾家，只见寝室的门开着，赵盾穿戴好礼服准备上朝，时间还早，他没脱衣冠坐着打盹儿。鉏麑退了出来，叹气说：“不忘恭敬，真是百姓的主人啊。杀害百姓的主人，就是不忠；背弃国君的命令，就是失信。在这两者之中有一样，还不如死了好。”一头撞在赵盾庭中的槐树上死了。

秋九月，晋灵公请赵盾喝酒，事先埋伏下甲士，准备攻击赵盾。赵盾的车右提弥明察觉了，快步上堂，说：“臣下侍奉国君饮酒，超过三杯，就不合礼了。”于是扶赵盾下堂。晋灵公使猛犬来咬赵盾。提弥明上前搏斗并杀死了它。赵盾说：“不用人而用狗，虽然凶猛，又有什么用？”他们与埋伏的甲士一边搏斗一边往外走。提弥明死在里边。

初，宣子田于首山[1]，舍于翳桑[2]。见灵辄饿[3]，问其病。曰：『不食三日矣。』食之[4]，舍其半[5]。问之。曰：『宦三年矣[6]，未知母之存否。今近焉，请以遗之。』使尽之，而为之箪食与肉[7]，寘诸橐以与之[8]。既而与为公介[9]，倒戟以御公徒而免之[10]。问何故，对曰：『翳桑之饿人也。』问其名居[11]，不告而退。遂自亡也[12]。

乙丑[13]，赵穿杀灵公于桃园[14]。宣子未出山而复[15]。大史书曰[16]：『赵盾弑其君[17]。』以示于朝。宣子曰：『不然。』对曰：『子为正卿，亡不越竟[18]，反不讨贼，非子而谁？』宣子曰：『乌呼！《诗》曰：』我之怀矣，自诒伊戚[19]。『其我之谓矣。』

注释

1 田：同“畋”，打猎。首山：首阳山，在今山西永济东南。

2 舍：军队驻扎一宿。翳（yì）桑：地名，在首山附近。

3 灵辄：人名，晋国人。

4 食（sì）之：给他东西吃。

5 舍：这里指留下来。

6 宦：为人仆役。

7 箪（dān）：盛饭食的圆筐。食：饭。

8 橐（tuó）：两头有口的袋子，用时以绳扎紧两端。

9 与（yù）：参与。介：甲。这里指甲士。

10 倒戟：犹言“倒戈”，指拿着兵器，反过来为对方战斗。御：抵挡。公徒：晋灵公伏甲。因是徒兵，而非车兵，故称。

11 名：姓名。居：住处。

12 自亡：指赵盾出亡。一说指灵辄逃亡。

13 乙丑：九月二十六日。

14 赵穿：赵盾族弟。桃园：晋国都苑囿之名。

15 山：指晋国境内的山。复：返回。

16 大史：太史，掌管记录国家大事的史官。这里指晋国史官董狐。书：记。

17 弑（shì）：古代臣杀君、子杀父叫弑。

18 竟：同“境”。

19 “我之怀”二句：《诗经·邶风·雄雉》中有：“我之怀矣，自诒伊阻。”与所引诗只有一字之异。这两句诗的大意是，因怀恋国家，故未出境，终为自己带来那种忧伤。怀，眷恋。诒，同“贻”，留下。伊，指示代词，表示近指，此。戚，忧。

译文

当初，赵盾在首山打猎，住在翳桑，看见灵辄饿得厉害，问他有什么病。灵辄说：“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赵盾给他东西吃，他留下了一半。赵盾问他为什么，灵辄说：“做仆役三年了，不知道母亲还在不在，现在快到家了，请让我把这个留给她。”赵盾让他吃完，另外给他准备了一筐饭和肉，放在袋子里给他。后来灵辄做了晋灵公的禁卫兵，倒过戟来抵挡晋灵公的其他禁卫兵，使赵盾得以脱险。赵盾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回答说：“我就是翳桑那个饿人。”赵盾问他的姓名和住处，他不回答就退走了。赵盾自己也逃亡了。

九月二十六日，赵穿在桃园杀死了晋灵公。赵盾还没有走出国境的山界，听到灵公被杀的消息便回来了。晋国太史董狐记录说：“赵盾杀了他的国君。”还把所记的内容在朝廷上公布。赵盾说：“不是这样。”董狐说：“您身为正卿，逃亡而不出国境，回来后又不讨伐叛贼，不是您杀了国君又是谁呢？”赵盾说：“唉！《诗》说：‘因为我怀恋国家，给自己带来那种忧伤。’说的大概就是我呀。”

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1]，书法不隐[2]。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3]。惜也，越竟乃免[4]。』宣子使赵穿逆公子黑臀于周而立之[5]。壬申[6]，朝于武宫[7]。

注释

1 良史：好史官。

2 书法：即“书以法”，按原则记事。隐：隐讳，不直写。

3 受恶：指蒙受弑君的恶名。

4 免：指免于承受恶名。出境则无同谋之嫌。

5 逆：迎。公子黑臀：即晋成公，文公之子，襄公之弟，名黑臀。

6 壬申：十月三日。

7 武宫：曲沃武公之庙。晋侯每即位，必到那里朝祭。

译文

孔子说：“董狐是古代的好史官，按原则记事而不加隐讳。赵盾是古代的好大夫，因为史官的记事原则而蒙受了弑君的恶名。可惜啊，如果出了国境就可以免于承受弑君的恶名了。”赵盾派赵穿到成周去迎接公子黑臀而立他为君。十月三日，公子黑臀到晋武公之庙朝祭。

十六 王孙满对楚子

宣公三年（前六○六年）

本篇导读

晋灵公不君，国势日衰，后为赵穿所弑，晋已无力与楚争竞。楚庄王继穆王而立，国势大振，大有称霸中原之志。于是借讨伐陆浑之戎，直逼洛水，就在周王室的境界内陈兵示威。周定王派大夫王孙满到周郊慰劳楚庄王，楚王竟问起九鼎的大小轻重，觊觎周室之心昭然若揭。王孙满答话，劈头提出“在德，不在鼎”，置德于鼎上，突兀峭拔，气势逼人。顺势引出夏方“有德”，九州岛之牧献金“铸鼎”，中间经历夏、商两次“迁鼎”。在鼎迁于商后，只着“载祀六百”，简笔带过，却在鼎迁于周后陡然煞住。然后宕开一笔，回到德与鼎的主题之上。以德之休明、昏暗与鼎之大小轻重，相提并举，申明君有德，则鼎虽小，亦重不可迁；君若失德，则鼎虽大，亦轻而可迁。再从德推出天，指出天福佑有德之君，有固定之时，并非随时可迁。最后才说到周成王“定鼎”，卜年七百，此命数所定。周德虽衰，天命犹在，鼎未可迁，鼎之轻重，自不可问。此番议论，摧锋陷坚，使窥伺者听罢，只觉天雷霹雳，冷水浇头，开口不得，知难而退。篇中写夏、商二代，只为周代作陪。德与轻重大小，既见于起结两端，又见于中段，三处相配，紧密呼应。

楚子伐陆浑之戎[1]，遂至于雒[2]，观兵于周疆[3]。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4]。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5]。对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6]，贡金九牧[7]，铸鼎象物[8]，百物而为之备[9]，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10]。螭魅罔两[11]，莫能逢之。用能协于上下[12]，以承天休[13]。桀有昏德，鼎迁于商，载祀六百[14]。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15]，虽小，重也。其奸回昏乱[16]，虽大，轻也。天祚明德[17]，有所厎止[18]。成王定鼎于郏鄏[19]，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注释

1 陆浑：在今河南嵩县及伊川。戎：古时北方的少数民族，春秋时杂居于今山西、河南一带。

2 雒：同“洛”，洛水。

3 观兵：陈兵示威。周疆：周王室的境界内。

4 王孙满：周大夫。劳：慰劳，盖用郊劳礼。

5 鼎：相传禹所铸九鼎，夏商周三代传为国宝。楚子问鼎，有觊觎周室之意。

6 远方：远方的人。图：画。

7 贡金九牧：即九州岛向王室进贡青铜。金，青铜。九牧，九州岛之长，用以指代天下。

8 铸鼎象物：以九州岛所贡之铜铸为九鼎，并将各种奇异事物铸在鼎上。

9 百物：万物。

10 逢：遇。不若：不顺，不善。指有害的东西。

11 螭（chī）魅（mèi）：山林中的精物。罔两：即魍魉，山川中的精物。螭魅罔两，都是古人幻想中能害人的怪物。

12 用：因此，所以。

13 休：赐。

14 载（zǎi）祀：同义连文，都表示年的意思。说六百年，举其整数。

15 休明：犹言美善光明。休，美。明，光明。之：若，表示假设。

16 回：邪僻。

17 祚（zuò）：福，保佑。

18 厎（dǐ）止：厎，至，固。厎止意义相近，故连用，这里大概指固定的意思。

19 郏（jiá）鄏（rǔ）：周王城所在地，在今河南洛阳。

译文

楚庄王攻打陆浑之戎，到达洛水，在周王室境内检阅军队。周定王派王孙满慰劳楚庄王。楚庄王问起了九鼎的大小轻重。王孙满回答说：“鼎的大小轻重在于德行而不在于鼎本身。以前夏朝有德的时候，远方的人图画山川奇异之物而献之，九州岛之长向王室进贡青铜，铸造九鼎，并将各种奇异事物铸在鼎上，各种事物都得以备载，使百姓认识什么是神物，什么是恶物。所以百姓进入川泽山林就不会碰上有害的东西。魑魅魍魉这些鬼怪都不会遇到。因而能够使上下和协，以领受上天的保佑。夏桀昏乱，九鼎迁到了商朝，经历了六百年。商纣残暴，九鼎又迁到了周朝。德行美好光明，鼎虽小，也是重的。如果奸邪昏乱，鼎虽大，也是轻的。上天保佑有明德的人，是有一定期限的。成王将九鼎安放在郏鄏，占卜的结果是传世三十代，享国七百年，这是上天的决定。周朝的德行虽然衰弱，天命还未改变。鼎的轻重，是不能问的。”

十七 宋及楚平

宣公十四、十五年（前五九五年至前五九四年）

本篇导读

楚庄王败晋于邲，威震中原，称霸诸侯。又起兵伐宋之附庸萧，宋华椒以蔡人救萧。晋、宋、卫曹同盟于清丘，立约“恤病讨贰”。宋因陈服楚，兴师伐陈，而卫人救陈，晋因卫背盟而讨卫楚之盟国齐又因莒服晋而伐之。楚庄王以宋人救萧之故，密谋讨宋，欲使宋人自入其罪。楚庄王为联齐抗晋，派申舟（即文之无畏）聘齐，故意不向宋国假道，以激怒宋人。只要宋杀楚使，便为楚提供出师之名。同时，楚庄王又派公子冯聘晋，亦使无假道于郑。文之无畏曾与宋人交恶。昔日，楚穆王在宋泽薮孟诸打猎，宋昭公违令，文之无畏笞打其御，并在全军示众。文之无畏预知，自己与宋人既有前嫌，此次过其境而不假道，必遭报复。说“郑昭宋聋”，昭则聪明，洞晓时势，可以免患；聋则愚暗，顽固执拗，必然招祸。郑、宋两国情势不同，使者吉凶亦有异。文之无畏自知必死，故临行前，托子于王。宋大夫华元以为，楚使经过宋境而不假道，即视宋为楚边邑，等于说宋已亡；杀楚使，楚必借此伐宋，则宋亦难逃亡国的厄运。“亡也”、“亦亡也”、“亡一也”三语一气灌注，苍劲有力。宁亡不屈，英气刚烈。《传》写楚庄王闻申舟已死的连串动作，“投袂而起”，雄姿英发，三个“及”句，则从侧面烘托，点染楚王急于发兵的情态，生动有致。

楚庄王发兵围宋，数月不解。宋人使乐婴齐告急于晋，晋景公欲救宋，大夫伯宗以为不可。伯宗说辞，高举天命，以为天命在楚，不可与它争竞，劝晋君含耻忍垢，等待时机。因派解（xiè）扬如宋将命，谓晋已倾尽兵力，即将到来，劝宋人不要降楚。解扬路过郑境，为郑人所执送交楚王。楚王厚赂解扬，叫他反说晋不救宋。解扬先是不肯，被楚王三度劝诱而许。由不许到许，必经深思。若然不许，必为楚所杀，无法向宋人传话；假意许诺，反而可见宋人，完成君命。解扬最终得以登上楼车，向宋人传达晋君之命。楚庄王以解扬失信而将杀之。解扬视死如归，慷慨陈辞，申明为将命者之道：为人君者发号施令，是为义；为人臣者顺承君命，斯为信；君义臣信，国家得利。人臣能以国家利益为首务，捍卫社稷，可为万民之主。人臣不受二命，既受君命出使，不可弃信，即便是死也要完成使命。自言许楚王之赂，只为完成晋君之命。解扬之言，义正词严，令人心折。

楚庄王采纳申叔时的建议，在宋郊筑室，分兵归田，以示不撤宋围。宋人恐惧，派华元乘夜潜入楚军营地，登床劫持子反，逼其结盟。华元对子反述说宋城内惨况：粮食薪柴已尽，以致易子而食、取骸炊火。虽然如此，宋人宁与国亡，也不愿屈服而接受城下之盟。语气悲壮倔强。逼令子反答应后撤三十里，然后与楚媾和。

楚子使申舟聘于齐[1]，曰：『无假道于宋[2]。』亦使公子冯聘于晋[3]，不假道于郑。申舟以孟诸之役恶宋[4]，曰：『郑昭、宋聋[5]，晋使不害[6]，我则必死。』王曰：『杀女，我伐之。』见犀而行[7]。及宋，宋人止之[8]。华元曰[9]：『过我而不假道，鄙我也[10]。鄙我，亡也。杀其使者，必伐我。伐我，亦亡也。亡一也。』乃杀之。楚子闻之，投袂而起[11]，屦及于窒皇[12]，剑及于寝门之外，车及于蒲胥之市[13]。秋，九月，楚子围宋。

注释

1 楚子：楚庄王。申舟：楚国大夫，名无畏，字子舟，申是他的食邑。聘：聘问，即派遣使节代表本国到他国访问。

2 无假道于宋：不向宋国假道，即不请于宋而径过其地，欲以此挑衅。

3 公子冯（pínɡ）：楚国公子。

4 孟诸之役：指二十多年前申舟得罪宋昭公的事。孟诸，宋国沼泽名，在今河南商丘东北。恶：得罪。

5 昭：眼明，这里指明白事理。聋：耳不聪，此指糊涂昏聩、不明事理。

6 不害：没有危险。

7 见：引见。犀：申犀，申舟之子。这里指引见于楚庄王而后出使，以示必死。

8 止：扣留。

9 华元：宋国执政大臣。

10 鄙我：视我为其边鄙之邑县。古代凡过他国之境必假道，故《仪礼·聘礼》有“过邦假道”之礼。

11 投：甩。袂（mèi）：袖子。

12 屦（jù）：鞋。及：追上。窒皇：寝门阙（门楼）。他书未见，盖楚语。

13 蒲胥：楚国地名。

译文

楚庄王派申舟到齐国聘问，说：“不要向宋国请求借路。”同时又派公子冯到晋国聘问，也不向郑国请求借路。申舟由于在孟诸一役中得罪了宋国，就对楚庄王说：“郑国是明白事理的，宋国是不明白事理的，去晋国的使者不会被伤害，我就必然会死。”楚王说：“要是宋国杀了你，我就攻打他们。”申舟把儿子申犀引见给楚王后就出行了。到了宋国，宋人就把他扣留了。华元说：“经过我国而不请求借路，这是把我国当成了楚国的边邑。把我们当作县城，我们就等于是亡国。杀了楚国的使臣，楚国一定会攻打我国；攻打我国也是亡国。反正一样是亡国。”便杀了申舟。楚庄王听到申舟被杀的消息，拂袖而起，往外便走，随从人员追到寝门阙才让他穿上鞋子，追到寝宫门外才让他佩上剑，追到蒲胥街市才让他坐上车子。秋九月，楚庄王派兵包围了宋国。

宋人使乐婴齐告急于晋[1]，晋侯欲救之[2]。伯宗曰[3]：『不可。古人有言曰：』虽鞭之长，不及马腹。『天方授楚，未可与争。虽晋之强，能违天乎？谚曰：』高下在心。『川泽纳污，山薮藏疾[4]，瑾瑜匿瑕[5]，国君含垢[6]，天之道也。君其待之。』乃止。

注释

1 乐婴齐：宋国大夫。

2 晋侯：指晋景公。

3 伯宗：晋国大夫。

4 “川泽”二句：薮（sǒu），草木丛生的沼泽地带。疾，指害人的东西，毒蛇猛兽。

5 瑾（jǐn）瑜（yú）：美玉。匿：隐藏。瑕：玉上的斑点、瑕疵。

6 含垢：指国君宜以社稷的长远利益为重，不宜小不忍而危害社稷。

译文

宋人派乐婴齐向晋国告急，晋景公想救援宋国。伯宗说：“不行。古人有话说：‘鞭子虽长，达不了马腹。’上天正在保佑楚国，不能和它争斗。晋国虽然强盛，能够违背天意吗？俗话说：‘遇事能屈能伸，心中有数。’河流湖泊里容纳污泥浊水，山林草野里暗藏毒蛇猛兽，美玉隐藏着瑕疵，国君含耻忍辱，这是上天的常道。国君您还是等着吧。”晋景公便停止发兵。

使解扬如宋[1]，使无降楚，曰：『晋师悉起[2]，将至矣。』郑人囚而献诸楚。楚子厚赂之，使反其言[3]。不许。三而许之。登诸楼车[4]，使呼宋人而告之，遂致其君命[5]。楚子将杀之，使与之言曰：『尔既许不谷，而反之，何故？非我无信，女则弃之。速即尔刑[6]！』对曰：『臣闻之，君能制命为义[7]，臣能承命为信[8]，信载义而行之为利[9]。谋不失利，以卫社稷，民之主也。义无二信，信无二命。君之赂臣，不知命也。受命以出，有死无霣[10]，又可赂乎？臣之许君，以成命也[11]。死而成命，臣之禄也[12]。寡君有信臣，下臣获考死[13]，又何求？』楚子舍之以归。

注释

1 解扬：晋国大夫，字子虎。

2 悉起：悉，全部。倾国而出。

3 反其言：使他说晋不来救。

4 楼车：盖即巢车，设有瞭望楼的兵车。

5 致：传达。

6 即：接近，接受。

7 制命为义：制定与发布命令为君主之事，此为理所当然。

8 承命为信：承，奉行。接受并执行命令为臣下之事，以此为信守。

9 载：装载。行：推行。

10 霣（yùn）：同“陨”，坠落。这里指废弃。

11 以成命：欲以完成君之使命。

12 禄：福。

13 考死：死得其所。这里指完成使命而死。考，完成。

译文

晋国派解扬到宋国去，叫宋国不要投降楚国，告诉他们说：“晋国倾国而出，快到达宋国了。”解扬路过郑国时，郑人把他扣留起来献给楚国。楚庄王重重地贿赂他，让他把话反过来说。解扬不答应。楚庄王再三劝诱，他才答应了。楚人让解扬登上楼车，对宋人喊话，告诉他们晋国不会来救。解扬乘机传达晋君要宋人坚守待援的命令。楚庄王要杀解扬，派人对他说：“你既已答应了我，现在却反过来，是什么缘故？这不是我不讲信用，而是你丢弃了它，快去接受你的刑罚吧！”解扬回答说：“下臣听说：国君能制定正确的命令就是道义，臣子能奉行国君的命令就是信用，信用贯彻了道义然后去做就是利益。谋划不损害利益，以此保卫国家，就是百姓的主人。道义不能有两种信用，信用不能接受两种命令。君王贿赂臣下，就是不懂‘信无二命’的道理。我接受国君的命令出使，宁可一死也不废弃使命，难道可以贿赂吗？下臣之所以答应君王，是为了借机完成国君的使命。死而能完成使命，这是下臣的福气。我们国君有诚信的臣下，臣下又能死得其所，还有什么要求呢？”楚庄王赦免了他，放他回国。

夏五月，楚师将去宋[1]，申犀稽首于王之马前曰：『毋畏知死，而不敢废王命，王弃言焉[2]。』王不能答。申叔时仆[3]，曰：『筑室反耕者[4]，宋必听命。』从之。宋人惧，使华元夜入楚师，登子反之床[5]，起之，曰：『寡君使元以病告[6]，曰：』敝邑易子而食[7]，析骸以爨[8]。虽然，城下之盟[9]，有以国毙[10]，不能从也。去我三十里，唯命是听。『』子反惧，与之盟而告王[11]。退三十里，宋及楚平。华元为质。盟曰：『我无尔诈，尔无我虞[12]。』

注释

1 去：离开。

2 弃言：背弃诺言。

3 申叔时：楚国大夫。仆：指为王驾车。

4 反耕者：叫种田的人回来。反，同“返”。筑室反耕当是古人围师久留之法。

5 子反：当时任楚军主帅。

6 病：困病已极。

7 易子而食：交换孩子来吃。指无粮食。

8 析骸以爨（cuàn）：拆开骸骨，烧火做饭。指无燃料。

9 城下之盟：敌方兵临城下而被逼签订盟约。

10 有以国毙：宁与国家俱亡。有，助词，无义。以，与。

11 与之盟：与华元私盟，承诺退师。

12 虞：欺骗。我无尔诈，尔无我虞，指两不相欺。

译文

夏五月，楚军准备离开宋国，申犀在楚庄王马前叩头说：“无畏明知死而不敢废弃君王的命令，现在君王您废弃了诺言。”楚王无言可答。楚臣申叔时正为楚王驾车，说：“修建房屋，叫种田的人回来，宋国必然听从君王的命令。”楚王照他的话去做了。宋人害怕起来，派华元在夜里潜入楚营，登上子反的床，叫他起来，说：“我们国君派我来把宋国的困境告诉你，说：‘敝邑交换孩子杀了吃，拆开骸骨烧火做饭。尽管如此，兵临城下被逼签订的盟约，宁可让国家灭亡，也不能答应。你们退兵三十里，宋国将一切听命。’”子反害怕，就与华元盟誓，并报告了楚庄王。楚军退兵三十里，宋国和楚国媾和。华元当了人质。盟誓上说：“我不骗你，你不欺我。”

十八 齐晋鞌之战

成公二年（前五八九年）

本篇导读

《传》具载齐晋鞌之战的远因和近因。鲁宣公十七年（前五九二年），晋景公为巩固其霸主地位，召集诸侯举行盟会，派遣郤克使齐，请齐顷公与会。齐顷公知道郤克是个跛子。郤克到齐国后，齐顷公让其母萧同叔子躲在帷帐后偷看郤克。郤克登上台阶，那妇人在房内发出笑声。郤克发怒，离开时发誓说不报这个耻辱就不能渡过黄河。返晋后，郤克请求攻打齐国，晋景公不答应。此为远因。到了鲁成公二年，齐顷公率兵入侵鲁国北面边境，围住了龙城。顷公宠臣卢蒲就魁攻城不果被俘。顷公请求不要杀卢蒲就魁，但鲁人不听，不但杀了他，还在城墙上陈尸示众。顷公亲鼓，齐军攻入龙城，然后南侵。卫穆公趁齐国空虚，派兵袭击齐国，却遇上伐鲁退还的齐军，结果被打败。鲁、卫两国遂向晋国讨救兵。晋景公派郤克率八百乘援救鲁、卫齐晋两国就在鞌正面交锋。

《传》写各场大战，皆精心结撰，有声有色。写鞌之战，先以对举方式，详细交代齐、晋两军主帅及战车左右的名氏。春秋战车，主帅（齐为顷公，晋为郤克）立于中央鼓下，御者在左（齐为邴夏，晋为解张），持戈盾的勇士（戎右）在右（齐为逢丑父，晋为郑丘缓）。车上的旗鼓，作为全军耳目，由主帅执掌，指挥三军。叙事焦点就放在此等关键人物的言行及车马的动作上。写齐侯，只用一句话、一个动作，其人神气活现。齐侯轻敌，扬言姑且消灭晋军而后返营吃早餐，马不披甲便进击晋军，显得轻狂骄纵。写晋人，详叙他们在激战时的对话，从侧面烘托，表示他们虽陷苦战，仍同仇敌忾，显得沉着坚忍。主帅郤克受伤流血，仍然不停击鼓，鼓舞士气，进击敌军。郑丘缓说郤克不知道自己推车，映衬出郤克专注于击鼓。解张受伤，仍勉力御车，一边激励郤克拚死奋战，一边左手一把握紧缰绳、右手代郤克执槌击鼓。一句“师之耳目，在吾旗鼓”，表明他心系全局，壮气熊熊。《传》文描画两方将帅的言行，对照映衬，张弛有致，齐侯的轻狂适足以反衬晋人的戒惧，孰胜孰负，不言而喻。“马逸不能止，师从之”，状写晋军在主帅车驾的带领下，直扑齐军，气势锐不可当。齐师败绩，自是势所必然。晋军追击齐军，竟绕了华不注山三圈才罢休。

下文凭空特起，以旁溢之法逆叙韩厥之梦，为战时韩厥易位、齐顷公知而不射作张本。此一插曲，恢奇谲诡，看似题外，无关主旨，实则与情节发展攸关。韩厥在开战前夕得父报梦，着他明朝避免站于兵车的左右两侧。当时军制，若非主帅，则御者在中，将在左，而持戈盾的勇士在右。战时，韩厥依父所言而与御者易位，追赶齐顷公。邴夏望见韩厥仪表气度，不像御者而像将领，识破其伪，请齐顷公射居中之人。齐顷公指出，明知对方是君子而射他，不合乎礼。顷公先射韩厥的车左，车左坠于车下，再射其车右，车右死于车中。这里正面写韩厥、邴夏，实亦从侧面写齐侯临敌从容、勇而知礼，借宾形主，烘云托月。

接着写綦毋张失车，请求寄乘韩厥之车。韩厥因左右皆死，不使綦毋张立于左右，用肘推撞，使其立于自己身后，又俯身稳定毙于车中的车右。逢丑父见事急，借此机会与齐侯易位以欺韩厥。追逐到华不注山下，齐侯车乘的骖马被树木绊住无法前进。在此危急之际，《传》文突然追叙前事，插入另一琐事，记述逢丑父为车右之前，曾卧栈车，以肱击蛇而为其所伤，隐瞒伤势。故此时不能下车推车脱险，而被韩厥追及。写韩厥向齐顷公行俘获敌国国君之礼，毕恭毕敬，所言礼辞，亦得体可观。丑父既诈代齐侯，于是借口取水，支走齐侯，使其免于被俘。丑父舍身救主，可谓忠勇机智，即使面临被戮，亦毫无惧色。其大声呼喊，痛陈代君受难之义，正气凛凛，足以撼动人心，无怪乎郤克也被感动，赦免丑父。

《传》写战后余波，再以闲笔点缀，写齐侯为寻找丑父三入三出，英气飒爽，有情有义，又勉励守卫虽败而不挠。记女子拦路问讯，旁逸歧出。女子询问国君与其父是否安然无恙，先问君，后问父，深明礼义。齐侯许为有礼，赏之以地。写女子，实亦写齐侯，宾主相映。

癸酉[1]，师陈于鞌[2]。邴夏御齐侯[3]，逢丑父为右[4]。晋解张御郤克[5]，郑丘缓为右[6]。齐侯曰：『余姑翦灭此而朝食[7]。』不介马而驰之[8]。郤克伤于矢，流血及屦[9]，未绝鼓音[10]。曰：『余病矣！』张侯曰：『自始合[11]，而矢贯余手及肘[12]，余折以御[13]，左轮朱殷[14]。岂敢言病[15]？吾子忍之！』缓曰：『自始合，苟有险[16]，余必下推车。子岂识之[17]？然子病矣[18]！』张侯曰：『师之耳目，在吾旗鼓，进退从之[19]。此车一人殿之[20]，可以集事[21]。若之何其以病败君之大事也[22]？擐甲执兵[23]，固即死也[24]。病未及死，吾子勉之[25]！』左并辔[26]，右援枹而鼓[27]。马逸不能止[28]，师从之。齐师败绩。逐之，三周华不注[29]。

注释

1 癸酉：十七日。

2 陈：军旅布阵。鞌：齐地，即古之历下，在今山东济南偏西。

3 邴（bǐnɡ）夏：齐国大夫，以邴为氏。御：驾御车马。齐侯：指齐顷公。

4 逢（pánɡ）丑父：齐国大夫。右：车右。

5 解（xiè）张：晋国大夫，以解为氏，即下文的张侯，张是其名，侯是其字。郤克：即郤献子，晋国大夫，时任晋中军主帅，主晋政。

6 郑丘缓：晋国大夫，氏郑丘，名缓。

7 姑：暂且。翦灭：同义连文，消灭。翦，与“剪”相通。此：指晋军。朝食：早饭，这里用作动词，指吃早饭。

8 不介马：不给马披甲。介，甲，这里用作动词，指不给马披上铠甲。一说，介指扎尾。驰：使动用法，指使马奔驰。

9 屦（jù）：用麻、葛或革制成的单底鞋。

10 未绝鼓音：古代车战，作战时主帅居车中亲掌旗鼓，指挥三军。击鼓是前进的号令，郤克受伤后仍然不停击鼓，指挥军队前进。

11 合：交战。

12 贯：穿。肘：胳膊。

13 折以御：折断箭杆，继续驾车，无暇拔出箭镞。

14 左轮朱殷（yān）：朱，大红色。殷，赤黑色。朱殷，红黑色。血色本红，久则黑。

15 病：疾甚。指伤得很重。

16 苟：假设连词，相当于“如果”。险：险要的地方，这里指难走的路。

17 子岂识之：识，知道。虽同在一车中，主将不知车右下推车，足见主将受伤甚重而又专心于击鼓。

18 然子病矣：郑丘缓发现郤克伤势很严重，可能无法坚持击鼓。

19 “师之”三句：全军以旗鼓为耳目，或进或退，都听从旗鼓的指挥。古代作战，以鼓进，以金退。

20 殿：行军，勇者殿后，引申为镇守。

21 集事：成事。

22 若之何：反问，怎么能。其：语气词。以：因果连词，因。

23 擐（huàn）：穿着。兵：武器。

24 固：本来，肯定副词，表示对动作行为的充分肯定。即：就是，引申为就。

25 勉：努力。

26 左并辔：御者本来是双手执辔的，解张为了代替郤克击鼓，把辔并于左手。

27 援：拿。枹（fú）：鼓槌。《说文》：“枹，击鼓杖也。”

28 逸：狂奔。

29 周：环绕。华不注：不音敷。山名，在今山东济南东北。

译文

六月十七日，齐、晋两军在鞌地摆开了阵势。邴夏为齐顷公驾车，逢丑父担任车右。晋国的解张为郤克驾车，郑丘缓担任车右。齐顷公说：“我姑且先消灭了这些晋军再吃早饭。”马不披甲，就进击晋军。郤克为箭所伤，血流到鞋上，但没有停止击鼓，说：“我伤得很重！”解张说：“从一开始交战，箭就射穿了我的手再穿透胳膊，我折断了箭杆，继续驾车。左边的车轮被血染成了红黑色，哪里敢说伤得很重？您忍着点吧！”郑丘缓说：“从开始交战，如果遇到难走的路，我必定下去推车，您哪里知道这些？不过您确实伤得很重！”解张说：“军队的耳朵和眼睛都集中在我们的旗帜和战鼓上，前进后退都听任其指挥。这辆战车一人坐镇，战事就可以成功。怎么能因伤重而败坏国君的大事呢？穿上铠甲，拿起武器，必定就是去赴死的。伤重没到死的地步，您还是尽力而为吧！”解张左手把缰绳握在一起，右手拿着鼓槌击鼓，由于一手控马，马狂奔不止，全军就跟着主帅的车前进。齐军大败。晋军追击齐军，绕了华不注山三圈。

韩厥梦子舆谓己曰[1]：『旦辟左右[2]。』故中御而从齐侯[3]。邴夏曰：『射其御者，君子也[4]。』公曰：『谓之君子而射之，非礼也。』射其左，越于车下[5]；射其右，毙于车中。綦毋张丧车[6]，从韩厥曰：『请寓乘[7]。』从左右，皆肘之[8]，使立于后。韩厥俛定其右[9]。

注释

1 韩厥：晋国大夫，在这次战役中任司马。子舆：韩厥之父。

2 旦：早晨。这里指第二天早晨。辟：避开，今作“避”。左右：指战车左右两侧。这里是插叙大战前夜的事。

3 中御：立于车的中央（代替御者）执辔驾车。中，方位名词作状语。古代军制，主帅立于兵车之中，在鼓之下。若非主帅，则御者在中，本人在左。韩厥为司马，不是主帅，也不是御者，应在车左，主射。从：追赶。

4 君子：通称贵族男子或为官者。这句话是说，那辆车上驾车的不是御者，而是将领。

5 越：坠。

6 綦（qí）毋（wú）张：晋国大夫。姓綦毋，名张。丧车：丢失战车。

7 寓：寄。这里指请寄乘韩厥之车。

8 皆肘之：綦毋张上车，欲立于车左与车右，皆被韩厥推撞，为的是示意这两处都有危险。

9 俛：同“俯”，俯身，弯下身子。定：稳定。指上文“毙于车中”的那个车右，使不致坠下。

译文

大战前夜，韩厥梦见其父子舆对自己说：“明天早晨不要站在兵车左右两侧。”因此他就在中间驾车追赶齐侯。邴夏说：“射那个驾车的人，他是君子。”齐侯说：“认为他是君子却要射杀他，这不合于礼。”射车左，车左死在车下；射车右，车右倒死在车里。綦毋张丢失战车，跟上韩厥说：“请允许我搭你的车。”上车，准备站在左边或右边，韩厥都用胳膊推撞他，让他站在身后。韩厥弯下身子，稳住车右的尸体。

逢丑父与公易位[1]。将及华泉[2]，骖絓于木而止[3]。丑父寝于轏中[4]，蛇出于其下，以肱击之[5]，伤而匿之[6]，故不能推车而及。韩厥执絷马前[7]，再拜稽首，奉觞加璧以进[8]，曰：『寡君使群臣为鲁、卫请[9]，曰：』无令舆师陷入君地[10]。『下臣不幸，属当戎行[11]，无所逃隐[12]，且惧奔辟，而忝两君[13]。臣辱戎士[14]，敢告不敏[15]，摄官承乏[16]。』丑父使公下，如华泉取饮[17]。郑周父御佐车[18]，宛茷为右，载齐侯以免。韩厥献丑父，郤子将戮之[19]，呼曰：『自今无有代其君任患者，有一于此，将为戮乎[20]？』郤子曰：『人不难以死免其君[21]，我戮之，不祥。赦之，以劝事君者[22]。』乃免之[23]。

注释

1 公：指齐侯。易位：调换位置。就在韩厥“俛定其右”的时候，逢丑父与齐顷公调换了位置，逢丑父居中，齐顷公充当车右。这是逢丑父在危急关头为救齐侯而采取的调包之计。古代兵服，国君与将佐相同，故易位足以欺骗敌人。

2 华泉：泉名，在华不注山下。

3 骖（cān）：骖马。古代用四马驾车，中间两马叫服马，左右两旁的马叫骖马。絓（ɡuà）：《说文》有“茧滓絓头也”，原指缫（sāo）丝（把蚕茧浸水，抽出蚕丝）时，茧丝成结，有所絓碍。引申为挂碍之称。这里指为树木所阻碍。

4 轏（zhàn）：即“栈”，栈车，用竹木编成车厢的轻便车子。

5 肱（ɡōnɡ）：胳膊从肘至肩的部分。

6 伤而匿之：（胳膊）受伤，而隐瞒其事。匿，隐瞒。这四句是补叙大战前夜的事情。

7 执絷（zhí）：手执绊马索，以示执臣仆之礼。絷，同“馽”，绊马索。

8 奉：捧。觞：古代盛酒的容器。璧：一种中间有孔的圆形玉器。进：献。此为俘获敌国国君之礼，称“陨命礼”。《司马法》：“其有陨命，行礼如会所，争义不争利。”

9 “寡君”句：此句以下皆为典型的外交辞令。

10 无：通“毋”，不要。令：使，让。舆师：军队。君地：指齐国腹地。

11 属：副词，正好。当：遇上。戎行：军队行列。

12 所：助词，与“逃隐”构成名词性的结构。逃隐：同义连文，隐藏。

13 辟：同“避”。忝：辱。两君：晋君与齐君。

14 臣辱戎士：我不配当戎士。辱，使……受辱。

15 不敏：谦词，等于说“不才”。敢：表敬副词，无义。

16 摄官：代理官职。承乏：谦词，表示因缺乏人才，故自己暂代其职。

17 饮：名词，指水。

18 郑周父：与下文的宛茷（pèi）都是齐臣。佐车：副车。

19 郤子：即郤克。郤克知其非齐顷公。

20 自今：从今以后。将：欲。

21 难：以……为难事。免：使脱身。

22 劝：鼓励。

23 乃：关联副词，相当于“就”。

译文

逢丑父和齐侯趁韩厥低头之际互换位置。将要到达华泉，齐侯战车的骖马被树木绊住停了下来。头几天逢丑父在栈车里睡，有一条蛇从车厢底下爬出来，他用胳膊去打蛇，胳膊受了伤，但他隐瞒了这件事。这样他受了伤，不能推车前进，这样才被韩厥追上。韩厥拿着马缰绳走到齐侯马前，下拜叩头，捧着酒杯加上玉璧献给齐侯，说：“我们国君派下臣为鲁、卫两国请求，说：‘不要让军队深入贵国腹地。’下臣不幸，恰巧遇上您的军队，没有地方隐藏。而且也害怕奔走躲避会让两国国君蒙受耻辱。下臣不配当戎士，谨向您报告我的不才，但由于缺乏人才，自己只好暂代其职。”假装是齐侯的逢丑父命令齐侯下车到华泉去取水来给自己喝，借机逃走。郑周父驾御齐君的副车，宛茷担任车右，载上齐侯逃走而使齐侯免于被俘。

韩厥献上逢丑父，郤克打算杀掉他。逢丑父喊道：“有一个代替他的国君受难的人，想把他杀掉吗？若然，从今以后没有代替他的国君受难的人了。”郤克说：“这个人不以用自己的生命使他的国君免祸为难事，我杀了他，不吉利。不如赦免了他，用他来勉励侍奉国君的人。”于是便赦免了逢丑父。

齐侯免，求丑父，三入三出[1]。每出，齐师以帅退[2]。入于狄卒[3]，狄卒皆抽戈、楯冒之[4]。以入于卫师，卫师免之[5]。遂自徐关入[6]。齐侯见保者[7]，曰：『勉之！齐师败矣！』辟女子[8]。女子曰：『君免乎？』曰：『免矣。』曰：『锐司徒免乎[9]？』曰：『免矣。』曰：『苟君与父免矣，可若何？』乃奔。齐侯以为有礼[10]。既而问之，辟司徒之妻也[11]。予之石窌[12]。

注释

1 三入三出：第一次入、出晋军，第二次入、出狄卒，第三次入、出卫军。狄、卫是晋的友军。齐顷公因逢丑父代己受难，故出入敌阵以求之。

2 齐师以帅退：指齐侯每自敌军出，齐军均保护他后退。

3 狄卒：狄人无车兵，只有徒兵，故称。

4 抽戈、楯冒之：抽戈和盾掩护齐侯。抽，取出。楯，同“盾”。冒，覆，掩护。

5 卫师免之：卫军使齐侯免受伤害。

6 徐关：齐国地名，在今淄川西。

7 保者：守卫城邑的人。

8 辟：使人避道。古代国君出行，有前驱开道，使当道的行人避开。

9 锐司徒：掌管锐利兵器的官员。锐，总称矛类的兵器。

10 有礼：女子先问君，后问父，故齐侯认为她有礼。

11 辟司徒：掌管军营壁垒的官员。辟，通“壁”。

12 石窌（liáo）：齐国地名，在今山东长清东南。

译文

齐侯免于被俘，为寻找逢丑父，三入三出敌阵。每次退出，齐军就簇拥着保护他后退。进入狄步卒之中，狄卒取出戈盾来保护齐侯。进入卫军之中，卫军也使他免受伤害。于是从徐关进入齐地。见到守城者，说：“努力吧！齐军战败了。”齐侯的前驱驱使一个女子躲开。女子问：“国君免于祸难了吗？”说：“免了。”又问：“锐司徒免于祸难了吗？”说：“免了。”女子说：“如果国君和我父亲都免于祸难，还要怎么样呢？”就跑开避齐侯。齐侯认为她有礼。后来查问，是辟司徒的妻子，就把石窌赐给她。

十九 楚归晋知罃

成公三年（前五八八年）

本篇导读

楚庄王向周室问鼎，楚国势力已直逼中原。鲁宣公十二年（前五九七年），晋、楚两强正面交锋，发生邲之战。结果楚大夫熊负羁俘获了晋将知罃（yīng）（荀罃），知罃之父下军大夫知庄子（荀首）率领所部反攻楚军，射杀楚将连尹襄老，抢走了他的尸体，又俘获楚庄王之子公子谷臣。鲁成公三年（前五八八年），即楚共王盟蜀的第二年，晋景公借口郑在邲之战时对晋有恶，带领诸侯军队伐郑。晋为郑所败，郑皇戌到楚国献捷。此时，晋、楚势均力敌，有意寻求和平。于是晋向楚提出用邲之战俘获的楚公子谷臣及连尹襄老之尸交换被俘的知罃。当时知罃之父任晋中军副帅，故楚表示同意。

“荀首佐中军”为通篇眼目。楚共王在囚禁知罃十年后放他归晋，无非是因为荀首任中军副帅，释放知罃，有助于与晋修好。共王多番追问知罃，归根结底全在一个“报”字。

《传》写楚共王的四问与知罃的四答，短问长答，终以共王自言作结。共王之问，自往及今，由缓转急。知罃每次答话，虽无不紧扣问题，却又与问意相违，出人意表。共王先问知罃被囚十年，是否怨他？知罃答说，两国交战，自己才不如人而被俘，楚王不加诛戮，反使回国受刑，这都是楚王的恩惠，又怎敢怨人？共王再问，既然不怨，是否感恩？知罃答说，两国为社稷人民着想，克制怨恨，互相谅解，释放俘虏，以结成友好，与己无关，又怎敢感激他人？共王三问知罃，获释回国后，拿什么报答他？知罃答道，自己不应当怨恨楚王，楚王也不该认为有德于他，无怨无德，未知要报答什么。共王一问怨，再问德，三问报，已将心事剖白，知罃却既不怨，又不德，更不报，答得冷淡从容、浑沦含蓄。共王终于按捺不住，逼迫知罃非答不可。知罃表明，回国后，要是免受国君或宗庙的诛戮，而得以继宗任事，担当军职，即使再遇楚军，必将不敢回避，竭力拼死，对晋君克尽臣礼，以此报答共王。此番答辞，化冷淡为浓烈，变含蓄为直白。连用两个“其”字，再接“无有”、“尽”，语意一气连贯，坚定不移。锋芒锐利，却不失典雅得体的本色。共王不得不慨叹晋不可与争，对知罃厚加礼遇并放他回国。

晋人归楚公子谷臣与连尹襄老之尸于楚[1]，以求知罃[2]。于是荀首佐中军矣[3]，故楚人许之。王送知罃，曰：『子其怨我乎[4]？』对曰：『二国治戎[5]，臣不才，不胜其任，以为俘馘[6]。执事不以衅鼓[7]，使归即戮[8]，君之惠也。臣实不才，又谁敢怨？』王曰：『然则德我乎[9]？』对曰：『二国图其社稷，而求纾其民[10]，各惩其忿，以相宥也[11]。两释累囚[12]，以成其好。二国有好，臣不与及[13]，其谁敢德[14]？』王曰：『子归，何以报我？』对曰：『臣不任受怨，君亦不任受德[15]，无怨无德，不知所报。』王曰：『虽然，必告不谷。』对曰：『以君之灵，累臣得归骨于晋，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之惠而免之，以赐君之外臣首[16]，首其请于寡君[17]，而以戮于宗，亦死且不朽。若不获命[18]，而使嗣宗职[19]，次及于事[20]，而帅偏师，以修封疆[21]。虽遇执事，其弗敢违，其竭力致死[22]，无有二心，以尽臣礼，所以报也。』王曰：『晋未可与争。』重为之礼而归之。

注释

1 归：送还。公子谷臣：楚庄王之子。连尹襄老：连尹是官名，襄老是人名。

2 知罃：晋国大夫，又称荀罃，知庄子（荀首）之子。求：索取。

3 于是：在这个时候。荀首：晋卿，又称知庄子，晋中军帅荀林父之弟。

4 其：测度副词，表示估计推断语气，相当于“大概”。

5 治戎：治兵，即交战。

6 俘馘（ɡuó）：俘，所获生囚，馘，死获。古代战争，割掉所杀敌军的左耳或头颅作为证明。知罃实被“俘”，而未被“馘”，此“馘”字是连类而及之词。

7 衅（xìn）鼓：取血涂鼓，意思是处死。古代重要器物新成，必杀牲以祭，以血涂之，叫“衅”。古代有用俘虏祭鼓，这里说“衅鼓”，等于说杀戮，未必真祭鼓。

8 即戮（lù）：接受刑戮。

9 德：作动词用，感恩。

10 纾（shū）：缓和，解除。

11 惩：戒。宥（yòu）：宽恕，原谅。

12 累：囚系，捆绑。

13 与（yù）及：参与其中，相干。

14 其：疑问副词，表示反问语气，相当于“难道”。

15 不任受怨：不应当受怨恨。不任受德：不应当受恩德。任，应当。

16 外臣：外邦之臣。当时卿大夫对别国君主自称为外臣。

17 首：即知罃之父荀首。君前臣名，故直称其父之名。其：假设连词，相当于“如果”。

18 不获命：没有获得国君允许杀戮的命令。

19 宗职：犹言宗子之事。

20 次及于事：按次序承担晋国的政事。

21 偏师：副帅、副将所属的军队，非主力军队。修：治理。封疆：边疆。

22 其：两句中的其字，都是肯定副词，表示肯定判断语气。

译文

晋人把楚国公子谷臣和连尹襄老的尸体还给楚国，用来换回知罃。当时荀首担任晋国的中军副帅，所以楚人答应了。楚共王送别知罃，说：“您恐怕会怨恨我吧？”知罃回答说：“两国兴兵打仗，下臣没有才能，不能胜任职务，所以成了你们的俘虏。您的左右没有把我杀掉取血涂鼓，而让我回晋国去接受诛戮，这是君王的恩惠。下臣确实不中用，又敢怨恨谁呢？”楚共王问：“那么感激我吗？”知罃回答说：“两国都为自己国家的利益考虑，希望使百姓安定，各自抑制自己的愤怒，以求相互宽恕，双方释放囚禁的俘虏，以结成友好。两国友好，下臣不曾与谋，又敢感激谁呢？”楚共王问：“你回到晋国，拿什么来报答我呢？”知罃回答说：“下臣无所怨恨，您也不受恩德，没有怨恨，没有恩德，不知道要报答什么。”楚共王说：“尽管这样，你也一定要告诉我你的想法。”知罃回答说：“托君王的福，被囚的下臣能把这把骨头带回晋国，我们国君如果加以诛戮，我死而不朽。如果由于君王的恩惠而赦免下臣，把我交给您的外臣荀首，荀首向我们国君请求，在宗庙里诛戮我，我也死而不朽。如果得不到我们国君诛戮我的命令，而让下臣继承宗子的地位，按次序承担晋国的政事，率领所属军队去治理边疆，即使遇上您的文武官员，也不敢违礼回避，将尽心竭力献出自己的生命，不会有别的想法，以尽到为臣子的职责，这就是我用来报答您的。”楚共王说：“晋国是不能同它争斗的。”于是就对他重加礼遇而放他回晋国。

二十 吕相绝秦

成公十三年（前五七八年）

本篇导读

鲁成公十一年（前五七六年），秦桓公与晋厉公在令狐约盟。秦桓公随即背盟，联狄结楚图谋击晋。诸侯与晋和睦。晋人先败狄于交刚，又派吕相绝秦，把与秦绝交的责任都推到秦桓公身上，然后率领一众诸侯朝见周王，兴师伐秦，败秦于麻隧（秦地，在今陕西泾阳北）。

吕相绝秦之辞，纵横捭阖，锐不可当。依时代先后，历叙秦、晋两国数十年的恩怨，向秦问罪。辞中自秦现任君主桓公上溯穆公、康公二君之事，所涉各代的晋君，继有献公、惠公、文公、灵公、景公及厉公。其叙事、评论，无非着眼于晋的利益，始终站在道德高地，一味数落秦君。所言史事，真假混杂，曲直不辨，为求责数秦君罪过，有时不惜混淆事实，极尽诬蔑诋毁之能事。述说秦、晋交战的起因，莫不诿过于秦，不必符合事实。如韩之战，实因晋惠公背约；令狐之役，亦因晋负秦。又如秦、晋围郑，“以其无礼于晋，且贰于楚也”，并不是郑人到秦边境挑衅。对秦穆公轻褒而重责。记秦穆公之功，只有纳文公一点，轻笔带过。而责数穆公，则义愤填膺，总言“穆公不善”，然后分说：“蔑我死君，寡我襄公，迭我殽地，奸绝我好，伐我保城，殄灭我费滑，散离我兄弟，挠乱我同盟，倾覆我国家。”一连九个排比句，九个“我”字，腾踔而出，一气喷薄，雄浑淋漓。将欺凌寡弱、侵犯国土、破坏盟好、灭绝同姓之罪一概重压于秦穆公头上，不容置辩。指摘秦康公，不念外亲的恩情，反而“阙翦我公室，倾覆我社稷，帅我蝥贼，以来荡摇我边疆”，一连四个排句，责数其过。接以“我是以有令狐之役”，蓄气待发。然后再掀波澜，斥责康公不知悔改，再起事端，“入我河曲，伐我涑川，俘我王官，翦我羁马”，四句直下，数其连连犯境。前后八个排句，奇偶相杂，错落有致。最后数落秦桓公，“入我河县，焚我箕、郜，芟夷我农功，虔刘我边陲”，句式小变，仍是一气流转。写晋欲与秦好，却又娓娓道来，曲尽忠诚。如述晋文公为报秦穆公旧德，不遑宁处，登山涉水，征伐东方诸国，然后率领诸侯朝秦。说晋有功于秦，则夸大其辞，如记秦穆公与郑订盟，诸侯痛恨，将致死命而讨秦，被晋文公劝止，秦军才能全师而还，不受损害。叙晋、秦交战，对晋来说，都是百般无奈，为社稷计，不得不尔。即使战胜，晋亦宽宏大量，赦罪宥过，力求与秦和好。最后，记晋、秦盟于令狐，秦又背盟，并离间狄、楚与晋结仇。却不说晋因而恨秦，只道狄、楚深恨秦人二三其德、不讲信用，其他诸侯也不齿秦的所作所为，无不痛心疾首，大兴问罪之师。晋因此率领诸侯以听从秦命，于婉曲之中露出锋芒。

全篇辞令，一千余字，洋洋洒洒，旨在绝秦，却全然不露自己有半点“绝”意，反说秦连连绝我，立意高妙。

夏四月戊午[1]，晋侯使吕相绝秦[2]，曰：『昔逮我献公及穆公相好[3]，戮力同心[4]，申之以盟誓[5]，重之以昏姻[6]。天祸晋国[7]，文公如齐[8]，惠公如秦[9]。无禄[10]，献公即世。穆公不忘旧德[11]，俾我惠公用能奉祀于晋[12]。又不能成大勋[13]，而为韩之师[14]。亦悔于厥心[15]，用集我文公[16]。是穆之成也[17]。文公躬擐甲冑[18]，跋履山川[19]，踰越险阻，征东之诸侯[20]，虞、夏、商、周之胤而朝诸秦[21]，则亦既报旧德矣[22]。郑人怒君之疆埸，我文公帅诸侯及秦围郑[23]。秦大夫不询于我寡君，擅及郑盟[24]。诸侯疾之[25]，将致命于秦[26]。文公恐惧，绥静诸侯[27]，秦师克还无害[28]，则是我有大造于西也[29]。无禄，文公即世[30]，穆为不吊[31]，蔑死我君[32]，寡我襄公[33]，迭我殽地[34]，奸绝我好[35]，伐我保城[36]，殄灭我费滑[37]，散离我兄弟[38]，挠乱我同盟[39]，倾覆我国家。我襄公未忘君之旧勋[40]，而惧社稷之陨，是以有殽之师[41]。犹愿赦罪于穆公[42]。穆公弗听，而即楚谋我[43]。天诱其衷[44]，成王陨命[45]，穆公是以不克逞志于我[46]。穆、襄即世[47]，康、灵即位[48]。康公，我之自出[49]，又欲阙翦我公室[50]，倾覆我社稷，帅我蝥贼[51]，以来荡摇我边疆，我是以有令狐之役[52]。康犹不悛[53]，入我河曲[54]，伐我涑川[55]，俘我王官[56]，翦我羁马[57]，我以是有河曲之战。东道之不通[58]，则是康公绝我好也。

注释

1 戊午：五日。

2 晋侯：指晋厉公。吕相：魏锜之子魏相，食采于吕，故魏锜、魏相亦称吕锜、吕相。绝：绝交。

3 逮：读为“”，古。逮昔，即古昔。献公：指晋献公。穆公：指秦穆公。

4 戮力：合力，并力。

5 申：加上。盟誓：秦穆公与晋献公曾有盟誓，但《春秋》三传未载。

6 重（chónɡ）：加上。昏姻：婚姻，指秦穆公于鲁僖公四年（前六五六年）娶晋献公之女为妻。

7 天祸：天降灾祸，指骊姬之乱。

8 文公：即公子重耳。晋文公于鲁僖公五年（前六五五年）奔狄，处狄十二年而行，至齐，齐桓公妻之。

9 惠公如秦：惠公于僖公六年（前六五四年）奔梁，至僖公九年（前六五一年），秦纳惠公。

10 无禄：死亡的委婉语，同“不禄”，命尽无从享禄。这里指不幸。

11 穆公不忘旧德：晋献公死后，晋国内乱，秦、齐两国派军队护送公子夷吾回国，立之为国君。

12 俾：使。惠公：即公子夷吾。用：因而。奉祀：敬奉祭祀。这里指立为国君。

13 不能成大勋：指秦立惠公未竟其功。

14 韩之师：鲁僖公十五年（前六四五年），秦穆公因晋侯背约，出兵伐晋，在晋国的韩原交战，最后晋惠公被俘。韩，即韩原，晋国地名，在今山西河津、万荣之间。师，这里是战争、战役的意思。

15 悔于厥心：（秦穆公）后悔俘获晋惠公。厥，其。

16 用集我文公：用，因而。集，成就，成全。指鲁僖公二十四年（前六三六年），秦穆公帮助公子重耳返回晋国，立之为晋君。

17 成：成就。

18 躬：身。擐（huàn）：贯，穿上。戎衣，在身的叫“甲”，在首的叫“冑”。

19 跋履：跋涉，指登山涉水。

20 东之诸侯：指陈、杞、宋、鲁诸国。秦在诸国之西，故称东。

21 胤（yìn）：后代。东方诸侯国的国君大多是虞、夏、商、周的后代。

22 旧德：指秦穆公帮助晋惠公、文公继位之事。

23 “郑人怒”二句：秦、晋围郑发生在鲁僖公三十年（前六三○年），围郑的原因是“以其无礼于晋，且贰于楚也”，并不是“郑人怒君之疆埸”。怒，发怒。这里指侵犯。埸（yì），与“疆”同义，边境。指郑人到秦边境挑衅。

24 擅及郑盟：擅自与郑人订立盟约。与郑盟者实为秦穆公，书云：“秦大夫。”不便斥言，措辞委婉。

25 疾：恨。

26 致命于秦：与秦国拼命。想攻打秦军的实是狐偃。

27 绥静：使安静。绥，安。

28 克还无害：能全师而还，不受损害。

29 造：成就。指功劳。西：西方。指秦国。

30 文公即世：晋文公薨于鲁僖公三十二年（前六二八年）。

31 穆：指秦穆公。不吊：不淑，不祥。

32 蔑死我君：“蔑我死君”的倒装。蔑，轻蔑。

33 寡：孤，弱，用作意动，认为孤弱可欺。襄公：指晋文公之子驩（huān）。

34 迭：通“轶”，突然侵犯。

35 奸绝：断绝。好：指晋国的友好国家。这里指郑国。秦军通过晋国的崤地偷袭郑国，破坏了晋与郑的友好关系。

36 保：同“堡”，小城。保城，同义连文。

37 殄（tiǎn）灭：灭绝，同义连文。“费滑”即滑国，这里国名与邑名并举，为的是使文句整齐。

38 散离：拆散。兄弟：指与晋国同为姬姓的郑、滑二国，兄弟之国。下文的“同盟”也指这两国。

39 挠乱：搅乱，破坏。

40 旧勋：指秦穆公帮助重耳返国晋国立之为晋君之事。

41 殽之师：指秦晋殽之战。

42 犹愿赦罪于穆公：表示晋国希望向穆公解释其罪过。赦，同“释”，解。

43 即楚：亲近楚国。谋我：谋算我晋国。指秦穆公败于殽后使鬬克归楚求成之事。

44 天诱其衷：当时的习惯用语。指天心在我。诱，开启。衷，内心。

45 成王：指楚成王。陨命：丧命。鲁文公元年（前六二六年），成王为太子商臣所逼，自缢。秦之谋未能成事。

46 逞志：快意。

47 穆、襄：秦穆公和晋襄公。

48 康、灵：秦康公和晋灵公。

49 我之自出：秦康公是晋献公之女穆姬所生，是晋文公的外甥，所以说“自出”。

50 阙翦：损害，削弱。公室：指国君的政权及力量。

51 蟊（máo）贼：本皆为吃庄稼的害虫，比喻危害国家之人，这里指秦所纳的晋公子雍。

52 令狐之役：晋襄公去世后，赵盾主张废太子，立公子雍。于是派人到秦国迎公子雍，但太子夷皋的母亲穆嬴坚决反对，赵盾害怕穆嬴，于是改变主意，当秦国带着公子雍到达晋国边邑令狐的时候，晋国秘密发兵，打败了秦军。可见令狐之役的责任实在晋国。

53 悛（quān）：悔改。

54 河曲：晋国地名，在今山西永济东南。

55 涑（sù）川：水名，在今山西永济东北。

56 俘：掠取人民以为俘虏。王官：晋国地名，在今山西闻喜西。

57 翦：削。羁马：晋国地名，在今山西永济南。黄河自此折而东，故称河曲。鲁文公十二年（前六一五年），秦因为令狐之役的缘故，伐晋，取羁马，晋人抵御，与秦军在河曲追逐。

58 东道：晋国在秦国东边，故称。

译文

夏四月初五，晋厉公派吕相断绝与秦国的外交关系，说：“过去我们先君献公与穆公相互友好，合力同心，既加以盟誓，又加以婚姻。上天降祸晋国，文公逃到齐国，惠公逃到秦国。不幸，献公去世。穆公不忘从前的恩德，使我们惠公因而回晋国主持祭祀。但是秦国又不能完成重大的勋劳，却同我们发生了韩原之战。事后穆公后悔俘获晋惠公，因而成就了我们文公回国为君，这些都是穆公的成全。文公亲自穿上铠甲头盔，跋山涉水，经历艰难险阻，征服东方诸侯国，虞、夏、商、周的后裔都来朝见秦国君主，也就报答了秦国过去的恩德了。郑国人侵犯您的边疆，我们文公率领诸侯和秦国一起去包围郑国。秦国大夫没有询问我们国君的意见，擅自同郑国订立盟约。诸侯都憎恨这事，打算和秦国拼命。文公担心秦国受损，安抚诸侯，秦军得以安然回国，这就是我们有大功劳于西方之处。不幸，文公去世，穆公不善，蔑视我们已故的国君，认为我们襄公孤弱可欺，突然侵犯我们的殽地，断绝了我们与邻国的友好关系，攻打我们的城堡，灭绝我们同姓的滑国，离间我们兄弟之邦的关系，扰乱我们的同盟之国，颠覆我们的国家。我们襄公没有忘记秦君以往的勋劳，却又害怕国家颠覆，所以才有殽地的战役。我们还是希望向穆公解释我们的罪过。穆公不听，反而亲近楚国来谋算我们。天意保佑我国，楚成王丧命，穆公的阴谋因此不能得逞。穆公、襄公去世，康公、灵公即位。康公是我们先君献公的外甥，却又想损害我们公室，颠覆我国，率领我国的内奸，以动摇我国的边疆，于是我们才有令狐之战。康公还不肯悔改，入侵我国的河曲，攻打我国的涑川，掠取我国的王官，夺走我国的羁马，于是我们才有了河曲之战。东边的道路不通，那是由于康公同我们断绝友好关系的缘故。

『及君之嗣也[1]，我君景公引领西望曰[2]：』庶抚我乎[3]。『君亦不惠称盟[4]，利吾有狄难[5]，入我河县[6]，焚我箕、郜[7]，芟夷我农功[8]，虔刘我边陲[9]，我是以有辅氏之聚[10]。君亦悔祸之延，而欲徼福于先君献、穆[11]，使伯车来命我景公曰[12]：』吾与女同好弃恶，复修旧德，以追念前勋。『言誓未就，景公即世[13]，我寡君是以有令狐之会[14]。君又不祥，背弃盟誓。白狄及君同州[15]，君之仇雠[16]，而我之昏姻也[17]。君来赐命曰：』吾与女伐狄。『寡君不敢顾昏姻，畏君之威，而受命于吏[18]。君有二心于狄[19]，曰：』晋将伐女。『狄应且憎[20]，是用告我[21]。楚人恶君之二三其德也[22]，亦来告我曰：』秦背令狐之盟，而来求盟于我：『昭告昊天上帝、秦三公、楚三王[23]，曰：余虽与晋出入[24]，余唯利是视。』不谷恶其无成德，则用宣之，以惩不壹[25]。『诸侯备闻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昵就寡人[26]。寡人帅以听命，唯好是求。君若惠顾诸侯，矜哀寡人[27]，而赐之盟[28]，则寡人之愿也，其承宁诸侯以退[29]，岂敢徼乱[30]？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31]，其不能以诸侯退矣。敢尽布之执事[32]，俾执事实图利之[33]。』

注释

1 君：指秦桓公。嗣：继承君位，这里指嗣共公而立。事在鲁宣公五年（前六○四年）。

2 景公：指晋景公。引：伸长。领：脖子。

3 庶：大概，或许。抚：抚恤。

4 惠：表敬副词，表示对方的行为是对自己的恩惠。称盟：举行盟会。

5 狄难：指鲁宣公十五年（前五九四年）晋灭赤狄潞氏。

6 河县：疑是河曲之变文。

7 箕：晋国地名，在今山西蒲县东北。郜（ɡào）：晋国地名，在今山西祁县西。

8 芟（shān）夷：割除。农功：庄稼。这里指秦人抢劫收割晋人庄稼。

9 虔刘：同义连文，杀害，屠杀。边陲：边境。

10 辅氏：晋国地名，在陕西大荔东。聚：聚集，引申为战争。鲁宣公十五年（前五九四年），秦桓公伐晋，驻扎在辅氏，被晋将魏颗打败。

11 徼（yāo）：求。献、穆：指晋献公、秦穆公。

12 伯车：秦桓公子，名针，又称后子。

13 景公即世：事在鲁成公十年（前五八一年）。

14 寡君：指晋厉公。令狐之会：指鲁成公十一年（前五八○年）秦、晋令狐会盟。

15 白狄：狄族的一支。及：与，作介词用。同州：同在古雍州。

16 仇雠：这里指敌国。

17 我之昏姻：白狄伐廧咎如，获季隗，纳诸晋文公，故称。

18 受命于吏：接受来使的辞命。吏，指秦国传令的使臣。

19 有：又。

20 应：接受。且：指狄一面应秦，一面憎恶秦的无信。

21 是用：因此。告我：告知我（秦君挑拨狄、晋关系）

22 二三其德：三心二意，反复无常。

23 昭告：明告。昊（hào）：广大无边貌。上帝：天帝。秦三公：指秦国穆公、康公、共公。楚三王：指楚国成王、穆王、庄王。

24 出入：往来。

25 不壹：不专一。

26 昵就：亲近。

27 矜（jīn）：怜悯，同情。

28 赐之盟：指愿意跟我们结盟。之，指代晋国和诸侯。

29 其：句首语气词，表示委婉语气。承宁诸侯：与上文“绥静诸侯”同义。承宁，止息，安静。

30 岂敢徼乱：怎么敢冀望发生战乱？

31 不佞：当时习惯用语，自称谦辞，犹云不才、不敏。

32 敢：表敬副词，冒昧地。布：披露。执事：对称表敬之辞。说语者为对别国国君表示尊敬，不敢直接向对方说话，请侍从其左右的人员转达。这里指秦桓公。

33 实：副词，认真地。利之：对秦国有利。

译文

“到了您即位，我们景公伸长脖子望着西边说：‘大概会安抚我们了吧。’但您还是不肯加惠结盟，反而趁我们有狄人祸乱之机，入侵我国河县，焚烧我国的箕、郜两地，抢割我国庄稼，杀戮我国边境的人民，我们因此才有辅氏之战。您也对两国战火蔓延感到后悔，因而想向先君献公和穆公求福，派遣伯车来命令我们景公说：‘我和你同心同德，抛弃仇恨，恢复过去的友谊，以追念过去的勋劳。’盟誓尚未完成，景公去世，我们国君才有令狐的盟会。您又不善，背弃了盟誓。白狄和您同处雍州，是您的仇人，却是我们的姻亲。您前来命令说：‘我和你一起攻打狄人。’我们国君不敢顾念姻亲之好，畏惧您的威严，就给官吏下达攻打狄人的命令。但您又对狄人有了别的念头，对狄人说：‘晋国将要攻打你们。’狄人表面上答应，但心里却憎恨你们，因此告诉了我们。楚国人同样憎恨您反复无常，也来告诉我们说：‘秦国背弃了令狐的盟约，而来向我们请求结盟：“向皇天上帝、秦国的三位先公和楚的三位先王祝告：我虽然和晋国有来往，但我只是唯利是图。”我们国君讨厌秦国的反复无常，因此把这些事公开，以便惩戒那些用心不专一的人。’诸侯都听到了这些话，痛心疾首，都来和我们亲近。现在我们国君率领诸侯前来听命，只是为了请求盟好。您如果加惠而顾念诸侯，同情我，而愿意跟我们结盟，那是我的愿望，我将安抚诸侯而退走，怎么敢冀望发生战乱？您如果不施行大恩大惠，我不才，恐怕就不能率领诸侯退走了。我冒昧地给您把全部情况说出来，使您能认真考虑一下秦国的利益。”

二十一 晋楚鄢陵之战

成公十六年（前五七五年）

本篇导读

成公十一年（前五八○年），宋大夫华元居中斡旋，促成了晋、楚两国和解。成公十二年（前五七九年），晋、楚盟于宋西门之外，郑伯与盟。成公十五年（前五七六年），楚背弃盟约，伐郑侵卫及宋。成公十六年（前五七五年），郑叛晋，与楚王结盟。晋于是兴兵伐郑，而楚救郑，两国军队在鄢陵相遇。

《传》文详叙战前之事。晋、楚两军在鄢陵相遇，晋军将帅议论出战与否。郤至主战，缕述晋军蒙耻故事，今若避楚，徒增耻辱。范文子反战，着眼于“内忧”，有楚为外患，反而可使晋戒惧，有助解决“内忧”，表现其深谋远虑的过人之处。写楚压晋军而阵，带出晋将帅讨论应对之策。范匄认为，晋军战地迫狭，大可塞井夷灶，辟出战地，晋与楚两国同受天命，不必担忧。范文子斥责其子无知，申明国家的存亡，有天命存焉。战后，范文子再引《周书》，道出天命无常，只有秉德者才享有天命。前后合看，方能得见范文子的深意，范匄不知天命，不言而喻。范匄少年英武，范文子老成持重，两人对比鲜明，互为映衬。栾书指出，楚军轻浮躁进，主张加固营垒，待其锐气稍泄才重锤出击，可获全胜。郤至指楚军弱点明显，因有“六间（jiàn，六间指六个弱点）”之说。点画楚军形势及其弱点，详赡明晰，为战事实况及取胜关键预作铺写。写晋军将帅，既有谋略，又洞悉敌军弱点，栾书既言“必获胜”，郤至又说“必克之”，战意高昂，胜券在握，凡此皆为战果预作张本。

接写晋军准备迎战的部署调动及其用意，不用平铺直叙的手法，而是由楚子登巢车所望见与伯州犂口述带出，曲折有致。王先臣后，一问一答，勾勒敌军动静，绘声绘影，逼真灵动。尤为生动的是，问句连着“矣”（陈述语气词，表示既成状态，意为“了”）字，而答语概用“也”（表示解释语气）字，中缀王问“战乎？”顿起波澜，跌宕有致。再缀以伯州犂告王晋厉公亲兵情况收束对晋军的描写。接叙楚军阵势，由晋臣苗贲皇口中说出。又虚写一笔，记筮得之卦辞，预示楚共王将被箭伤目，逆摄后事，曲折入妙。继而借阵前有泥沼，叙列晋厉公、楚共王、郑成公车驾上御者及戎右名字，接以厉公戎车陷入泥沼由栾针救起一事，表现晋军将士谨守岗位、各尽所能。然后插叙战前琐事，写楚神射手潘党与养由基的射艺、共王预言彼等将死于艺，以及吕锜梦射月，并是以虚写实，预言战时实况。

诸事交代完毕，便以“及战”引入战事，先记吕锜射王中目、养由基射杀吕锜，后叙郤至三遇楚王之事。郤至见楚王，必“免冑而趋风”，又得体地应对楚王使者。于两军交战、兵刃相见之际，仍不忘君臣之礼，表现出郤至守礼达权、临战从容的一面。下写晋将帅追击郑成公，“不以再辱国君”（韩厥语）、“伤国君有刑”（郤至语）两语，表明不能乘危羞辱国君，在在彰显其人知礼。在郑伯危急之时，戎右唐苟情急生智，把旌旗收纳弓袋里，在嘱咐石首护君之后，以身阻挡敌军而战死，表现唐苟的忠烈。楚师败退，迫于险地。插叙楚勇士叔山冉劝勉养由基射敌，并捕捉晋人投车折轼，阻止晋军进击，显示楚军士的果毅勇猛。下叙栾针遇子重，使人进饮，兑现昔日所言晋人之勇在于临战不乱、从容不迫。用“旦而战，见星未已”总结两军鏖（áo）战，笔力千钧。

此后分写楚、晋两军重整旗鼓，准备明日再战。楚军抖擞精神，原有决一死战之意，却因晋人借楚囚挫伤楚人信心，而子反醉酒，未能与王谋划，王慨叹天命不在楚而宵遁。

战后，录范文子语，呼应战前的论说，表露出对国事的担忧，又拈出一个“德”字，劝说晋侯不忘戒惧，贯彻《左传》尚德的主张。

六月，晋、楚遇于鄢陵[1]。范文子不欲战[2]。郤至曰[3]：『韩之战[4]，惠公不振旅[5]；箕之役[6]，先轸不反命[7]；邲之师[8]，荀伯不复从[9]，皆晋之耻也。子亦见先君之事矣。今我辟楚，又益耻也。』文子曰：『吾先君之亟战也[10]，有故[11]。秦、狄、齐、楚皆强，不尽力，子孙将弱。今三强服矣[12]，敌，楚而已。唯圣人能外内无患[13]。自非圣人[14]，外宁必有内忧。盍释楚以为外惧乎[15]？』

注释

1 鄢陵：郑地，原为鄢国，妘姓，为郑武公所灭，在今河南鄢陵西北四十里。

2 范文子：即士燮，士是他的姓，士会之子。初，士会受封于随，故以邑为氏，称随武子，后又封于范，又称范武子，或称范叔。

3 郤至：晋国大夫，时任新军佐。晋国在城濮之战中作三军，鞌之战后成公三年又增加了上、中、下三军，成六军。鄢陵之战时，新的上、中、下军已取消，新军只剩下一支中军。

4 韩之战：晋与秦战于韩，晋战败，晋惠公被俘。事见僖公十五年（前六四五年）。

5 振旅：军队凯旋时整治队伍。春秋军礼，出曰治兵，“入而振旅，归而饮至，以数军实”。（臧僖伯语，《左传》隐公元年）。不振旅，即战败。

6 箕之役：僖公三十三年（前六二七年），狄伐晋，晋败狄于箕。

7 先轸：箕之战中晋军主帅。不反命：不能回国复命于君。因为这次战役中，先轸死于狄阵中。

8 邲（bì）之师：宣公十二年（前五九七年），晋、楚战于邲，晋军大败。邲，郑国地名，在今河南郑州东。

9 荀伯：即荀林父，邲之战中晋军主帅。不复从：不能追逐楚军，实即战败逃跑。从：追逐。

10 亟：屡次。

11 故：原因。

12 三强：指上文的秦、狄、齐。

13 患：忧患。

14 自：假设连词，多用于否定句。自非，如果不是。

15 盍：何不的合音。释：放。这里指放开楚国不管，即不和楚交战。惧：指戒惧。

译文

六月，晋、楚两国军队在鄢陵相遇。范文子不想同楚军交战。郤至说：“秦、晋韩原一战，惠公不能胜利归来；晋、狄箕之战，主帅先轸不能回国复命；晋、楚邲之战，主帅荀伯不能再追逐楚军；这些都是晋国的耻辱！你也见过先君这些战事，现在我们逃避楚军，这又增加耻辱了！”范文子说：“我们先君多次作战是有原因的。秦、狄、齐、楚都是强国，不尽自己的力量，子孙后代将被削弱。现在秦、狄、齐三强已经顺服，敌人只有楚国罢了。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国家内部和外部都没有忧患。如果不是圣人，外部安定，内部必然有忧患，何不放掉楚国不管，把它作为外部的戒惧？”

甲午晦[1]，楚晨压晋军而陈[2]。军吏患之[3]。范匄趋进[4]，曰：『塞井夷竈[5]，陈于军中，而疏行首[6]。晋、楚唯天所授[7]，何患焉？』文子执戈逐之，曰：『国之存亡，天也，童子何知焉？』栾书曰：『楚师轻窕[8]，固垒而待之[9]，三日必退[10]。退而袭之，必获胜焉。』郤至曰：『楚有六间[11]，不可失也：其二卿相恶[12]，王卒以旧[13]，郑陈而不整[14]，蛮军而不陈[15]，陈不违晦[16]，在陈而嚣[17]，合而加嚣[18]，各顾其后，莫有斗心。旧不必良，以犯天忌[19]，我必克之。』

注释

1 晦：每月的最后一天。这里指甲午是晦日。

2 压：逼近，紧靠着。陈：同“阵”，即排列阵势。楚军逼近晋军营垒布阵，则晋军布阵的地方必然狭窄，不利于作战，所以下文说“军吏患之”。

3 患之：担心无法摆开阵势。

4 范匄（ɡài）：范文子士燮（xiè）之子，又称范宣子。趋进：小步快走向前，以示礼敬，乃卑者见尊者之礼。

5 塞：填。夷：平。竈（zào）：同“灶”。屯军必凿井结灶以自给，因楚军压营列阵，晋军战地迫狭，故塞井夷灶，辟出战地。

6 军：指军队的宿营地。疏行（hánɡ）首：古人作战，行列欲其疏阔。疏，疏阔。行首，行道，指阵前的行道。

7 天所授：这里指晋、楚的条件是一样的。

8 轻窕（tiǎo）：即轻佻，指士卒轻浮急躁。

9 固垒：加固营垒。

10 三日必退：楚军仅靠一时锐气，故栾书说先不与战。

11 间：读去声，间隙，空子，指弱点。

12 二卿：指令尹子重（左师将）和司马子反（中军将）。相恶：不和。故战败后子重逼迫子反自杀。此一间。

13 王卒以旧：楚王的亲兵用的是旧家子弟，不必精良。此二间。以，用。

14 郑陈而不整：跟楚军一起作战的郑军虽有阵势，却不整齐严肃。此三间。

15 蛮军而不陈：指楚国带来的南方蛮夷少数民族军队，不列阵。此四间。

16 陈不违晦：楚军结阵不避晦日。此日为月终，古人认为不宜布阵作战。此五间。

17 在陈而嚣：士兵在阵中喧哗吵闹，无纪律，不严肃。嚣，喧哗。

18 合而加嚣：阵合应静，而楚军更加喧哗。此六间。合，阵合。

19 以犯天忌：指晦日布阵。以，并列连词，相当于“又”。

译文

五月三十日晦日，楚军早晨就逼近晋军营垒布阵。晋国军吏担心无法摆开阵势。范匄快步向前，说：“填井，平灶，就在军营中摆开阵势，放宽阵列间的通道。晋、楚两国都是上天授命的国家，担心什么呢？”范文子听了气得拿起戈驱逐他，说：“国家的存亡，这是天意，小孩子知道什么？”栾书说：“楚军轻浮急躁，我们加固营垒等待他们，三天之后楚军一定撤退。乘他们退走而加以攻击，一定得胜。”郤至说：“楚军有六个弱点，不可以放过机会：两卿不和；楚王的亲兵用的是旧家子弟；郑国军队虽然摆开阵势却不严整；楚军中虽有蛮人却不列阵；布阵不避晦日；士兵在阵中喧哗，合阵后更加吵闹。各军彼此观望后顾，没有斗志，旧家出身的楚王亲兵不一定精良，晦日出兵又犯了天忌。我们一定能战胜他们！”

楚子登巢车[1]，以望晋军。子重使大宰伯州犂侍于王后[2]。王曰：『骋而左右[3]，何也？』曰：『召军吏也。』『皆聚于中军矣。』曰：『合谋也。』『张幕矣。』曰：『虔卜于先君也[4]。』『彻幕矣[5]。』曰：『将发命也。』『甚嚣，且尘上矣。[6]』曰：『将塞井夷竈而为行也[7]。』『皆乘矣，左右执兵而下矣[8]。』曰：『听誓也。』『战乎？』曰：『未可知也。』『乘而左右皆下矣。』曰：『战祷也。』伯州犂以公卒告王。苗贲皇在晋侯之侧[9]，亦以王卒告。皆曰[10]：『国士在[11]，且厚[12]，不可当也[13]。』苗贲皇言于晋侯曰：『楚之良[14]，在其中军王族而已。请分良以击其左右，而三军萃于王卒[15]，必大败之。』公筮之[16]，史曰[17]：『吉。其卦遇』复[18]『，曰[19]：』南国蹙，射其元王，中厥目。[20]『国蹙王伤，不败何待？』公从之。

注释

1 楚子：指楚共王。巢车：或作轈车，高如鸟巢用以瞭望敌情的兵车。

2 大宰：官名。伯州犂：晋国大夫伯宗之子。鲁成公十五年（前五七六年），伯宗因郤氏进谗言而被杀，于是伯州犂逃到楚国当了太宰。因为他了解晋国军情，所以子重让他在楚共王身后侍奉。

3 骋而左右：晋军兵车向左右两方驰骋。

4 虔：诚。卜：用龟甲、兽骨占卜。古代行军，必将先君主位载于车上同行。此乃在先君主位前诚心问卜。

5 彻：同“撤”，撤除。

6 “甚嚣”二句：晋军很喧哗，尘土上扬。即晋军开始列阵，所以尘土飞扬。

7 为行（hánɡ）：以为行列，即布阵。

8 左右：古代兵车，只有元帅之车元帅在中，御者在左。一般兵车，御者在中，将帅在左。此左右，当指一般兵车的将帅与车右。下：跳下兵车。指全军除晋侯、范文子及各车御手外，都跳下战车听誓。

9 苗贲（bēn）皇：楚国令尹鬬椒之子。宣公四年（前六○五年）逃到晋国。此人熟悉楚国情况，故在晋侯之侧，亦以楚王之军情告晋侯。

10 皆：指晋侯之左右。

11 国士：指伯州犂。

12 厚：众多。

13 当：抵挡。

14 良：精兵。

15 三军：当作四军，指上、中、下、新四军。萃（cuì）：草木丛生之义。这里指群英会集。

16 筮（shì）：用蓍（shī）草占卜。

17 史：掌管占卜的官员。

18 复：《周易》卦名，坤在上，震在下。

19 曰：以下是繇辞。

20 “南国蹙”三句：这三句是卜者对卦者的解说。南国，指楚国。蹙（cù），局迫。蹙、目押韵。元王，元首，指楚共王。厥，其，借作第三人称代词。

译文

楚共王登上巢车瞭望晋军。子重让大宰伯州犂侍立在楚王身后。楚王问：“晋军车子向左右驰骋，这是怎么回事？”伯州犂答说：“这是召集军吏。”楚王说：“都聚集到中军了。”伯州犂说：“这是在一起谋划。”楚王说：“帐幕张开了。”伯州犂说：“这是在先君神主前占卜。”楚王说：“撤去帐幕了。”伯州犂说：“这是快要发布命令了。”楚王说：“非常喧哗，而且尘土也飞扬起来了。”伯州犂说：“这是准备填井平灶摆开阵列。”楚王说：“都登上了战车，左右两边的人又拿着武器下车了。”伯州犂说：“这是听主帅发布号令。”楚王问：“要开战了吗？”伯州犂答说：“还不知道。”楚王说：“又上了战车，左右两边的人又都下来了。”伯州犂说：“这是战前向鬼神祝祷。”伯州犂把晋侯亲兵的情况报告楚共王。苗贲皇在晋厉公身旁，也把楚共王亲兵的情况报告晋厉公。晋厉公左右的将士都说：“有国中杰出的人物在那里，而且军阵厚实，不可抵挡。”苗贲皇对晋厉公说：“楚国的精兵，在于中军的王族罢了。请您把精锐部队分开击攻他们的左右军，三军往中军王卒那里聚集，一定能把他们打得大败。”晋厉公让太史占筮，太史说：“吉利。得到‘复’卦，繇辞说：‘南方的国家受到局迫，射它的国王，射中他的眼睛。’国家局迫，国王受伤，不打败仗还等什么呢？”晋厉公听从了。

有淖于前[1]，乃皆左右相违于淖[2]。步毅御晋厉公[3]，栾针为右[4]。彭名御楚共王，潘党为右。石首御郑成公，唐苟为右[5]。栾、范以其族夹公行，陷于淖。栾书将载晋侯，曰：『书退[6]！国有大任[7]，焉得专之[8]？且侵官[9]，冒也[10]；失官，慢也[11]；离局[12]，奸也[13]。有三罪焉，不可犯也。』乃掀公以出于淖[14]。

注释

1 淖（nào）：泥沼。这里指晋军营垒前有泥沼。

2 左右相违于淖：晋军或左或右避开泥沼而行。违，避开。

3 步毅：郤毅，郤至之弟。

4 栾针：栾书之子。

5 彭名、潘党、石首、唐苟：前两位是楚国大夫，后两位是郑国大夫。

6 书退：栾针使其父退后。依当时之礼，在国君面前，群臣之间，皆直呼其名，栾针于其父亦直呼其名。

7 大任：大事。

8 专之：指栾书既当大任（元帅），又安得专命，复为戎御。

9 官：职权，职守。

10 冒：冒犯，指侵犯他人职权。

11 失官，慢：若载晋侯于身为元帅之车，己为戎御，是抛弃职责，这是忽慢。

12 局：部属，指自己的部下。

13 奸：抛弃自己职责，必离开部属，这是奸。奸，乱。

14 掀：举出。

译文

前头有泥沼，于是晋军或左或右地避开泥沼。步毅为晋厉公驾御战车，栾针作为车右。彭名为楚共王驾御战车，潘党作为车右。石首为郑成公驾御战车，唐苟作为车右。栾、范率领他们家族的部队夹护着晋侯前进，晋侯的战车陷在泥沼里。栾书打算让晋侯乘自己的战车，他儿子栾针说：“栾书退下！国家有大事，你哪能一人包办？并且侵夺别人的职权，这是冒犯；丢弃自己的职责，这是怠慢；离开自己的部下，这是扰乱。有三项罪名，这是不能碰的。”于是用手将晋侯的战车抬出泥沼。

癸巳[1]，潘尫之党与养由基蹲甲而射之[2]，彻七札焉[3]。以示王，曰：『君有二臣如此，何忧于战？』王怒曰：『大辱国[4]！诘朝，尔射死艺[5]！』吕锜梦射月[6]，中之，退入于泥[7]。占之，曰：『姬姓，日也；异姓，月也[8]，必楚王也[9]。射而中之，退入于泥，亦必死矣[10]。』及战，射共王，中目。王召养由基，与之两矢，使射吕锜，中项，伏弢[11]。以一矢复命。

注释

1 癸巳：二十九日，甲午前一天，此补叙前一日事。

2 潘尫（wānɡ）之党：即潘尫之子潘党。当时习惯，有同名者，特举其父以资区别。养由基：楚国大夫，善射。蹲甲：把铠甲堆起来。蹲，聚。

3 彻：穿透。七札：革甲内外厚薄复迭七层，当时革甲一般皆七层。札，本指简册的小木片，这里指甲片。

4 大辱国：真丢人。当时口头骂人俗语。责备两人因此夸口，不尚智谋而夸言射艺。

5 诘朝：明早。

6 吕锜（qí）：吕相之父，厨武子魏锜。

7 退入于泥：自己往后退，陷进泥里。

8 “姬姓”四句：日月有内外之意。当时以姬姓为内为尊，为“日”，异姓为外为卑，故为“月”。晋为姬姓，属同姓；楚为熊姓，属异姓。

9 必楚王也：吕锜梦见射中月亮，这一定是射中楚王。

10 必死：因为人死要埋入地下，所以以“入于泥”为死之象。

11 项：颈项。伏弢（tāo）：伏在弓套上死去。弢，弓套。

译文

五月二十九日，潘尫的儿子党和养由基把铠甲堆起来射它，穿透了七层。拿去给楚王看，说：“君王有这样两个臣下在此，还有什么战事可担心的呢？”楚王发怒说：“真丢人！明早打仗，你们若射箭，将因善射而死！”吕锜梦见自己射月亮，射中，自己往后退，陷进泥里。占卜，说：“姬姓，是太阳；异姓，是月亮，吕锜射中月亮，这一定是射中楚王。射中了他，自己又退进泥里，也一定会死。”等到作战，吕锜射楚王中了眼晴。楚王召唤养由基，给他两枝箭，让他射吕锜，射中脖子，吕锜伏在弓套上死了。养由基拿着剩下的一枝箭见楚王复命。

郤至三遇楚子之卒，见楚子，必下，免冑而趋风[1]。楚子使工尹襄问之以弓[2]，曰：『方事之殷也[3]，有韎韦之跗注[4]，君子也。识见不谷而趋[5]，无乃伤乎[6]？』郤至见客[7]，免冑承命[8]，曰：『君之外臣至从寡君之戎事[9]，以君之灵[10]，间蒙甲冑[11]，不敢拜命[12]。敢告不宁，君命之辱[13]。为事之故，敢肃使者[14]！』三肃使者而退。

注释

1 免冑：除去头盔。趋风：当时习语。快步向前，趋走如风，以示敬意。

2 工尹：官名。襄：其名。问：问候，问好。古代问好，必致送礼物以表示情意。

3 方：正当，正值。事：指战事。殷：盛。这里指猛烈。

4 “有韎韦”句：韎（mèi），黄赤色。韦，柔牛皮。跗（fū），脚背。注，属。跗注是当时军服，如今之裤，长至脚背。一说韎韦之跗注是浅红色柔牛皮所制军衣。

5 识：通“适”，时间副词，刚才。不谷：此楚共王派遣工尹襄向郤至问讯时语。

6 无乃：表示测度委婉的语气，相当于“恐怕是”。

7 客：即工尹襄。

8 承命：承受楚王的问候。

9 至：郤至自称。

10 以君之灵：托您的福。灵，福。

11 间：读去声，参与。蒙：披上。

12 敢：表敬副词。拜：一种礼节，先跪而拱手，头俯至于手，与心平。命：问候之命。

13 宁：伤。不宁，表示自己未受伤。辱：此言辱承慰问，实不敢当。

14 肃：肃礼，不跪，亦不拜，与妇人的“肃拜”不同，应是立而低头下手，如作揖般。

译文

郤至三次碰到楚王的士兵，看见楚王，一定下车，除去头盔趋走如风。楚王派工尹襄送上一张弓慰问他，说：“正当战事猛烈，有个穿赤黄色柔皮军服的人，是君子啊！刚才见到我就快步走，恐怕是受伤了吧？”郤至见到客人，脱下头盔，接受楚王的问候，说：“贵国君王的外臣郤至跟随我们国君作战，托您的福，披上军服参与战事，不敢拜谢命令，大胆地向您报告没有受伤。感谢君王惠赐给我的命令。因为您使人来问讯的缘故，冒昧地向使者肃拜。”于是向使者行了三次肃拜礼才退走。

晋韩厥从郑伯[1]，其御杜溷罗曰[2]：『速从之[3]？其御屡顾，不在马，可及也[4]。』韩厥曰：『不可以再辱国君[5]。』乃止。郤至从郑伯，其右茀翰胡曰[6]：『谍辂之[7]，余从之乘，而俘以下[8]。』郤至曰：『伤国君有刑[9]。』亦止。石首曰：『卫懿公唯不去其旗[10]，是以败于荧[11]。』乃内旌于弢中[12]。唐苟谓石首曰：『子在君侧，败者壹大，我不如子，[13]子以君免[14]，我请止。』乃死。

注释

1 从：追赶。

2 溷（hún）：“混”的异体字。

3 此为问话。杜溷罗请示韩厥是否快追。

4 “其御”三句：顾，回头看。及，赶上。

5 再：第二次。因为韩厥在齐晋鞌之战的时候（成公二年），曾赶上齐顷公，而臣辱君为非礼，所以他这样说。一说，“再辱国君”只就一战而言，楚王伤目是已辱国君，所以不可再辱郑伯。

6 茀：音fú。

7 谍辂之：别遣轻兵抄到前边去迎击。谍，本义为刺探或侦察敌方军情，或刺探敌方军情的人。这里指派去混杂在郑军中的轻捷快速的侦察兵。辂，通“迓（yà）”，两车迎面相对，此指迎战。之：指郑伯。

8 “余从之”二句：我从后面赶上他，登上其车，活捉他再跳下车。

9 有刑：受刑罚。

10 卫懿公：卫国国君，鲁庄公二十五年（前六六九年）即位。闵公二年（前六六○年），狄人伐卫。“（卫）及狄人战于荧泽”，卫师大败，卫公不去其旗，因而被杀。古代旗帜上各有不同的标志，望旗便可知其人，不摘掉其旗，卫侯所在便成了敌方主攻的目标，所以大败。唯：由于。

11 荧（yínɡ）：荧泽，卫国的沼泽，在当时黄河以北。

12 内：同“纳”，收进。旌：旗的一种。这里指郑伯车上所树的旗。

13 “子在”三句：你在国君身边（赶车），败则事大（君恐不免），我（赶车）不如你。壹，语助词，无义。大，甚大。

14 以：与。

译文

晋国的韩厥追赶郑伯，他的御者杜溷罗说：“赶快追上去？郑成公的御者频频回头看，注意力不在赶马上（这样车子就跑不快），我们可以赶上。”韩厥说：“不能再次羞辱国君。”于是就停止追赶。郤至追赶郑伯，他的车右茀翰胡说：“另派轻兵抄到前边去迎击，我从后面赶上他，登上他的车子，把他活捉再跳下来。”郤至说：“伤害国君会受刑罚。”也停止追赶。石首说：“卫懿公由于不摘掉他的旗子（成为敌方主攻的目标），所以才在荧地战败。”于是就把郑伯车上所树的旗放进弓袋里。唐苟对石首说：“你在国君身边赶车，败则事大（君恐不免），我赶车不如你，你带着国君脱身逃走，我请求留下来做掩护。”就这样战死了。

楚师薄于险[1]。叔山冉谓养由基曰[2]：『虽君有命[3]，为国故，子必射。』乃射。再发，尽殪[4]。叔山冉搏人以投，中车，折轼[5]。晋师乃止，囚楚公子茷[6]。

注释

1 薄：同“迫”，逼近。险：险要之地。

2 叔山冉：叔山为氏，冉为名。

3 命：指上文“尔射，死艺”的话，即不让养由基逞能射箭的命令。

4 殪（yì）：死，指晋军被射中而死。

5 “叔山冉”三句：搏，捕捉。中（zhònɡ），投中。轼（shì），古时车厢前端的横木。

6 公子茷（pèi）：公子发钩，名钩，字发。

译文

楚军逼近险要之地。叔山冉对养由基说：“虽然国君有不让你逞能射箭的命令，为了国家，您一定要射箭！”于是养由基射向晋军，再射，被射的人都被射死。叔山冉抓住晋人，掷过去击中战车，把车的轼木砸断了。晋军于是停下来，囚禁了楚国的公子茷。

栾针见子重之旌，请曰[1]：『楚人谓夫旌，子重之麾也，彼其子重也[2]。日臣之使于楚也[3]，子重问晋国之勇。臣对曰：』好以众整[4]。『曰：』又何如[5]？『臣对曰：』好以暇[6]。『今两国治戎[7]，行人不使[8]，不可谓整。临事而食言[9]，不可谓暇。请摄饮焉[10]。』公许之。使行人执榼承饮[11]，造于子重[12]，曰：『寡君乏使，使针御持矛[13]，是以不得犒从者[14]，使某摄饮[15]。』子重曰：『夫子尝与吾言于楚[16]，必是故也。不亦识乎[17]？』受而饮之。免使者而复鼓[18]。旦而战[19]，见星未已[20]。

注释

1 请：指向晋侯请求。

2 “楚人”二句：楚人，指楚国的战俘。麾，旗。彼、其同义。

3 日：在句中作状语，往日。

4 好（hào）以众整：众，指军队。整，严整。即晋军临战不乱。

5 又何如：指晋军之勇还有什么表现。

6 暇：本义表示两事之间的空隙、闲暇。这里指作战从容不迫。

7 治戎：兴兵作战。

8 行人：使者。使：出使。

9 事：指战事。食言：指说过“好以众整”而不履行。

10 请摄饮焉：请求派人代为取酒给子重喝。摄，代。

11 榼（kē）：盛酒之器。承：捧着。

12 造：至。一般指到尊贵者那里去。

13 “寡君”二句：御，侍；御持矛，侍其侧而持矛。指栾针为车右。

14 从者：这里不直接说“子重”而说“从者”，是为了表示尊敬。

15 某：使者自称其名，盖微者，故后来记事的人便用“某”来代替。

16 夫子：指栾针。

17 不亦……乎：副词性结构。用反问形式，表示肯定。识：记，指其记性好。

18 免：放走。

19 旦：日出之时。

20 见星：星星出现，指天黑。已：停止，结束。

译文

栾针见到子重的旌旗，向晋侯请求说：“楚人说那面旗子是子重的旗，那个人就是子重吧。以前我出使楚国，子重问起晋国的勇武表现在哪里，下臣回答说：‘晋人喜欢用严整的面貌去打仗。’子重说：‘还有什么？’下臣回答说：‘作战从容不迫。’现在两国交战，不派遣使者，不能说是军容严整。临到战事而说话不算数，不能说是从容不迫。请派人给子重进酒。”晋侯同意了他的请求。派使者执榼捧酒，到子重那里，说：“我们国君缺乏使者，栾针执矛侍立在他左右，所以抽不出身来犒劳您的部下，派我前来送酒。”子重说：“过去他曾和我在楚国说过好整以暇之事，一定是这个原因，他的记性不是很好吗？”于是接过酒来喝了，放走使者又击鼓作战。日出开始作战，直到星星出现还没有结束。

子反命军吏：『察夷伤，补卒乘，缮甲兵，展车马[1]，鸡鸣而食[2]，唯命是听。』晋人患之。苗贲皇徇曰[3]：『搜乘、补卒，秣马、利兵，修陈、固列，蓐食、申祷[4]，明日复战！』乃逸楚囚[5]。王闻之[6]，召子反谋。谷阳竖献饮于子反[7]，子反醉而不能见。王曰：『天败楚也夫[8]！余不可以待[9]。』乃宵遁。

注释

1 “察夷伤”四句：察，察看。夷，后代作“痍”，创伤，夷、伤同义。卒，步兵。乘，车兵。缮，修治。展，陈列。

2 鸡鸣：指夜半以后、天亮以前的一段时间。

3 徇（xùn）：巡行军中，宣示命令。

4 “搜乘”四句：搜，检阅。秣（mò），本义是牲口的饲料，这里用作动词，喂养。利兵，把兵器磨锋利。陈，同“阵”。蓐（rù），厚，蓐食指饱食，战前必令士卒饱餐。申，再次。

5 逸：本义是逃走。这里是使动用法，故意放松看守，使他们逃走。晋人这样做是为了让楚囚回去报告晋军已经有所准备，以挫伤楚军决一死战的信心。

6 王：指楚王。之：指晋军备战的情况。

7 谷阳竖：子反童仆。竖，童仆。

8 夫：句尾语气词，表示感叹。

9 待：等待，待着。

译文

子反命令军吏：“仔细视察受伤情况，补足步兵和车兵，修理铠甲兵器，摆列战车马匹，鸡鸣的时候吃饭，一心只听将帅的命令。”晋国因此担心。苗贲皇说：“检阅车兵，补足步兵；喂好马匹，磨利兵器；修整战阵，巩固行列；饱餐一顿，再次祷告，明天再战！”晋军故意放松看守，让楚国的囚犯逃走。楚王听说了晋军备战的情况，召见子反一起商量。谷阳竖献酒给子反，子反喝醉了不能进见。楚王说：“这是上天要让楚国失败啊！我不能等着。”于是趁夜逃走了。

晋入楚军，三日谷[1]。范文子立于戎马之前[2]，曰：『君幼，诸臣不佞，何以及此[3]？君其戒之[4]！《周书》曰[5]：』唯命不于常。『有德之谓。』

注释

1 三日谷：食楚谷三日。如城濮之战。

2 戎马：战车之马。这里指晋厉公战车之马。

3 “君幼”三句：佞，才、才能。等于说我们这次打胜仗是侥幸的。因为楚、晋甲午交战后，胜负并未见分晓，次日双方还要决一雌雄，只是由于子反嗜酒而醉，晋才以胜归，所以范文子这样说。

4 其：语气词，表示委婉的语气。

5 周书：《尚书·康诰》。

译文

晋军进入楚军军营，吃楚军留下的粮食吃了三天。范文子站在晋厉公的车马面前，说：“国君年幼，卿大夫们不才，靠什么取得了胜利呢？君王还是要警惕呀！《周书》说：‘天命不是恒久不变的。’说的是有德的人才享有天命。”

二十二 祁奚举贤

襄公三年（前五七○年）

本篇导读

《传》文记晋中军尉祁奚请求告老退休，晋悼公向祁奚询问继任人。祁奚荐举其仇解狐，悼公将立解狐为中军尉，而解狐恰好去世。悼公再问祁奚谁可继任，祁奚自举其子祁午。当其时，中军佐羊舌职去世。悼公于是向祈奚询问继任人，祁奚说羊舌赤可代父职。结果祁午获任命为中军尉，而羊舌赤则任其佐。祁奚举解狐，不为媚仇；立祁午，不为阿私；举部属，不为结党。此叔向所谓“外举不弃雠，内举不失亲”〔襄公二十一年（前五五二年），《吕氏春秋·去私》，《礼记·儒行》、《韩非子·说疑》均载有此语而用字小异〕。

“君子”之辞，揭出“唯善，故能举其类”（唯有善人能举其善类）为一篇之警策，以此一意贯彻其中。先断言祁奚能举善。再申述祁奚自身之善，即不谄、不比、不党，并引《商书》称重其公正无私。接言其立一军官（军尉与佐同属中军）而成三事（得举、得位、得官），为能举善。然后以“唯善，故能举其类”绾合上文，并引《诗》证明唯有善德之人能举类己之善人，再以祁奚有此善德收结，首尾呼应。

祁奚举贤，千古传颂，成为为政者的典范。唐太宗就借鉴了祁奚的做法。据唐人吴兢《贞观政要》所记，唐太宗认为，只要能求得有德有才之人，不必顾虑亲戚故旧之嫌，以此勉励朝臣提拔人才，说：“古人‘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而为举得其真贤故也。但能举用得才，虽是子弟及有仇嫌，不得不举。”唐太宗之所以能开创“贞观之治”，正是善于举人的成果。祁奚这种举贤任能、一视同仁的做法，不受时空的限制，值得今人借镜。

祁奚请老[1]，晋侯问嗣焉[2]。称解狐[3]，其雠也[4]。将立之而卒[5]。又问焉。对曰：『午也可[6]。』于是羊舌职死矣[7]，晋侯曰：『孰可以代之[8]？』对曰：『赤也可[9]。』于是使祁午为中军尉，羊舌赤佐之[10]。

注释

1 祁奚：高梁伯之子，字黄羊。祁是晋邑，故城在今山西祁县东南。请老：求致仕，即告老、退休。祁奚此时为中军尉。

2 晋侯：指晋悼公。嗣：指继任人。

3 称：举荐。解狐：晋国的大臣，解扬族人，食邑于解，以邑为氏。

4 雠：同“仇”。

5 立：任命。

6 午：祁午，祁奚之子。

7 羊舌职：晋国的大臣，当时任中军佐，姓羊舌，名职。

8 孰：谁。代：接代，继任。

9 赤：羊舌赤，字伯华，羊舌职之子。

10 佐之：辅佐他。这里指担当中军佐。

译文

祁奚请求退休，晋悼公向他询问接替人选。祁奚举荐解狐，而解狐是他的仇人。晋悼公打算任命解狐，解狐却去世了。晋悼公又问祁奚。祁奚回答说：“祁午可以胜任。”正在这个时候羊舌职死了，晋悼公问祈奚：“谁可以接替他？”祈奚回答说：“羊舌赤可以。”就这样，晋悼公任命祁午为中军尉，羊舌赤辅佐他。

君子谓祁奚于是能举善矣[1]。称其雠，不为谄[2]；立其子，不为比[3]；举其偏[4]，不为党[5]。《商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6]』其祁奚之谓矣。解狐得举，祁午得位，伯华得官，建一官而三物成[7]，能举善也。夫唯善，故能举其类。《诗》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8]』祁奚有焉。

注释

1 君子：《吕氏春秋·去私》云：“孔子闻之曰：‘善哉！祁黄羊之论也，外举不避雠，内举不避子。’祁黄羊可谓公矣。”或以为此“君子”即孔子。但叔向早说过“祁大夫外举不弃雠，内举不失亲”（襄公二十一年）。于是：即“于是乎”，与“遂”、“乃”之意相当。举：推荐。善：贤能的人。

2 谄（chǎn）：谄媚，讨好。

3 比（bì）：为私利而勾结。

4 偏：佐，副职，部属。

5 党：阿附。

6 “无偏”二句：见于《尚书·洪范》。王道，理想中的政治。荡荡，平坦广大的样子。这里指公正无私。

7 一官：中军尉。三物：三事，指得举、得位、得官。

8 “惟其”二句：出自《诗经·小雅·裳裳者华》。有、似，古音同在之部，押韵。

译文

君子以为祁奚在这件事上能举荐贤人。举荐他的仇人，却不是谄媚；举立他的儿子，却不是偏私；荐举他的副手，却不是结党。《商书》说：“不偏私，不结党，君王之道坦荡荡。”说的正是祁奚这样的人。解狐得到举荐，祁午得到任命，羊舌赤得到官职；立了一个中军尉的官，而成就了得举、得位、得官三件事，这正是由于他能够推举贤人的缘故啊。只有贤人，才能举荐类似他的人。《诗》说：“正因为他有美德，才能推举和他相似的人。”祁奚有这样的美德。

二十三 祁奚请免叔向

襄公二十一年（前五五二年）

本篇导读

晋平公之时，晋国发生栾氏之乱，结果栾盈奔楚，范匄（宣子）拘杀了栾盈的党徒多人，包括叔向之弟羊舌虎，叔向则被囚待罪。

篇中先记叙叔向的从者（“人”、“其”、“室老”）问叔向、“咎”叔向，从此等俗人畏罪怕死，只考虑个人安危，而不知叔向，反衬出叔向秉德守善，故能从容不迫。晋平公宠臣乐王鲋主动找叔向，提出可代他请求赦罪，叔向不回应；乐王鲋离开时，他也不拜送，表现冷漠。从者眼见叔向在生死关头却不接受乐王鲋代其求情，都心急如焚，责备叔向。二者情态不同，冷热缓急，互相映衬。叔向称重祁奚有德行，“其独遗我乎”，表示坚信祁奚必能营救自己，为后文叙写祁奚请免叔向埋下伏笔，点出祁奚与叔向二人相知相得。

叔向深知乐王鲋的为人，乐王鲋既知叔向无罪，就应当直接向晋侯诉说，却私见叔向而承诺代他求情，显然是出于私心。叔向看穿乐王鲋伪善，故不回应乐王鲋代己请求赦罪。乐王鲋见无法拉拢叔向，便原形毕露，趁晋平公问叔向之罪时，说他可能因兄弟亲情而与羊舌虎同谋，欲置叔向于死地。在此危急关头，已退休的祁奚闻知此事，迫不及待，乘传车去见范宣子，请求赦免叔向。祁奚援引《诗》、《书》，说明有谋略、有训诲的人，应当得到信任和保护，叔向兼有谋、训，堪为社稷之臣。即使十世子孙有罪亦应赦免，借以勉励有能之士。如今未能免他一死，弃社稷不顾，不免使人困惑。然后列举三代故事，以鲧、禹之事，证明不以父罪而废其子；引伊尹、太甲之事，证明不以一时之怨而废大德；据管、蔡二叔与周公之事，证明兄弟之罪不相及。接问为何要因羊舌虎而抛弃社稷之臣。末尾以反问语调道出多杀无益，赦免叔向反使他人知所奋勉，说中尚贤重才的范宣子的心意。祁奚之辞，完全着眼于国家社稷，无一字涉及私情，说理周密，足以服人。

祁奚请免叔向，只为保护社稷之臣。《左传》曾记“君子”赞美祁奚说“唯善，故能举其类”，即唯有善人能举其善类。叔向与祁奚，皆知人之善，故能相知如此。因此，祁奚说服范匄赦免了叔向，不见叔向而归家；叔向也不向祁奚告知获赦而直接上朝。施恩者也好，受恩者也好，两两相忘。

贤士相交，贵乎知心。祁奚赏识叔向，视他为社稷的栋梁，而叔向认为祁奚知人，必会设法营救自己。二人的共通点在于处事皆以社稷利益为念，了无半点私心搀杂其间。古人云：“人之相知，贵相知心。”（李陵《答苏武书》）信哉斯言。

栾盈出奔楚[1]。宣子杀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囚伯华、叔向、籍偃[2]。

注释

1 栾盈：晋国大夫，与范宣子是政敌。

2 宣子：范宣子，姓祁，氏范，名匄，字宣子。为士氏旁支，故又称士匄。箕遗以下十三人皆晋国大夫，栾盈之党。此盖古人连坐之罪。叔向：羊舌职之子，又名羊舌肸（xī）、叔肸。

译文

栾盈逃亡到楚国。范宣子杀了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囚禁了伯华、叔向、籍偃。

人谓叔向曰：『子离于罪[1]，其为不知乎[2]？』叔向曰：『与其死亡若何[3]？《诗》曰：』优哉游哉，聊以卒岁[4]。『知也。』

注释

1 离：通“罹”，遭遇。

2 其：表示揣测的语气。知：同“智”。

3 “死亡”句：指虽然被囚，犹胜于被杀。

4 “优哉”二句：为逸诗。今《诗经·小雅·采菽》最后一章有：“优哉游哉，亦是戾矣。”不但末句不同，诗义亦异。优、游，悠闲的样子。人以叔向不附范氏为不智，叔向以不介入各大家族之争、优游卒岁为智。叔向被囚，只因身为羊舌虎兄长的缘故。

译文

有人对叔向说：“你遭受罪过，恐怕是不明智吧？”叔向说：“比起死亡来怎么样？《诗》说：‘自在逍遥，姑且这样来度过岁月。’这正是明智啊。”

乐王鲋见叔向[1]，曰：『吾为子请。』叔向弗应。出，不拜[2]。其人皆咎叔向[3]。叔向曰：『必祁大夫[4]。』室老闻之[5]，曰：『乐王鲋言于君，无不行。求赦吾子，吾子不许。祁大夫所不能也，而曰必由之，何也？』叔向曰：『乐王鲋，从君者也[6]，何能行？祁大夫，外举不弃雠，内举不失亲，其独遗我乎[7]？《诗》曰：』有觉德行，四国顺之[8]。『夫子[9]，觉者也。』

注释

1 乐王鲋：氏乐，名王鲋，晋侯宠臣。

2 出，不拜：指乐王鲋出，叔向不拜送。

3 其人：叔向的从者。

4 “祁大夫”二句：指能救我者必祁奚。

5 室老：古时卿大夫有家臣，室老为家臣之长。

6 从：顺从。

7 其：反问副词，用法同“岂”，难道。遗：弃。

8 “有觉”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抑》。有觉，正直，形容德行正直。

9 夫子：第三人称，这里指祁奚。

译文

乐王鲋去见叔向，说：“我为您去求情。”叔向不回答。乐王鲋退出，叔向不拜送。叔向的手下都责备他。叔向说：“一定要祁大夫才能救我。”家臣头领听了这话，说：“乐王鲋对国君说的话，没有不照办的。他要去请求赦免您，您却不答应。这是祁大夫所办不到的，您却说一定要由他去办，这是为什么呢？”叔向说：“乐王鲋，是个什么都顺从国君的人，怎能办得到？祁大夫举荐宗族以外的人时不丢弃仇人，举荐族内的人时不失去亲人，难道独独会丢下我吗？《诗》说：‘有正直的德行，四方的国家都归顺。’祁大夫就是这样正直的人啊。”

晋侯问叔向之罪于乐王鲋。对曰：『不弃其亲，其有焉？』[1]于是祁奚老矣，闻之，乘驲而见宣子[2]，曰：『《诗》曰：』惠我无疆，子孙保之[3]。『』《书》曰：』圣有謩勋，明征定保[4]。『夫谋而鲜过、惠训不倦者，叔向有焉。社稷之固也[5]。犹将十世宥之，以劝能者[6]。今壹不免其身[7]，以弃社稷，不亦惑乎？鲧殛而禹兴[8]；伊尹放大甲而相之[9]，卒无怨色；管、蔡为戮，周公右王[10]。若之何其以虎也弃社稷[11]？子为善，谁敢不勉？多杀何为？』宣子说，与之乘[12]，以言诸公而免之。不见叔向而归，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

注释

1 “不弃”二句：此因叔向不应，故反而落井下石。其亲指羊舌虎。

2 驲（rì）：古代驿站用的马车，即传车。当此时祁奚所居或远离晋都新绛，故乘传车，取其快速。

3 “惠我”二句：出自《诗经·周颂·烈文》。意谓嘉惠百姓，无穷无尽，子子孙孙永远保有。

4 “圣有”二句：逸《尚书》文，伪古文载入《胤征》。指有谋略、有训诲的人，应当相信和保护。謩，同“谟”，谋略。勋，借为“训”。

5 固：屏障。

6 世：代。宥：宽恕。劝：勉励。

7 壹：乃。

8 鲧（ɡǔn）：禹父，因治水无功为舜所杀。殛（jí）：诛戮。

9 伊尹：商初大臣。大甲：即太甲，商王汤之孙。太甲即位荒淫，不理朝政，伊尹逐之。居于桐宫三年，太甲改过，而使之复位，己为相，太甲终无怨色。

10 “管、蔡”二句：管叔鲜与蔡叔度，皆武王之弟。相传武王死，成王幼，周公摄政。管、蔡流言于国中曰：“公将不利于孺子。”其后挟纣子武庚造反。周公出兵，杀武庚、管叔，放蔡叔，乱始平。此数句先言父子不相及，次言君臣不相怨，再言兄弟不相同。

11 虎：即羊舌虎。弃社稷：指杀害社稷之臣。

12 与之乘：祁奚乘传车，不可以朝，故士匄与之乘。

译文

晋平公（晋侯）向乐王鲋询问叔向的罪过。乐王鲋回答说：“不丢弃他的亲人，他可能是参加策划叛乱的。”当时祁奚已退休在家了，听说这件事，就坐上驿站的传车去拜见范宣子，说：“《诗》说：‘赐给我们的恩惠没有边际，子子孙孙永远保有它。’《书》说：‘智慧的人有谋略训诲，应当相信和保护。’说到谋划而少有错误，教训别人而不知疲倦，叔向是具备的。他是国家的屏障，即使他的十代子孙犯了罪也应赦免，以勉励有能力的人。现在乃不免于祸而死，弃社稷于不顾，这不也会使人困惑吗？鲧被诛戮而他的儿子大禹兴起；伊尹放逐了太甲后来却又做了他的宰相，太甲始终没有怨恨伊尹；管叔、蔡叔被诛戮，周公却辅佐成王。您为什么因叔向的兄弟羊舌虎的缘故就要杀他，而抛弃国家的屏障呢？您做了好事，谁敢不努力？何必要多杀人呢？”宣子听了这话很高兴，和祁奚共乘一辆车子入朝，劝说晋侯赦免了叔向。祁奚不去见叔向就回家去了，叔向也不向祁奚告知获赦就直接上朝去了。

二十四 子产告范宣子轻币

襄公二十四年（前五四九年）

本篇导读

春秋之时，小国朝聘盟主，例须纳币。大国或恃势凌人，苛索重币。晋侯复兴霸业，范宣子执政，向诸侯索取重币。郑国首当其冲，饱受其苦，于是郑卿子产写信给范宣子，劝说他减轻诸侯的贡赋。

子产之书，环环相扣，层次分明。篇首开门见山，直指范宣子治理晋国，诸侯没听说其令德，只听说其索取贡赋甚重，对此大惑不解。点题之后，便将“贿”（贡赋）与“名”（名声）对举，申说贿之不可有、名之不可无的道理。首先，极言聚贿之害。说诸侯之贿聚于晋公室，则诸侯离心；若范宣子以此为己利，则晋国内部亦有离心。诸侯离心，则晋为盟主，亦将受害；晋国内部有离心，则范宣子之家亦将受害。责问范宣子何故不谙利害关键所在，再反问到时贿还有什么用处。其次，极言名不可无，由名而推衍德之不可缺。名载德而行，而德为国家之基，有德则国家不致败坏，得以长久。然后引出“恕”可以明德，只要谅解诸侯所受重币之苦，自是有德，名随之而至，则远方诸侯来朝，而邻近诸侯安心。又分说“生（养活）我”、“浚（榨取）我”二语，重将贿、名之异复述一遍，更以象有牙为喻，总结有“贿”之害。整篇书信，因晋苛索重币、郑人不胜负荷而作，用意在于请求轻币，却无一字说出原意，只着力于辨析“贿”、“名”与为政成败的关系，处处从晋国及范宣子着想。其规劝之意深切，而语调却又委婉平和，易于使听者静思己过、自我反省。

范宣子为政[1]，诸侯之币重[2]，郑人病之[3]。二月，郑伯如晋[4]，子产寓书于子西[5]，以告宣子，曰：『子为晋国[6]，四邻诸侯不闻令德[7]，而闻重币，侨也惑之。侨闻君子长国家者[8]，非无贿之患，而无令名之难[9]。夫诸侯之贿聚于公室，则诸侯贰[10]。若吾子赖之[11]，则晋国贰。诸侯贰，则晋国坏；晋国贰，则子之家坏，何没没也[12]！将焉用贿？』

注释

1 为政：执政，主持国政。为，治理。

2 晋为霸主，诸侯朝聘，例须纳币。币，财货，泛指诸侯向霸主晋国贡献的玉器、皮帛、马匹等贡品。

3 病：意动用法，指因此而感到困苦、为难。

4 郑伯：指郑简公。

5 子产：公孙侨。寓书：托人带书信。子西：公孙夏，公子騑（fēi）之子，当时随郑伯到晋国去，故子产托他带信给宣子。寓，寄、托。

6 子：敬称对方。为：治。

7 令德：美德。令，美。

8 长：作动词用，领导，掌管。国家：春秋时，诸侯统治区称为国，卿大夫所辖区域称为家。

9 “非无贿”二句：互文见义，正常的语序应该是“非患无贿，而难无令名”。贿，财货。

10 贰：离心。晋君聚敛财货，则诸侯会有离心。

11 赖：利，即以此为己利。

12 没没：犹言昧昧，昏聩，胡涂。

译文

晋国范宣子执政，对诸侯加重征收缴纳给晋国的贡品，郑人对此感到困苦。二月，郑简公到晋国去，子产托随行的子西带一封信给范宣子。信中说：“您治理晋国，四邻诸侯没听说您的美德，却听说加重征收贡品，我对此感到困惑。我听说君子领导国家和家族，不是担心财货不足，而是担心没有美好的名声。诸侯的财货都聚集在晋君宝库，诸侯就有离心。如果您占有这些财货，晋国的内部就有离心。诸侯有离心，晋国就受到损害；晋国的内部有离心，您的家室就受到损害，为什么这么糊涂！还哪里用得着这些财货？”

『夫令名，德之舆也[1]；德，国家之基也。有基无坏，无亦是务乎[2]！有德则乐，乐则能久。《诗》云：』乐只君子，邦家之基[3]。『有令德也夫[4]！』上帝临女，无贰尔心[5]『，有令名也夫！恕思以明德，则令名载而行之，是以远至迩安。[6]毋宁使人谓子：』子实生我『，而谓：』子浚我以生乎[7]『？象有齿以焚其身[8]，贿也。』宣子说，乃轻币。

注释

1 “夫令名”二句：夫，语气词，用于句首，表示要阐发议论的语气，句末以“也”相呼应。舆，车、轿子。

2 无亦是务乎：“无亦务是”的倒装。无，用法同“不”，务，专力。

3 “乐只”二句：见《诗经·小雅·南山有台》。和乐君子，是国家和家族的基础。只，句中语助词，无义。乐只君子，是“君子乐只”的倒装。

4 也夫：语气词，表示感叹。

5 “上帝”二句：见《诗经·大雅·大明》。上帝监临，须一心一德。

6 “恕思”三句：恕思，同义连文，表示体谅、谅解的意思。迩，近。恕，推己及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晋不欲纳重币于人，而欲人纳重币于己，则不恕。

7 “毋宁”四句：毋宁，宁愿。浚（jùn），榨取，剥削。

8 焚：通“偾（fèn）”，倒毙。因象牙值钱。

译文

“美好的名声，是装载美德的车子；美德，是国家和家族的基础。国家有了基础，就不至于毁坏，不也应该致力于这一切吗？执政者有美德，人民就快乐；人民快乐，国家就能长久。《诗》说：‘和乐君子，是国家和家族的基础。’说的是有美德吧！‘上帝监视着你，你不要有离异之心’，说的是有美好的名声吧！用体谅来发扬美德，就会使美好的名声四处传扬，这样远方便来归附，近邻便会安心。宁可让人对您说‘您确实养活了我’，岂可让人对您说‘你榨取我来养活自己’？象有牙而毁了自己，就是由于财货的缘故。”范宣子很高兴，就减轻了诸侯的贡品。

二十五 晏子不死君难

襄公二十五年（前五四八年）

本篇导读

齐庄公荒淫无道，私通执政大臣崔杼之妻，被崔杼的甲士弑于其家，从庄公而死者颇众。《传》记晏婴立于崔氏门外与其从者的对话，借从者问晏婴际此巨变如何应对，引出晏婴对君臣之义的一番见解。从者先问是否殉死。晏子答说，己与众无异，不必独为君死。从者再问是否逃亡。晏子称非己罪，不必逃亡。从者三问是否归里。晏子答云君死，无处可归，然后陈说君臣之义。为君者之义，在于为社稷（国家）之主；为人臣者之义，不为俸禄，而为奉养社稷。因此，如君为社稷而死，则臣亦殉之，君为社稷而亡，则臣亦亡之；如君之死或亡，只为自己，则除其亲昵之人外，无人敢于承担责任。晏婴答辞，痛快淋漓，多由反诘句串连而成，结语更一气连用三个反诘句，将不死、不亡、不归再说一遍，语气坚定。崔氏大门开启后，晏子入内，枕庄公尸之股而号哭，又三踊，成礼后才离开。《传》文以有人与崔杼的对话作点缀，只为凸显晏婴得民心。又重书一笔，记崔杼盟国人于太公庙，读盟辞，到“有不亲附崔氏、庆氏的”，晏婴立即插言，更改其辞说：“婴若不亲附对国君忠诚、对社稷有利的人，有上帝为证！”虽临死地，亦不阿附崔、庆二氏，真骨凌霜，正气凛凛。

晏婴清楚界定国君与社稷的分别，申明为人臣者所竭尽忠诚的对象是社稷而非国君，而晏婴自己就是其说的最佳践行者。但在后世人的眼中，这一条界线又变得模糊不清。

司马迁对晏婴可谓推崇备至，甚至表示甘愿做其仆役，为其效劳。《史记·管晏列传》云：“方晏子伏庄公尸而哭之，成礼然后去，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晏婴回答从者之问，表明自己面对齐庄公之死，既不殉死也不逃亡，反映他认为齐庄公非为社稷而死。虽然如此，晏婴还是毫不畏惧地走进崔杼家哭君之丧，克尽臣礼。如此作为，确实称得上“见义勇为”（《论语·为政》）。“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见《左传》宣公十二年士贞子谏杀荀林父。荀林父在朝则想着竭尽忠诚，在野则想着补救过失，堪称“社稷之卫”，晏婴又何尝不是这样。

齐棠公之妻[1]，东郭偃之姊也。东郭偃臣崔武子[2]。棠公死，偃御武子以吊焉。见棠姜而美之[3]……遂取之[4]。庄公通焉[5] ……（崔子）遂弑之。

注释

1 齐棠公：齐棠邑大夫。棠，疑在今山东平度东南。

2 臣：作动词用，为其家臣。崔武子：崔杼，齐国重臣，官至正卿，执齐政。

3 棠姜：已死的棠公的遗孀。美：意动用法，以之为美。

4 取：通“娶”，娶之为妻。

5 通：凡淫曰通，私通，通奸。

译文

齐国棠公的妻子，是东郭偃的姐姐。东郭偃为崔武子家臣。棠公死，东郭偃驾车送崔武子去吊唁。崔武子见到棠姜，觉得她很美 ……就娶了她。齐庄公和棠姜私通……（崔武子）就杀死了齐庄公。

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1]，其人曰[2]：『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3]，吾死也？』曰：『行乎[4]？』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归乎？』曰：『君死，安归[5]？君民者，岂以陵民[6]？社稷是主[7]。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8]。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9]；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10]，非其私昵[11]，谁敢任之[12]？且人有君而弑之[13]，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14]？将庸何归[15]？』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16]。兴，三踊而出[17]。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

注释

1 晏子：又称晏婴，字平仲，齐国维邑（今山东高密）人。

2 其人：指晏婴的随从。

3 独吾君也乎哉：指己与众臣无异，不必独为君死。也，语助词，表示疑问语气。

4 行：出走，指离开齐国。

5 安归：归于所处。安，表处所的疑问代词。

6 陵：加于其上。

7 社稷是主：即主社稷。

8 “臣君者”三句：口实，指俸禄。养，奉养。

9 死之：为之死。后文的“亡之”结构相同。

10 而：与。

11 私昵：个人所宠爱的人。

12 谁敢任之：畏惧时人及后人议论，故说谁教。

13 人：指崔杼。

14 焉得：何能。指崔杼立之，又杀之，我何能为之死为之逃。

15 将：且。庸何：同义连文，指哪里，何处。

16 尸股：尸身的大腿。

17 兴：站起来。哭时仆地，哭毕而起。踊：顿脚，跳跃。丧礼中最哀恸的表示。一踊三跳，三踊为九跳。

译文

晏子站在崔家的门外，他的随从问：“您准备去死吗？”晏子说：“他只是我一个人的国君吗，我要死？”随从问：“逃亡吗？”晏子说：“他死是我的罪过吗，我要逃亡？”随从问：“回去吗？”晏子说：“国君死了，回哪儿去？作为百姓的君主，难道是用他的地位来凌驾于百姓之上？应当主持国政。作为国君的臣子，难道是为了他的俸禄？应当奉养国家。所以国君为国家而死，臣子就为他而死；国君为国家而逃亡，臣子就跟着他逃亡；国君为自己而死，为自己而逃亡，不是国君个人宠爱的人，谁敢承担责任？况且别人有了国君又杀死他，我哪里能为他而死，哪里能为他而逃亡？但是我又能回到哪里去呢？”大门打开，晏子就进去，把头枕在庄公尸身的大腿上号哭，然后站起来，跳跃了三次才出去。有人对崔武子说：“一定要杀掉他！”崔武子说：“他是百姓所仰望的人，放了他可以得到民心。”

叔孙宣伯之在齐也[1]，叔孙还纳其女于灵公[2]，嬖，生景公[3]。丁丑[4]，崔杼立而相之，庆封为左相，盟国人于大宫[5]，曰：『所不与崔、庆者[6]——』晏子仰天叹曰：『婴所不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与，有如上帝！』乃歃[7]。

注释

1 叔孙宣伯：叔孙侨如，鲁国大夫。因私通穆姜，逃亡于齐。

2 叔孙还：齐国公子。女：宣伯之女。

3 景公：齐庄公同父异母弟。

4 丁丑：五月十九日。

5 大宫：齐太公之庙。

6 “所不”句：读盟书未完，而晏婴抢先插话。所，假设连词，若。用于誓辞，表示假设。

7 歃（shà）：歃血。古代会盟，以牲血涂嘴边。

译文

叔孙宣伯在齐时，叔孙还把其女送给齐灵公，受到宠爱，生景公。十九日，崔武子立他为国君而辅助他，庆封当左相，与国内的人在太公庙结盟，说：“有不亲附崔氏、庆氏的——”晏子向天叹气说：“婴若不亲附对国君忠诚、对社稷有利的人，有上帝为证！”于是就歃血为盟。

二十六 蔡声子论晋用楚材

襄公二十六年（前五四七年）

本篇导读

《传》文记叙蔡声子说服楚令尹子木让伍举返回楚国。开篇追叙前事，交代伍举与声子为世交。伍举娶申公子牟之女为妻。申公子牟得罪而亡，谬传伍举纵送其出亡。伍举惧祸奔郑，后又欲往晋，与声子遇于郑郊，言及回楚之事。声子勉励伍举往晋，并承诺必能使其归国。声子使晋返楚后，令尹子木问起晋大夫与楚相比谁更贤明的问题。声子先言晋卿不如楚，随即又说晋大夫贤能，都是卿材，而这些人才，跟木材皮革一样，都是产于楚而用于晋，再用“虽楚有材，晋实用之”点破其意。其言抑扬顿挫，出人意表。子木问晋何故必用外材，难道无宗族姻亲可用？声子顺接说，晋虽有之，但多用楚材，然后泛论楚材亡晋与楚多淫刑的关系。辞中畅谈三代之治道，说明有礼，国家才不会败坏，而礼之大节在于“劝赏”、“畏刑”、“恤民”，更以重言申明若刑赏失中，宁可赏僭也不要刑滥。直言楚多淫刑，罪及无辜，致使人才逃亡敌国，为其谋士，危害楚国。续举楚材晋用的四大事例，包括析公、雍子、子灵、苗贲皇四人。先说析公，析公教晋胜楚，致使郑国不敢南向，楚失北争中原之机。再谈雍子，雍子助晋，以致楚失东方小国，而子辛被杀。又言子灵，子灵教晋与吴通好，吴由是成为楚患，使楚疲于奔命。最后看苗贲皇，苗贲皇教晋胜楚，楚不能定郑而失诸侯，吴国势日盛。声子此番论说，气酣势畅，汪洋恣肆，义理绵密，事证确凿，切中楚之病根，尤令人悚栗。子木这才恍然大悟。声子忽以“今又有甚于此”陡然转入伍举之事，说伍举惧罪而奔郑，想望获赦而终不可得，而今在晋，将为晋所重用，而加害楚国。然则前面高谈阔论，只为伍举作衬托，不直接说该复伍举，而详写析公等四人，借宾形主，将虚带实。子木惊魂未定，听罢，更是恐惧难耐，立即禀明楚王，增加了伍举的爵禄，让他返国。声子使椒鸣（伍举之子）迎接其父归国，实践了对伍举许下的诺言。

人才是国家的命脉，是国家兴衰存亡之所系。虽然时移世易，但声子道出的“楚材晋用”人才外流的利害关键，在今日国际间的角力或商业竞争上，仍有值得借鉴的意义。而蔡声子与伍举这段友情，也通过“班荆道故”此一成语，被世人传为美谈。

初，楚伍参与蔡大师子朝友[1]，其子伍举与声子相善也[2]。伍举娶于王子牟[3]。王子牟为申公而亡[4]，楚人曰：『伍举实送之[5]。』伍举奔郑，将遂奔晋。声子将如晋，遇之于郑郊，班荆相与食[6]，而言复故[7]。声子曰：『子行也，吾必复子。』

注释

1 伍参：伍奢之祖父，伍子胥之曾祖父。大：同“太”。子朝：公子朝，蔡文公之子，蔡景公之弟，为蔡国太师。

2 伍举：伍奢之父，伍子胥祖父。声子：子朝之子，即公子归生。

3 王子牟：楚国公子，曾为申公，故又称申公子牟。

4 申公：申县尹。

5 送：纵放。子牟出奔，楚之君臣皆以为伍举纵放而去之，伍举惧怕罪及于己，因而出奔。

6 班：布，铺垫。荆：灌木名，这里指其枝条。班荆，把荆的枝条铺在地上，聊以代席，借以为座。

7 复故：返回楚国之事。故，事。

译文

当初，楚国的伍参与蔡国太师子朝友好，伍参的儿子伍举也与子朝的儿子声子交好。伍举娶了王子牟的女儿做妻子。王子牟当申邑长官时获罪逃亡，楚人说：“伍举确实纵放了他。”伍举逃亡到郑国，打算再逃到晋国。声子赴晋途中，在郑国的郊外碰上伍举，两个人布荆于地上坐着一起吃东西，谈到返回楚国的事。声子说：“您走吧，我一定会让您回到楚国的。”

及宋向戌将平晋、楚[1]，声子通使于晋，还如楚。令尹子木与之语[2]，问晋故焉，且曰：『晋大夫与楚孰贤？』对曰：『晋卿不如楚，其大夫则贤，皆卿材也。如杞梓、皮革[3]，自楚往也。虽楚有材，晋实用之。』子木曰：『夫独无族、姻乎[4]？』对曰：『虽有，而用楚材实多。归生闻之：善为国者，赏不僭而刑不滥[5]。赏僭，则惧及淫人[6]；刑滥，则惧及善人。若不幸而过，宁僭，无滥。与其失善，宁其利淫。无善人，则国从之。《诗》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7]。『无善人之谓也。故《夏书》曰[8]：』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9]。『惧失善也。《商颂》有之曰：』不僭不滥，不敢怠皇。命于下国，封建厥福[10]。『此汤所以获天福也。古之治民者，劝赏而畏刑[11]，恤民不倦[12]。赏以春夏，刑以秋冬。是以将赏，为之加膳，加膳则饫赐[13]，此以知其劝赏也。将刑，为之不举，不举则徹乐[14]，此以知其畏刑也。夙兴夜寐，朝夕临政，此以知其恤民也。三者，礼之大节也。有礼，无败。今楚多淫刑，其大夫逃死于四方，而为之谋主[15]，以害楚国，不可救疗[16]，所谓不能也[17]。子仪之乱，析公奔晋[18]，晋人寘诸戎车之殿[19]，以为谋主。绕角之役[20]，晋将遁矣，析公曰：』楚师轻窕[21]，易震荡也。若多鼓钧声[22]，以夜军之[23]，楚师必遁。『晋人从之，楚师宵溃。晋遂侵蔡，袭沈[24]，获其君[25]，败申、息之师于桑隧[26]，获申丽而还[27]。郑于是不敢南面[28]。楚失华夏，则析公之为也。雍子之父兄谮雍子[29]，君与大夫不善是也[30]，雍子奔晋。晋人与之鄐[31]，以为谋主。彭城之役[32]，晋、楚遇于靡角之谷[33]，晋将遁矣，雍子发命于军曰：』归老幼，反孤疾，二人役，归一人[34]。简兵搜乘[35]，秣马蓐食[36]，师陈焚次[37]，明日将战。『行归者，而逸楚囚[38]，楚师宵溃，晋降彭城而归诸宋，以鱼石归[39]。楚失东夷[40]，子辛死之[41]，则雍子之为也。子反与子灵争夏姬[42]，而雍害其事[43]，子灵奔晋，晋人与之邢[44]，以为谋主，扞御北狄[45]，通吴于晋，教吴叛楚，教之乘车、射御、驱侵，使其子狐庸为吴行人焉[46]。吴于是伐巢，取驾，克棘，入州来[47]，楚罢于奔命[48]，至今为患，则子灵之为也。若敖之乱[49]，伯贲之子贲皇奔晋[50]，晋人与之苗[51]，以为谋主。鄢陵之役[52]，楚晨压晋军而陈。晋将遁矣，苗贲皇曰：』楚师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若塞井夷竈，成陈以当之，栾、范易行以诱之[53]，中行、二郤[54]必克二穆[55]，吾乃四萃于其王族[56]，必大败之。『晋人从之，楚师大败，王夷、师熸[57]，子反死之。郑叛、吴兴，楚失诸侯，则苗贲皇之为也。』子木曰：『是皆然矣。』声子曰：『今又有甚于此。椒举娶于申公子牟，子牟得戾而亡[58]，君大夫谓椒举：』女实遣之。『惧而奔郑，引领南望曰：』庶几赦余。『亦弗图也。今在晋矣。晋人将与之县，以比叔向[59]。彼若谋害楚国，岂不为患？』子木惧，言诸王，益其禄爵而复之。声子使椒鸣逆之[60]。

注释

1 向戌：宋国大夫，又称左师。平：媾和。晋、楚之和在明年，此是先作沟通工作，声子亦参与。

2 子木：屈建，屈到之子。

3 杞梓：楚国出产的两种优质木材。

4 夫：彼，指晋。族：同宗。姻：亲戚。

5 僭（jiàn）：奢、过。滥：泛滥，皆过分而不当。这里指不当赏而赏不当罚而罚。

6 淫：邪。

7 “人之”二句：出自《诗经·大雅·瞻卬》。指这个人不在了，国家就会遭受灾害。云，语中助词。殄瘁，同义连文，困病。

8 《夏书》：逸《书》，伪《古文尚书》载入《大禹谟》。

9 不经：不守正法的人。

10 “不僭不滥”四句：出自《诗经·商颂·殷武》。指不过分不滥用，不敢懈怠偷闲，上天命令我下国，大大地建立福和禄。怠，懈怠。皇，今本《诗经》作“遑”，闲暇，这里指不敢偷闲，封，大。

11 劝：借为欢。一说，读如字，劝勉。乐行赏而惮用刑。

12 恤：怜恤、体恤。

13 饫（yù）赐：饱餐之后把多余酒菜赐给臣下。饫，饱。

14 举：饮食丰富，兼以乐助食。徹乐：徹，同“撤”。撤去音乐。

15 之：指四方的国家。谋主：主要谋士。

16 疗：治，这里指治病。

17 能（nài）：借为耐、忍，不能即不相忍，因多淫刑。

18 “子仪”二句：子仪，楚国大臣鬬克的字。析公：楚国大臣。事见《左传》鲁文公十四年（前六一三年）。

19 戎车：指国君的战车。殿：后。

20 绕角：蔡国地名，在今河南鲁山东。事见《左传》鲁成公六年（前五八五年）。

21 轻窕：轻佻，不厚重，不坚韧。

22 钧声：相同的声音。钧，等同。

23 军之：犹言全军合攻之。

24 沈：诸侯国名，在今安徽临泉北。

25 君：指沈国国君沈子揖初。事见《左传》鲁成公八年（前五八三年）。

26 桑隧：地名，在今河南确山东。

27 申丽：楚国大夫。

28 南面：不敢从楚，楚在郑南，故称南面。

29 雍子：楚国大臣。谮（zèn）：中伤，诬陷。

30 不善是：不能正。善，能。是，正。

31 鄐（chù）：晋国邑名，在今河南温县附近。

32 彭城：在今江苏徐州。

33 靡角之谷：宋国地名，在彭城附近。事见《左传》鲁成公十八年（前五七三年）。

34 “归老幼”四句：老者幼者及孤儿病人，与兄弟二人同役者之一皆回家。

35 简兵搜乘：简，择。兵，步兵。搜，阅。乘，车兵。

36 秣：喂饲。蓐：厚。这里指饱食。

37 陈：同“阵”，列阵。次：营账，临时住所。

38 归者：老幼孤弱等。逸：逃逸。故意放松楚囚的看守，让他们趁机逃逸。

39 鱼石：逃到楚国的宋国大臣。见《左传》襄公元年（前五七二年）。

40 东夷：亲附楚国的东方小国。

41 子辛：楚国令尹，实际上被楚共王杀掉。

42 子灵：巫臣，曾为申尹，故又称申公巫臣，氏屈，又称屈巫。夏姬：郑穆公之女，陈国大夫御叔的妻子。争夏姬，见《左传》成公二年（前五八九年）。

43 雍害其事：指破坏了子灵和夏姬的婚事。雍，同“壅”。壅害，阻碍，破坏。

44 邢：晋国邑名，在今河南平皋故城。

45 扞（hàn）御：抵御。

46 行人：外交使节。

47 “吴于是”四句：巢，楚国的属国，在今安徽巢县东北。驾，楚国邑名，在今安徽无为境内。棘，楚国邑名，在今河南永城南。州来，国名，在今安徽凤台。

48 罢：同“疲”。

49 若敖：指楚国令尹子文的氏族。若敖之乱，见宣公四年（前六○五年）。

50 伯贲：楚国令尹鬬椒的字。

51 苗：晋国邑名，在今河南济源西。

52 鄢陵之役：事见《左传》成公十六年（前五七五年）。

53 栾、范：指栾书、范文子统率的中军。易行：中军改变行列，不夹国君而行，率领私族家兵先进，以诱楚军。

54 中行：指晋国上军佐。二郤：指晋国上军统帅郤锜和新军佐郤至。

55 二穆：指楚国左军统帅子重和右军统帅子辛，两人都是楚穆王的后代，故称。

56 吾乃四萃于其王族：指既败其左右军，则晋中、上、下、新四军皆能集中攻击楚的中军五族。萃，集中。

57 夷：痍，伤。熸（jiān）：火灭。比喻楚军士气不振。

58 椒举：即伍举。戾（lì）：罪。

59 比叔向：使他的禄秩可与叔向相比。叔向，晋国上大夫。盖以上大夫处伍举。

60 椒鸣：伍举之子，伍奢之弟。逆：迎。

译文

等到宋国的向戌准备调解晋国和楚国的关系，声子出使到晋国，回国后到楚国。令尹子木同声子谈话，问起晋国的情况，并问：“晋国的大夫和楚国大夫比，谁更贤明？”声子回答说：“晋国的卿不如楚国，晋国的大夫都很贤明，都是做卿的人才。正像杞木、梓木、皮革，都是从楚国运去的。虽然楚国有人才，却是晋国在使用他们。”子木说：“难道晋国就没有同宗和亲戚吗？”声子回答说：“虽然有，但使用楚国的人才的确很多。我听说过，善于治理国家的人，赏赐不过分而刑罚不滥用。赏赐过分，就怕赏赐给坏人；刑罚滥用，就怕惩罚了好人。如果不幸失度，宁可过分，不要滥用；与其失掉好人，宁可有利于坏人。没有好人，国家就跟着受害。《诗》说：‘这个人不在，国家就会遭受灾害。’这话说的就是国家没有好人。所以《夏书》说：‘与其杀害无辜，宁可放过有罪的人。’这是怕失去好人。《诗》说：‘不过分不滥用，不敢懈怠偷闲。而下国发布命令，大大地建立他的福禄。’这就是商汤获得上天赐福的原因。古代治理百姓的人，乐于赏赐而惧怕刑罚，为百姓操心而不知疲倦。在春夏行赏，在秋冬行刑。因此，在将要行赏时就为它加膳，加膳后把多余的酒菜赐给臣下，从这里可以知道乐于赏赐。将要用刑时就为它减膳，减膳就撤去进餐时的音乐，从这里可以知道他惧怕用刑。早起晚睡，早晚亲自上朝处理政事，从这里就可以知道他为百姓操心。乐于赏赐、惧怕刑罚、为百姓操心这三件事，是礼仪的大节。有了礼仪就不会败坏。现在楚国滥用刑罚，大夫逃亡到四方的国家，成了他们的主要谋士，以危害楚国，无法挽救治疗，这就是说对滥刑不能容忍。子仪发动叛乱，析公逃到晋国。晋人把他排在国君的战车后面，让他做主要的谋士。绕角一战，晋人准备逃跑，析公说：‘楚军轻佻，容易动摇。如果同时发出同样的击鼓声，在夜里全军出击，楚军必然逃走。’晋人听从了析公的话，结果楚军在夜里败逃了。晋国于是侵袭蔡国，偷袭沈国，俘获了沈国国君，在桑隧打败申、息两邑的军队，俘虏了楚国大夫申丽后回国。郑国不敢向南亲附楚国。楚国失去了中原诸侯的亲附，这全是析公干出来的。雍子的父亲和哥哥诬陷雍子，国君和大夫也不为他们调解，雍子就逃到晋国，晋人把鄐邑封给他，让他当主要的谋士。彭城一战，晋军和楚军在靡角之谷相遇，晋军准备逃走，雍子却向晋军发布命令说：‘把年老的和年幼的都放回去，孤儿和有病的都回去，兄弟两个服役的回去一个。精选徒兵，检阅车兵，喂饱马匹，让兵士饱餐一顿，摆开阵势，烧掉营账，明天将要决战。’晋军让该回去的人走了，故意放走了楚军俘虏，楚军在夜里溃败了。晋军降服了彭城，把它归还给了宋国，带着俘获的鱼石回国。楚国失去东夷，子辛也为此而死，这都是雍子干出来的。子反和子灵争夺夏姬而阻挠子灵的婚事，子灵逃亡到晋国。晋人把邢邑封给他，让他当主要谋士，抵御北狄，使吴国和晋国通好，让吴国背叛楚国，教吴人乘车、射箭、驾车奔驰作战，让他的儿子狐庸做吴国的使者。吴国在这时攻打巢地，夺取驾地，攻克棘地，侵入州来，楚国疲于奔命，到现在吴国还是楚国的祸患，这都是子灵干出来的。若敖的叛乱，伯贲的儿子贲皇逃到晋国，晋人把苗地封给他，让他当主要谋士。鄢陵一战，楚军早晨逼近晋军摆开阵势。晋军打算逃走，苗贲皇说：‘楚军的精锐部队，只是中军的王室亲兵罢了，如果填井平灶，摆开阵势抵挡他们，栾、范两军简易行阵，用家兵引诱楚军，中行和郤锜、郤至一定能战胜子重、子辛，我们就把四军集中攻击他们的王族，一定能够把他们打得大败。’晋人听从了苗贲皇的话，楚军大败，楚王受伤，军队溃败，子反为此而死。郑国叛离，吴国兴起，楚国失去诸侯的亲附，这都是苗贲皇干出来的。”子木说：“确实是那样的。”声子说：“现在还有比这些更厉害的。伍举娶了申公子牟的女儿做妻子，子牟得罪而逃亡，国君和大夫对伍举说：‘确实是你把他放走了。’伍举害怕而逃到郑国，伸长脖子望着南面，说：‘也许可以赦免我。’但楚国不放在心上。现在伍举在晋国，晋人准备封给他县邑，使他可以和叔向并列。他如果谋划危害楚国，难道不成为祸患吗？”子木害怕，对楚王说了，楚王增加了伍举的爵禄并让他回国，官复原职。声子让椒鸣去迎接伍举。

二十七 季札观乐

襄公二十九年（前五四四年）

本篇导读

公子季札聘问中原列国，以告吴王余祭嗣立，互通友好。季札到访鲁国，知鲁受周室四代（虞、夏、商、周）之乐舞，故请求观赏周乐。鲁乐工于是为季札表演各种歌诗乐舞。季札对各地各国的音乐、歌词一一加以评点，并依据声音与政情相通的原则，评论乐舞中所反映的政治兴衰与风俗厚薄。季札的评论，依循乐工的表演次序，先论《周南》、《召南》以至于《郐》等风诗的音乐与歌词，再评《雅》、《颂》，最后谈四代的乐舞，眉目了然。季札以“和”为论乐的极则，“勤而不怨”，“思而不惧”，“乐而不淫”，“险而易行”，“思而不贰，怨而不言”，以至论《颂》时，先总括说：“至矣哉！”接而连用十四个此类词组（“直而不倨”至“行而不流”），简言之，无非是一个“和”字。季札叹赏雅乐达致五声调和、八音克谐，可谓淋漓尽致。归根结底，要达致“和”，关键在于有“德”。“德”实为一篇的眼目，季札论乐，善于从美的体验审视当中所包含的“德”，反映“德”正是治乱兴衰、风俗厚薄之所系。谈到《唐》风，说它仍有尧的美德，又说三《颂》为“盛德之所同”，观赏《韶箾》后更感叹“德至矣哉”，尽善尽美至于最大的限度，故而请求“观止”。对“德”反复吟咏，一唱三叹。在其评语中，语气词的运用，至为丰富。最多用的有“哉”、“乎”、“也”，或赞美感叹，或嗟叹怀想，或论定判断，变化多姿。

季札论乐与孔子及其后儒家的乐教思想前后一贯。《乐记》指出“音由心生”，音乐是由人的情感所产生出来的，如实地反映人的心声。《乐记》又提出“音与政通”的思想，“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音乐与风俗、政情是分不开的。我们还可以从上海博物馆所藏楚竹书《孔子诗论》里找到季札论乐的思维方式和用语。

吴公子札来聘[1]……请观于周乐[2]。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3]，曰：『美哉[4]！始基之矣[5]，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6]。』为之歌《邶》、《墉》、《卫》[7]，曰：『美哉渊乎[8]！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9]，是其《卫风》乎？』为之歌《王》[10]，曰：『美哉！思而不惧[11]，其周之东乎！』为之歌《郑》[12]，曰：『美哉！其细已甚[13]，民弗堪也[14]。是其先亡乎[15]！』为之歌《齐》，曰：『美哉，泱泱乎[16]！大风也哉！表东海者[17]，其大公乎[18]！国未可量也。』为之歌《豳》[19]，曰：『美哉，荡乎[20]！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21]！』为之歌《秦》，曰：『此之谓夏声[22]。夫能夏则大[23]，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为之歌《魏》[24]，曰：『美哉，沨沨乎[25]！大而婉[26]，险而易行[27]，以德辅此，则明主也。』为之歌《唐》[28]，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29]！不然，何其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30]，谁能若是？』为之歌《陈》[31]，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以下无讥焉[32]。为之歌《小雅》[33]，曰：『美哉！思而不贰[34]，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35]。』为之歌《大雅》[36]，曰：『广哉，熙熙乎[37]！曲而有直体[38]，其文王之德乎！』为之歌《颂》[39]，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偪，远而不携[40]，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41]，用而不匮[42]，广而不宣[43]，施而不费[44]，取而不食，处而不底[45]，行而不流[46]。五声和[47]，八风平[48]。节有度[49]，守有序[50]，盛德之所同也。』

注释

1 公子札：吴王寿梦第四子，名札，又称季札，受封于延陵，故又称延陵季子。聘：访问。

2 观于周乐：鲁以周公之故，受天子礼乐，有虞、夏、商、周四代之乐舞，故季札请观之。古礼于所聘之国，本有请观之礼。

3 工：乐工。歌：弦歌，即以各国的乐曲伴奏歌唱。《周南》、《召南》：《诗经》十五国风开首二篇。以下提到的都是国风中各国的诗歌。

4 美哉：美其声。论其音乐。

5 始基之：（为王业）奠定基础。始基以下，论其歌词。

6 勤而不怨：勤，勤劳。怨，怨恨。

7 邶（bèi）：周代诸侯国，在今河南汤阴南。墉：周代诸侯国，在今河南新乡西南。邶墉卫本三国，合称三监。三监叛国，被周公平定后并入于卫故季札只言卫。

8 渊：深。指其声深远。

9 康叔：周公之弟，卫国开国君主。武公：康叔的九世孙。卫武公时，遭幽王褒姒之难，故有忧患。但武公曾领兵助周平戎，故不困顿。

10 《王》：即《王风》，是东周雒邑王城的乐曲。

11 思而不惧：宗周陨灭，故忧思；犹有先王之遗风，故不惧。

12 郑：周代诸侯国，在今河南新郑一带。

13 细：琐碎。指歌辞所言多男女间琐碎之事，少关政治。已：太。

14 民弗堪：风化如此，政情可见，故民不能忍受。

15 是其先亡：郑亡于前三七六年，即周安王二十六年。

16 泱泱：气魄宏大。

17 表东海：为东海诸侯国之表率。表，表率。

18 大公：太公，指齐国开国国君吕尚，即姜太公。

19 豳（bīn）：西周旧国，公刘所都，在今陕西彬县东北二十余里。

20 荡：博大的样子。

21 淫：过度。周公之东：指周公东征。

22 夏声：西方之声。夏，古指西方为夏。

23 夏：大。

24 魏：诸侯国名，在今山西芮县北。

25 沨沨（fēnɡ fēnɡ）：浮泛轻飘。

26 大：粗。婉：婉约。

27 险：艰险不平。易：平易。指乐曲的变化。

28 唐：在今山西太原。晋国开国国君叔虞初封于唐。

29 陶唐氏：指帝尧。晋国是陶唐氏旧地。尧本封陶，后徙于唐，则唐旧为尧都。

30 令德之后：美德者的后代，指陶唐氏的后代。

31 陈：国都宛丘，在今河南淮阳。

32 郐（kuài）：亦作“桧”。在今河南郑州南，被郑武公所灭。无讥：不复讥评，因其微小。

33 《小雅》：指《诗经·小雅》中的诗歌。

34 思而不贰：思文、武之德而无背叛之心。

35 先王：指周代的文、武、成、康诸王。

36 《大雅》：指《诗经·大雅》中的诗歌。

37 熙熙：和乐的状态。

38 曲而有直体：指其乐声有抑扬顿挫高下之妙，而主调则平直。

39 《颂》：指《诗经》中的《周颂》、《鲁颂》和《商颂》，以其成功告于神明。

40 “直而”四句：直，正直。倨，傲慢。曲而不屈，能委曲而不屈折。偪，同“逼”，侵迫。携，携贰，有二心。

41 “迁而”四句：迁，变迁。淫，邪乱。复，反复往来。厌，厌倦。荒，过度。

42 用而不匮：其德宏大，故使用不匮乏。

43 广而不宣：心宽广而不自显。宣，显露。

44 施：施惠。

45 处：不动。底：停滞。

46 行而不流：行动而不流荡。

47 五声：指宫、商、角（jué）、徴（zhǐ）、羽。和：和谐。

48 八风平：指乐曲协调。八风，八方之风。平，协调。

49 节：节拍。度：法度。

50 守有序：音阶调和，无相夺伦。

译文

吴国公子札前来鲁国访问……请求观赏周王室的音乐舞蹈。鲁人让乐工为他歌唱《周南》、《召南》，季札说：“美妙啊！开始奠定了基础，还没有完成，但百姓勤劳而不怨恨了。”为他歌唱《邶风》、《墉风》、《卫风》，季札说：“美妙而多么深厚啊！虽有忧患而不困顿。我听说卫国的康叔、武公的德行就像这样子，这大概就是《卫风》吧！”为他歌唱《王风》，季札说：“美妙啊！虽有忧思却不至于恐惧，这大概是周室东迁之后的乐歌吧！”为他唱《郑风》，他说：“美妙啊！它的音节琐碎得过分了，百姓忍受不了。这恐怕会最先亡吧！”为他唱《齐风》，他说：“美妙啊，宏大啊！这是大国的乐歌吧！作为东海诸侯国的表率，恐怕是太公的国家吧！国家的前程不可限量。”为他唱《豳风》，他说：“美妙啊，博大啊！欢乐而不过度，大概是周公东征时的乐歌吧！”为他唱《秦风》，他说：“这就叫西方的夏声。夏就是大，大到了极点，恐怕是周室故地的乐歌吧！”为他唱《魏风》，他说：“美妙啊，浮泛轻飘啊！粗犷而又婉曲，艰难而平易，加上德行的辅助，成为贤明的君主。”为他唱《唐风》，他说：“思虑深远啊！大概有陶唐氏的遗民吧！不然的话，忧思为什么会这样深远呢？不是美德者的后代，谁能像这样？”为他唱《陈风》，他说：“国家没有主人，难道能够长久吗？”从《郐风》以下的乐歌，季札就不作评论了。为他唱《小雅》，他说：“美妙啊！有忧思而没有背叛之心，有怨恨而不言说，这大概是周朝德政衰微时的乐歌吧！还有先王的遗民啊。”为他唱《大雅》，他说：“宽广啊，和美啊！抑扬曲折而本体刚健劲直，这大概是歌颂文王的德行吧！”为他唱《颂》，他说：“美极了！正直而不傲慢，曲折而不卑下，亲近而不侵逼，疏远而不离心，流放而不邪乱，反复而不使人厌倦，哀伤而不使人忧愁，欢乐而不荒淫，使用而不匮乏，宽广而不张扬，施舍而不耗损，收取而不贪婪，静止而不停滞，行动而不流荡。五声和谐，八音协调。节拍有法度，乐器先后有序，这都是盛德之人所共有的。”

见舞《象箾》、《南钥》者[1]，曰：『美哉！犹有憾。』见舞《大武》者[2]，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濩》者[3]，曰：『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慙德[4]，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者[5]，曰：『美哉！勤而不德[6]，非禹，其谁能修之[7]？』见舞《韶箾》者[8]，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9]，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10]，其蔑以加于此矣[11]。观止矣[12]。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

注释

1 《象箾》（xiāo）：舞名，武舞。盖奏箫而为象舞。箾，同“箫”。《南钥》（yuè）：舞名，文舞。钥，似笛的管乐器。盖奏南乐以配钥舞。

2 《大武》：周武王的乐舞。

3 《韶濩》（hù）：商汤的乐舞。

4 慙德：慙，同“惭”。德行有缺失，指心中内疚。

5 《大夏》：夏禹的乐舞。

6 不德：不自夸有功。

7 修：作。

8 《韶箾》：亦作《箫韶》，相传为虞舜的乐舞。

9 帱（dào）：覆盖。

10 虽：通“唯”，句首语气词，用于加重语气。

11 蔑：无，没有。

12 观止：尽善尽美至于最大限度。

译文

季札见到跳《象箾》和《南钥》两种乐舞，说：“美好啊！但还有遗憾。”见到跳《大武》，说：“美好啊！周朝兴盛的时候，大概就是这样子吧！”见到跳《韶濩》舞，说：“圣人如此伟大，尚有所内疚，做圣人真的不容易啊。”见到跳《大夏》舞，说：“美好啊！勤于民事而不自夸其功。不是禹还有谁能做到呢？”见到跳《韶箾》舞，说：“道德到达顶点了，伟大啊！像上天无不覆盖，像大地无不承载。盛德到达顶点，没能再增加了。尽善尽美在这里到达止境了！即使有别的乐舞，我也不敢再请求观赏了。”

二十八 子产坏晋馆垣

襄公三十一年（前五四二年）

本篇导读

郑子产执政后，随郑简公到晋国聘问，晋平公借口同姓鲁国有襄公之丧，不接见他们。子产使其人尽毁晋宾馆的墙壁，以容纳他们带来的车马。晋侯世为霸主，诸侯朝聘不绝于道，宾馆尽管狭窄，也不至于不能藏币。子产尽坏宾馆之垣，举措惊人，是想逼晋人回应，借以诘问晋人。士文伯责备子产，全在“寇盗”上立论。他指出盗贼横行猖獗，宾馆若无墙垣，虽然郑君从者知所戒备，但其他到晋来朝聘的诸侯便得不到保护。晋为盟主，修缮围墙，只为接待宾客，要是都毁了，将无法供给宾客所求。士文伯责问拆毁墙壁的理由，侃侃而谈，似难置对。子产却从容不迫，先诉说郑服事晋的苦况。郑国狭小，夹在大国之间，大国不时责求郑国纳贡。郑国不敢安居，搜集了全部货财，前来朝会，何等敬慎！岂料晋侯不得闲，亦不告知见期，却是何等傲慢！既无所藏币，若勉强输送贽币，不合陈列庭实的常礼，不符郑君臣此行的原意，而见期又杳，只怕贽币因暴露于野而腐烂虫蛀，招致罪尤，何等进退两难！言下之意，毁垣之举，实非得已。不直接为自己辩解，而听者自能意会。再宕开一笔，对比今昔，以昔日晋文公的重礼反衬今日晋平公的轻慢。将文公待诸侯之礼细细述说，昔日招待人员各司其职，何其周到，百官陈物，尽显隆重，宾至客馆，自用备给，如归自家，并无灾患。说主人不故意使宾客滞留，隐然有借古讽今之意。如今，晋侯离宫崇大广袤，更遑论正宫，但诸侯来宾所馆之处却如隶人之舍。今古对比，何啻天壤之别！这才说出宾见无时，接见之命又未知何时发布，如不拆毁围墙，则无处藏币，而加重罪咎。再点明，若说晋忧鲁公之丧，郑与晋同为鲁之同姓，原不必因此而留宾不见。最后响应士文子的责备，提出只要输币成事，必先修好墙垣才离去。其辞委婉而多含冷刺。《传》文记述时贤叔向赞叹子产善于辞令，因而得到晋国君臣的礼遇，其余诸侯亦得其利，以此证明辞令作用无穷。

公薨之月[1]，子产相郑伯以如晋[2]，晋侯以我丧故[3]，未之见也[4]。子产使尽坏其馆之垣而纳车马焉[5]。士文伯让之[6]，曰：『敝邑以政刑之不修[7]，寇盗充斥[8]，无若诸侯之属辱在寡君者何[9]，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10]，高其闬闳[11]，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今吾子坏之，虽从者能戒，其若异客何[12]？以敝邑之为盟主，缮完、葺墙[13]，以待宾客。若皆毁之，其何以共命[14]？寡君使匄请命[15]。』对曰：『以敝邑褊小[16]，介于大国，诛求无时[17]，是以不敢宁居，悉索敝赋[18]，以来会时事。逢执事之不闲[19]，而未得见，又不获闻命，未知见时。不敢输币[20]，亦不敢暴露[21]。其输之[22]，则君之府实也，非荐陈之[23]，不敢输也。其暴露之，则恐燥湿之不时而朽蠹[24]，以重敝邑之罪。侨闻文公之为盟主也，宫室卑庳[25]，无观台榭[26]，以崇大诸侯之馆[27]，馆如公寝[28]；库厩缮修[29]，司空以时平易道路[30]，圬人以时塓馆宫室[31]；诸侯宾至，甸设庭燎[32]，仆人巡宫[33]；车马有所，宾从有代[34]，巾车脂辖[35]，隶人、牧、圉[36]，各瞻其事[37]；百官之属，各展其物[38]；公不留宾[39]，而亦无废事[40]；忧乐同之，事则巡之[41]；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42]。宾至如归，无宁菑患[43]；不畏寇盗，而亦不患燥湿。今铜鞮之宫数里[44]，而诸侯舍于隶人[45]，门不容车，而不可逾越[46]；盗贼公行，而天厉不戒[47]。宾见无时，命不可知[48]。若又勿坏，是无所藏币以重罪也。敢请执事：将何所命之？虽君之有鲁丧，亦敝邑之忧也。若获荐币[49]，修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惮勤劳[50]！』文伯复命。赵文子曰[51]：『信[52]。我实不德，而以隶人之垣以赢诸侯[53]，是吾罪也。』使士文伯谢不敏焉[54]。

注释

1 公：指鲁襄公。薨（hōnɡ）：诸侯死去叫薨。鲁襄公薨于三十一年夏六月。

2 相：辅佐。郑伯：指郑简公。以：连词，顺承。

3 晋侯：指晋平公。我：鲁国自称。

4 未之见：即未见之。古汉语代词宾语在否定句里前置。

5 纳：入。指把车马赶进去。馆：宾馆，客馆。

6 士文伯：晋国大夫，名匄，与范宣子士匄同族同名。盖此时为司功，掌管诸侯宾馆。让：责备。

7 敝邑：在他国人面前谦称自己的国家。

8 寇盗：泛指抢劫、偷窃财货的人。充斥：充满，常用于贬义。

9 “无若”句：属，臣属，属官。辱，表敬副词。在，存问。这里指朝聘。

10 完：这里指修茸完整。馆：动词，居住。

11 闬（hàn）闳（hónɡ）：门闾。指馆舍的大门。

12 从者：随从。这里指子产的随从人员。戒：警戒，戒备，防盗贼。其：疑问副词。异客：他国宾客。若……何：怎么办。

13 缮、完：二字义近，指修治。缮，修补，整治。完，修治使牢固。葺（qì）：本指用草盖墙，此指修治。

14 共命：共，同“供”，供应，供给。命，这里指各诸侯或其臣属的命令、需求。供给宾客所求。这是客气的说法。

15 请命：请求你的命令，即请问坏馆垣的理由。

16 褊（biǎn）：狭小。

17 诛求：同义连文，责求，勒索贡物。无时：没有定时。

18 悉：尽，全部。索：搜索。敝赋：敝国的财物。赋，本为租赋、贡赋，这里泛指收缴得来的财物。

19 不闲：无暇，没空儿。

20 输：送。币：礼物。这里泛指献给晋国的礼物。

21 暴露：日晒夜露。

22 其：若，假设连词。

23 荐陈：指按照固定的聘享礼仪进献。荐，献。陈，陈列。诸侯互相聘问，必将礼物陈列庭内，称“庭实”。庭实多以车马载之，加之以束帛玉璧。

24 朽：腐烂，只因受潮而腐烂。蠹（dù）：本义为蛀虫，引申为被虫蛀坏。这里泛指败坏。

25 卑庳（bì）：同义连文，低矮。

26 观（ɡuàn）台榭：指高大讲究的游赏建筑物。观，指高大华丽的建筑物。台，土筑高坛。榭，建在高台上的敞屋，周围一般为木质结构。

27 崇：高。

28 公寝：国君住的宫室。

29 库：以藏币帛。厩：以纳车马。

30 司空：主管建筑工程的官员。以时：按时。平易：平整。

31 圬（wū）人：泥工。塓（mì）：涂抹，粉刷。宫室：指房屋。

32 甸：甸人，掌管柴火的官。庭燎：庭中照明的火炬。

33 仆人：奴仆。巡：巡察，即警卫。

34 所：处所，指停放车马的处所。代：名词，客役。

35 巾车：管理车辆的官员。脂辖：使辖不生锈并使车轮转动滑利。脂，膏脂，这里用作动词，上油。辖，车轴头上穿着的小铁棍，管住车轮使不脱落。

36 隶人：隶仆，掌管宫室洒扫的人。牧：放饲牲畜的人。圉（yǔ）：圉人，养马的人。

37 瞻：看视。

38 展：陈列，指将其掌管的东西陈列出来（以便招待宾客）。

39 公：指晋文公。不留宾：不让来宾无故滞留。

40 事：事故，指发生事故。

41 巡：巡行。

42 恤：体恤、周济。

43 无宁菑患：无宁，无、宁是助词，无义，只起凑足音节的作用。

44 铜鞮（dī）之宫：晋侯的别宫，在今山西沁县南二十五里。

45 隶人：指像隶仆所居住的地方。

46 门不容车，而不可逾越：门狭小不容车入，车又不能踰墙而入，反驳“高其闬闳”。

47 厉：借为“疠（lì）”，疾疫。不戒：不防备。

48 命：晋侯接见之命。

49 荐：献。

50 惮（dàn）：怕。

51 赵文子：赵武，晋国大夫。

52 信：确实，可信，正如子产所说。

53 垣：借代房舍。赢：受。

54 谢：表示歉意。不敏：不敏捷。这里指办事不利索。

译文

鲁襄公去世的那个月，子产辅佐郑简公到晋国去，晋平公因为鲁国有丧事的缘故，没有接见他们，子产派人拆毁宾馆的围墙，安放车马。晋国大夫士文伯责备子产，说：“敝邑由于政事和刑罚不能修明，到处都是盗贼，无奈诸侯的属官来向我们国君朝聘，因此派了官员修葺来宾居住的馆舍，馆舍的大门造得很高，围墙筑得很厚，为的是不让宾客使者担忧。现在您把它拆毁，即使您的随从能够戒备，但别国的宾客怎么办呢？由于敝邑是盟主，是以修缮围墙，以接待宾客。如果都毁了，怎样供给宾客所求呢？我们国君派我来请问拆墙的理由。”子产回答说：“敝邑狭小，夹在大国中间，大国不断责求我们交纳贡物，所以我们不敢安居，便把敝邑的财物全部搜集起来，前来朝会。碰上您没有空，没能见到，又得不到命令，不知道什么时候进见。我们不敢进献财物，又不敢让它日晒夜露。如果进献，那它就成了贵国国君府库中的财物，可是不经过在庭中陈列的仪式，就不敢进献。如果让它日晒夜露，又怕时而干燥时而潮湿，因而生虫腐坏，这样就会加重我们的罪过。我听说文公做盟主的时候，宫室矮小，没有可供游赏的台榭，却把接待宾客的馆舍修得又高又大，好像国君的寝宫一样；库房马厩都修得很好，司空按时修整道路，泥工按时粉刷墙壁；诸侯的宾客到了，甸人点起庭中的火炬，仆人巡视馆舍，车马有存放的处所，宾客的随从有代劳的人员，管理车子的官员给车辖上油，隶人、牧人和圉人，各自照看好自己份内的事情；百官各人将其掌管的东西陈列出来；文公不让宾客滞留，办事快当，宾主皆无废事；与宾客同忧共乐，有事就加以巡视；宾客有不懂的就加以教导，有不足的就予以周济。宾客到了这里就好像回到家里一样，没有什么灾患；宾客不怕有人抢劫偷盗，也不怕干燥潮湿。现在晋侯的铜鞮别宫绵延数里，却让诸侯宾客住在像奴仆住的房子里车辆进不了大门，又不能踰墙而入；盗贼公然横行，疾疫也不防备。没有定时接见宾客，接见的命令不知道何时发布。如果还不拆毁围墙，就没有地方存放礼物，这样就会加重我们的罪过。敢问执事：对我们将有什么指示？虽然贵国恰逢鲁国的丧事，可这也是我们所伤心的事情。如果能让我们献上礼物，我们愿把围墙修好才走，这是贵国国君的恩惠，岂敢害怕辛勤劳苦。”士文伯复命。赵文子说：“的确是这样。我们实在德行有亏，用像奴仆住的房子来招待诸侯，这是我们的罪过啊。”就派士文伯前去为办事不利索表示歉意。

晋侯见郑伯，有加礼，厚其宴好而归之[1]。乃筑诸侯之馆。叔向曰：『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2]！子产有辞，诸侯赖之[3]，若之何其释辞也[4]？《诗》曰：』辞之辑矣，民之协矣；辞之绎矣，民之莫矣。『[5]其知之矣[6]。』

注释

1 宴：通“燕”，燕礼。好：好货。

2 不可以已：指其作用无穷。

3 赖：利。这里指诸侯亦得其利。

4 若之何：如何。释辞：舍弃辞令。

5 “辞之辑矣”四句：出自《诗经·大雅·板》。“协”，今本作“洽”。“绎”，今本作“怿”。莫，借为“慔”。

6 其知之矣：诗人知道辞之有益。

译文

晋平公接见了郑简公，礼节特别隆重，宴会和礼品都格外丰厚，然后让郑简公回国。接着修筑了接待诸侯的宾馆。叔向说：“辞令不舍弃就像这样吧！子产善于辞令，诸侯因他的辞令而得利，为什么要舍弃辞令呢？《诗》说：‘言辞和顺，百姓融洽；言辞动听，百姓勉力。’诗人懂得这个道理。”

二十九 子产不毁乡校

襄公三十一年（前五四二年）

本篇导读

开首记郑人在乡校游玩，议论政事的得失，然明因而建议毁弃乡校，引出子产的一番议论。子产之辞，说理透辟，语调温婉。先问为什么要毁乡校，然后说明乡人议政可为执政者提供民意。施政为民，人民喜欢的就推行，不喜欢的就改正。要之，执政者可借民意的向背照见施政的得失。再问为什么要毁乡校。乡校不可毁，不言而喻。又以正反相提，点明民怨可以忠善减损、不可以逞威防止。然后取譬于防川，申明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道理。止谤正如防川，与其堵塞河川，决堤伤人，不如用小决予以疏导，使水畅流；与其堵塞谤议，不如虚心倾听以为治政的药石。两个“不如”一气相承，显得委婉有致。然明听罢，深受启发，连连赞美子产，指他确实可以侍奉，有此德政，不特诸大夫得益，郑国亦有利。《传》文叙此，无非是为了以宾衬主，增强子产之辞的感染力。结附孔子后来的评论，强调子产得仁。

子产改革郑国税制，实施丘赋。当知道国人肆意毁谤他时，子产不以为意，只说：“苟利社稷，死生以之。”（《左传》昭公四年）表明只要对社稷（即国家）有利，死生都不计较。林则徐（一七八五至一八五○）将子产这句话嵌入其《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一诗中，说“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诗意是说，只要对国家有利，不计较一己的生死，难道会有祸就躲避、有福就迎受吗？孔子赞许子产得仁，良有以也。

现代政治强调施政要以民意为依归，子产论不毁乡校实已开创平民议政的先河。乡校犹如为民众提供发声的平台和与政府沟通的渠道，既可以激发群众主动参政议政的民主风气，发挥监察政府的作用，也可以让政府了解民意，相机而作，施政时自能更有效率、更有效果。

郑人游于乡校[1]，以论执政[2]。然明谓子产曰[3]：『毁乡校，何如？』子产曰：『何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4]，以议执政之善否[5]。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我闻忠善以损怨[6]，不闻作威以防怨[7]。岂不遽止[8]？然犹防川[9]；大决所犯[10]，伤人必多，吾不克救也[11]；不如小决使道[12]。不如吾闻而药之也[13]。』然明曰：『蔑也今而后知吾子之信可事也[14]。小人实不才[15]。若果行此，其郑国实赖之，岂唯二三臣[16]？』

仲尼闻是语也[17]，曰：『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

注释

1 乡校：乡之学校，既是学校，也是乡人聚会议事的公共场所。

2 论执政：议论执政的得失。

3 然明：郑国大夫鬷（zōnɡ）蔑的字。

4 夫（fú）：发语词，无义。退：归。游：游玩，闲逛。焉：兼语，于此。

5 善否（pǐ）：好坏。

6 忠善：尽力做善事。忠，尽心。损：减少。

7 作威：逞威风。

8 岂不遽（jù）止：（堵塞民怨，）民怨可以马上被制止。遽，急速。

9 防：原指堤岸，此用作动词，指筑堤堵水。川：河流。

10 大决：大规模的决堤。

11 克：能。

12 道：同“导”，疏通，引导。

13 药之：以之为药，用它做治病的药。

14 蔑：然明自称其名。信：确实，的确。可事：可以奉事。

15 小人：谦称自己。不才：没有才能。

16 二三臣：几位大臣。

17 仲尼：孔子之字。孔子生于襄公二十二年（一说二十一年），此时仅约十岁，当是后来听闻其事而作此评论。

译文

郑人到乡校游玩聚会，议论执政者施政的得失。郑国大夫然明对子产说：“废掉乡校，怎么样？”子产说：“为什么？人们早晚来到这里游玩，议论一下施政的好坏。他们认为好的，我就推行；他们认为不好的，我就改正，他们是我的老师，我为什么要废掉它？我听说尽力做善事可以减少怨恨，没听说过依权仗势来防止怨恨。如果用堵塞的方法，民怨可以马上制止。但那样做就像堵塞河流一样：河水大规模决堤造成损害，受伤害的人必然很多，我没法挽救；不如开个小口疏通。不如让我听取这些议论后把它当作治病的良药。”然明说：“现在才知道您确实是可以奉事的。小人实在没有才能。如果真的这样做下去，这实在对整个郑国有利，岂止有利于我们几位大臣？”

孔子后来听到了这番话，说：“照这些话看来，别人说子产不仁，我不相信。”

三十 子产却楚逆女以兵

昭公元年（前五四一年）

本篇导读

楚令尹公子围（即后来的楚灵王），野心勃勃，图谋乘到郑国聘问兼亲迎新妇之机，袭取郑国，打通诸侯与楚国之间的通道。依当时常礼，“若嘉好之事，君行师从，卿行旅从”（定公四年卫子鱼语），一师二千五百人，一旅五百人。可见朝聘会盟，卿的随行人员竟有五百之众。按照《仪礼·士昏礼》的规定，士昏礼六大仪节中，以亲迎为最要。就《左传》所见，卿大夫娶妇，亦须亲迎，如是诸侯，则使卿出境代迎，然后为礼。公子围时为上卿，到郑聘问，兼亲迎公孙段之女，随行徒众甚多，可想而知。郑人怕公子围有诈，请他们舍于城外。楚人依从。既聘之后，“将以众逆”。此四字，叙写公子围与其徒众踌躇满志、急不可待、奸计毕露。子产担心公子围一行人不怀好意，借机袭郑，于是派子羽阻止他们入城，因此引出子羽与伯州犂的对话。两人辞令精到，堪称劲敌。伯州犂之辞，据理力争，专攻郑人“野赐”一端。公子围亲迎，告先君之庙而来。若然除墠在城外清除地面作墠受妇，而不是迎之于女家之庙，于己于人，皆有不当。一则郑人将国君赏赐弃于荒野，再则自己亦有欺蒙先君之罪。伯州犂所言，情理俱备，郑人置辩不易。子羽避礼不谈，单刀直入，却只针对公子围此行的动机而言。“包藏祸心”四字，一针见血，戳破楚人奸计。再晓以利害，指出郑若失国，楚将失信于诸侯，诸侯离心顿生，俱引郑不设备为戒，楚国之命亦将壅塞不行。二人辞令，对比明显，伯州犂之辞委婉而有劲，子羽之辞则径直而不让。伍举知郑人已有防备，无法逞志，只好将错就错，倒转装兵器的袋子而入城迎妇。

元年春，楚公子围聘于郑[1]，且娶于公孙段氏[2]。伍举为介[3]。将入馆[4]，郑人恶之[5]，使行人子羽与之言[6]，乃馆于外。既聘，将以众逆[7]。子产患之，使子羽辞[8]，曰：『以敝邑褊小，不足以容从者，请墠听命[9]。』令尹命大宰伯州犂对曰[10]：『君辱贶寡大夫围[11]，谓围：』将使丰氏抚有而室[12]。『围布几筵[13]，告于庄、共之庙而来[14]。若野赐之[15]，是委君贶于草莽也[16]，是寡大夫不得列于诸卿也[17]。不宁唯是[18]，又使围蒙其先君[19]，将不得为寡君老[20]，其蔑以复矣[21]。唯大夫图之。』子羽曰：『小国无罪，恃实其罪。将恃大国之安靖己[22]，而无乃包藏祸心以图之[23]？小国失恃，而惩诸侯，使莫不憾者，距违君命，而有所雍塞不行是惧[24]。不然，敝邑，馆人之属也，其敢爱丰氏之祧[25]？』伍举知其有备也，请垂櫜而入[26]。许之。

注释

1 公子围：又称王子围。

2 公孙段氏：公孙段家之女。

3 介：副使。

4 入馆：入住城内客馆。

5 恶：患。

6 行人：官名，外交使节，负责接待宾客。

7 众：兵众。逆：迎。古代婚礼中的亲迎。

8 辞：拒绝。

9 墠（shàn）：经过整治在城外的平地。古代亲迎，婿受妇于女家之祖庙。子产不想他们入城，想除地为墠，代替丰氏之庙，行亲迎之礼。

10 令尹：楚官名，公子围的官职，相当于宰相。

11 贶（kuànɡ）：赐予。寡大夫：伯州犁称公子围，犹异国人称其国君曰寡君。

12 丰氏：即公孙段，因赐氏为丰，故称。抚有：同义连文，指有。而：同“尔”，你。室：妻室。

13 布：陈列。几：古代席地而坐，几用以凭靠。筵：坐神之席。

14 庄、共：指楚庄王和楚共王，他们分别是公子围的祖父和父亲。

15 野赐：墠仅系城外一平地，故称野。

16 委：弃。君：郑君。莽：草深曰莽，指荒野。

17 不得列于诸侯：指公子围不得从卿礼。

18 不宁唯是：不仅如此。宁，音节助词，仅为凑足音节，无义。唯，独。

19 蒙：欺骗。告先君而来，却不得成礼于女氏之庙，故以为欺诬先君。

20 不得为寡君老：因欺诬先君而遭黜退。老，大臣、上卿。

21 蔑：无。复：复命。

22 安靖：同义连文，安定。

23 而：同“尔”，你。

24 “小国失恃”五句：指怕郑国失楚国这个依靠，将使诸侯对楚戒惧而生恨心，因而抗拒叛离，楚国之命将壅塞不行。

25 其：岂。祧（tiāo）：庙的通称。

26 垂櫜（ɡāo）：表示内无兵器。櫜，古时装兵器的袋子。

译文

元年春，楚国的公子围到郑国聘问，同时迎娶公孙段家的女儿。伍举担任副使。将要进入郑国都城内的宾馆，郑人怀疑他们有诈而厌恶他们，派行人子羽婉辞拒绝，于是就住在城外的馆舍。聘礼结束后，公子围准备带领兵士入城迎亲。子产担心这件事，派子羽推辞说：“由于敝邑狭小，不足以容纳您的随从，请求在城外清除地面作墠，再听取您的命令。”令尹公子围派太宰伯州犂回答说：“贵君赐给寡大夫围恩惠，告诉围说：‘将让丰氏做你的妻室。’围陈列几筵，告祀庄王、共王的神庙才来。如果在野外赐给围，这是将贵君的赏赐丢在草丛里，这就使寡大夫不能置身于卿的行列了。不仅如此，又使围欺骗先君，将不能再担任我们国君的大臣，恐怕也无法回国复命了。请大夫考虑一下。”子羽说：“小国没有罪过，如果依靠大国而不设防备就是它的罪过。本来打算依赖大国安定自己，又恐怕大国包藏祸心来打自己的主意。小国唯恐失去依赖，致使诸侯心怀戒备而怨恨大国，拒绝违抗贵君的命令，使贵君的命令不能贯彻，无法施行。不然的话，敝邑就等于贵国的宾馆，岂敢爱惜丰氏的祖庙而不让入内呢？”伍举知道郑国有了防备，就请求让兵士倒转装兵器的袋子入城。郑国答应了。

三十一 晏婴叔向论齐晋季世

昭公三年（前五三九年）

本篇导读

齐景公派晏婴到晋国去请求继室。订婚后，晏婴接受飨宾之礼，席间与叔向交流对各自国家政局的看法。两人在交谈中，各自预言国家的未来，都流露出对国家前景的忧虑。晏婴分析齐国的政治形势，直言齐国正处于衰世，并预言其国将为陈氏所有。然后交代其说的依据在于齐侯失民心而陈氏却得民心。人民劳动所得，大部分用于交纳赋税，剩余的根本不敷日用。但齐侯只顾聚敛，即使财货堆积而腐烂蛀虫，仍不知餍足，导致人民不得温饱。连三老也要挨饿，更遑论其余。“国之诸市，屦贱踊贵”，国都市场上踊（假脚）要比屦（鞋）贵，深刻地揭示刑法严苛，人民动辄遭受刖刑。反观陈氏却积极施惠于民，收买人心。陈氏所用的量器及计量单位（家量），比齐旧制（公量）大。陈氏以家量（大斗）借出，而用公量（小斗）收回，人民乐于向陈氏借贷。山海物产的市场价格不高于原产地，人民皆受其利。陈氏关心人民，对人民像父母般呵护备至，尽得人民的拥戴。晏婴收结说陈氏的远祖已受祭。此语启示深远，余韵无穷。

陈氏不断坐大，二十多年后，逆势更盛。晏婴曾对齐侯直陈其事，预言若后世齐君一旦懈怠，齐国将为陈氏所有：“陈氏虽无大德，而有施于民。豆、区、釜、钟之数，其取之公也薄，其施之民也厚。公厚敛焉，陈氏厚施焉，民归之矣。《诗》曰：‘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陈氏之施，民歌舞之矣。后世若少惰，陈氏而不亡，则国其国也已。”（昭公二十六年，前五一六年）。

跟晏婴一样，叔向也直言晋国已届衰世，也预言晋国衰亡为时不远。叔向指出，诸卿已不率公室军队，甚至连公室的车乘也无御者与戎右。人民生活困顿，但公室却骄纵奢侈；饿殍载道，而嬖宠之家却富贵过甚。八大公族已沦为贱吏，政权旁落于大夫之手，人民失去依靠。国君不知悔改，只顾苟安逸乐。公室衰亡，迫在眉睫。《传》文再借晏子问叔向如何自处，引发叔向的一番慨叹。叔向叹言，晋的公族衰亡殆尽，并申说公族与公室互为依存，犹如木根与枝叶不可相离。如今晋公族殆尽，异姓臣充斥朝廷，将伤及公室，犹如枝叶凋尽，将伤及本根。公室与公族全靠“亲亲之道”来维系彼此间的关系。叔向之前，已有贤者阐明此义。昔日，宋昭公准备残害部分公族，乐豫谏止，说：“公族，公室之枝叶也；若去之，则本根无所庇荫矣。”（文公七年，前六二○年）乐氏为宋公族之一，其言与叔向如出一辙，所谓心同理同。叔向预言，晋公室不依法度，将逐步走向衰亡；同宗十一族中，幸存的只有羊舌氏一支而已，但后继无人，只冀望自己能得善终，不奢望得到后代的祭祀。虽不免为无力挽狂澜于既倒而感到无奈，也表现出对自身命运的豁达。

晏婴与叔向的预言皆灵验。昭公二十八年（前五一四年），晋灭祁氏、羊舌氏。哀公十四年（前四八一年），陈恒弑其君齐简公，夺取齐国政权。到了春秋末年（前四五三年），晋国政权亦为韩、赵、魏三大夫所瓜分。

晏子说“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点明了为政者如父母般爱护人民，自然得到人民的拥护。《诗经·大雅·泂酌》云“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小雅·南山有台》亦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诗文表达了对有德君子的期许。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民之父母》，记孔子与子夏就“民之父母”这一论题展开讨论。其实，为政者皆得为“民之父母”，放诸古今四海而皆准。政府官员施政之时，必须时刻以“民之父母”为念，方能造福百姓，从而建构和谐的官民关系。

齐侯使晏婴请继室于晋[1]……既成昏[2]，晏子受礼[3]，叔向从之宴，相与语[4]。叔向曰：『齐其何如[5]？』晏子曰：『此季世也[6]，吾弗知齐其为陈氏矣[7]。公弃其民，而归于陈氏。齐旧四量：豆、区、釜、钟[8]。四升为豆，各自其四[9]，以登于釜[10]。釜十则钟[11]。陈氏三量皆登一焉[12]，钟乃大矣[13]。以家量贷，而以公量收之[14]。山木如市，弗加于山[15]；鱼盐蜃蛤[16]，弗加于海。民参其力，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17]。公聚朽蠹[18]，而三老冻馁[19]。国之诸市，屦贱踊贵[20]。民人痛疾，而或燠休之[21]。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欲无获民，将焉辟之[22]？箕伯、直柄、虞遂、伯戏[23]，其相胡公、大姬已在齐矣[24]。』叔向曰：『然。虽吾公室[25]，今亦季世也。戎马不驾，卿无军行[26]，公乘无人，卒列无长[27]。庶民罢敝，而公室滋侈[28]。道殣相望，而女富溢尤[29]。民闻公命，如逃寇雠。栾、郤、胥、原、狐、续、庆、伯降在皂隶[30]。政在家门，民无所依[31]。君日不悛，以乐慆忧[32]。公室之卑[33]，其何日之有？《谗鼎之铭》曰[34]：』昧旦丕显，后世犹怠[35]。『况日不悛，其能久乎？』晏子曰：『子将若何[36]？』叔向曰：『晋之公族尽矣[37]。肸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室从之[38]。肸之宗十一族[39]，唯羊舌氏在而已。肸又无子[40]，公室无度[41]，幸而得死[42]，岂其获祀[43]？』

注释

1 齐侯：即齐景公，名杵臼。继室：齐女少姜嫁给晋平公做妾，少姜死后，齐国还想和晋国保持姻亲关系，于是派晏婴去说亲，请以他女继少姜。

2 成昏：定婚。成，定。昏，同“婚”。

3 受礼：受飨宾之礼。

4 相与：一起。

5 其：疑问副词，表示疑问语气。

6 此：今。季世：末世，衰微之世。

7 弗知齐其为陈氏矣：陈氏，即田氏。“陈”与“田”古音相通。田氏的祖先陈完因陈国内乱，逃到齐国，在齐国任职。弗知，古人成语，犹今言不保。其，测度副词，表示估计、推断的语气，相当于“大概”。

8 豆、区（ōu）、釜、钟：齐国的四种量器。

9 各自其四：各种量器本身的四倍。这里的“各”指“豆”、“区”和“釜”，即四豆为一区，四区为一釡。自，用。

10 以登于釜：以进至釜。登，升，成，指由小量升至大量。

11 釜十则钟：十釜就成为一钟。则，为。

12 “陈氏”句：陈氏的三种量器（指豆、区、釜）都在齐国旧量的基础上加一。登一，加一，指由四进位增加为五进位。

13 钟乃大矣：于是钟也就相应地增大了。

14 “以家量”二句：陈氏用大斗借出，用小斗收回。厚贷而薄收，收买民心。家量，私家用的量器。公量，齐侯的量器。

15 “山木”二句：把山上的木材运到市场上去卖，市场价格不比产地的贵。

16 蜃（shèn）蛤（ɡé）：蛤蜊，指海产。

17 “民参其力”三句：人民把他们劳动所得分成三份，两份交给公室，而自己的衣食只占一份。参，用作动词，分成三份。其力，指人民的劳动所得。

18 聚：聚敛的财货。朽蠹：腐烂虫蛀。

19 三老：年老退休者。馁（něi）：饥饿。

20 屦（jù）：麻或革所制的鞋。踊（yǒnɡ）：古时受过刖刑（砍掉脚）的人所穿。这里指受刑者众多。

21 或：有人，指陈氏。燠（yù）休（xǔ）：同“噢咻”，安抚病者的声音。这里表示慰问关切。一说，燠，厚；休，赐。指陈氏因人民困苦而厚赐之。之：指人民。

22 “欲无”二句：焉，疑问代词，哪里。辟，同“避”，免。

23 箕伯、直柄、虞遂、伯戏：四人皆舜的后代，都是陈氏的祖先。

24 相：助。胡公：以上四人的后代，陈国开国君主。大姬：周武王之女，胡公之妃。

25 公室：诸侯及其政权。

26 “戎马”二句：卿：春秋时，天子诸侯所设官位的最高级别，卿分上中下三级，在公之下，大夫之上。军行：军职。

27 卒：古代军队编制，百人为卒。

28 罢（pí）敝：指人力物力受到严重消耗而不充足。罢，通“疲”。滋：增益。

29 殣（jìn）：饿死在路上的人。女富：指国君嬖宠之家（妻妾的娘家）都很富贵。溢：同“益”。尤：甚。

30 栾：栾枝。郤：郤芮。胥：胥臣。原：原轸，先轸。狐：狐偃。五人皆为卿，皆晋之旧族。续：续简伯。庆：庆都。伯：伯宗。这三人都是大夫。此八人本皆姬姓。

31 “政在”二句：家，大夫的封邑叫“家”。指韩、赵诸氏专政。

32 以乐慆（tāo）忧：慆，通“韬”，隐藏。指以行乐隐藏忧患。

33 卑：衰微，没落。

34 谗鼎：鼎名。铭：铭文。

35 “昧旦”二句：昧旦，天将亮未亮之时，凌晨。丕显，伟大光明。这里指使德政显明。丕，语助词，无义。

36 子：男子美称，指叔向。

37 公族：与国君同姓的子弟。尽：完，都已衰亡。

38 宗族：同一父系的家族。

39 宗：同祖为宗，指大族的宗主及其全族。族：氏，宗以下各分支。

40 无子：无贤子，未能继统。

41 无度：无法度。

42 得死：获死，获终，以老寿而善终。

43 其：将，指必不得享祀。

译文

齐景公派晏婴到晋国去请求晋国国君以他女继少姜……订婚之后，晏婴接受了晋国的享礼。叔向跟他饮宴，一起谈话。叔向问：“齐国怎么样？”晏婴回答说：“现今是末世了，齐国大概要属于陈氏的了。国君不爱护他的百姓，让他们归附陈氏。齐国原来有豆、区、釜、钟四种量器。四升为一豆，各自以四进位，以成一釜。十釜为一钟。陈氏的豆、区、釜三种量器都在齐国旧量的基础上加一，于是钟也就相应地增大了。陈氏用私家的大量器借出粮食，而用公家的小量器收回。山上的木材运到市场去卖，价格不高于山上；鱼盐蛤蜊等海产品运到市场去卖，价格不高于海边。百姓把劳动所得分成三份，两份交给公室，而自己的衣食只占一份。国君聚敛的财货已腐烂生虫，而老人却捱冻受饿。国都的市场上，鞋价便宜而假肢昂贵。百姓有了痛苦疾病，陈氏就厚加赏赐，如同父母般爱护百姓，而百姓归附如同流水。陈氏想要不获得百姓的拥护，怎么免得了呢？陈氏远祖箕伯、直柄、虞遂、伯戏，跟随着胡公和大姬，已经在齐国接受祭祀了。”叔向说：“是的。即使是我们的公室，现在也到末世了。战马不驾兵车，卿不率领军队；公室的战车没有御者和戎右，军队中缺乏长官。百姓困苦，而国君所住的宫室更加奢侈。道路上饿死的人到处都能看到，而嬖宠女家非常富贵。百姓听到国君的命令，就像逃避仇敌一样。栾、郤、胥、原、狐、续、庆、伯这八个大家族的后人已经沦为低级的差役。政权落在各大夫手中，百姓无所依靠。国君没有一天想过悔改，用行乐来隐藏忧愁。晋国公室的卑弱，还能等多久呢？《谗鼎之铭》说：‘凌晨即起，务求修明德政，而子孙还会懈怠。’何况国君从不思悔改，国家能够长久吗？”晏子说：“您打算怎么办？”叔向说：“晋国的公族完结了。我听说，公室将近卑弱的时候，它宗族的枝叶先凋落，那么公室也就跟着完结了。我的一宗有十一族，只有羊舌氏一支还在。我又没有贤子，公室没有法度，我能够得到善终就是万幸，难道还会指望得到后代的祭祀？”

三十二 伍员奔吴

昭公十九、二十年（前五二三至前五二二年）

本篇导读

楚平王继灵王而立。即位首五年，依礼治国，对内予民休息，对外结好四邻，国势得以恢复。但其后重用佞臣，贪图女色，对外既不能振兴国威，对内又不善治家，为楚国招来祸患。《传》文追叙前事，交代楚平王为蔡公（县尹）时〔昭公十一年（前五三一年）事〕与郹（jú）阳封人女姘居而生太子建。平王即位〔昭公十四年（前五二八年）〕之后，派伍奢（伍尚、伍员之父）、费无极分别担任太子建的师（太傅）与少师（少傅）。《传》文平铺而述，至此忽接以“无宠焉，欲谮诸王”，两语陡然而起，令人悚然心惊。“无宠焉”点明祸阶，“欲谮诸王”则衍生下文情事。费无极得不到太子的宠信，于是处心积虑，密谋定计，诬陷太子，残害伍奢。先是请为太子娶妻。平王为太子聘秦女为妻，费无极参加迎亲，乘机怂恿平王自娶此女，重演当年卫宣公为急子娶齐女却据为己有的故事〔桓公十六年（前六九六年）〕。为的是使父子产生嫌隙。又劝说平王扩大城父的城墙，派太子镇守，可以经营北方、通好诸侯，配合平王收取南方，复兴霸业。费无极假意为楚设想，实则重施骊姬陷害申生的奸计〔庄公二十八年（前六六六年）〕。平王未能识破奸计，派太子出居城父。部署妥当之后，费无极随即诬告太子与伍奢将据方城之外地反叛。平王相信，质问伍奢。伍奢谏言，平王娶为太子所聘之女已是过错，不应再轻信谗言。平王拘禁伍奢，又派城父司马奋扬去杀太子。奋扬知太子蒙冤，事先通知太子，让他逃走。太子逃亡到宋国。奋扬自行投案，对放走太子之事直认不讳，并为自己辩护。奋扬表明，放走太子，是为了恪尽职守；敢于投案，是不敢再犯王命，其辞委婉曲折，其义正直不屈。平王善其言，恢复其原职。费无极为绝后患，以伍奢二子如在吴将害楚为由，劝说平王借赦免其父名义召回二人。伍尚对伍员说，至亲无辜被戮不可不复仇，而自己能力不及伍员，故勉励其弟负起复仇重任，不可回楚。其陈说孝、仁、知（智）、勇四端，慷慨激昂，大义凛凛，虽奔赴死地而毫无惧色，其言其行，感人至深。伍奢及伍尚被害后，伍员奔吴。伍员遂向吴王僚陈说伐楚的好处，公子光对此不赞同，谓其倡言伐楚，非为楚谋，只为复私仇而已。伍员识破公子光心意，知其有弑王自立之志，于是引荐勇士鱄设诸给公子光，而自耕于郊野，以等待时机。此段叙事，为公子光弑吴王僚自立、伍员教吴伐楚得复父兄之仇作引导。

此《传》表现人物特征，传神入妙，伍奢忠而戆直，伍尚孝而有勇，伍员智而深谋，奋扬耿直机敏，费无极奸险狡诈，楚平王昏聩无能，个个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伍员为父兄复仇的故事，传诵千古，固然是可歌可泣，而伍尚慷慨赴死，其孝其勇，似乎更值得歌颂。张元济（一八六七至一九五九）为唤醒国人，借建立高尚人格，抵御外侮，编注了《中华民族的人格》。他从古籍中撷取八篇历史故事，标举历史人物至高无上的英雄人格，其中取自《左传》的就有伍尚。伍尚堪称志士仁人而无愧色，其人格堪当中华人格的楷模。

楚子之在蔡也[1]，郹阳封人之女奔之[2]，生大子建[3]。及即位，使伍奢为之师[4]，费无极为少师[5]，无宠焉[6]，欲谮诸王[7]，曰：『建可室矣[8]。』王为之聘于秦。无极与逆[9]，劝王取之。正月，楚夫人嬴氏至自秦[10]。

注释

1 楚子：指楚平王，即公子弃疾。在蔡：为蔡公，即蔡县尹，昭公十一年（前五三一年）楚灵王灭蔡置县，使其弟弃疾为蔡公。

2 郹阳：蔡国地名，在今河南新蔡。封人：管理边境的官员。奔：私奔，不依礼娶女，犹今语姘居。

3 大子建：太子建，即王子建，楚平王太子。

4 伍奢：伍举之子，楚国大夫，伍尚、伍员之父。师：教导和辅佐太子的官，相当于太傅。

5 费无极：楚大夫。少师：教导和辅佐太子的官，相当于少傅。

6 无宠焉：指得不到太子的宠信。焉，兼词，指于太子。

7 谮：诬陷，诬告。

8 室：作动词用，娶妻，成家。

9 与逆：参加迎亲。逆，迎。

10 楚夫人：指原先为楚太子建礼聘的秦女，王自娶之，故称夫人。

译文

楚平王在蔡国时，蔡国郹阳封人的女儿私奔到他那里，生下太子建。平王即位，派伍奢当太子建的师傅，派费无极当辅佐太子的少师。费无极得不到宠信，想要向楚王诬陷太子，说：“太子建可以娶妻了。”于是楚王为太子建在秦国聘了一个女子。费无极参加迎亲，却劝说楚平王自己娶这个女子。正月，楚平王的夫人嬴氏从秦国来到了楚国。

楚子为舟师以伐濮[1]。费无极言于楚子曰：『晋之伯也[2]，迩于诸夏，而楚辟陋[3]，故弗能与争。若大城城父[4]，而寘大子焉，以通北方，王收南方，是得天下也。』王说，从之。故大子建居于城父。

注释

1 舟师：水军。濮（pú）：百濮，南夷，在今湖北石首。

2 伯：通“霸”。

3 辟：同“僻”。

4 城：作动词用，筑城。城父：楚国邑名，在今河南宝丰东四十里。

译文

楚平王组建了水军以攻打濮人。费无极对楚平王说：“晋国称霸的时候，亲近中原各国；而楚国偏僻简陋，所以不能同晋国争雄。如果扩大城父的城墙，而把太子安置在那里，以便和北方各国通好，君王收取南方，这样就可取得天下。”楚平王很高兴，听从了费无极的话。太子建因此住在了城父。

费无极言于楚子曰：『建与伍奢将以方城之外叛[1]，自以为犹宋、郑也，齐、晋又交辅之，将以害楚，其事集矣[2]。』王信之，问伍奢。伍奢对曰：『君一过多矣[3]，何信于谗？』王执伍奢，使城父司马奋扬杀太子[4]。未至，而使遣之[5]。三月，大子建奔宋。王召奋扬，奋扬使城父人执己以至[6]。王曰：『言出于余口，入于尔耳，谁告建也？』对曰：『臣告之。君王命臣曰：』事建如事余。『臣不佞[7]，不能苟贰[8]。奉初以还[9]，不忍后命，故遣之。既而悔之，亦无及已。』王曰：『而敢来[10]，何也？』对曰：『使而失命，召而不来，是再奸也[11]。逃无所入。』王曰：『归，从政如他日。』

注释

1 方城：楚国北部的长城，在今河南方城北至邓州一带。

2 集：成。

3 一过：一次过错，指娶了为太子建所聘的女子。多：严重。

4 城父司马：盖即都司马。

5 遣：送。

6 城父人：城父大夫。

7 不佞：不才。

8 苟贰：苟且怀有二心。

9 奉初：接受头一次命令。还（xuán）：周旋。

10 而：同“尔”，你。

11 再奸：二次违命。

译文

费无极对楚平王说：“太子建和伍奢打算率领方城外的人背叛，自以为可像宋国和郑国一样，齐、晋两国又一起辅助他们，将会危害楚国，这事情快成功了。”楚平王相信了他的话，就责问伍奢。伍奢回答说：“君王有一次过错就很严重了，为什么还要听信谗言？”楚平王把伍奢拘禁起来，派城父司马奋扬去杀太子建。奋扬还没有到城父，就先派人通知太子建，让他逃走。三月，太子建逃到宋国。楚平王召回奋扬，奋扬让城父大夫把自己抓起来押送到国都。楚平王说：“话出自我的口，进入你的耳朵，是谁告诉了太子建？”奋扬回答说：“是臣下告诉他的。君王命令臣下说：‘侍奉太子建要如同侍奉我一样。’臣下不才，不能苟且有二心。照头一次的命令对待太子，不忍心照后来的命令做，所以让太子逃走了。不久臣下后悔，已来不及了。”楚平王说：“你还敢来见我，为什么？”奋扬回答说：“接受命令而没有完成，召见又不回来，就是再次犯错。臣下就是逃走也无处会接纳我。”楚平王说：“回去吧，还像从前一样处理政事。”

无极曰：『奢之子材，若在吴，必忧楚国，盍以免其父召之[1]。彼仁，必来。不然，将为患。』王使召之，曰：『来，吾免而父。』棠君尚谓其弟员曰[2]：『尔适吴，我将归死。吾知不逮[3]，我能死，尔能报[4]。闻免父之命，不可以莫之奔也；亲戚为戮[5]，不可以莫之报也。奔死免父，孝也；度功而行[6]，仁也；择任而往[7]，知也；知死不辟[8]，勇也。父不可弃[9]，名不可废[10]，尔其勉之！相从为愈[11]。』伍尚归。奢闻员不来，曰：『楚君、大夫其旰食乎[12]！』楚人皆杀之[13]。

注释

1 盍：兼词，何不。

2 棠：楚国地名，在河南遂平西北百里。尚：伍尚，时任棠邑大夫。员（yún）：伍员。

3 知：同“智”。不逮：不及。

4 报：报杀父之仇。

5 亲戚：至亲，指其父。

6 度功：指衡量得失利弊。

7 择任：指选择复仇的重任。

8 辟：同“避”，躲避。

9 父不可弃：兄弟二人一起逃走就是弃父。

10 名不可废：兄弟一起殉父，无人报仇，就是废名。

11 从：读为“纵”，各不勉强。愈：胜过，更好。

12 旰（ɡàn）食：晚食。指楚国君臣将有吴国来攻之忧患，不得早食。

13 之：指伍尚及其父伍奢。

译文

费无极说：“伍奢的儿子很有才干，如果他们到了吴国，必定会使楚国担忧，何不以赦免他们父亲为由召见他们呢？他们仁孝，一定会来。不然的话，将成为祸患。”楚平王派人召见他们，说：“来，我就赦免你们的父亲。”棠邑大夫伍尚对弟弟伍员说：“你去吴国，我打算回去送死。我的才智比不上你，我能为父亲而死，你能为父亲报仇。听到可以赦免父亲的命令，不可以不赶快回去；父亲要被杀戮，不可以没有人报仇。赴死而使父亲得到赦免，这是孝顺；估量得失而行动，这是仁；选择自己能完成的任务而前往，这是智；明知必死而不逃避，这是勇。父亲不可以丢弃，名誉不可以废掉，你还是努力吧！各人不要勉强为好。”伍尚回去。伍奢听说伍员没有回来，说：“楚国国君和大夫恐怕不能按时吃饭了！”楚平王把伍奢和伍尚都杀了。

员如吴，言伐楚之利于州于[1]。公子光曰[2]：『是宗为戮，而欲反其雠[3]，不可从也。』员曰：『彼将有他志[4]，余姑为之求士，而鄙以待之[5]。』乃见鱄设诸焉[6]，而耕于鄙。

注释

1 州于：吴王僚。吴、越之君无谥而有号。

2 公子光：即阖庐，吴王诸樊之子。

3 反其雠：报其仇。

4 他志：别有用心，指想杀僚夺位。

5 鄙：野，郊外。这里做状语，隐处于郊野。

6 见：引见。鱄（zhuān）设诸：吴国勇士。设为语词。

译文

伍员到了吴国，向州于陈说攻打楚国的好处。公子光说：“这是他的家族被杀戮而想报私仇，不能听信他的话。”伍员说：“他是别有用心的，我姑且为他寻求勇士，在郊野住下等待机会。”于是，他把鱄设诸引见给公子光，自己在郊外种田度日。

三十三 晏婴论和与同

鲁昭公二十年（前五二二年）

本篇导读

齐崔杼弑齐庄公后，景公继立，相继诛灭崔杼、庆封，以晏婴为相。《传》文记齐景公打猎返回国都，梁丘据驾车疾驰往候，景公见之，得意地说只有梁丘据和他和协。晏婴说，梁丘据是同而不是和，景公诧异，因问和与同是否不同。由此引出晏婴辨析和同的一段话。晏婴的答辞，先断言和同有异，然后娓娓道出两者何以不同。辞中将和譬喻为五味、五声，借以辨明和同之道。羮由调和五味而成，使味道适中，恰到好处。君子食羮，内心和平。君臣相处，道理相同。国君以为可（对的、行的，下同）而其中实有否（不可，指不对的、不行的，下同），臣下指出其中的否，反之亦然。唯其如此，可的更完备，否的都被弃掉，政事平和而百姓互不侵犯。《诗》中咏叹的就是先王时政事平和的情况。再以声、味同理为引子，转入五声之喻。五声结聚，调节合度，始成和乐。君子听乐，心平德和。《诗》文颂扬的就是心平而德音无瑕。最后才回到说梁丘据是同而不是和的题上。国君以为可的否的，梁丘据无不应声附和、一意诡随。同不能为人接受，就像味、声那样，调味者以水和水，人不愿意吃，和声者只用单音，人也不愿意听。晏婴论和同之辨，譬喻精切，语调温婉，使人听来心气平和，义理自得。

齐侯至自田[1]，晏子侍于遄台[2]，子犹驰而造焉[3]。公曰：『唯据与我和夫！』晏子对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羮焉[4]，水、火、酰、醢、盐、梅[5]，以烹鱼肉，燀之以薪[6]，宰夫和之[7]，齐之以味[8]，济其不及[9]，以泄其过[10]。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11]，臣献其否以成其可[12]；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13]，民无争心。故《诗》曰：』亦有和羮，既戒既平。鬷嘏无言，时靡有争[14]。『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也[15]，以平其心[16]，成其政也。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17]，以相成也；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诗》曰：』德音不瑕[18]。『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壹，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

注释

1 齐侯：指齐景公。至：至国都。田：同“畋”，打猎。

2 遄（chuán）台：齐国台名，当在齐都（今山东临淄）附近。

3 子犹：齐国大夫梁丘据的字。驰：指驾车疾驰。造：到，往。

4 羮：调和五味（醋、酱、盐、梅、菜）做成的带汁的肉。

5 酰（xī）：醋。醢（hǎi）：肉酱。梅：梅子。梅味酸，古人调味亦用梅醢。

6 燀（chǎn）：炊，烧煮。

7 宰夫：厨师。和：调和。

8 齐：通“剂”。增益，使酸咸适中。

9 济：增益，添加。不及：指酸咸不足，则加梅盐。

10 泄：减少。过：指太酸太咸，则加水以减之。

11 可：表示肯定，对、行。否：不可，不对、不行。

12 献：进言指出。

13 干：犯，违背。

14 “亦有”四句：出自《诗经·商颂·烈祖》。和羮，调和之羮。戒，戒宰夫，指五味全。平，其味适中。鬷（zōnɡ），通“奏”。嘏（jiǎ），通“假”。鬷嘏即奏格，奏，献羮；格，神至。无言，无所指摘。

15 “先王”二句：济，相辅相成。五味，指甘（甜）、酸、苦、辛（辣）、咸五种味道。五声，指宫、商、角、征、羽五个音阶。以五味、五声喻政。

16 平其心：平心则不致意气用事，而从事宜。

17 一气：空气，指声音要用气来发动。二体：文、武二舞，古代奏乐多配以舞，文舞执羽钥，武舞执干戚。三类：指《诗经》中的《风》、《雅》、《颂》。四物：四方之物，指乐器用四方之物做成。五声：即五音。六律：指用来确定声音高低清浊的六个阳声，即黄钟、太蔟（còu）、姑洗（xiǎn）、蕤（ruí）宾、夷则、无射（yì）。七音：指宫、商、角、徴、羽、变宫、变征七种音阶。八风：八方之风。九歌：可以歌唱的九功之德，即水、火、木、金、土、谷、正德、利用、厚生。

18 德音不瑕：出自《诗经·豳风·狼跋》。德音，本指美德。这里借指美好的音乐。瑕，玉上的斑点。这里指缺陷。

译文

齐景公从打猎的地方回来，晏子在遄台侍立，梁丘据也驱车前来。齐景公说：“只有梁丘据同我和协啊！”晏子回答说：“梁丘据也不过相同而已，哪里说得上和协？”齐景公说：“和协与相同不一样吗？”晏子回答说：“不一样。和协就像做肉羮，用水、火、醋、酱、盐、梅来烹调鱼和肉，用柴草烧煮，厨师调和味道，使味道适中；味道太淡就增加调料，味道太浓就减少调料。君子吃了这种肉羮，内心平静。君臣之间也是这样。国君认为行而其中实有不可行的，臣下进言指出其中的不可行，使行的更加完备；国君认为不可行的而其中实有行的，臣下进言指出其中的行，而去掉不可行，政事因此平和而不违背礼义，百姓没有争斗之心。所以，《诗》说：‘有着调和的羮汤，已告诫厨师调和味道。进献神明，神明无所指摘，上下和睦不争斗。’先王使五味相辅相成，使五声和谐动听，用来平静内心完成政事。音乐的道理也同味道一样，是由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相配而成，是由清浊、大小、短长、疾徐、哀乐、刚柔、快慢、高低、出入、疏密调节而成。君子听了，内心平静。内心平静，德行就和协。所以《诗》说：‘美妙的音乐没有缺陷。’现在梁丘据不是这样。国君认为行的，他也说行；国君认为不行的，他也说不行。如果用清水调剂清水，谁愿意吃下去？如果用琴瑟老弹一个音调，谁愿意听下去？不应当相同的道理，就像这样。”

三十四 鱄设诸刺吴王僚

昭公二十七年（前五一五年）

本篇导读

楚平王去世，吴王僚想乘机侵楚，派兵围困潜邑，又派延陵季子到晋观察中原各国的动静。楚军救潜，前后夹击，吴大军无法退回。吴公子光以为机不可失，于是说服鱄设诸行刺吴王僚。公子光一开口就引用中原话语“不索求，就无法获得王位”，更表明自己身为王位的继承人，夺取王位，理所当然。吴王寿梦有四子：诸樊、余祭、夷眛、季札。诸樊知季札贤明，欲传位给他，故不立子而立弟。余祭、夷眛先后为王。夷眛死后，季札不肯受国，隐匿而去，吴人于是拥立夷眛之子僚为王。公子光为吴王诸樊之子，若能取得王位，即使季札返国，也不能废掉他。公子光只字不提弑字，反而由他的话引出鱄设诸说“王可弑也”，作为下文刺杀吴王僚的引子。鱄设诸说这话时，果敢坚决，有十足的把握。但他细想一下，此去成事与否都无法脱身，自己母老子幼，又有所顾虑。公子光立即说自己就是鱄设诸，表示鱄设诸可把母、子交托给他，以此消除其后顾之忧。鱄设诸由是义无反顾，甘效死力。公子光在地下室宴请吴王僚，事先埋伏甲士。吴王僚为自身安全计，派遣大量亲兵，在宴会场地及周围，设下严密的护卫。而且，进献食物的人都要先在门外更衣，然后膝行进去，再在亲兵铍尖的挟持下把食物递给上菜的人。《传》文描写此等场景，剑拔弩张，杀气腾腾，令人屏息。鱄设诸置剑（《越绝书》称为“鱼肠剑”）于鱼肚，在上菜时抽剑刺杀吴王僚，两旁亲兵的剑尖同时刺进了鱄设诸的胸部。公子光自立为国君，是为吴王阖庐。鱄设诸成为后世具侠义精神的刺客的典范。

吴子欲因楚丧而伐之[1]，使公子掩余、公子烛庸帅师围潜[2]，使延州来季子聘于上国[3]，遂聘于晋，以观诸侯。

注释

1 吴子：指吴王僚。因：乘机。楚丧：指去年楚平王之死。

2 公子掩余、公子烛庸：吴王僚的同母兄弟。潜：楚国地名，在今安徽霍山东北三十里。

3 延州来季子：即吴公子季札，本封延陵，后复封州来，故称“延州来”。上国：吴称呼中原各国。

译文

吴王僚想乘楚国有国丧的机会去攻打它，派公子掩余和公子烛庸率领军队包围潜邑，又派季札到中原各国访问。季子就到晋国访问，以观察诸侯的态度。

吴公子光曰：『此时也，弗可失也。』告鱄设诸曰[1]：『上国有言曰：』不索[2]，何获？『我，王嗣也[3]，吾欲求之。事若克，季子虽至，不吾废也。』鱄设诸曰：『王可弑也。母老、子弱，是无若我何[4]？』光曰：『我，尔身也[5]。』

注释

1 鱄设诸：《史记·刺客列传》作“专诸”。“设”，盖语词。

2 索：求。指不索求，就无从获王位。索、铎押韵。

3 王嗣：王位的继承人。

4 “母老”二句：为倒装句，犹言“无若我之母老、子弱何”。弱，幼小。

5 身：自己。

译文

公子光说：“这正是杀吴王僚的时机，不要错过了。”他告诉鱄设诸说：“中原各国有这样的话：‘不去索求，怎有收获？’我是王位的继承人，我想得到王位。如果事情成功了，季子即使回来了，也不能废掉我。”鱄设诸说：“君王是可以杀掉的，只是我母亲老了，儿子还年幼，我该怎么办才好呢？”公子光说：“我就是你。”

夏四月，光伏甲于堀室而享王[1]。王使甲坐于道，及其门。门、阶、户、席，皆王亲也[2]，夹之以铍[3]。羞者献体改服于门外[4]。执羞者坐行而入[5]，执铍者夹承之，及体[6]，以相授也。光伪足疾，入于堀室。鱄设诸寘剑于鱼中以进，抽剑刺王，铍交于胸，遂弑王。

注释

1 堀（kū）室：地下室。堀，通“窟”。享：宴请。

2 王亲：君王的亲兵。

3 铍（pī）：装上长柄的短剑，形如矛。

4 羞者：进献食品的人。献体：呈露其形体。改服：改换服装。

5 羞：食品。坐行：用双膝着地而行，即膝行而前。

6 及体：指剑尖挨着了身体。

译文

夏四月，公子光在地下室里埋伏甲士宴请吴王僚。吴王僚派甲士坐在道路两旁，一直到大门口。大门、台阶、里门和坐席上全是吴王僚的亲兵，手持长剑在吴王两旁护卫。进献食物的人在门外呈露其形体，换上别的服装，再双膝着地膝行进去。拿剑的人在两边夹着进献食物的人，剑尖几乎碰到献食者的身体，这样才把食物递给上菜的人。公子光假装脚痛发作，躲进地下室。鱄设诸把剑放在鱼肚子里端进去，抽出剑来刺杀吴王僚，自己也被两旁亲兵的剑同时交叉刺进胸部，就这样杀死了吴王僚。

阖庐以其子为卿[1]。

注释

1 阖庐：即公子光。

译文

阖庐即位后任命鱄设诸的儿子为卿。

三十五 申包胥如秦乞师

定公四年（前五○六年）

本篇导读

吴败楚于柏举，遂破郢都，楚昭王辗转避难于随。楚昭王为秦女所生，为秦之外甥，故派申包胥到秦去讨救兵。《传》文在吴入郢后，先追叙前事，记伍员逃亡到吴国时，与申包胥曾有“复楚”与“兴楚”之约，交代申包胥求秦出兵复楚的因由。申包胥求秦复楚，说之以利害、动之以情义。先言吴灭楚对秦的害处，指吴贪得无厌，犹如豕蛇，得楚之后，必会侵蚀秦的边界。再就局势的可能发展，陈说秦出兵助楚无往而不利，一则秦乘吴未定楚，出兵可取楚一分土地；再则如楚亡，楚土便成秦土；三则如秦恤楚，则楚当世世服事秦。此番说辞，本意在于复楚，却不言明，处处只为秦利益着想。秦哀公尚未拿定主意，申包胥于是动之以情义，痛言楚君失国，颠沛流离，自己不忍偷安，以示感念君国之义。申包胥求救心切，立于庭墙之下，日夜恸哭不绝声，连续七日滴水不饮。秦哀公深为感动，慨然而赋《无衣》之诗，表示愿意出兵复楚，申包胥为表感谢，向哀公行九顿首之礼。

伍子胥与申包胥原为友人，相知相交，而各行其志。伍子胥为复父兄之仇而伐楚，而申包胥既勉励其友，又为存君兴楚竭尽忠诚，两人得遂其志，各自实践了“复楚”与“兴楚”的誓言。这段可歌可泣的故事，一直为后人所传颂和改编，更将之搬上舞台，如唐变文中的《伍子胥变文》、京剧的《哭秦庭》等。

初，伍员与申包胥友[1]。其亡也[2]，谓申包胥曰：『我必复楚国[3]。』申包胥曰：『勉之！子能复之，我必能兴之。』及昭王在随[4]，申包胥如秦乞师，曰：『吴为封豕、长蛇[5]，以荐食上国[6]，虐始于楚[7]。寡君失守社稷，越在草莽[8]，使下臣告急，曰：』夷德无厌[9]，若邻于君[10]，疆埸之患也[11]。逮吴之未定[12]，君其取分焉[13]。若楚之遂亡，君之土也。若以君灵抚之，世以事君。『』秦伯使辞焉，曰：『寡人闻命矣。子姑就馆，将图而告[14]。』对曰：『寡君越在草莽，未获所伏[15]，下臣何敢即安[16]？』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秦哀公为之赋《无衣》[17]。九顿首而坐[18]。秦师乃出。

注释

1 伍员：字子胥，伍奢之子。原是楚人，因其父兄为楚平王所杀，为复仇，遂奔吴。事见本书《伍员奔吴》。申包胥：楚大夫，盖食邑于申，因以为氏，包胥为其字。

2 亡：指伍员出奔吴，事见昭公二十年（前五二二年）。

3 复：借为“覆”，倾覆。

4 昭王：楚平王之子，名壬。随：诸侯国名。

5 封：大。豕：野猪。

6 荐：数，接连。食：侵食。上国：指中原诸国。当时中原诸国鄙吴为夷狄，下文即称吴为“夷”。而吴人称中原诸国为“上国”。

7 虐：侵害，残害。

8 越：流亡。

9 德：本性。厌：同“餍”，满足。

10 邻：接邻。

11 疆埸（yì）：边境。

12 逮：及，趁。未定：这里省略了宾语“楚国”。

13 取分焉：取于楚一分土地。焉，兼词，于此（指楚）。

14 图：虑。而：对称，汝。

15 所伏：未获休息之所、安身之地。伏，作“休”解。

16 即安：到安逸的地方去，指“就馆”。

17 赋：诵。《无衣》：《诗经·秦风》中的一篇。诗云：“修我戈矛，与子同仇”，“修我矛戟，与子偕作”，“修我甲兵，与子偕行”。哀公赋此，盖已同意出兵救楚。

18 九顿首：古无九顿首之礼，申包胥求救心切，秦哀公肯出师，故九顿首，以表特别感激之情。

译文

起初，伍员和申包胥交好。伍员出逃时，对申包胥说：“我一定要颠覆楚国。”申包胥说：“努力吧！您能颠覆它，我一定能复兴它。”到了楚昭王在随国避难时，申包胥到秦国请求救兵，说：“吴国就是大猪、长蛇，多次侵害中原各国，最先受到侵害的是楚国。我们国君失守社稷，流亡在荒草野林之中，使下臣前来告急求救，说：‘夷人的本性是无法满足的，要是吴国成为您的邻国，就成为您边界的祸患了。趁吴国还没有平定楚国，您可以平分楚国的土地。如果楚国就此灭亡，那便是君王的土地。如果以您的福佑镇抚楚国，楚国将世世代代侍奉您。’”秦哀公派人婉言谢绝说：“我听到您的命令了。您暂且住在客馆休息，我们商量一下再告诉您。”申包胥回答说：“我们国君还流亡在荒草野林之中，没有得到安身之所，下臣哪里敢到安逸的地方去呢？”申包胥站起来，靠着庭院的墙痛哭，哭声日夜不断，连续七天没有喝过一勺水。秦哀公为申包胥赋《无衣》这首诗。申包胥连叩九个头，然后坐下。秦国于是出兵。

三十六 齐鲁夹谷之会

定公十年（前五○○年）

本篇导读

夹谷之会这段纪事，着重描写孔子既知礼又有勇。全文以犂弥评说孔子“知礼而无勇”领起，然后以孔子的实际言行驳斥犂弥之说，凸显其愚昧。齐景公指使莱人以武器胁迫鲁定公，孔子机智果敢，一面护送鲁定公退出，以备不虞；一面命令军士进击莱人，再申明华夷之辨、盟好之义，严斥齐君若不明此义，便是违德失礼。听罢此番大义，齐君震惧，只得急忙命令莱人退避。齐人恃强凌弱，妄想欺压鲁人，在盟书中加入不合理的条文，言明若齐军出征，鲁人必须追随，否则便要遭受诅誓所言的灾害。孔子不为齐人气焰所慑，寸步不让，指出若要鲁出兵车，齐人必须先归还侵夺鲁人的汶阳之田，否则就如诅誓所言般受祸。夫子自道：“勇者不惧。”（《论语·子罕》）信哉斯言。对于齐景公在夹谷飨宴鲁定公的要求，孔子也严辞以对。“牺象不出门，嘉乐不野合”，申明了飨礼只当于宗庙举行，不合行于原野。若飨而礼乐俱备，则是弃宗庙之礼于原野；若飨不具礼，则秽薄如秕稗。齐君执意行飨，只会落得“君辱”、“名恶”的后果，有违飨礼所以宣扬德行的本意。此番说礼，淋漓尽致，在在显示孔子深知礼义。齐君只好打消念头。孔子坚执礼义，凛然无惧，齐人自知失礼而畏缩惶恐，两者对比强烈。《传》文最后以齐人归还鲁国郓、讙和龟阴之田收结，进一步交代孔子相礼的成果。

春，及齐平。

夏，公会齐侯于祝其[1]，实夹谷[2]。孔丘相[3]，犂弥言于齐侯曰[4]：『孔丘知礼而无勇，若使莱人以兵劫鲁侯[5]，必得志焉[6]。』齐侯从之。孔丘以公退[7]，曰：『士兵之[8]！两君合好，而裔夷之俘以兵乱之[9]，非齐君所以命诸侯也。裔不谋夏，夷不乱华，俘不干盟[10]，兵不偪好[11]——于神为不祥，于德为愆义[12]，于人为失礼，君必不然。』齐侯闻之，遽辟之[13]。

将盟，齐人加于载书曰：『齐师出竟而不以甲车三百乘从我者，有如此盟！』孔丘使兹无还揖对，曰：『而不反我汶阳之田，吾以共命者，亦如之！』

注释

1 公：指鲁定公。齐侯：指齐景公。祝其：即夹谷。

2 实：动词，即是。

3 相：担任摈相，襄助行礼。鲁礼，以卿为上摈，孔子既相定公，则当时担任卿的职位。一说，孔子时为司寇，为下大夫，以有德之故，君命使摄上摈。

4 犂弥：齐国大夫。

5 莱：诸侯国名，姜姓，故城在今山东黄县东南莱子城，后被齐国灭掉。劫：威逼，胁迫。

6 得志：可公诸于众的意愿。

7 以：与。

8 士兵之：命令战士拿起兵器攻击他们。兵，作动词用。

9 裔夷：华夏以外边远地区的民族，指莱夷。裔，远。兵：这里指武力。

10 俘：莱人本齐国战俘，故称。

11 偪好：逼迫盟好。偪，同“逼”。

12 愆：丧失。

13 遽（jù）：迅速，紧急。辟：使之避。之：指代莱人。辟之，命莱人撤走，以避鲁君。

译文

（鲁定公十年）春，鲁国同齐国媾和。

夏，鲁定公和齐景公在祝其会盟，祝其也就是夹谷。孔子相礼。犂弥对齐景公说：“孔丘懂得礼仪，但是没有勇气，如果派莱人用武力挟持鲁侯，一定能够如愿。”齐景公听从了犂弥的话。孔子带着鲁定公退出，说：“战士们拿起武器攻击他们！两君友好会见，而华夏地域以外的夷人俘虏却拿着武器来捣乱，这不是齐君命令诸侯盟会的本意。外族不得图谋中原，夷狄不得扰乱华人，俘虏不得干犯盟誓，武器不得用来逼迫盟好——这样做，干犯神灵，不吉祥，对德行而言是有害于义，对人事而言是丢弃礼仪，国君一定不会同意这样做。”齐景公听了这番话后，急忙叫莱人撤走。

即将举行盟誓时，齐国人在盟书上加上了这样的话：“一旦齐国军队出境作战，鲁国如果不派三百辆兵车跟随我们，就按此盟誓惩罚。”孔子让兹作揖回答说：“如果你们不归还我们汶水北岸的土地，却要让我们供给齐国的所需，也要按盟约惩罚。”

齐侯将享公[1]。孔丘谓梁丘据曰[2]：『齐、鲁之故[3]，吾子何不闻焉？事既成矣，而又享之，是勤执事也[4]。且牺、象不出门[5]，嘉乐不野合[6]。飨而既具[7]，是弃礼也；若其不具，用秕稗也[8]。用秕稗，君辱；弃礼，名恶。子盍图之！夫享，所以昭德也。不昭，不如其已也[9]。』乃不果享[10]。

齐人来归郓、讙、龟阴之田[11]。

注释

1 享：本作“亯”，本义为祭祀，此借为燕飨。诸侯相为宾主之礼，有飨（或作享）、食、燕（或作宴），以飨礼最隆重，在庙中举行。

2 梁丘据：齐景公宠臣。

3 故：旧典。

4 勤：使动用法，使……辛劳。

5 牺、象：即牺尊、象尊，都是古时的酒器，外形像兽形。不出门：指只在朝会和庙堂使用。

6 嘉乐：指钟、磬等乐器。野合：在野外合奏。

7 飨（xiǎnɡ）：行飨礼。既：尽。具：齐备。

8 秕（bǐ）：不饱满的谷物。稗（bài）：像谷的杂草。指享不具礼，秽薄若秕稗。

9 已：止。

10 果：实现。

11 郓（yùn）、讙（huān）、龟阴：皆鲁国邑名，全在汶水北岸，即“汶阳之田”。

译文

齐景公打算设飨礼款待鲁定公。孔子对梁丘据说：“齐、鲁两国旧典，您怎么没有听说呢？盟会已经结束，而又设飨礼，这是让执事者辛劳。牺尊和象尊不出国门，钟磬不在野外合奏。如果设飨礼而全部具备这些东西，这是抛弃了礼法；如果这些东西不齐备，那就像用秕稗一样轻微而不郑重。用秕稗，是国君的耻辱；抛弃礼仪，则名声不好。您何不考虑一下呢？飨礼，是用来宣扬德行的。不能宣扬，还不如不举行。”齐景公终于没有举行飨礼。

齐国人归还了鲁国的郓邑、讙邑和龟阴的土地。

三十七 伍员谏许越平

鲁哀公元年（前四九四年）

本篇导读

春秋后期，南方吴、越两国崛兴，锐气盛极一时，与楚国形成三足鼎立之势。鲁定公十四年（前四九六年），越王勾践继位，吴王阖庐乘机伐越，勾践兴兵抵御，战于檇（zuì）李。勾践终以计谋取胜，阖庐受伤而死。夫差继位为吴王，筹备三年，一心为报父仇。鲁哀公元年（前四九四年），吴王举兵伐越，败越于夫椒，乘势攻入越都。越王带五千甲楯之士退守会稽山，派文种利用吴太宰嚭的关系向吴王请和。吴王将要答应，伍员谏止。伍员的谏辞首先援引古训，说明除去疾患必使净尽，然后借古喻今，历叙夏代中兴君主少康诛灭过国、恢复禹绩的艰辛历程，指出如今吴不如过，但越却大于少康，加以勾践博施济众，人民亲附，伺机再起，当为易事。吴与越国土相接，世为仇敌，如今不趁战胜之机消灭其国，反而答应和议，是违背天意。越若坐大，必成大患，将来后悔莫及。伍员更从大处着眼，指出姬姓衰亡，可以时日计量。吴为姬姓遗裔，逼处于越等蛮夷之间，若错判形势，满足于一时的胜利，而违天纵敌，必致霸业不成，兴周无望。吴王不听，答应越人的和议。《传》文叙写吴、越之争，记吴败越之后，侵略中原，攻打陈国，吴国的忽然阑入使楚人惶惧，因而诱发楚执政者子西对夫差的一段议论。子西所言，比并吴前后二君，前君（阖庐）起居俭朴，懂得自我约束，以民生为首务；后君（夫差）生活奢靡，纵欲不忍，一正一反，形成强烈的对比，道出兴亡所系。《传》文无非是借子西之口论定夫差的为人，说明夫差败亡，理固宜然。

吴王夫差败越于夫椒[1]，报檇李也[2]。遂入越。越子以甲楯五千保于会稽[3]，使大夫种因吴太宰嚭以行成[4]。吴子将许之。伍员曰：『不可。臣闻之：』树德莫如滋，去疾莫如尽[5]。『昔有过浇杀斟灌以伐斟鄩[6]，灭夏后相[7]。后缗方娠[8]，逃出自窦[9]，归于有仍[10]，生少康焉[11]。为仍牧正[12]，惎浇能戒之[13]。浇使椒求之，逃奔有虞，为之庖正[14]，以除其害[15]。虞思于是妻之以二姚[16]，而邑诸纶[17]。有田一成[18]，有众一旅[19]，能布其德，而兆其谋[20]，以收夏众，抚其官职；使女艾谍浇[21]，使季杼诱豷[22]，遂灭过、戈，复禹之绩，祀夏配天[23]，不失旧物[24]。今吴不如过，而越大于少康，或将丰之[25]，不亦难乎！勾践能亲而务施，施不失人，亲不弃劳。与我同壤[26]，而世为仇雠。于是乎克而弗取，将又存之，违天而长寇雠，后虽悔之，不可食已[27]。姬之衰也[28]，日可俟也。介在蛮夷[29]，而长寇雠，以是求伯[30]，必不行矣。』弗听。退而告人曰：『越十年生聚[31]，而十年教训[32]，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33]！』三月，越及吴平。

注释

1 夫差：吴王阖庐之子。越：诸侯国名，姓姒，国都在会稽，即今浙江绍兴。夫椒：山名，即今江苏吴县西太湖中的西洞庭山。

2 檇李：越国地名，在今浙江绍兴北。吴王阖庐在这里被越国打败，受伤而死。

3 越子：越国国君勾践。甲楯：指全副武装的士兵。楯，同“盾”。会稽：会稽山，在今浙江绍兴东南十二里。

4 种：文种，氏文，名种，字禽，本楚国南郢人，为越国大夫。楚平王时曾为楚之宛令。嚭（pǐ）：伯嚭，伯州犂之孙，吴国太宰，楚国人。行成：求和。

5 “树德”两句：这两句话后来被收入伪古文《尚书·泰誓》。滋，长，多。尽，彻底。

6 过（ɡuō）：古代国名，在今山东掖县北。浇（ào）：过国国君。斟灌、斟鄩（xún）：夏的同姓诸侯。

7 夏后相：夏朝国君，夏朝第五代君主。后，国君。后相失国，依于二斟，复为浇所灭。

8 后缗（mín）：相的妻子。娠：怀孕。

9 窦：洞，孔。

10 有仍：古代诸侯国名，后缗娘家，在今山东济宁。

11 少康：后缗遗腹子。

12 牧正：牧官之长。

13 惎（jì）：毒，忌恨。戒：备，提防。

14 庖正：掌管膳食的官员。

15 除：避免。其：指少康。

16 思：有虞酋长之名。二姚：指有虞国君虞思的两个女儿，虞是姚姓国，故称。

17 邑诸纶：把纶邑封给他。纶，在今河南虞城东南三十里。

18 成：方十里为一成。

19 旅：五百人为一旅。

20 兆：开始。

21 女艾：少康之臣。

22 豷（yì）：浇之弟，戈国国君。

23 祀夏配天：祭祀上帝而配以夏先祖。

24 不失旧物：不失先人旧职。

25 丰：壮大。

26 同壤：国土相连，指吴、越共五湖三江。

27 不可食：犹今言吃不消。

28 姬：指吴国。吴国为姬姓国。

29 介：处在……之间。蛮夷：指楚国和越国。

30 伯：同“霸”。

31 生聚：生育蕃衍。

32 教训：教育训练。

33 为沼：变为荒沼，指国家灭亡。

译文

吴王夫差在夫椒山打败了越军，报了檇李一战之仇。接着，吴军乘势攻入越国。越王勾践率领五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守住会稽山，派大夫种通过吴国太宰嚭去请求媾和。吴王夫差打算答应。伍员说：“不行。下臣听说：‘树立德行越增加越好，去除毒害越彻底越好。’从前有过国国君浇杀了斟灌而攻打斟鄩，消灭了夏后相。他的妻子后缗正怀孕，从墙洞里逃走，回到娘家有仍国，生下少康。少康长大后当了有仍国的牧正，忌恨浇而时刻戒备。浇派大臣椒寻找少康，少康逃到有虞国，在那里当了庖正，避过了浇的伤害。虞思因此把两个女儿嫁给少康，并把纶邑封给他。少康有方十里的土地和五百个人，能广施恩德，并开始谋划复国计划，收抚夏朝的余部，安抚属下的官员。他派女艾到浇那里做间谍，派季杼去引诱浇的弟弟豷，于是灭掉了过国和戈国，复兴了夏禹的功绩，奉祀夏朝的祖先同时祭祀上帝，不失先人旧职。现在吴国比不上过国的强大，而越国却比少康强大，如果允许讲和而让越国再壮大起来，不是对吴国的灾难吗？勾践能够亲近人民而致力施舍，对应该施舍的人就加以施舍，对有功劳的人从不疏远。越国同我们国土相连，又世世代代是仇敌。在我们战胜时不把它灭掉，却要保留它，这就违背了天意，而滋长了仇敌，日后即使后悔，也补救不了。姬姓的衰亡，为期不远了。吴国处在蛮夷之间而使仇敌壮大，用这种办法来谋求霸业，一定不行。”吴王不听。伍员退出后对别人说：“越国用十年的时间繁衍积聚，用十年的时间教育训练，二十年后，吴国恐怕要变成荒沼了！”三月，越国和吴国媾和。

名句索引

一画

一战而霸，文之教也

二画

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三画

“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遂为母子如初

于神为不祥，于德为愆义，于人为失礼

四画

不义，不昵。厚将崩

“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而悔之

夫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鲜矣。且夫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所谓六逆也。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去顺效逆，所以速祸也

夫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也

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故逐之

以此众战，谁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

天将兴之，谁能废之？违天，必有大咎

今两国治戎，行人不使，不可谓整。临事而食言，不可谓暇

夫唯善，故能举其类

夫令名，德之舆也；德，国家之基也

五画

外举不弃雠，内举不失亲，其独遗我乎？

六画

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骄、奢、淫、泆，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

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不知；以乱易整，不武

臣不任受怨，君亦不任受德，无怨无德，不知所报

七画

君，将纳民于轨、物者也。故讲事以度轨量，谓之轨；取材以章物采，谓之物；不轨不物，谓之乱政。乱政亟行，所以败也

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

君若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虽众，无所用之

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

怀与安，实败名

吾不以一眚掩大德

我无尔诈，尔无我虞

余姑翦灭此而朝食

君子长国家者，非无贿之患，而无令名之难

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

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

八画

狐裘尨茸，一国三公，吾谁适从？

国君而雠匹夫，惧者甚众矣

《诗》、《书》，义之府也；礼、乐，德之则也；德、义，利之本也

奉不可失，敌不可纵。纵敌，患生；违天，不祥

奔死免父，孝也；度功而行，仁也；择任而往，知也；知死不辟，勇也。父不可弃，名不可废，尔其勉之！

九画

信不由中，质无益也。明恕而行，要之以礼，虽无有质，谁能间之？

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

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义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

轻则寡谋，无礼则脱。入险而脱，又不能谋，能无败乎？

畏首畏尾，身其余几？

虽鞭之长，不及马腹

甚嚣，且尘上矣

树德莫如滋，去疾莫如尽

十画

称其雠，不为谄；立其子，不为比；举其偏，不为党

宾至如归，无宁菑患

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

十一画

辅车相依，唇亡齿寒

唯圣人能外内无患。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

十二画

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

善为国者，赏不僭而刑不滥。赏僭，则惧及淫人；刑滥，则惧及善人。若不幸而过，宁僭，无滥。与其失善，宁其利淫。无善人，则国从之

十三画

勤而无所，必有悖心

十五画

德之休明，虽小，重也。其奸回昏乱，虽大，轻也。天祚明德，有所厎止

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观止矣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左传

导读及译注

单周尧

香港大学哲学博士。1975年起任职于香港大学中文系，讲授《左传》等课程，并参与筹办第一届《左传》国际学术研讨会。曾任英国利兹大学访问学人、香港大学中文学院明德教授、香港大学亚洲研究中心院士。1998—2007年，任香港大学中文学院主任。现任香港能仁专上学院副校长（学术）、香港大学中文学院荣誉教授，以及内地多所大学之荣誉教授。同时担任两岸三地多家学术刊物，如《能仁学报》、《东方文化》、《中国文哲研究集刊》、《文与哲》、《饶宗颐国学院院刊》之主编、编辑及顾问。发表论文近二百篇，专著有《中国语文论稿》、《文字训诂丛稿》、《左传学论集》、《勉斋小学论丛》等。

许子滨

香港大学哲学博士，现任岭南大学中文系署理系主任及教授，主演研究汉语、《楚辞》、《左传》、礼学及古代文献。著有《杨伯峻〈春秋左传注〉礼说斠正》、《春秋左传礼制研究》、《王逸楚辞章句发微》；合编有《海峡两岸现代汉语研究》等；另已发表学术论文约七十篇，包括《〈左传〉“寡君将堕币焉”解》、《〈仪礼·士冠礼〉冠者取脯适东壁见母解》、《从〈左传〉看〈仪礼〉的成书及反映的时代》、《〈左传〉礼制与〈三礼〉有合有不合说》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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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左传 / 单周尧，许子滨导读、译注.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5.11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5614-4

Ⅰ.①左… Ⅱ.①单… ②许… Ⅲ.①中国历史－春秋时代－编年体② 《左传》－译文③《左传》－注释 Ⅳ.①K225.0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250974号

左传

导读及译注：单周尧 许子滨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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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出版说明

《战国策》导读

卷一 东周策

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

卷二 西周策

周君之秦

卷三 秦策一

卫鞅亡魏入秦

苏秦始将连横

张仪说秦王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

卷四 秦策二

秦武王谓甘茂

甘茂攻宜阳

卷五 秦策三

范子因王稽入秦

范雎至秦

天下之士合从相聚于赵

卷六 秦策四

秦王欲见顿弱

卷七 秦策五

秦王与中期争论

濮阳人吕不韦贾于邯郸

文信侯出走

四国为一将以攻秦

卷八 齐策一

靖郭君善齐貌辨

邯郸之难

秦假道韩、魏以攻齐

苏秦为赵合从说齐宣王

卷九 齐策二

昭阳为楚伐魏

秦攻赵长平

卷十 齐策三

孟尝君将入秦

卷十一 齐策四

齐人有冯谖者

鲁仲连谓孟尝

孟尝君逐于齐而复反

卷十二 齐策五

苏秦说齐闵王

卷十三 齐策六

齐负郭之民有孤狐咺者

燕攻齐齐破

齐闵王之遇杀

卷十四 楚策一

荆宣王问群臣

卷十五 楚策二

楚怀王拘张仪

卷十六 楚策三

唐雎见春申君

卷十七 楚策四

魏王遗楚王美人

客说春申君

天下合从

楚考烈王无子

卷十八 赵策一

知伯从韩魏兵以攻赵

知伯帅赵、韩、魏而伐范、中行氏

晋毕阳之孙豫让

秦王谓公子他

卷十九 赵策二

武灵王平昼闲居

王破原阳以为骑邑

卷二十 赵策三

赵惠文王三十年

秦攻赵蔺、离石、祁拔

秦、赵战于长平

秦围赵之邯郸

卷二十一 赵策四

赵太后新用事

秦使王翦攻赵

卷二十二 魏策一

知伯索地于魏桓子

韩赵相难

西门豹为邺令

文侯与虞人期猎

魏武侯与诸大夫浮于西河

魏公叔痤为魏将

魏公叔痤病

卷二十三 魏策二

魏惠王死

齐、魏战于马陵

卷二十四 魏策三

华阳之战

秦将伐魏

魏将与秦攻韩

卷二十五 魏策四

魏王欲攻邯郸

秦、魏为与国

秦王使人谓安陵君

卷二十六 韩策一

三晋已破智氏

申子请仕其从兄官

卷二十七 韩策二

楚围雍氏五月

韩傀相韩

卷二十八 韩策三

韩阳役于三川而欲归

卷二十九 燕策一

燕王哙既立

苏秦北见燕昭王

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

卷三十 燕策二

燕昭王且与天下伐齐

昌国君乐毅

客谓燕王

赵且伐燕

卷三十一 燕策三

燕太子丹质于秦亡归

卷三十二 宋卫策

公输般为楚设机

宋康王之时有雀生

卫嗣君时胥逃之魏

卷三十三 中山策

司马憙三相中山

名句索引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战国策》导读

纵横决荡，问鼎中原：《战国策》中的变法、战争及兴亡

陈岸峰

一、前言

自周室东迁，礼崩乐坏。先有春秋五霸[1]，问鼎中原，再有战国七雄，逐鹿天下。列国势成水火，形势复杂。战国（公元前四七五年至公元前二二一年）乃上接春秋（前七七〇至前四七六），下启秦（前二二一至前二〇七）、汉（西汉：前二〇二至前九；东汉：二五至二二〇）的大动荡时期。其时，天下大乱，诸侯日益强盛，天子名存实亡。[2]

战国时期的版图

公元前四八一年，田和（？至前三八四）篡齐，公元前四五三年，三家（韩、赵、魏）分晋，于是形成齐、楚、燕、韩、赵、魏、秦七雄并立的局面，此即李白（太白，七〇一至七六二）所说的“三季分战国，七雄成乱麻”。（《古风五十九首·其二十九》）[3]除七雄外，尚有宋、卫、中山、鲁、滕、邹、费等小国，有所谓的“泗上十二诸侯”夹杂于列强之间[4]，挣扎求存。公元前三六七年，赵国与韩国亦乘周室内乱，把周分裂为西周（以王城为都）与东周（以巩为都）两个小国，逐渐占领周的外围地区。这时期的乱象便是李白所描述的：

战国何纷纷，兵戈乱浮云。赵倚两虎斗，晋为六卿分。奸臣欲窃位，树党自相群。果然田成子。一旦杀齐君。（《古风五十九首·其五十三》）[5]

春秋时期，诸侯虽各自争霸，但仍有尊周天子的共识；及至战国七雄，则各自为政，霸主亦不复存在。西周之“亲亲尊尊”观念，荡然无存，随之而兴的是战国七雄以征战掠夺土地及人民。群雄纷纷招贤纳士，变法图强，而变法的最终目的，就是富国强兵以决荡天下，问鼎中原。[6]七国混战，此时，纵横之士穿梭于列国之间，庙堂上此消彼长之博弈，沙场上纵横决荡，以定兴亡。最终，强秦横扫东方六国，统一中原。

二、策士纵横

春秋时期，官职多由贵族世袭。然而，战国时期，诸侯则纷纷推行变法，礼贤下士，不问出身，鸡鸣狗盗，皆有用武之地，朝为布衣，暮为卿相，庶民阶层因这动荡的时势而崛起。此际，“策士”纵横于列国，出谋划策，智术纷呈，奇谋迭出，此即司马迁（子长，前一四五或一三五至前八六）所说的：

六国之盛自此始，务在强兵并敌，谋诈用，而从衡短长之说起。[7]

这是一个以智慧做较量的时代，亦是庶民凭一己之力而平步青云的时代。苏秦（季子，？至前三一七）、张仪（？至前三一〇）、范雎（？至前二五五）等，皆乃此际的精英典范，他们审时度势，结约纵横，转危为机，或战或和，战中谋和，和中谋战，变幻莫测，遂成战国的风云人物。

何谓“纵横”？所谓“纵”，乃“合纵”之简称，又作“从”，即山东六国从燕到楚，南北合成一条直线，联合抗秦，在强秦虎视眈眈之下，图谋自存；所谓“横”，乃“连横”的简称，即以秦国为中心，分别联合山东任何一国，东西连成一条横线，分化瓦解或攻击其他各国。韩非（约前二八〇至前二三三）认为：“从者，合众弱以攻一强也；而衡（通‘横’）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8]由此可见，当时六国已自知处于弱势，而“一强”指的当然是秦国。此中两位主要的策士，分别为主合纵的苏秦和主连横的张仪。刘向（子政，前七十七至前六）则更具体指出“合纵”与“连横”可能产生的结局：“是以苏秦为从，张仪为横；横则秦帝，纵则楚王；所在国重，所去国轻。”[9]由此可见策士在战国时期对各国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至于“纵横家”，即是为适应当时各国之间政治斗争的需要，或主纵，或主横，或奔走游说，或入朝干政，直接服务于各国统治者的一批谋臣策士，他们是一群有雄韬伟略、奇谋异策的“智囊”，对当时的政治、经济、地理、风俗、民情，以至国君的志趣、癖好，均了然于胸。班固（孟坚，三十二至九十二）在《汉书·艺文志》中指出纵横家乃春秋战国时期九流十家之一，批评说：

从横家者流，盖出于行人之官……及邪人为之，则上诈援而弃其信。[10]

“行人之官”，即是当时的外交官。早在春秋时期，孔子（仲尼，前五五一至前四七九）便曾到过齐、鲁、卫、宋、陈、蔡、楚等国，向列国君主推销其学说；及至战国，墨翟（前四六八至前三七六）到过楚、鲁、宋、齐；荀子到过燕、齐、楚、秦、赵；而孟子（前三七二至前二八九）则到过魏、宋、邹、滕、鲁等国。孟子游于稷下，墨翟止楚攻宋，均传为千古佳话。

然而，策士并不受时人尊重，孟子更视之为“妾妇之道”[11]，卑之为“妾妇”，指的是策士只晓得以语言在列国间搬弄是非、制造矛盾。秦相魏冉（生卒年不详）亦不喜欢策士，因此当范雎逃亡到秦国时，便避魏冉而唯恐不及。因为策士在时人眼中毫无坚持，因时而变，即所谓“邦无定交，士无定主”。[12]例如公孙衍（生卒年不详）先是在秦国主张连横，后来转投魏国，就变为主张合纵。

苏秦先后游说了周显王（？至前三二一）、秦惠文王（前三五四至前三一一；前三三七至前三一一在位）以及赵武灵王（前三四〇至前二九五），均不成功。屡遭挫折后，苏秦终于获得了亟于渴求富强以复仇的燕昭王（前三三五至前二七九）的重用。苏秦先分析了赵国在阻挡秦国方面对燕国的贡献，又剖析赵国可迅速攻至燕国，以说服燕昭王认同与赵国结盟的策略：“愿大王与赵纵亲，天下为一，则燕国必无患矣”[13]，“天下为一”指的是在秦国以外，六国连成一整体，即南北联合之“合纵”策略，具体内容如下：

秦攻楚，齐、魏各出锐师以佐之，韩绝其粮道，赵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韩、魏，则楚绝其后，齐出锐师而佐之，赵涉河漳，燕守云中。秦攻齐，则楚绝其后，韩守城皋，魏塞其道，赵涉河漳、博关，燕出锐师以佐之。秦攻燕，则赵守常山，楚军武关，齐涉渤海，韩、魏皆出锐师以佐之。秦攻赵，则韩军宜阳，楚军武关，魏军河外，齐涉清河，燕出锐师以佐之。诸侯有不如约者，以五国之兵共伐之。[14]

以上的策略，理论上可行，操作却不易。无论如何，苏秦成功说服了燕昭王，获得了重金资助，以支持其继续游说各国“合纵”。其后六国均赞同苏秦的合纵策略，六国的联盟终告形成，此举令秦惠文王十五年不敢出兵函谷关。

然而，苏秦的“合纵”策略构想过于理想化，只要他所设计的环节上有任何一丝差错，或某国不充分合作，其“合纵”策略则全告崩溃。故此，早在公孙衍推出“五国相王”时，秦惠文王便对其“合纵”做出“犹鸡之不能俱止于栖明矣”的预言（《卷三·秦策一·秦惠王谓寒泉子曰》），以连着脚的鸡群是没法飞上栖息的树上来比喻合纵的不可行。相对而言，秦国采用张仪的“连横”以抗衡苏秦的合纵，不断地削弱东方的竞争对手齐国，并逐渐实现东进的目标。张仪的第一站便是前往魏国，担任魏襄王（？至前二九六）的丞相，明为魏国服务，暗中却为秦国破坏六国的联盟。他向魏襄王提出“尊秦”的策略，却不为其所接纳，于是便向秦王建议先打魏国。魏国被秦国打败后，随之又再输一仗给齐国，魏襄王于是不得不尊秦，正如后来的楚国一样，两国均沦为秦国的玩偶与帮凶。这就是策士的智慧与力量。实际上，正如秦惠文王所预言，六国之中，任何一国不合作，合纵即告失败，而任何一国与秦合作，即是连横之成功。秦国虽曾为合纵所逼，相对而言，秦国之连横要比六国之合纵容易得多。

张仪以其娴熟的纵横之术，以不事秦则联军攻伐的恫吓方式，终于在公元前三一一年，成功促使魏、韩、楚、齐、赵、燕六国连横事秦。张仪对列国进行武力打击后，再进行怀柔的拉拢策略，或以卧底，或以诱骗，令六国堕入秦国的陷阱。张仪以其卓越的智慧与胆识，再加上秦国军事上的强力配合，成功抗衡、瓦解了苏秦的合纵策略，其对秦国之东进事业，功不可没。

战国之风云激荡，为这些庶民出身的策士提供了一展身手的契机，并打破了长久以来为贵族所垄断的政治局面，令复杂的国际态势充满了种种的可能性。这些以策略构成《战国策》一书的核心内容的策士，几经坎坷，曾经辉煌，而下场却又极其惨烈，就如苏秦与范雎，均空留李白的叹喟：“功成身不退，自古多愆尤。”（《古风五十九首·其十八》）[15]无论如何，策士改变了战国以至于整个中国的政治、历史及文化，影响巨大而深远。

三、变法兴亡

兴亡谁人定，胜败岂无凭？在竞争激烈的战国态势下，要生存极不易，故有为之君均纷纷招贤纳士，变法图强。七国各有不同程度的变法，秦孝公（前三八一至前三三八）于公元前三五六年任命商鞅（前三九〇至前三三八）为左庶长，实行变法；而东方六国的变法，则分别为魏文侯（？至前三九六）时李俚（生卒年不详）的变法，赵烈侯（？至前四〇〇）时的公仲连（生卒年不详）变法与后来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楚悼王（？至前三八一）时的吴起（前四四〇至前三八一）变法，齐威王（前三七八至前三二〇）时的邹忌（约前三八五至前三一九）变法，韩昭侯（？至前三三三）时的申不害（前四二〇至前三三七）变法，以及燕昭王的变法。此中以商鞅变法与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最为著名。虽然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军事变法令赵国骤成劲旅，以致拓地千里，但是在变法的深度与广度方面，却远远不及商鞅变法。商鞅变法在政治、军事、社会以及经济上，全方位地对秦国做出了翻天覆地的改造，又同时为庶民的上升提供了快捷而可行的阶梯，从而将秦国打造成如钱穆（宾四，一八九五至一九九〇）先生所谓的“新军国”。[16]以下将扼要论述商鞅变法中构成秦国成为“新军国”之各项细节，借此方能理解秦国何以能崛起于西陲，无敌于天下。

商鞅本为魏相公孙痤（？至前三六〇）之僚属，公孙痤病危时对前来探望的魏惠王（前四〇〇至前三一九）推荐商鞅，并望魏惠王“举国而听之”。[17]这可谓是倾心力荐，可惜魏惠王不以为然，公孙痤见此情形，便劝说魏惠王杀商鞅，以免人才外流他国而成后患。公孙痤尽忠之后，又再尽义，坦诚地将一切告诉了商鞅，劝其速离。此际，年方二十一岁的秦孝公以“与之分土”的重诺招贤于天下。[18]秦孝公对于秦国历代兴衰了然于胸，对秦国“厉、躁、简公、出子”四代国君的蹉跎岁月，亦毫无忌讳，更为关键的是他勾勒出历代贤明之君的东进意图，并再一次表达了其对招贤纳士以图强的强烈渴望与东进扫荡六国的雄心壮志。秦孝公出手不凡，消息一出，立即把不为魏惠王所重用的商鞅从魏国吸引到秦国。人才流动，此消彼长，秦、魏两国君主的眼光与胸襟，亦高低互见，而两国的兴衰，在不久之后，亦随之显现。

商鞅在朝见秦孝公时先论述了“帝道”，再而是“王道”，均不为所用，而最终被采纳的是“霸道”。商鞅之变法内容，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为秦国全方位地打造了一个崭新的“战国”，其方略大致有以下四个方面：

（一）社会方面

1. 废除奴隶：此举令更多的人口从事开荒、耕种，亦为长年征战提供生力军。

2. “主民”与“客民”分业：变法一方面把秦国农民分为“主民”，另一方面则吸引韩、赵、魏三国的农民前来秦国种地，给予住房，免三年劳役，称他们为“客民”。“主民”当兵，“客民”种地。[19]“客民”住下来久了，繁衍生息，也就落地生根成为了秦国子民。秦国既要人才，又要人民，此消彼长，敌弱我强，实属必然。此举实为富国强兵的方法，更为旷古绝今的创举。

3. 连坐法：变法规定“五家一伍，十家一什”。不告奸即获罪连坐而“腰斩”，“告奸者与斩敌同赏”[20]，此举杜绝了一切的罪行，特别是防范了有异心投敌者之可能性。

（二）政治方面

1. 行政改革：县制的设计，实际是将官员之任命权力掌握在君主手中，中央集权，从而令全体大小官员效忠于君主。这也是后来秦始皇（前二五九至前二一〇年；前二四六至前二一〇在位）郡县制之雏形。

2. 官僚制：打破了西周以来的世卿世禄制，让庶民阶层的精英进入统治阶层，同时又解除了世卿世禄所形成的地方势力对君主统治的威胁。

3. 迁都：选择战略要地，迁都咸阳，此处依山带水，辐射八方。

（三）经济方面

1. 垦草令、开阡陌、废除“井田制”：即开垦土地，以利农业发展。秦国当时位于西戎之地，有很强的游牧色彩。废除井田制，是因为其时铁器已被广泛使用，生产力也提高了，故将过去一百步为一亩，改为二百步为一亩，大大提高了农民的耕种意愿，又能同时减低赋税。

2. 奖耕织富国：此措施奖励产量高的男女，即使不打仗，也可以封爵。

3. 征收赋税：“赋”从“贝”从“武”，即养军队的钱。变法废除奴隶，对世族强行分家，分家即增加户口，能提高税收。此举征收了大家族众多人口的税款，从而可以投放更多资源在军队建设上。

4. 打击工商业：政治上不给予地位，经济上剥削商人，使经济命脉均掌握于政府手中。

5. 统一度量衡：既方便公平贸易，也确保国家收入。

以上在经济方面的变法，既是利民、便民之法，更是富国、强国之策。

（四）军事方面

1. 行军功爵制：即按军功，赐爵位，“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21] “率”，即是敌军首级，秦国军队是以人头数目计算军功的，斩一首级可获一爵位，获土地一顷，或可以当五十顷的官。

2. 以军功入籍：“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22]以军功明尊卑爵秩等级，杀敌的数目均有严格而具体的要求与赏罚。又评先进，黜落后，此举令宗室与庶民处于同一起跑线，无异是对庶民的极大鼓舞。在战场上，将军、正监以及御史一同登台监察士兵在实战中的表现。[23]军功爵制令本来畏战厌战的人性，突然变为好战勇战，成为庶民觅富贵求上升的快捷方式。这种奖励方法，激活了人性中的积极细胞，故秦国士兵上阵，名为打仗，实际上都是捡拾黄金功名及土地，个个奋不顾身，杀人如收割，故“民喜农而乐战”。[24]对于秦兵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表现，张仪生动地描述为：“左挈人头，右挟生虏”，他又将秦国士兵与六国士兵之分别喻为“孟贲之与怯夫”、“乌获之与婴儿”。[25]秦国兵将如狼似虎与六国士兵怯懦的情态，可见一斑。

相对于六国变法之片面而短促，商鞅变法更见彻底而深远。其变法的重点在于废除奴隶制，从而释放出秦国蕴藏已久的庞大能量，特别在军事与经济上带来实时的实际效益，故而秦国能在短时间内骤强。而变法之基本核心政策乃农战结合：“国待农战而安，主待农战而尊。”[26]商鞅入秦主变法，“居五年，秦人富强，天子致胙于孝公。诸侯毕贺。”[27]秦国变法后的内部情况则是：

行之十年，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28]

私斗既去，既减少了长年的大量人口死亡，又建立了为国而战以立功的观念，从而凝聚了全国民心。秦国在商鞅变法后迅速崛起，已非六国任何一国可以抗衡的了，这引发了六国的恐慌，从赵国公子赵豹（生卒年不详）进谏赵惠文王（前三一〇至前二六六）的一番话，可见列国对秦国之富强的认知：

秦以牛田、水通粮，其死士皆列之于上地，令严政行，不可与战。（《卷十八·赵策一·秦王谓公子他》）[29]

后来的两位秦相蔡泽（生卒年不详）与李斯（前二八〇至前二〇八）均不约而同地给了商鞅变法极高的评价。蔡泽指出商鞅变法后的秦国：“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于天下。”[30]而李斯则认为商鞅变法在整体上令秦国：“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举地千里，至今治强”。[31]由此可见，商鞅变法，内外威服。

战争，体现了商鞅变法所带来的最实际贡献，秦国通过“元里之战”、“安邑之战”以及“固阳之战”收回了为晋国所占的河西之地。“安邑之战”后，秦国甚至占了魏国的旧都安邑，不过后来还是撤退了。因为“安邑之战”的胜利，周天子封秦为诸侯国，秦国在列国中之地位，骤然提升。

然而，商鞅如此雷厉风行地推行变法，必然触及贵族的利益，“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者”。[32]商鞅所强调的都是“不和于俗”、“不谋于众”、以权驭民的极权思想[33]，故此秦国上下方能迅速成为虎狼之师的“新军国”，不过其严苛之法治却令他最终不容于世。秦惠文王继位后，商鞅即被与他有仇的公子虔诬告谋反，被处以车裂之刑致死。

无论如何，商鞅变法确实令秦国迅速富强并成为“新军国”，这是不争的事实。历史的天秤，终于在商鞅变法之后，倾向了西陲的秦国。从此，秦国国力集中，君民一心，犹如利箭，射向东方。

四、决荡天下

“决荡”，顾名思义，乃驰骋沙场，兵戎相见。欲问鼎中原，则必须与列强决荡天下。从战国（前四七五）开始至秦始皇统一天下（前二二一）的二百五十五年间，战国共有大小战争近一百六十次，单就从秦孝公在位（前三六一）到秦始皇统一天下（前二二一）这一百四十年间，秦国总共发动约一百一十八次的对外战争，只有少数是败绩，其他几乎是所向无敌。[34]而从公元前三六四年（秦献公二十一年）至公元前二三四年（秦王政十三年），据统计，秦国总共斩杀了大约一百六十二万五千名的六国士兵。[35]由以上数据可见，战国的战争规模及其残酷情况[36]，远非春秋时代可比。在这些战争中，有不少战争或因奇谋诡计，或因残酷惨烈，而流传至今。此中以秦、赵两国的“长平之战”最为凶险残酷，其峰回路转的战况及惨痛的教训，令此役成为战争的典范。

（一）桂陵之战

公元前三五四年，魏惠王派庞涓（？至前三四二）率兵进攻赵国，逼近邯郸。赵成侯（？至前三五〇）向齐国求救，齐威王以田忌（生卒年不详）为主帅，孙膑（？至前三一六）为军师，出兵救赵。田忌接受孙膑的意见，没有前往邯郸解围，而是领兵杀向魏国都城大梁，直捣黄龙，遂逼令庞涓星夜回援。齐军埋伏在桂陵（今山东菏泽东北），静待魏军，此际魏军长途行军，人困马乏，面对突如其来的伏击，自然全线溃败。这就是著名的“围魏救赵”[37]，又称“桂陵之战”。

（二）马陵之战

公元前三四一年，魏国与赵国一起进攻韩国，韩国向齐国求救。齐国仍派田忌、孙膑率军解救韩国。齐军佯败后退，第一天留下了十万人做饭的锅灶，次日减少至五万人的锅灶，第三天再减少到三万人的锅灶。庞涓以为齐军逃亡的情况很严重，故而穷追不舍。此际，孙膑在马陵设下埋伏，及至魏军赶至，齐军万弩齐发，魏军“大乱相失”，魏太子申被掳，庞涓自刎。这就是著名的“马陵之战”[38]。经此一役，魏国一蹶不振，从此无法抗衡强秦。

（三）阏与之战

公元前二八一年，秦国攻取赵国三城后，赵国以公子部为人质送往秦国，并与秦签订以焦、魏、牛狐交换三城的协议，然而赵惠文王反悔。秦昭王（前三二五至前二五一）以赵国不履行协议为由，派胡阳（生卒年不详）率大军进攻赵国的阏与。秦攻打阏与可谓一石二鸟，占有此地既可攻打魏的都城大梁，亦可攻打赵的都城邯郸。赵惠文王于是召问廉颇（前三二七至前二四三）救不救阏与，廉颇答曰：“道远险狭，难救。”[39]赵王又召问赵奢，回答曰：“其道远险，譬之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40]于是，赵惠文王命赵奢率军驰援阏与。

赵奢军出邯郸三十里即筑垒扎营，按兵不动，此举令秦军甚为迷惑。秦军于是分一部分兵力进屯武安（今湖北武安西南）西面，击鼓呐喊，欲诱赵军援救武安，从而达到钳制赵军的目的。赵奢仍然不为所动，驻屯二十八天之后，仍继续增强营垒防御，以营造赵军唯保邯郸的怯懦假象。秦军主帅胡阳从间谍方面得知赵军一切的情况，以为阏与必是囊中之物，遂放松戒备。赵奢得悉秦军已上套，遂令全军偃旗息鼓，疾驰两天一夜，赶到距阏与城五十里处筑垒设营。秦军突闻赵国援兵到来，仓促分兵迎击。赵奢采纳军士许历（生卒年不详）的建议，派兵万人抢占阏与北山高地。秦军后到，攻山不下。赵奢乘势居高临下，猛击秦军。与此同时，阏与的守军也出城配合援军，两方夹击，秦军死伤逃散过半，大败而归，阏与之围遂解。

赵奢是一位智勇双全、卓越的军事家，在《战国策》的《赵惠文王三十年》与《燕封宋人荣蚠为高阳君》两章中，赵奢与田单（生卒年不详）有关战争投入人数的辩论，以及其有关军事的一切细节和预测都充分表现了他的才智。不过，赵奢在军事理论上的辩论仍不敌其儿子赵括（？至前二五九），可惜赵括的纸上谈兵，却令赵国遭受一场灭顶之灾。

（四）长平之战

自秦昭王听从范雎“远交近攻”策略后，战场选择在韩国的上党。岌岌可危的上党守将冯亭（？至前二六〇）没有接受韩王投降秦国之命令，而是将上党十七城交给了赵国。其时，赵国君臣为此反复思量，最终还是接受了冯亭的献城。随之而来的当然是秦国的大兵压境。战争从公元前二六二年夏天开始，赵国的廉颇与秦国的王龁（生卒年不详）各为双方主帅，“秦数败赵军，赵军固壁不战。秦数挑战，廉颇不肯”[41]。赵孝成王（？至前二四五）见战事不利，便派使求和。秦国于是邀请各国使者与赵使一起宴会，致使他国袖手旁观，不援赵抗秦。此时，赵孝成王开始沉不住气，决定撤下廉颇，换上赵奢之子赵括[42]，“纸上谈兵”的悲剧即由此上演。

长平之战示意图

赵括到了前线后，“悉更约束，易置军吏”[43]。他改变了攻防策略，换掉了原来的军吏。据说，八位校尉为赵括之战略而上谏，因被拒而自杀。秦国知道敌军换将，亦悄悄换上了号称“人屠”的大将白起（？至前二五七）为主帅，并以王龁为副帅。两军交战，秦军先示之以弱，令赵军追击。接着，秦军派两支奇兵迂回到达赵军后方，将赵军与其后方辎重隔开，即断其粮草补给。与此同时，秦国征召全国十五岁以上的男丁投入战场，大大增加了赵军的压力。赵国只好向齐国求援，周子（生卒年不详）向齐王道出了“唇亡齿寒”的道理，齐王不悟。公元前二六〇年九月，赵军绝食四十六天后，出现了士兵相食的情况。赵括决定突围，据记载：“四五复之，不能出。”[44]赵括于是“出锐卒自搏战”。[45]不过这只是垂死挣扎，结局是赵括为秦军所射杀。其时，白起上报朝廷将坑杀全部赵军，理由是：

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复，非尽杀之，恐为乱。[46]

这绝对是借口，推其原因，大概是此次战役异常残酷艰苦，秦军死伤过半，白起以及秦军怨毒复仇之心非常炽烈；更为关键的是，秦国的军功爵位制度早已决定了四十多万赵军的命运，故此秦军：

乃挟诈而尽坑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后斩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47]

经过此役，秦国之长矛深入东方中心地带，锐气百倍，而六国则因此役之震慑而信心崩溃，犹如惊弓之鸟，基本上已处于苟延残喘的状态了。

“长平之战”的历史意义在于秦国彻底地击溃了六国的主要力量，故杨宽（宽正，一九一四至二〇〇五）先生指出：

长平之战关系到秦赵两强的兴亡，这将决定今后由谁来完成统一的大决战。[48]

变法之深浅决定了战争之胜负，更影响国家之存亡。唯有秦国，将全民与战争利益相结合，利出一孔，使整个国家成为一台战争机器，故而所向披靡，这远非赵国只在军事上的“胡服骑射”变法可比，更遑论在变法中途夭折的其他国家。在“长平之战”中，秦国的军事及其动员能力之强大，折射出秦国与六国在变法上的巨大差异，成败立判。

五、问鼎中原

其时，群雄厉兵秣马，枕戈待旦。漫漫长夜，中原九鼎，究竟花落谁家？钱穆先生在论及民族与国家历史之演进时提出两个概念，即“生力”与“病态”：

生力者，即其民族与国家历史所由推进之根本动力也。病态者，即其历史演进途中所时时不免遭遇之顿挫与波折也。[49]

借用钱先生这两个概念而论战国，七雄皆有其“生力期”与“病态期”，不同之处在于秦国在秦孝公所言之“厉、躁、简公、出子”这四位秦君在位的“病态期”之后[50]，从秦献公（前三八四至前三六二在位）至秦始皇（前二五九至前二一〇：前二四六至前二一〇在位）共八代君主的统治期间，能迅速返回几近长达二百年的“生力期”。然而，六国一旦进入“病态期”，即病入膏肓，沉疴难起。以下叙述的是秦国之“生力期”，再论六国之“病态期”，以呈现强弱之所在。

（一）秦国之“生力期”

秦国在漫长的三十六代君主、共六百年的奋斗中，有数位君主对秦国的崛起及一统天下，有绝对的决定性作用。

周幽王（前七九五至前七七一）烽火戏诸侯，令此危机告急系统失灵，及至西戎入侵时，真正前来勤王的诸侯少之又少，而秦襄公（？至前六八六）则“战甚力，有功”[51]。幽王死后，在秦襄公护送之下东迁的平王自然没齿难忘，于是封秦襄公为侯，又赐封西戎之地，即现在的甘肃与陕西等地。襄公立国，乃秦国发展史上一大里程碑：“襄公于是始国，与诸侯通使聘享之礼。”[52]然而，这些地方仍为西戎所控制，故秦襄公须凭征伐以求名副其实。可惜的是，从秦襄公战死以至其后的七代君主，在近一百七十年的时间里，秦国始终无法取得周天子册封的西戎之地，即是说秦国在接近两个世纪的时间中，都是空有其名。

及至第八代，求贤若渴的秦穆公（？至前六二一；前六五九至前六二一在位）千方百计得到西戎贤者由余，由余遂向秦穆公道出西戎的治国方法：“一国之政犹一身之治”。[53]穆公于是按由余的策略攻打西戎，结果“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54]，天下震动，周天子送来金鼓以示祝贺。由此，秦国方才成为真正的诸侯国。后来，商鞅变法所设立的军功爵制，基本上将西戎这种治国理念发挥至极致，使全民皆兵，利出一孔，故而无敌于天下。

秦穆公锐意东进，广招贤才，百里奚（生卒年不详）与蹇叔（生卒年不详）均为其股肱大臣。此外，秦又三救晋难，在列国间树立道义的形象。穆公意在东进，力图突破晋国这一阻挡秦国杀向东方的厚墙，他在临死前三年，仍然出兵攻打晋国，可见其雄心，至死方休。秦穆公死后近二百六十年，即近两个半世纪，秦国十五代君主皆碌碌无为。魏国起用吴起为将，屡败秦军，攻入关中腹地。及至秦孝公继位后第六年，商鞅被任为左庶长，推行变法，前后共十八年，整个秦国从此奋发蹈厉，再度燃烧起先辈东进之烽火。

秦昭王在位期间（前三〇六至前二五一），原来列国的格局是秦、齐、楚三强并立，然而自齐吞燕，燕又灭齐，齐再复国后，燕与齐已两败俱伤。与此同时，赵国又以胡服骑射而迅速崛起。秦国如何应对这新的格局呢？秦昭王三十六年（前二七一），范雎入秦，其时秦国政治仍为宣太后与魏冉所主导，彼等的私人势力包括芊戎（生卒年不详）、高陵君（生卒年不详）以及泾阳君（生卒年不详）这些权贵，秦昭王形同虚设。因此，入秦后急于有所作为的范雎为了刺激秦昭王便直说：“今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泾阳佐之，卒无秦王。”（《卷五·秦策三·范雎至秦》）范雎指出宣太后与穰侯魏冉对秦国发展的妨害，前者乃秦王之母，后者乃秦王之舅，这两人长期剥夺了秦昭王的权力，魏冉更为了壮大其封邑而牺牲了秦国的利益。范雎又提出远交近攻的策略，指出当前秦国出兵策略的失误，建议先攻打魏国，使其依附秦国，再攻荥阳以灭韩。范雎列出秦国近几年的失误，进而说：

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卷五·秦策三·范雎至秦》）

其实，司马错早已提出类似“远攻近交”的策略，而范雎则以简单的话道出。其“远交近攻”的方法为：

卑词重币以事之；不可，则割地而赂之；不可，因举兵而伐之。（《卷五·秦策三·范雎至秦》）

以上一席话，内政与外交兼顾，既有长远的东进方针，亦有立刻可执行的短期具体行动，堪称是非常成功的职场面试。范雎于是取代了魏冉，成为秦国丞相。其“远交近攻”的战略，令秦国处于一种弹性的外交状态，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各国被操纵于其股掌之上，或沦为帮凶，或相互倾轧，秦国因而日益扩张，而六国则日渐萎缩。

及至公元前二四六年至公元前二一〇年的三十七年之间，秦国三十五代以来，以至于整个战国时期最具雄才伟略的秦王嬴政登上历史的大舞台，他在秦国过去近一百六十年对六国的摧残基础上，进行了最后的猛烈扫荡。公元前二三一年开始，在李斯、尉缭（生卒年不详）、白起、蒙恬（？至前二一〇）以及王剪（生卒年不详）等文武精英的协助下，秦王嬴政开始了统一全国的战争，顺序如下：公元前二三〇年，灭韩；公元前二二九年，灭赵；公元前二二五年，灭魏；公元前二二三年，灭楚；公元前二二二年，灭燕；公元前二二一年，灭齐。秦王嬴政终于结束了春秋战国数百年的乱局，统一中国，并自称始皇帝。李白为此曾倾情地讴歌：

秦皇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古风五十九首·其三》）[55]

（二）六国之“病态期”

1. 齐

公元前三三四年，齐威王与魏惠王“会徐州相王”，正式称王。然而，在齐威王晚年的时候，丞相邹忌与将军田忌（生卒年不详）争权，公元前三二二年，田忌攻临淄，求邹忌遂不胜而逃亡楚国。将相不和以至于内乱，齐国已渐露衰象。

公元前三一四年，燕国发生“子之之乱”，齐宣王（？至前三〇一）命匡章（生卒年不详）率“五都之兵”、“北地之众”伐燕，一度占领燕国，烧杀抢掠，毁其宗庙，埋下了日后燕昭王复仇的伏线。而齐闵王（前三二三至前二八四在位）在位十六年期间，因为连续的错误策略，加上燕昭王的间谍苏秦又从内部破坏，导致齐国开始迈向衰亡。齐闵王被苏秦诱骗而灭宋，以致受到以燕国为首的联军攻打，燕国大将乐毅（生卒年不详）连下齐国七十城，这个东方大国终于轰然崩塌，齐闵王亦死于此役。即使后来田单艰苦复国，亦始终一蹶不振。最后的齐王建（前二八三至前二二一）在位四十多年，终为秦王所诱骗而灭国。

2. 楚

楚国之衰落始于楚怀王（前三六〇至前二九六；前三二八至前二九九在位）。楚怀王曾重用屈原（前三四〇至前二七八）等大臣进行变法，却引来贵族的强烈反对，以致变法失败。

楚怀王为了得到张仪提出的六百里“商於”之地，中途背弃与齐国攻秦的盟约，可谓见利忘义，及至知道受骗又不能冷静地听从陈轸（生卒年不详）之计，终招侮辱而为秦、齐所败。（《卷四·秦策二·齐助楚攻秦》）后来，张仪终于落网，楚怀王不但不除大患，反倒听信夫人郑袖（生卒年不详）之言而放虎归山。释放张仪之后，靳尚（生卒年不详）为仇人所杀，楚怀王却以为靳尚乃张仪所害，从而又引发了秦、楚之战。由以上例子可见，楚怀王不断将国家推向灾难的境地。（《卷十五·楚策二·楚怀王拘张仪》）更为致命的是，公元前二九九年，晚年的楚怀王被秦昭王骗往秦国会盟，终被囚致死。从秦国对楚国的策略可见，楚国完全被秦国玩弄于股掌之上。

公元前二八〇年，秦伐楚，楚军败。秦昭王诈以公主许配给楚襄王（前二九八至前二六三在位），屈原长跪城外力谏不果。公元前二七八年，秦军趁襄王开城迎亲之际，长驱直进攻入楚都郢，屈原投河自尽，此亦为楚国绝望之象征。

3. 燕

战国七雄之中，燕国位处北方，由于地处北方边陲，燕国多为异族所骚扰，而与中原国家则较少互侵，至于强秦更是鞭长莫及。然而，公元前三一六年，燕王哙（？至前三一四）忽发奇想地禅位于丞相子之（？至前三一四）。子之即位后，国内反对禅位者与支持者发生冲突。齐国宣称为了“废私立功”而趁机伐燕，可是与齐国有联系的燕太子平（？至前三一四）亦死于战乱之中。齐军入燕后大肆抢掠，毁燕宗庙，虽然燕人奋力抵抗，但已濒临亡国。[56]赵武灵王见此情形，遂扶立在韩国的公子职，即后来奋发图强的燕昭王。

燕昭王“卑身厚币，以招贤者”（《卷二十九·燕策一·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礼贤下士。大臣郭隗（生卒年不详）又以“千金市马骨”为喻引导昭王招贤纳士，自此之后，“士争凑燕”（《卷二十九·燕策一·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燕昭王的纳贤模式，亦为李白所讴歌：

燕昭延郭隗，遂筑黄金台。剧辛方赵至，邹衍复齐来。（《古风五十九首·其十五》）[57]

最为关键的是，策士中的典范人物苏秦前来帮助燕昭王。苏秦揣摩到燕昭王的心理乃报齐国入侵之仇，于是自愿前往齐国内部当卧底，先挑拨齐、赵两国，再伺机行事。[58]其后，苏秦的具体行动是唆使齐国占领并独吞宋国，从而激发诸侯国对齐闵王的不满，终令齐国四面楚歌。齐闵王狂妄昏昧，又违背了赠地予赵国信阳君李兑（生卒年不详）的承诺，此际正是苏秦与燕王之良机，于是联合五国伐齐。燕国派大将乐毅出征，连下齐国七十城，除了莒与即墨两城之外，齐国全部沦陷。苏秦是战国时期著名的纵横家，也是卓有成就的间谍，可是其下场却极度惨烈。齐闵王最终知道苏秦的间谍身份，乃以大鼎烹煮苏秦，而齐闵王却为前来援助的楚将淖齿（？至前二八三）抽筋致死。

乐毅，既是燕国的主将，亦是攻齐联军的主帅。虽然乐毅连下齐国七十城，但始终无法攻陷齐国的莒与即墨两城。就在乐毅将集中兵力攻击顽强抵抗的莒与即墨之际，燕昭王却不幸死亡。新即位的燕惠王（？至前二七一）与乐毅有隙，齐国于是立即实行反间计，诬陷乐毅久攻不下莒与即墨，乃有意在齐称王。燕惠王于是派骑劫（生卒年不详）取代乐毅，乐毅亦知情况不妙，于是立刻投奔赵国。骑劫不久便被齐国的田单击败，齐复国。燕惠王之无能而令乐毅去国，实乃自毁长城。

及至燕王喜（前二五四至前二二二在位）时，太子丹（？至前二二六）在国家危急之际亟想有所作为，于是派荆轲（？至前二二七）行刺秦王嬴政（《卷三十一·燕策三·燕太子丹质于秦亡归》），轻率鲁莽，可谓病急乱投医，益加速其败亡。

4. 韩

韩国是三晋之中土地最小、位置最不利的国家，其四周都是强国，北为魏国、赵国，东为齐国，南为楚国，西为秦国，地处秦、齐、楚、魏、赵五强国之间。韩国战略位置重要，可是四周强邻压境，而且地瘠、民贫、国弱，张仪描述如下：

韩地险恶山居，五谷所生，非菽而麦，民之所食大抵饭菽藿羹。一岁不收，民不餍糟糠。地不过九百里，无二岁之食。[59]

韩国的地理位置险恶，但有险可守，虽然地瘠民贫，但武器精良，“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战士勇敢。[60]故于公元前三七五年，韩曾以此强兵从成皋出兵，灭了郑国（《卷二十六·韩策一·三晋已破智氏》）。

韩昭侯时任申不害为相，展开变法，十四年间，据说“修术行道，国内以治，诸侯不来侵伐”[61]。而实际上，从《战国策》的记载可见，申不害并非良相，他虽以法家思想推行变法，却为堂兄徇私求官，当被韩王质疑时，他又以阿谀奉承的方式蒙混过关。

由于韩国地处黄河中游地区，其东部与北部均为魏国所包围，西则有秦国、南有楚国以及小国东周，几乎处于包围圈之中；加上韩国的国土是最小的，故屡遭列强欺凌，甚至沦为魏、齐之间的争霸资本。例如，发生于公元前三四一年的“马陵之战”，便是围魏救韩所引发的。及至秦、楚争霸之际，秦国又要挟韩、魏共同伐楚。战国末期的韩国，基本已成了秦国与东方列国的缓冲地，苟延残喘。公元前二六二年，秦国大举进攻韩国上党，上党不愿被秦占有，于是献城降于赵国，从而引发了长平之战。韩国的一步错棋，导致了七国博弈的彻底失衡，这亦可见合纵之失败。两场左右战国局势之大战均由韩国引起，充分体现了韩国被列强欺凌的困境。公元前二三〇年，韩国军队屡战屡败，成为山东六国中第一个为秦所灭的诸侯国。

5. 赵

赵的国土在原来晋国的北部，赵的南方有魏国、韩国，“东有燕、东胡，而西有楼烦、秦、韩之边”[62]，东有齐国，西有秦国，赵烈侯以公仲连为相实施变法，以法家思想“选拔人才、处理财政和考核臣下成绩”，又以儒家思想进行教化[63]，故杨宽先生指出“赵国自从赵烈侯进行了社会改革，到赵敬侯时，开始强大起来，迁都到邯郸”[64]。

赵国地处北方，常受匈奴以及北方少数民族侵略。长年的边患，深深地刺激了欲有作为的赵武灵王。赵武灵王敏锐地观察到西北的重要性，他认为要逐鹿中原，必须拥有草原上的战马与皮革，而更重要的是游牧民族的骑射本领。十九年春天正月，赵武灵王会诸大臣，决定攻打中山国。赵武灵王在黄花山上与大臣楼缓（生卒年不详）道出他希望用胡狄之力而不扰民以强大，决定“胡服骑射以教百姓”。（《卷十九·赵策二·武灵王平昼闲居》）中原服装与“胡服”之分别在于前者是上衣下裳，宽袍大袖，这种装束只适合于车上作战，而不便于马上作战；而后者则是上戴惠文冠，代表勇敢善战，衣服则是上褶下裤，紧身袄与紧袖。胡服的特征，乃为了便于骑射作战而设。然而，赵国之变法仅限于军事范围，远不及秦国“商鞅变法”的全面而深入。而且，自赵武灵王提出“胡服骑射”的改革伊始，便遭到了贵族、大臣及将领的强烈反对，亦因此而埋下了杀身之祸。

赵武灵王联络林胡、楼烦等部落，以获取优良的马匹。与此同时，赵国军队中亦有边地的胡狄混杂其中，故能成功抗击北方的匈奴，以及在征伐宋国时，连续获得大胜。然而，在位二十七年后的赵武灵王（前三二六至前二九八在位）却做了一个极大的错误决定，他竟废黜太子章（？至前二九五），而传位于年幼的公子何，自称主父。他的目的是将权力交予次子，而自己则主力经营西北：

主父欲令子主治国，而身胡服将士大夫西北略胡地，欲从灵中、九原直南袭秦，于是诈自为使者入秦。[65]

赵武灵王从小训练新君，又亲自经略西北，打算舍弃传统上从函谷关进攻秦国的方向，改为从九原（包头）、云中（托克托）直接袭击秦国。赵武灵王固然英武绝世，但他却缺乏政治斗争的经验，以为赵国上下一心，一切便可以由他任意指挥。关键的时刻终于来临了，在沙丘的家庭聚会中，原太子章及手下田不礼（？至前二九五）围攻赵惠文王（即公子何）与赵武灵王的行宫。此时，公子成（生卒年不详）与大臣李兑带兵消灭原太子章及田不礼，同时亦围困赵武灵王长达三个月之久，赵武灵王最终饿死。由此可见，赵武灵王决定推行“胡服骑射”之后紧接所担忧的“世必议寡人”（《卷十九·赵策二·武灵王平昼闲居》）终于发生，其原因就在于其背离习俗与传统。否则，以赵武灵王与军队密切的关系，又何以被公子成与李兑围困三个月之久而无人营救？实际上，这是公子成与李兑的贵族旧势力趁火打劫的一场宫廷政变。从此，赵武灵王苦心经营的胡服骑射及袭击秦国之策略，尽付流水。作为赵国灵魂人物的赵武灵王惨死，令赵国自此失去了竞争的理想而徒为守成之国，再也非秦国的敌手了。纵使后来有名相蔺相如（前三二九至前二五九），又有赵奢、廉颇及李牧（？至前二二九）等名将的辅助，然而“长平之战”一役，四十多万士兵被坑杀，大大震摄了赵国上下，这不但导致了不可估量的经济及军事损失，亦令军心崩溃、民心动摇。赵国随之衰落，亦是意料中事。

6. 魏

魏国是七国中最早因魏文侯的变法而兴盛的国家，魏文侯礼贤下士，经常与儒门弟子交往[66]，向他们学习，并任命李俚进行变法，令国家大治。外交方面，魏文侯又成功化解了韩、赵之间的矛盾（《卷二十二·魏策一·韩赵相难》）。故此，魏文侯在位期间（前四四五至前三九六），韩、赵、魏三家和平相处，这是导致秦国无法东进的基础。

魏文侯采用精兵政策，士兵必须经过严格的挑选，符合标准中选的士兵则成为专业的职业军人，可享受政府给予的优厚待遇，据《荀子·议兵》的记载：

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服矢五十个，置戈其上，冠冑带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中试则复其户，利其田宅。[67]

如此精兵，经大将吴起之训练，遂成劲旅。魏文侯识见非凡，知人善任。李克（即李俚）评吴起曰：“起贪而好色，然用兵司马苴背不能过也”；然而魏文侯却称吴起为：“善用供，廉平”[68]，即廉洁平正，二人的评价可谓云泥之别。实际上，吴起是身先士卒、爱兵如子：

卧不设席，行不骑乘，身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69]

如此爱兵如子又文韬武略兼备的将帅之才，世间罕有，魏文侯“乃以为西河守，以拒秦、韩”[70]。另一方面，从魏文侯叮嘱西门豹为官治民之道的一席话，可见其深谙治民之道（《卷二十二·魏策一·西门豹为邺令》）。凡此种种，都表现出魏文侯心思不止于开疆辟土，更重视民生疾苦，希望通过抓好地方工作，改善民生。魏文侯这种宏观与微观并重的治国精神，在诸侯之中，极为罕见。在他的统治下，魏国的都城邺下成为了当时的文化中心。

自魏文侯变法之后，从魏武侯（？至前三七〇）到魏惠王初期，除了之前获得的秦国河西地区、北方的中山国外，还有三晋伐楚时在南方取得的郑、宋、楚三国间的大片土地，故魏惠王自认“晋国天下莫强焉”[71]。而事实上，自魏武侯继位后，魏国已开始出现衰落的迹象。首先是人才离散，商鞅入秦，吴起赴楚，这都反映魏武侯无容人之量与缺识人之能。在争夺卫国的“刚平之战”中，韩、赵、魏三国之间失去了平衡，遂令秦国有机可乘。

至于在位长达五十年（前三七〇至前三一九）的国君魏惠王，更决定了魏国的兴衰。首先，魏惠王迁都大梁（今开封）[72]，此举实乃将魏国推进四战之地，所谓“同微者相憎，同忧者相亲”，魏惠王迁都大梁，令赵、齐两国倍感威胁而结盟。公元前三五一年，魏归还邯郸予赵，并逼赵联盟，西向抗秦，从而导致“秦王恐之，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卷十二·齐策五·苏秦说齐闵王》）。由此可见，在商鞅变法初期，就连商鞅也自知秦国不及魏国强大。然而，商鞅洞悉魏惠王亟于称王的欲望，故游说他既要继续领导宋、卫、邹、鲁等小国，更要先行王服，后图齐、楚。征伐比称王困难，称王则比征伐更有满足感，魏惠王好大喜功，果然中了商鞅的缓兵之计。故魏惠王在“逢泽之会”上，“乘夏车，称夏王，朝于天子，天下皆从”。（《卷六·秦策四·或为六国说秦王》）他又因为韩王没有出席“逢泽之会”而决定征伐韩国。由以上的例子，可见魏惠王之骄横跋扈、任意妄为。季梁（生卒年不详）于是以“南辕北辙”为喻劝谏魏惠王，指出其治国方针的方向性错误（《卷二十五·魏策四·魏王欲攻邯郸》），可是魏惠王对当时列国的复杂形势或一无所知，或视若无睹，一味夜郎自大，终致魏国的大厦骤然倾倒。

公元前三五四年的桂陵之战与公元前三四一年的马陵之战，魏国两度为孙膑所指挥的齐军所败，太子申（生卒年不详）与庞涓被杀。从此，魏国急剧衰落。

7. 小结

简而言之，正当六国均处于“病态期”之际，秦国却经历绵长的“生力期”，而且国力持续增强。自秦献公、秦孝公、秦惠文王、秦武王、秦昭王、秦孝文王、秦庄襄王及秦王政，八位君主历时近一百八十年（前三八四至前二四七），皆雄才伟略，纵横决荡，志在问鼎。秦孝文王与秦庄襄王分别在位仅有一年与三年，虽无大作为，亦无过失，朝政亦一直运作正常。然而，六国则在“病态期”中苟延残喘，因各国之间的矛盾、冲突以及内部崩溃，直接削弱本国国力，并且间接促使秦国日益强盛。换言之，自秦献公至秦庄襄王的七代秦国君主，历时约一百六十年，各个君主均一致持续地攻击、摧毁六国，在六国全部进入“病态期”之际，恰好碰上具雄才伟略的秦王嬴政，秦国于是到达“生力期”的巅峰，遂以一敌六，摧枯拉朽，随心所欲，统一天下。

六、余论

（一）作者

战国时期，有人专门从事外交策略的研究，讲究揣摩君主心理，运用纵横捭阖的手腕，约结盟国，打击敌国，这便是纵横家。纵横家非常重视游说之术，为了切磋说动君主的技巧，他们或以过往的事件，或就当下的情况，想象拟作，故此《战国策》有不少篇章雄辩滔滔，可是数据却不准确。有学者认为秦、汉之际的辩士蒯通是《战国策》的作者，亦有人认为是西汉的主父偃（？至前一二六）与邹阳（？至前一二〇）。或许，他们均为此书的汇编者，作者难以确定。[73]

（二）版本

西汉初年，先有异姓王之封，刘邦（季，？至前一九五）、吕雉（前二四一至前一八〇）诛锄功臣之后，又分封宗室，局势类近战国，因而纵横权变之术得以继续流行。因为有市场潜力，所以西汉末年刘向便收编了《战国策》。

刘向奉诏校书的时候，看到了皇家图书馆中许多记载纵横家说辞的写本，内容庞杂，体例不一，文字错乱，其所见共六种版本，计有《国策》、《国事》、《短长》、《事语》、《长书》及《修书》。刘向认为这些都是战国时策士提出的策谋[74]，应称为《战国策》，故按国别，略以时间编次，定为三十三卷。因此《战国策》的书名，乃刘向整理后所加的。

此外，一九七三年在湖南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了一批帛书，其中有一部与《战国策》类似，被命名为《战国纵横家书》。此帛书共二十七章，有十一章被收入《战国策》与《史记》，其余十六章乃佚书。未经刘向编订的原始面貌，或可从此帛书窥见一斑。

《战国策》成书后，东汉学者高诱（生卒年不详）曾作注。及至北宋，原书已缺十一篇，再由曾巩（子固，一〇一九至一〇八三）访求，又重新补足了三十三卷。[75]到了南宋，姚宏（生卒年不详）搜罗了十几种版本，并在曾巩本的基础上加以整理、续注，通称“姚本”，[76]流传至今。此外，南宋鲍彪（文虎，生卒年不详）亦为此书作注，各国按王的顺序分章，暗寓为《战国策》重新编年之意。元代的吴师道（正传，一二八三至一三四四）又为鲍彪作了补正，称为“鲍本”。[77]如今所见的《战国策》属于“姚本”系统，其编排为：东周策一卷、西周策一卷、秦策五卷、齐策六卷、楚策四卷、赵策四卷、魏策四卷、韩策三卷、燕策三卷、宋、卫策一卷、中山策一卷，共十二国，三十三卷。由此而言，《战国策》应该是以“层累”的方式成书的。[78]

然而，历来有关此书的评价并不高，或视之为“杀人自生，亡人自存”（秦宓语），或视之为“邪说”而欲“放而绝之”（曾巩语）。[79]这都是迂腐陈见。实际上，司马迁《史记》中有关战国的部分便是在《战国策》的基础上撰写而成的。至于《战国策》中的历史人物以及寓言故事，栩栩如生，寓意深刻，并早已家喻户晓，成为中国人集体记忆中的重要一节，由此可见《战国策》对中华文化的正面影响。

（三）今注今译及其意义

二十世纪有关《战国策》的相关研究，日趋开放而严密，此中大家包括何建章先生的《战国策注释》与缪文远等先生的《战国策新校注》及《战国策全注全译》。[80]前者只注而缺译，后者之《战国策新校注》只注缺译，而《战国策全注全译》在注释方面亦较为简单。然而，两位先生之研究，均乃倾心之作，亦为拙著的参考数据提供了不少方便，值得致敬。为方便读者，本书注释与翻译并重，并配有导论与各卷导读，又去芜存菁，删却枝蔓，标准如下：

一、在历史进程中，有关键作用的篇章，如范雎晋见秦昭王，必选；

二、具文学价值，特别是其中包含的寓言已为家喻户晓的篇章，必选；

三、在各国中重复出现的同一事件，如有关长平之战，则择其详细者，删却片面而琐碎的篇章。

至于《战国策》的当代意义，则在于：

一、当今国际形势复杂，有心于外交者，或可从此书有所启悟；

二、考察历朝历代之兴衰，六国之覆亡，秦国之独大，既有各自的内部因素，又是彼此之间的相互作用所产生的博弈结局，不同界别之人士均可引以为鉴；

三、策士之忍辱含垢，辅助诸侯以问鼎中原，足为职场中人之学习典范。

七、总结

战国时期，固然是烽火连天，然亦是学术蓬勃之春天，百家争鸣，人才辈出。值得留意的是，中华民族在此际的大融合与整体素质的大提升。可以说，这是一个激情四射的烽火年代，这亦是中华民族从四分五裂走向秦、汉大一统盛世的前夕。

《战国策》的文风汪洋恣肆，情节波澜起伏；其内容错综复杂，列国的政治角力，值得再三咀嚼；此外，书中更有迂回曲折、引人入胜的类近小说的描写。秦国世代辛苦经营，虎视眈眈，六国又欲有所作为，故而苦苦挣扎。策士纵横，侠士悲歌，不论成败，皆是国士。此等人物，激荡了战国风云，改变了中国历史。同时，此书可谓是集政治、军事、外交以至于职场策略、修身之大全。一册在手，仿如智囊随身，启迪智慧，洞悟人生，终身受益。

[1]“霸”，意指霸主，即诸侯领袖，奉行“尊王攘夷”之宗旨。至于春秋五霸究竟指哪五位国君，史学界一直众说纷纭，而按司马迁《史记》的记载，春秋五霸是指齐桓公、秦穆公、晋文公、楚庄公及宋襄公。

[2]钱穆先生指出：“周室东迁，引起的第一个现象，是共主衰微，王命不行。王命不行下引起的第一个现象，则为列国内乱。王命不行下引起的第二个现象，则为诸侯兼并。又自列国内乱、诸侯兼并下引起一现象，则为戎狄横行。”见钱穆：《国史大纲》（香港：商务印书馆，1994），上册，第54~55页。

[3]李白著，鲍方点校：《李白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第22页。

[4]杨宽：“前言”，《战国史（增订本）》（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第4页。

[5]李白著，鲍方点校：《李白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第22页。

[6]春秋时的五霸之一楚庄王（？至前五九一）是第一位“问鼎小大轻重”的君主，他说：“楚国折钩之噱，足以为九鼎”，可见其野心。见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楚世家第十》（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2册，卷40，第1239页。

[7]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六国年表第三》（西安：三秦出版社，1998），第1册，卷15，第477页。

[8]韩非著，陈奇猷校注：《韩非子新校注·五蠹》（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第1123页。

[9]刘向著，何建章注：“战国策序”，《战国策注释》（北京：中华书局，1996），下册，第1356页。

[10]陈国庆：《汉书艺文志注释汇编》（北京：中华书局，1983），第148页。

[11]毛子水等：《四书今注今译·孟子》（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95），第137页。

[12]顾炎武：《日知录》（台北：台湾中华书局，1966），卷13，第1页。

[13]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苏秦列传第九》（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9，第1700页。

[14]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苏秦列传第九》（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9，第1703页。

[15]李白著，鲍方点校：《李白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第16页。

[16]钱穆：《国史大纲》（香港：商务印书馆，1994），上册，第75页。

[17]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商君传第八》（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8，第1689页。

[18]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秦本纪第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1册，卷5，第100页。

[19]石磊、董昕：《商君书译注·徕民第十五》（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2），第102~104页。

[20]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商君传第八》（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8，第1690页。

[21]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商君传第八》（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8，第1690页。

[22]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商君传第八》（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8，第1690页。

[23]石磊、董昕：《商君书译注·境内第十九》（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2），第131~132页。

[24]石磊、董昕：《商君书译注·壹言第八》（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2），第68页。

[25]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张仪列传第十》（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70，第1737页。

[26]石磊、董昕：《商君书译注·农战第三》（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2），第20页。

[27]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商君传第八》（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8，第1691页。

[28]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商君传第八》（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8，第1691页。

[29]从山西浑源出土的牛尊可见，春秋后期晋国的牛已穿有鼻环，说明牛已被用来从事劳动或牛耕。见杨宽：《战国史（增订本）》（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第78页。而从赵豹进谏赵惠文王之言则可推测，以牛耕田在东方六国可能并未普遍推行，至少在赵国并不流行，故以“秦以牛田”为先进。

[30]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范雎蔡泽列传》（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79，第1860页。

[31]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李斯列传》（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87，第1968页。

[32]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商君传第八》（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8，第1692页。

[33]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商君传第八》（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8，第1690页。

[34]黄煌雄：《论战国时代的合纵与连横》（台北：台湾大学政治研究所硕士论文，1971），第147~173页。

[35]杜正胜：《编户齐民──传统政治社会结构之形成》（台北：联经出版社，1990），第396页。

[36]有关战国时期的武器改良、战争规模之扩大以及战争方式之改变，可参阅杨宽：《战国史（增订本）》（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第303~317页。

[37]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孙子吴起列传第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5，第1636~1637页。

[38]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孙子吴起列传第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5，第1637页。

[39]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81，第1886~1887页。

[40]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81，第1887页。

[41]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81，第1887页。

[42]《史记》的记载与《战国策》略有不同的是，赵孝成王相信秦国间谍之言：“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而在赵孝成王将以赵括代替廉颇为将时，在病中的名相蔺相如与赵括之母均曾上书赵王力谏不可以起用赵括，皆不为赵王所纳。见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81，第1887~1888页。

[43]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81，第1888页。

[44]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73，第1777页。

[45]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73，第1777页。

[46]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73，第1777页。

[47]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73，第1777页。

[48]杨宽：《战国史（增订本）》（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第416页。

[49]钱穆：“引论”，《国史大纲》（香港：商务印书馆，1994），上册，第25页。

[50]秦国的厉公、躁公、简公及出公四位君主在位时间分别为前四七六至前四四三、前四四二至前四二九、前四一四至前四〇〇，以及前三八六至前三八五。

[51]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秦本纪第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1册，卷5，第90页。

[52]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秦本纪第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1册，卷5，第91页。

[53]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秦本纪第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1册，卷5，第96页。

[54]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秦本纪第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1册，卷5，第91页。

[55]李白著，鲍方点校：《李白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第12页。

[56]杨宽：《战国史（增订本）》（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第174~176页。

[57]李白著，鲍方点校：《李白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第15页。

[58]何建章注：“战国从横家书——苏秦与齐献书于燕王章”，《战国策注释》（北京：中华书局，1996），下册，第1321页。

[59]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张仪列传第十》（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70，第1737页。

[60]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苏秦列传第九》（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9，第1704页。

[61]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韩世家》（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2册，卷45，第1375页。

[62]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赵世家》（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2册，卷43，第1322页。

[63]杨宽：《战国史（增订本）》（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第192页。

[64]杨宽：《战国史（增订本）》（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第295页。

[65]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赵世家》（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2册，卷43，第1324页。

[66]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魏世家》（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2册，卷44，第1353页。

[67]荀子：《荀子·议兵》（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79），第103页。

[68]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孙子吴起列传第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5，第1638页。

[69]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孙子吴起列传第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5，第1638页。

[70]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孙子吴起列传第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5，第1638页。

[71]毛子水等：《四书今注今译·孟子》（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95），第11页。

[72]因迁都大梁，故此《孟子》一书中又称魏惠王为“梁惠王”。

[73]郑良树：“作者”，《战国策研究》（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75），第1~22页；何晋：《〈战国策〉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第15页。

[74]何晋：《〈战国策〉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第15页。

[75]郑良树：“散亡之开始与曾巩之整理”，《战国策研究》（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75），第33~41页。

[76]郑良树：“姚宏的整理及其所采之版本”，《战国策研究》（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75），第42~61页；何晋：《〈战国策〉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第156~162页。

[77]何晋：《〈战国策〉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第162~169页。

[78]历史中“层累”的观念是由顾颉刚先生提出的，亦即胡适先生所说的“滚雪球”。相关论述可参阅陈岸峰：《疑古思潮与白话文学史的建构：胡适与顾颉刚》（济南：齐鲁书社出版社，2011），第47~78页。

[79]郑良树：“散亡之开始与曾巩之整理”，《战国策研究》（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75），第33~34页。

[80]缪文远：《战国策新校注》（成都：巴蜀书社，1998）；缪文远、缪伟、罗永莲译注：《战国策》（北京：中华书局，2012）。

卷一 东周策

本篇导读

昔日秦国的祖先非子只不过是周天子的养马官，如今秦国却兴师问鼎，志在天下。东周臣子颜率所言的“秦之无道”，实即“周之无能”。故秦国敢借道伐韩，而东周却又陷于借则得罪韩国，不借又得罪秦国的两难境地。另一方面，楚王因为周室提供粮食予敌军秦国与韩国而大为震怒，赵国甚至夺取了东周的祭地。此际，东周与西周均已沦为“小国”，周天子早已名存实亡。在《温人之周》一则中，温地人引《诗经》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谓是对苟延残喘的周室的一大讽刺。东、西周之战中，东、西周为获得支持而献宝于楚与韩。西周甚至断水以绝东周种稻，同室操戈，可笑亦可悲。故此，战国七雄之轻视周室而动辄兴兵问鼎，实属自然演化。

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

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1]，周君患之，以告颜率[2]。颜率曰：『大王勿忧，臣请东借救于齐。』颜率至齐，谓齐王曰：『夫秦之为无道也，欲兴兵临周而求九鼎，周之君臣，内自画计[3]，与秦，不若归之大国[4]。夫存危国[5]，美名也；得九鼎，厚实也[6]，愿大王图之。』齐王大悦，发师五万人，使陈臣思将以救周[7]，而秦兵罢。

1 九鼎：相传是夏、商、周三代的传国之宝，是政权的象征。

2 颜率：东周臣子。

3 画计：商量。

4 大国：指齐国。

5 危国：指周王室。此时周王室受秦兵威胁，濒临生死存亡之秋。

6 实：实际利益。

7 陈臣思：齐威王的名将田忌（生卒年不详）。古代田、陈同音。

译文

秦国发兵逼近东周边境，想索取周王室的九鼎。周君非常担忧，就将此事告诉颜率，颜率说：“大王不必忧心，臣愿东到齐国，借兵救援。”颜率到了齐国，对齐王说：“秦国不讲道义，想发兵夺取周王室的九鼎。周王室的君臣商量后觉得，与其给予秦，还不如给予贵国。保存生死存亡的国家，是美名；获得九鼎，是实利，希望大王三思。”齐王听罢非常高兴，发兵五万，命大将陈臣思率兵救周，秦国只好撤兵。

齐将求九鼎，周君又患之。颜率曰：『大王勿忧，臣请东解之。』颜率至齐，谓齐王曰：『周赖大国之义，得君臣父子相保也，愿献九鼎，不识大国何途之从而致之齐？』齐王曰：『寡人将寄径于梁[1]。』颜率曰：『不可。夫梁之君臣欲得九鼎，谋之晖台之下、沙海之上[2]，其日久矣。鼎入梁，必不出。』齐王曰：『寡人将寄径于楚[3]。』对曰：『不可。楚之君臣欲得九鼎，谋之于叶庭之中[4]，其日久矣。若入楚，鼎必不出。』王曰：『寡人终何途之从而致之齐？』颜率曰：『弊邑固窃为大王患之。夫鼎者，非效酰壶酱甀耳[5]，可怀挟提挈以至齐者；非效鸟集乌飞，兔兴马逝[6]，漓然止于齐者[7]。昔周之伐殷，得九鼎，凡一鼎而九万人挽之[8]，九九八十一万人，士卒师徒，器械被具[9]，所以备者称此。今大王纵有其人，何途之从而出？臣窃为大王私忧之。』齐王曰：『子之数来者，犹无与耳。』颜率曰：『不敢欺大国，疾定所从出，弊邑迁鼎以待命。』齐王乃止。

1 梁：魏惠王迁都大梁（今河南开封市），故魏又称梁。

2 晖台：台名。沙海：在今河南开封西北。

3 寄径于楚：由周至齐，并不经过楚国，这是建议而已。

4 叶庭：在今湖北华容。

5 酰（xī）：醋。甀（zhuì）：瓮。

6 兔兴马逝：比喻轻快的样子。

7 漓（lí）然：水渗流的样子。

8 挽之：牵引。

9 被具：士卒运鼎时所需的工具。

译文

齐国向东周索取九鼎，周君又担心了。颜率说：“大王不必忧心，臣愿到东方解决此事。”颜率到了齐国，对齐王说：“周王室依靠大国的仗义相助，全国上下得以保全，愿献上九鼎，不知大国从什么途径将九鼎运到齐国？”齐王说：“寡人打算向梁国借道。”颜率说：“不可以。梁国的君臣一心想得到九鼎，在晖台脚下，沙海边上，策划已久了。九鼎一进入梁国，肯定无法运出来。”齐王说：“寡人就另向楚国借道。”颜率回答说：“不行。楚国君臣为了得到九鼎，在叶庭中，密谋已久。九鼎一旦进入楚国，不可能运出来了。”齐王说：“寡人要从什么途径才能把它运到齐国呢？”颜率说：“敝国私下替大王担忧。九鼎可不像醋瓶酱罐，可以怀揣手提就到达齐国的，也不像鸟聚鸦飞、兔跑马奔般，瞬息就可到达齐国的。从前周人攻殷，得到了九鼎，一只鼎用九万人牵引，共用了九九八十一万人，而辅助的兵卒和器具，数量与此略等。如今即使大王有这些人，又从哪里经过呢？臣私下为你担忧啊！”齐王说：“你屡次前来，无非不愿把九鼎给予齐国罢了。”颜率说：“不敢欺骗大国，请尽快决定运送路线，敝国将把鼎迁出，以待运走。”齐王只好作罢。

卷二 西周策

本篇导读

除却东周，西周亦同样在强秦的胁逼之下，惶惶不可终日。本卷便记载了西周与诸国在战国时的形势变化。西周为了免除齐、韩、魏的粮食要求，于是派谋士韩庆到齐国游说孟尝君田文停战，由于孟尝君带领联军攻打秦国只是为了报私仇，而并非有长远大计，故此当有利可图时便自然退兵了。秦国为了报复孟尝君以及列国，秦将白起于是在伊阙一役中大败韩、魏联军，更斩首二十四万人。西周放虎归山，难逃其患。秦相樗里疾率战车百辆进入西周，受到隆重的欢迎，楚怀王因此而大怒，周君于是忙于向楚国解释。此外，在“雍里之役”中，韩国又向西周伸手要粮。西周左右为难之余，又要割地奉养秦国的宣太后。秦国甚至召周君入秦，周君因惧怕而不敢前往。在这样的局势下，即使苏秦想方设法为西周保存九鼎，免为楚国所夺，其实亦仅在于存其象征意义而已。西周虽有周最这样较为突出的后代，但却使其毕生奔走于列国之间，不予以重用，令人扼腕。周室名存实亡，其国君之无能，更可见于伊阙战败之后，周君忙于向魏王洽求温囿作为游乐之地。周室君主如此昏庸，怎能不亡？

周君之秦

周君之秦，谓周最曰[1]：『不如誉秦王之孝也[2]，因以应为太后养地[3]。秦王、太后必喜，是公有秦也。交善，周君必以为公功；交恶，劝周君入秦者，必有罪矣。』

1 周最（生卒年不详）：周的公子，时随周君入秦。

2 秦王：秦昭王。

3 应：周邑，在今河南济源西北。太后：秦昭王母宣太后。

译文

西周君要到秦国去。有人对周最说：“你不如赞扬秦王对太后的孝心，并且把应邑送给太后作为供养之地。秦王和太后一定会很高兴，这是你对秦国友好的表示。如果周、秦两国关系友好，周君必定以为是你的功劳；如果两国关系不好，劝周君入秦的人，必定会有罪了。”

卷三 秦策一

本篇导读

此卷首篇即说商鞅变法的成效，可见其重要性。商鞅以法家而行霸道，驱农归战，又设立“军功爵”，令秦师如狼似虎，所向披靡；可是对于他的死，却“秦人不怜”，可见秦人怨怼之深。商鞅的法家思想及其所推行的“霸道”，秦始皇将其发挥至极致，他虽统一天下，成就了三十六代君主共六百年以来所追求的梦想，却也留下了“暴秦”的恶名。

另一方面，又记载了战国时的策士，如苏秦、张仪及司马错。苏秦游说各国时遭遇坎坷，后来飞黄腾达，是庶民阶层在列国复杂的政治态势下崛起的典型。其同门张仪亦在早年经历辛酸，受尽白眼，后来他向秦王分析秦与六国的优胜劣败，表现出雄韬伟略，辩才无碍。在游说、穿梭于各国之间，秦将司马错虽不如张仪，但在夺取蜀地或争霸中原的争论上，司马错之见却显然比张仪更现实，且更懂得趋吉避凶。这些观点不一而又各具奇才的人物，均为秦王所重用，这正是秦国雄视天下的关键所在。

卫鞅亡魏入秦

卫鞅亡魏入秦[1]，孝公以为相[2]，封之于商[3]，号曰商君。商君治秦，法令至行，公平无私，罚不讳强大，赏不私亲近。法及太子，黥劓其傅[4]。期年之后[5]，道不拾遗，民不妄取，兵革大强，诸侯畏惧。然刻深寡恩，特以强服之耳。

1 卫鞅：商鞅（前三九〇至前三三八），本为卫国的公子，故称卫鞅。

2 孝公以为相：孝公，即秦孝公（前三八一至前三三八；前三六一至前三三八在位），名渠梁。他任商鞅为左庶长，实行变法。商鞅后因功升为大良造，执掌国政，此“为相”指为大良造而言。秦正式设相在武王时，孝公时尚未设相。

3 商：故城在今陕西商县东。

4 黥劓（qínɡ yì）其傅：黥、劓，即刻面、割鼻，为古代酷刑。此处指商鞅因太子犯法，故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

5 期（jī）年：一年。

译文

卫鞅从魏国逃亡到秦国，秦孝公任命他为丞相，把商地分封给他，号称“商君”。商君治理秦国，法令贯彻，公正而没有偏私，行罚不避让权贵，行赏不偏亲私。法令严密得连太子也不放过，对太子师傅处以刻面、割鼻的刑罚。法令实施一年之后，人民不会捡拾掉在地上的东西，不取非法的东西，兵强马壮，诸侯恐惧。然而，商君刻薄寡恩，只不过是以强力钳制人而已。

孝公行之八年[1]，疾且不起，欲传商君，辞不受。孝公已死，惠王代后，莅政有顷，商君告归。

1 八年：“八”上应有“十”字。秦孝公六年，任卫鞅为左庶长，下令变法至二十四年逝世，正好十八年。

译文

秦孝公任用商鞅推行法令十八年，重病将死，想把君位传给商君，他推辞不肯接受。秦孝公死后，秦惠王继承君位，执政不久，商君要求回到自己的封地。

人说惠王曰：『大臣太重者国危，左右太亲者身危。今秦妇人婴儿皆言商君之法，莫言大王之法，是商君反为主，大王更为臣也。且夫商君固大王仇雠也，愿大王图之。』商君归还，惠王车裂之[1]，而秦人不怜。

1 车裂：以车子肢解身体的酷刑。

译文

有人对惠王说：“大臣权势过重会危害国家，身边的人过分亲昵则危害自己。现在秦国的上下皆说商君的法令，没有人说是大王的法令，这样商君反而成了主人，大王却成为臣子了。况且商君本是大王的仇人，希望大王想办法对付。”商君从封地回到首都，惠王对他处以车裂的酷刑，而秦国民众却不可怜他。

赏析与点评

过度的压抑，必导致崩溃；容许自由，便是疏导。

苏秦始将连横

苏秦始将连横[1]，说秦惠王曰[2]：『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3]，北有胡貉、代马之用[4]，南有巫山、黔中之限[5]，东有肴、函之固[6]。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7]，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愿大王少留意，臣请奏其效。』

1 苏秦（？至前三一七年）：字季子，战国时东周洛阳人，纵横家的代表人物之一。连横：联合六国共同抗秦。

2 说：游说。战国时期，策士们用合纵、连横及其他策略来打动国君采纳自己的主张。

3 巴、蜀：巴指今重庆一带，蜀指今四川西部。汉中：今陕西南部及湖北西部。

4 胡貉（hé）：北方游牧民族，分布在今内蒙古南部。代马：代郡、马邑，在今山西东北部。

5 巫山：在今重庆巫山东。黔中：在今湖南西部常德地区一带及贵州东北部。

6 肴：或作“崤”、“殽”，山名，在今河南洛宁北。函：即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东北。

7 奋击：能奋勇击敌的战士。

译文

苏秦刚出道的时候以连横的主张去游说秦惠王道：“大王的国家，西边有巴、蜀、汉中的物产可供利用，北边有胡、代地区可提供战备，南边有巫山、黔中的险地，东有崤山、函谷关坚固的要塞。土地肥沃，人民众多，战车万辆，精兵百万，良田纵横千里，粮食储备丰富，地理形势便于攻守，真是天然府库，天下的强国！以大王的贤能，军民的众多，战备的充实，战士的训练有素，完全能够兼并诸侯，统一天下，成为治理天下的帝王。希望大王稍加留意，让臣陈述如何取得重大效果。”

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1]，不可以诛罚；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庭教之，愿以异日。』

1 文章：此指法度。

译文

秦惠王道：“寡人听说毛羽不丰满的鸟儿不能高飞；法制不健全的国家不能实施刑罚；道德不高尚的人不能役使百姓；政教不上轨道的不能以战争来劳烦大臣。现在先生不远千里而来，亲临指教，希望日后再聆听高见。”

苏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昔者神农伐补遂[1]，黄帝伐涿鹿而禽蚩尤[2]，尧伐兜[3]，舜伐三苗[4]，禹伐共工[5]，汤伐有夏[6]，文王伐崇[7]，武王伐纣[8]，齐桓任战而伯天下[9]。由此观之，恶有不战者乎[10]？古者使车毂击驰[11]，言语相结，天下为一；约从连横，兵革不藏；文士并饬[12]，诸侯乱惑；万端俱起，不可胜理；科条既备，民多伪态；书策稠浊，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无所聊；明言章理，兵甲愈起；辩言伟服，战攻不息；繁称文辞，天下不治；舌弊耳聋，不见成功；行义约信，天下不亲。于是，乃废文任武，厚养死士，缀甲厉兵[13]，效胜于战场。夫徒处而致利，安坐而广地，虽古五帝、三王、五伯[14]，明主贤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势不能，故以战续之。宽则两军相攻，迫则杖戟相橦，然后可建大功。是故兵胜于外，义强于内；武立于上，民服于下。今欲并天下，凌万乘，诎敌国[15]，制海内，子元元[16]，臣诸侯，非兵不可！今之嗣主，忽于至道，皆惛于教，乱于治，迷于言，惑于语，沉于辩，溺于辞。以此论之，王固不能行也。』

1 神农：传说中的上古帝名，比黄帝还早，始兴农业，故号“神农氏”。补遂：古代部落名。

2 黄帝：传说中的上古帝名，姓公孙，号轩辕氏。涿（zhuō）鹿：在今河北涿鹿西南。禽：同“擒”。蚩尤：古九黎族首领，为黄帝所败。

3 尧伐（huān）兜：尧，传说中的上古帝名，姓姬名放勋，国号唐，禅位于舜。兜，尧之司徒，后因作乱而被放逐到崇山。

4 舜：传说中的上古帝名，姓姚名重华，受尧禅让，国号虞，又禅位于禹。三苗：古部落名。

5 禹：传说中的上古帝名，姓姒名文命，因治水有功，受舜禅位，国号夏。共工：古部落名。

6 汤伐有夏：夏桀无道，汤出兵讨伐，桀奔南巢（今安徽巢县西南）而死。汤，名履，又称“成汤”，为商族首领。

7 文王伐崇：崇侯虎助纣为虐，文王兴兵讨伐他。文王，名昌，周族首领，纣时为西方诸侯之长。崇，古国名。附属于商的小国，在今河南嵩县北。

8 武王伐纣：武王名发，周文王子。商纣昏乱，武王把他灭掉，建立西周王朝。

9 齐桓：齐桓公（？至前六四三），名小白，齐僖公（？至前六九八）之子。任：用。伯：通“霸”。

10 恶：怎会。

11 车毂（ɡǔ）击驰：使者的车子川流不息。毂，车轴的中心，可以插轴处。

12 饬（shì）：同“饰”。

13 缀甲：把皮革片或铁叶连缀成战士的服装。厉：通“砺”，磨。

14 五帝：说法不一，通常指黄帝、颛顼、帝喾、帝尧、帝舜。三王：夏、商、周三代的开国君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及周武王的合称。五伯：战国时的说法，通常指齐桓公、晋文公（前六七一至前六二八）、楚庄王（？至前五九一）、吴王阖闾（？至前四九六）、越王勾践（前五二〇至前四六五）。至于汉代则认为五伯是指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秦穆公（？至前六二一）和宋襄公（？至前六三七），而不是吴王及越王。

15 诎（qū）：屈服，折服。

16 元元：百姓。

译文

苏秦说：“臣本就料到大王不会听取臣的意见。从前神农氏讨伐补遂，黄帝在涿鹿之战中擒获蚩尤，唐尧放逐兜，虞舜讨伐三苗，大禹制服共工，商汤征服夏桀，周文王消灭崇侯，周武王攻克商纣，齐桓公通过战争而称霸天下。由此看来，哪有不用武力而能成就大事的呢？从前各国使臣的车马堵塞了道路，奔走不休；诸侯们订约结盟，表示联为一体；或约纵，或连横，总是不能收藏兵甲；文士粉饰文辞，令诸侯感到纷乱迷惑；各种矛盾不断产生，简直难以理清；法令条文多如牛毛，众人的欺诈更不少见；公文发布混乱，百姓贫困不足；君臣上下互相埋怨，民不聊生；虽然道理讲得很明白，但战事却愈来愈多；说客穿着耀眼服装，战争总是不能停息；发下的公文繁多，天下却治不好；谋士的舌头都磨破了，君主的耳朵也听聋了，国事仍不见成功；尽管讲究仁义守盟约，各国总是不和睦。这样，就要弃文用武，用厚禄供养战死之士，缀甲磨刀，在战场上见个高低。假如无所事事就能得到好处，端坐不动就能扩充地盘，即使是古代的五帝、三王、五霸那样贤明的君主，也很希望坐着轻松地办到；但事实上是不可能的，最后只有依靠战争解决问题。敌我双方无论是在战场上摆开阵势，还是用兵器互相拼杀，要战胜对方才能建功立业。所以说，对外要靠战争取胜，对内要施行仁义以加强统治；国君在上面有了威信，下面的百姓自然就服从了。现在要吞并天下，凌驾诸侯，战胜敌国，抚育万民，迫使诸侯称臣，非用武力不可！当今的国君都忽视了这个最重要的道理，不懂得怎样教化百姓，缺乏治理国家的办法，被一些纷扰的言论所迷惑，整天沉浸在巧言诡辩当中。如此看来，难怪大王不能采纳臣的意见了。”

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弊[1]，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羸縢履[2]，负书担橐[3]，形容枯槁，面目犁黑[4]，状有归色[5]。归至家，妻不下纴[6]，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然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阴符》之谋[7]，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

1 黑貂：哺乳类动物，身体细长，皮毛珍贵，可做成大衣。

2 羸（léi）：缠绕。縢（ténɡ）：绑腿布。（juē）：又作“”，草鞋。

3 橐（tuó）：口袋。

4 犁黑：同“黧黑”。

5 归：通“愧”。

6 纴（rèn）：织布。

7 太公：姜太公，周初的开国功臣姜尚（约前一一五六至前一〇一七），封于齐，是齐国始祖。《阴符》：相传是姜太公所撰的有关兵法权谋的书。

译文

苏秦先后十次上书游说秦王，均不被采纳。他所穿的黑貂皮衣破旧了，百斤的金属货币也用光了，生活无依，只好离秦回家。他腿上缠着绑腿，脚穿草鞋，背着书箱，挑着行李，神情憔悴，面色黄黑，脸上显出羞愧的神色。回到家里，正在织布的妻子不下来迎接他，嫂子不肯替他做饭，父母也不和他讲话。苏秦长叹道：“妻子不把我当作丈夫，嫂子不把我当作小叔，父母不把我当作儿子，这都是苏秦的过错啊。”当天晚上取出藏书，打开了几十个书箱，找到姜太公所著的《阴符》，埋头苦读，选择精要处反复钻研。当读书困倦欲睡时，他就用锥子自刺自己的大腿，鲜血流到了脚跟。他自言自语地说：“哪里会有人游说列国君主而不能让他们拿出金玉锦绣并获得卿相高位的呢？”经过一年，苏秦终于揣摩有成，便说：“这次真能用来说服当世的君主了。”

于是乃摩燕乌集阙[1]，见说赵王于华屋之下，扺掌而谈[2]。赵王大悦，封为武安君，受相印，革车百乘，锦绣千纯，白璧百双[3]，黄金万溢[4]，以随其后，约从散横，以抑强秦。

1 燕乌集阙：古关塞名，今地不详。

2 扺（zhǐ）：击，拍。

3 璧：圆形的玉器，中间有小圆孔。

4 溢：同“镒”，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镒（一说二十四两）。

译文

于是苏秦取道燕乌集阙，在华丽的宫殿里游说赵王，相谈甚欢。赵王大喜，封他为武安君，赐予相印，兵车百辆，锦缎千匹，白璧百双，黄金万镒，跟随苏秦之后，策划合纵联盟，瓦解连横阵线，以对付强大的秦国。

故苏秦相于赵而关不通。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欲决苏秦之策。不费斗粮，未烦一兵，未战一士，未绝一弦，未折一矢，诸侯相亲，贤于兄弟。夫贤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故曰：式于政，不式于勇；式于廊庙之内[1]，不式于四境之外。当秦之隆，黄金万溢为用，转毂连骑，炫熿于道[2]，山东之国[3]，从风而服，使赵大重。

1 廊庙：朝廷。

2 炫熿：光耀。

3 山东之国：指崤山以东的六国。

译文

由于苏秦做了赵国的相国，堵住了秦国向东扩展的道路。此际，广大的天下，众多的百姓，威严的王侯，掌权的大臣，都要听苏秦的指挥。苏秦没有花费一斗粮食，没有动用一件兵器，没有出动一名战士，没有折断一根弓弦，没有损失一个箭头，就使六国的君主和睦相处，比兄弟还亲厚。有贤人在位就能令天下归顺，任用了一个人才就能使合纵得到成功。所以说：能用政治解决的问题，就不要动用武力；能在国内处理好的事，就不必拿到国外去解决。当苏秦事业隆盛时，带上万镒黄金的费用去游说诸侯，一路上车水马龙，声势显赫，崤山以东的六国像风吹草伏一样，拜倒在他的脚下，亦使赵国的地位大为提高。

且夫苏秦特穷巷掘门、桑户桊枢之士耳[1]，伏轼撙衔[2]，横历天下，廷说诸侯之王，杜左右之口[3]，天下莫之能伉[4]。将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倾耳而听；嫂虵行匍伏[5]，四拜自跪而谢。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盖可忽乎哉[6]？』

1 掘门：在墙上挖洞做门。桊（quān）枢：用弯木做门轴。指贫穷人住的简陋房屋。

2 轼：车前的横木。撙（zǔn）衔：用手拉住马缰绳。

3 杜：堵塞。

4 伉：同“抗”。

5 虵（shé）：同“蛇”。匍（pú）伏：爬行。

6 盖：通“盍”。

译文

苏秦本来是一个住在陋巷寒门的穷书生，可是如今他扬鞭跃马，驱车周游列国，在诸侯的朝廷上高谈阔论，令各国大臣无话可说，天下无人能抗衡。有一次苏秦将要去游说楚王，中途经过他的家乡洛阳。他的父母听到消息，连忙清扫屋子，修整道路，摆下酒席，全家人跑到郊外三十里的地方恭迎。妻子见了他不敢抬头，只是斜着眼偷看他的脸色，倾听他说话；嫂子伏在地上，像蛇那样爬到苏秦面前，连续拜了四拜，跪在那里向苏秦赔礼道歉。苏秦说：“嫂子为什么从前那样目中无人，现在又这样卑躬屈膝呢？”他嫂子说：“因为小叔您现在的地位尊贵而钱财多啊。”苏秦不由得长叹一声道：“唉！一个人在穷困落魄时，连父母都不肯认他做儿子；一旦富贵了，亲属们都敬畏他。人生在世，权势与财富，怎么可以忽视呢？”

赏析与点评

人情冷暖，自古皆然；唯有自强不息，才能获得尊重。

张仪说秦王

张仪说秦王曰[1]：『臣闻之，弗知而言为不智，知而不言为不忠。为人臣不忠当死，言不审亦当死。虽然，臣愿悉言所闻，大王裁其罪。』

1 张仪（？至前三○九）：秦臣，本魏国人，是纵横家的代表人物之一。秦王：指秦昭王（前三二五至前二五一）。

译文

张仪游说秦王道：“臣听说，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就随意开口是不明智的，知道对国家有利的事却不说是不忠心的。当臣子的不忠，应当被处死；说话不慎重的，也应当被处死。虽则如此，臣还是愿把我所知道的全都说出来，希望大王裁决定罪。”

『臣闻天下阴燕阳魏[1]，连荆固齐[2]，收余韩成从[3]，将西南以与秦为难。臣窃笑之。世有三亡，而天下得之，其此之谓乎！臣闻之曰：「以乱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今天下之府库不盈[4]，囷仓空虚[5]，悉其士民，张军数千百万，白刃在前，斧质在后[6]，而皆去走，不能死，罪其百姓不能死也，其上不能杀也。言赏则不与，言罚则不行，赏罚不行，故民不死也。』

1 阴燕阳魏：此文以赵为主，谓北连燕，南连魏。阴，北面；阳，南面。

2 荆：即楚。固：联结。

3 余韩：当时韩弱，丧失了很多土地，存在的只是它的残余部分。

4 府库：藏货财的地方。

5 囷（qūn）仓：粮仓。圆形的称“囷”，方形的叫“仓”。

6 斧质：杀人的工具。

译文

“臣听说，赵国北可以连燕，南可以连魏，联合楚国，拉拢齐国，收拢残破的韩国，结成合纵联盟，共同向西对抗秦国。臣私下感到好笑。世上有三种会导致亡国的情况，东方诸侯样样具备，就是指此而言吧！臣听说：‘以内政混乱的国家去攻打内政清明的国家，必亡；以邪道治国的国家去攻打用正道治国的国家，必亡；以倒行逆施的国家去攻打顺应时势的国家，必亡。’现在，东方诸侯储存财物的仓库不充实，粮仓也空虚，动员全国的军民，号称有上百万的大军，向前面对敌人的兵刃，后退有严刑的威逼，可是军士们仍然向后退却，不去冲锋陷阵，这并不是他们的百姓不能拼死作战，而是因为诸侯们执法不严。君王说要赏，却不兑现；说要罚，又不执行，赏罚不能严格执行，因此百姓不愿为国家亡命作战。”

『今秦出号令而行赏罚，有攻无攻相事也。出其父母怀衽之中[1]，生未尝见寇也，闻战顿足徒裼[2]，犯白刃，蹈煨炭[3]，断死于前者比是也。夫断死与断生也不同。而民为之者是贵奋也。一可以胜十，十可以胜百，百可以胜千，千可以胜万，万可以胜天下矣。』

1 出其父母怀衽（rèn）之中：指由婴儿抚育到成人。衽，衣襟。

2 顿足：用足击地。徒：空手。裼（xī）：脱去外衣，露出身体。

3 煨（wēi）炭：盆中火。

译文

“现在秦国发号施令，赏罚严明，有功无功的人分得很清楚。人们自出生以来，从未见过敌人，但一听说要作战，他们都奋勇地跺足、赤膊，迎着敌人的兵刃，赴汤蹈火，这些战死沙场上的人比比皆是。要知道拼死和求生是两码子的事，而百姓都愿意决一死战，这是因为君王提倡奋勇杀敌的缘故。一人拼死可以胜过十人，十人拼死可以胜过百人，百人拼死可以胜过千人，千人拼死可以胜过万人，万人拼死就可以攻取天下了。”

『今秦地形，断长续短，方数千里，名师数百万，秦之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与天下，天下不足兼而有也。是知秦战未尝不胜，攻未尝不取，所当未尝不破也。开地数千里，此甚大功也。然而甲兵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四邻诸侯不服，伯王之名不成，此无异故，谋臣皆不尽其忠也。』

译文

“现在秦国的土地，截长补短，方圆数千里，精兵数百万，秦国号令严明，赏罚有信，地势优越，各国均有所不及。以这些条件来对付诸侯，诸侯是不难被秦国兼并的。可见秦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向无敌。开拓疆域数千里，这可是伟大的功业啊！可是现在秦国的兵力困顿，军民疲惫，蓄积耗尽，田地荒芜，粮仓空虚，四方诸侯不服，霸王的事业不能成就，没有其他原因，乃谋臣不肯尽忠的缘故。”

『臣敢言往昔。昔者齐南破荆[1]，中破宋[2]，西服秦[3]，北破燕[4]，中使韩、魏之君[5]，地广而兵强，战胜攻取，诏令天下，济清河浊，足以为限，长城巨坊，足以为塞。齐，五战之国也。一战不胜而无齐[6]。故由此观之，夫战者万乘之存亡也。』

1 南破荆：公元前三〇一年，齐闵王初立，使匡章领兵攻楚，击败楚将唐昧。

2 中破宋：指公元前二八六年，齐灭宋之事。

3 西服秦：公元前二九八年，齐与韩、魏共击秦。

4 北破燕：公元前二九六年，齐、燕权之战，齐破燕三军，擒燕二将。

5 中使韩、魏之君：指驱使韩、魏共同伐楚、伐秦之事。

6 一战不胜而无齐：公元前二八四年，燕昭王派乐毅率领燕、秦和三晋五国联军攻齐，攻破齐都临淄，后来齐闵王也被杀。

译文

“请允许臣说说从前的事。从前，齐国南败楚国，中败宋国，西击秦国，北破燕国，中使韩、魏两国之君听命，地广兵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诸侯无不听命，既有济水、黄河可为阻隔，又有长城和大堤可为险塞。齐国，是五战五胜的强国，可是一战失利而亡国。由此可见，用兵作战，可以决定万乘大国的存亡。”

『且臣闻之曰：「削柱掘根，无与祸邻，祸乃不存。」秦与荆人战，大破荆，袭郢[1]，取洞庭、五都、江南[2]。荆王亡奔走，东伏于陈[3]。当是之时，随荆以兵，则荆可举。举荆，则其民足贪也，地足利也。东以强齐、燕，中陵三晋。然则是一举而伯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侯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荆人和。今荆人收亡国，聚散民，立社主[4]，置宗庙，令帅天下西面以与秦为难，此固已无伯王之道一矣。』

1 袭郢（yǐnɡ）：秦昭王二十八年（前二七八），秦将白起（？至前二五七）攻楚拔郢。郢，楚都，在今湖北江陵北的纪南城。

2 洞庭：在今湖南岳阳西南。五都：即五诸，楚地，湘、沅、资、沣四水同注洞庭，北会长江，故称“五诸”。江南：楚南境之地，主要指黔中（今贵州）地区。

3 陈：在今河南淮阳。

4 立社主：迁都后，重建社稷宗庙。

译文

“臣曾听说：‘挖树要除根，不与祸为邻，祸患才不存。’秦国与楚国作战，大败楚军，拿下楚都郢，攻占洞庭、五都、江南等地，迫使楚王逃走，往东退到陈城自守。此时，如果穷追不舍，就可以一举灭楚。灭楚之后，楚民可为秦国所用，楚地可为秦国所有。向东可以对抗齐、燕，从中则可以进攻三晋，如此就可以一举成就霸王之名，使四方诸侯来朝。可是谋臣却不这样做，反而引兵退却，与楚国讲和，让楚国收拾残局，招集逃散的民众，重建社稷宗庙的祭祀，率领诸侯向西与秦对抗，这就第一次失去了称霸称王的机会。”

『天下有比志而军华下[1]，大王以诏破之[2]，兵至梁郭[3]，围梁数旬，则梁可拔。拔梁，则魏可举。举魏，则荆、赵之志绝。荆、赵之志绝，则赵危。赵危而荆孤。东以强齐、燕，中陵三晋，然则是一举而伯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侯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魏氏和，令魏氏收亡国，聚散民，立社主，置宗庙，此固已无伯王之道二矣。』

1 华下：华阳城下。华阳，在今河南新郑北。

2 大王以诏破之：秦昭王三十四年（前二七三），秦将白起攻魏，拔华阳。

3 梁郭：梁城。梁，指魏都大梁，在今河南开封。郭，外城。

译文

“诸侯同心同德，在华阳城下驻军，大王下令击破他们，兵锋直指魏都大梁，围困大梁数十天，就可以把它攻下。攻下大梁，就可以灭魏；灭魏，则楚、赵联盟可破；楚、赵联盟瓦解则赵危急；赵危急，楚就孤立了。这样，东可以对抗齐、燕，中可以威胁三晋，那么一举可以成就霸王之名，使四方诸侯来朝。可是谋臣却不这样做，反而引兵撤退，与魏国讲和，让魏国收拾残局，召集逃散的民众，重新树立社稷宗庙的祭祀，这就第二次失去了称霸称王的机会。”

『前者穰侯之治秦也[1]，用一国之兵，而欲以成两国之功[2]。是故兵终身暴灵于外，士民潞病于内，伯王之名不成，此固已无伯王之道三矣。』

1 穰侯（生卒年不详）：姓魏名冉，秦昭王母宣太后的异父弟。封邑在穰，故称“穰侯”。穰本韩邑，后入秦，在今河南邓县北。

2 两国：指秦国和穰侯的封邑。

译文

“从前穰侯在秦国掌权的时候，用一国的兵力，却想建立两国的功业，所以秦兵终身在外风餐露宿，国内的民众疲惫不堪，霸王的名声却不能建立，这就第三次失去了称霸称王的机会。”

『赵氏，中央之国也，杂民之所居也。其民轻而难用，号令不治，赏罚不信，地形不便，上非能尽其民力。彼固亡国之形也，而不忧其民氓[1]。悉其士民，军于长平之下，以争韩之上党[2]，大王以诈破之，拔武安[3]。当是时，赵氏上下不相亲也，贵贱不相信，然则是邯郸不守[4]，拔邯郸，完河间[5]，引军而去，西攻修武[6]，踰羊肠，降代、上党[7]。代三十六县，上党十七县，不用一领甲，不苦一民，皆秦之有也。代、上党不战而已为秦矣，东阳河外不战而已反为齐矣[8]，中山呼池以北不战而已为燕矣[9]。』

1 民氓：特指从外地迁来的人。

2 “悉其士民”三句：赵孝成王四年（前二六二），秦攻韩，上党和韩本土联络的道路被切断，上党守将冯亭向赵国请降，赵国派平原君赵胜受降，并发兵到长平，抗击秦兵。长平，赵邑，在今山西高平西。上党，韩郡，在今山西东南部。

3 武安：赵邑，在今河北武安。

4 邯郸：赵都，在今河北邯郸。

5 完：乃“莞”字的残损。莞，包举。河间：漳水、黄河之间，赵的东境。

6 修武：赵邑，在今河南获嘉。

7 代：赵郡，在今山西东北部及河北、内蒙古部分地区。

8 东阳：太行山以东地。河外：赵东境清河以东，在今山东清河、武城一带。

9 中山：春秋末年，白狄鲜虞族所建。战国初建都于顾（今河北定县），后迁灵寿，一度为魏所灭，最终被赵吞并。呼池：即滹沱河，发源于山西繁峙经河北境，流至天津入海。

译文

“赵国地处燕、齐、韩、魏的中央，人们五方杂处，百姓轻浮，难以驾驭，法令不整，赏罚无信，地形不利，国君又不能充分使用民力。本来赵国已处于亡国的形势，它却不去安抚百姓，竟动员全国军民驻扎在长平城下，去争夺韩国的上党。大王下令击破它，接着攻下武安。在这个时候，赵国的君臣互不相亲，官吏和民众互不信任，这样，赵都邯郸就无法坚守，攻下邯郸，收取河间，引军转向，西攻修武，越过羊肠险塞，降服代郡和上党。代郡三十六县和上党十七县，都不战而归属秦国；东阳、河外则不战而归属齐国；中山、滹沱以北则不战而成为燕国的领土了。”

『然则是举赵则韩必亡，韩亡则荆魏不能独立。荆、魏不能独立，则是一举而坏韩，蠹魏，挟荆，以东弱齐、燕，决白马之口[1]，以流魏氏。一举而三晋亡，从者败。大王拱手以须[2]，天下徧随而伏，伯王之名可成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赵氏为和。以大王之明，秦兵之强，伯王之业，地尊不可得，乃取欺于亡国，是谋臣之拙也。』

1 白马之口：黄河津渡名。在今河南滑县东。

2 须：通“胥”，意指等待。

译文

“那么，如果攻下赵则韩必亡，韩亡则楚、魏不能独立；楚、魏不能独立，就一举破坏了韩；损伤了魏，挟制了楚，向东可以削弱齐、燕，再决开白马津的水口，用水冲灌魏国，一举就可灭掉三晋，六国合纵就瓦解了。大王只要拱手等待，诸侯都会相随臣服，霸王之名就可以树立起来。然而谋臣并不这样做，反而引兵退却，与赵讲和。凭大王的英明，秦军的强大，称霸称王的事业竟不能成功，反被行将灭亡的赵所欺，这全是谋臣的无能所造成的。”

『且夫赵当亡不亡，秦当伯不伯，天下固量秦之谋臣一矣。乃复悉卒乃攻邯郸，不能拔也，弃甲兵怒，战栗而却，天下固量秦力二矣。军乃引退，并于李下[1]，大王并军而致与战，非能厚胜之也，又交罢却[2]，天下固量秦力三矣。内者量吾谋臣，外者极吾兵力。由是观之，臣以天下之从，岂其难矣。内者吾甲兵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外者天下比志甚固。愿大王有以虑之也。』

1 李下：李城之下。李城，赵邑，在今河南温县东。

2 罢：同“疲”，疲惫。

译文

“再说，赵该灭亡而没有灭亡，秦该称霸而未能称霸，诸侯本已看透了秦的谋臣，此其一。秦又动员所有兵力进攻邯郸，未能攻下，兵士们丢盔弃甲，抛掉武器，吓得直打哆嗦，狼狈后退，让诸侯看透了秦的兵力，此其二。秦的军队退却下来，集结在李城之下，大王合军奋力作战，未能取得重大战果，而又疲惫退却，诸侯当然看透了秦国的实力，此其三。他们在内看透了我们的谋臣，在外摸透了我们的兵力。这样看来，臣认为诸侯的合纵是不难组织起来的。现在秦国国内军队困乏，军民疲病，积蓄消耗，田地荒芜，粮仓空虚；国外则诸侯联合的意志十分坚定。希望大王有所考虑啊！”

『且臣闻之，战战栗栗，日慎一日。苟慎其道，天下可有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纣为天子，帅天下将甲百万，左饮于淇谷[1]，右饮于洹水[2]，淇水竭而洹水不流，以与周武为难。武王将素甲三千领[3]，战一日[4]，破纣之国，禽其身，据其地，而有其民，天下莫不伤。』

1 淇谷：即淇水，水出今山西陵川东境，经河南林县、淇县，南流入卫河。

2 洹（huán）水：水出今河南林县西的林虑山，流经安阳、临漳，至内黄入卫河。

3 素甲：白甲。武王在服丧期间，战士都穿素服。

4 一日：甲子日。

译文

“再者，臣曾听说：战战兢兢，一天比一天谨慎。假如能谨慎地遵循这个道理，就可拥有天下了。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纣王做天子，带领百万大军，左边在淇水饮马，右边在洹水喝水，淇水被喝干，洹水也断流，以这样的兵力与周武王对抗。武王率领三千名身穿素甲的战士，在甲子日的一战，大败纣王，活捉纣王，占领他的土地，拥有他的民众，天下没有谁为纣王感到悲伤的。”

『智伯帅三国之众[1]，以攻赵襄主于晋阳[2]，决水灌之，三年，城且拔矣。襄主错龟[3]，数策占兆[4]，以视利害，何国可降，而使张孟谈[5]。于是潜行而出，反智伯之约，得两国之众，以攻智伯之国，禽其身，以成襄子之功。今秦地断长续短，方数千里，名师数百万，秦国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与天下，天下可兼而有也。』

1 智伯（？至前四五三）：晋卿智伯瑶。三国：智、韩、魏。

2 赵襄主（？至前四二五）：即赵襄子。晋阳：赵邑，在今山西太原。

3 错龟：即凿龟，在龟甲上钻孔，用火烧灼。

4 数策：数蓍草的数目，排列成卦，进行占卜。占兆：看龟甲被灼后裂开的纹路，以预言吉凶。兆，裂纹的形状。

5 张孟谈（生卒年不详）：赵襄子的谋臣。

译文

“智伯率领智、韩、魏三家的大军，在晋阳城攻打赵襄子，决开晋水灌决晋阳，战事持续三年，晋阳即将陷落。赵襄子凿龟甲、数蓍草、看兆纹，观察吉凶祸福，看哪一国可以争取。于是派张孟谈秘密出城，使韩、魏背叛了与智伯所订的盟约，又率领韩、魏的军队，攻打智伯，把他生擒，成就了赵襄子的功业。现在秦国的土地，截长补短，方圆几千里，精兵数百万，秦国发号施令，赏罚严明，地势优越，诸侯都比不上，以这些条件，可以兼并诸侯。”

『臣昧死望见大王，言所以举破天下之从，举赵亡韩，臣荆、魏，亲齐、燕，以成伯王之名，朝四邻诸侯之道。大王试听其说，一举而天下之从不破，赵不举，韩不亡，荆、魏不臣，齐、燕不亲，伯王之名不成，四邻诸侯不朝，大王斩臣以徇于国，以主为谋不忠者。』

译文

“我冒死晋见大王，陈述如何一举击破合纵联盟，灭赵亡韩，让楚、魏臣服，使齐、燕亲附，完成霸王大业，使四方诸侯来朝的办法。大王试试听从臣的建议，一举而诸侯的合纵联盟不破，赵国不拔，韩国不亡，楚、魏不臣服，齐、燕不亲附，霸王的功名不能成就，四方诸侯不来朝见，大王可以斩了臣在全国游行示众，以儆戒那些为大王谋划而不尽忠的人。”

赏析与点评

秦与六国之优胜劣败，尽见于此，其分析可谓鞭辟入里，且极具动人之情。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1]。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

1 司马错（生卒年不详）：秦将，公元前三六一年，奉命领兵伐蜀。秦惠王（前三五四至前三一一）：名驷，公元前三三七至公元前三三一年在位。

译文

司马错和张仪在秦惠王面前争论。司马错主张攻蜀，张仪则说：“不如攻韩。”秦惠王说：“愿闻其详。”

对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1]，塞辕、缑氏之口[2]，当屯留之道[3]，魏绝南阳[4]，楚临南郑[5]，秦攻新城、宜阳[6]，以临二周之郊[7]，诛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8]。周自知不救，九鼎宝器必出。据九鼎，案图籍[9]，挟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辟之国而戎狄之长也，弊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狄，去王业远矣。』

1 三川：韩郡名，因有黄河、洛水和伊水而得名，辖境包括黄河以南，河南灵宝以东，中牟以西及北汝河上游地区。

2 （huàn）辕、缑（ɡōu）氏：均山名。辕山在河南巩县的西南，上有险关。缑氏在今河南偃师南面。

3 屯留：韩地，在今山西屯留东南方。

4 南阳：地区名，在韩、魏之间，今河南济源、孟县、沁阳一带。

5 南郑：韩都，在今河南新郑西面。

6 新城、宜阳：均韩地。新城，在今河南伊川西南。宜阳，在今河南宜阳西北的韩城镇。

7 二周：战国时，周分裂为东周、西周二小国。东周都巩（今河南巩义西南），西周都河南洛邑（今河南洛阳西）。

8 楚、魏：当作“三川”。

9 案：考察。图籍：指地图和户籍等档案文书。

译文

张仪回答说：“先拉拢魏、楚两国，再出兵攻打韩的三川地区，堵住辕、缑氏的关口，塞住屯留的要道，让魏国切断韩国出兵南阳的路，让楚军进攻韩国的都城新郑，秦军再攻打新城和宜阳，兵锋直逼东、西二周的郊外，声讨二周国君的罪过，占领三川之地。东西周知道无法援救，必定献上九鼎等宝物。我们拥有九鼎，并掌控地图与户籍等档案，就可以挟持周天子以令诸侯，天下谁敢不从，这便可成就王业。现在的蜀国只不过是西部偏僻的小国和戎狄的首领，损兵费力而得不到霸王的名声，得到它的地盘也没有多大的好处。臣听说‘争名要到朝廷上去，争利要到市场上去’，如今的三川、周室，正是天下的市场和朝廷，大王不去争夺它们，反而去争夺落后的地区，这和建立王业是背道而驰的。”

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之地小民贫，故臣愿从事于易。夫蜀，西辟之国也，而戎狄之长也，而有桀、纣之乱[1]，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取其地足以广国也，得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矣。故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2]，诸侯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两附，而又有禁暴正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臣请谒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齐，韩、周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则必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不能禁，此臣所谓「危」，不如伐蜀之完也。』

1 桀、纣之乱：像夏桀、商纣那样的亡国祸乱。当时苴侯在汉中立国。蜀攻苴，苴侯奔巴。蜀又攻巴，苴侯求救于秦。

2 西海：指蜀国。

译文

司马错说：“不是这样的。臣听说要使国家富足，务必扩大领土；若想兵力强大，务必使人民富有；若想建立王业，务必广施恩德。具备这三个条件，王业自然水到渠成。现在大王的地小而民贫，因此臣希望从容易的地方着手。蜀国确实是西方偏僻的小国和落后部族的首领，而现在它刚好有夏桀、商纣那样的内乱，让秦国攻打它，就好像豺狼追逐羊群一样容易。攻取其地盘，足以扩大疆土；得到其资源，可以使百姓富足，这一仗不会伤亡太多人，便可降服它。这样，我们攻下一国，天下的人不会认为我们残暴；获取西方的财富，诸侯不会认为我们贪婪。我们这一举可谓是名利双收，而又得到除暴止乱之名。如去攻打韩国，胁迫天子，便会背上恶名，而且未必能得到好处，又落个不义的名声，攻打天下都不赞成攻打的国家，非常危险。请让臣申述一下理由。周是天下共尊的王室，齐是韩、周的同盟国。周国自知将失去九鼎，韩国自知将丢失三川，它们两国必会齐心合力，通过齐、赵两国的疏通，让楚国和魏国不再以它们为敌。周把九鼎送给楚国，韩把土地送给魏国，大王是没法阻止的，这就是臣说攻打韩、周所存在的危险，不如攻打蜀国般万无一失。”

惠王曰：『善，寡人听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主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1]。蜀既属，秦益强富厚，轻诸侯。

1 庄：公元前三一四年，秦惠王封公子通为蜀侯，任陈庄为蜀相。

译文

秦惠王说：“好，寡人听你的。”秦终于起兵攻蜀，用了十个月就攻克了它，控制了蜀国。蜀国君主改王号为侯，秦国派陈庄去做蜀侯的国相。蜀国既已归附，秦国就更加富庶，而且更加轻视东方诸侯了。

卷四 秦策二

本篇导读

本卷记载了楚怀王为了得到张仪提出的六百里商於之地，中途背弃与齐国攻秦的盟约，可谓见利忘义。后来楚怀王知道自己受骗，却不能冷静地听从陈轸之计，终招侮辱而又为齐、秦所败。这就是秦惠王所说的“六国之合纵犹如缚束群鸡而驱之上树”的具体例子，六国根本无法同心协力地攻秦。

此卷录选了秦武王攻取宜阳的一段。秦武王乃“举鼎绝膑”而致死的主角，他看似鲁莽，但从文献中却可见他颇有雄才大略，他对大臣甘茂说：“寡人欲车通三川，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乎”，他坚持信任甘茂攻打宜阳，可见他确是一位英明有为之君。这就是秦国嬴姓血液中那种生生不息的奋斗之心。故此，秦能从无尺寸之地而拓荒立国，崛起于西陲，称雄于列国之间，最终吞并六国而一统天下。

秦武王谓甘茂

秦武王谓甘茂曰：『寡人欲车通三川，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乎？』甘茂对曰：『请之魏，约伐韩。』王令向寿辅行[1]。

1 向寿：秦昭王母宣太后的外戚，为秦武王所用，在攻破宜阳之后，即派他驻守。

译文

秦武王对甘茂说：“寡人想把战车通到三川，灭掉周室，这样，寡人死后就可永垂不朽了。”甘茂回答说：“臣请求出使魏国，邀约他们一同攻打韩国。”武王派亲信向寿作为甘茂的副使同行。

甘茂至魏，谓向寿：『子归告王曰：「魏听臣矣，然愿王勿攻也。」事成，尽以为子功。』向寿归以告王，王迎甘茂于息壤[1]。

1 息壤：在陕西咸阳东郊。

译文

甘茂来到魏国，便对向寿说：“你回去告诉大王说：‘魏王已同意我的约定，但希望大王暂时不要进攻韩国。’事成之后，一切功劳全归于你。”向寿回到秦国，把这话告诉了武王，武王便在息壤迎接甘茂。

甘茂至，王问其故。对曰：『宜阳，大县也，上党、南阳积之久矣，名为县，其实郡也。今王倍数险，行千里而攻之，难矣。臣闻张仪西并巴、蜀之地，北取西河之外，南取上庸[1]，天下不以为多张仪而贤先王。』

1 上庸：楚邑，在今湖北竹山。

译文

甘茂到了息壤，武王问他为什么停止攻韩。甘茂回答说：“宜阳是韩国的大县，上党与南阳两郡的财富都积聚在这里，此地名义上是县，实际上相当于一个郡。现在大王穿越重重险阻，要跋涉千里去进攻韩国，实在太难。臣听说，张仪西并巴、蜀之地，北取西河之外，南占上庸，诸侯并不因此赞扬张仪的能力，却称颂先王的贤明。”

『魏文侯令乐羊将[1]，攻中山[2]，三年而拔之，乐羊反而语功，文侯示之谤书一箧[3]，乐羊再拜稽首曰[4]：「此非臣之功，主君之力也。」今臣羁旅之臣也，樗里疾、公孙衍二人者[5]，挟韩而议，王必听之，是王欺魏而臣受公仲倗之怨也[6]。』

1 魏文侯（？至前三九六）：公元前四〇三年，与韩、赵俱列为诸侯。羊将（生卒年不详）：即乐羊，魏将，乐毅的祖先。

2 攻中山：公元前四〇六年，中山国一度被魏国所灭。

3 箧（qiè）：箱子。

4 稽（qǐ）首：古代的跪拜礼，拜后，头至地，并做较长时间的停留，是最隆重的礼节。

5 樗（chū）里疾、公孙衍：二人都是秦的公族，持亲韩的态度。

6 公仲倗：韩相。

译文

“魏文侯派乐羊为将，进攻中山国，三年就灭掉了中山，乐羊返回魏国，称道自己的战功，文侯拿出一箱群臣诽谤乐羊进攻中山的意见书给他看，乐羊拜了两拜并行了稽首礼，说道：‘这不是臣的功劳，全是主上的力量。’臣现在只不过是客居在秦国的人，樗里疾与公孙衍他们二人，抱着对韩国的偏心，非议攻韩的不当，大王定会听从，岂不是大王欺骗了魏国，而臣又要受到公仲倗的怨恨了。”

『昔者曾子处费[1]，费人有与曾子同名族者而杀人，人告曾子母曰：「曾参杀人。」曾子之母曰：「吾子不杀人。」织自若。有顷焉，人又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惧，投杼踰墙而走[2]。夫以曾参之贤，与母之信也，而三人疑之，则慈母不能信也。今臣贤不及曾子，而王之信臣又未若曾子之母也，疑臣者不适三人[3]，臣恐王为臣之投杼也。』王曰：『寡人不听也，请与子盟。』于是与之盟于息壤。

1 曾子（前五〇五至前五三五）：名参，字子舆，春秋时鲁国武城人孔子弟子。费：鲁邑，在今山东费县西南。

2 杼（zhù）：织布机的梭子。踰：同“逾”，越过。

3 不适：不止，不仅。适，通“啻”。

译文

“从前，曾子在费地，费地有个与曾子同名同姓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子的母亲说：‘曾参杀了人。’曾子的母亲说：‘我的儿子不会杀人。’她照样织布。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来说：‘曾参杀了人’，曾子的母亲仍然照样织布。又过了一会儿，一人跑来说：‘曾参杀了人。’曾子的母亲就惊恐，扔掉织布机的梭子，翻过垣墙，仓皇地逃跑了。像曾参这样贤德的人，而曾参的母亲又对他那样信任，可是三个人不实的话，就使曾参的慈母也不信任他。现在臣不如曾参贤能，大王对臣又不如曾子的母亲对曾子那样信任，猜疑臣的更不止三人，臣担心大王会像曾参的母亲那样对臣扔掉梭子便逃跑。”武王说：“寡人不会听信别人的议论，让我们订立盟约吧。”于是武王与甘茂在息壤订下了盟约。

果攻宜阳，五月而不能拔也。樗里疾、公孙衍二人在，争之王，王将听之，召甘茂而告之。甘茂对曰：『息壤在彼。』王曰：『有之。』因悉起兵，复使甘茂攻之，遂拔宜阳。

译文

果然甘茂在攻打宜阳时，五个月仍未能攻下。樗里疾、公孙衍二人便在武王面前议论进攻宜阳不恰当，武王打算听从他们的意见，就召见甘茂，把情况告诉他。甘茂说：“息壤的盟誓就摆在那里。”武王说：“是有这回事。”于是调动全部兵力，支持甘茂继续进攻，终于攻下了宜阳。

甘茂攻宜阳

甘茂攻宜阳，三鼓之而卒不上。秦之右将有尉对曰：『公不论兵，必大困。』甘茂曰：『我羁旅而得相秦者，我以宜阳饵王。今攻宜阳而不拔，公孙衍、樗里疾挫我于内，而公中以韩穷我于外[1]，是无茂之日已！请明日鼓之而不可下，因以宜阳之郭为墓。』于是出私金以益公赏。明日鼓之，宜阳拔。

1 公中：即韩相公仲倗。中，同“仲”。

译文

甘茂攻打韩国的宜阳，擂罢了三通鼓，战士仍然不肯冲锋上阵。秦国的右将军向寿说：“你如果不论士气如何而进行强攻，定会陷入严重的困境。”甘茂说：“我客居秦国而能当上丞相，是我用攻下宜阳来引得大王高兴。现在宜阳不能攻下，在国内有公孙衍、樗里疾的阻挠，国外有公仲倗用韩国的力量来压迫我，这是我的末日到了！明天我再击鼓进军，如再攻不下，就把宜阳城郊做我的葬身之地吧！”于是拿出自己的钱加在公家的赏金里。第二天击鼓进军，就攻下了宜阳。

赏析与点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然而，更多的是亲私而忘公，吝于奖掖而严于处罚。

卷五 秦策三

本篇导读

此卷先述穰侯魏冉，再引出应侯范雎。此处节选了范雎入秦后的经历。范雎晋见秦昭王，力陈魏冉的自私自利，令宣太后被废，魏冉、华阳君、泾阳君以及商陵君一并被逐。秦昭王终于名副其实，成为秦国的执政者，他依从范雎所定的“远交近攻”之策略，在统一天下的进程上，取得了迅速而大有成效的拓展。然而，后来范雎获得封邑、名成利就之后，却犯了昔日他所揭发、攻击的穰侯魏冉一样的过错。范雎在丢掉封邑一事上言不由衷，令他失去了秦昭王的信任，后来他更因其所推荐的郑安平降赵与王稽通敌而受到牵连。从二十世纪出土的文献可见，范雎是被杀害的，而非此卷所说的获赦。

范子因王稽入秦

范子因王稽入秦[1]，献书昭王曰：『臣闻明主莅正[2]，有功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不能者不敢当其职焉，能者亦不得蔽隐。使以臣之言为可，则行而益利其道；若将弗行，则久留臣无谓也。』

1 范子因王稽入秦：范子，即范雎（？至前二五五），魏人。因受魏相魏齐（生卒年不详）之辱，几乎受虐致死，后为郑安平（？至前二五五）所救，由秦谒者令王稽（？至前二五五）载他入秦，后更名为张禄，封应侯。

2 莅正：主持国政。

译文

魏人范雎随着王稽来到秦国，给秦昭王呈上了一封信，信上说：“臣听说，英明的国君执政，对有功的人不会不赏，对有能力的人不会不安排职位，多出力的人俸禄多，功劳多的人受封的爵位高，能够管理民众的人，担任的官职就大。因此，没有能力的人就不敢随便任职，真正有能力的人，也不会被埋没。如果你认为臣的话正确，那就照此实行，这样会更加有利于治理国家；如果不想依照臣的话去办，即使把臣久留在秦国，也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的。”

『语曰：「人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刑必断于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1]，要不足以待斧钺[2]，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乎？虽以臣为贱而轻辱臣，独不重任臣者后无反复于王前耶？』

1 椹（zhēn）质：斩人的垫板。椹，同“砧”。

2 要：同“腰”。钺（yuè）：大斧。

译文

“常言道：‘昏庸的国君会奖赏他所宠爱的人，惩罚他所讨厌的人；英明的君主并不如此，他必赏赐给有功的人，惩罚有罪的人。’现在臣的胸脯当不起砧板，臣的腰挡不住斧头，又怎敢拿没有把握的主张试探大王呢？大王虽然因臣的卑贱而轻慢臣，但是，推荐臣的人，自会保证臣的忠心，在大王面前，决不会食言，大王怎么可以不尊重！”

『臣闻周有砥厄，宋有结绿，梁有悬黎，楚有和璞[1]。此四宝者，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然则圣王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矣。是何故也？为其割荣也[2]。良医知病人之死生，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尝之，虽尧、舜、禹、汤复生，弗能改已！』

1 “臣闻周有砥厄”四句：砥厄、结绿、悬黎及和璞都是美玉名。

2 割荣：分割天下的荣权，为己所有。

译文

“臣听说，周有砥厄，宋有结绿，魏有悬黎，楚有和璞，这四件宝玉，起初工匠都不能识别，可是终于成为天下有名的宝物。那么，圣王所放弃的人，难道就不会使国家富厚起来吗？臣听说，善于使封地富厚的，就要向国家索取；善于使国家富厚的，就要向诸侯的封地征收财赋。天下有了英明的君主，那么封地的诸侯就不可能独享富厚之利了。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避免了重臣分薄国家的权力啊！良医可以预见病人的生死，圣主可以预见事情的成败，认为有利的就该实行，认为有害的就应该放弃，认为可疑的就不妨稍加尝试，即是尧、舜、禹、汤复活，亦是不可改变的道理！”

『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听也。意者，臣愚而不阖于王心耶[1]！已其言臣者，将贱而不足听耶！非若是也，则臣之志，愿少赐游观之间，望见足下而入之。』书上，秦王说之，因谢王稽说，使人持车召之。

1 阖：合。

译文

“话说得深了，臣不敢写在信上；话说得平淡，又不值得大王听取。可能是臣愚蠢浅薄，说的话不合大王的心意；要不，就是因为推荐臣者的地位低下而所说的话不值得听信。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原因，那么臣的愿望是，希望大王能抽出一点游览的空余时间，让臣面见陛下。”秦昭王看了信，很高兴，就向王稽道歉，并派专人驾车，召见范雎。

范雎至秦

范雎至秦，王庭迎[1]，谓范雎曰：『寡人宜以身受令久矣，今者义渠之事急[2]，寡人日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以身受命。躬窃闵然不敏，敬执宾主之礼。』范雎辞让。

1 王：指秦昭王（前三二五至前二五一），名稷，公元前三〇六年至公元前二五一年在位。

2 义渠：羌族所建立的小国。

译文

范雎来到秦国，秦王在宫殿前的庭院里迎接他。秦王对他说：“寡人早就该亲自聆听你的教诲了，现在恰巧碰上要处理义渠的急事，寡人每天都得向太后请示。现在义渠的事已经办完了，寡人才有机会亲自接受你的教导。寡人深感自己怠慢，没有及时接见，请让寡人现在恭行宾主之礼吧！”范雎表示谦让。

是日见范雎，见者无不变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跪而请曰[1]：『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请。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2]：『先生不幸教寡人乎？』范雎谢曰：『非敢然也。臣闻始时吕尚之遇文王也[3]，身为渔父而钓于渭阳之滨耳[4]。若是者，交疏也。已一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果收功于吕尚，卒擅天下而身立为帝王。即使文王疏吕望而弗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也。今臣，羁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5]，愿以陈臣之陋忠，而未知王心也，所以王三问而不对者是也。』

1 跪：古人席地而坐，坐时臀部压在脚跟上。跪是谈话时为了表示敬意，就抬起臀部，挺直大腿。

2 跽：双膝着地，上身挺直，表示敬意加深。

3 吕尚：本姓姜，名尚，其先封于吕，故称吕尚。

4 渭阳：渭水之北，水北为阳。渭水发源于甘肃渭源鸟鼠山，流经陕西华阴入黄河。

5 骨肉之间：范雎表示将以太后、穰侯等骨肉间的事向昭王进言。

译文

这天在场见此情景的人，脸上无不表现出感动的神情。秦王让身旁的人退下，宫中已没有旁人。秦王挺直腰腿，诚恳地向范雎请教说：“先生将怎样指教寡人呢？”范雎应声道：“哦，哦。”过了一会儿，秦王又问，范雎仍然只是“哦，哦”地应了两声。像这样连续三次。秦王跪在地上挺直身子说：“难道先生不肯指教寡人吗？”范雎道歉说：“并不是这样。臣听说从前吕尚遇见周文王时，他只是一个渔父，在渭水北岸钓鱼。在那个时候，他们的交情还是很疏远的。不久，文王听了他一席话，就任命他做太师，载他同车回去，因为文王被吕尚的话深深地打动了。后来文王果然因为重用了吕尚而成就大业，统一天下，自己成为帝王。要是文王疏远吕尚而不愿和他深谈，那他就没有天子的品德，而文王、武王也没有人助他们成就王业了。现在臣只不过是一个旅居秦国的人，与大王的交情还很浅，臣心里想陈述的，都是纠正大王政务不当的大事，说的是别人骨肉之间的事情，臣愿表达微薄的忠心，但不知大王的心意如何，这就是大王连问三次臣都不敢回答的缘故。”

『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弗敢畏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五帝之圣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贤焉而死，乌获之力焉而死[1]，奔、育之勇焉而死[2]。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何患乎？』

1 乌获：秦武王时的力士。

2 奔、育：孟奔、夏育，均是战国时的勇士。奔，一作“贲”。

译文

“臣并不是因为有所畏惧而不敢直言，臣知道今天说了意见，明天就可能被杀，但臣并不敢因此而感到害怕。大王能采纳臣的意见，死不算是臣的祸患，逃亡臣也不担心，身上涂漆生癞疮，披头散发癫狂也不算是臣的耻辱。以五帝的圣明仍难免一死，以三王的仁义也要死，以五霸的贤能也要死，乌获力大无穷也要死，孟奔、夏育勇猛过人也要死。死是任何人都不能避免的。面对必然要来的死亡，只要对秦国有微小的补益，这就是臣的最大心愿了，臣还有什么顾虑呢？”

『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1]，夜行而昼伏，至于菱水[2]，无以饵其口，坐行蒲服[3]，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庐为霸[4]。使臣得进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说之行也，臣何忧乎？』

1 伍子胥（？至前四八二）：名员，楚国人，父兄被楚平王（？至前五一六）所杀，伍子胥由楚奔吴。橐：口袋，子胥藏身其中，车载出关。昭关：楚关名，在今安徽含山北二十里小岘山上。

2 菱水：即溧水，源出今安徽芜湖，东流注入太湖。

3 坐：膝行。蒲服：即匍匐，爬行。

4 阖庐：亦作“阖闾”（？至前四九六；前五一四至前四九六在位），春秋时吴国国君，名光。

译文

“伍子胥藏在布袋里逃出昭关，晚上走路而白天隐藏，到了菱水，没有食物充饥，在地上爬行，在吴国的市集上讨饭，后来终于使吴国兴盛，令吴王阖闾成为霸主。如果臣能像伍子胥一样献上计策，即使受到囚禁，终身不得与大王相见，如臣的计划已被采纳，臣还有何遗憾呢？”

『箕子、接舆[1]，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无益于殷、楚。使臣得同行于箕子、接舆，可以补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又何耻乎？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尽忠而身蹶也，是以杜口裹足，莫肯即秦耳。』

1 箕子：殷封王的叔父，谏纣王不听，就披发佯狂。接舆：春秋时楚国隐士，佯狂避世。

译文

“箕子、接舆，涂漆生癞疮，披发装疯狂，对殷、楚毫无益处。假使臣的行为和他们一样，可以对臣崇拜的君主带来好处，将是臣莫大的荣幸，臣又怎会感到耻辱呢？臣所担心的只是在臣死之后，天下的人见臣因尽忠而身遭不幸，从此闭口止步，不敢到秦国来效力啊。”

『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保傅之手[1]；终身暗惑[2]，无与照奸；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弗敢畏也。臣死而秦治，贤于生也。』

1 保傅：古代照顾、教育太子、贵族子弟的官员，统称为保傅。

2 暗惑：昏昧迷乱。

译文

“大王对上害怕太后的威严，对下又受到奸臣的谄媚态度所惑；住在深宫里面，离不开保姆的照顾，终身昏头昏脑，没有人帮大王看清奸人的行为。这样大则导致国家覆灭，小则令自身孤立而危险，这才是臣所恐惧的。至于那穷困羞辱的事、死亡的忧患，臣并不感害怕。如果臣死能令秦国的政治清明，那将比臣活着更有价值。”

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僻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至此，此天以寡人慁先生[1]，而存先王之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此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2]！先生奈何而言若此？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雎再拜，秦王亦再拜。

1 慁（hùn）：打扰，烦扰。

2 幸：眷顾。

译文

秦王挺直身子说道：“先生怎么这样说呢？秦国地处偏远的地方，寡人亦愚笨无能，先生光临到此，这是上天让寡人打扰先生，而使先王的宗庙祭祀得以保存。寡人能够有机会聆听先生的教诲，这是老天眷顾寡人的先王而不抛弃他们的后人啊！先生为什么会这样说呢？不论事情的大小，上到太后，下到大臣，先生都可以发表意见，不要对寡人有什么不放心。”范雎拜了两拜，秦王也拜了两拜。

范雎曰：『大王之国，北有甘泉、谷口[1]，南带泾、渭[2]，右陇、蜀[3]，左关、阪[4]；战车千乘，奋击百万。以秦卒之勇，车骑之多，以当诸侯，譬若驰韩卢而逐蹇兔也[5]，霸王之业可致。今反闭关而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国谋不忠[6]，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

1 泉：在今陕西淳化西北的山。谷口：当泾水出山的口子，在今陕西礼泉东北。

2 泾、渭：二水名，在今陕西中部。

3 陇：陇山，在今陕西陇县西北。

4 关、阪：函谷关与陇阪。

5 韩卢：韩国出产的著名猛犬。蹇（jiǎn）兔：跛脚之兔。

6 穰（ránɡ）侯：即魏冉（生卒年不详），战国时楚国人，秦昭王母宣太后异父弟。昭王年少，宣太后掌权，魏冉被任命为相，封于穰（今河南邓县），号穰侯。

译文

范雎说：“大王的国家北边有要塞甘泉、谷口，南边有泾、渭两水环绕，西边有险峻的陇、蜀山地，东边有险要的函谷关与陇阪；又拥有战车千辆，精兵百万。凭着秦兵的勇敢，车马的众多，以这样的实力去对付诸侯，就像是以良犬去追逐跛足的兔子一样，霸王之业真是手到擒来。现在反而闭起关门，不敢向东方诸国用兵，这都怪穰侯没有忠心地为国家出谋划策，而大王的决策也有失误啊！”

王曰：『愿闻所失计。』

雎曰：『大王越韩、魏而攻强齐，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之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可亲，越人之国而攻，可乎？疏于计矣！昔者，齐人伐楚[1]，战胜，破军杀将，再辟千里，肤寸之地无得者，岂齐不欲地哉，形弗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露[2]，君臣之不亲，举兵而伐之，主辱军破，为天下笑。所以然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藉贼兵而赍盗食者也[3]。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今舍此而远攻，不亦缪乎！』

1 齐人伐楚：公元前二八六年，齐灭宋，接着攻占了楚的淮北地区。

2 罢露：人力物力受到消耗。罢，疲劳，疲惫。

3 赍（jī）：把东西送人。

译文

昭王说：“寡人很想知道错在哪里？”

范雎说：“大王越过韩、魏去攻打强大的齐国，这并非好办法。派出的军队少了，就不能打败齐国；派出的军队多了，又会对秦国有所损害。臣估计大王想少派军队，而让韩、魏两国投入全部军力，但这是不恰当的。如今片面认为韩、魏可靠，想越过它们去攻齐，可行吗？这是谋划不周啊！从前，齐国去攻打楚国，取得胜利，打败楚军，杀掉楚国将领，再次拓土千里，但最后齐国却连分寸土地都得不到，不是齐国不想要土地，而是形势不允许啊！诸侯看到齐国军队疲劳，君臣又不团结，于是兴兵攻打齐国，令齐王蒙羞，军队瓦解，贻笑天下。事情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攻打楚国实际上壮大了韩、魏的势力。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把武器借给强盗，把粮食送给小偷啊！臣认为大王不如与远方国家结盟而攻打邻近的国家，这样，得寸土就是大王的寸土，得尺地就是大王的尺地，现在不采用这个策略而去攻打远方的国家，不是犯了严重的错误吗？”

『且昔者，中山之地，方五百里，赵独擅之，功成、名立、利附，则天下莫能害。今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若欲霸，必亲中国而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赵强则楚附，楚强则赵附。楚、赵附则齐必惧，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可虚也[1]。』

1 虚：同“墟”。

译文

“从前中山国拥有方圆五百里的领土，被赵国独吞，功业成就，名声树立，利益趋附，天下谁也奈何不了它。如今韩、魏地处中原，是天下的枢纽。大王如想成就霸业，必须控制中部地区，用它们作为天下的枢纽，从而威胁楚、赵两国。当赵国强大，楚国则会依附秦国；楚国强大，赵国则会依附秦国。楚、赵都依附秦国了，齐国必然恐惧，定会说好话，送礼来侍奉秦国，只要齐国依附，秦国就可以使韩、魏成为一片废墟。”

王曰：『寡人欲亲魏，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奈何？』范雎曰：『卑辞重币以事之。不可，削地而赂之。不可，举兵而伐之。』于是举兵而攻邢丘[1]，邢丘拔而魏请附。

1 邢丘：魏邑，在今河南温县东南。

译文

秦王说：“寡人想和魏国亲近，可是魏是个变化无常的国家，寡人没法亲近它。请问怎么才能拉拢魏国呢？”范雎说：“用美言和厚礼去讨好它，不行；割让土地去贿赂它，也不行；最好的选择是出兵攻打它。”于是秦国出兵攻打邢丘，拿下邢丘后，魏国主动请求依附秦国。

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秦之有韩，若木之有蠹，人之病心腹。天下有变，为秦害者莫大于韩。王不如收韩。』王曰：『寡人欲收韩，不听，为之奈何？』

范雎曰：『举兵而攻荥阳[1]，则成皋之路不通；北斩太行之道[2]，则上党之兵不下；一举而攻荥阳，则其国断而为三[3]。魏、韩见必亡，焉得不听？韩听而霸事可成也。』王曰：『善。』

1 荥（xínɡ）阳：韩邑，在今河南荥阳东北。

2 太行之道：即羊肠道，在山西晋城南太行山上。

3 其国断而为三：新郑以南一，上党以北二，荥阳以西三。

译文

范雎说：“秦、韩两国的地形相互交错，就好像锦绣的花纹一样。韩国对秦国来说，就如同木头有蛀虫，人的内脏有病一样。天下的形势如果有变动，最能伤害秦国的就是韩国。大王不如收服韩国。”秦王说：“寡人想收服韩国，可是没有办法，该怎么办呢？”

范雎说：“出兵攻打荥阳，从成皋来救援的路就不能通行；北面切断太行山的要道，上党的援军就不能到达；一举攻占荥阳，韩国就被断为三截。魏国、韩国眼看即将灭亡，怎么会不听秦国的支配呢？只要韩国服从，大王的霸业便可成功了。”秦王说：“对。”

天下之士合从相聚于赵

天下之士，合从相聚于赵，而欲攻秦。秦相应侯曰[1]：『王勿忧也，请令废之。秦于天下之士非有怨也，相聚而攻秦者，以己欲富贵耳。王见大王之狗，卧者卧，起者起，行者行，止者止，毋相与斗者；投之一骨，轻起相牙者，何则？有争意也。』于是唐雎载音乐[2]，予之五十金[3]，居武安[4]，高会相于饮，谓：『邯郸人谁来取者？』于是其谋者固未可得予也，其可得与者，与之昆弟矣。

1 秦相应侯：指范雎。

2 唐雎（生卒年不详）：魏人，当时在秦为官。

3 十：作“千”。

4 武安：赵邑，在今河北武安。

译文

东方各国主张合纵的谋士聚集在赵国，策划攻打秦国。秦相国应侯范雎对秦王说：“大王不必担忧，让臣现在去破坏他们的行动。秦国和东方那些主张合纵的人并没有什么仇恨，他们所以要合谋攻打秦国，不过是自己贪图富贵罢了。大王看看你身边的狗吧，有的睡，有的起来，有的走路，有的停步，都没有互相争斗。如果向它们扔去一根骨头，它们就很容易互相咬起来，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它们产生了争夺的念头。”于是派唐雎带上乐队，并给予五千金，在武安设宴畅饮，问道：“邯郸的人谁愿意来取这些金子？”这样，那些筹谋合纵的人虽不是每个都拿到赏金，但那些得了赏金的人都把秦国当作亲兄弟一样了。

『公与秦计功者，不问金之所之，金尽者功多矣。今令人复载五十金随公。』唐雎行，行至武安，散不能三千金，天下之士，大相与斗矣。

译文

应侯范雎又告诉唐雎说：“你和那些秦国派出的人计算功劳，不论赏金发给了谁，只要把赏金花光，他的功劳就算最多。现在叫人再带上五千金，随你前往。”唐雎又整装向武安出发，还没有发完三千赏金，那些从前主张合纵的人，就激烈地互相争斗起来了。

赏析与点评

为了金钱而改变初衷者，并非真正有理想的人。

卷六 秦策四

本篇导读

此卷记述了公元前三〇二年，秦国攻打楚汉中，大败楚军于蓝田，韩、魏不但没有救援，反而趁火打劫，攻至楚国的邓邑。而在翌年（公元前三〇一年），齐国先派人离间秦、楚，又游说楚国联合齐、韩及魏攻秦，楚国信以为真，却料不到三国真正攻击的目标是楚国。楚国完全被玩弄于股掌之上。可悲的是，齐、韩、魏攻伐楚国，其实是自相残杀，无疑是为强秦扫除统一天下的阻碍。若令楚国倒向秦国，情况岂不更为严峻？齐、韩及魏三国在这时似乎还真是同仇敌忾，它们于公元前二九六年共同攻打秦国，甚至进了函谷关，取得了突破性的胜利；然而在秦国献出三城时，三国各取一城后便立即撤兵，而没有直捣黄龙，从而让秦国获得了喘息的机会，可谓放虎归山，终成大患。由此可见，六国面对强秦不知应对，其弊在于鼠目寸光、胸无大志。再对比秦昭王虚心采纳中期的进谏，秦始皇面对顿弱之抨击，均不以为逆，只一心追问吞并六国之计谋，可谓矢志不移，令人感动。中期与顿弱，敢于犯颜直谏，可谓忠臣。明君与忠臣，就是成就秦国霸业的主要因素。

本书录选了顿弱向秦王嬴政的一番进谏，顿弱主要指出两件事，一是说秦王不孝，希望他改过；二是请求秦王给他万金，以破坏六国的合纵。

秦王欲见顿弱

秦王欲见顿弱[1]，顿弱曰：『臣之义不参拜，王能使臣无拜即可矣，不即不见也[2]。』秦王许之。于是顿子曰：『天下有有其实而无其名者，有无其实而有其名者，有无其名又无其实者，王知之乎？』王曰：『弗知。』顿子曰：『有其实而无其名者，商人是也。无把铫推耨之势[3]，而有积粟之实，此有其实而无其名者也。无其实而有其名者，农夫是也。解冻而耕，暴背而耨，无积粟之实，此无其实而有其名者也。无其名又无其实者，王乃是也。已立为万乘，无孝之名；以千里养，无孝之实。』秦王悖然而怒[4]。

1 秦王：嬴政（前二五九至前二一〇），公元前二四六年即秦王位，公元前二二一年统一六国后改称为始皇帝。顿弱（生卒年不详）：秦国辩士。

2 不即：否则。不，同“否”。

3 铫（yáo）：古代的大锄。耨（nòu）：古代的除草工具。

4 悖然：生气的样子。

译文

秦王想召见顿弱，顿弱说：“臣的主张是不做参拜，大王如能让我不用参拜，就可以相见，不然就不必见面了。”秦王同意了，于是顿子说：“天下有有其实而无其名的，有无其实而有其名的，有无其名又无其实的，大王知道吗？”秦王说：“不知道。”顿子说：“有其实而无其名的就是商人。不需要拿起农具，耕种土地，就有储蓄粮食的实际收益，这就是有其实而无其名的人。无其实而有其名的就是农夫。土地解冻就下田耕种，顶着烈日去锄草，实际上却没有粮食的储蓄，这就是无其实而有其名的人。无其名又无其实的就是大王。立为万乘的君王，却没有孝名；用千里供养，却没有孝的实际。”秦王听了非常生气。

顿弱曰：『山东战国有六[1]，威不掩于山东而掩于母[2]，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秦王曰：『山东之建国可兼与？』顿子曰：『韩，天下之咽喉；魏，天下之胸腹。王资臣万金而游，听之韩、魏，入其社稷之臣于秦，即韩、魏从。韩、魏从，而天下可图也。』秦王曰：『寡人之国贫，恐不能给也。』顿子曰：『天下未尝无事也，非从即横也。横成则秦帝，从成即楚王。秦帝，即以天下恭养；楚王，即王虽有万金，弗得私也。』秦王曰：『善。』乃资万金，使东游韩、魏，入其将相。北游于燕、赵而杀李牧[3]。齐王入朝[4]，四国必从[5]，顿子之说也。

1 山东：指崤山以东。

2 威不掩于山东而掩于母：秦始皇母和嫪毐（？至前二三八）私通，生二子。始皇九年，诛杀毐三族，迁太后于阳宫，杀其二子。此文所说秦王不孝事，均指此。

3 李牧（？至前二二九）：赵国名将。

4 齐王：齐王建，即田建（前二八三至前二八一），齐国末代君主。

5 必：通“毕”。

译文

顿弱说：“山东有六个国家，你的威势不能压倒山东，却压倒了自己的母亲，我私下认为大王的行为是不可取的。”秦王说：“山东的几个国家可想法兼并吗？”顿子说：“韩国是天下的咽喉，魏国是天下的胸腹。大王为我提供万金去活动，让我到韩、魏，使他们的大臣入秦朝见，那么韩、魏就会服从了。韩、魏服从了，天下就可设法兼并了。”秦王说：“寡人的国家贫穷，恐怕不能提供万金。”顿子说：“天下从来没有安定的时候，不是合纵就是连横。连横成功，则秦国称帝；合纵成功，则楚国称王。秦国称帝，就可以有天下人供养。楚国称王，大王纵有万金也不能享用。”秦王说：“好。”于是便提供万金，让他往东到韩、魏活动，使他们的将相入秦朝拜。往北到燕、赵活动，使李牧被杀。齐王入秦朝见，四国都服从秦国，这都是采纳了顿子意见的结果。

卷七 秦策五

本篇导读

此卷记述秦国君主秉承祖先之烈志，志在天下，他们朝思暮想，皆在问鼎。至于秦国臣子则尽忠竭力，敢言进谏，而秦武王与秦昭王皆予以包容及接纳。吕不韦千方百计地拥立异人为秦国君主，虽其初衷是“奇货可居”的投资心态，但后来他的确为秦国做出了极大的贡献。秦始皇嬴政在吕不韦的辅政之下成长，可谓耳濡目染，尽得真传。后来，文信侯吕不韦虽然被逐，但其间谍司空马却当了赵国代理丞相，同时秦国又派兵攻赵，可见秦国将赵国玩弄于股掌之上，并且拥有极之迅猛的信息与手段。至于赵王在应对司空马的质问时，尽显其缺乏自信与自知，最终自毁长城，冤杀一代良将李牧，导致灭国。相比之下，秦王在面对有功之臣姚贾与心生怨怼的贵公子韩非的纠纷时，毫不犹豫地杀了后者，以绝大臣之间的嫉妒，并且以此宽慰了姚贾之心，如此非常手段，尽显其英明果断。

秦王与中期争论

秦王与中期争论，不胜。秦王大怒，中期徐行而去。或为中期说秦王曰：『中期悍人也，适遇明君故也。向者遇桀、纣，必杀之矣。』秦王因不罪。

译文

秦王与辩士中期争论，没有胜过中期，秦王大怒，中期从容地走了。有人为中期对秦王说：“中期真是个骨头硬的人，他刚才遇上的是英明的君王，如果遇上桀、纣那样的暴君，一定会被杀。”秦王因此没有怪罪中期。

赏析与点评

开放的胸襟，是走向广阔未来的基础。

濮阳人吕不韦贾于邯郸

濮阳人吕不韦贾于邯郸[1]，见秦质子异人[2]，归而谓父曰：『耕田之利几倍？』曰：『十倍。』『珠玉之赢几倍[3]？』曰：『百倍。』『立国家之主赢几倍？』曰：『无数。』曰：『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余食[4]；今建国立君，泽可以遗世。愿往事之。』

1 濮（pú）阳：卫邑，在今河南濮阳西南。吕不韦（？至前二三五）：本为卫国商人，后立异人为秦王，为相十三年，对秦国的发展有颇大的贡献。此外，他又召集门客编写了《吕氏春秋》一书。贾：做买卖。

2 异人（前二八〇至前二四七）：秦孝文王（前三〇二至前二五〇）子，时在赵做人质，后即位为秦庄襄王。

3 赢：商业利润。

4 暖（nuǎn）：同“暖”。

译文

濮阳人吕不韦在邯郸做生意，见到秦国人质公子异人，回去对他的父亲说：“种田的利益有几倍？”父亲回答：“十倍。”“做珠宝生意的可获利几倍？”父亲回答：“百倍。”“拥立国君，可获利几倍？”父亲回答：“无数。”吕不韦说道：“如今努力耕种，还是穿不暖、吃不饱。如果拥立君主，利益可以留传后世。我想前往侍奉他。”

秦子异人质于赵，处于城[1]。故往说之曰：『子傒有承国之业[2]，又有母在中。今子无母于中[3]，外托于不可知之国[4]，一日倍约，身为粪土。今子听吾计事，求归，可以有秦国。吾为子使秦，必来请子。』

1 城：即聊城，在今山东聊城西北。

2 子傒（xī）（生卒年不详）：异人的异母弟，安国君（前三〇二至前二五〇），即后来的秦孝文王之子。

3 无母：异人母夏姬，无宠，等于无母。

4 不可知：态度变化莫测。

译文

秦国公子异人在赵国做人质，住在聊城。吕不韦前去对异人说：“子傒有继承君位的基础，又有母亲在宫中支持。现在你在宫内没有支持你的母亲，又寄居在态度不定的赵国，一旦赵国背弃盟约，你的地位便如粪土般了。现在你听从我的计划，要求回去，这样可以拥有秦国。我为你到秦国活动，务必使他们来迎接你。”

乃说秦王后弟阳泉君曰[1]：『君之罪至死，君知之乎？君之门下无不居高尊位，太子门下无贵者[2]。君之府藏珍珠宝玉，君之骏马盈外厩，美女充后庭。王之春秋高[3]，一日山陵崩[4]，太子用事，君危于累卵而不寿于朝生[5]。说有可以一切，而使君富贵千万岁，其宁于太山四维[6]，必无危亡之患矣。』阳泉君避席[7]，请闻其说。不韦曰：『王年高矣，王后无子，子傒有承国之业，士仓又辅之[8]。王一日山陵崩，子傒立，士仓用事，王后之门必生蓬蒿[9]。子异人贤材也，弃在于赵，无母于内，引领西望，而愿一得归。王后诚请而立之，是子异人无国而有国，王后无子而有子也。』阳泉君曰：『然。』入说王后，王后乃请赵而归之。

1 秦王后：指安国君妻华阳夫人。

2 太子：指子傒。

3 王之春秋高：指孝文王年老。

4 一日：一旦。山陵崩：比喻秦王逝世，这是一种避讳的说法。

5 累卵：把鸡蛋堆叠起来，形容十分危险。朝生：指朝生夕落的槿花。

6 太山：即泰山，在今山东泰安北。

7 避席：表示恭敬。

8 士仓：即秦昭王时的秦相社仓（生卒年不详）。

9 生蓬蒿（hāo）：言无人行走，比喻门庭冷落。

译文

吕不韦于是游说王后的弟弟阳泉君说：“你犯了死罪，可知道吗？你的手下都占据高官尊位，太子门下却没有地位高的人。你的仓库收藏了许多珍珠宝玉，马厩充满了骏马，后宫充满了美女。秦孝文王的年事已高，一旦逝世，太子继位，你就极为危险，性命不保。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永享富贵，稳如泰山，必然没有危亡的祸患。”阳泉君离开座位说：“我愿聆听你的高见。”吕不韦说：“秦孝文王年事已高，王后没有儿子。子傒有继承王位的条件，又有社仓辅佐。秦王一旦死去，子傒继位，社仓掌权，王后的门庭必然冷落。公子异人是贤能的人，他被遗弃在赵国，在宫内没有支持他的母亲，引颈西望，希望回来。王后若能请求立他为太子，那么公子异人就是由无国变为有国，王后就由无子变为有子了。”阳泉君说：“对。”于是进宫告诉王后，王后就向赵国提出请求，让公子异人返秦。

赵未之遣，不韦说赵曰：『子异人，秦之宠子也，无母于中，王后欲取而子之。使秦而欲屠赵，不顾一子以留计[1]，是抱空质也。若使子异人归而得立，赵厚送遣之，是不敢倍德畔施，是自为德讲。秦王老矣，一日晏驾[2]，虽有子异人，不足以结秦。』赵乃遣之。

1 留计：推迟其计划。

2 晏驾：天子逝世的避讳说法。

译文

赵国还未放行异人，吕不韦游说赵王说：“公子异人是秦王的宠儿，在宫中没有母亲，王后想让他做儿子。假使秦国要想消灭赵国，不会顾惜一个儿子而不行动，那你就是留了一个毫无作用的人质。如果能让公子异人回国并立为秦王，赵国用厚礼送他回去，他一定不会忘记赵国的恩情，并会以恩德来联系其感情。秦王老了，一旦驾崩，只有通过公子异人才能拉拢秦国。”于是赵国就送异人返回秦国。

异人至，不韦使楚服而见。王后悦其状，高其知，曰：『吾楚人也。』而自子之。乃变其名曰楚。王使子诵，子曰：『少弃捐在外，尝无师傅所教学，不习于诵。』王罢之，乃留止。间曰：『陛下尝轫车于赵矣[1]，赵之豪桀得知名者不少[2]。今大王反国[3]，皆西面而望。大王无一介之使以存之，臣恐其皆有怨心，使边境早闭晚开。』王以为然，奇其计。王后劝立之。王乃召相，令之曰：『寡人子莫若楚。』立以为太子。

1 轫（rèn）车：停车，指为质的事。轫，阻止车轮滚动的木头。

2 桀：同“杰”。

3 反：同“返”。

译文

异人回到秦国，吕不韦让他穿上楚国服装去拜见王后。王后喜欢他的打扮，认为他很聪明，说：“我是楚国人。”于是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改其名字为“楚”。秦王吩咐异人诵读他曾念过的书。他说：“我从小被抛弃在外，没有师傅的教诲，不懂得念书。”秦王只好作罢，就把他留下来。吕不韦抽空对秦王说：“陛下曾经在赵国停留过，有不少和你关系良好的赵国豪杰。如今大王回国，他们都满怀希望向着西方。大王没有派遣一位使臣去慰问他们，臣恐怕他们会抱怨，使边城局势不稳。”秦王认为他说得对，是个有谋略的人。王后劝秦王立子楚为太子。秦王就召见丞相，对他说：“寡人的儿子中最有才能的莫过于子楚。”于是立子楚为太子。

子楚立[1]，以不韦为相，号曰文信侯，食蓝田十二县[2]。王后为华阳太后，诸侯皆致秦邑。

1 子楚：是为庄襄王，公元前二五〇至公元前二四七年在位。

2 蓝田：今陕西蓝田的西边。

译文

子楚即位，任吕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赐蓝田十二县为食邑。王后号为华阳太后，各国诸侯都给秦国送来封邑。

赏析与点评

“奇货可居”是商人的语言与角度，实即慧眼识人。

文信侯出走

文信侯出走。与司空马之赵[1]，赵以为守相[2]。秦下甲而攻赵。

1 司空马：文信侯的下属。

2 守相：代理相国。

译文

文信侯吕不韦被逐出走，他的亲信司空马到了赵国，赵国任命他为代理相国。此际秦国出兵攻打赵国。

司空马说赵王曰[1]：『文信侯相秦，臣事之，为尚书[2]，习秦事。今大王使守小官，习赵事。请为大王设秦、赵之战，而亲观其孰胜。赵孰与秦大？』曰：『不如。』『民孰与之众？』曰：『不如。』『金钱粟孰与之富？』曰：『弗如。』『国孰与之治？』曰：『不如。』『相孰与之贤？』曰：『不如。』『将孰与之武？』曰：『不如。』『律令孰与之明？』曰：『不如。』司空马曰：『然则大王之国，百举而无及秦者，大王之国亡。』

1 赵王：赵幽缪王（约前二四五至？）。

2 尚书：秦相国的属官，主管文书。

译文

司空马游说赵王说：“文信侯做秦国丞相时，臣在他手下管理文书，熟悉秦国的情况。现在大王让臣担任代理相国，臣也要熟悉赵国的情况。请让臣假设现在秦、赵两国要交战，我们亲自去观察，到底谁能取胜。大王认为赵国和秦国哪个较大？”赵王说：“赵国不如秦国大。”他又问：“哪一国的人口较多？”赵王说：“赵国不如秦国人多。”又问：“哪一国有较丰富的金钱和粮食？”赵王说：“赵国不如秦国富有。”“哪一国治理得较好？”回答说：“赵国比不上秦国。”又问：“哪一国的丞相较贤能？”赵王说：“赵国的丞相不如秦国的贤能。”又问：“哪一国的将军指挥较高明？”赵王说：“赵国的将军不如秦国的高明。”又问：“哪一国的法令较严明？”赵王说：“赵国的法令不如秦国的严明。”司空马说：“这样说来，大王的国家任何一点也不如秦国，大王要亡国了。”

赵王曰：『卿不远赵，而悉教以国事，愿于因计。』司空马曰：『大王裂赵之半以赂秦，秦不接刃而得赵之半，秦必悦。内恶赵之守，外恐诸侯之救，秦必受之。秦受地而郄兵[1]，赵守半国以自存。秦衔赂以自强，山东必恐，亡赵自危，诸侯必惧。惧而相救，则从事可成。臣请大王约从。从事成，则是大王名亡赵之半，实得山东以敌秦，秦不足亡。』

1 郄（xì）：退兵，撤走军队。

译文

赵王说：“你不嫌弃赵国偏远，能毫无保留地教导寡人治国方略，寡人愿意听取你的意见。”司空马说：“大王可割出赵国一半的土地送给秦国，秦国不动一刀一枪而得到半个赵国，一定非常高兴。秦国担心赵国内有守备，外有诸侯救援，必然会立刻接受割地。秦国接受了赵国的割地，就会撤军，赵国守住了一半的国土，仍然可以生存。秦国得到半个赵国，更为强盛，崤山以东各诸侯必然害怕亡国；赵国处境危险，诸侯必然感到恐惧，他们一恐惧就会来援救赵国，这样，合纵抗秦的事就会成功。臣请求替大王去组织合纵联盟。如果合纵联盟成功，那大王名义上虽然失去了半个赵国，但实际上却组成了崤山以东的诸侯共同抗秦的合纵联盟，秦国就不难被灭亡了。”

赵王曰：『前日秦下甲攻赵，赵赂以河间十二县，地削兵弱，卒不免秦患。今又割赵之半以强秦，力不能自存，因以亡矣。愿卿之更计。』司空马曰：『臣少为秦刀笔[1]，以官长而守小官，未尝为兵首，请为大王悉赵兵以遇。』赵王不能将。司空马曰：『臣效愚计，大王不用，是臣无以事大王，愿自请。』

1 刀笔：指刀笔吏。古代在竹木简上记事，有错误就用刀削去，所以称为刀笔。

译文

赵王说：“之前秦国出兵攻打赵国，赵国割让了河间十二县，土地减少了，兵力削弱了，还是免不了遭到秦国的战祸。现在又要割让半个赵国去增强秦国的力量，寡人实在无力自保，眼看就要灭亡了。希望你重新考虑。”司空马说：“臣年轻的时候，在秦国担任办理文书的小吏，没有做过军事将领，臣请求带领赵国的全军去抗击秦国。”赵王不肯任命司空马为将。司空马说：“臣奉献计谋，大王不采纳，这样臣也没有什么可以为大王效劳了，请允许臣离开赵国。”

司空马去赵，渡平原[1]。平原津令郭遗劳而问：『秦兵下赵，上客从赵来，赵事何如？』司空马言其为赵王计而弗用，赵必亡。平原令曰：『以上客料之，赵何时亡？』司空马曰：『赵将武安君[2]，期年而亡；若杀武安君，不过半年。赵王之臣有韩仓者，以曲合于赵王，其交甚亲，其为人疾贤妒功臣。今国危亡，王必用其言，武安君必死。』

1 平原：津渡名，在今山东平原西南。

2 武安君：赵将李牧（？至前二二九）的封号。

译文

司空马离开赵国后，经过平原津。平原津吏郭遗前来慰劳，问他：“秦国出兵攻打赵国，贵客从赵国来，赵国的情况怎么样呢？”司空马说他给赵国献计，赵王却不采纳，赵国必然灭亡。平原令问：“根据你的推断，赵国何时会灭亡呢？”司空马说：“如果赵国以武安君李牧为将，一年就会灭亡；如果杀了武安君，不过半年就会灭亡。赵国大臣中有一个叫韩仓的人，善于阿谀奉承迎合赵王，赵王和他关系很亲密。此人妒忌贤能，不满功臣。现在赵国正处于危急的时刻，赵王必会听从韩仓的话，武安君必死无疑。”

韩仓果恶之，王使人代。武安君至，使韩仓数之曰：『将军战胜，王觞将军，将军为寿于前而捍匕首，当死。』武安君曰：『 病钩[1]，身大臂短，不能及地，起居不敬，恐惧死罪于前，故使工人为木材以接手。上若不信，请以出示。』出之袖中，以示韩仓，状如振栶[2]，缠之以布。『愿公入明知。』

1 （zuǒ）：李牧名。

2 栶：树本名。

译文

韩仓果真诽谤武安君，赵王就派人取代武安君。武安君被调回后，赵王派韩仓去责备武安君，韩仓说：“将军打了胜仗，大王给你敬酒。将军给大王祝酒时却暗藏匕首，依法当斩。”武安君说：“我的胳膊有病，不能伸直，因为手臂缩短了，不能触地，在大王面前起居不敬，恐获死罪，所以让工人做了个木杖接手，大王如果不信，我拿出来请你亲自过目。”于是他伸出胳膊给韩仓看，样子就像木杖，用布缠着。武安君说：“请你在大王面前说明这情况吧。”

韩仓曰：『受命于王，赐将军死，不赦。臣不敢言。』武安君北面再拜赐死，缩剑将自诛，乃曰：『人臣不得自杀宫中。』过司空马门[1]，趣甚疾，出棘门也[2]。右举剑将自诛，臂短不能及，衔剑征之于柱以自刺。武安君死。五月赵亡。

1 司空马门：即司马门，宫门名。

2 棘门：在司马门外的宫门。

译文

韩仓说：“我接受大王的命令，要赐将军死，不能赦免。我不敢替你说话。”武安君便向北面拜了两拜，感谢赐死之恩。抽出宝剑，准备自杀，他说：“人臣不能在宫中自杀。”于是穿过司马门，匆匆走出了棘门。他右手举起宝剑准备自杀，可是因为手臂短，剑刃不够长刺进脖子，于是他口含宝剑的尖端，对着柱子就自杀了。武安君死后五个月，赵国就灭亡了。

平原令见诸公，必为言之曰：『嗟嗞呼[1]，司空马！』又以为：司空马逐于秦，非不知也。去赵，非不肖也。赵去司空马而国亡。国亡者，非无贤人，不能用也。

1 嗟嗞：叹声。

译文

平原令郭遗见到他的朋友时，为司空马叹息说：“唉！司空马！”他认为司空马被秦国逐出，这不是因为他没有才智；他离开赵国，也不是他没有出息，是因为赵国不任用司空马而导致亡国。赵国之其所以亡国，并不是没有贤能的人，而是因为不能任用贤才。

赏析与点评

缺乏自信与缺乏自知的领袖，必然为国家带来灾难。

四国为一将以攻秦

四国为一[1]，将以攻秦。秦王召群臣宾客六十人而问焉，曰：『四国之一，将以图秦，寡人屈于内，而百姓靡于外，为之奈何？』群臣莫对。姚贾对曰[2]：『贾愿出使四国，必绝其谋而安其兵。』乃资车百乘，金千斤，衣以其衣，冠以其冠，带以其剑。姚贾辞行，绝其谋，止其兵，与之为交以报秦。秦王大悦，贾封千户，以为上卿。

1 四国：指的是荆、吴、燕、代。

2 姚贾（生卒年不详）：魏人，始皇时仕秦。

译文

荆、吴、燕、代四国联合，准备攻秦。秦王嬴政召集群臣及宾客六十人前来共商大事，说：“四国合一，将要攻打秦国，寡人内则财政紧绌，外则百姓贫乏，应如何是好？”群臣无言以对。姚贾回应说道：“臣愿出使四国，我们必须破坏他们的计划，令他们的军队不敢妄动。”秦王于是准备了百辆车，千斤金，让姚贾穿上自己的衣服，戴上自己的帽子，佩带上自己的宝剑。姚贾拜别秦王，消解了四国攻秦的念头，停止了军事行动，姚贾和他们结交后回秦国交差。秦王非常高兴，封千户给姚贾，并拜为上卿。

韩非短之，曰：『贾以珍珠重宝南使荆、吴[1]，北使燕、代之间三年，四国之交未必合也，而珍珠重宝尽于内，是贾以王之权、国之宝，外自交于诸侯，愿王察之。且梁监门子，尝盗于梁，臣于赵而逐。取世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与同知社稷之计，非所以厉群臣也。』

1 吴：此指越，越灭吴，故此以吴代越。

译文

韩非批评姚贾说：“姚贾带上珍珠墨宝，南到荆、吴，北到燕、代，三年之间，未必真的能联合四国，而珍珠重宝尽耗，这是他利用大王的权势、国家的珍宝，私下和诸侯相勾结，希望大王明察。况且他是大梁守门人的儿子，曾在大梁盗窃，在赵国为官又被驱逐。任用守门人之子、魏国的大盗、赵国的逐臣来过问国家的大政方针，恐怕不是鼓励群臣的方法。”

王召姚贾而问曰：『吾闻子以寡人财交于诸侯，有诸？』对曰：『有之。』王曰：『有何面目复见寡人？』对曰：『曾参孝其亲[1]，天下愿以为子；子胥忠于君[2]，天下愿以为臣；贞女工巧，天下愿以为妃[3]。今贾忠王而王不知也，贾不归四国，尚焉之？使贾不忠于君，四国之王尚焉用贾之身？桀听谗而诛其良将，纣闻谗而杀其忠臣，至身死国亡。今王听谗，则无忠臣矣。』

1 曾参（前五〇五至前四三二）：鲁人，孔子弟子，以孝著称。

2 子胥：伍子胥。

3 妃：匹配。这里是配偶的意思。

译文

秦王召见姚贾问他道：“寡人听说你带着我的财物去结交诸侯，有这回事吗？”姚贾回答说：“有。”秦王说：“你还有脸面来见寡人？”姚贾回答说：“曾参孝敬他的父母，天下都希望他成为自己的儿子；伍子胥尽忠于他的君王，天下的君主都希望他成为自己的臣子；女子善于刺绣，男人都希望她成为自己的配偶。如今我忠于大王却得不到信任。我不回归四国，又该到哪里去呢？假使我不忠于自己的君王，四国的君王怎么会信任我呢？夏桀听信谗言而杀掉他的良将，商纣听信谗言而杀掉他的忠臣，终于导致身死国亡。如今大王听信谗言，就不会再有人为你效忠了。”

王曰：『子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姚贾曰：『太公望[1]，齐之逐夫，朝歌之废屠，子良之逐臣，棘津之雠不庸[2]，文王用之而王[3]。管仲[4]，其鄙之贾人也，南阳之弊幽[5]，鲁之免囚[6]，桓公用之而伯。百里奚，虞之乞人，传卖以五羊之皮，穆公相之而朝西戎[7]。文公用中山盗[8]，而胜于城濮[9]。此四士者，皆有诟丑，大诽天下，明主用之，知其可与立功。使若卞随、务光、申屠狄[10]，人主岂得其用哉！故明主不取其污，不听其非，察其为己用。故可以存社稷者，虽有外诽者不听；虽有高世之名，无咫尺之功者不赏[11]。是以群臣莫敢以虚愿望于上。』

1 太公望：姜尚。

2 棘津：在今山东日照境内。雠：同“售”。不售庸，无人过问的佣工。

3 文王：姬昌（前一一五二至前一〇五六），西周开国之君。

4 管仲（约前七二三或前七一六至前六四五）：字夷吾，春秋时齐国名臣，辅佐齐桓公称霸。

5 南阳：地区名，指今山东泰山以南，汶水以北一带。弊幽：隐沦不为人知。

6 鲁之免囚：齐国内乱，管仲奉公子纠奔鲁，后公子小白入齐，纠死，鲁人囚管仲，送他归齐。

7 穆公：秦穆公。

8 文公：晋文公，为春秋五霸之一。中山：古国名，在今河北正定东北。中山盗指晋文公的侍从里凫须（生卒年不详）。

9 城濮：在今山东鄄城西南临濮集。前六三三年，晋、楚两国在此作战，晋军大获全胜，于是晋文公成为霸主。

10 卞随、务光：都是商汤王时的隐士，不愿接受汤的让位。申屠狄：商纣时人，见纣无道，投水自杀。

11 咫尺之功：小功。周八寸为咫。

译文

秦王说：“你是守门人的儿子，魏国的大盗，赵国不要的臣子。”姚贾说：“太公望在齐国被妻子所弃，朝歌经营不善的屠夫，因办事不力而被子良所逐，棘津的失业者，但文王因任用他而成就了王业。管仲是齐国偏远地区的小贩，在南阳默默无闻，又是鲁国中获赦的囚犯，但齐桓公用他而成为霸主。百里奚是虞国的穷人，被人用五张羊皮转卖至秦国，但秦穆公任用他，令西戎来朝。晋文公任用中山国的小偷里凫须，因而取得了城濮之战的胜利。这四个人，均曾受辱，遭受诽谤，但明君起用他们，因为知道他们可以为国立功。假若像卞随、务光、申屠狄那样的隐士，人君怎么能使用他们呢？所以明君不看他们的污点，不听别人指摘他们的过失，反而看他能否为己所用。只要能安定国家，就不听外边对他们的诽谤；即使有高名，要是没尺寸之功，也不会赏赐，这样群臣就不会有无功而受禄的妄想。”

秦王曰：『然。』乃复使姚贾而诛韩非。

译文

秦王说：“你说得对。”于是重新任用姚贾而杀掉了韩非。

卷八 齐策一

本篇导读

《齐策一》先以《靖郭君善齐貌辨》写贤相靖郭君田婴，继而述及良将田忌。《邯郸之难》以齐国在桂陵之战“围魏救赵”一役中，突显主帅田忌的重要性，而更为关键的乃其军师孙膑。在马陵决战中，魏太子申被杀，孙膑的仇人庞涓亦一命呜呼。经此一役后，魏国自魏文侯以来的富强局面，因魏惠王之鲁莽而一蹶不振。

田忌是齐国之良将，并有大功于齐国，可惜却为邹忌所诬陷而出逃于楚国。故无论邹忌如何令齐威王广开言路和变法有功，亦无法弥补他在诬陷田忌一事上的缺失。

齐与秦，其时号称东、西两大国。本书录选了《苏秦为赵合说齐宣王》一文，当中反映了齐国都城临淄的繁华富裕，街道上人们肩摩毂击，吃喝玩乐，应有尽有，且沃野千里，带甲数十万，号称强国。

靖郭君善齐貌辨

靖郭君善齐貌辨[1]。齐貌辨之为人也多疵，门人弗说。士尉以证靖郭君[2]，靖郭君不听，士尉辞而去。孟尝君又窃以谏，靖郭君大怒曰：『刬而类[3]，破吾家。苟可慊齐貌辨者[4]，吾无辞为之。』于是舍之上舍，令长子御，旦暮进食。

1 靖郭君：田婴（生卒年不详），齐威王之子，曾为齐相，封于薛地，靖郭君是他逝世后的谥号。齐貌辨：齐人，靖郭君的门客。

2 士尉：齐人，靖郭君的门客。

3 刬（chǎn）：同“铲”，削除。

4 慊（qiè）：满意。

译文

靖郭君田婴很欣赏齐貌辨。然而齐貌辨有很多小毛病，门客们都不喜欢他。门客士尉规劝靖郭君，靖郭君不听，士尉就告辞而去。他儿子孟尝君又私下劝告，靖郭君勃然大怒说：“即使牺牲你们这些人，毁掉我的家，如能让齐貌辨满意，我都不会拒绝去做。”于是，他给齐貌辨安排住上等的客舍，让长子侍奉他，早晚送饭给他。

数年，威王薨[1]，宣王立[2]。靖郭君之交，大不善于宣王，辞而之薛，与齐貌辨俱留。无几何，齐貌辨辞而行，请见宣王。靖郭君曰：『王之不说婴甚，公往必得死焉。』齐貌辨曰：『固不求生也，请必行。』靖郭君不能止。

1 威王（约前三七八至前三二〇）：名因齐，公元前三五六至公元前三二〇年在位。薨（hōnɡ）：古代诸侯或有爵位之官死去称薨。

2 宣王（约前三五〇至前三〇一）：名辟疆，威王子，公元前三一九至公元前三〇一年在位。

译文

过了几年，齐威王去世了，齐宣王即位。靖郭君和宣王的关系不太好，靖郭君只好辞别宣王，回到自己的封地薛邑，齐貌辨也跟他一起回去。没过多久，齐貌辨告别靖郭君，要到国都拜见宣王。靖郭君说：“齐宣王很不喜欢我，你要是去的话，肯定是死路一条！”齐貌辨说：“我本来就没有想着求生。请务必让我去吧！”靖郭君不能阻止他。

齐貌辨行至齐，宣王闻之，藏怒以待之。齐貌辨见宣王，王曰：『子，靖郭君之所听爱夫！』齐貌辨曰：『爱则有之，听则无有。王之方为太子之时，辨谓靖郭君曰：「太子相不仁，过颐豕视，若是者信反。不若废太子，更立卫姬婴儿郊师[1]。」靖郭君泣而曰：「不可，吾不忍也。」若听辨而为之，必无今日之患也。此为一。至于薛，昭阳请以数倍之地易薛[2]，辨又曰：「必听之。」靖郭君曰：「受薛于先王，虽恶于后王，吾独谓先王何乎！且先王之庙在薛，吾岂可以先王之庙与楚乎！」又不肯听辨。此为二。』宣王大息，动于颜色，曰：『靖郭君之于寡人一至此乎！寡人少，殊不知此。客肯为寡人来靖郭君乎？』齐貌辨对曰：『敬诺。』

1 郊师：卫姬的儿子，宣王的庶弟。

2 昭阳：楚将，曾任楚大司马。

译文

齐貌辨到了国都，宣王听说这事后，满怀怒气等着他。齐貌辨见到了宣王，宣王说：“你就是靖郭君很喜欢、言听计从的那个人吧！”齐貌辨说：“喜爱倒是有这回事，言听计从却谈不上。当大王仍是太子的时候，我曾对靖郭君说：‘太子的长相不好，脸颊过长，眼光无神，这种人是不会通情达理的。不如废掉太子，另立卫姬的儿子郊师。’靖郭君听了之后哭着说：‘不行，我不忍心这么做。’如果他听了我的话，就没有今天的忧患了，这是其一。到了薛邑以后，楚将昭阳要求用几倍大的地盘来换取薛邑。我又劝靖郭君：‘你一定要同意这件事。’靖郭君说：‘我从先王那里接受了薛邑，虽然大王现在对我不好，但那样做怎么对得起先王呢？况且，先王的宗庙就在薛邑，我怎能把先王的宗庙交给楚国呢？’他又不听我的话，这是其二。”宣王听后，长长地叹息说：“靖郭君对待寡人，竟然到如此地步吗？寡人年轻，丝毫不了解这些情况。你愿意为寡人把靖郭君请回来吗？”齐貌辨说：“遵命。”

靖郭君衣威王之衣，冠舞其剑，宣王自迎靖郭君于郊，望之而泣。靖郭君至，因请相之。靖郭君辞，不得已而受。七日，谢病强辞。靖郭君辞不得，三日而听。

译文

靖郭君（见宣王时）穿着了威王赐给他的衣服，戴了威王赐给他的帽子，佩带着威王赐给他的宝剑。宣王亲自到郊外去迎接他，看见他就忍不住流下眼泪。靖郭君来到齐都，宣王就请靖郭君为丞相。靖郭君一再辞谢，不得已才接受。七天以后称病再度请辞相位，过了三天，齐王才同意。

当是时，靖郭君可谓能自知人矣！能自知人，故人非之不为沮。此齐貌辨之所以外生乐患趣难者也[1]。

1 趣：同“趋”。

译文

在这个时候，靖郭君可说是善于发现人才。他能够了解人才，因此当旁人非议齐貌辨时，他毫不动摇。这正是齐貌辨能够置生死于度外、乐于为他分忧解难的原因啊！

赏析与点评

慧眼识人，奖掖后进，方才是成就大事的人物。

邯郸之难

邯郸之难[1]，赵求救于齐。田侯召大臣而谋曰[2]：『救赵孰与勿救？』邹子曰[3]：『不如勿救。』段干纶曰[4]：『弗救，则我不利。』田侯曰：『何哉？』『夫魏氏兼邯郸，其于齐何利哉！』田侯曰：『善。』乃起兵，曰：『军于邯郸之郊。』段干纶曰：『臣之求利且不利者[5]，非此也。夫救邯郸，军于其郊，是赵不拔而魏全也。故不如南攻襄陵以弊魏[6]，邯郸拔而承魏之弊，是赵破而魏弱也。』田侯曰：『善。』乃起兵南攻襄陵。七月，邯郸拔。齐因乘魏之弊，大破之桂陵[7]。

1 邯郸之难：指魏军围攻赵国的都城邯郸。

2 田侯：即齐威王。

3 邹子：即邹忌（约前三八五至前三一九），齐威王大臣，齐相，被封在下邳，号称为成侯。

4 段干纶（生卒年不详）：齐臣。

5 之求：当作“言救”。且：抑或。

6 襄陵：魏邑，在今河南睢县西边。

7 桂陵：齐地，在今河南长垣北边。

译文

赵都邯郸被魏军围攻，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威王召集大臣们商议道：“救不救赵国？”邹忌说：“不如不救。”段干纶说：“不救会对我国不利。”齐威王说：“为什么？”段干纶回答说：“让魏国攻下邯郸，这对齐国有什么好处呢！”齐威王说：“对。”于是派兵，说：“让大军驻扎在邯郸郊外。”段干纶说：“臣所说的利或不利，不是这样办。援救邯郸，而驻军在它的郊外，会造成赵都不被攻下而魏国兵力无损的局面，所以说不如向南攻打襄陵，令魏军疲敝。这样邯郸会被攻下而魏军则会疲敝，将使赵国残破而魏国削弱。”齐威王说：“好。”于是派兵南下攻打襄陵。这年的七月，邯郸失守。齐军乘魏军疲敝之际，在桂陵大败魏军。

赏析与点评

以逸待劳，以柔克刚，以智取胜。

秦假道韩、魏以攻齐

秦假道韩、魏以攻齐，齐威王使章子将而应之[1]，与秦交和而舍[2]。使者数相往来，章子为变其徽章[3]，以杂秦军。候者言章子以齐入秦，威王不应。顷之间，候者复言章子以齐兵降秦，威王不应。而此者三。有司请曰：『言章子之败者，异人而同辞，王何不发将而击之？』王曰：『此不叛寡人明矣，曷为击之！』

1 齐威王：当为齐宣王，下同。章子：齐名将匡章（生卒年不详）。

2 交和而舍：两军相对，军门称为“和”。舍，屯驻。

3 徽章：包括旗帜和士卒衣服的标识。

译文

秦国向韩、魏借道攻打齐国，齐威王派章子领兵应战，他和秦军一接触就驻扎下来。双方的使者多次来往，章子改变了军队服装上的标识，以混杂于秦军中。探子说章子带领齐兵投向了秦军，齐威王没有理会。不久，探子又说章子带兵向秦军投降，齐威王仍旧没有理会。这样重复了三次。有关主管人员提出说：“说章子背叛的人，几个都异口同声，大王为什么不派兵攻打他？”齐王说：“很明显他不会背叛寡人，为什么要攻打他呢？”

顷间，言齐兵大胜，秦军大败，于是秦王拜西藩之臣而谢于齐。左右曰：『何以知之？』曰：『章子之母启得罪其父，其父杀之而埋马栈之下。吾使章子将也，勉之曰：「夫子之强，全兵而还，必更葬将军之母。」对曰：「臣非不能更葬先妾也。臣之母启得罪臣之父，臣之父未教而死。夫不得父之教而更葬母，是欺死父也，故不敢。」夫为人子而不欺死父，岂为人臣欺生君哉？』

译文

不久，传来消息说齐军大胜，秦军大败，于是秦王自称为西边的藩臣向齐国谢罪。齐王身边的人说：“大王怎么知道章子不会背叛呢？”齐王说：“章子的母亲启得罪了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杀了他的母亲，并把她埋于马厩之下。寡人派章子领兵，鼓励他说：‘以你的勇敢，定必凯旋而归，寡人一定会重新安葬你的母亲。’章子说：‘臣不是不能重新安葬死去的母亲。臣的母亲启得罪了先父，先父没有留下什么吩咐就死了。臣没有得到父亲的吩咐就擅自改葬母亲，这是欺骗死去的父亲，因此我不敢这样办。’他作为儿子不会欺骗死去的父亲，作为臣子怎么可能会欺骗活着的君主呢？”

赏析与点评

善良忠厚是获得别人信任与尊重的必要品德。

苏秦为赵合从说齐宣王

苏秦为赵合从说齐宣王曰[1]：『齐南有太山，东有琅邪[2]，西有清河[3]，北有渤海，此所谓四塞之国也。齐地方二千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齐车之良[4]，五家之兵[5]，疾如锥矢，战如雷电，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太山、绝清河、涉渤海也。临淄之中七万户[6]，臣窃度之，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远县，而临淄之卒固以二十一万矣。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踏鞠者[7]。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敦而富，志高而扬。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强，天下不能当，今乃西面事秦，窃为大王羞之！』

1 苏秦：本章为纵横家练习游说之作，此苏秦及下文齐宣王都是假托人名。

2 琅邪：在今山东诸城东南的山。

3 清河：指济水，是齐、赵边境的界河。

4 齐车：当作“三军”。

5 五家之兵：又称“五都之兵”，是齐军主力。

6 临淄（zī）：齐都，今山东淄博东北。

7 竽（yú）：乐器，笙类。瑟：乐器，似琴。筑（zhù）：乐器，似瑟而较大，头安弦，用竹击打。琴：乐器，古为五弦，后用七弦。斗鸡：用鸡相斗的游戏。走犬：指田猎活动。六博：古代棋戏之一。踏鞠（jū）：以皮做成，用毛充实，即古代的足球。

译文

苏秦为赵国合纵游说齐宣王说：“齐国的南面有泰山，东面有琅邪山，西面有清河，北面有渤海，是四方都有要塞的国家。齐国方圆两千里，精兵数十万，粮食堆积如山。三军勇士，五家精兵，行如疾箭飞快，战如雷电威猛，解散如风雨骤停。即使征兵，也从来没有征调泰山下、清河边和渤海之滨的部队。单是临淄城中就有七万家，臣私下估量，每户不少于三个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须等待从远地调兵，临淄城中的兵力就已经达到二十一万了。临淄非常富庶且殷实，百姓们没有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踢球的。在临淄的路上，车轴互击，人们肩膀互擦，把衣襟连起来就成为帷帐，卷起袖子就成了幕布，挥出的汗水成为雨点，家家富有，心宽气扬。以大王的贤名与齐国的强盛，天下没有敌人，如今却向西面屈服于秦国，臣私下真为大王感到羞耻。”

『且夫韩、魏之所以畏秦者，以与秦接界也。兵出而相当，不至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境不守；战而不胜，以亡随其后，是故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

译文

“韩、魏两国之所以惧怕秦国，是因为他们与秦国接邻。出兵而相对，不到十天，胜败毕现。韩、魏两国战胜秦国，兵力则减，边境便无法防守；要是战而不胜，就濒临灭亡。因此韩、魏不敢轻率与秦国开战，却容易向秦屈服。”

『今秦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过卫阳晋之道[1]，径亢父之险[2]，车不得方轨，马不得并行，百人守险，千人不能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虚猲，高跃而不敢进，则秦不能害齐，亦已明矣。夫不深料秦之不奈我何也，而欲西面事秦，是群臣之计过也。今无臣事秦之名，而有强国之实，臣固愿大王之少留计。』

1 阳晋：卫地，在今山东郓城西边。

2 亢父：齐邑，在今山东济宁南边。

译文

“如今秦国攻齐却不是这样，背后是韩、魏的地方，穿越卫国阳晋的要道，通过亢父的险路，车不能并驾，马不能并行，一百人守住险隘，一千人都不能通过。秦军虽然想深入齐国，却心中不安，恐怕韩、魏从后偷袭。因此虚声恫吓，迟疑不进。秦国不能危害齐国，这是十分明显的。不考虑秦国不能把我怎么样，而想向西面服从秦国，这是群臣计谋的错失。现在没有臣事秦国的名声，而能得到强国的地位，臣希望大王稍稍考虑一下。”

齐王曰：『寡人不敏，今主君以赵王之教诏之，敬奉社稷以从。』

译文

齐王说：“寡人不智，现在你把赵王的教诲告知，寡人恭敬地把国家托付给你。”

卷九 齐策二

本篇导读

本卷记述齐国趁燕国内乱而出兵侵略，不仁不义。至于祸患的根源是来自燕王哙，他在战国这种尔虞我诈、寸土必争的态势下禅让王位于丞相子之，可谓是一出政治闹剧。此外，由他的荒唐所引致的灾难性后果，齐灭燕，燕又灭齐，一来一去，两败俱伤，而秦国则坐收渔人之利。在《秦攻赵长平》一篇中，记述了秦攻赵于长平，齐王却完全漠视“唇亡齿寒”的利害关系，“长平之战”的灾难性结果是重挫了唯一可以抗衡秦国的赵国军队。自此，秦与六国在军事上失去平衡，六国已毫无还击之力。及至秦灭韩，齐亦同样坐视不理。齐王建坐视三晋危在旦夕而不伸出援手，可见他的自私与恐惧，最后他更被秦王诱骗而身死国亡。秦国不必灭六国，而六国早已自灭，束手就擒，以待秦国。

昭阳为楚伐魏

昭阳为楚伐魏[1]，覆军杀将得八城，移兵而攻齐。陈轸为齐王使[2]，见昭阳，再拜贺战胜，起而问：『楚之法，覆军杀将，其官爵何也？』昭阳曰：『官为上柱国[3]，爵为上执圭[4]。』陈轸曰：『异贵于此者何也？』曰：『唯令尹耳[5]。』陈轸曰：『令尹贵矣！王非置两令尹也，臣窃为公譬可也。楚有祠者，赐其舍人卮酒[6]。舍人相谓曰：「数人饮之不足，一人饮之有余。请画地为蛇，先成者饮酒。」一人蛇先成，引酒且饮之，乃左手持卮，右手画蛇，曰：「吾能为之足。」未成，一人之蛇成，夺其卮曰：「蛇固无足，子安能为之足？」遂饮其酒。为蛇足者，终亡其酒。今君相楚而攻魏，破军杀将得八城，不弱兵，欲攻齐，齐畏公甚。公以是为名亦足矣，官之上非可重也。战无不胜而不知止者，身且死，爵且后归，犹为蛇足也。』昭阳以为然，解军而去。

1 昭阳为楚伐魏：这次战役发生在公元前三二三年。昭阳是楚军主将，官位为掌管军事大权的大司马，他在这次战役中大败魏军。

2 陈轸（zhěn）（生卒年不详）：齐国人，著名的策士。他见魏国战败，担心齐国同遭战祸，于是出使魏国，劝说昭阳罢兵，使自己的国家免遭战祸。

3 上柱国：即大司马，楚国最高武官。

4 上执圭：楚国的最高爵位。圭，上尖下长方的贵重玉器。

5 令尹：楚国的最高官职，相当于别国的丞相。

6 舍人：君王身边的侍从人员。卮（zhī）：酒杯。

译文

昭阳为楚国攻打魏国，击溃魏军，杀掉魏将，夺得八座城池，接着又调军攻打齐国。陈轸受齐王派遣，去见昭阳，他向昭阳拜贺他打了胜仗，然后起身问道：“根据楚国的规定，击溃敌军，杀死敌将，能得到什么官爵呢？”昭阳说：“可以做上柱国的官，爵可封上执圭的爵。”陈轸说：“比这更尊贵的官爵是什么？”昭阳答道：“那只有令尹了。”陈轸说：“令尹是最尊贵的了，可是楚王不会设置两个令尹啊！请让我为你打个比方吧。楚国有一个负责举行祭祀的人，祭祀完毕，就赐给他身边的随从一杯酒。这些随从商量道：‘这点酒几个人不够喝，一个人喝则还有余。我们在地上画蛇吧，先画成的人可以喝酒。’有一个人先画好了，拿起酒杯就准备喝。他左手拿着酒杯，右手仍继续画着蛇，他说：‘我还能给蛇添上脚呢。’蛇脚还没画好，另一个人把蛇画好了，抢过他的酒杯说：‘蛇本没有脚，你怎能给它添上脚呢！’说完就把酒喝掉了。那个为蛇添上脚的人，终于失去了他应得的酒。如今你辅佐楚国攻打魏国，破军杀将，又得了八座城池，兵力没有受到什么损耗，你又想去攻打齐国，齐国非常害怕你。你的威名已经远播，也够了，上柱国的官位之上再没有什么官职可加了。所向无敌而不知道适可而止的人，将会丢失性命，他的官爵也会给了后来的人，这就好像给蛇添上脚一样啊！”昭阳同意陈轸的忠告，于是撤兵。

秦攻赵长平

秦攻赵长平[1]，齐、楚救之[2]。秦计曰：『齐、楚救赵，亲，则将退兵；不亲，则且遂攻之。』

赵无以食，请粟于齐，而齐不听。苏秦谓齐王曰[3]：『不如听之以却秦兵，不听则秦兵不却，是秦之计中，而齐、燕之计过矣。且赵之于燕、齐，隐蔽也[4]，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今日亡赵，则明日及齐、楚矣。且夫救赵之务，宜若奉漏壅[5]，沃焦釜。夫救赵，高义也；却秦兵，显名也。义救亡赵，威却强秦兵，不务为此，而务爱粟，则为国计者过矣。』

1 长平：在今山西高平西北。

2 楚：一作燕。

3 苏秦：此时苏秦已死，应为字误。据《史记》记载，应为周子，齐的谋臣。

4 隐：通“荫”。

5 奉：通“捧”。壅：应为“瓮”，盛水或酒的陶器。

译文

秦国进攻赵国的长平，齐、燕两国出兵相救。秦王深思后说：“齐、燕出兵救赵，如果他们齐心协力，我们就撤兵；否则，那我们就继续进攻。”

赵国军队缺乏粮食，向齐国借粮，可是齐王不肯。谋臣周子对齐王说：“不如答应赵国的请求，以迫使秦国撤兵；如果不答应，秦兵就不会退兵，这正合了秦国的心意，齐、燕两国就失策了。况且赵国是燕、齐的屏障，就像牙齿有嘴唇保护一样，如果失去了嘴唇，牙齿就寒冷了。今天秦灭了赵，明天就会轮到齐、燕了。而且救赵的事，就像用手捧住漏水的瓮，又像往烧干的锅里浇水那样急迫。援救赵国，是大义；使秦兵退却，又可显扬威武的名声。既有救赵的义举，又树立了打退秦军的威风，不致力于做这样的大事，只知道爱惜粮食，是对国策考虑的错误判断。”

赏析与点评

世间人事往往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在别人困难之际伸出援手，很可能就是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

卷十 齐策三

本篇导读

这一卷着重写孟尝君田文与门客之间的互动关系。孟尝君食客三千，其善待门客的政治手腕，几乎是能人所不能。其门客夏侯章无尺寸之功而获厚待，更四处散播孟尝君的坏话。对于门客与其夫人私通，孟尝君也不以为逆，甚至推荐该门客前往卫国担任要职。后来卫国想联合诸侯攻打齐国，这门客就发挥了作用，化解了齐国的一场劫难。然而，孟尝君赔上夫人来获得政治利益，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此外，其门客收了运输象牙床者登徒的宝剑，于是劝说孟尝君拒收此象牙床以得天下人心。门客是受贿才献言，动机已不单纯，而孟尝君则为了显扬名声，竟大肆宣传，可见其好名心切。政治的魔力，扭曲人性，古今皆然，殷鉴不远。

不过，齐王与孟君之胸襟与政治手腕，可谓有云泥之别。孟尝君虽乃宗室贵冑，但他仍要送上玉珥来揣度齐王宠爱哪一位妃子来相机行事，且其执政处处受制于齐王，以致他意兴阑珊，打算离齐入秦，由此可见齐王之昏庸。

孟尝君将入秦

孟尝君将入秦[1]，止者千数而弗听。苏秦欲止之，孟尝曰：『人事者，吾已尽知之矣；吾所未闻者，独鬼事耳。』苏秦曰：『臣之来也，固不敢言人事也，固且以鬼事见君。』

1 孟尝君：即田文，时为齐相。

译文

孟尝君将要到秦国去，上千的人劝阻他，他均不听从。苏秦打算劝阻他，孟尝君说：“讲人事的话，我全都知道；我还没有听说过的，只有鬼神的事而已。”苏秦说：“我这次来，本不敢谈人事，而打算和你谈谈鬼神的事。”

孟尝君见之。谓孟尝君曰：『今者臣来，过于淄上[1]，有土偶人与桃梗相与语[2]。桃梗谓土偶人曰：「子，西岸之土也，埏子以为人[3]，至岁八月[4]，降雨下[5]，淄水至，则汝残矣。」土偶曰：「不然。吾西岸之土也，吾残则复西岸耳。今子，东国之桃梗也，刻削子以为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则子漂漂者将何如耳。」今秦，四塞之国[6]，譬若虎口，而君入之，则臣不知君所出矣。』孟尝君乃止。

1 淄：水名，源出今山东莱芜东北。

2 土偶人：用泥土做成的人形。桃梗：用桃木刻成的人像。

3 埏（shān）：用水调和泥土。

4 八月：此时正值雨季。

5 降雨：大雨。降，通“洚”。

6 四塞之国：四面都有高山、要塞的国家。

译文

孟尝君接见了苏秦。苏秦对孟尝君说：“我这次来，经过淄水，遇见有个土偶人和木偶人在互相谈话。木偶人对土偶人说：‘你是西岸的泥土，把你做成人形，到了八月雨季，天降大雨，淄水暴发，你就会被冲坏了。’土偶人说：‘不对。我本是西岸的泥土，我被冲坏，泥土仍然回到西岸而已。而你，本是东方的桃梗，被雕成了人形，大雨下降，淄水来到，把你冲走，那时你便飘飘荡荡，不知哪里才是归宿。’如今秦国是一个四方都有险塞的国家，有如虎口，你进去了，我不知道你能从哪里出来呢。”孟尝君就停止了他的行程。

赏析与点评

“人离乡贱”并非绝对，“良禽择木而栖”更值得推崇。

卷十一 齐策四

本篇导读

门客冯谖为孟尝君烧券市义，从而名扬天下，诸侯亦以其贤能而纷纷招徕。可以说，孟尝君获取民心的手段非常成功，可是他却暗地里以小竹简记下五百个他所怨恨的人名。然而，孟尝君又虚心纳谏，勇于认错，削掉竹简上的名字，又听从鲁仲连之规劝，厚待他所不喜欢的门客。因此，公孙弘为孟尝君出使秦国，义正词严，弘扬名声。相对而言，管燕之刻薄寡恩，到了危急关头，便孤立无援。

此外，此卷又记述了颜襡与王斗之言，反映出其民本思想。赵威后在接见齐使时虽先民而后君，但她却建议杀掉隐士于陵仲子，可见她并非真正的以民为本，历代对她的称颂，甚为不妥。至于秦国之约齐国称霸，乃将齐王放在火堆上烤。齐闵王为苏秦所惑，因而弃秦攻宋，以致齐国灭亡之祸，亦为期不远了。

齐人有冯谖者

齐人有冯谖者，贫乏不能自存，使人属孟尝君，愿寄食门下。孟尝君曰：『客何好？』曰：『客无好也。』曰：『客何能？』曰：『客无能也。』孟尝君笑而受之曰：『诺。』左右以君贱之也，食以草具。

译文

齐国有个叫冯谖的人，穷得没法生存，于是请求人向孟尝君请求，希望在他的门下当一名食客。孟尝君问：“先生有什么爱好？”冯谖回答说：“没什么爱好。”孟尝君又问：“先生有什么才能？”冯谖回答说：“没有什么才能。”孟尝君笑着答应道：“好吧！”孟尝君身边的人因为主人看不起冯谖，就随便拿些粗劣的饭食给他吃。

居有顷，倚柱弹其剑。歌曰：『长铗归来乎[1]！食无鱼。』左右以告。孟尝君曰：『食之，比门下之客。』居有顷，复弹其铗，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车。』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尝君曰：『为之驾，比门下之车客。』于是乘其车，揭其剑，过其友曰：『孟尝君客我。』后有顷，复弹其剑铗，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左右皆恶之，以为贪而不知足。孟尝君问：『冯公有亲乎？』对曰：『有老母。』孟尝君使人给其食用，无使乏。于是冯谖不复歌。

1 铗（jiá）：剑柄，这里指剑。

译文

住下不久，冯谖靠在廊柱上，弹着他的佩剑歌唱道：“长剑啊，我们回去吧！吃饭没有鱼啊。”随从们把这事报告给孟尝君知道。孟尝君说：“给他鱼吃，把他当中等门客对待。”没过多久，冯谖又弹着剑歌唱道：“长剑啊，我们回去吧！出门没有车坐。”周围的人都笑他，又告诉孟尝君。孟尝君说：“给他备车，让他享受乘车门客的待遇。”于是冯谖坐着车，举着剑，去拜访他的朋友说：“孟尝君把我当门客看待。”此后不久，冯谖又弹着剑歌唱道：“长剑啊，我们回去吧！没办法养家啊。”孟尝君周围的人都讨厌他，认为他贪心不知足。孟尝君问：“冯先生有亲属吗？”冯谖回答说：“有个老母亲。”孟尝君就派人把食用送给冯谖的母亲，不让她感到有所缺乏。于是冯谖就不再唱歌了。

后孟尝君出记[1]，问门下诸客：『谁习计会，能为文收责于薛者乎[2]？』冯谖署曰：『能。』孟尝君怪之，曰：『此谁也？』左右曰：『乃歌夫「长铗归来」者也。』孟尝君笑曰：『客果有能也，吾负之，未尝见也。』请而见之，谢曰：『文倦于事，愦于忧，而性愚[3]，沉于国家之事，开罪于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为收责于薛乎？』冯谖曰：『愿之。』于是约车治装，载券契而行，辞曰：『责毕收，以何市而反[4]？』孟尝君曰：『视吾家所寡有者。』

1 记：账册。

2 责：同“债”。

3 （nuò）：懦弱。

4 反：同“返”。

译文

后来孟尝君出了文告，向门客们征询道：“有谁熟悉会计业务，能替我到薛邑去收债呢？”冯谖签上自己的名字，说：“我能办到。”孟尝君感到奇怪，问道：“这人是谁呀？”侍从们告诉他：“就是那个歌唱‘长剑回去吧’的人啊！”孟尝君笑着说：“这位门客真是有本领啊，我对不起他，还从来没有接见过他呢。”就把冯谖请来见面，并向他道歉说：“我被杂务缠身疲劳，心烦意乱，又生性懦弱，困于国事，以致开罪了先生。先生不见怪，还愿意为我到薛邑收债吗？”冯谖说：“我愿意。”于是备车整装，带上契约，准备上路。辞行时问道：“收完债，买什么东西回来呢？”孟尝君说：“就看我家缺少什么吧。”

驱而之薛，使吏召诸民当偿者悉来合券。券遍合，起矫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

译文

冯谖驱车来到薛邑，叫差役召集该还债的百姓前来核对契约。核对完毕后，冯谖起身假传孟尝君的命令，宣布免掉百姓所欠的债务，并当众烧毁契约，百姓们欢呼万岁。

长驱到齐，晨而求见。孟尝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见之，曰：『责毕收乎？来何疾也！』曰：『收毕矣。』『以何市而反？』冯谖曰：『君云「视吾家所寡有者」。臣窃计，君宫中积珍宝，狗马实外厩，美人充下陈[1]。君家所寡有者，以义耳！窃以为君市义。』孟尝君曰：『市义奈何？』曰：『今君有区区之薛，不拊爱子其民[2]，因而贾利之[3]。臣窃矫君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乃臣所以为君市义也。』孟尝君不说[4]，曰：『诺。先生休矣！』

1 下陈：堂下的庭院。

2 拊（fǔ）：抚爱。

3 贾利：用商人的手段获利。

4 说：同“悦”。

译文

冯谖驱车赶回齐都临淄，一大早就去拜见孟尝君。孟尝君对他迅速返回感到奇怪，穿戴好衣冠出来接见他，问道：“债收完了吗？回来得很快啊！”冯谖答道：“收完了。”孟尝君又问：“买了什么回来？”冯谖说：“你说‘看我家所缺少什么就买什么’。我想，你的宫中堆放着珍宝，厩中充满狗马，堂下庭院尽是美女。而你家所缺少的就是义啊！我私下为你把义买回来了。”孟尝君问：“买义是什么一回事呢？”冯谖说：“现在你只有一个小小的薛邑，不抚爱那里的百姓，反而像商人一样在他们身上取利。我已擅自假传你的命令，把债款赐给了百姓，并烧掉了契约，百姓们高呼万岁。这就是我给你买回的‘义’啊。”孟尝君听了很不高兴，说：“行，先生下去休息吧！”

后期年，齐王谓孟尝君曰[1]：『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孟尝君就国于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携幼，迎君道中。孟尝君顾谓冯谖曰：『先生所为文市义者，乃今日见之。』

1 齐王：指齐闵王。

译文

过了一年，齐闵王对孟尝君说：“寡人不敢把先王的大臣当作自己的臣下。”孟尝君只好回到自己的封地薛邑，在距薛邑还有百多里路的地方，百姓扶老携幼，早已在路上迎接他了。孟尝君回过头对冯谖说：“先生为我买的‘义’，我今天算是看到了。”

赏析与点评

广施仁义，与人为善，道路便会越走越宽阔。

鲁仲连谓孟尝

鲁仲连谓孟尝：『君好士也！雍门养椒亦[1]，阳得子养[2]，饮食、衣裘与之同之，皆得其死。今君之家富于二公，而士未有为君尽游者也。』君曰：『文不得是二人故也。使文得二人者，岂独不得尽？』对曰：『君之厩马百乘，无不被绣衣而食菽粟者，岂有骐麟耳哉[3]？后宫十妃，皆衣缟纻[4]，食梁肉[5]，岂有毛、西施哉[6]？色与马取于今之世，士何必待古哉？故曰君之好士未也。』

1 雍门：齐都临淄城门名，此以地为氏。椒亦：雍门子的门客。

2 阳得子：事迹不详。“养”下缺所养人的姓名。

3 骐（qí）麟（lù）耳：骐麟和耳都是良马之名。

4 缟（ɡǎo）：素色缯。纻（zhù）：细麻布。

5 梁：质量优良的小米，色微黄。

6 毛（qiánɡ）：即毛嫱，古美女名。西施：春秋时越王勾践（前五二〇至前四六五）献给吴王夫差（？至前四七三）的美女。

译文

鲁仲连对孟尝君说：“你做到喜欢士人了吗？雍门子供养椒亦，阳得子供养某某，他们吃饭、穿衣都和士人相同，而士人都为雍门子和阳得子效死力。如今你的家比雍门子和阳得子都富裕，可是你身边的士人，没有一个为你尽心竭力的。”孟尝君说：“因为我没有得到像椒亦他们两位那样的士人啊，如果我能得到像他们两位那样的人，怎么会不为我尽心竭力呢！”鲁仲连说：“你马厩里的马有上百匹，它们披的都是锦绣彩衣，吃的都是豆子、小米，难道它们都是骐麟、耳那样的骏马吗？你后宫里的妃子，穿的都是素丝、细麻的衣服，吃美食佳肴，难道有像毛嫱、西施那样的美女吗？女人和马匹取用的是现世的，而士人为什么一定要用古代的呢！所以说你没有真正做到礼贤下士。”

赏析与点评

贵古贱今，自古已然。

孟尝君逐于齐而复反

孟尝君逐于齐而复反。谭拾子迎之于境[1]，谓孟尝君曰：『君得无有所怨齐士大夫？』孟尝君曰：『有。』『君满意杀之乎？』孟尝君曰：『然。』谭拾子曰：『事有必至，理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曰：『不知。』谭拾子曰：『事之必至者，死也；理之固然者，富贵则就之，贫贱则去之。此事之必至，理之固然者。请以市谕。市，朝则满，夕则虚，非朝爱市而夕憎之也，求存故往，亡故去[2]。愿君勿怨。』孟尝君乃取所怨五百牒削去之[3]，不敢以为言。

1 谭拾子：齐人。

2 亡故去：言所需要的物品，集市中已无。亡，通“无”。

3 牒：简札，古代记事用的小竹片或木片。

译文

孟尝君被逐出齐国，后来又返回，齐人谭拾子在边界上迎接他，并问孟尝君说：“在齐国的士大夫中，有没有你心里怨恨的人呢？”孟尝君说：“有。”“你把他们杀了就满意了吧？”孟尝君：“是的。”谭拾子说：“事物总有其发展的必然结果，道理也有其发展的必然规律，你知道吗？”孟尝君说：“不知道。”谭拾子说：“人总有一死，这是必然的。人若有钱有势，别人就会来亲近他；若贫穷低贱，别人就会离他而去，这是不变的道理。让我拿集市来打个比喻。早市里的人如潮涌，到晚上就空无一人，这并不是人们喜爱早市，讨厌晚市，只是因为早市里有人们所需要的东西，所以大家都来了；到了晚上，要买的东西都没有了，故此就离开。希望你不要有怨恨的心。”于是孟尝君就削掉记在小竹简上他所怨恨的五百个人的名字，不再提起这件事了。

赏析与点评

人情冷暖，古今皆然，遇上仁义之人，便应珍惜感恩。

卷十二 齐策五

本篇导读

在本篇中，苏秦先对齐闵王提出权变与凭借，建议齐闵王审时度势以制敌。他认为利器之所以能杀人，亦是有所凭借，借此指出合纵的重要性。苏秦以卫国为例，指出卫国本将亡国，但获魏国营救而得以复国，且取得了赵国河东之地；再而战事蔓延，又将楚国牵扯了进来。苏秦以此道出为了确保本国的利益，结盟是有为与有所不为的。他再指出往昔齐国在结盟上的不当之处，卖了力而没有多获土地，反招怨恨，原因在于齐国喜于结盟及挫败强敌。不过，苏秦所说的大国与小国的不同策略，在当时的复杂态势下，只是一套虚无的理论。他列数了吴王夫差逞强称霸，蔡国、莒国使用计策，陈、蔡用诈，最终都一一败亡。然而，他却又说“寄怨”，即将怨恨转嫁别国，又提出“微用兵而寄于义”，即隐藏用兵而假借正义，这与前面所说的不使诈存在矛盾；至于“不约亲，不相质而固”，更是违背了现实。他又以齐、燕在权地作战为例，胡人伺机偷袭燕、楼烦，以证明只要利害相趋，则无须结盟。

战争是祸害，人尽皆知，但在战国时期，怎能避免战争？故苏秦所说的“战攻非所先”，基本是在麻醉齐闵王，以图瘫痪其战备。至于他列举智伯灭掉范氏与中行氏，而最后却招致失败，原因在于“兵先战攻”，更是颠倒黑白。智伯之败乃在于骄傲轻敌，假如他清醒并能团结驱使韩、魏二家，则赵氏必亡。至于他罗列的一大堆战争所带来的灾难性后果，则在于恐吓齐闵王。关键的是，齐国即使不侵略他国，亦必为他国所侵略，战争是时刻如箭在弦，而他的游说几乎就是企图令齐闵王折其箭而断其弦。故此，苏秦之说齐闵王，乃有意地扭曲历史事实，违背历史潮流，漠视残酷的政治现实，有预谋地引导齐闵王走上万劫不复的亡国之途。

苏秦说齐闵王

苏秦说齐闵王曰：（……）『臣之所闻，攻战之道非师者[1]，虽有百万之军，北之堂上；虽有阖闾、吴起之将[2]，禽之户内；千丈之城，拔之尊俎之间[3]；百尺之冲，折之衽席之上。故钟鼓竽瑟之音不绝，地可广而欲可成；和乐倡优侏儒之笑不乏[4]，诸侯可同日而致也。故名配天地不为尊，利制海内不为厚。故夫善为王业者，在劳天下而自佚，乱天下而自安，诸侯无成谋，则其国无宿忧也。何以知其然？佚治在我，劳乱在天下，则王之道也。锐兵来则拒之，患至则趋之，使诸侯无成谋，则其国无宿忧矣。何以知其然矣？』

1 非师：不用兵。

2 阖闾（hé lǘ）、吴起（前四四〇至前三八一）：春秋时，吴王阖闾善于用兵，故此处把他和名将吴起并举。

3 尊俎（zūn zǔ）：尊以盛酒，俎以放肉。尊俎借指宴会。

4 倡优侏儒：歌舞杂技艺人。

译文

苏秦游说齐闵王道：“臣听说攻战之道不在于用兵，就算对方拥兵百万，也可败之于庙堂之上；就算对手有阖闾、吴起那样的将才，亦可以手到擒来；周围千丈的大城，于宴席之上，不用一兵一卒就可拿下；百尺之高的攻城器具，在坐席之上就可以被摧毁。所以钟鼓竽瑟之音不绝于耳，也可以扩充土地，遂心所愿；歌舞杂技艺人在堂前表演不断，而诸侯来归。因此名配天地也不算尊贵，富甲天下也不算富有。所以善于建立王业的人，让诸侯劳顿而自身悠闲，让诸侯混乱而自身安定。诸侯不能对自己有所图谋，国家则安定无忧了。怎么知道会是这样呢？悠闲而安定的是我方，劳顿混乱的是诸侯，方才是王道。强敌来攻就抵抗，祸患来了就避开，让诸侯不能对自己有所图谋，国家则安定无忧了。怎么知道会是这样呢？”

『昔者魏王拥土千里[1]，带甲三十六万，其强而拔邯郸[2]，西围定阳[3]，又从十二诸侯朝天子以西谋秦[4]。秦王恐之[5]，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令于境内，尽堞中为战具[6]，竟为守备[7]，为死士置将，以待魏氏。』

1 魏王：魏惠王。

2 其强：“其”上当有“恃”字。

3 定阳：今陕西洛川北。

4 从十二诸侯朝天子：指公元前三四四年，魏惠王在逢泽（今河南开封东南）召集诸侯会盟，会后，魏率诸侯朝周。十二诸侯，泗水流域的一些小国。

5 秦王：此时秦君为孝公，称“秦王”是事后追称。

6 堞（dié）中：城中。堞，城上齿状的矮墙。

7 竟：通“境”。

译文

“当年魏国拥有千里之地，数十万强兵，仗恃其国力强大，攻下了赵国都城邯郸，西围定阳，又率领诸侯朝拜周天子，商量对付秦国。秦王为此恐惧，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下令积极备战，加强防守，组织死士，广布重兵，防范魏国的进攻。”

『卫鞅谋于秦王曰：「夫魏氏其功大而令行于天下，有十二诸侯而朝天子，其与必众，故以一秦而敌大魏，恐不如。王何不使臣见魏王，则臣请必北魏矣。」秦王许诺。』

译文

“卫鞅对秦王献计说：‘魏国因功劳大而令行天下，又率诸侯朝拜周天子，诸侯都拥护他，现在以秦国一国之力来对付强大的魏国，恐怕不行。大王何不让臣去见魏王，臣有办法打败魏国。’秦王答应了卫鞅的请求。”

『卫鞅见魏王曰：「大王之功大矣，令行于天下矣。今大王之所从十二诸侯，非宋、卫也，则邹、鲁、陈、蔡，此固大王之所以鞭棰使也[1]，不足以王天下。大王不若北取燕，东伐齐，则赵必从矣；西取秦，南伐楚，则韩必从矣。大王有伐齐、楚心，而从天下之志，则王业见矣。大王不如先行王服，然后图齐、楚。」魏王说于卫鞅之言也，故身广公宫，制丹衣，柱建旌九斿[2]，从七星之[3]，此天子之位也，而魏王处之。于是齐、楚怒，诸侯奔齐，齐人伐魏，杀其太子，覆其十万之军[4]。魏王大恐，跣行按兵于国而东次于齐，然后天下乃舍之。当是时，秦王垂拱受西河之外[5]，而不以德魏王。』

1 棰（chuí）：马鞭。

2 斿（yóu）：旗上的飘带。

3 七星之（yú）：画有朱雀七星的旗。

4 覆其十万之军：指公元前三一四年，魏、齐马陵之战。魏败，太子申被杀。

5 西河之外：今陕西大荔、宜川一带。西距黄河，东依洛水。

译文

“卫鞅见到魏王说：‘大王的功劳大，可以号令天下了。现在大王所率领的十二个诸侯，不是宋、卫，就是邹、鲁、陈、蔡这些小国，他们本来就是受大王驱使的，不能让大王成就王业。大王不如北攻燕国，东打齐国，那么赵国就会归附魏国。西攻秦国，南打楚国，那么韩国就会归附魏国。大王有讨伐齐、楚之心，并有使天下归顺的大志，那么称王大业就可以实现了。大王不如先穿上王者服饰，然后再去攻打齐、楚。’魏王听信了卫鞅的说辞，其宫室、衣服、车旗等都按照王者的规格来配置，天子能享受的，魏王都享受了。齐、楚两国为此大为愤怒，诸侯都投向齐国。齐国出兵攻魏，杀魏太子，大败魏军。魏王大为恐慌，光着脚下令全国不要出兵，屈身朝齐，然后诸侯才放弃攻魏。此际，秦王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魏国西河之外的大片土地，但并不感谢魏王。”

『故卫鞅之始与秦王计也，谋约不下席，言于尊俎之间，谋成于堂上，而魏将以禽于齐矣[1]；冲橹未施，而西河之外入于秦矣。此臣之所谓北之堂上，禽将户内，拔城于尊俎之间，折冲席上者也。』

1 将：指庞涓。

译文

“所以，这一开始就是卫鞅和秦王商量好的计策。在宴席间订好计谋，在庙堂之上订好计策，就让魏将为齐国所擒。攻城的武器还没使用，魏国西河之外的土地都归了秦国。这就是臣所说的败敌于庙堂之上，擒敌将于户内，拔城于酒宴之间，摧毁城市于坐席之上的策略。”

卷十三 齐策六

本篇导读

齐闵王杀直言之臣民，民心背离，宗室寒心；杀良将司马穰苴，更是自毁长城。其所作所为，丧心病狂，齐国之亡，为期不远。正如楚将淖齿数说他的罪行，指出天、地、人皆在警告他，但他却不知悔改，故不得不将其正法。王孙贾年方十五岁，而深明国耻，振臂一呼，杀掉淖齿，为齐闵王报了仇。齐人之血性，一直延续至田横及五百壮士，令人震撼。

田单为复齐国，千方百计，攻城陷阵，劳苦功高，可是他所迎立的齐襄王却心胸狭窄，智慧还不及一个穿珠的下人。穿珠人简单的几句话，就化解了一场腥风血雨，甚至挽救了齐国，这都是田单不知的秘密，而齐襄王大概也不知道穿珠人的贡献及他自己的愚昧。

田单荐贤，令貂勃得其位；当田单受辱之际，貂勃挺身而出为他辩护，甚至力数齐襄王之不是，并列举田单之功劳。雍门司马乃臣子中少见的忠义之士，齐王失职，无言以对其忠义；即墨大夫其情可悯，但人心溃散，齐国已是笼中之鸟。

齐负郭之民有孤狐咺者

齐负郭之民有孤狐咺者[1]，正议闵王，斮之檀衢[2]，百姓不附。齐孙室子陈举直言[3]，杀之东闾[4]，宗族离心。司马穰苴为政者也[5]，杀之，大臣不亲。以故燕举兵，使昌国君将而击之[6]。齐使向子将而应之[7]。齐军破，向子以舆一乘亡。达子收余卒[8]，复振，与燕战，求所以偿者，闵王不肯与，军破走。

1 孤狐咺（xuǎn）：狐咺，齐国平民。“孤”因“狐”字误衍。

2 斮（zhuó）：砍断、斩断。檀衢（qú）：齐都城内的道路名。

3 孙室子：宗室。

4 东闾：齐都临淄东门。

5 司马穰苴（jū）（生卒年代不详）：齐宗室，又称“田穰苴”。司马，主持军政的官员。

6 昌国君：燕国上将军乐毅。

7 向子：齐将，《吕氏春秋》作“触子”。

8 达子：齐将。

译文

齐国国都有一个近郊居民叫狐咺，直言批评国家，齐闵王把他处死在檀衢，百姓不服；齐国的宗室陈举直言批评朝政，齐闵王把他处死在东闾，令宗族离心；司马穰苴执政，齐闵王又把他处死了，大臣于是都不亲附他。因此，燕国乘机出兵，派昌国君乐毅统率，进攻齐国。齐国派向子带兵应战。齐军大败，向子就驾着一辆战车逃走了。达子集合残余的士兵，军威复振，又与燕军交战，他要求赏赐士兵，闵王不肯，齐军大败。

王奔莒[1]，淖齿数之曰[2]：『夫千乘、博昌之间[3]，方数百里，雨血沾衣，王知之乎？』王曰：『不知。』『嬴、博之间[4]，地坼至泉，王知之乎？』王曰：『不知。』『人有当阙者而哭者[5]，求之则不得，去之则闻其声，王知之乎？』王曰：『不知。』淖齿曰：『天雨血沾衣者，天以告也；地坼至泉者，地以告也；人有当阙而哭者，人以告也。天地人皆以告矣，而王不知戒焉，何得无诛乎？』于是杀闵王于鼓里[6]。

1 王奔莒（jǔ）：公元前二八四年，闵王逃往莒。莒，齐邑，在今山东莒县。

2 淖（nào）齿（？至前二八三）：楚将。楚派淖齿领兵救齐，于是做了闵王的丞相。

3 千乘：齐邑，在今山东清县高苑镇北边。博昌：齐邑，在今山东博兴南。

4 嬴、博：两地皆齐邑。嬴在今山东莱芜西北；博在今山东泰安东南。

5 阙：古代宫殿外左右相对的高建筑物。

6 鼓里：莒城内的里巷名。

译文

闵王逃到莒邑，丞相淖齿数说他的罪过说：“千乘和博昌之间方圆数百里内，天上下血雨沾湿衣裳，君王可知道吗？”闵王说：“不知道。”淖齿又问：“嬴、博两地之间地裂泉涌，君王可知道吗？”闵王说：“不知道。”又问：“有人在宫门前哭泣，去寻找却不见有人，走开又听见哭声，君主可知道吗？”闵王说：“不知道。”淖齿说：“天下血雨沾湿衣裳，是上天告诫你；地裂泉涌是大地告诫你；有人在宫门前哭泣是人在告诫你。天、地、人都告诫你，可是君王还不知警诫，怎么能不杀你呢？”于是淖齿在鼓里杀死了闵王。

太子乃解衣免服[1]，逃太史之家为溉园[2]。君王后，太史氏女，知其贵人，善事之。田单以即墨之城[3]，破亡余卒，破燕兵，绐骑劫[4]，遂以复齐，遽迎太子于莒，立之以为王。襄王即位，君王后以为后，生齐王建。

1 太子：名法章，即位后为齐襄王（前三八三至前二六五在位）。

2 太史：齐史官。太史氏，以官为氏。

3 田单（生卒年不详）：战国时齐国临淄人。公元前二八四年，燕军破齐，他率众坚守即墨，以火牛阵大破燕军，尽复失地，迎立太子法章，即位为齐襄王，田单被任为齐相，封安平君。即墨：齐邑，在今山东平度东南。

4 绐（dài）：古同“诒”，欺骗。骑劫（？至前二七九）：燕将，燕惠王派来代替乐毅的将军。

译文

太子改换了服装，逃到一个姓太史的人家里，为他们浇灌菜园。太史家的女儿认为他非一般人，便好好地款待他。齐将田单带领即墨城的残兵败将，智取燕将骑劫，大破燕兵，恢复了失地，于是在莒地迎接太子，立他为王。襄王即位后封立太史家的女儿为王后，生下齐王建。

燕攻齐齐破

燕攻齐，齐破。闵王奔莒，淖齿杀闵王。田单守即墨之城，破燕兵，复齐墟。襄王为太子微[1]。齐以破燕[2]，田单之立疑，齐国之众，皆以田单为自立也。襄王立，田单相之。

1 微：隐藏。

2 以：通“已”。

译文

燕国打败了齐国，齐闵王逃到莒邑，齐相淖齿杀死了齐闵王。齐将田单守住即墨，打败了燕军，收复了齐国的失地。当时齐襄王仍是太子，躲藏了起来。后来齐国已打败了燕国，田单对于立襄王为国君之事犹豫不决，齐国人都认为田单想自立为国君。后来襄王被立为国君，田单做了丞相。

过菑水[1]，有老人涉菑而寒，出不能行，坐于沙中。田单见其寒，欲使后车分衣，无可以分者，单解裘而衣之。襄王恶之，曰：『田单之施，将欲以取我国乎？不早图，恐后之。』左右顾无人，岩下有贯珠者，襄王呼而问之曰：『女闻吾言乎？』对曰：『闻之。』王曰：『女以为何若？』对曰：『王不如因以为己善。』曰：『奈何？』曰：『王嘉单之善，下令曰：「寡人忧民之饥也，单收而食之；寡人忧民之寒也，单解裘而衣之；寡人忧劳百姓，而单亦忧之，称寡人之意。」单有是善而王嘉之，善单之善，亦王之善已。』王曰：『善！』乃赐单牛酒，嘉其行。

1 菑（zī）：通“淄”，水名。

译文

有一次，过淄水时，田单看见一个老人渡水，禁不住寒冷，出水后不能行走，坐在沙滩上。田单看见老人身体寒冷，便想让后车的人分给他一些衣服，可是大家分不出衣服来，田单就把自己的裘衣脱下来给他穿上。襄王很不高兴，说：“田单在笼络人心，是想要篡夺我国的大权吗？如果不早点想办法，恐怕他会先下手。”襄王看左右无人，只在殿堂下有一个穿珠的人，便把他叫住，问他：“你听到寡人的话了吗？”这人回答说：“听到了。”襄王问：“你认为怎么样？”回答说：“大王不如把它作为自己的优点。”襄王问：“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大王就称赞田单的好处，下令说：‘寡人担心百姓饥饿，田单便收养他们，给他们饭吃；寡人担心百姓受冻，田单就脱下自己的裘衣给他们穿；寡人担心老百姓劳苦，田单便关心他们，这正合寡人的心意。’田单有这些优点，大王嘉奖他，这样，嘉奖田单的优点，也就成为大王的优点了。”襄王说：“好。”于是赐给田单牛与车，嘉奖他的行为。

后数日，贯珠者复见王曰：『王至朝日，宜召田单而揖之于庭，口劳之。』乃布令求百姓之饥寒者，收谷之。乃使人听于闾里，闻丈夫之相与语，举曰：『田单之爱人，嗟，乃王之教泽也！』

译文

过了几天，穿珠的人又来拜见襄王说：“大王上朝时，应该召见田单，在大庭中以礼相待，亲自慰劳他。”于是襄王发布命令，收容饥寒的百姓，供养他们。又派人到群众中去，听取他们的议论，他们都说：“田单爱护老百姓，这是大王教导的结果啊！”

齐闵王之遇杀

齐闵王之遇杀[1]，其子法章变姓名，为莒太史家庸夫。太史敫女，奇法章之状貌，以为非常人，怜而常窃衣食之，与私焉。莒中及齐亡臣相聚，求闵王子，欲立之。法章乃自言于莒。共立法章为襄王。

1 齐闵王之遇杀：公元前二八四年，燕军攻入齐都临淄，闵王逃亡，被楚将淖齿以抽筋之酷刑杀死。

译文

齐闵王被杀害后，他的儿子法章改名换姓，在莒地太史敫家做了佣人。太史敫的女儿觉得法章的相貌非同寻常，乃非一般的人，于是怜爱他，并常常暗地里拿些衣服和食物给他，甚至与他私通。后来莒城中的人与从齐都逃亡出来的臣子一起聚会，寻找闵王的儿子，准备立他为王。法章向莒城的人表明身份。他们就共同拥立法章为齐襄王。

襄王立，以太史氏女为王后，生子建。太史敫曰：『女无媒而嫁者，非吾种也，污吾世矣。』终身不睹。君王后贤，不以不睹之故，失人子之礼也。

译文

襄王即位后，就立太史家的女儿为王后，生下一儿子名叫建。太史敫说：“我的女儿没有媒人而自行出嫁，不是我的后代，她玷污了我一世的清名。”太史敫终身不肯见君王后。君王后很贤惠，不因父亲不见她而失去做子女应有的礼节。

襄王卒，子建立为齐王。君王后事秦谨，与诸侯信，以故建立四十有余年不受兵。

译文

齐襄王死后，儿子建继位为齐王。君王后侍奉秦国小心谨慎，和诸侯交往讲信用，因而齐王建在位四十多年而没有遭受战祸。

秦始皇尝使使者遗君王后玉连环[1]，曰：『齐多知，而解此环不[2]？』君王后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后引椎椎破之[3]，谢秦使曰：『谨以解矣。』

1 秦始皇：当从别本作“秦昭王”。君王后死时，秦始皇尚未即位。遗：送给。

2 不：同“否”。

3 椎椎：前面的“椎”为名词，捶击的工具；后一个“椎”，动词，捶击。

译文

秦始皇曾派遣使臣送给君王后一副玉连环，说：“齐国人足智多谋，能够解开这玉连环吗？”君王后把玉连环给群臣看，群臣不知道怎样才能解开。君王后用槌子击碎玉连环，告诉秦国使臣说：“已经解开了。”

及君王后病且卒，诫建曰：『群臣之可用者某。』建曰：『请书之。』君王后曰：『善。』取笔牍受言。君王后曰：『老妇已亡矣[1]！』

1 亡：通“忘”。

译文

君王后病危将死，她告诫齐王建说：“群臣中可以重用某人。”齐王建说：“请写下来。”君王后说：“好。”齐王建取过笔与木简，准备记下遗言。君王后说：“老妇已经忘记了。”

君王后死，后后胜相齐[1]，多受秦间金玉，使宾客入秦，皆为变辞，劝王朝秦，不修攻战之备。

1 后胜：齐王建的丞相。受秦厚贿，屡劝齐王建朝秦，不修战备，不助五国御秦。

译文

君王后死后，后胜为齐相，收受了秦国间谍很多金玉，他派去秦国的宾客，回来都用巧言佞色，诱骗齐王建入秦朝进见，不整顿战备。

赏析与点评

巾帼不让须眉，在当今世界越来越证明了这一事实。

卷十四 楚策一

本篇导读

此卷的《荆宣王问群臣》虽旨在歌颂楚宣王，实乃为昭奚恤可能受到楚宣王的嫉妒开脱。江乙一直诽谤令尹昭奚恤，又凭阿谀奉承的伎俩来获封为安陵君，实在是乱臣。

此外，从《邯郸之难》中可见，在赵国危急之际，楚国表面援救，实际想趁火打劫。由此可见楚国君臣只顾私利而昧于国际形势。至于楚国的国防，竟要等周人城浑点出其利害并出谋划策。如此种种荒唐腐朽，楚国怎能不亡？

荆宣王问群臣

荆宣王问群臣曰[1]：『吾闻北方之畏昭奚恤[2]，果诚何如？』群臣莫对。

1 荆宣王：即楚宣王（？至公元三四〇，前三六九至前三四〇在位），熊姓，名良夫。

2 昭奚恤（生卒年不详）：楚国的令尹。

译文

楚宣王问群臣道：“寡人听说北方各国都害怕昭奚恤，真是这样吗？”群臣无人回答。

江乙对曰[1]：『虎求百兽而食之，得狐。狐曰：「子无敢食我也。天帝使我长百兽，今子食我，是逆天帝命也。子以我为不信，吾为子先行，子随我后，观百兽之见我而敢不走乎？」虎以为然，故遂与之行。兽见之皆走。虎不知兽畏己而走也，以为畏狐也。今王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而专属之昭奚恤；故北方之畏奚恤也，其实畏王之甲兵也，犹百兽之畏虎也。』

1 江乙（生卒年不详）：魏国人，当时在楚国做官。

译文

江乙回答道：“老虎寻找各种野兽来吃，得到一只狐狸。狐狸说：‘你可不敢吃我啊。老天爷派我做群兽的首领，如今你要是吃了我，这就是违抗天帝的命令啊。如果你认为我的话不可靠，我走在前面，你跟在我身后，看看野兽们见了我有敢不跑的吗？’老虎认为它说得对，就和它一起走。野兽见到它们，都逃跑了。老虎不知道野兽是因为害怕自己才逃跑的，还以为是害怕狐狸。如今大王的国土纵横五千里，精兵百万，都交给昭奚恤统领，所以北方各国害怕昭奚恤，其实是害怕大王的精兵，就好像野兽害怕老虎。”

赏析与点评

掌权者若拿捏失去分寸，必招致严重的后果。

卷十五 楚策二

本篇导读

楚怀王在位期间，楚将昭雎在重丘打败秦军，可是昭鼠不协战支持追击，只为保全个人的实力，终令楚军大败，可见他鼠目寸光，丝毫没将国家利益放在心上。另一方面，张仪曾经欺骗楚怀王，如今落网，楚怀王不但不除大患，反倒听信夫人郑袖之言而放虎归山。放走张仪之后，靳尚为仇人所杀，楚怀王却以为他为张仪所害，于是又引发了秦、楚之战，可见楚怀王一直都是在将国家带向灾难的境地。

公元前二九九年，楚怀王被秦昭王诱骗至武关相会，却被扣押至死。楚国自此一蹶不振，成为秦国的囊中之物。

楚怀王拘张仪

楚怀王拘张仪，将欲杀之。靳尚为仪谓楚王曰[1]：『拘张仪，秦王必怒[2]。天下见楚之无秦也，楚必轻矣。』又谓王之幸夫人郑袖曰：『子亦自知且贱于王乎？』郑袖曰：『何也？』尚曰：『张仪者，秦王之忠信有功臣也。今楚拘之，秦王欲出之。秦王有爱女而美，又简择宫中佳丽好玩习音者，以欢从之；资之金玉宝器，奉以上庸六县为汤沐邑[3]，欲因张仪内之楚王。楚王必爱，秦女依强秦以为重，挟宝地以为资，势为王妻以临于楚。王惑于虞乐[4]，必厚尊敬亲爱之而忘子，子益贱而日疏矣。』

1 靳尚（生卒年不详）：楚怀王宠臣。

2 秦王：秦昭王。

3 上庸：在今河北竹山西南。汤沐邑：国君赏赐给贵族的私邑，受赐者以‌“供汤沐”的名义收取邑内的赋税。

4 虞：通‌“娱”。

译文

楚怀王囚禁张仪，准备杀掉他。靳尚为张仪对楚王说：‌“大王囚禁张仪，秦王一定会发怒。诸侯知道楚国失去秦国这个盟友，楚国在诸侯中的地位就会下降。”靳尚又对楚王宠幸的夫人郑袖说：‌“你知道自己将会在大王面前失宠吗？”郑袖问：‌“为什么？”靳尚说：‌“张仪是秦王忠信而有功劳的宠臣。现在楚王把他囚禁起来，而秦王想要放他出来。秦王有一位爱女很漂亮，他又挑选了宫中能歌善舞的美女，让她们使爱女高兴，并作为她的陪嫁；秦王又送给他女儿金玉宝器，以及上庸六个县作为她的汤沐邑，秦王因为张仪的关系而打算进献爱女给楚王。楚王一定会接受，秦王的爱女依靠张仪以抬高自己的地位，挟持宝器、土地作为自己的资本，势必会做楚王的妻子，凌驾于你之上。楚王沉迷于逸乐，一定会宠爱秦女而忘掉你，这样你就更加失宠而日渐被疏远了。”

郑袖曰：『愿委之于公，为之奈何？』曰：『子何不急言王，出张子。张子得出，德子无已时，秦女必不来，而秦必重子。子内擅楚之贵，外结秦之交，畜张子以为用，子之子孙必为楚太子矣，此非布衣之利也。』郑袖遽说楚王出张子。

译文

郑袖说：‌“我希望把这事拜托你，你看怎么办？”靳尚说：‌“你为何不快劝大王，让他释放张仪呢？张仪得到释放，就会对你感激不尽，秦王的爱女也就肯定不会到楚国来了，秦王也定会尊重你。你在国内独占楚国的尊贵，在外又与秦国结交，还留下张仪供你使用，你的子孙一定可以做楚国太子，这可不是一般老百姓的小恩小惠。”于是郑袖立刻劝说楚王释放张仪。

赏析与点评

放虎归山，必有后患。

卷十六 楚策三

本篇导读

此卷的《苏秦之楚三日》记述了苏秦这样有大才的人，却要等三个月才能见楚王一面，反映了楚王的昏庸与不珍惜人才。在《张仪逐惠施于魏》一则，惠施乃著名的学者与政治家，却为张仪所诽谤，令楚怀王没有留住惠施，又一次流失人才。张仪居心叵测，不过楚怀王及其臣下却毫不察觉，竟还天真地要派得力大臣昭雎前往秦国协助他。楚怀王不修身、不治国、不珍惜人才，反而求助于秦国以及张仪这样的间谍，其昏庸的形象，入木三分。相对而言，张仪对楚怀王以及楚国有极其巨大的杀伤力，但对秦国而言，他却有极大的功勋。

唐雎见春申君

唐雎见春申君曰[1]：『齐人饰身修行得为益，然臣羞而不学也。不避绝江河，行千余里来，窃慕大君之义，而善君之业。臣闻之，贲、诸怀锥刃而天下为勇[2]，西施衣褐而天下称美。今君相万乘之楚，御中国之难，所欲者不成，所求者不得，臣等少也。夫枭棋之所以能为者，以散棋佐之也[3]。夫一枭之不如不胜五散，亦明矣。今君何不为天下枭，而令臣等为散乎？』

1 唐雎：魏人。春申君：黄歇（前三一四至前二三八）的封号。初封于淮北，后封于吴城，即今江苏吴县。

2 贲：孟贲，古代勇士。诸：专诸（？至前五一五），春秋时吴国勇士，为吴公子光刺杀吴王僚。

3‌ “夫枭棋”两句：枭棋、散棋都是古代六博游戏的彩名。枭棋，在棋子上刻枭鸟形，掷得枭，可以获胜。散棋，其他五个没有刻画的棋子，称为五白，掷得五白，可以胜枭。

译文

唐雎去见春申君，对他说：‌“齐国人装饰身体、修养品行，是为了得到禄位，可是我以此为羞耻，所以不去学习他们。我之所以跋江涉河、不远千里来到楚国，是因为私下里羡慕你高尚的品德，赞赏你建立的功业。我曾经听人说，孟贲、专诸即使怀藏小小的锥、刃，而天下的人仍称他们为勇士，西施即使身穿粗布衣裳，而天下的人仍称她为美人。现在你身为万乘楚国的丞相，抵抗着中原诸侯这样的大敌，可是你想完成的却没有完成，想得到的却没有得到，就是因为缺少像我们这样的人。枭棋之所以能够取胜，就是因为有散棋辅佐的缘故。单独一个枭棋是不能战胜五个散棋的，这也是很明显的。现在你为何不做天下的枭棋，而让我们做散棋呢？”

卷十七 楚策四

本篇导读

楚国后宫争风吃醋、腥风血雨，楚怀王却全被蒙在鼓里，在《魏王遗楚王美人》一章中，其昏君的形象跃然于纸上。楚怀王最终因为昏庸愚昧而被秦昭王所诱骗，折腾致死。其子楚襄王却没有吸取教训，依然荒废朝政，嬉游无度，令国土沦丧，楚国危在旦夕。即使他最终听从忠臣庄辛之谏，但只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同样，作为丞相的春申君亦庸碌无能，在《客说春申君》中，他拒迎荀子，全凭门客摆布，毫无主见，以致错失荀子，可见他无知人之明。至于他与汗明的对话，以至于吩咐手下注下他所谓的贤能堪比‌“舜”的汗明的名字，又规定五天一见，可谓草率糊涂。汗明又以良骥负盐，说明自己不受重用，可见春申君作为楚国令尹并无知人之能，而他竟作为合纵约长，更是荒谬。合纵的失败，实属必然。

《楚考烈王无子》一章，波澜迭起，有如悬疑小说。春申君为相二十多年，竟因李园及其妹妹之言而欺君犯上，此中亦流露了他蓄谋已久的政治野心。最终，春申君因为无知人之明而祸及自己和家族。文章最后一句是关键的对照与暗示。秦之嫪毐为乱被诛，丞相吕不韦被逐，这些都是秦始皇的决定，秦国经过三十六代、六百多年的累积，终于出现了不世英主嬴政；相对而言，楚国君臣则腐败无能，祸起宫闱，秦、楚之别，有如云泥。

魏王遗楚王美人

魏王遗楚王美人[1]，楚王说之。夫人郑袖知王之说新人也，甚爱新人。衣服玩好，择其所喜而为之；宫室卧具，择其所善而为之。爱之甚于王。王曰：『妇人所以事夫者，色也；而妒者，其情也。今郑袖知寡人之说新人也，其爱之甚于寡人，此孝子之所以事亲，忠臣之所以事君也。』

1 魏王：不能确指哪一位魏国君主。楚王：指楚怀王。

译文

魏王送给楚王一位美人，楚王很喜欢她。夫人郑袖知道楚王宠爱这位美人，也就装作很喜欢她。一切服饰珍玩，都挑美人喜欢的送去；宫室与卧具，都按美人喜欢的置办。表面看来，郑袖比楚王还喜欢她。楚王说：‌“女人用来侍奉丈夫的是用美貌，而有妒忌心也是女人的常情。现在郑袖知道寡人喜欢新人，她喜欢的程度居然超过寡人，简直像孝子侍奉父母、忠臣侍奉君主一样啊！”

郑袖知王以己为不妒也，因谓新人曰：『王爱子美矣。虽然，恶子之鼻[1]。子为见王，则必掩子鼻。』新人见王，因掩其鼻。王谓郑袖曰：『夫新人见寡人，则掩其鼻，何也？』郑袖曰：『妾知也。』王曰：『虽恶必言之。』郑袖曰：『其似恶闻君王之臭也。』王曰：『悍哉！』令劓之，无使逆命。

1 恶：厌恶。下文‌“恶闻君王之臭”中的‌“恶”同。

译文

郑袖知道楚王以为自己没有妒忌心了，就对新人说：‌“大王喜欢你的美貌，可是却不喜欢你的鼻子。你如果去见大王，一定要捂住你的鼻子。”新人见到楚王，就捂住自己的鼻子。楚王问郑袖：‌“新人每次见到寡人，就捂住自己的鼻子，这是什么原因呢？”郑袖说：‌“臣妾知道为什么。”楚王说：‌“即使是很难听的话，你也一定要坦白说。”郑袖说：‌“她好像是讨厌闻到大王身上的气味吧。”楚王说：‌“真大胆！”于是下令割掉美人的鼻子，不许违抗命令。

客说春申君

客说春申君曰：『汤以亳[1]，武王以鄗[2]，皆不过百里以有天下。今孙子[3]，天下贤人也，君籍之以百里势[4]，臣窃以为不便于君。何如？』春申君曰：『善。』于是使人谢孙子。孙子去之赵，赵以为上卿。

1 亳（bó）：汤所都，初都南亳，在今河南商丘东南，后徙西亳，在今河南堰师西。

2 鄗（hào）：通‌“镐”，西周都城，在今陕西长安事曲乡西。

3 孙子：荀卿（前三一三至前二三八），即荀子，思想家，赵人，时为楚兰陵令。此处‌“荀”作‌“孙”，避汉宣帝讳改。

4 籍：通‌“藉”，凭借。

译文

有人对春申君说：‌“商汤以亳作为根据地，武王以镐作为根据地，他们的地方都不超过方圆百里，结果却得到了天下。现在荀子是天下的贤人，如果你给他百里的地方作为凭借，我认为会对你不利。你认为怎么样？”春申君说：‌“好。”于是派人谢绝了荀子。荀子离开楚国到了赵国，赵国任命荀子为上卿。

客又说春申君曰：『昔伊尹去夏入殷[1]，殷王而夏亡。管仲去鲁入齐[2]，鲁弱而齐强。夫贤者之所在，其君未尝不尊，国未尝不荣也。今孙子，天下贤人也。君何辞之？』春申君又曰：『善。』于是使人请孙子于赵。

1 伊尹：商汤的贤相。

2 管仲：名夷吾，亦称管子，辅助齐桓公成为春秋时期第一霸主的贤相。

译文

这人又对春申君说：‌“以前伊尹离开夏到殷，因此殷得天下而称王，夏则灭亡。管仲离开鲁国到齐国，因此鲁国衰弱，齐国富强。贤人所在的国家，该国的君主就不会不受人尊敬，该国也不会不兴盛。现在荀子是天下的贤人，你为何谢绝了他呢？”春申君说：‌“对。”于是派人到赵国去请荀子。

孙子为书谢曰：『疠人怜王，此不恭之语也。虽然，不可不审察也，此为劫弑死亡之主言也。夫人主年少而矜材，无法术以知奸，则大臣主断国，私以禁诛于己也，故弑贤长而立幼弱，废正适而立不义[1]。』

1 正适：正妻所生的儿子。适，同“嫡”。

译文

荀子写信谢绝了，信上说：‌“‌‘麻风病人哀怜国君’，这是一句不恭敬的话，即使如此，也不可不加以审察，这乃是对一般被大臣杀死的国君说的。人主年幼，自以为有才能，却没有方法识别奸邪的人，这样，大臣就会独断专行、图谋私利，把一切权力归于自己。所以他们废弃年长而有才能的，立年幼而懦弱的，废掉应继承王位的嫡子，立不应继承王位的庶子。”

『《春秋》记之曰：「楚王子围聘于郑[1]，未出竟[2]，闻王病，反问疾，遂以冠缨绞王杀之，因自立也。齐崔杼之妻美[3]，庄公通之。崔杼帅其君党而攻。庄公请与分国，崔杼不许；欲自刃于庙，崔杼不许。庄公走出，踰于外墙，射中其股，遂杀之，而立其弟景公[4]。」』

1 王子围：楚共王（前六○○至前五六○）的儿子。

2 竟：通“境”。

3 崔杼：春秋时期齐庄公（？至前七三一）的大臣。

4 景公（前五四七至前四九○）：名杆臼，齐灵公（？至前五五四）的儿子。

译文

‌“《春秋》上记载说：‌‘楚国的王子围奉命出访郑国，未离开国境，听说楚王生病就返回宫中去探病，于是他用帽带将楚王勒死，自立为国君。齐大夫崔杼之妻很美，齐庄公和她私通，崔杼便带领他的家兵进攻庄公。庄公请求与崔杼平分国家，崔杼不许，庄公请求在宗庙自杀，崔杼仍不许。庄公逃跑翻墙而出，崔杼用箭射中了庄公的大腿，然后杀死庄公，另立他的弟弟为景公。’”

『近代所见，李兑用赵，饿主父于沙丘，百日而杀之；淖齿用齐，擢闵王之筋，县于其庙梁，宿夕而死。夫厉虽痈肿胞疾[1]，上比前世，未至绞缨射股；下比近代，未至擢筋而饿死也。夫劫弑死亡之主也，心之忧劳，形之困苦，必甚于疠矣。由此观之，「疠虽怜王」可也。』

1 痈（yōnɡ）：恶疮。胞疾：胞胎中带来的病。

译文

‌“近代所见，李兑在赵国专权，困饿赵国主父于沙丘宫，主父百日而死；淖齿在齐国专权，抽掉齐闵王的筋，把他吊在宗庙的大梁上，一夜而亡。麻风病是先天性的病，但往上与前代比，还不至于有像楚王郏敖被绞死、齐庄公被射腿杀死的悲惨下场；往下与近代比，还不至于像齐闵王被抽筋而死、赵武灵王被活活饿死的悲惨下场。那些被大臣杀害的国君，心中忧虑，身体痛苦一定超过麻风病人。由此看来，说‌‘麻风病人哀怜国君’是有道理的。”

因为赋曰：『宝珍隋珠[1]，不知佩兮。袆布与丝，不知异兮。闾姝子奢[2]，莫知媒兮。嫫母求之[3]，又甚喜之兮。以瞽为明，以聋为聪，以是为非，以吉为凶。呜呼上天，曷惟其同！』《诗》曰：『上天甚神，无自瘵也[4]。』

1 隋珠：传世的明珠。

2 闾姝（shū）：美女名。子奢：美男名。

3 嫫（mó）母：丑女名。

4 瘵（zhài）：灾难。

译文

荀子写了一首赋说：‌“珍宝隋珠不知佩戴啊；布和锦混杂乱安排啊。美女闾姝、美男子奢没人说媒啊；五女嫫母来求婚，反而很喜欢啊！说瞎子眼睛明亮，聋子听觉灵敏，是非颠倒，吉凶混淆。唉，天啊！为什么世间的一切是如此相同啊！”《诗经》上说：‌“上天很神明，休要自惹灾难啊！”

赏析与点评

明珠暗投，庸人当道，自古而然，何必悲哀？

天下合从

天下合从。赵使魏加见楚春申君曰[1]：『君有将乎？』曰：『有矣，仆欲将临武君[2]。』魏加曰：『臣少之时好射，臣愿以射譬之，可乎？』春申君曰：『可。』

1 魏加：赵臣。

2 临武君：赵将庞煖（生卒年不详）。

译文

东方各国准备合纵攻秦。赵国派遣魏加去见楚国的春申君，问道：‌“你有将领了吗？”春申君回答说：‌“有了，我打算用临武君做将领。”魏加说：‌“我年轻时喜欢射箭，我希望用射箭来做比喻，可以吗？”春申君说：‌“可以。”

加曰：『异日者，更羸与魏王处京台之下[1]，仰见飞鸟。更羸谓魏王曰：「臣为王引弓虚发而下鸟。」魏王曰：「然则射可至此乎？」更羸曰：「可。」有间，雁从东方来，更羸以虚发而下之。魏王曰：「然则射可至此乎？」更羸曰：「此孽也[2]。」王曰：「先生何以知之？」对曰：「其飞徐而鸣悲。飞徐者，故疮痛也；鸣悲者，久失群也。故疮未息而惊心未忘也。闻弦音，引而高飞，故疮裂而陨也。」今临武君尝为秦孽，不可为拒秦之将也。』

1 更羸与魏王：都是假托的人。京台：游玩观赏的地方。

2 孽：未愈的隐伤。

译文

魏加说：‌“从前，更羸与魏王在京台的下面，抬头看见飞鸟，更羸对魏王说：‌‘臣只要为大王拉弓虚射，就可使鸟掉下来。’魏王说：‌‘射箭的技巧竟可达到如此神妙的地步吗？’更羸说：‌‘可以。’不久，一只雁从东方飞来，更羸拉弓虚射一下就使它掉下来。魏王问：‌‘射箭的技巧真可达到如此的境界吗？’更羸答道：‌‘因它有隐伤在身。’魏王说：‌‘先生是怎么知道的？’更羸答道：‌‘因它飞得慢而叫声悲哀。飞得慢，是因它的旧患疼痛；叫声悲哀，是因它失群已久，旧伤未愈，而惊恐之心还没有忘掉。它听到弓弦声就奋力高飞，使旧患的伤口迸裂就掉了下来。’眼下的临武君，曾被秦军打败过，他不可以担任抗秦的将领啊！”

赏析与点评

‌“惊弓之鸟”，实即因曾经的挫败而缺乏自信，遂成心理病。

楚考烈王无子

楚考烈王无子[1]，春申君患之，求妇人宜子者进之，甚众，卒无子。

1 楚考烈王（？至前二三八；前二六二至前二三八在位）：名熊完，楚顷襄王之子。

译文

楚考烈王没有儿子，春申君为此而担忧，于是寻求能生育的妇女献给楚王，为数甚多，但还是没有孩子。

赵人李园，持其女弟欲进之楚王，闻其不宜子，恐又无宠。李园求事春申君为舍人。已而谒归，故失期。还谒，春申君问状。对曰：『齐王遣使求臣女弟，与其使者饮，故失期。』春申君曰：『聘入乎？』对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见乎？』曰：『可。』于是园乃进其女弟，即幸于春申君。

译文

赵国人李园，带来他的妹妹准备献给楚王。听说楚王不能生孩子，恐怕自己的妹妹也因不能怀孕而得不到宠爱。李园于是求见春申君，请求做他的随从。不久，李园请假回家，故意超过期限。在他回来拜见的时候，春申君问他的情况。他回答说：‌“齐王派使臣来聘娶我的妹妹，我和使者一起喝酒，所以没有如期返回。”春申君问：‌“受聘礼了吗？”李园回答说：‌“还没有。”春申君说：‌“可让我见一见你妹妹吗？”李园回答说：‌“可以。”于是李园就把他的妹妹送来，她随即受到了春申君的宠幸。

知其有身，园乃与女弟谋。园女弟承间说春申君曰：『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今君相楚王二十余年，而王无子，即百岁后，将更立兄弟。即楚王更立，彼亦各贵其故所亲，君又安得长有宠乎？非徒然也，君用事久，多失礼于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奈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1]？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之幸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王必幸妾。妾赖天而有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封尽可得，孰与其临不测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园女弟，谨舍而言之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立为王后。楚王贵李园，李园用事。

1 江东之封：春申君初封淮北十二县，后徙封吴（今江苏苏州）。

译文

李园知道妹妹怀孕了，就和她一起谋划。李园的妹妹找机会对春申君说：‌“楚王重用你，超过了他的亲兄弟。如今你作为丞相辅佐楚王已二十多年了，而楚王没有儿子，他去世后，就会另立他的兄弟做国君。新君即位，会各自提拔他们过去的亲信，你又怎能长期得宠呢？不仅如此，你当权的时间长，有很多得罪楚王兄弟的地方。当楚王的兄弟真的做了国君，你就会大祸临头，又怎么能保住你的相印及江东的封邑呢？现在妾知道自己已经怀孕了，而别人都不知道。我被你宠幸的时间不久，若能凭借你的地位把妾献给楚王，楚王定会宠爱妾。妾若能得到上天保佑而生个男孩，那么你的儿子就会成为楚王，尽得楚国全境，这不比你面临不测之罪好吗？”春申君认为她言之有理，于是便把李园妹妹迁到府外，另行安置后推荐给楚王。楚王召她进宫，宠幸了她。于是生下男孩，立为太子，李园的妹妹被立为王后。楚王因此重用李园，李园就执掌了大权。

李园既入其女弟为王后，子为太子。恐春申君语泄而益骄，阴养死士[1]，欲杀春申君以灭口，而国人颇有知之者。

1 死士：杀手、刺客。

译文

李园使自己的妹妹进宫当了王后，她的儿子成为了太子。他担心春申君口风不紧而骄傲，于是暗中畜养刺客，企图杀死春申君以灭口。楚国国都中已经有些人知道了这件事。

春申君相楚二十五年，考烈王病。朱英谓春申君曰[1]：『世有无妄之福，又有无妄之祸。今君处无妄之世，以事无妄之主，安不有无妄之人乎？』

1 朱英：观津（今山东观城）人，春申君门客。

译文

当春申君在楚国出任丞相二十五年之际，考烈王得了重病。朱英对春申君说：‌“世上有出人意料之福气，亦有飞来之横祸，现在你处于祸福难测的国度，去侍奉出人意料的君主，怎能没有一个杰出的人来协助你呢？”

春申君曰：『何谓无妄之福？』曰：『君相楚二十余年矣，虽名为相国，实楚王也。五子皆相诸侯。今王疾甚，旦暮且崩，太子衰弱，疾而不起，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当国，如伊尹、周公[1]。王长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因而有楚国。此所谓无妄之福也。』

1 如伊尹、周公：伊尹相太甲，周公辅助成王，皆以贤相的身分辅助少主，故朱英以春申君与他们相比。

译文

春申君说：‌“什么是出人意料的福分？”回答说：‌“你在楚国任令尹二十多年，名义上是令尹，实为楚王，五个儿子都在外辅佐诸侯，现在楚王病重，早晚去世，太子体弱，卧病不起，你就要辅佐少主，代行君权，如伊尹、周公般，及至少主长大，方归还国政。不归还国政，则南面称王，拥有楚国，这就是出人意料的福分。”

春申君曰：『何谓无妄之祸？』曰：『李园不治国，王之舅也。不为兵将，而阴养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崩，李园必先入，据本议制断君命，秉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无妄之祸也。』春申君曰：『何谓无妄之人？』曰：『君先仕臣为郎中，君王崩，李园先入，臣请为君其胸杀之。此所谓无妄之人也。』春申君曰：『先生置之，勿复言已。李园，软弱人也，仆又善之，又何至此。』朱英恐，乃亡去。

译文

春申君说：‌“什么是不测之祸？”回答说：‌“李园并非治理国家的大臣，而是楚王的妻舅，他虽不掌兵权，却暗中收养刺客很久了。楚王一死，李园必定先进宫，按其计划，假称王命，凭借手中的权力，杀你灭口，这就是出人意料的灾祸啊！”春申君说：‌“什么叫意想不到的人呢？”朱英说：‌“你先任命臣为郎中卫士，君王死后，李园一定先行入宫，请让臣替你以利剑刺入其胸膛将他杀死，这就是所谓意想不到的人。”春申君说：‌“先生别再提此事了，李园为人诚恳老实，我又与他相善，怎能如此？”朱英心里惶恐，于是赶紧逃离楚国。

后十七日，楚考烈王崩，李园果先入，置死士，止于棘门之内[1]。春申君后入，止棘门，园死士夹刺春申君，斩其头，投之棘门外。于是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为楚幽王也[2]。

1 棘门：宫门名。

2 楚幽王（生卒年不详）：名悍，公元前二三七至公元前二二八年在位。

译文

过了十七天，楚考烈王死了，李园果然抢先进宫，安排刺客，埋伏在宫门里面。春申君随后进宫，刚走进宫门，李园的刺客就从两旁冲出来，把他刺死，并割下他的头，扔在宫门外边。接着又派人把春申君满门抄斩。李园的妹妹当初得到春申君宠幸而怀孕，进宫后生下的那个男孩子，被立为楚国国君，就是楚幽王。

卷十八 赵策一

本篇导读

在《知伯从韩魏兵以攻赵》一章中，郄疵向智伯进言，可见他观微知著、洞悉人性，对于韩、魏两家君主的行为及表情看得入木三分。而智伯在此生死存亡的争夺战中，却掉以轻心，甚至将郄疵的话转告韩、魏两家君主，可谓愚不可及。智伯率赵、韩、魏灭掉范氏与中行氏，结下了仇恨，他再伸手向韩、魏、赵要土地，可谓贪得无厌。他志在一家独大，然而韩、魏、赵三家又怎会不知道呢？及后赵襄子拒绝智伯，便是波澜骤起，肯定亦大快人心，包括早先屈从而献地的韩、魏两家。

在水围晋阳的危急关头，张孟谈智勇双全，他冒险前往面见韩、魏两家君主，并成功策反，令赵氏得以存活下去。其实，智伯阵营亦有知过这种善于观言察色、心细如发的智囊，他分别看出张孟谈与韩、魏两家君主的神情有异而断定情况有变，然而智伯却以为胜券在握而再次掉以轻心。知过只好无奈再提议以土地收买韩、魏两家的得力谋臣赵葭与段规以确保万一，智伯却因不愿分一杯羮而断然拒绝。最终，一切如知过所料，韩、赵、魏三家连手，水淹智伯阵营，智伯终因贪婪、麻木而灭亡。

在《晋毕阳之孙豫让》一章中，豫让忠心于智伯，可惜智伯并非明主，故豫让之刺赵襄子乃愚忠，而赵襄子则一再表现出过人的度量。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似乎慨慷激烈，而真正知豫让者，乃赵襄子而非智伯。至于豫让，亦并非真正的侠士，他只是一个愚忠的莽夫，他为贪婪愚昧的智伯而漆身吞炭，以行刺一代明君赵襄子，可谓愚不可及。

公元前二六三年，秦攻韩国的荥阳，切断韩军支持，同时又派兵直捣上党。上党太守冯亭拒不投降，转而将上党十七县献予赵国，实为嫁祸于赵。‌“长平之战”僵持日久，且又异常惨烈，白起坑杀降卒四十万，赵国自此一蹶不振，无法抗衡秦国。赵、魏、韩本为一家，而在秦国攻上党，以至于后来的‌“长平之战”，三家均不合力抗秦，可谓鼠目寸光，终为秦国击溃。

三家分晋，分裂了本来可阻挡强秦东进的晋国这一坚固的厚墙；加上三家又互相攻伐，即使合作，亦不同心，后来更间接逼使楚王入秦，赵王甚至‌“起供戍韩、梁之西边”（《赵策一·谓赵王曰合而秦弱》），令秦国益加逼害楚国，楚王为秦所囚致死。失去楚国，五国便失去了一个能牵制秦国的有力盟友。

对于六国之合纵，秦惠王早就认为六国如束缚着的鸡群上不了树，可谓一语中的。

知伯从韩魏兵以攻赵

知伯从韩、魏兵以攻赵[1]，围晋阳而水之，城下不沉者三板[2]。郄疵谓知伯曰[3]：『韩、魏之君必反矣[4]。』知伯曰：『何以知之？』郄疵曰：『以其人事知之。夫从韩、魏之兵而攻赵，赵亡，难必及韩、魏矣。今约胜赵而三分其地。今城不没者三板，臼灶生蛙[5]，人马相食，城降有日，而韩、魏之君无熹志而有忧色[6]，是非反如何也？』

1 知伯：‌“知”或作‌“智”，名瑶，晋国六卿之一。

2 板：古代用板筑城，高二尺、长八尺为业板。

3 郄疵（生卒年不详）：智伯的谋臣。

4 韩、魏之君：指韩康子虎、魏桓子驹。

5 臼灶（zào）：做饭的设备。臼，舂米的器具；灶，用砖石砌成的生火做饭的设备。

6 熹：通‌“喜”。

译文

智伯率领韩、魏两家的军队攻打赵氏，包围了晋阳并用水灌城，水面离城头只有六尺。郄疵对智伯说：‌“韩、魏两家的君主一定会背叛你。”智伯说：‌“你怎么知道呢？”郄疵说：‌“是根据他们的举止而知道的。你率领韩、魏两家的军队进攻赵氏，赵氏灭亡后，祸患必然落到韩、魏的头上。如今已与韩、魏约好，战胜了赵氏就三家平分土地，现在晋阳城水淹得离城头只剩六尺，石臼和灶里已长出了青蛙，城里的人杀马充饥，攻下晋阳已指日可待，可是韩、魏两家的君主并不感到高兴，却是满面愁容，这不是想背叛又是什么呢？”

明日，知伯以告韩、魏之君曰：『郄疵言君之且反也。』韩、魏之君曰：『夫胜赵而三分其地，城今且将拔矣。夫二家虽愚，不弃美利于前，背信盟之约，而为危难不可成之事，其势可见也。是疵为赵计矣，使君疑二主之心而解于攻赵也[1]。今君听谗臣之言而离二主之交，为君惜之。』趋而出。

1 解：通‌“懈”。

译文

第二天，智伯对韩、魏的君主说：‌“郄疵说两位要叛变。”韩、魏的君主说：‌“战胜赵氏，我们三家就可平分他的土地，晋阳马上就要被攻下了。我们两家再愚蠢，也不至于抛弃眼前的利益，背弃盟约，而去做那种危险、困难而又不能成功的事，这形势是显而易见的。郄疵为赵氏谋划，让你怀疑我们二人的诚意，放松对赵氏的进攻。现在你听信奸臣拨弄是非，任他离间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实在为你惋惜。”说完就快步走出去了。

郄疵谓知伯曰：『君又何以疵言告韩、魏之君为？』知伯曰：『子安知之？』对曰：『韩、魏之君视疵端而趋疾。』郄疵知其言之不听，请使于齐，知伯遣之。韩、魏之君果反矣。

译文

郄疵对智伯说：‌“你为什么把我的话告诉韩、魏两国的君主呢？”智伯说：‌“你是怎么知道的？”郄疵说：‌“因为韩、魏的君主眼光直直地看着我并且快步避开。”郄疵知道智伯不会听他的话，就请求到齐国去，智伯就派他去了。韩、魏的君主果然背叛了。

知伯帅赵、韩、魏而伐范、中行氏

知伯帅赵、韩、魏而伐范、中行氏[1]，灭之。休数年，使人请地于韩。韩康子欲勿与[2]，段规谏曰[3]：『不可。夫知伯之为人也，好利而鸷愎，来请地不与，必加兵于韩矣。君其与之。与之，彼狃[4]，又将请地于他国，他国不听，必乡之以兵[5]，然则韩可以免于患难，而待事之变。』康子曰：『善。』使使者致万家之邑一于知伯，知伯说。

1 知伯帅赵、韩、魏：公元前四五八年，智伯联合赵、韩、魏三家灭掉范氏及中行氏，瓜分他们的土地。范：指范吉射。中行氏：指中行寅。

2 韩康子：名虎，韩庄子的儿子。

3 段规：韩康子的谋臣。

4 狃（niǔ）：习惯。

5 乡：通‌“向”。

译文

智伯率领赵、韩、魏三家攻打范、中行氏，灭掉了他们。休兵数年后，智伯派人到韩氏那里索要土地。韩康子不想给。段规劝谏说：‌“不能这样做。智伯为人贪图利益而又凶残固执，他派人来索要土地，如果不给，他必然出兵攻打我们，你还不如给他。给了他，他就会习以为常，又将会向其他国家索取土地。别国不听从，他一定会出兵攻打，那么韩国就可以免除祸患，坐待事情的变化了。”韩康子说：‌“好。”就派使者送一个万家的城邑给智伯，智伯很高兴。

又使人请地于魏，魏桓子欲勿与[1]。赵葭谏曰[2]：『彼请地于韩，韩与之。请地于魏，魏弗与，则是魏内自强而外怒知伯也，然则其错兵于魏必矣，不如与之。』桓子曰：『诺。』因使人致万家之邑一于知伯，知伯说。又使人之赵，请蔺、皋狼之地[3]，赵襄子弗与[4]。知伯因阴结韩、魏，将以伐赵。

1 魏桓子：名驹。

2 赵葭：魏桓子的谋臣。

3 蔺、皋狼：皆赵邑。蔺在今山西离石西，皋狼在离石西北。

4 赵襄子（？至前四二五）：战国初人，晋国六卿之一，名无恤，赵鞅（？至前四七五）之子。

译文

智伯又派人向魏国索要土地，魏桓子不想给。赵葭劝谏说：‌“他向韩国索要土地，韩国给了，向魏国索要土地，魏国却不给，那是魏国内心自以为强盛，而对外却激怒了智伯。这样一来，智伯一定要对魏国用兵了，不如给他土地。”魏桓子说：‌“好。”于是派人送一个万家的城邑给智伯，智伯非常高兴。智伯又派人到赵国去，索要蔺、皋狼两地，赵襄子不给。智伯于是暗中联络韩、魏，准备进攻赵国。

赵襄子召张孟谈而告之曰[1]：『夫知伯之为人，阳亲而阴疏，三使韩、魏而寡人弗与焉，其移兵寡人必矣。今吾安居而可？』张孟谈曰：『夫董阏于[2]，简主之才臣也[3]，世治晋阳[4]，而尹铎循之[5]，其余政教犹存，君其定居晋阳。』君曰：『诺。』

1 张孟谈（生卒年不详）：赵襄子的谋臣。

2 董阏于：春秋时人，晋卿赵鞅的家臣。

3 简主：即赵简子（？至前四七五），春秋末晋国大夫，名鞅，他奠定了建立赵国的基础。

4 晋阳：今山西太原南。

5 尹铎（生卒年不详）：春秋时人，晋卿赵鞅家臣。

译文

赵襄子召见张孟谈，对他说：‌“智伯的为人，表面对你友好，暗中却和你保持着距离，他屡次派人和韩、魏联系，单单避开我，看来他一定会调兵攻打我们。现在我们在哪里据守为好？”张孟谈说：‌“那董阏于是先君简主的得力臣子，世代治理晋阳，其后由尹铎继任，他们的影响至今仍在，你就驻守在晋阳吧。”赵襄子说：‌“好。”

乃使延陵生将车骑先之晋阳[1]，君因从之。至，行城郭，案府库，视仓廪，召张孟谈曰：『吾城郭已完，府库足用，仓廪实矣，无矢奈何？』张孟谈曰：『臣闻董子之治晋阳也，公宫之垣皆以狄蒿苦楚之[2]，其高至丈余，君发而用之。』于是发而试之，其坚则箘簬之劲不能过也[3]。君曰：『足矣。吾铜少若何？』张孟谈曰：『臣闻董子之治晋阳也，公宫之室皆以炼铜为柱质，请发而用之，则有余铜矣。』君曰：『善』。号令以定，备守以具。

1 延陵生：赵襄子的臣子。

2 狄蒿：荻蒿，可以燃火照明的草，可做箭杆。苦楚：可做箭杆的木。：同‌“墙”。

3 箘簬（jùn lù）：可做箭杆的美竹。

译文

于是派延陵生率领车骑先到晋阳，赵襄子接着也去了。到晋阳后，巡视城郭，察看府库，检查粮仓，召见张孟谈说：‌“我看城郭已经很完善，府库的物资也够用，粮仓已经装满，可是没有箭怎么办？”张孟谈说：‌“我听说董子治理晋阳的时候，公宫的墙都是荻蒿苦楚筑成的，墙壁高达一丈多，你可以打开使用。”于是打开一试，它们坚硬的程度就是美竹也比不上。赵襄子说：‌“箭杆足够了，但是我们缺少铜怎么办？”张孟谈说：‌“臣听说董子治理晋阳的时候，凡是公宫的室中，都是用冶炼的铜做柱子的，请你打开使用它，那么就有大量的铜了。”赵襄子说：‌“好。”号令已经定好，防御的物资已经齐备。

三国之兵乘晋阳城，遂战。三月不能拔，因舒军而围之，决晋水而灌之[1]。围晋阳三年，城中巢居而处，悬釜而炊，财食将尽，士卒病羸。襄子谓张孟谈曰：『粮食匮，财力尽，士大夫病，吾不能守矣，欲以城下，何如？』张孟谈曰：『臣闻之，亡不能存，危不能安，则无为贵知士也。君释此计，勿复言也。臣请见韩、魏之君。』襄子曰：『诺。』

1 晋水：在晋阳附近，今名晋河，东北流入汾河。

译文

智、韩、魏三家的军队开到晋阳城下，战争就开始。三个月仍没有攻下，他们就散开军队把城包围起来，并掘晋水淹城。晋阳被围困了三年，城中的人被逼得在高处搭棚架栖身，吊起锅煮饭，吃的和用的都快没了，士兵们筋疲力尽。赵襄子对张孟谈说：‌“粮缺财尽，臣民疲病，我们守不住了，想开城投降，你意下如何？”张孟谈说：‌“臣听说，国家将亡而不能使它保存，局势危险而不能使它安定，那就不必重视智谋之士了。请你放弃这个打算，别再说了。臣要求去见韩、魏的君主。”襄子说：‌“好。”

张孟谈于是阴见韩、魏之君曰：『臣闻唇亡则齿寒，今知伯帅二国之君伐赵，赵将亡矣，亡则二君为之次矣。』二君曰：『我知其然。夫知伯为人也，粗中而少亲，我谋未遂而知，则其祸必至，为之奈何？』张孟谈曰：『谋出二君之口，入臣之耳，人莫之知也。』二君即与张孟谈阴约三军，与之期日，夜遣入晋阳。张孟谈以报襄子，襄子再拜之。

译文

张孟谈就秘密地会见了韩、魏两国的君主，对他们说：‌“我听说‌‘唇亡齿寒’，如今智伯率领你们两国伐赵，赵氏即将灭亡。赵亡就会轮到两位了。”他俩说：‌“我们知道会是这样。但智伯的为人，粗暴而狠毒，我们的计谋还未成功，如被他发觉，就会大祸临头，你看怎么办？”张孟谈说：‌“计谋从两位口中说出，进入我的耳里，别人是不会知道的。”他们俩就和张孟谈秘密部署好部队，约定了举事的日期，夜里把张孟谈送回晋阳城内。张孟谈把情况向赵襄子汇报，赵襄子对他拜了两次以致谢。

张孟谈因朝知伯而出，遇知过辕门之外[1]。知过入见知伯曰：『二主殆将有变。』君曰：『何如？』对曰：『臣遇张孟谈于辕门之外，其志矜，其行高。』知伯曰：『不然。吾与二主约谨矣，破赵三分其地，寡人所亲之，必不欺也，子释之勿出于口。』知过出，见二主，入说知伯曰：『二主色动而意变，必背君，不如今杀之。』知伯曰：『兵箸晋阳三年矣，旦暮当拔之而飨其利，乃有他心？不可，子慎勿复言。』

1 辕门：古代行军，在驻扎时，用车作为屏障，在出入的地方竖起两车，使两车辕相向，形成半圆形的门，即营门。

译文

张孟谈拜见智伯出来，在辕门外遇见了知过。知过进去见智伯说：‌“韩、魏的君主恐怕要变卦。”智伯说：‌“为什么？”回答说：‌“我在辕门外遇到张孟谈，他的神情傲慢，走路时脚抬得很高。”智伯说：‌“不会这样。我和韩、魏的君主已经订好盟约，破赵后三家平分它的土地，这是我和他们亲自约定的，他们一定不会欺骗我。请你放下这件事，不要再说了。”知过出来见了韩、魏的君主，又进去对智伯说：‌“两位君主神色不定，意志改变，一定会背叛你，不如现在杀了他们。”智伯说：‌“军队包围晋阳三年了，早晚就可以攻下且享受它的利益，怎会产生别的想法，肯定是不可能的，你千万不要再说了。”

知过曰：『不杀则遂亲之。』知伯曰：『亲之奈何？』知过曰：『魏宣子之谋臣曰赵葭，康子之谋臣曰段规，是皆能移其君之计。君其与二君约，破赵则封二子者各万家之县一，如是则二主之心可不变，而君得其所欲矣。』知伯曰：『破赵而三分其地，又封二子者各万家之县一，则吾所得者少，不可。』知过见君之不用也，言之不听，出，更其姓为辅氏，遂去不见。

译文

知过说：‌“不杀他们就去亲近他们。”智伯说：‌“怎样亲近他们？”知过说：‌“魏宣子的谋臣叫赵葭，韩康子的谋臣叫段规，他们都是能改变其君主计策的人，你可以和他们两位约定，攻破赵国后各封给他们两位一个万家的县，这样，韩、魏两君的心意就不会改变，你也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了。”智伯说：‌“攻破赵国而三家平分它的土地，又封给他们两位各一个万家的县，那么我所得到的土地就少了，不能这样做。”知过见君主不采纳他的计谋，不听他的话，出来以后，就改姓为辅氏，于是离开不再见智伯。

张孟谈闻之，入见襄子曰：『臣遇知过于辕门之外，其视有疑臣之心，入见知伯，出更其姓。今暮不击，必后之矣。』襄子曰：『诺。』使张孟谈见韩、魏之君曰：『夜期杀守堤之吏，而决水灌知伯军。』知伯军救水而乱，韩魏翼而击之，襄子将卒犯其前，大败知伯军而禽知伯。

译文

张孟谈听说这件事后，进见赵襄子，说：‌“我在辕门外碰到知过，他眼中流露出怀疑我的神色，他去进见智伯，出来后就改变了自己的姓氏。今天晚上如我们不进攻智伯，必然比智伯的行动晚了。”襄子说：‌“好吧。”派张孟谈去见韩、魏两国君主说：‌“就在今夜杀掉守堤的人，放水去淹智伯的军营。”智伯军队忙着去救冲来的水，乱作一团，韩、魏军队从两翼夹击，赵襄子率领大军从正面进攻，大败智伯的军队，并活捉了智伯。

知伯身死、国亡、地分，为天下笑，此贪欲无厌也。夫不听知过，亦所以亡也。知氏尽灭，唯辅氏存焉。

译文

智伯被杀，国也亡了，领地被瓜分，成为天下的笑柄，这是他贪得无厌所造成的后果。他不听知过的忠告，也是他灭亡的原因。智氏家族全被消灭，只有辅氏一支保留下来。

赏析与点评

贪婪如同盲目与失聪一样可怕。

晋毕阳之孙豫让

晋毕阳之孙豫让，始事范、中行氏而不说，去而就知伯，知伯宠之。及三晋分知氏，赵襄子最怨知伯，而将其头以为饮器。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吾其报知氏矣！』乃变姓名为刑人，入宫涂厕，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厕，心动，执问涂者，则豫让也，刃其扞[1]，曰：『欲为知伯报雠。』左右欲杀之，赵襄子曰：『彼义士也，吾谨避之耳。且知伯已死，无后，而其臣至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卒释之。

1 扞（hàn）：当作‌“圬”，泥工抹墙器。

译文

晋国毕阳的孙子豫让，最初在范氏、中行氏手下做事而不受重视，于是就转投智伯，为智伯所重用。后来赵、魏、韩三家瓜分了智氏的土地，赵襄子最恨智伯，把他的头颅做成酒杯。豫让逃到山中说：‌“唉！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我要报答智伯的知遇之恩！”于是改名换姓，乔装为杂役，到赵襄子宫中粉刷厕所，想找机会刺杀赵襄子。赵襄子去厕所时，心感不祥，就让人把粉刷厕所的人抓来问他是谁，原来就是豫让，他在粉刷工具上装上兵刃，说：‌“我想替智伯报仇。”赵襄子身边的人想杀豫让，赵襄子说：‌“他是义士，寡人只要小心避开他便是了。而且智伯已死，没有后人，他的臣子能为他报仇，这可算得上是天下的贤人啊！”最后释放了他。

豫让又漆身为厉[1]，灭须去眉，自刑以变其容，为乞人而往乞。其妻不识曰：『状貌不似吾夫，其音何类吾夫之甚也！』又吞炭为哑，变其音。其友谓之曰：『子之道甚难而无功，谓子有志则然矣，谓子智则否。以子之才而善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子之得近而行所欲，此甚易而功必成。』豫让乃笑而应之曰：『是为先知报后知，为故君贼新君，大乱君臣之义者，无过此矣。凡吾所谓为此者，以明君臣之义，非从易也。且夫委质而事人，而求弑之，是怀二心以事君也。吾所为难，亦将以愧天下后世人臣怀二心者。』

1 厉：通‌“癞”，指恶疮。

译文

豫让又在身上涂漆来使自己长满恶疮，剃去须眉，以自残改变容貌，扮成乞丐去行乞。他的妻子认不出他，说：‌“相貌不像我的丈夫，可是为何声音那么像我的丈夫啊？”豫让又吞炭使自己的声音嘶哑，改变了自己的嗓音。他的朋友劝他说：‌“你所用的方法，难度大且没有成效，说你有志向倒是不错，但你很不智。以你的才能，如尽心为赵襄子办事，襄子必定亲近你，你利用接近襄子的机会以实现愿望，更易于成功。”豫让笑着回答说：‌“这是替之前了解我的人去报复后来了解我的人，是替旧主子去害新主子，伤害君臣之义，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我所以这样做，是为了阐明君臣之义，并不想以容易的方法去做。况且投身他人手下办事，又想着去杀他，这是怀着异心去侍奉主子啊。我所以要采取艰难的方法，是要使天下后世怀着异心去侍奉主子的人感到惭愧。”

居顷之，襄子当出，豫让伏所当过桥下。襄子至桥而马惊。襄子曰：『此必豫让也。』使人问之，果豫让。于是赵襄子面数豫让曰：『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知伯灭范、中行氏而子不为报雠，反委质事知伯。知伯已死，子独何为报雠之深也？』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以众人遇臣，臣故众人报之。知伯以国士遇臣[1]，臣故国士报之。』襄子乃喟然叹泣曰：『嗟乎，豫子！豫子之为知伯，名既成矣，寡人舍子亦以足矣。子自为计，寡人不舍子。』使兵环之。豫让曰：『臣闻明主不掩人之义，忠臣不爱死以成名。君前已宽舍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故伏诛，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虽死不恨。非所望也，敢布腹心。』于是襄子义之，乃使使者持衣与豫让。豫让拔剑三跃，呼天击之曰：『而可以报知伯矣。』遂伏剑而死。死之日，赵国之士闻之，皆为涕泣。

1 国士：国之精英。

译文

过了不久，到了襄子外出视察的时候，豫让埋伏在襄子必经的桥下。襄子到达桥头，马儿猛然惊叫。襄子说：‌“必定是豫让在此。”派人前去探查，果然正是豫让。于是襄子当面责备他说：‌“你不是也曾在范氏、中行氏手下办事吗？智伯灭了范氏、中行氏，你不替他们报仇，反而转投到智伯手下。智伯已经死去，你为什么执着地为他报仇呢？”豫让说：‌“我在范氏、中行氏手下办事，范氏、中行氏把我当作普通人看待，所以我就用一般人的态度对待他们。智伯把我当作国士看待，所以我就用国士的行为报答他。”襄子感叹流泪说：‌“豫让啊，你为智伯所做的事，已使你成名了，寡人饶恕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你自己盘算一下吧，寡人不再放过你了。”说罢，派兵士把他团团围住。豫让说：‌“我听说贤明的主子不埋没别人的正义行为，忠臣不惜一死以成名声。你从前已经宽待过我，天下都称赞你的贤明。今天的事，我本应伏法，但我请求能用剑击打你的衣服，我纵使死去也没有遗憾了。我的愿望不一定能够实现，但我想坦诚地说出来。”襄子被他说的话感动了，就派人把衣服递给豫让。豫让拔剑跳跃三次，击刺衣服，说：‌“老天做证，我可以报答智伯的知遇之恩了。”于是就举剑自杀。他死的这天，赵国的人听说，都忍不住为他落泪。

秦王谓公子他

秦王谓公子他曰[1]：『昔岁崤下之事[2]，韩为中军，以与诸侯攻秦。韩与秦接境壤界，其地不能千里，展转不可约。日者秦、楚战于蓝田[3]，韩出锐师以佐秦，秦战不利，因转与楚，不固信盟，唯便是从。韩之在我，心腹之疾。吾将伐之，何如？』公子他曰：『王出兵韩，韩必惧，惧则可以不战而深取割。』王曰：『善。』乃起兵，一军临荧阳[4]，一军临太行[5]。

1 秦王：秦昭王。公子他：秦惠文王之子，秦昭王之兄。一作‌“公子池”。

2 崤下之事：指公元前二九八年，韩与齐、魏攻入秦函谷关一事。崤，指崤山，在今河南洛宁北。

3 秦、楚战于蓝田：此战役发生于公元前三一二年。蓝田，秦邑，在今陕西蓝田南。

4 荧阳：在今河南荥阳古荥镇。荧，通‌“荥”。

5 太行：由河南绵延至山西的大山，为当时险塞。

译文

秦昭王对公子他说：‌“从前三国进攻函谷关那一次战役，韩充当主力，和诸侯联合攻秦。韩和秦边界相连，其地盘方圆不过千里，又反复无常不能结为盟国。从前秦与楚在蓝田激战，韩派出精锐部队助秦，但当秦处于不利态势时，韩却反过去帮助楚，不坚守盟约的信义，只追求眼前的利益。韩对于我们来说，确实是心腹大患。寡人想讨伐它，你认为怎么样？”公子他说：‌“大王出兵攻韩，韩必然非常恐惧，他们害怕了，我们不用战斗就可割取大片土地。”昭王说：‌“很好。”于是出动军队，一支军队逼近荥阳，另一支指向太行山。

韩恐，使阳城君入谢于秦[1]，请效上党之地以为和[2]。令韩阳告上党之守靳曰[3]：『秦起二军以临韩，韩不能有。今王令韩兴兵以上党入和于秦[4]，使阳言之太守，太守其效之。』靳曰：『人有言：「挈瓶之知，不失守器。」王则有令，而臣太守，虽王与子亦其猜焉。臣请悉发守以应秦，若不能卒，则死之。』韩阳趋以报王。王曰：『吾始已诺于应侯矣，今不与，是欺之也。』乃使冯亭代靳[5]。

1 阳城君：韩桓惠王（？至前二三九）时封君。

2 上党：韩郡名，在今山西沁河以东一带。

3 韩阳：韩国公子。

4 今王：指韩桓惠王。

5 冯亭（？至前二六○）：韩国的上党郡守。

译文

韩国害怕了，就派阳城君到秦国去道歉，请求献出上党作为讲和的条件。韩王又派韩阳告诉上党太守靳说：‌“秦国两路出兵攻韩，韩国不能保有。现在大王有令，把上党献给秦国求和，派我把情况告诉太守，太守还是遵行王令吧。”靳说：‌“人们常说：‌‘即使只有用瓶子汲水那样一点聪明，也要守住，不能让它丧失。’大王虽然有令，但我是太守，换作是大王和你也不能不有所怀疑。我请求发动全部守军对付秦军，如果最后不能守住，那么我就为国牺牲。”韩阳迅速把情况上报韩王。韩王说：‌“寡人已经答应秦相应侯范雎了，如果不献出上党，那就是欺骗他。”于是就派冯亭去接替靳。

冯亭守三十日，阴使人请赵王曰[1]：『韩不能守上党，且以与秦，其民皆不欲为秦而愿为赵。今有城市之邑十七，愿拜内之于王[2]，唯王才之[3]。』赵王喜，召平阳君而告之曰[4]：『韩不能守上党，且以与秦，其吏民不欲为秦而皆愿为赵。今冯亭令使者以与寡人，何如？』赵豹对曰：『臣闻圣人甚祸无故之利。』王曰：『人怀吾义，何谓无故乎？』对曰：『秦蚕食韩氏之地，中绝不令相通，故自以为坐受上党也。且夫韩之所以内赵者，欲嫁其祸也。秦被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强大不能得之于小弱，而小弱顾能得之强大乎？今王取之，可谓有故乎？且秦以牛田、水通粮，其死士皆列之于上地，令严政行，不可与战。王自图之。』王大怒曰：『夫用百万之众，攻战逾年历岁，未得一城也。今不用兵而得城十七，何故不为？』赵豹出。

1 赵王：赵孝成王（？至前二四五；前二六五至前二四五在位），名丹，赵惠文王子。

2 内：同‌“纳”。下同。

3 才：通‌“裁”，裁度，裁定。

4 平阳君：赵豹（生卒年不详），赵惠文王（前三一○至前二六六）同母弟。

译文

冯亭防守了三十天，暗中派人对赵王说：‌“韩国守不住上党，将要割让给秦国，当地的百姓都不想归秦而愿归赵，如今有十七座城邑，愿敬献给大王，请大王定夺吧。”赵王心里高兴，召见平阳君并对他说：‌“韩国守不住上党，将割让给秦国，当地的官吏和百姓都不愿归秦而愿归赵。如今冯亭派使者来献给我，怎么样？”赵豹回答说：‌“我听说圣人认为无故得利将带来大祸。”赵王说：‌“别人倾慕寡人的德义，怎么说是无故呢？”赵豹答说：‌“秦国蚕食韩国的土地，从中切断使它不能相通，所以自认为可以安坐而得上党。况且韩国之所以把土地献给赵国，是想把祸患转嫁给赵国。秦国遭受劳苦而赵国得其利益，即使是强大者都不可能从弱小者手中得到，哪里有弱小者反从强大者手中得到呢？如今大王取得这些土地，可以说是有理由吗？况且秦国以牛耕田，以水道运输粮食，敢死之士都得到了上等的土地，法令严格，政令贯彻，千万不可与它开战。大王三思。”赵王非常生气地说：‌“动用百万大军，连续几年作战，没有得到一城。如今不费一兵一卒就可得到十七座城池，为何不取？”赵豹于是退下。

王召赵胜、赵禹而告之曰[1]：『韩不能守上党，今其守以与寡人，有城市之邑十七。』二人对曰：『用兵逾年，未见一城，今坐而得城，此大利也。』乃使赵胜往受地。

1 赵胜（？至前二五一）、赵禹（生卒年不详）：皆赵国大臣。赵胜即平原君，赵宗室，为赵相，封于东武城（今山东武城西北）。

译文

赵王召见赵胜、赵禹，对他们说：‌“韩国守不住上党，如今其郡守把城献予寡人，共有十七座城邑。”二人回答说：‌“连年用兵，没有得到一座城池，如今安坐就能获得城邑，这是十分有利的事啊！”于是赵王派赵胜去接受土地。

赵胜至曰：『敝邑之王使使者臣胜，太守有诏，使臣胜谓曰：「请以三万户之都封太守，千户封县令，诸吏皆益爵三级，民能相集者，赐家六金。」』冯亭垂涕而勉曰：『是吾处三不义也。为主守地而不能死，而以与人，不义一也；主内之秦，不顺主命，不义二也；卖主之地而食之，不义三也。』辞封而入韩，谓韩王曰：『赵闻韩不能守上党，今发兵已取之矣。』

译文

赵胜到后宣告说：‌“敝国大王有诏，派使者臣胜告诉太守说：‌‘如今拿三万家的大城封赐给郡守，千家的城封赐给县令，一般官吏加爵三级，百姓能够相安的，每家赐给六金。’”冯亭流着泪低着头说：“这样我会处在三不义的境地啊。为君主守地而不能牺牲，反献给旁人，这是一不义；君主已把地割给秦国，我却不听主子的命令，这是二不义；卖掉君主的土地而自己得到封邑，这是三不义。”于是辞去封赏而回韩国，对韩王说：‌“赵国听说韩国无力防守上党，如今已发兵把它占领了。”

韩告秦曰：『赵起兵取上党。』秦王怒[1]，令公孙起、王齮以兵遇赵于长平[2]。

1 秦王：秦昭王。

2 公孙起（？至前二五七）、王齮（yǐ）（？至前二四三）：皆秦将。公孙起即白起，郿（今陕西眉县）人，以善于用兵著称。长平：赵邑，在今山西高平西北。

译文

韩国告诉秦国说：‌“赵国已派兵攻取了上党。”秦王发怒，命令白起、王领兵至长平和赵军对阵。

卷十九 赵策二

本篇导读

公元前三○二年，目光如炬的赵武灵王展开了‌“胡服骑射”的变法。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虽然没有触及政治制度的变革或削弱贵族的利益，然而此举在赵国仍然掀起轩然大波，影响深远。赵武灵王在面对保守势力的激烈反对时，援引夏、商、周三个朝代之服式迥异，春秋五霸教化不一，却能统一及称霸天下的例子，苦口婆心地说明‌“知学之人，能与闻迁，达于礼之变，能与时化”的道理。可是一切都枉费心思，因为反对者根本没考虑到胡服骑射在军事方面上的改良。胡服骑射的目标在于令军队简装轻骑，熟悉马背上的生活方式，亦即‌“师夷之长技以制夷”，以便于作战。

赵武灵王洞悉时代的需要，敢于挑战传统，又耐心说服反对的保守派，悉心令改变服装与学习骑射相配合。此外，他又设立国防建设的具体方针，水、陆齐下，以致‌“逾九限之固，绝五径之险”，辟地千里，成就了一代霸业。

不过，从王族公子、大臣赵文与赵造、赵燕、周绍以至于牛赞之反对可见，赵武灵王提出的胡服骑射所面对的阻力非常大。这大概亦是他日后被活活饿死于沙丘的关键所在。公子成不穿胡服，以表示反对改革，他虽为赵武灵王所折服，然而却成为日后兵变而令赵武灵王饿死沙丘的策划者之一。历来变法必然遭受保守势力的激烈反对，而变法者的下场一般都极其悲惨，赵武灵王也不例外，令人不胜唏嘘。

武灵王平昼闲居

武灵王平昼闲居，肥义侍坐曰[1]：『王虑世事之变，权甲兵之用，念简、襄之迹，计胡狄之利乎？』王曰：『嗣立不忘先德，君之道也；错质务明主之长[2]，臣之论也。是以贤君静而有道民便事之教，动有明古先世之功。为人臣者，穷有弟长辞让之节，通有补民益主之业。此两者，君臣之分也。今吾欲继襄主之业，启胡、翟之乡，而卒世不见也。敌弱者，用力少而功多，可以无尽百姓之劳，而享往古之勋。夫有高世之功者，必负遗俗之累；有独知之虑者，必被庶人之恐。今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议寡人矣。』

1 肥义（？至前二九五）：赵武灵王的丞相。

2 错质：犹言委质，献身给君主。

译文

赵武灵王平日闲坐时，肥义在一边陪伴着他，肥义说：‌“大王是在考虑天下形势的变化，权衡兵力的使用，怀念简子和襄子的功业，盘算抗击胡狄的好处吗？”武灵王说：‌“继承君位不忘祖先的功德，是国君应该遵循的原则；献身事君，力求显扬国君的过人之处，是臣子应该遵循的原则。因此英明的国君平时要做引导百姓、便利行事的教育，行动时要发扬光大祖先的功绩。做臣子的在未做官时就应具备尊敬长辈、谦虚礼让的德行；在做官以后就应做出帮助百姓、辅佐君主的功业。这两点，正是做国君与做臣子的本分。现在，寡人想继承襄王的事业，开发胡、狄地区，担心永远都不为人所理解。如果是对付一般的弱敌，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有卓越战绩，不必置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就能获得像先辈简子、襄子那样的不世功勋。要想建立不世功业的人，就一定会受到囿于世俗势力的牵制；有独到见解的人，难免会被庸俗之人所抱怨。现在寡人打算教导百姓改穿胡服、学习骑射，想必社会上一定会对寡人议论纷纷了。”

肥义曰：『臣闻之，疑事无功，疑行无名。今王即定负遗俗之虑，殆毋顾天下之议矣。夫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昔舜舞有苗，而禹袒入裸国，非以养欲而乐志也，欲以论德而要功也！愚者暗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王其遂行之。』

译文

肥义说：‌“臣听说，在事业上犹豫不决就不能建功立业，在行动上疑虑重重，也就不能取得功名。现在大王既然下定了摆脱世俗的决心，就不必再顾虑任何人的非议了。那讲究高尚道德的人，不去附和一般俗见；成就伟大功业的人，就不和一般人商量。从前虞舜演练干戚之舞，苗族就归服了；夏禹赤身露体地进入裸国，裸国也就服从了。他们并不是为了纵情享乐，而是为了宣扬德政、建立功业啊！愚蠢的人对于即将成功的事情也弄不明白，聪慧的人在事态尚未露出苗头之际就能察觉出来了，希望大王立即施行你的理想吧。”

王曰：『寡人非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之。狂夫之乐，知者哀焉；愚者之笑，贤者戚焉。世有顺我者，则胡服之功未可知也。虽驱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

译文

武灵王说：‌“寡人对改穿胡服的好处毫不怀疑，只是担心天下人讥笑寡人这种做法。正如疯子高兴的事，聪明人却为他哀伤；蠢人觉得可笑的事，有才能的人却为之担忧。人们如果能够拥护寡人的措施，那么改穿胡服的功效将不可估量。那时即使让天下所有人都来讥笑寡人，寡人必定会占有胡地与中山。”

王遂胡服。使王孙绁告公子成曰[1]：『寡人胡服且将以朝，亦欲叔之服之也。家听于亲，国听于君，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亲，臣不逆主，先王之通谊也。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议之也。夫制国有常，而利民为本，从政有经，而令行为上。故明德在于论贱，行政在于信贵。今胡服之意，非以养欲而乐志也。事有所出，功有所止，事成功立，然后德且见也。今寡人恐叔逆从政之经，以辅公叔之议。且寡人闻之：「事利国者行无邪，因贵戚者名不累。」故寡人愿慕公叔之义，以成胡服之功。使谒之叔，请服焉。』

1 王孙绁：赵臣。公子成：赵国贵族。

译文

武灵王于是改穿胡服。派王孙绁向公子成说：‌“寡人已穿上了胡服并且将要上朝，因此希望叔父也能穿上。家里的事由父母做主，国家的事由国君做主，这是古今公认的准则。子女不违抗父母，臣子不违抗国君，这是先王时就已通行的规矩。如今寡人下令改变服装，可是叔父却不穿，寡人怕天下人又要议论了。治理国家要有一定的原则，对老百姓有利才是最根本的；管理政事要有一定的准则，而保证政通令行才是首要。所以想要显示功德，必须考虑到下层百姓的利益；想要推行政令，首先要使权贵奉行。现在，寡人要改穿胡服的目的，绝不是放纵情欲而娱乐心志啊。事情只要开了头，功业就有成功的时候；事成功就，道德就显现出来了。今天寡人担心叔父违反了治理国家的固定原则，而去附和贵族那些反对胡服的议论。况且寡人听说过：‌‘做有利于国家的事情，行动就不会出现偏差；依靠宗室贵冑的支持，名声就不会受伤害。’所以寡人希望仰仗叔父的正确行动，来促进改变胡服的成功。寡人特地派遣王孙绁到你府上去拜望、陈述，请叔父穿上胡服吧。”

公子成再拜曰：『臣固闻王之胡服也，不佞寝疾，不能趋走，是以不先进。王今命之，臣固敢竭其愚忠。臣闻之：「中国者，聪明睿知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艺之所试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今王释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畔学者，离中国，臣愿大王图之。』

译文

公子成拜了两拜，回答说：‌“臣早已听说君王改穿胡服了，只因臣卧病在床，行动不便，所以不能及早地向大王提供意见。现在君王命令臣改穿胡服，臣就大胆地表达愚见吧。臣听说过：‌‘中国这个地方，是聪明能干、具有远见的人所居住的地方，是各种物资财富所聚集的地方，是圣贤进行教化的地方，是仁义道德所施行的地方，是诗、书、礼、乐所使用的地方，是各种精妙技艺所应用的地方，是远方国家前来参观学习的地方，是四方不开化民族所应该崇拜和效法的地方。’现在君王舍弃了这些，而去套用边远地区的服饰，改变了古代的礼教，变换了古代的准则，违背了人们的心志，背叛了圣贤的教导，脱离了中国的传统习俗，臣希望大王三思。”

使者报王。王曰：『吾固闻叔之病也。』即之公叔成家自请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礼者所以便事也。是以圣人观其乡而顺宜，因其事而制礼，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国也。祝发文身[1]，错臂左衽[2]，瓯越之民也[3]。黑齿雕题[4]，鳀冠秫缝[5]，大吴之国也。礼服不同，其便一也。』

1 祝发：断发。指中原以外少数民族的习俗和装束。

2 错臂：文身，指刻画手臂。左衽：衣襟向左开。中原风俗是衣襟向右开。衽，衣襟。

3 瓯（ōu）越：古代越族的一支，分布在今浙江、福建一带。

4 雕题：刻画额头，涂以丹青。题，额。

5 鳀（tí）冠：鳀鱼皮做成的帽子。鳀鱼即鲇鱼。秫（shú）缝：缝制粗拙。秫，通“”，长针。

译文

王孙绁把公子成的话向赵武灵王报告。赵武灵王说：‌“寡人早已听说叔父患病了。”于是，就亲自到了公子成家里，对他说：‌“衣服的样式，不过是为了人们穿着方便的，而礼制是为了处理事情的便利。所以圣人总是考察当地的习惯而因地制宜，根据实际需要而制定礼法，为的是利民富国。至于那些剪断头发、身上刻画着花纹，手臂刻着纹饰，左边缝着衣襟，正是瓯越百姓的习惯。那些用草汁染黑牙齿、额头上刺刻着图画，戴着鱼皮帽子，穿着粗针大线的衣服，乃是吴国百姓的打扮。虽然他们的礼俗和服饰各不相同，但都同样便利于人们。”

『是以乡异而用变，事异而礼易。是故圣人苟可以利其民，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礼。儒者一师而礼异，中国同俗而教离，又况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变，知者不能一；远近之服，贤圣不能同。穷乡多异，曲学多辨。不知而不疑，异于己而不非者，公于求善也。』

译文

“所以说地区不同，其举止措施也就各有变化，客观实际不同，礼仪制度也就会相应地变化了。因此圣人认为，只要对老百姓有利，在措施上就不求一致；只要真正能给事业带来便利，在礼法上就可以不必相同。儒生同师承于一个老师，而他们的主张、礼法却不一样；中原地区的风俗传统大体一致，而他们的政令却迥异，更何况那些居住在偏僻山谷中的人们，不都也是在因地制宜地各求方便吗？所以对于事物的选择、取舍，即使是有聪明才智的人也无法强求一致；不同地区、不同时代的服饰打扮，就是圣贤也无法统一。穷乡僻壤的地方，少见多怪；孤陋寡闻的人，经常巧辩不休。不懂得的事物，不要随便去怀疑；不同于自己观点的意见，也不要轻易非议，这才是追求真理的公正态度。”

『今卿之所言者，俗也；吾之所言者，所以制俗也。今吾国东有河、薄洛之水[1]，与齐、中山同之，而无舟楫之用。自常山以至代、上党，东有燕、东胡之境[2]，西有楼烦、秦、韩之边[3]，而无骑射之备。故寡人且聚舟楫之用，求水居之民，以守河、薄洛之水；变服骑射，以备其燕、东胡、楼烦、秦、韩之边。且昔者简主不塞晋阳以及上党，而襄主兼戎取代，以攘诸胡。此愚知之所明也。』

1 薄洛之水：古漳水流经今河北巨鹿和平乡东境的河流。

2 东胡：居住在胡（匈奴）东而得名的古民族。

3 楼烦：居住在今山西西北宁武、岢岚一带的古民族。

译文

“现今你所说的一些话，都是些世俗的言论；而寡人所说的一些话，恰恰是如何改革习俗与传统的言论。目前我国东部有黄河、薄洛水两条河流，是我国与齐国、中山国的交界线，可是我们却没有水军。从常山到代郡、上党郡一带，东边与燕国、东胡为邻，西边与楼烦、秦国、韩国接壤，而我们却不曾在那里配备骑兵和部队。所以寡人要设法筹集船只、建设水军，并组织河边民众共同防守黄河和薄洛水；寡人还要改变旧式服装，训练骑兵，以便守卫我国与燕国、东胡、楼烦、秦国、韩国间的边界。再说从前简主不把我国的疆域版图局限在晋阳和上党，接着襄主又兼并了戎狄和代地，驱走了各部胡人。这些业绩，无论是愚人还是智者，都是清楚明白的。”

『先时中山负齐之强兵，侵掠吾地，系累吾民[1]，引水围鄗[2]，非社稷之神灵，即鄗几不守。先王忿之，其怨未能报也。今骑射之服，近可以备上党之形，远可以报中山之怨。而叔也顺中国之俗以逆简、襄之意，恶变服之名，而忘国事之耻，非寡人所望于子！』

1 系累：拘缚。

2 鄗：同‌“镐”，赵邑，在今河北柏乡北。

译文

‌“早些时候，中山国倚仗齐国的雄厚兵力，侵犯我国土地，俘虏我国的百姓，引水冲决我们的鄗城，如果不是社稷神灵的护佑，鄗城差一点就失守了。先王对这件事极为愤恨，可是这个仇至今还未能报。如今我们采用便于骑射的胡服来武装自己，近可以保卫上党这个要塞，远还可以向中山国报仇雪恨。而叔父你偏要依从中原地区的旧俗，却违背了简主与襄主的遗愿，反对改穿胡服的命令，而忘记了国家所蒙受的耻辱，可不是寡人对你的期望啊！”

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愚不达于王之议，敢道世俗之闻。今欲继简、襄之意，以顺先主之志，臣敢不听令。』再拜，乃赐胡服。

译文

公子成听了以后，拜了两拜，叩头说：‌“臣愚昧无知，未能领会君王的意图，大胆地讲了一些世俗的偏见。如今君王既然继承简主与襄主的遗志，完成先王未竟的事业，臣不敢不听从王命。”说完又拜了两拜，于是武灵王就赐给他一套胡服。

赵文进谏曰[1]：『农夫劳而君子养焉，政之经也。愚者陈意而知者论焉，教之道也。臣无隐忠，君无蔽言，国之禄也。臣虽愚，愿竭其忠。』王曰：『虑无恶扰，忠无过罪，子其言乎。』赵文曰：『当世辅俗，古之道也；衣服有常，礼之制也；修法无愆，民之职也。三者，先圣之所以教。今君释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之道，故臣愿王之图之。』

1 赵文：赵臣。

译文

赵文又前来劝阻赵武灵王说：‌“农民用辛勤的耕耘来养活治国的人，这是国家的常规。无知的人说出自己的想法，由既聪明而又有学问的人进行评论，是朝廷教化的准则。做臣子的不隐藏自己的忠心，做国君的不阻塞臣下的言路，就是国家的福气。臣虽愚昧无知，却愿意尽忠直言。”赵武灵王说：‌“考虑问题，不要讨厌不同意见的干扰，对尽忠直言的人，不要斥责他的罪过，你就大胆地说吧。”赵文说：‌“适应时代的潮流，顺从社会的习俗，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原则；服装有一定的样式，这是礼法所规定的；遵守法令，不发生错误，乃是百姓的本分。这三方面，是古代圣人的教诲。现在君王舍弃了这些，而去袭用远方胡人的服式，改换了古代的教化，变更了自古以来的行动准则，所以臣希望君王三思。”

王曰：『子言世俗之闻。常民溺于习俗，学者沉于所闻。此两者，所以成官而顺政也，非所以观远而论始也。且夫三代不同服而王，五伯不同教而政。知者作教，而愚者制焉。贤者议俗，不肖者拘焉。夫制于服之民，不足与论心；拘于俗之众，不足与致意。故势与俗化，而礼与变俱，圣人之道也。承教而动，循法无私，民之职也。知学之人，能与闻迁，达于礼之变，能与时化，故为己者不待人，制今者不法古，子其释之。』

译文

赵武灵王说：‌“你所说的不过是一些世俗的观点。一般人沉溺于旧俗，读书人又拘泥于书本陈见，这两种人，都只能完成固定职守，顺从既定的政令罢了，是不能高瞻远瞩、改革创新的。再说，夏、商、周三个朝代的服式不同，却都统一了天下；春秋时代五霸的教化不同，却都能治理好国家。有远见的人制定出规章制度，一般愚昧者只能遵守。有才能的人可以议论、探讨礼法、教化，没才能的人只会墨守成规。对那些恪守传统习俗的人，是不能够与其交流沟通的；对那些拘泥于旧礼教的人，也是无法和他们谈论理想和志向的。故此，习俗应跟着形势的变化而变化，礼法制度也要随着形势的改变而改变，这才是圣人治国的原则。秉承命令而行动，遵循法度而没有私心，是做老百姓的本分。有远见卓识的人，能随着新事物的出现而改变原来的观点，通晓礼法的变化，才能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因此真正志在修身的人不仰赖别人的赞许，治理当世的人不去效法古代的成功。你还是放弃那些不正确的意见吧！”

赵造谏曰[1]：『隐忠不竭，奸之属也。以私诬国，贼之类也。犯奸者身死，贼国者族宗。此两者，先圣之明刑，臣下之大罪也。臣虽愚，愿尽其忠，无遁其死。』王曰：『竭意不讳，忠也。上无蔽言，明也。忠不辟危，明不距人，子其言乎！』

1 赵造：赵臣。

译文

赵造规劝赵武灵王道：‌“藏住忠心不说，属于奸邪之类。因私心而误国，属于贼害之类。犯奸的应处死，害国的应灭族。这两种，是先王订下明确的刑罚，是臣子的大罪。臣虽然愚钝，愿尽忠心，不敢逃避死罪。”赵武灵王说：‌“畅所欲言，不加避讳，这是忠臣。君主不阻拦臣下发表意见，这是明君。忠臣不避危险，明君不拒绝别人提意见，你就说吧。”

赵造曰：『臣闻之：「圣人不易民而教[1]，知者不变俗而动[2]。」因民而教者，不劳而成功；据俗而动者，虑径而易见也。今王易初不循俗，胡服不顾世，非所以教民而成礼也。且服奇者志淫，俗辟者乱民。是以莅国者不袭奇辟之服，中国不近蛮夷之行，非所以教民而成礼者也。且循法无过，修礼无邪，臣愿王之图之。』

1 易民：改变人民的要求。

2 动：治理。

译文

赵造说：‌“臣听说：‌‘圣人不改变百姓的要求而进行教诲，聪明的人不改变习俗而治理。’顺着民心去教诲的，不费力便可获得成功；依着习俗而行动的，轻车熟路，非常方便。现在大王改变原有的做法，不按习俗办事，改穿胡服而不顾社会上的议论，这可不是教导百姓遵守礼制啊。况且服装奇异的人，心意就放荡，习俗怪僻的地方，往往民心混乱。所以治理国家的人不穿怪僻的服装，中原地区不仿效蛮夷的不开化行为，因为这不是教导人们遵守礼制。而且遵循原有的法制，没有什么过错，奉行传统制度，不会偏离正道，臣望大王三思。”

王曰：『古今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宓戏、神农教而不诛[1]，黄帝、尧、舜诛而不怒[2]。及至三王[3]，观时而制法，因事而制礼，法度制令，各顺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礼世不一道，便国不必法古。圣人之兴也，不相袭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礼而灭。然则反古未可非，而循礼未足多也。且服奇而志淫，是邹、鲁无奇行也[4]；俗辟而民易，是吴、越无俊民也[5]。是以圣人利身之谓服，便事之谓教，进退之谓节，衣服之制，所以齐常民，非所以论贤者也。故圣与俗流，贤与变俱。谚曰：「以书为御者，不尽于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达于事之变。」故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今，子其勿反也。』

1 宓戏、神农教而不诛：宓戏、神农都是传说中的圣王，据说伏羲（即宓戏）教民畜牧，神农教民耕种，不用刑罚，这就是所谓的‌“教而不诛”。

2 黄帝、尧、舜诛而不怒：黄帝、尧、舜都是传说中的古帝，据说他们虽然用兵诛乱，但仍以教化为主，所以说是‌“诛而不怒”。

3 三王：指夏、商、周三代的开国圣王。

4 邹、鲁：均在今山东境内，是礼教最早发达的古国。

5 吴、越：在今江苏、浙江境内的古国，据说当地的百姓‌“断发文身”，和中原的习俗不同。

译文

赵武灵王说：‌“古今的习俗本不相同，为什么要效法古代呢？历代帝王互不相袭，为什么要遵循古代的礼制？伏羲、神农时代，只用教化而不动用刑罚，黄帝、尧、舜时代，虽用刑罚而不愤怒。夏、商、周三代的圣王，都是观察社会现实来制定法令的，法令制度都顺应潮流，衣服器械都使用方便。所以说，治理国家不一定只用一种方法，只要对国家有利就不必效法古代。圣人的兴起，不承袭前代而兴旺；夏、商的衰败，因不变更制度而灭亡。可见反对古时旧俗的，不应受到非议；而遵循旧制的人，也就不值得赞许了。如果说服装特殊就会思想放荡，那么服饰正统的邹、鲁两国，就应该没有不正的行为了；如果说风俗怪僻的地方，百姓就会变坏，那么风俗特殊的吴、越地区，就该没有杰出的人才了。所以圣人认为，凡是适合穿着的，就是好服装；凡是便于办事的，就是好规章。关于送往迎来的礼节，衣服的样式，是使百姓们整齐划一，而不是用来评论贤能的人的。所以圣人能随着风俗而变化，贤人能随社会变化而前进。谚语说：‌‘照书上记载来驾车的人，不能通晓马的习性；用老办法来对付现代的人，不懂社会的变化。’所以遵循旧制的做法不会建立盖世的功勋，尊崇古代的理论不能治理当代的社会，希望你不要再说反对胡服的话了。”

赏析与点评

邓小平说：‌“不管黑猫白猫，捉到老鼠就是好猫。”

王破原阳以为骑邑

王破原阳以为骑邑[1]。牛赞进谏曰[2]：『国有固籍，兵有常经，变籍则乱，失经则弱。今王破原阳以为骑邑，是变籍而弃经也。且习其兵者轻其敌，便其用者易其难。今民便其用而王变之，是损君而弱国也。故利不百者不变俗，功不什者不易器。今王破卒散兵以奉骑射，臣恐其攻获之利不如所失之费也。』

1 原阳：赵邑，在今山西大同西北。

2 牛赞：赵将。

译文

赵武灵王攻破原阳并将此地改为骑兵基地，赵将牛赞规劝武灵王说：‌“国家有成文法典，军队有固定的兵制。改变法典，国家就会混乱；改变兵制，军队就会削弱。现在大王攻破原阳，并改为骑兵基地，这是改变法典、抛弃常规。再说，熟悉以前的兵制便易于克敌制胜，用惯了以前的武器便没有难度。现在兵士都习惯了以前的装备，而王却要完全改换，这是伤害君主而削弱国力啊。所以没有百倍的利益就不要改变习俗，没有十倍的功效就不要改换器具。现在大王撤销原来的步兵编制而实行胡人的骑射，臣担心这样做会得不偿失！”

王曰：『古今异利，远近易用，阴阳不同道，四时不一宜。故贤人观时而不观于时，制兵而不制于兵。子知官府之籍，不知器械之利；知兵甲之用，不知阴阳之宜。故兵不当于用，何兵之不可易？教不便于事，何俗之不可变？』

译文

赵武灵王说：“古今的利益不尽相同，远与近使用的器具也不一样。阴阳变化各有不同的特点，四时气候不一。所以贤能的人根据客观的条件去行动，而不被客观条件所限制；操纵兵器而不被兵器所操纵。你只知道官府的旧法典，而不知道器械的便利；只知道一般地使用兵器、铠甲，而不知道根据不同的条件而变化。所以兵器如果使用不便，为什么不可以改换？教化如果不符合客观情况，为什么旧的礼法就不能改变呢？”

『昔者先君襄主与代交地[1]，城境封之，名曰无穷之门[2]，所以昭后而期远也。今重甲循兵不可以逾险，仁义道德不可以来朝。吾闻信不弃功，知不遗时，今子以官府之籍，乱寡人之事，非子所知。』

1 代：在今河北蔚县东北的古国。

2 无穷之门：在今河北张北南的隘口。

译文

“从前先君襄主当政时，与代国国界相接，于是在国界上筑城加强防卫，称城门为无穷之门，以此昭示后世子孙，希望获得长远利益。现在穿着沉重的铠甲，拿着长长的武器，不便于越过险隘之地；讲究仁义道德，不可能让胡人降服。寡人听说忠信不放弃功业，聪明不忘记时机。现在你拿官府的旧法典来扰乱寡人的事业，这是你的不智。”

牛赞再拜稽首曰：『臣敢不听令乎？』至遂胡服，率骑入胡，出于遗遗之门[1]，逾九限之固，绝五俓之险，至榆中[2]，辟地千里。

1 遗遗之门：即挺关，在今陕西榆林西北。

2 榆中：在今内蒙古伊金霍洛旗一带。

译文

牛赞拜了两拜叩头说：‌“臣怎么敢不听从大王的命令呢！”于是赵武灵王穿好胡服，率领骑兵出了挺关，越过重重要隘，穿过许多险恶的关口，到达榆中，扩地千里。

卷二十 赵策三

本篇导读

田单是赵国的丞相，《赵惠文王三十年》记述了他着眼于征召入伍的人数太多会影响耕作，可见他并非从军事角度做出思考。至于赵奢则是全方位的军事专家：他对剑的构造的剖析，细致入微；在宏观的角度方面，他又能陈述出古今军队之不同，可见他对历史及社会演变了如指掌。此外，他连当时各国实力以至于战争的兵力投入数目，也掌握得非常到位。本来亦是军事专家的田单在此根本不是赵奢的论兵对手。值得质疑的是，田单曾含辛茹苦地击燕复齐，似乎不太可能对军事如此陌生。此处大概为了衬托赵奢之高明，而故意贬抑田单而已。

赵奢不只对军事理论有细腻而具体的认识，他打仗时也有勇有谋有战绩，例如他大挫秦军于阏与，证明了秦军并非无敌于天下；至于赵军之有能力击破秦军，其实是赵武灵王所推行的‌“胡服骑射”的宝贵遗产。故赵国君臣在讨论联盟与用兵的会议上，司马浅竟想到既拿下中山小国，也同时攻克秦国，这都是非他人所敢想象的。

然而，平原君在公元前二五五年击退秦军后，竟异想天开想北伐上党，出兵攻燕，冯忌于是指出‌“长平之战”后赵国已元气大伤，力阻平原君，由此可见平原君昧于形势，对本国的实力认识不足。此外，他早前贸然赞同接受韩国的上党十七城，最终引发‌“长平之战”及惨败，他实在有不能推卸的责任。故此，鲁仲连对平原君“非天下之贤公子”的评价并不为过。《战国策》中有关平原君的记载不见得有何过人之处或贡献，他虽没有像春申君那样荒唐，但远比不上孟尝君与信陵君之贤能。鲁仲连义不帝秦，在其义正词严之下，平原君与魏将辛垣衍都无言以对，显得黯然失色。

魏公子信陵君窃虎符杀晋鄙，并且率军队救赵，终于令赵国免遭灭国。然而当信陵君要求与赵合纵抗秦，赵孝成王竟然拒绝，可谓毫不感恩，亦无识见。后来赵孝成王说出‌“子能必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已近乎哀求了。此卷的其他篇章，均十分琐碎，主要记述建信君见宠于赵王而实无建树，由此益见赵国政治日趋败坏。

赵惠文王三十年

赵惠文王三十年[1]，相都平君田单问赵奢曰[2]：『吾非不说将军之兵法也，所以不服者，独将军之用众。用众者，使民不得耕作，粮食挽赁不可给也[3]。此坐而自破之道也，非单之所为也。单闻之，帝王之兵，所用者不过三万，而天下服矣。今将军必负十万、二十万之众乃用之，此单之所不服也。』

1 赵惠文王三十年：此有误，当作赵孝成王二年，即公元前二六四年。

2 相都平君田单：田单本是齐将，在齐封安平君。后为赵相，封都平君。赵奢：赵将。公元前二七○年，秦、赵阏与（今山西和顺）之战，赵奢大破秦军，赐号为马服君。

3 挽赁：运输。赁，通‌“任”，挑运。

译文

赵惠文王三十年，赵相都平君田单问赵奢说：‌“我不是不喜欢将军的用兵之法，我只是不佩服将军用兵太多。用人太多，百姓就不能耕作，粮食供应就会出现问题，这是坐以待毙的方法，我是不会这样做的。我听说，帝王用兵不过三万人，天下就会归服。现在将军非要十万、二十万才行军打仗，这就是我不佩服的地方。”

马服曰[1]：『君非徒不达于兵也[2]，又不明其时势。夫吴干之剑[3]，肉试则断牛马，金试则截盘匜[4]，薄之柱上而击之，则折为三；质之石上而击之，则碎为百。今以三万之众而应强国之兵，是薄柱击石之类也。且夫吴干之剑材，难夫毋脊之厚而锋不入，无脾之薄而刃不断[5]。兼有是两者，无钩锷镡、蒙须之便[6]，操其刃而刺，则未入而手断。君无十余、二十万之众而为此钩锷镡蒙须之便，而徒以三万行于天下，君焉能乎？且古者，四海之内，分为万国，城虽大，无过三百丈者；人虽众，无过三千家者，而以集兵三万，距此奚难哉！今取古之为万国者，分以为战国七，能具数十万之兵，旷日持久数岁，即君之齐已。齐以二十万之众攻荆，五年乃罢。赵以二十万之众攻中山，五年乃归。今者齐、韩相方，而两国围攻焉[7]，岂有敢曰，我其以三万救是者乎哉？今千丈之城、万家之邑相望也，而索以三万之众，围千丈之城，不存其一角，而野战不足用也，君将以此何之？』都平君喟然太息曰：『单不至也。』

1 马服：马服君，即赵奢。

2 兵：指用兵之道。

3 吴干之剑：指利剑。吴、干皆国名（干后为吴邑），其民善于铸剑。

4 盘匜（yí）：古代盥洗器，用匜盛水，放在盘中。

5 脾：剑面近刃处。

6 钩：剑头环。锷：刀剑的刃。镡（tán）：剑柄与剑身连接的凸出部分。蒙须：剑绳。

7‌ “齐、韩相方”两句：此处是假设的话。

译文

马服君赵奢说：‌“你不但不明白用兵之道，而且不明白天下大势。吴国的干将宝剑，可以用它砍断牛、马，可以用它砍断金属盘子；如果用它去敲击柱子，宝剑就会断成几截；如果用它去敲击石头，宝剑就会碰得粉碎。现在用三万军队去应对强国的军队，这就如同用宝剑去敲击柱子、石头那样。况且，干将这样的宝剑难求，如果剑脊不厚，剑刃就容易损坏；剑近刃处不薄，就不能砍断东西。如果剑脊厚、近刃处薄，但没有配好剑柄、剑环和剑绳，这样就拿着剑刃去刺杀，还未伤敌，自己的手已先被割断了。没有十万、二十万军队当成利剑来用，只凭三万军队纵横天下，怎么可能做得到呢？古代天下分为万国，都城大的不过三百丈；人数多不过三千家，用三万军队去攻打这些国家，有什么困难呢？如今，古代的万国已变成七国，能聚集数十万军队，战争持续数年，就像你曾任职的齐国那样。齐国用二十万军队攻打楚国，五年撤兵。赵国派兵二十万之众攻打中山国，五年才得胜班师。现在，齐、韩力量相当，如果两国相攻，有谁敢说我用三万军队就能去救援呢？现在，千丈的城、万家的邑到处都是，而要用三万军队去包围千丈之城，只能围城一角，进行战斗就不够用了，你想用这点军队干什么呢？”田单长叹一声说：‌“这是我所不及啊！”

秦攻赵蔺、离石、祁拔

秦攻赵蔺、离石、祁拔[1]。赵以公子郚为质于秦，而请内焦、黎、牛狐之城[2]，以易蔺、离石、祁于赵。赵背秦，不予焦、黎、牛狐。秦王怒[3]，令公子缯请地。赵王乃令郑朱对曰[4]：『夫蔺、离石、祁之地，旷远于赵，而近于大国。有先王之明与先臣之力，故能有之。今寡人不逮，其社稷之不能恤，安能收恤蔺、离石、祁乎？寡人有不令之臣，实为此事也，非寡人之所敢知。』卒倍秦。

1 蔺：赵邑，在今山西离石西。离石：赵邑，在今山西离石。祁：赵邑，在今山西祁县。

2 内：同‌“纳”。焦：赵邑，在今河南三门峡西。黎：赵邑，在今河南浚县西。牛狐：赵邑，今地不详。

3 秦王：秦昭王。

4 赵王：赵惠文王。郑朱：赵臣。

译文

秦国攻下赵国的蔺、离石、祁三地。赵国派公子郚到秦国做人质，请求献出焦、黎、牛狐三城，与秦国交换蔺、离石、祁。赵国背约，不肯献出焦、黎、牛狐三城。秦王发怒，派公子缯去赵国要求交出三城。赵王派郑朱对公子缯说：‌“蔺、离石、祁三地离赵国很远，离贵国很近。因有先王的圣明与先臣的努力，所以才有了这三个地方。现在寡人不如先王，连国家都治不好，怎么能顾得上蔺、离石、祁呢？为寡人守城的人自作主张，这些事都是他们的所为，寡人一点也不知道。”赵王终究违背了约定。

秦王大怒，令卫胡易伐赵[1]，攻阏与[2]。赵奢将救之。魏令公子咎以锐师居安邑以挟秦。秦败于阏与，反攻魏几[3]，廉颇救几[4]，大败秦师。

1 胡易：卫人，时为秦将。

2 阏（yān）与：赵邑，在今山西和顺。

3 几：魏邑，在今河北大名东南。

4 廉颇（前三二七至前二四三）：赵国名将。

译文

秦王大怒，派胡易出兵讨伐赵国，进攻阏与。赵将赵奢领兵救援。魏国派公子咎带领精锐部队驻扎在安邑，牵制秦军。秦军在阏与大败，回头反攻魏的几邑。赵将廉颇救援几邑，大败秦军。

秦、赵战于长平

秦、赵战于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1]。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复死。寡人使卷甲而趍之[2]，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而为媾[3]。』虞卿曰：『夫言媾者，以为不媾者军必破，而制媾者在秦。且王之论秦也，欲破王之军乎？其不邪[4]？』王曰：『秦不遗余力矣，必且破赵军。』虞卿曰：『王聊听臣，发使出重宝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宝，必入吾使。赵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合从也，且必恐，如此则媾乃可为也。』

1 都尉：中级军官。

2 趍（qū）：同‌“趋”。

3 媾（ɡòu）：交战国缔结和约。

4 不：同‌“否”。

译文

秦、赵两国大战于长平，赵军不能取胜，一名都尉阵亡。赵王召见大臣楼昌和丞相虞卿。赵王说：‌“现在我军不能取胜，还死了一名都尉。寡人想命令军队卷起铠甲袭击秦军，你们认为怎样？”楼昌说：‌“这没有用，不如派人去和秦国讲和。”虞卿说：‌“现在主张讲和的人，一定是认为不讲和则赵军必败，其讲和的主动权却在秦国。大王认为秦国是想打败赵军还是不想打败赵军？”赵王答道：‌“秦国不遗余力，肯定是想打败赵军。”虞卿说：‌“大王请听臣的建议，派使臣带着重宝去讨好楚国、魏国。楚国、魏国想得到大王的珍宝，肯定会接待我们的使臣。赵国的使臣到了楚国、魏国，秦国肯定会怀疑天下诸侯合纵抗秦，一定会害怕，只有这样，和谈才能成功。”

赵王不听，与平阳君为媾，发郑朱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媾秦，秦已内郑朱矣，子以为奚如？』虞卿曰：『王必不得媾，军必破矣，天下之贺战胜者皆在秦矣。郑朱，赵之贵人也，而入于秦，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1]。楚、魏以赵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也。』赵卒不得媾，军果大败。王入秦，秦留赵王而后许之媾。

1 秦王：指秦昭王。

译文

赵王没有采纳虞卿的建议，派平阳君主持和议，并派郑朱进入秦国，秦国接纳了郑朱。赵王召见虞卿说：‌“寡人已派平阳君讲和，秦国也接纳了郑朱，你认为结果如何？”虞卿答道：‌“大王的和谈一定不会成功，赵军必败，天下诸侯全都会向秦国祝贺胜利。郑朱，是赵国的贵人，现在去了秦国，秦王与应侯必定会隆重接待，告知天下诸侯。楚国、魏国必会认为赵国已与秦国讲和，肯定不会出兵救赵。秦王知道诸侯都不救赵，那么讲和是不会成功的。”赵国最终无法与秦国讲和，赵军果然大败。赵王到了秦国，秦国扣留了赵王方才同意讲和。

秦围赵之邯郸

秦围赵之邯郸[1]。魏安釐王使将军晋鄙救赵[2]，畏秦，止于荡阴不进[3]。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间入邯郸[4]，因平原君谓赵王日：『秦所以急围赵者，前与齐愍王争强为帝[5]，已而复归帝，以齐故。今齐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

1 秦围赵之邯郸：事在公元前二五七年。

2 魏安釐王（？至前二四三）：名圉，公元前二七六年至前二四三年在位。

3 荡阴：魏邑，在今河南汤阴西南。

4 辛垣衍：他国人，在魏任将军。

5 与齐愍王争强为帝：事在公元前二八八年。

译文

秦军包围了赵国都城邯郸。魏安釐王派将军晋鄙领兵救赵，由于害怕秦军，就驻扎在荡阴不敢前进。魏王又派客将军辛垣衍潜入邯郸城中，通过平原君对赵孝成王说：‌“秦军之所以紧紧围攻邯郸，是因为秦以前和齐愍王争相逞强称帝，可是不久就把帝号取消，就是因为齐王首先废除了帝号的缘故。如今齐国已经越发衰弱，天下唯独秦国最强，看来秦国不一定贪图邯郸这个地方，而只是想再次称帝罢了。只要赵国能派遣专使，尊秦昭王为帝，秦王必然高兴，定会撤军回国。”平原君对此犹豫不决。

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矣？』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1]！百万之众折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将军辛垣衍令赵帝秦[2]。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连曰：『始吾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辛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

1 胜：平原君名赵胜，此处乃自称其名。

2 魏王：即魏安釐王。

译文

这时鲁仲连恰巧到赵国游历，碰上秦军围赵。他听说魏国打算怂恿赵国尊秦为帝，便去见平原君问道：‌“事情怎么了？”平原君说：‌“我还能说什么呢！百万大军在外受到损失，现在秦军深入包围邯郸而无法使他们退兵。魏王派客将军辛垣衍叫赵国尊秦为帝，现在这个人正在这里，我还能说什么呢！”鲁仲连说：‌“以前我把你看作是天下顶尖的贤公子，如今我才发现你不是这样的人啊。魏国客人辛垣衍在哪里？我愿为你责备他并打发他走。”

平原君曰：『胜请召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辛垣衍曰：『东国有鲁连先生，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将军。』辛垣衍曰：『吾闻鲁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连先生也。』平原君曰：『胜已泄之矣。』辛垣衍许诺。

译文

平原君说：‌“让我请他来见先生吧。”平原君就去见辛垣衍说：‌“东方的齐国有一位鲁仲连先生，他现在就在这里，我想介绍将军和他见面。”辛垣衍说：‌“我早就听说鲁仲连先生是齐国的清高人物，而我只是一个使臣。奉命出使，职事在身，我不愿和鲁仲连先生见面。”平原君说：‌“可是我已经答应他介绍你们见面了。”辛垣衍只好答应。

邯郸之战示意图

鲁连见辛垣衍而无言。辛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视先生之玉貌[1]，非有求于平原君者，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也[2]？』

1 玉貌：古代称人外貌的敬辞。

2 曷为：何为，为什么。

译文

鲁仲连见到辛垣衍后一言不发。辛垣衍说：‌“我看留在这座围城中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如今我看先生的神采，不像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为什么老留在这座围城中而不走呢？”

鲁连曰：『世以鲍焦无从容而死者[1]，皆非也。今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2]。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则肆然而为帝，过而遂正于天下，则连有赴东海而死矣，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辛垣衍曰：『先生助之奈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辛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耶？』

1 鲍焦：周代的隐士，因不满当时社会，抱树绝食而死。

2 首功：自商鞅变法以来，秦国以斩获敌首计功。

译文

鲁仲连说：‌“人们都认为鲍焦是由于心胸狭窄而绝食自杀的，其实完全不是这样。由于人们不了解他的内心，才会误以为他是为个人私事而死的。秦国是个不讲礼义而以杀人为荣的国家。它用权术对待士人，就像对待俘虏般役使百姓。它如果肆无忌惮地称帝，甚至进一步对天下发号施令，那么我鲁仲连只好跳东海自杀了，我是决不肯做它的子民的！所以拜见将军，就是想帮助赵国抵抗秦国。”辛垣衍说：‌“先生将怎样帮助赵国呢？”鲁仲连说：‌“我准备请魏国与燕国来帮助赵国，因为齐国、楚国本来已经在援助赵国了。”辛垣衍说：‌“燕国么，我可以相信先生说的；至于魏国，我本人就是魏国人，先生怎么能叫魏国援助赵国呢？”

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也，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辛垣衍曰：『秦称帝之害将奈何？』鲁仲连曰：『昔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余，周烈王崩[1]，诸侯皆吊，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田婴齐后至，则斮之[2]。」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

1 周烈王（？至前三六九）：名喜，前三七六至前三六九在位。周烈王死，当在田齐桓公午时。此处说齐威王朝见周烈王，不实，叙述有误。

2 斮：斩，砍。

译文

鲁仲连说：‌“魏国没有看到秦国称帝的坏处，如果魏国看到秦国称帝的坏处，就定会援助赵国了。”辛垣衍说：‌“秦称帝的害处在哪里呢？”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讲究仁义，他率领天下诸侯去朝见周天子。那时周室既贫且弱，没有什么诸侯去朝见，只有齐威王去了。过了一年多，周烈王死了，诸侯前去吊丧，齐威王后到。周王室的人大为生气，在发给齐国的讣告里说：‌‘天崩地裂，新天子守丧都要离开宫室，而东方藩国之臣田婴齐竟敢迟到，应该斩首。’齐威王勃然大怒，骂道：‌‘呸！你妈是下等人。’这件事终于成为天下的笑柄。周天子活着的时候齐王去朝见，死后又大骂他，这因为实在忍受不了周室的苛求。做天子的本来就是这样，所以这用不着奇怪。”

辛垣衍曰：『先生独未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智不若耶？畏之也。』鲁仲连曰：『然梁之比于秦若仆耶？』辛垣衍曰：『然。』鲁仲连曰：『然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辛垣衍怏然不悦曰：『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

译文

辛垣衍说：‌“先生没见过那些奴仆吗？十个奴仆受一个主子的役使，难道是他们的力气比不过主人、才智不如主人吗？是因为他们惧怕主人啊。”鲁仲连说：‌“这么说来，魏国对秦国就像奴仆对主人一样了吗？”辛垣衍说：‌“正是。”鲁仲连说：‌“既然是这样，我就去叫秦王把魏王煮成肉酱。”辛垣衍听了很不高兴，说：‌“哼，先生的话太过分了！先生又怎么能让秦王把魏王煮成肉酱呢？”

鲁仲连曰：『固也，待吾言之。昔者，鬼侯、鄂侯、文王[1]，纣之三公也。鬼侯有子而好[2]，故入之于纣，纣以为恶，醢鬼侯。鄂侯争之急，辨之疾，故脯鄂侯[3]。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于牖里之库百日[4]，而欲舍之死。曷为与人俱称帝王，卒就脯醢之地也？』

1 鬼侯：媿姓赤狄首领，其活动中心在今山西西北部。鄂侯：鄂国首领。鄂，在今河南沁阳西北。文王：周国首领，即姬昌，其活动中心在今陕西岐山的周原一带。

2 子：女儿。好：美丽。

3 脯：肉干，此处做动词用。

4 牖里：一作“羑里”，在今河南汤阴北。

译文

鲁仲连说：‌“当然可以，待我仔细地说吧。从前，鬼侯、鄂侯、文王是商纣王的三个诸侯。鬼侯有个女儿长得漂亮，于是就把她献给了纣王，可是纣王仍嫌她丑，因而把鬼侯剁成肉酱。鄂侯急忙替鬼侯争辩，因为语言激烈了一些，纣王就把他杀了并晒成肉干。文王听说了这件事，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就被纣王抓起来收在牖里的监牢里，关了一百多天，还想把他杀死。为什么有些人与别人同样称王，却甘心处于任人宰割的境地呢？”

『齐闵王将之鲁[1]，夷维子执策而从[2]，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辟舍，纳筦键[3]，摄衽抱几，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钥，不果纳，不得入于鲁。』

1 鲁：在今山东南部的诸侯国，建都曲阜，公元前二五六年被楚所灭。

2 夷维子：夷维，齐邑，在今山东高密。此人以邑为姓。

3 筦（ɡuǎn）：钥匙。键：锁簧。

译文

“齐闵王要到鲁国去，夷维子拿上马鞭驾车随行，他先去对鲁国人说：‌‘你们打算用什么礼节来接待我们的国君？’鲁国人说：‌‘我们准备用牛、羊、猪各十头的礼节来款待你的国君。’夷维子说：‌‘你们这样对待我们的国君是什么礼节？我们的国君，是天子。天子出来巡视，诸侯应该让出宫室，交出钥匙，还要提起衣襟恭立在几案旁，伺候天子用餐。等天子吃完了，才能告退出去处理本国的朝政。’鲁国人听了，就把城门上了锁，拒绝让齐闵王进入鲁国。”

『将之薛[1]，假涂于邹[2]。当是时，邹君死，闵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柩[3]，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故不敢入于邹。』

1 薛：齐邑，在今山东滕州东南。

2 涂：同“途”。邹：小国，本作‌“邾”，曹姓，国都在绎，在今山东邹城东南。

3 倍：通‌“背”，背向。

译文

‌“齐闵王只好到薛城去，途经邹国。当时，邹国的国君刚刚去世，齐闵王想去吊唁。夷维子告诉邹国的新君说：‌‘天子前来吊丧，主人一定要把灵柩转移到相反的方向，使它朝着北面，以便天子面南致吊礼。’邹国的大臣们一致反对，说：‌‘如果非要这样做不可，我们都拔剑自杀。’故此齐闵王又不敢进入邹国。”

『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1]，死则不得饭含[2]，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乘之国，梁亦万乘之国，俱据万乘之国，交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

1 事养：犹言侍奉。

2 饭含：把米放于死人口中叫“饭”，把玉放在死人口中叫‌“含”。不得饭含指十分贫穷。

译文

“邹、鲁两小国的臣子，在国君活着的时候不能侍奉供养，在国君死后又不能举行把米与玉放入口中的殡礼，然而当齐闵王想强求邹、鲁两国的臣子对他行天子之礼时，他们都不肯接受。如今秦是拥有万辆战车的大国，魏也是拥有万辆战车的大国，都有称王的名分，只因看见秦打了一次胜仗，就想尊其为帝，这样看来，三晋的大臣真是连邹、鲁两国的小臣都不如了。”

『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谓不肖，而予其所谓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译文

‌“再说秦国的野心没有止境，一旦称帝，就会撤换诸侯的大臣。它将撤掉他们认为不好的人，而提拔他们认为能干的人；撤去他们所厌恶的人，任用他们所喜欢的人。还会把秦国的女子、说坏话的女人嫁给诸侯们做姬妾，住进魏王的宫里，魏王哪能安宁度日呢？而将军又怎能得到原有的宠信呢？”

于是，辛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而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去，不敢复言帝秦。』

译文

于是辛垣衍起身，拜了两拜，并赔不是说：‌“起初我认为先生是个平庸的人，到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少有的高士。请让我告辞，今后我再不敢说尊秦为帝的话了。”

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1]，秦军引而去。于是平原君欲封鲁仲连。鲁仲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也。即有所取者，是商贾之人也，仲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1 魏公子无忌（？至前二四三）：即信陵君，魏昭王的儿子，魏安釐王同父异母的弟弟。信陵君是战国时代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魏安釐王时期官至魏国上将军，与平原君赵胜、孟尝君田文、春申君黄歇并称为‌“战国四公子”。

译文

秦军将领听说此事后，为此退兵五十里。恰好正赶上魏公子无忌夺取了晋鄙指挥的军队来救赵，抗击秦军，秦军就撤退回国了。于是平原君准备封赏鲁仲连。鲁仲连再三推辞，坚决不肯接受。平原君就设宴招待他，酒正喝得高兴，平原君起身向前，奉上千金为鲁仲连祝福。鲁仲连笑说：‌“我所以受到天下贤士的尊重，就在于我为人排难解纷而不要任何报酬。如果有所索取，那就成为商人一样的人了，我可不愿这样做。”于是就告别平原君而去，从此以后再没有见过面。

赏析与点评

侠客具有超乎金钱与地位的正义感，千载之下，邈难再期。

卷二十一 赵策四

本篇导读

赵孝成王割让三座城池以换取齐国的安平君田单为将，率领齐军与赵军联合攻燕。大将赵奢极力反对，并自荐可以抗敌，可是不获接纳。此仗旷日持久，而赵国仅占燕国三座城池，得不偿失。可见，赵王并不珍惜本国良将。后来赵王割地赎回平都侯，可见赵国之衰弱。

及至本卷所录选的（《赵太后新用事》），赵太后力斥向她建议以长安君作为人质的臣子，甚至声言要唾向进谏者的面上，以此拒谏。触龙于是从琐事说起家常，从而以亲情与宗室之为国家建功立业说开去，终于打动了赵太后，同意让长安君到齐国做人质。然而，赵太后既用事，则可见赵国君主已无法独当一面了。

赵太后新用事

赵太后新用事[1]，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2]，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

1 赵太后：赵孝成王之母。

2 长安君：赵太后的幼子，长安是其封号。

译文

赵太后刚执政，秦军便猛烈攻打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说：‌“必须以长安君做人质，才能发兵。”太后不同意，大臣们竭力进谏。太后向身边的人明确宣布：‌“有谁再说叫长安君做人质的，老身一定向他的脸上吐唾沫。”

左师触龙言愿见太后[1]，太后盛气而胥之[2]。入而徐趋，至而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3]，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4]。』曰：『日食饮得无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强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于身也。』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少解。

1 左师：左师，上卿，冗散之官以优待老臣。触龙（生卒年不详）：赵臣。

2 胥：等待。

3 郄（xì）：通‌“隙”。此处指身体不适。

4 辇（niǎn）：人拉的车。

译文

左师触龙说他愿进见太后，太后一腔怒火等着他。触龙入宫时，小步移动示敬，到了之后表示歉意，说：‌“老臣的脚有毛病，所以不能快走，好久没有见面了。臣私下原谅自己，又恐怕太后的身体劳累，所以希望谒见太后。”太后说：‌“老身行动靠车。”触龙问道：‌“每天饮食恐怕会有所减少吧？”太后回答说：‌“靠的是稀饭而已。”触龙说：‌“老臣近来不思饮食，于是勉强步行，一天走三四里，逐渐想吃东西，使身子舒服了点。”太后说：‌“老身办不到。”太后的脸色有所缓和。

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得补黑衣之数[1]，以卫王宫，没死以闻[2]。』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3]。』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

1 黑衣：卫士穿的衣服，此借指侍卫。

2 没死：冒死罪。

3 媪（ǎo）：对老年妇女的敬称。燕后：赵太后女，因嫁给燕王，故称燕后。

译文

左师公说：‌“老臣的犬子舒祺，年纪最小，没有本领。而今臣老了，心里很喜欢他。希望能让他补进黑衣侍卫的队伍里，保卫王宫，臣冒着死罪提出这个请求。”太后说：‌“非常同意。有多大年纪了？”触龙回答：‌“十五岁了。虽说年幼，希望在臣死前能把他托付给人。”太后说：‌“男人也喜爱自己的小儿子吗？”触龙回答说：‌“比女人过之而无不及。”太后笑道：‌“女人家爱小儿子可是特别厉害啊！”触龙答说：‌“老臣私下认为你老人家爱燕后多于长安君。”太后说：‌“你错了，比起爱长安君差得远。”左师公说：‌“父母疼爱子女，会为他们考虑得很长远。你老人家送燕后出嫁，临别登车，握住她的足跟哭泣，悲伤她的远去，也是感到伤心。她走后，不是不思念她，祭祀必定为她祝福，祝告道：‌‘一定别让她回来。’难道不是考虑长远，希望她的子孙世代继承王位吗？”太后说：‌“是的。”

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1]，至于赵之为赵，赵主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2]？』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3]。岂人主之子侯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4]，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

1 三世：指赵武灵王、赵惠文王及赵孝成王。

2 微独：不仅，不但。

3 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自赵烈侯之后，赵国多次发生诸子夺取君位的内乱，有的失败身死，如赵武灵王的长子章，因夺位而被杀，这就是触龙所指的‌“近者祸及身”；有的逃亡国外，子孙世代流落他乡，如成侯之子绁与太子语争位，绁败逃燕国，这就是他所指的‌“远者及其子孙”。

4 山陵崩：国君或王后之死的讳称。

译文

左师公说：‌“从现在上推到三代以前，直到赵建国时，赵君的子孙做侯的，他的后代还存在吗？”太后答说：‌“没有。”左师公又问：‌“不单是赵国，其他诸侯情况相同的还存在吗？”太后答说：‌“老身没有听说过。”触龙说：‌“这些人近的本身遭祸，远的子孙遭祸。难道君主的儿子做侯的就一定不好吗？因为他们地位高而并未建功，俸禄多而并无功绩，但却拥有很多宝物。如今你老人家提高长安君的地位，把肥沃的地方封给他，给他很多宝物，不趁现在让他为国立功，一旦你不幸逝世，长安君怎么能在赵国立足呢？老臣认为你老人家为长安君考虑得少，所以说你爱他比不上爱燕后。”太后说：‌“对。就听你的安排吧。”于是便替长安君准备了一百辆车子到齐国做人质，齐国这才发兵。

子义闻之曰[1]：『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1 子义：赵国的贤人。

译文

子义听说这件事后说道：‌“君主的儿子，是国君的亲骨肉，尚且不能依靠无功而得来尊位，无劳而得来俸禄，而坐拥金玉等贵重财物，更何况是臣子呢？”

秦使王翦攻赵

秦使王翦攻赵[1]，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2]。李牧数破走秦军，杀秦将桓齮[3]。王翦恶之，乃多与赵王宠臣郭开等金，使为反间，曰：『李牧、司马尚欲与秦反赵，以多取封于秦。』赵王疑之，使赵葱及颜冣代将[4]，斩李牧，废司马尚。后三月，王翦因急击，大破赵，杀赵军，虏赵王迁及其将颜冣，遂灭赵。

1 王翦（生卒年不详）：秦国名将，频阳（今陕西富平东北）人。

2 李牧：赵国名将，长期防守赵国北边，打败东胡、林胡、匈奴，屡建战功，封武安君。司马尚（生卒年不详）：赵将。

3 桓齮（yǐ）（？至前二二七）：秦将。

4 赵葱（生卒年不详）：赵将。颜冣 （zuì）（生卒年不详）：本齐将，后仕赵。

译文

秦国派王翦进攻赵国，赵国派李牧、司马尚领军迎战。李牧多次打败秦军，杀死了秦将桓。王翦为此而担忧，于是送给赵王宠臣郭开等人很多金钱，让他们实行反间计，说：‌“李牧、司马尚准备勾结秦国反对赵国，以便在秦国取得更多的封地。”赵王怀疑他们，派赵葱与颜代替李牧、司马尚，杀害了李牧，罢免了司马尚的官职。过了三月，王翦乘机加紧进攻，大破赵军，杀死赵葱，俘虏了赵王迁及将领颜，于是灭了赵国。

卷二十二 魏策一

本篇导读

在《知伯索地于魏桓子》一章中，魏桓子答应了智伯的要求，表面上是吃亏，实际上却避免了像赵襄子因拒绝智伯而带来水围晋阳的灾难。及至韩赵相难，魏文侯晓以大义，如此胸襟，再加上其雄才伟略，任用李俚变法，遂令国富民强，成为一代英主。

魏文侯之政治才能更体现在任命地方官员上，在《西门豹为邺令》中，从其对西门豹上任之忠告，可见其心思不止于武力征伐，更重视民生疾苦，他任命西门豹而使其成为一代干吏，其故事传颂至今。魏文侯为人之可称道处，可谓无微不至，《文侯与虞人期猎》记述他与管理山泽的小官相约打猎，即使下雨，亦亲身前往告诉改期一事，可见他尊重小吏，视之为朋友，如此亲民，自然获得上下的爱戴。因此田子方劝谏别为音乐而荒废政事，文侯亦毅然纳谏。

在《魏武侯与诸大夫浮于西河》中，吴起向魏武王进谏，他指出政治清明远比天险重要，可见他熟知历代政治得失，眼光相当独到。继吴起之后，公叔痤亦是魏国的出将入相的名臣，《魏公叔痤为魏将》便刻画了他善于征伐，有过人的识人之鉴，既谦虚又不贪婪的性格。此外，他又铭记前人如吴起、巴宁及爨襄的功劳，可谓人才难得。

及至魏惠王，魏国开始衰落。在《魏公叔痤病》中，其时身为魏相的公叔痤病危，魏惠王于是前来探病，并询问公叔痤何人可继其相位时，公叔痤给了两个选择：一、将国事尽付商鞅；二、为避免人才外流而导致敌强我弱，杀掉商鞅。然而，魏惠王全不理会。不久，商鞅果然入秦国并主持变法，遂令秦国骤然崛起，国富民强，军队如狼虎之师，震慑东方六国。相对而言，魏惠王则连番失策，屡战屡败，魏国步向衰亡。

知伯索地于魏桓子

知伯索地于魏桓子[1]，魏桓子弗予。任章曰[2]：『何故弗予？』桓子曰：『无故索地，故弗予。』任章曰：『无故索地，邻国必恐；重欲无厌，天下必惧。君予之地，知伯必 [3]。而轻敌，邻国惧而相亲。以相亲之兵，待轻敌之国，知氏之命不长矣！《周书》曰：「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4]。」君不如与之，以骄知伯。君何释以天下图知氏，而独以吾国为知氏质乎[5]？』君曰：『善。』乃与之万家之邑一。知伯大说。因索蔡、皋梁于赵，赵弗与，因围晋阳。韩、魏反于外，赵氏应之于内，知氏遂亡。

1 魏桓子（？至前四四六）：名驹，魏国的君主，魏文侯的父亲。

2 任章（生卒年不详）：魏桓子的丞相。

3 （jiāo）：同‌“骄”。

4‌ “将欲败之”四句：此数语与《老子》文相近。《老子》 云：‌“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举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5 质：箭靶，目标。

译文

智伯向魏桓子索取土地，魏桓子不给。大臣任章问：‌“为什么不给？”魏桓子回答说：‌“他无缘无故地索要我们的领土，所以不给。”任章说：‌“无缘无故地索要我们的领土，邻国一定会很害怕；贪得无厌，诸侯一定会很担忧。你给智伯土地，他一定会骄傲；骄傲必定会轻敌，而邻国因害怕而互相团结。用互相团结的军队去抵御轻敌的国家，智伯的命不会长了。《周书》上说：‌‘想要打败他，必先帮助他；想要有所获取，必须先给予。’你不如割让土地给他，令智伯骄傲。你为什么放弃让诸侯共同图谋智伯的做法，偏要把我国作为智伯进攻的目标呢？”魏桓子说：‌“好。”于是送给智伯一个万家的都邑。智伯大喜，又向赵国索要蔡、皋梁二地，赵国不给，智伯就围攻晋阳。韩、魏联军从外部反击，赵军则在城内接应，智伯终于灭亡。

韩赵相难

韩、赵相难[1]。韩索兵于魏曰[2]：『愿得借师以伐赵。』魏文侯曰：『寡人与赵兄弟，不敢从。』赵又索兵以攻韩，文侯曰：『寡人与韩兄弟，不敢从。』二国不得兵，怒而反。已乃知文侯以讲于己也[3]，皆朝魏。

1 相难：构难，犹言开战。

2 索：求。

3 以：通‌“已”。讲：和解。

译文

韩、赵两国开战，韩国向魏国求援，说：‌“希望能借兵给我进攻赵国。”魏文侯说：‌“寡人与赵国是兄弟之国，不能从命。”赵国又向魏国请求援兵去进攻韩国，魏文侯说：‌“寡人与韩国是兄弟之国，不能从命。”韩、赵两国都没有借到援兵，气冲冲地返回本国。之后才知道魏文侯从中做了调解工作，便都前去朝拜魏文侯。

西门豹为邺令

西门豹为邺令[1]，而辞乎魏文侯。文侯曰：『子往矣，必就子之功，而成子之名。』西门豹曰：『敢问就功成名，亦有术乎？』文侯曰：『有之。夫乡邑老者而先受坐之士，子入而问其贤良之士而师事之，求其好掩人之美而扬人之丑者，而参验之。夫物多相类而非也，幽莠之幼也似禾，骊牛之黄也似虎[2]，白骨疑象，武夫类玉。此皆似之而非者也。』

1 西门豹（生卒年不详）：魏国的政治家及水利专家。魏文侯在位期间担任邺令，破除了‌“河伯娶妇”的迷信，又开凿了十二条运河，引河水灌溉民田。邺：魏邑，在今河北临漳西南邺镇。

2 骊（lí）牛：黄黑色的牛。

译文

西门豹出任邺令，向魏文侯辞行。魏文侯说：‌“你去吧！一定要功成名就。”西门豹说：‌“请问功成名就也有方法吗？”魏文侯说：‌“有方法的。对乡邑中的老年人，就让他们比旁人先行就座；读书人来到，就选择他们中间德才兼备的人尊为老师；对那些喜欢掩盖别人优点、宣扬别人缺点的人，要根据事实进行验证。事物总是似是而非，莠草的幼苗像禾苗，骊牛的毛色像老虎，白骨似象牙，一种叫武夫的石头貌似玉石。这一切都是似是而非的东西。”

文侯与虞人期猎

文侯与虞人期猎[1]。是日[2]，饮酒乐，天雨。文侯将出，左右曰：『今日饮酒乐，天又雨，公将焉之[3]？』文侯曰：『吾与虞人期猎，虽乐，岂可不一会期哉！』乃往，身自罢之。魏于是乎始强。

1 虞人：管理山泽的小官。

2 是日：到了约定的那一天。

3 焉之：何至，哪里去。

译文

魏文侯和虞人约定日期打猎。到了这天，他喝酒兴致很高，天下着雨。魏文侯将要出行，身边的人说：‌“今天酒喝得高兴，天又下雨，你准备到哪里去呢？”魏文侯说：‌“寡人与虞人约定了打猎的日期，虽然高兴，怎能不如期相会呢！”于是动身前往，亲自告诉他因雨取消打猎的事。魏国于是逐渐强大起来。

赏析与点评

信守约定，君子所为；团结上下，大事可期。

魏武侯与诸大夫浮于西河

魏武侯与诸大夫浮于西河[1]，称曰：『河山之险，岂不亦信固哉！』王错侍坐[2]，曰：『此晋国之所以强也[3]。若善修之，则霸王之业具矣。』吴起对曰[4]：『吾君之言，危国之道也；而子又附之，是重危也。』武侯忿然曰：『子之言有说乎？』

1 魏武侯（？至前三七○；前三九五至前三七○在位）：名击，魏文侯之子。西河：黄河流经魏国西部由北向南的一段。下文的‌“西河”是郡名，指今陕西东部黄河西岸地区。浮：乘船游乐。

2 王错（生卒年不详）：魏臣。

3 晋国：指魏国。

4 吴起：卫国人，战国时著名军事家和政治家，时仕魏。

译文

魏武侯和诸位大夫在西河乘船而下，他赞叹道：‌“河山如此险要，难道不是坚不可摧吗？”王错陪坐在旁边，说：‌“这就是魏国所以强大的原因。如善于管理，就具备成就霸王之业的条件了。”吴起接着说：‌“国君的话，把国家引向了危险的路，而你又附和他，这就更危险了。”武侯生气地说：‌“你这样说有什么理由吗？”

吴起对曰：『河山之险，不足保也；伯王之业[1]，不从此也[2]。昔者三苗之居[3]，左彭蠡之波[4]，右有洞庭之水[5]，文山在其北[6]，而衡山在其南[7]。恃此险也，为政不善，而禹放逐之。夫夏桀之国，左天门之阴[8]，而右天溪之阳[9]，庐、睪在其北[10]，伊、洛出其南[11]。有此险也，然为政不善，而汤伐之。殷纣之国，左孟门而右漳、釜[12]，前带河，后被山。有此险也，然为政不善，而武王伐之。且君亲从臣而胜降城，城非不高也，人民非不众也，然而可得并者，政恶故也。从是观之，地形险阻，奚足以霸王矣！』

1 伯：通‌“霸”。

2 此：指上文的‌“河山之险”。

3 三苗：古族名。

4 彭蠡（lǐ）：即今江西鄱阳湖。

5 洞庭：在今湖南北部。

6 文山：即岷山，在今四川松潘北，绵延于川、甘二省边境。

7 衡山：古称南岳，在今湖南衡山西北。

8 天门：即天井关，在今山西晋城南。

9 天溪：指黄河和济水。

10 庐、睪：在今山西太原、交城一带的山。

11 伊、洛：二水名，均在今河南境内。

12 孟门：太行山的隘口，在今河南修武北。漳、釜：水名。漳水在今河南、河北二省分界处。釜，当作‌“滏”，即今河北南部的滏阳河。

译文

吴起回答说：‌“河山形势的险要，不足恃；霸王大业，也不是由此而生。从前三苗部落居住的地方，左边有彭蠡泽，右边有洞庭湖，文山在其北边，衡山在其南边。凭着这些天险，政绩却不好，为大禹所放逐。夏桀的国都，左边有天门险关，右边有黄河、济水，庐、睪二山在北边，伊、洛二水在南边。地势险要，而政治败坏，为商汤王所讨伐。殷纣的都城，左边有孟门山，右边有漳、滏二水，前临河，后靠山。尽管形势险要，但因政治腐败，而被周武王所攻灭。再说，大王曾亲自与臣一同迫使敌方的城邑投降，他们的城墙不是不高，百姓不是不多，但仍然可以加以吞并，就是因为他们的政治腐败所致。如此看来，地形险要，不足以称霸称王啊！”

武侯曰：『善。吾乃今日闻圣人之言也！西河之政，专委之子矣。』

译文

魏武侯说：‌“妙。寡人今天才算是听到了圣人的言论啊。西河郡的政务，就都交付给你了。”

魏公叔痤为魏将

魏公叔痤为魏将，而与韩、赵战浍北[1]，禽乐祚[2]。魏王说[3]，迎郊，以赏田百万禄之。公叔痤反走，再拜辞曰：『夫使士卒不崩，直而不倚，挠拣而不辟者[4]，此吴起余教也，臣不能为也。前脉地形之险阻，决利害之备，使三军之士不迷惑者，巴宁、爨襄之力也[5]。县赏罚于前，使民昭然信之于后者，王之明法也。见敌之可也鼓之，不敢怠倦者，臣也。王特为臣之右手不倦赏臣，何也？若以臣之有功，臣何力之有乎！』王曰：『善。』于是索吴起之后，赐之田二十万，巴宁、爨襄田各十万。

1 浍（huì）：水名，源出今山西翼城东南浍山下，西南流入汾河。

2 禽：同‌“擒”。乐祚：赵将。

3 魏王：魏惠王。

4 辟：躲避。

5 巴宁、爨（cuàn）襄：均是魏将。

译文

魏国的公叔痤担任将领，与韩、赵两国在浍北展开大战，擒获赵将乐祚。魏王十分高兴，亲自到郊外去迎接公叔痤，赏赐公叔痤百万亩田地作为俸禄。公叔痤转身就走，再三推辞说：‌“让士兵不溃散，勇往直前，百折不挠的，是吴起从前的教导，臣所不能的。事前就去观察复杂险要的地势，暗中决定安排得失利害的力量，使将士不被迷惑的，是巴宁、爨襄的功劳。制定赏罚制度于前，使人民明白遵守于后，这是因为君王的法度明确。看见敌人可以攻打，就击鼓进军而不敢懈怠的，是臣的责任。大王只为臣不敢懈怠的手就赏赐臣，这是为什么呢？臣又有什么功劳呢？”魏王说：‌“好。”魏王于是派人寻访到吴起的后人，赏赐他田地二十万亩，还赏赐巴宁与爨襄田地各十万亩。

王曰：『公叔岂非长者哉！既为寡人胜强敌矣，又不遗贤者之后，不揜能士之迹[1]，公叔何可无益乎！』故又与田四十万，加之百万之上，使百四十万。故《老子》曰：『圣人无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公叔当之矣[2]。

1 揜（yǎn）：同‌“掩”，犹言‌“埋没”。

2 当：相称。

译文

魏王说：‌“公叔痤怎会不是德高望重的人呢？他既为寡人打败了强敌，又没有遗忘贤人的后代，不埋没能人的功绩，公叔痤怎可以不得到赏赐呢！”魏王因此又赐公叔痤田地四十万亩，加上以前赐的一百万亩，共有一百四十万亩。因此《老子》说：‌“圣人不积蓄，全力帮助他人，自己获得的也就会越多；尽量给予别人，自己也会获得更多。”公叔痤就是这样的人啊！

魏公叔痤病

魏公叔痤病，惠王往问之，曰：『公叔病，即不可讳，将奈社稷何？』公叔痤对曰：『痤有御庶子公孙鞅[1]，愿王以国事听之也；为弗能听，勿使出竟[2]。』王弗应，出而谓左右曰：『岂不悲哉！以公叔之贤，而谓寡人必以国事听鞅，不亦悖乎[3]！』

1 御庶子：比家臣稍贵。公孙鞅：卫人，即商鞅，后入秦佐秦孝公变法。

2 竟：同‌“境”。

3 悖：糊涂。

译文

魏相公叔痤病重，惠王前去探视他，问道：‌“公叔病重，如不幸去世，国家该怎么办？”公叔痤回答说：‌“臣有御庶子公孙鞅，希望大王把国事交付给他；如果办不到，不要让他离开国境。”惠王没有响应，出去之后告诉身边的人说：‌“真可悲啊！以公叔的贤能，竟然要寡人把国政交给公孙鞅，不是很糊涂吗！”

公叔痤死，公孙鞅闻之，已葬，西之秦，孝公受而用之[1]。秦果日以强，魏日以削。此非公叔之悖也，惠王之悖也。悖者之患，固以不悖者为悖。

1 孝公：即秦孝公，名渠梁。

译文

公叔痤去世了，公孙鞅听到这个消息，在公孙痤下葬后，就向西去到秦国。秦孝公接纳并重用他。秦国果然日渐强大，魏国日渐衰弱。这不是公叔糊涂，而是惠王糊涂。糊涂之人的毛病，自然把不糊涂的人当作糊涂。

卷二十三 魏策二

本篇导读

魏王昏庸，臣下斗争，魏国处于风雨飘摇之际。《魏惠王死》记述了公元前三一九年，魏惠王病死，下葬的日期已定，可是雨雪纷飞，城郭被毁，太子仍坚持如期举行葬礼，群臣力阻无效，唯有惠施晓之以文王之大义，又夹杂一点迷信观念，说是惠王希望多见群臣百姓一些时间，方才打动太子改变初衷，令民工免于在恶劣天气之下过于劳累。

在魏惠王时期的‌“马陵之战”（《齐魏战于马陵》），魏国惨败，损兵折将，太子申被杀，举国震荡。惠施对惠王提出了两项建议：一是放下架子，屈尊朝齐；二是与齐君互尊为王。楚王闻后大怒，亲自领兵伐齐，在徐州城下大败齐军。惠施的建议，使魏国摆脱了困境，他借用楚国的力量报了魏国的大仇。惠施一计，胜过十万雄兵。

在《秦召魏相信安君》中，秦国召魏相信安君，但信安君因惧而不往，可见其懦弱与魏国之衰落。秦与楚攻魏，战争正密锣紧鼓地进行，然而形势突变，魏转而与楚联合，使秦陷于孤立状态。其后，秦公子樗里疾巧计离间楚、魏，魏转而与秦攻楚。战国时期，各国的关系波谲云诡，难以预料，在此可见一斑。

魏惠王死

魏惠王死[1]，葬有日矣。天大雨雪，至于牛目[2]，坏城郭，且为栈道而葬[3]。群臣多谏太子者[4]，曰：『雪甚如此而丧行，民必甚病之，官费又恐不给，请弛期更日。』

1 魏惠王死：事在公元前三一九年。

2 至于牛目：牛目离地约四尺，以此为喻言积雪很深。

3 栈道：编木铺路。

4 太子：名嗣，即位后为魏襄王（？至前二九六；前三一八至前二九六在位）。

译文

魏惠王死后，确定了下葬的日子。当天却逢天降大雪，积雪高达牛目约四尺深，城墙都被毁坏，太子于是准备修栈道来安葬魏惠王。许多大臣都上谏太子说：‌“在如此大雪天举行葬礼，百姓必感到困苦，国家的经费也恐怕不足，希望太子能改日举行葬礼。”

太子曰：『为人子而以民劳与官费用之故，而不行先王之丧，不义也。子勿复言。』

译文

太子说：‌“身为人子而因为百姓困苦和经费紧张就不按时为先王举行葬礼，这不合道义。你们不要再多说了。”

群臣皆不敢言，而以告犀首[1]。犀首曰：『吾未有以言之也，是其唯惠公乎[2]！请告惠公。』

1 犀首：即公孙衍（生卒年不详），时为魏相。

2 惠公：惠施。

译文

群臣都不敢说什么，就把此事告诉了犀首。犀首说：‌“我没有什么办法，这件事只有惠公才能解决，请告诉惠公吧！”

惠公曰：『诺。』贺而见太子。曰：『葬有日矣。』太子曰：『然。』惠公曰：『昔王季历葬于楚山之尾[1]，水啮其墓[2]，见棺之前和[3]。文王曰：「嘻！先君必欲一见群臣百姓也夫，故使水见之。」于是出而为之张于朝，百姓皆见之，三日而后更葬，此文王之义也。今葬有日矣，而雪甚及牛目，难以行，太子为及日之故，得毋嫌于欲亟葬乎？愿太子更日。先王必欲少留而扶社稷、安黔首也[4]，故使雪甚。因弛期而更为日，此文王之义也。若此而弗为，意者羞法文王乎？』太子曰：『甚善。敬弛期，更择日。』

1 王季历：周文王之父。楚山：在今陕西户县东南。

2 （luán）水：地里浸出的水。

3 前和：指棺材前端的横木板。和，棺材两头的横木板。

4 黔首：民众。

译文

惠公听到此事后说：‌“好。”立刻驾车去见太子。惠公问：‌“安葬先王的日子确定了吗？”太子回答说：‌“确定了。”惠公说：‌“当年王季历葬在楚山脚下，浸出的水冲坏了墓穴，棺材前端的横木板都露了出来。文王说：‌‘唉！一定是先王还想再见群臣百姓一面吧！所以让浸出的水把棺木冲了出来。’文王于是将先王的棺木取出来放在朝堂之上，用幕布盖住，让百姓、大臣朝见，三天后重新安葬，这是文王的道义。现在虽然已经确定了下葬的日子，但雪大得积雪高达牛目，很难举行葬礼，太子还是要按时下葬，是不是显得太急躁了？希望太子改期下葬先王。先王一定是想再留下来亲近他的国家和安抚他的人民，所以才下起大雪来。因此延期而择日下葬，这是文王树立的道义。如果你不愿意这样做，是不是羞怯于效法文王？”太子说：‌“对。推迟葬礼，重新择日安葬先王。”

惠子非徒行其说也[1]，又令魏太子未葬其先王，而因又说文王之义[2]。说文王之义以示天下，岂小功也哉！

1 非徒：不但，不仅。

2 而因：因而，犹言‌“且”。

译文

惠子不但让太子采纳了他的主张，又令魏太子没有强行安葬先王，且阐明了文王的道义。让文王的道义在天下传扬，这功劳可真是不小啊！

齐、魏战于马陵

齐、魏战于马陵[1]，齐大胜魏，杀太子申，覆十万之军。魏王召惠施而告之曰[2]：『夫齐，寡人之雠也，怨之至死不忘，国虽小，吾常欲悉起兵而攻之，何如？』对曰：『不可。臣闻之，王者得度，而霸者知计。今王所以告臣者，疏于度而远于计。王固先属怨于赵，而后与齐战。今战不胜，国无守战之备，王又欲悉起而攻齐，此非臣之所谓也。王若欲报齐乎，则不如因变服折节而朝齐，楚王必怒矣[3]。王游人而合其斗，则楚必伐齐，以休楚而伐罢齐[4]，则必为楚禽矣。是王以楚毁齐也。』魏王曰：『善。』乃使人报于齐，愿臣畜而朝。田婴许诺。

1 马陵：今河北大名东南。

2 魏王：指魏惠王。

3 楚王：指楚威王（？至前三二九）。

4 罢：同‌“疲”，疲劳。

译文

齐、魏两国在马陵交战，齐国战胜魏国，杀掉魏太子申，歼灭十万魏军。魏惠王召见惠施对他说：‌“齐国是寡人的仇人，寡人至死都不会忘记对齐国的怨恨。魏国虽小，但寡人想倾尽兵力攻打齐国，你意下如何？”惠施回答说：‌“不可以。臣听说，王者度量宽宏，而霸者深懂计谋。如今大王告诉臣的话，度量狭小而计谋不当。大王本来先和赵国结怨，然后与齐国交战。如今战事失利，国家没有守战的准备，大王又打算全力攻齐，这不是臣所说的王霸风范。大王如果想报复齐国，就不如脱下王服，卑躬屈节去朝见齐国，楚王定会生气。大王派人游说，促使他们互相争斗，楚国必将攻打齐国，以休养生息的楚国去攻打疲惫不堪的齐国，齐定会被楚击败，这就是大王利用楚国毁掉齐国！”魏王说：‌“好。”于是派人向齐国通报，愿称臣朝见齐国。齐国田婴答应了。

张丑曰[1]：『不可。战不胜魏，而得朝礼，与魏和而下楚，此可以大胜也。今战胜魏，覆十万之军而禽太子申，臣万乘之魏而卑秦、楚，此其暴戾定矣。且楚王之为人也，好用兵而甚务名，终为齐患者，必楚也。』田婴不听，遂内魏王，而与之并朝齐侯再三[2]。

1 张丑（生卒年不详）：齐臣。

2 齐侯：指齐威王。

译文

张丑说：‌“不可以。如果与魏作战没有获胜，便要互相朝见；与魏讲和而共同攻楚，这却可以取得大胜。如今打败了魏国，歼灭了十万魏军，擒杀了太子申，使魏国称臣而鄙视秦、楚，齐君必然行为暴戾。而且楚王为人喜于用兵以扬名，最终成为齐国祸患的，必定是楚国。”田婴不听，就接纳魏王，与他一起多次朝见齐侯。

赵氏丑之。楚王怒，自将而伐齐，赵应之，大败齐于徐州[1]。

1 徐州：今山东滕县东南。

译文

赵国感到羞辱。楚王生气，亲自领兵攻齐，赵国起兵响应，在徐州大败齐军。

卷二十四 魏策三

本篇导读

从魏安釐王之一再不愿失约前往秦国一事可见，他以诚信对待秦国，实乃政治上的无知，而更主要的原因恐怕在其畏秦心理。在《华阳之战》一章中，在华阳一役割地予秦国一事上，魏安釐王又再一次表现出其畏秦心理，而他一切的决定均由臣子段干崇所摆布。公元前三三三年，齐、楚交战，魏不救齐，齐将征伐，而魏竟奉上宝璧与良马予淳于髡，以求居间调停，由此可见魏之衰落。列国君主皆惧怕秦国，而秦国在恐吓六国方面更不遗余力，为其日后统一天下起了很大作用。

值得一提的是，在《秦将伐魏》中，孟尝君不止在齐国广施仁义，他在政治上也有所作为，从其搬来燕、赵大军以解秦军的进攻，令魏国免于灾难，甚至令英武如秦昭王也‌“大恐”，可见孟尝君之贤能，实应居战国四公子之首。

华阳之战

华阳之战[1]，魏不胜秦。明年，将使段干崇割地而讲[2]。

1 华阳：韩邑，在今河南新郑东南。

2 段干崇（生卒年不详）：魏臣。

译文

华阳之战，魏军为秦所败。次年，魏将派段干崇割地与秦讲和。

孙臣谓魏王曰[1]：『魏不以败之上割，可谓善用不胜矣；而秦不以胜之上割，可谓不能用胜矣。今处期年乃欲割，是群臣之私而王不知也。且夫欲玺者，段干子也，王因使之割地；欲地者，秦也，而王因使之授玺。夫欲玺者制地，而欲地者制玺，其势必无魏矣。且夫奸臣固皆欲以地事秦。以地事秦，譬犹抱薪而救火也，薪不尽则火不止。今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穷，是薪火之说也。』

1 孙臣（生卒年不详）：魏臣。魏王：指魏安釐王。

译文

孙臣对魏王说：‌“魏国不在战败的时候割地，可说是善于运用不胜的条件；而秦不在战胜的时候割取魏地，可说是不善于运用战胜的时机。如今过了一整年才打算割地，这是群臣的私心而大王不知道。而且想得玺的是段干子，大王却叫他去割地；想得到地的是秦国，大王却让它授玺。想得玺的控制着地，而想得地的控制着玺，发展下去就定会使魏国消失。而且奸臣都想用割地来讨好秦国。用割地来讨好秦国，就好比抱着薪柴去救火，薪柴不完那火就不会止息。如今大王的土地有限，而秦国的欲求无穷无尽，这就像是薪和火的关系。”

魏王曰：『善。虽然，吾已许秦矣，不可以革也。』对曰：『王独不见夫博者之用枭邪？欲食则食，欲握则握。今君劫于群臣而许秦，因曰不可革，何用智之不若枭也？』魏王曰：『善。』乃按其行。

译文

魏王说：‌“对。然而，寡人已答应秦国了，不可以改变了。”孙臣回答说：‌“难道大王没有见过下棋的人如何使用枭棋吗？得到枭棋的，想走就走，想停就停。如今大王受群臣胁迫而答应秦国，因而说不能食言，为什么考虑问题还比不上运用枭棋的人啊？”魏王说：‌“也是。”于是就按孙臣的话而行。

赏析与点评

抱薪救火，愚不可及。

秦将伐魏

秦将伐魏。魏王闻之[1]，夜见孟尝君[2]，告之曰：『秦且攻魏，子为寡人谋，奈何？』孟尝君曰：『有诸侯之救则国可存也。』王曰：『寡人愿子之行也。』重为之约车百乘。

1 魏王：魏昭王（？至前二七七）。

2 孟尝君：即田文，此时离开齐国，在魏为相。

译文

秦国将要攻打魏国，魏王听到了这个消息，连夜召见孟尝君，魏王告诉他：‌“秦国准备攻打魏国，你为寡人设想，该如何是好呢？”孟尝君说：‌“如有诸侯的救援，便有转机。”魏王说：‌“寡人希望你能分忧。”魏王于是郑重地为孟尝君准备了一百辆车。

孟尝君之赵，谓赵王曰[1]：『文愿借兵以救魏。』赵王曰：『寡人不能。』孟尝君曰：『夫敢借兵者，以忠王也。』王曰：『可得闻乎？』孟尝君曰：『夫赵之兵非能强于魏之兵，魏之兵非能弱于赵也。然而赵之地不岁危，而民不岁死；而魏之地岁危，而民岁死者，何也？以其西为赵蔽也。今赵不救魏，魏歃盟于秦[2]，是赵与强秦为界也，地亦且岁危，民亦且岁死矣。此文之所以忠于大王也。』赵王许诺，为起兵十万，车三百乘。

1 赵王：赵惠文王。

2 歃（shà）盟：歃血结盟。

译文

孟尝君到了赵国，面见赵王说：‌“我希望向大王借兵去解救魏国。”赵王回答：‌“寡人不能借兵给你。”孟尝君说：‌“我来借兵，实际上是效忠于大王。”赵王说：‌“寡人可听听你的高见吗？”孟尝君说：‌“赵军不比魏军强大，魏军也不比赵军弱。然而赵国连年没有受到威胁，百姓也没有大量死亡；相反，魏国却连年战争不断，老百姓大量死亡，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魏国在西边做赵国的屏障。今天赵国不救援魏国，魏国就会与秦国结盟，那赵国就将直接面对强大的秦国，赵国也会兵灾不断，百姓也会大量死亡。这就是我所说的忠于大王的意思。”赵王于是同意派兵十万，战车三百辆。

又北见燕王曰[1]：『先日公子常约两王之交矣[2]。今秦且攻魏，愿大王之救之。』燕王曰：『吾岁不熟二年矣，今又行数千里而以助魏，且奈何？』田文曰：『夫行数千里而救人者，此国之利也。今魏王出国门而望见军，虽欲行数千里而助人，可得乎？』燕王尚未许也。

1 燕王：燕昭王。

2 公子：指燕、魏公子。

译文

孟尝君又北上拜见燕王说：‌“当年两国公子为联合燕、魏两国结盟，现在秦军将要攻魏，希望大王救援。”燕王说：‌“我国已连续两年粮食失收，现在又要远涉千里去救援魏国，怎么可能呢？”孟尝君说：‌“远赴千里之外救援，这是有利于燕国的。现在魏王一出国门就看见秦军，就是想千里驰援别人，有可能吗？”燕王还是不肯发兵。

田文曰：『臣效便计于王，王不用臣之忠计，文请行矣，恐天下之将有大变也。』王曰：『大变可得闻乎？』曰：『秦攻魏，未能克之也，而台已燔，游已夺矣。而燕不救魏，魏王折节割地，以国之半与秦，秦必去矣。秦已去魏，魏王悉韩、魏之兵，又西借秦兵，以因赵之众，以四国攻燕，王且何利？利行数千里而助人乎？利出燕南门而望见军乎？则道里近而输又易矣，王何利？』

译文

孟尝君说：‌“臣献妙计给大王，但大王不用臣的良策，我只得离开，恐怕天下局势就要大变了。”燕王说：‌“可告诉我会发生什么大变化吗？”孟尝君回答说：‌“秦军攻魏，就算没有攻下，但高台已被焚毁，游乐之地也被占领。而燕不加援救，魏王就会屈辱割地，将半个魏国的土地割让给秦国，秦军一定会撤退。秦军撤走后，魏王会兴起韩国、魏国的军队，又西借秦军，再联合赵军，以四国之兵来攻打燕国，大王能得到什么好处呢？燕国是千里驰援好，还是一出去就看见四国攻燕的军队好呢？而且四国军队到达燕国的距离很近，而运输也很方便，这对大王有什么好处呢？”

燕王曰：『子行矣，寡人听子。』乃为之起兵八万，车二百乘，以从田文。

译文

燕王说：‌“你可以回国复命了，寡人愿听从你的高见。”于是为孟尝君派出精兵八万，战车二百辆。

魏王大说，曰：『君得燕、赵之兵甚众且亟矣。』秦王大恐[1]，割地请讲于魏。魏因归燕、赵之兵而封田文。

1 秦王：秦昭王。

译文

魏王非常高兴，说：‌“你这么快就借到了燕、赵的大军啊！”秦王大为恐慌，割地与魏国讲和。魏王于是让燕、赵的军队回国并封赏了孟尝君。

魏将与秦攻韩

魏将与秦攻韩，无忌谓魏王曰[1]：『秦与戎翟同俗[2]，有虎狼之心，贪戾好利而无信，不识礼义德行。茍有利焉，不顾亲戚兄弟，若禽兽耳。此天下之所同知也，非所施厚积德也。故太后母也，而以忧死；穰侯舅也，功莫大焉，而竟逐之；两弟无罪，而再夺之国。此于其亲戚兄弟若此，而又况于仇雠之敌国也？今大王与秦伐韩而益近秦，臣甚惑之，而王弗识也，则不明矣。群臣知之，而莫以此谏，则不忠矣。』

1 无忌：即信陵君（？至前二四三）。魏王：魏安釐王。

2 戎翟：古民族名，西方曰戎，北方曰狄。翟，同“狄”。

译文

魏国打算联合秦国攻打韩国，无忌对魏王说：‌“秦国与戎狄的习俗相同，有虎狼一样的野心，贪婪好利，不讲信用，不懂得礼义德行。如果有利可图，就不顾父母兄弟，如同禽兽。这是天下共知的，秦国不是一个施惠积德的国家。所以秦昭王的母亲宣太后，忧愤而死；穰侯是昭王的舅父，功勋卓著，竟然被驱逐；两个弟弟泾阳君与高陵君无罪，却两次被夺去封地。秦王对父母兄弟尚且如此，更何况对待敌国呢？现在大王联秦攻韩就更加接近秦祸，臣迷惑不解，可大王还不了解，就不够明智了。群臣了解情况，却无人劝谏，就是不忠了。”

『今夫韩氏以一女子承一弱主[1]，内有大乱，外安能支强秦、魏之兵，王以为不破乎？韩亡，秦有郑地，与大梁邻，王以为安乎？王欲得故地，而今负强秦之祸，王以为利乎？』

1 一女子：指韩太后。弱主：指韩桓惠王。

译文

“现在韩国以一个女子辅助一个幼主，国内有大乱，对外怎么能够抵抗强大的秦、魏联军，大王以为韩国不会被攻破吗？韩国灭亡了，秦国完全占有其地，与魏都大梁为邻，大王以为这样安全吗？大王想收回旧地，如今却要遭受强秦的祸患，大王认为这样有利吗？”

『秦非无事之国也，韩亡之后，必且更事；更事必就易与利；就易与利，必不伐楚与赵矣。是何也？夫越山逾河，绝韩之上党而攻强赵[1]，则是复阏与之事也[2]，秦必不为也。若道河内[3]，倍邺、朝歌[4]，绝漳、滏之水，而以与赵兵决胜于邯郸之郊，是受智伯之祸也。秦又不敢。伐楚，道涉谷[5]，行三千里而攻黾隘之塞[6]，所行者甚远，而所攻者甚难，秦又弗为也。若道河外[7]，背大梁，而右上蔡、召陵[8]，以与楚兵决于陈郊[9]，秦又不敢也。故曰，秦必不伐楚与赵矣，又不攻卫与齐矣。韩亡之后，兵出之日，非魏无攻矣。』

1 韩之上党：韩上党，治所在壶关（今山西长治北），辖境为今山西和顺、榆社以南，沁水流域以东地。

2 阏与之事：公元前二六九年，秦攻韩，包围阏与，赵派赵奢率军救韩，在阏与大破秦军。

3 河内：在今河南黄河以北地区。

4 倍：通“背”。朝歌：殷纣的别都，在今河南淇县境。

5 涉谷：是从秦至楚的陆路要道，在今陕西褒城境内。

6 黾隘之塞：楚北方险塞，在今河南信阳与湖北应山之间。

7 河外：相对河内而言，指今河南黄河以南地区。

8 上蔡：在今河南上蔡西南。召陵：在今河南郾城东。

9 陈：在今河南淮阳。

译文

‌“秦国并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国家，韩国灭亡之后，一定又会发动战争，如果发动战争，就一定选择容易和有利的事去做；选择容易和有利的事，就一定不会进攻楚国和赵国。这是什么缘故呢？秦国要越过高山，跨过黄河，穿越韩国的上党去攻打强大的赵国，这是重蹈阏与之战失败的覆辙，秦国一定不会这样做。如果取道河内，背着邺城与朝歌，横渡漳水和滏水，而在邯郸的郊外与赵军决一胜负，这就要遭受智伯受过的灭国大祸，秦国又不敢。假设攻打楚国，取道涉谷，徒步三千里，去攻打黾隘要塞，走的路太远，攻打起来又太难，秦国又不会这样做。如果取道河外，背向大梁，右靠上蔡、召陵，在陈城郊外与楚军决战，秦国也不敢。所以说，秦国一定不会进攻楚国与赵国，又不会攻打燕国与齐国。当韩国灭亡之后，秦国出兵之日，除了魏国再没有可以进攻的目标了。”

『秦故有怀、茅、刑丘[1]，城垝津[2]，以临河内，河内之共、汲莫不危矣[3]。秦有郑地，得垣雍[4]，决荥泽而水大梁[5]，大梁必亡矣。王之使者大过矣，乃恶安陵氏于秦[6]，秦之欲许之久矣[7]。然而秦之叶阳、昆阳与舞阳、高陵邻[8]，听使者之恶也，随安陵氏而欲亡之。秦绕舞阳之北，以东临许，则南国必危矣[9]。南国虽无危，则魏国岂得安哉？且夫憎韩不爱安陵氏，可也，夫不患秦之不爱南国，非也。』

1 怀：在今河南武涉。茅：在今河南获嘉东北，姚本作‌“地”，《史记》、帛书均作‌“茅”。刑丘：即邢丘，在今河南温县。

2 垝（ɡuǐ）津：在今河南滑县东北。

3 共：在今河南辉县。汲：在今河南汲县西南。共、汲俱在垝津的西边。

4 垣雍：在今河南原阳原武镇西北。

5 荥泽：在今河南郑州一带，位于大梁上游的湖。

6 安陵：魏的附庸小国，魏襄王时所封，在今河南郾城。

7 许：在今河南许昌。

8 叶阳：在今河南叶县西。昆阳：在今河南叶县北。舞阳：在今河南舞阳西。高陵：与下文之地不相近，《史记》亦无‌“高陵”，应为误。

9 南国：魏国的南方边境，包括今河南许昌一带。

译文

‌“秦国本来有怀、茅、邢丘，在垝津筑城，而逼近河内，河内的共、汲都会危险了。秦国占领了郑地，获得了垣雍，决开荥泽之水去淹灌大梁，大梁必被攻陷。大王的使者大错特错了，竟然在秦国诋毁魏的附属国安陵氏，秦国很久以来就想占领许邑。然而秦国的叶阳、昆阳与魏国的舞阳为邻，若听任使者诋毁，随后就会灭亡安陵氏了。秦军绕道舞阳以北，向东逼近许邑，那魏国南部必定危险。即使魏的南部不危险，魏国难道就能安宁吗？如果痛恨韩国，不怜惜安陵氏，这还可以，然而不担心秦国，不爱惜魏国南部，这就错了。”

『异日者，秦乃在河西[1]，晋国之去梁也[2]，千里有余，河山以阑之[3]，有周、韩而间之。从林军以至于今[4]，秦十攻魏，五入国中，边城尽拔。文台堕[5]，垂都焚[6]，林木伐，麋、鹿尽，而国继以围。又长驱梁北，东至陶、卫之郊，北至乎阚[7]，所亡乎秦者，山南、山北、河外、河内[8]，大县数百，名都数十。秦乃在河西，晋国之去大梁也尚千里，而祸若是矣，又况于使秦无韩而有郑地，无河山以阑之，无周、韩以间之，去大梁百里，祸必百此矣。』

1 河西：在今陕西大荔、宜川一带。

2 晋国：指晋故都绛及安邑一带。

3 阑：阻隔，遮掩。

4 林军：指林乡战役，此役发生在公元前二八三年。林乡，在今河南新郑东。

5 文台：今山东菏泽县西北。

6 垂都：魏邑名，今山东曹县北。

7 阚（kàn）：在今山东汶上西南。

8 山：指中条山。

译文

“从前秦国才在黄河以西，魏国（三家分晋后归魏）的安邑距大梁有千里之遥，中间有河山阻隔，又有周、韩相间。从秦攻魏的林乡战役至今，秦国十次进攻魏，五次进入国中，边境城邑被占领，文台被毁坏，垂都被焚烧，林木被砍伐，麋、鹿被杀尽，接着国都被包围。秦军长驱直入，一直打到大梁的北边，东边打到陶、卫二地的郊外，北边打到阚邑，丧失给秦国的土地有：山南、山北、河外、河内，大县数百，大邑数十。秦国在黄河以西，魏国旧都安邑距离大梁还有千里，可是灾祸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更何况让秦国灭掉了韩国，占有郑国故地，没有河山阻隔，没有周、韩相间，距离大梁只有百里，灾祸必然超过从前的百倍。”

『异日者，从之不成矣，楚、魏疑而韩不可得而约也。今韩受兵三年矣，秦挠之以讲，韩知亡，犹弗听，投质于赵，而请为天下雁行顿刃[1]。以臣之观之，则楚、赵必与之攻矣。此何也？则皆知秦之无穷也，非尽亡天下之兵而臣海内之民，必不休矣。是故臣愿以从事王，王速受楚、赵之约而挟韩、魏之质[2]，以存韩为务，因求故地于韩，韩必效之。如此则士民不劳而故地得，其功多于与秦共伐韩，而必无与强秦邻之祸。』

1 雁行：前锋。顿刃：修筑营垒。

2 魏：衍字，应无“魏”字。

译文

‌“从前合纵不成功，是由于楚国与魏国相互猜疑，而韩国又没有参与结盟。现在韩国被秦军进攻三年了，秦国要韩国屈膝求和，韩国知道要灭亡，不愿俯首听命，于是送人质到赵国去，请求准备好武器为诸侯打头阵。据臣的观察，楚、赵国必定会与韩联合进攻秦。为什么呢？因为诸侯都知道秦国的欲望无穷，不灭尽天下的军队，不臣服四海之民，必不罢休。因此，臣愿意用合纵结盟为大王效劳，请大王立刻接受楚国与赵国的盟约，保留韩国的人质，以保存韩国为要务，因此向韩国讨回原来被其占领的土地，韩国一定会献出。这样一来军民不必辛劳地收回了故土，这个功绩比联合秦国攻打韩国的功绩大得多，而且还可以避免与强秦为邻的祸患。”

『夫存韩、安魏而利天下，此亦王之大时已。通韩之上党于共、宁[1]，使道已通，因而关之，出入者赋之，是魏重质韩以其上党也。共有其赋，足以富国，韩必德魏、爱魏、重魏、畏魏。韩必不敢反魏，韩是魏之县也。魏得韩以为县，则卫、大梁，河外必安矣。今不存韩，则二周必危，安陵必易。楚、赵大破，卫、齐甚畏，天下西乡而驰秦[2]，入朝为臣之日不久矣。』

1 宁：即宁邑，在今河南淇县。姚本作‌“莫”，《史记》作‌“宁”，从《史记》。

2 乡：通‌“向”。

译文

‌“保全韩国、安定魏国而利于天下，这是大王的黄金时机啊。使韩国的上党与共、宁二地的道路相通，随之而设立关卡，对出入的人征收赋税，这是因为韩国把上党献给魏国作为重要抵押。两国共同享有赋税，足以富国。韩国也必然感激魏国、爱戴魏国、尊重魏国、敬畏魏国。韩国一定不敢背叛魏国，这样，韩国就成了魏国的属县。魏国把韩国作为属县，就可用来捍卫地、大梁，河外一定安宁。如果不保全韩国，那东周、西周一定会很危险，安陵必定易手而被秦国占有，秦国打败楚、赵两国，燕国、齐国一定非常害怕，诸侯向西投奔秦国，朝拜秦王而成为臣属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卷二十五 魏策四

本篇导读

魏国不是没有人才，信陵君便是一流的政治家与军事家。在攻管一役中，信陵君并没有错，只是安陵君及缩高父子昧于大义，信陵君知道缩高自刎后竟素服谢罪，可以说侮辱了他，也可见其大度（《魏王欲攻邯郸》）。信陵君窃虎符、杀晋鄙，率军救赵，有勇有谋，故他作为战国四公子之一，堪与孟尝君并肩，当之无愧。

然而，魏国还是不得不走上灭亡之途。垣雍本是韩地，是韩、魏交界处的交通要道，秦占有垣雍，可以决荥泽的水直灌魏都大梁，关系重大，因此秦以此为饵，诱使魏国投向秦国。事后，秦不但没有把垣雍给魏，反而出兵占领了垣雍，威逼魏国。秦攻魏急，但魏竟有臣子劝魏王割地予秦太后之男宠嫪毐，以取悦秦太后并打击吕不韦，魏国可谓已是人穷志短了。

秦国对魏国的策略是又拉又打，威迫利诱，这策略果然行之有效。至于秦国的成功关键在于‌“长平之战”，此战役令各国闻风丧胆，从上一卷更可见魏王已畏秦如虎。公元前二五七年，魏国旧都宁邑终为秦所攻破。魏王为讨回宁邑，甘愿提出与秦和好，可谓与虎谋皮。然而魏王早已心怯，即使吴庆力劝魏王不可示弱，也是枉然。在心理素质方面，列国历代君主远远不如历代秦王。

到了《秦、魏为与国》一章，魏国已沦为秦国的藩属国，魏国一旦受到齐、楚的攻击，便会向秦求援，魏臣唐雎求救兵的理由是：‌“魏一万乘之国，称东藩，受冠带，祠春秋者，以为秦之强足以为与也。”由此可见，魏已彻底臣服于秦，战国七雄并列的格局已被打破了。文章最后一句：‌“魏氏复全，唐雎之说也”，可谓非常反讽。

在魏策的最后一篇《秦王使人谓安陵君》中，秦始皇首次出现，并以‌“天子”自居，非常有象征性。故无论唐雎如何义正词严，也无法抵抗强秦以武力夺取天下以至于灭魏。至于唐雎之‌“挺剑而起”，貌似锄强扶弱，实际上使者根本不可能佩剑上殿，故秦王不会因而吓坏而脸色大变，《战国策》只是运用了文学技巧，以满足读者的心理而已。

魏王欲攻邯郸

魏王欲攻邯郸[1]，季梁闻之[2]，中道而反，衣焦不申[3]，头尘不去，往见王曰：『今者臣来，见人于大行，方北面而持其驾，告臣曰：「我欲之楚。」臣曰：「君之楚，将奚为北面？」曰：「吾马良。」臣曰：「马虽良，此非楚之路也。」曰：「吾用多。」臣曰：「用虽多，此非楚之路也。」曰：「吾御者善。」此数者愈善，而离楚愈远耳。今王动欲成霸王，举欲信于天下，恃王国之大，兵之精锐，而攻邯郸，以广地尊名，王之动愈数，而离王愈远耳，犹至楚而北行也。』

1 魏王：魏惠王。

2 季梁：魏臣。

3 申：伸张，伸展。

译文

魏王打算攻打邯郸，季梁听说这件事，中途折回，衣服卷缩，头上的尘土也没有洗掉，便匆忙去见魏王道：‌“今天臣来的时候，在大路上见到一个人，那人正朝着北方驾着他的车，告诉臣说：‌‘我想到楚国去。’臣说：‌‘你到楚国，为什么朝着北方走？’那个人回答说：‌‘我的马是良驹。’臣说：‌‘马虽然好，可这不是到楚国的路。’那个人回答说：‌‘我的费用充足。’臣说：‌‘费用虽然充足，可这不是到楚国的路。’他又说：‌‘我的车夫技术高明。’这几个条件越好，离楚国就越远了。如今大王的举动总想称王称霸，总想威信在天下得到伸张，依仗大王的国土辽阔，武器精良，想去攻打邯郸，从而扩张土地以提高名声，大王的行动越频繁，离开称王的事业就越遥远，就好像想到楚国却向着北走一样啊。”

赏析与点评

入门须正，可省却很多冤枉路，并且避免‌“南辕北辙”的荒谬。

秦、魏为与国

秦、魏为与国。齐、楚约而欲攻魏，魏使人求救于秦，冠盖相望，秦救不出。

译文

秦国与魏国结成同盟。齐国、楚国将共同攻魏，魏国派人向秦国求救，派出使者的车辆络绎不绝，但秦国却迟迟没有派出救兵。

魏人有唐雎者，年九十余，谓魏王曰[1]：『老臣请出西说秦，令兵先臣出，可乎？』魏王曰：『敬诺。』遂约车而遣之。

1 魏王：魏安釐王。

译文

魏国有个叫唐雎的老人，九十多岁了，他对魏王说：‌“请让老臣到西边的秦国求救，要让救兵在臣回来之前就赶到，如何？”魏王说：‌“太好了。”于是派车辆送他去秦国。

唐雎见秦王[1]，秦王曰：『丈人芒然乃远至此[2]，甚苦矣。魏来求救数矣，寡人知魏之急矣。』唐雎对曰：『大王已知魏之急而救不至者，是大王筹策之臣无任矣[3]。且夫魏一万乘之国，称东藩，受冠带，祠春秋者，以为秦之强足以为与也。今齐、楚之兵已在魏郊矣，大王之救不至，魏急则且割地而约齐、楚，王虽欲救之，岂有及哉？是亡一万乘之魏，而强二敌之齐、楚也，窃以为大王筹策之臣无任矣。』

1 秦王：秦昭王。

2 芒然：疲倦的样子。

3 筹策：谋划，谋算。

译文

唐雎拜见秦王，秦王说：‌“老人家不辞劳苦远道至此，太辛苦了。魏国已多次前来求救，寡人知道魏国的情势十分危急。”唐雎回答道：‌“大王已经知道魏国情势危急却不派救兵，这就是为大王出谋划策的大臣无能了。况且魏国是有万辆兵车的大国，自愿臣服做秦国东边的属国，接受秦王的封赠，每年春秋祭祀送来供品，以为秦国的强大可以与之结盟。现在齐、楚的军队已经兵临城下，大王的救兵还不到，魏国危急之时就会割让土地，与齐、楚两国结盟，那时大王就是想援救，还来得及吗？轻易失掉了拥有万辆兵车的魏国，却让秦的敌国齐、楚强大，我私下认为大王的谋臣太无能了。”

秦王喟然愁悟[1]，遽发兵，日夜赴魏。齐、楚闻之，乃引兵而去。魏氏复全，唐雎之说也。

1 喟然：叹息警觉的样子。

译文

秦王幡然醒悟，立刻发兵，日夜兼程救援魏国。齐、楚两国知道秦国发兵救魏，于是撤军。魏国之所以能够保全，靠的是唐雎的游说啊！

秦王使人谓安陵君

秦王使人谓安陵君曰[1]：『寡人欲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其许寡人？』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善。虽然，受地于先王，愿终守之，弗敢易。』秦王不说。安陵君因使唐雎使于秦。

1 秦王：嬴政，公元前二四六年即秦王位，公元前二二一年统一六国后改称始皇帝。安陵君：魏国分封的小国君主。安陵，在今河南鄢陵西北。

译文

秦王派人对安陵君说：‌“寡人打算用五百里的地方交换安陵，安陵君能答应吗？”安陵君说：‌“承蒙大王对敝国施恩，以大换小，很好。可是，安陵是从先王那里继承下来的，愿终生守护，不敢交换。”秦王为此很不高兴。安陵君因而派唐雎出使秦国。

秦王谓唐雎曰：『寡人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不听寡人，何也？且秦灭韩亡魏，而君以五十里之地存者，以君为长者，故不错意也[1]。今吾以十倍之地，请广于君，而君逆寡人者，轻寡人与？』唐雎对曰：『否，非若是也。安陵君受地于先王而守之，虽千里不敢易也，岂直五百里哉！』

1 错：同‌“措”。

译文

秦王对唐雎说：‌“寡人以五百里的地方交换安陵，但安陵君却不肯听从，为什么？况且秦国已经灭掉韩、魏，而安陵君仅凭五十里的地方得以保存下来，是因为寡人念在他是个德高望重的人，所以才没有在意。现在寡人拿出十倍的土地来为他扩大地盘，而他竟然违抗寡人，是瞧不起寡人吗？”唐雎回答说：‌“不，不是这样。安陵君从先王那里继承下来的土地，就要好好守护，即使用一千里土地也不敢交换，何况是五百里呢？”

秦王怫然怒，谓唐雎曰：『公亦尝闻天子之怒乎？』唐雎对曰：『臣未尝闻也。』秦王曰：『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唐雎曰：『大王尝闻布衣之怒乎？』秦王曰：『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1]，以头抢地尔。』唐雎曰：『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夫专诸之刺王僚也[2]，彗星袭月[3]；聂政之刺韩傀也[4]，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5]，仓鹰击于殿上[6]。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7]，与臣而将四矣。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挺剑而起。

1 徒跣：赤脚。

2 专诸之刺王僚：春秋时，吴公子光，即后来的吴王阖闾，为了争夺王位，于是派专诸刺杀吴王僚。专诸，吴国勇士。

3 彗星袭月：此和下文的‌“白虹贯日”、‌“苍鹰击于殿上”，皆古人的迷信观念，认为当人间有重大变故发生时，大自然就会有相应的启示。

4 聂政之刺韩傀：韩国严遂与韩相韩傀不和，就派聂政刺杀韩傀。聂政（生卒年不详），韩国轵（今河南济源）人。

5 要离之刺庆忌：庆忌是吴王僚的儿子，王僚被杀，他逃往卫国。吴王阖闾派要离到卫国刺杀了他。要离（？至前五一三），吴国刺客。

6 仓：通‌“苍”。

7 休祲（jìn）：凶兆。

译文

秦王勃然大怒，对唐雎说：‌“你曾听说过天子发怒吗？”唐雎回答说：‌“臣没听说过。”秦王说：‌“天子发起怒来，就会使尸横遍野，血流千里。”唐雄说：‌“大王曾听说过平民发怒吗？”秦王说：‌“平民发起怒来，不过是披头赤脚，用头往地上撞而已。”唐雎说：‌“这是庸人的发怒，不是侠士之怒。以前专诸刺杀吴王僚时，彗星的尾光扫过了月亮；聂政刺杀韩傀时，白色的长虹穿过了太阳；要离刺杀庆忌时，苍鹰在殿上扑击。这三个人都是平民中的侠士，他们胸中的怒气还未发作，凶兆就会从天而降，加上臣就将出现四个这样的勇士了。要是侠士发起怒来，将使两具尸体同时倒下，血流五步，天下的人都会穿上孝服，今天就是这样的时候。”说罢，便拔出宝剑，挺起身来。

秦王色挠[1]，长跪而谢之曰：『先生坐，何至于此，寡人谕矣。夫韩、魏灭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

1 挠：畏惧的神情。

译文

秦王吓得脸色大变，慌忙从座位上挺直身子，向唐雎道歉说：‌“先生请坐下，怎会弄到这种地步呢！寡人已经明白了。韩、魏两国已灭，而安陵却凭着五十里的地方得以幸存，正是因为有先生你这样的人在。”

卷二十六 韩策一

本篇导读

《三晋已破智氏》记述了三家分晋之际，韩王的臣子段规早已为君主选定战略要地，日后韩国果从成皋灭郑，可谓目光如炬。

另一方面，申不害身为韩相，却勾结赵相大成午以巩固自己的地位，可见其用心不良。申不害是法家的代表人物，主张论功行赏，但却为堂兄谋求官职，当请求被昭王所拒时，又趁机奉承昭王（《申子请仕从兄官》）。申不害不是良相，以上事件，可见一斑。

三晋已破智氏

三晋已破智氏，将分其地。段规谓韩王曰[1]：『分地必取成皋[2]。』韩王曰：『成皋，石溜之地也[3]，寡人无所用之。』段规曰：『不然。臣闻一里之厚，而动千里之权者，地利也。万人之众而破三军者，不意也。王用臣言，则韩必取郑矣[4]。』王曰：『善。』果取成皋。至韩之取郑也，果从成皋始。

1 段规（生卒年不详）：韩康子的谋臣。韩王：此指韩康子虎。

2 成皋：亦名虎牢，在今河南荥阳汜水镇。

3 石溜之地：谓其地多石，水将溜走，水土不能保持。

4 韩必取郑：韩哀侯二年（前三七一）灭郑。

译文

韩、赵、魏三家已经击破智伯，准备瓜分其土地。段规对韩康子说：‌“分地时一定要取得成皋。”韩康子说：‌“成皋是贫瘠的地方，寡人要来何用？”段规说：‌“不是这样。臣听说，凭借一里大的地盘却可以撼动千里大的政权，是因为地利的缘故；一万人可以打败三军，是因为趁敌不备的缘故。大王如果能采纳臣的意见，韩国一定可以消灭郑国。”韩康子说：‌“好。”果然要了成皋。后来韩国灭掉郑国时，果然是从成皋开始。

申子请仕其从兄官

申子请仕其从兄官，昭侯不许也，申子有怨色。昭侯曰：『非所学于子者也。听子之谒而废子之道乎？又亡其行子之术而废子之谒乎？子尝教寡人，循功劳，视次第。今有所求，此我将奚听乎？』申子乃辟舍请罪曰：『君真其人也！』

译文

韩相国申不害请求韩昭侯赐官给他的堂兄，韩昭侯不同意，申不害表现出不高兴的神情。韩昭侯说：‌“这不是从你那儿学到的吗？寡人该答应你的要求废弃你执法的主张呢，还是实行你的主张而不答应你的要求呢？你曾教寡人，根据功劳的大小授赏，根据能力的强弱任官。现在你有所求，这将使寡人无所适从了。”申不害离席请罪，说：‌“大王真是理想的好国君！”

卷二十七 韩策二

本篇导读

韩与秦联盟攻打楚国已犯了大错，再向秦国求援兵，以解雍氏之围，即将本国孤立于六国之外，更是大错特错，而这一切都是韩相公仲之谋。韩公叔以为得到齐国田婴的支持便可轻视秦国，原因是他认为齐国比较接近燕国且是东方大国，足以与秦抵抗。然而，在战国时期，偏向任何一国都是大忌，忽略虎狼之秦，更是对大局缺乏把握，故说客向韩公叔指出其轻秦乃‌“塞漏舟而轻阳侯之波也”，可谓一语中的。

韩公叔与太子几瑟及公仲争权，中庶子郑强劝几瑟除掉公叔，几瑟为免国家内乱而拒绝，可谓深明大义。在韩与齐、魏联合伐楚时，公叔因得到齐相孟尝君的支持，引齐军入燕，令几瑟被逼逃亡楚国。由此可见，韩国的丞相公仲与公叔，既不忠，也不贤。

《韩傀相韩》中，‌“聂政刺韩”的所谓侠义精神，流传千古，实际上却是一出闹剧。严遂先指责韩傀之过失，再拔剑相向，这根本于理不合。他们本无深仇大恨，然而严遂逃亡后竟找聂政刺杀韩傀。严遂给予聂政重金虽遭力拒，但他仍然坚持要聂政为他报仇，这与逼人犯法有何分别？后来，聂政为报答严遂之情谊便贸然为他挺身而出，然而他并没有弄清是非黑白，他所谓的行刺，更祸及无辜，包括韩烈侯等数十人。他血腥的屠杀与其屠夫的身份不无关系。他的刺杀行动残忍暴虐，无异于当今的恐怖袭击，整个事件乃不仁不义，实应予以强烈的谴责。至于聂政的姐姐认尸时歌颂其弟之行径为‌“气矜之隆”，可谓愚不可及。聂政之英名垂流千古，可谓荒谬至极。

由此卷可见，韩国君臣上下，可谓昏庸愚昧，无以复加。

楚围雍氏五月

楚围雍氏五月[1]。韩令使者求救于秦，冠盖相望也，秦师不下殽[2]。韩又令尚靳使秦[3]，谓秦王曰[4]：『韩之于秦也，居为隐蔽，出为雁行。今韩已病矣，秦师不下殽。臣闻之，唇揭者其齿寒，愿大王之熟计之。』

1 雍氏：韩邑，在今河南禹州东北。

2 殽（yáo）：即崤，在今河南洛宁北。

3 尚靳（生卒年不详）：韩臣。

4 秦王：秦昭王。

译文

楚国包围雍氏，已经五个月了，韩国派出使者去秦国求救，使者的车辆络绎不绝，秦军却没有东出崤塞援韩。韩国又派尚靳出使秦国，对秦王说：‌“韩国对秦国来说，平时是秦国的屏障，战时出兵就充当先锋。现在韩国处境危急，秦军还不出崤塞援助。我听说，唇亡齿寒，愿大王深思熟虑。”

宣太后曰：『使者来者众矣，独尚子之言是。』召尚子入。宣太后谓尚子曰：『妾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支也；尽置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今佐韩，兵不众，粮不多，则不足以救韩。夫救韩之危，日费千金，独不可使妾少有利焉。』

译文

宣太后说：‌“韩国来了很多使者，唯独尚先生的话说得对。”于是召见尚靳。宣太后对尚靳说：‌“我服侍先王，先王把大腿压在我身上，我感到疲乏不能支撑；但先王把身子全压在我身上，我就不觉得重，为什么呢？因为至少对我有好处。现在援救韩国，如果兵力不足、粮食不多，就不足以救韩国。解救韩国被困之危，每天要耗费千金，难道就不能稍微给我一点好处吗？”

尚靳归书报韩王，韩王遣张翠[1]。张翠称病，日行一县。张翠至，甘茂曰：『韩急矣，先生病而来。』张翠曰：『韩未急也，且急矣。』甘茂曰：『秦重国知王也[2]，韩之急缓莫不知。今先生言不急，可乎？』张翠曰：『韩急，则折而入于楚矣，臣安敢来？』甘茂曰：『先生毋复言也。』

1 张翠：韩臣。

2 知：同‌“智”。

译文

尚靳回信报告韩王，韩王便派张翠前往秦国。张翠称有病，每天只走一个县。他到了秦国，甘茂说：‌“韩国的形势紧急吗？先生竟抱病而来。”张翠说：‌“韩国还不紧急，将要紧急了。”甘茂说：‌“秦国国大君贤，对韩国安危了如指掌。现在先生说不紧急，真的吗？”张翠说：‌“韩国如果紧急的话，就会转而投靠楚国，我还敢来吗？”甘茂说：‌“先生不要再说了。”

甘茂入言秦王曰：『公仲柄得秦师，故敢捍楚。今雍氏围而秦师不下殽，是无韩也。公仲且抑首而不朝，公叔且以国南合于楚。楚、韩为一，魏氏不敢不听，是楚以三国谋秦也。如此则伐秦之形成矣。不识坐而待伐，孰与伐人之利？』秦王曰：『善。』果下师于殽以救韩。

译文

甘茂入朝报告秦王说：‌“公仲在韩国掌权，得到秦国的军事援助，所以敢于对抗楚国。现在雍氏被楚国围困，而秦军不出崤塞去支持，这样就会失掉韩国。况且公仲低头忧闷而不上朝，公叔势必会向南与楚国联合。若楚、韩合而为一，魏国不敢不听从，这样楚国就可用楚、韩、魏三国的力量来图谋秦国。这样，攻打秦国的局面就形成了。不知是坐等被人进攻有利，还是进攻别人有利？”秦王说：‌“好。”于是派兵出崤塞去援救韩国。

韩傀相韩

韩傀相韩[1]，严遂重于君[2]，二人相害也。严遂政议直指，举韩傀之过。韩傀以之叱之于朝。严遂拔剑趋之，以救解。于是严遂惧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韩傀者。

1 韩傀（？至前三九七）：即侠累，任韩相，韩烈侯的叔父。

2 严遂（生卒年不详）：字仲子，韩烈侯的大臣。

译文

韩傀在韩国做丞相，严遂也受到韩君所器重，他们两人却互相攻击。严遂公开地直接指斥韩傀的过错。韩傀于是在朝廷上大骂严遂，严遂拔出剑来奔向韩傀，由于旁人的劝阻，才化解了这场纠纷。事后，严遂担心遭到杀害，就逃离了韩国，并周游列国，寻找可以替自己报复韩傀的人。

至齐，齐人或言：『轵深井里聂政[1]，勇敢士也，避仇隐于屠者之间。』严遂阴交于聂政，以意厚之。聂政问曰：『子欲安用我乎？』严遂曰：『吾得为役之日浅，事今薄，奚敢有请？』于是严遂乃具酒觞聂政母前。仲子奉黄金百镒[2]，前为聂政母寿。聂政惊，愈怪其厚，固谢严仲子。仲子固进，而聂政谢曰：『臣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旦夕得甘脆以养亲。亲供养备，义不敢当仲子之赐。』

1 轵（zhǐ）：韩邑，在今河南济源南。深井里：轵的里名。聂政（生卒年不详）：刺客。

2 镒：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或说二十四两。

译文

严遂到了齐国，听到齐国有人说：‌“轵县深井里的聂政是个勇士。他为躲避仇人而隐匿市井成为屠夫。”严遂就私下结交了聂政，有意厚待他。聂政问：‌“你想怎么用我呢？”严遂说：‌“我为你效劳的日子还很短，服侍也不够，哪里敢请你为我办事呢？”于是严遂就置办了酒宴，向聂政的母亲敬酒。严遂又捧出了百镒黄金，为聂政的母亲祝寿。聂政很惊讶，更加不理解严遂厚待自己的用意，就坚持谢绝了严遂的厚礼。严遂坚持进献，聂政又推辞说：‌“我有老母亲在世，家里又穷，流落他乡以杀狗为生，每天可以挣钱买些可口的食物奉养母亲。现在我能够让母亲不缺吃用，按理是不敢接受你的厚赐的。”

严仲子辟人[1]，因为聂政语曰：『臣有仇，而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闻足下义甚高。故直进百金者，特以为夫人粗粝之费[2]，以交足下之驩，岂敢有求邪？』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者，徒幸而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严仲子固让，聂政竟不肯受。然仲子卒备宾主之礼而去。

1 辟：躲避。

2 粗粝（cū lì）：糙米，粗粮。‌“粗粝”乃相对于聂政‌“甘脆”之言的谦辞。

译文

严遂避开旁人，趁机对聂政说：‌“我有仇人，为此我已走遍很多国家，但到了齐国，听说你是个极重义气的人。我之所以奉上百金，作为老夫人买粗粮的费用，只是讨你的欢心，哪里敢有所要求呢？”聂政说：‌“我之所以降低心志，辱没身份，屈居于市井之中，仅仅是希望能够养活老母亲。老母亲在世，我不能够以生命应允别人。”严遂极力推让，聂政始终不肯接受百金。然而严遂还是尽了宾主之礼以后，再辞别而去。

久之，聂政母死，既葬，除服。聂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严仲子举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1]，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可嘿然而止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

1 睚眦（yá zì）：发怒时瞪眼睛，借指仇恨。

译文

过了很久，聂政的母亲去世，安葬完毕，脱去了丧服。聂政说：‌“唉！我不过是个粗人，整天挥刀杀狗，而严遂却是诸侯的卿相大臣，不远千里，纾尊降贵与我为友，可我对待他的确太冷淡了，又没有什么功劳可以补偿他待我的情意。他曾捧出百镒黄金，为我的母亲祝寿，虽然我没有接受，但他却深深理解我。这位有身份的人因为仇恨而来亲近我这个贫困僻远的人，我哪能袖手旁观呢？再说他以前有求于我，我只因有老母亲而未能应允。现在老母亲已得享天年，我将要为知己效犬马之劳了。”

遂西至濮阳[1]，见严仲子曰：『前所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亲不幸，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严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傀。傀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兵卫设，臣使人刺之，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教车骑壮士以为羽翼。』政曰：『韩与卫，中间相去不远，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生得失则语泄，语泄则韩举国而与仲子为雠也，岂不殆哉！』遂谢车骑人徒，辞，独行仗剑至韩。

1 濮阳：卫邑，在今河南濮阳西南。

译文

聂政西行到了濮阳，见到严遂说：‌“以前之所以没有应允你，只是因为我的老母亲在世。现在老母亲已不幸去世了，你想要报复的人是谁？”严遂就把全部情况告诉了他，说：‌“我的仇人就是韩国的相国韩傀。韩傀又是国君的叔父，他的家族很有势力，住处又有士兵守卫着，我曾派人去刺杀过他，但一直没有成功。现在有幸得到你的帮忙，我要多准备车马和勇士来作为你的支持。”聂政说：‌“韩、卫两国，相距不远，此行是去刺杀人家的相国，相国又是国君的亲属，这种情况不宜人多。人多了就不可能不出差错，出了差错就会泄露秘密，一泄密就会导致韩国上下与你结仇，岂不是很危险吗！”于是，他谢绝了车马随从，辞别了严遂，独自一个人带剑前往韩国。

韩适有东孟之会[1]，韩王及相皆在焉，持兵戟而卫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韩傀。韩傀走而抱列侯[2]，聂政刺之，兼中列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抉眼，自屠出肠，遂以死。

1 东孟之会：指韩国与其他国家在东孟的一次会盟活动。东孟，韩邑，即酸枣，在今河南延津西南。

2 列侯：姚本作‌“哀侯”，下同。

译文

正巧韩国在东孟举行会盟，韩君与韩相都在场，拿上武器的卫士有很多。聂政径直闯了进去，冲上台阶就去刺杀韩傀。韩傀惊惶地奔逃到韩烈侯的身边，抱住烈侯，聂政上去刺死了他，还连带刺中了韩烈侯。左右的人一片混乱，聂政大声呼喊着，接连杀死了几十个人。接着他用刀子刺毁自己的面容，挖出眼珠，自己剖腹，流出了肠子，就死去了。

韩取聂政尸于市，县购之千金[1]。久之莫知谁子。政姊闻之，曰：『弟至贤。不可爱妾之躯，灭吾弟之名。非弟意也。』乃之韩，视之曰：『勇哉！气矜之隆。是其轶贲、育而高成荆矣[2]。今死而无名，父母既殁矣，兄弟无有，此为我故也。夫爱身不扬弟之名，吾不忍也。』乃抱尸而哭之曰：『此吾弟，轵深井里聂政也。』亦自杀于尸下。

1 县购：悬赏征求知道的人。县，悬赏。

2 贲、育：即孟贲、夏育，古代勇士。成荆：也是古代勇士。

译文

韩国人把聂政暴尸于市场上，悬赏千金来招募能够辨认的人，过了许久，还是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谁。聂政的姐姐听说了这件事说：‌“我的弟弟是真勇士。我不能为了爱惜自己而埋没了弟弟的名声。虽然这不是弟弟的本意，我还是要前去认尸。”于是她到了韩国，看着弟弟的遗体说：‌“英勇啊！气势是何等的豪迈啊！真是超过了孟贲、夏育，比成荆还伟大。现在你死了而不肯留下英名，我们的父母皆已去世，又没有兄弟，我知道你这样做是为了我，如果为了保全自己而不去显扬弟弟的英名，我不忍心这样做。”于是她抱着聂政的尸首，哭着告诉人们说：‌“这是我弟弟，轵县深井里的聂政啊。”说完，也在聂政的尸体旁边自杀。

晋、楚、齐、卫闻之曰：『非独政之能，乃其姊者，亦列女也。』聂政之所以名施于后世者，其姊不避菹醢之诛以扬其名也[1]。

1 菹醢：古代把人剁成肉酱的酷刑。

译文

晋、楚、齐、卫等国人知道此事以后，都说：‌“不仅是聂政勇敢，他姐姐也是个烈女。”聂政之所以能名垂千古，都是因为他姐姐不怕被剁成肉酱而替他扬名。

赏析与点评

愚昧乃暴力之根源。

卷二十八 韩策三

本篇导读

《韩阳役于三川而欲归》记述了韩公子在三川与秦作战，竟想离开战场。说客足强便向韩桓惠王撒谎，说三川已被韩阳所夺，而且士兵想立韩阳为君。于是韩王便将韩阳及其他公子一并召回。作为公子，韩阳等人竟无心恋战，无效忠国家之志，又允许足强胡说八道。足强的谎言足以乱国，导致血流成河，但韩阳却没有制止，韩王亦没有细查或追究，可谓昏庸至极。

韩阳役于三川而欲归

韩阳役于三川而欲归[1]，足强为之说韩王曰[2]：『三川服矣，王亦知之乎？役且共贵公子。』王于是召诸公子役于三川者而归之。

1 韩阳（生卒年不详）：韩公子。

2 足强（生卒年不详）：韩臣。韩王：韩桓惠王（？至前二三九）。

译文

韩阳在三川带兵，却想回国，足强为韩阳游说韩王说：‌“三川已经归服了，大王知道吗？所有在那里服役的人甚至准备拥戴公子韩阳为君。”韩王于是召回在三川服役的公子，要他们回国。

卷二十九 燕策一

本篇导读

燕国之乱，始于燕王哙之禅位于子之的闹剧，国亡身死，愚不可及。（《燕王哙既立》）于是乎，方有燕昭王之复仇大计，亦从而令苏秦有了一展雄才伟略之机会。

《苏秦北见燕昭王曰》记述了燕昭王复国后，‌“居处不安，食饮不甘”，他甚至与妻子亲自编制甲衣，志在报齐国亡燕之仇。苏秦为了闻达于世，于是奔波于列国之间，终于找到了突破困境的契机，他为燕昭王分析天下大势，指出燕国必须联盟方能提升战斗力。他又认为齐国虽兵强马壮、国富民强，但因连年征战，必然‌“蓄积散、民憔瘁、兵罢弊”。于是他教燕昭王以王子为齐国人质，并用厚金收买齐国重臣，令齐国上下疏于防范，再等待时机复仇。至于他自己则潜入齐国从事内部破坏。苏秦之策略，深邃而具体，极之高明。

在《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中，燕昭王又听从郭隗的建议，招贤纳士，令乐毅、邹衍、剧辛纷纷来投，再加上苏秦，可谓人才济济。燕昭王励精图治，历数十年而国富民强。此外，燕昭王在苏秦的策划下，适时而动，任乐毅为上将，联合秦、韩、赵、魏共伐齐国，终于一偿夙愿，报仇雪恨。

然而，苏秦却被齐闵王发现他是潜伏于齐国的间谍，终被齐闵王烹煮致死。由此可见，苏秦并不止是一个策士，他真正做到了‌“士为知己者死”。

燕王哙既立

燕王哙既立，苏秦死于齐[1]。苏秦之在燕也，与其相子之为婚，而苏代与子之交。及苏秦死，而齐宣王复用苏代[2]。燕哙三年，与楚、三晋攻秦，不胜而还。子之相燕，贵重主断。苏代为齐使于燕，燕王问之曰：『齐宣王何如？』对曰：『必不霸。』燕王曰：『何也？』对曰：『不信其臣。』苏代欲以激燕王以厚任子之也。于是燕王大信子之。子之因遣苏代百金，听其所使。

1 “燕王哙既立”两句：苏秦死于公元前二八四年，燕军破齐，他为燕的反间计败露。此处所说，不合史实。

2 “及苏秦死”两句：苏秦死于齐闵王末年，此处或附会。

译文

燕王哙即位之后，苏秦死于齐国。当苏秦在燕时，与丞相子之结为儿女亲家，苏代与子之也有交情。苏秦死后，齐宣王重新任用苏代。燕王哙三年，与楚、三晋联合攻秦，失败而回。子之成为燕国丞相，地位崇隆且专横独断。苏代为齐国出使燕国，燕王问他说：‌“齐宣王是怎样的君主？”回答说：‌“一定不能称霸。”燕王问：‌“为什么？”回答说：‌“他不相信自己的大臣。”苏代想用这样的话激发燕王更加重用子之。燕王果然更加信任子之。子之于是赠百金予苏代，任其使用。

鹿毛寿谓燕王曰[1]：『不如以国让子之。人谓尧贤者，以其让天下于许由，由必不受，有让天下之名，实不失天下。今王以国让相子之。子之必不敢受，是王与尧同行也。』燕王因举国属子之，子之大重。

1 鹿毛寿：燕臣。许由：尧时的隐士。

译文

鹿毛寿对燕王说：‌“不如把君位让予子之。人们之所以说尧是贤君，是因为他把天下让予许由，许由必不接受，尧既有让天下之美名，实际却并没有失去天下。如今大王把君位让予丞相子之，他必然不敢接受，那么大王的德行就与尧一样高尚了。”燕王于是把整个国家交予子之，子之便权倾朝野了。

或曰：『禹授益而以启为吏[1]，及老，而以启为不足任天下，传之益也。启与支党攻益而夺之天下，是禹名传天下于益，其实令启自取之。今王言属国子之，而吏无非太子人者，是名属子之，而太子用事。』王因收印自三百石吏而效之子之。子之南面行王事，而哙老不听政，顾为臣，国事皆决子之。

1 益：伯益，禹的臣子。启：禹的儿子。

译文

又有人对燕王说：‌“禹把大权交予伯益，而让启做伯益的官吏，及至禹年老时，认为启不能担当治理天下的重任，就传位予伯益，启就与其党羽攻打伯益，并夺取了他的天下，这是禹名义上把天下传予伯益，实际上是让启自行取得君位。如今大王说是把国家托付子之，但所用的官吏都是太子的亲信，这样名义上是交予子之，实际上却是太子在管事。”燕王于是把俸禄在三百石以上的官吏的印信都交予子之。子之南面称王，处理国事。而燕王哙因年老而不再过问政事，反而成为臣子，国家大事均由子之决定。

子之三年，燕国大乱，百姓恫怨，将军市被、太子平谋[1]，将攻子之。储子谓齐宣王[2]：『因而仆之[3]，破燕必矣。』王因令人谓太子平曰：『寡人闻太子之义，将废私而立公，饬君臣之义，正父子之位，寡人之小学，不足先后。虽然，则唯太子所以令之。』太子因子党聚众，将军市被围公宫，攻子之，不克；将军市被及百姓乃反攻太子平。将军市被死已殉，国构难数月，死者数万众，燕人恫怨，百姓离意。

1 市被：燕将。

2 储子：齐相。

3 仆：通‌“扑”。

译文

‌子之执政三年，燕国局势大乱，百姓惶恐。将军市被与太子平商量，准备攻打子之。储子对齐宣王说：‌“乘机出击，必能破燕。”宣王于是派人向太子平说：‌“寡人听说太子在商议大事，将废私权而确立公道，整顿君臣关系，端正父子继承秩序。寡人的国家很小，未能在你身边效劳。虽则如此，还是愿意听从太子的差遣。”太子于是聚集党羽，将军市被包围王宫，攻打子之，却未能取胜。将军市被和百姓又回头转攻太子平，将军市被战死，内乱持续数月，死亡人数高达数万，燕人都埋怨这场内乱，百姓人心离散。

孟轲谓齐宣王曰[1]：『今伐燕，此文、武之时，不可失也。』王因令章子将五都之兵[2]，以因北地之众以伐燕[3]。士卒不战，城门不闭，燕王哙死。齐大胜燕，子之亡。二年，燕人立公子平，是为燕昭王[4]。

1 孟轲（前三七二至前二八九）：即孟子，邹人，乃儒家学派大师，时在齐国。

2 章子：匡章，齐将。五都之兵：齐国精兵。都，大邑。临淄、平陆皆在五都之内。

3 北地：齐国北边，靠近燕国之地。

4 “燕人立公子平”两句：公子平死于燕国内乱，燕昭王名职，因此这里说立公子平为燕昭王，恐误。

译文

孟轲对齐宣王说：‌“如今攻打燕国，就像当年周文王、武王兴兵伐纣一样，机不可失。”宣王于是派章子率领五都的部队，结合齐国北部的边防军攻打燕国。燕国的士兵不愿作战，连城门也不关闭，燕王哙被杀。齐国大胜燕国，子之也死于此役。两年后，燕国人拥立公子职，是为燕昭王。

苏秦北见燕昭王

苏秦北见燕昭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窃闻王义甚高甚顺，鄙人不敏，窃释锄耨而干大王。至于邯郸，所闻于邯郸者，又高于所闻东周。臣窃负其志，乃至燕廷，观王之群臣下吏，大王天下之明主也。』

译文

苏秦北上去拜见燕昭王说：‌“臣是东周郊野小民，听说大王的德义很崇高，能顺应民心，臣不才，就暗地里放下农具来求见大王。到了邯郸，所听说的，又比在东周听到的评价更高。臣怀着理想，来到燕的朝廷，看到了大王的众多臣下，确信大王真是天下英明的君主。”

王曰：『子之所谓天下之明主者，何如者也？』对曰：『臣闻之，明主者务闻其过，不欲闻其善。臣请谒王之过。夫齐、赵者，王之仇雠也；楚、魏者，王之援国也。今王奉仇雠以伐援国，非所以利燕也。王自虑此则计过。无以谏者，非忠臣也。』

译文

燕王说：‌“你所说的英明君主，是怎么样的人呢？”苏秦回答说：‌“臣听说，英明的君主一定会听别人指责他的错失，不愿听别人说他的好话，因此臣愿告诉大王有什么过失。齐国、赵国是大王的仇敌，楚、魏是援助大王的国家。如今大王侍奉仇敌攻打友邦，不会对燕国有利。大王请自己考虑一下，就会知道这是错误的决策。臣下没有人劝谏，就不是忠臣。”

王曰：『寡人之于齐、赵也，非所敢欲伐也。』曰：『夫无谋人之心而令人疑之，殆；有谋人之心而令人知之，拙；谋未发而闻于外则危。今臣闻王居处不安，食饮不甘，思念报齐，身自削甲札[1]，曰有大数矣，妻自组甲[2]，曰有大数矣，有之乎？』

1 甲：战袍。札：甲上的叶片。

2 （bēnɡ）：编甲的绳子。

译文

燕王说：‌“寡人对齐国、赵国，并不敢去攻打它。”苏秦说：‌“没有算计别人的想法却让人心存疑虑，很危险；有算计别人的心而被人知道，很笨拙；计谋尚未实施就让外边知道，很危险。如今臣听说大王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一心想报复齐国，亲自裁制铠甲上的甲片，说着上天会有报应；又让妻子编组甲片的绳子，说着上天会有报应，有这回事吗？”

王曰：『子闻之，寡人不敢隐也。我有深怨积怒于齐，而欲报之二年矣。齐者，我雠国也，故寡人之所于伐也。直患国弊，力不足矣。子能以燕敌齐，则寡人奉国而委之于子矣。』

译文

燕王说：‌“既然你都知道了，寡人也不敢隐瞒了。寡人对齐国有深仇大恨，想要报复，已有两年之久了。齐国是寡人的仇国，所以想讨伐它。只是忧虑国家疲敝，力量不够。你要是能使燕国攻下齐国，寡人愿把国家大政委托给你。”

对曰：『凡天下之战国七，而燕处弱焉；独战则不能，有所附则无不重。南附楚则楚重，西附秦则秦重，中附韩、魏则韩、魏重。且茍所附之国重，此必使王重矣。今夫齐王长主也[1]，而自用也。南攻楚五年，蓄积散；西困秦三年，民憔瘁，士罢弊；北与燕战，覆三军，获二将[2]；而又以其余兵南面而举五千乘之劲宋[3]，而包十二诸侯。此其君之欲得也，其民力竭也，安犹取哉？且臣闻之，数战则民劳，久师则兵弊。』

1 齐王：齐闵王，亦作齐湣王（约前三二三至前二八四）。

2 北与燕战：此指公元前二九六年，齐、燕权（今河北正定北）之战。

3 举五千乘之劲宋：指公元前二八六年，齐灭宋一事。

译文

苏秦回答说：‌“天下混战的国家有七个，而燕国处于弱势。单独作战则力量不够，依附哪国则该国就显得重要。向南依附楚国则楚国重要，向西依附秦国则秦国地位提高，中间依附韩、魏则韩、魏受到重视。假如所依附的国家被看重，这定会使大王举足轻重了。如今齐王算是诸侯的强主，但却刚愎自用。向南连续攻楚五年，积蓄消耗众多；向西连续三年围困秦国，百姓憔悴，战士疲惫；在北边与燕国交战，击溃燕军，擒获两员燕将；又率兵向南重创拥有五千辆战车的宋国，攻下泗水流域的一些小国。这是齐国梦寐以求的成果，不过其民力也因此而耗尽了，还能有什么作为呢！而且臣听说，多次战斗则民力不堪，长期用兵则战士疲惫。”

王曰：『吾闻齐有清济、浊河可以为固[1]；有长城、巨防足以为塞[2]。诚有之乎？』对曰：『天时不与，虽有清济、浊河，何足以为固？民力穷弊，虽有长城、巨防，何足以为塞？且异日也，济西不役[3]，所以备赵也；河北不师[4]，所以备燕也。今济西、河北尽以役矣，封内弊矣。夫骄主必不好计，而亡国之臣贪于财。王诚能毋爱宠子、母弟以为质，宝珠玉帛以事其左右，彼且德燕而轻亡宋，则齐可亡已。』

1 清济、浊河：济水清，黄河浊，二水皆在齐的西北境。

2 长城：齐长城西起平阴（今山东平阴东北），缘汶水经泰山千余里，东至琅邪台入海。巨防：大堤。

3 济西：济水以西，在今山东聊城、高唐一带。不役：免于征调，养兵备敌。

4 河北：在今河北沧县、景县一带。

译文

燕王问：‌“寡人听说齐国有济水、黄河可以作为屏障，有长城、大堤可以作为要塞，真是这样吗？”苏秦回答说：‌“得不到天时的支持，纵有济水、黄河，又怎能作为屏障？民力疲惫，即使有长城、大堤，怎么能作为要塞？况且从前不征调济水以西的民众服役，是为了防备赵国；不动用黄河以北的部队，是为了防备燕国。如今已动用济西、河北的兵力，是为了控制内乱。骄傲之君必不善于计谋，而亡国之臣都很贪婪。大王若能把宠爱的儿子或弟弟送去做人质，再拿奇珍异宝去拉拢齐王身边的人，他将会感激燕国，并以为灭亡宋国是很容易的，那时候就可伺机灭掉齐国了。”

王曰：『吾终以子受命于天矣？』曰：『内寇不与，外敌不可距。王自治其外，臣自报其内，此乃亡之之势也。』

译文

燕王说：‌“寡人终于知道你是受命于天的。”苏秦说：‌“内乱不生，外边不妄动。大王在外面策划对付齐国，臣在其内部制造混乱，这样便构成灭亡齐国的形势了。”

赏析与点评

人在理想的征途上，必须经得起风吹雨打。

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

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卑身厚币，以招贤者，欲将以报雠。故往见郭隗先生曰[1]：『齐因孤国之乱，而袭破燕。孤极知燕小力少，不足以报。然得贤士与共国，以雪先王之耻[2]，孤之愿也。敢问以国报雠者奈何？』

1 郭隗：燕国贤人。

2 先王之耻：指的是公元前三一六年，燕王哙把王位让给相国子之，引起内乱，齐宣王乘机攻破燕国，杀死燕王哙。

译文

燕昭王收拾残破不堪的燕国后登位，他纾尊降贵，以重金招贤纳士，希望借此为国报仇。他特地去见郭隗先生，说：‌“齐国乘着我国的内乱而入侵。寡人深知燕国国小力弱，无力报仇。若能得到贤士共同治理国家，为先王报仇雪恨，这可是寡人的心愿。敢问先生，怎样才能为国复仇呢？”

郭隗先生对曰：『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霸者与臣处，亡国与役处。诎指而事之，北面而受学，则百己者至。先趋而后息，先问而后嘿[1]，则什己者至。人趋己趋，则若己者至。冯几据杖[2]，眄视指使[3]，则厮役之人至。若恣睢奋击[4]，呴籍叱咄[5]，则徒隶之人至矣。此古服道致士之法也。王诚博选国中之贤者，而朝其门下，天下闻王朝其贤臣，天下之士必趋于燕矣。』

1 嘿：同‌“默”。

2 冯：同‌“凭”。

3 眄（miǎn）视：斜视。

4 恣睢：放肆骄横。

5 呴（xū）籍：凌辱。叱咄：大声吼叫。

译文

郭隗先生回答说：‌“成就帝业的国君将贤人视若师长；成就王业的国君将贤人视若朋友；成就霸业的国君将贤人视若普通臣下；亡国的君主则将贤人视若仆役。国君如能屈己奉人，像弟子一样向贤人求教，才能超过自己百倍的人就会到来。如果做事抢先而晚些才休息，先去讨教，然后默想，才能高出自己十倍的人就会到来。如别人去求教，自己也跟着求教，才能与自己相当的人就会到来。如果靠着几案拄着手杖，颐指气使，那么随从仆役的人就会到来。如若骄横跋扈，无礼叫嚣，那就只有奴隶般的人到来了。这是自古以来侍奉贤者、招纳人才的方法。大王如真能广泛选拔国内的贤人，登门求教，天下的贤人听到礼贤下士的消息，定会蜂拥到燕国来。”

昭王曰：『寡人将谁朝而可？』郭隗先生曰：『臣闻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言于君曰[1]：「请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马，马已死，买其首五百金，反以报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马，安事死马而捐五百金？」涓人对曰：「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于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马至者三。今王诚欲致士，先从隗始，隗且见事，况贤于隗者乎？岂远千里哉！』

1 涓人：国君身边的侍从。

译文

燕昭王说：‌“寡人该去拜见谁才好呢？”郭隗先生说：‌“臣听说古代有一位国君，想用千金购买千里马，三年都没有买到。侍臣对他说：‌‘请让臣去买吧。’国君就派他去了。三个月后得到了千里马，可是马已经死了，他就用五百金买下死马的头，回去向国君复命。国君非常生气地说：‌‘我寻求的是活马，怎么去买死马而白费五百金呢？’侍臣答道：‌‘死马尚且花了五百金，何况活马呢？天下都知道大王能买骏马，千里马就必随之而至了。’于是不到一年，送上门的千里马就有三匹。如今大王想招致贤士，请先从臣郭隗开始。微臣尚且受到重视，何况胜过微臣的人呢？他们难道会嫌燕国远在千里之外而不肯前来吗？”

于是昭王为隗筑宫而师之。乐毅自魏往[1]，邹衍自齐往[2]，剧辛自赵往[3]，士争凑燕。燕王吊死问生，与百姓同其甘苦。二十八年，燕国殷富，士卒乐佚轻战。于是遂以乐毅为上将军[4]，与秦、楚、三晋合谋以伐齐。齐兵败，闵王出走于外。燕兵独追北入至临淄，尽取齐宝，烧其宫室宗庙。齐城之不下者，唯独莒、即墨。

1 乐毅（生卒年不详）：原为中山国灵寿（今河北平山东北）人，赵灭中山，成为赵人；后入燕，成为燕国名将，率燕军连下齐国七十城。后来为燕惠王所疑而入赵，封望诸君。

2 邹衍（约前三○五至前二四○）：齐国学者。

3 剧辛（？至前二四二）：赵国贤人。

4 上将军：位在诸将之上，相当于统帅。

译文

于是燕昭王为郭隗修建房舍，并以他为师。乐毅从魏国前来，邹衍从齐国前来，剧辛从赵国前来，贤士云集燕国。燕昭王吊唁死去的人，慰问活着的人，与百姓同甘共苦。经过二十八年，燕国富庶，士兵安乐舒适，敢于战斗。于是燕昭王任用乐毅为上将军，与秦、楚、三晋共同策划攻打齐国。齐军大败，齐闵王逃亡国外。燕军单独追击败逃的齐军至临淄，搬走齐国的所有珍宝，烧毁齐国的宫室宗庙。攻不下的齐国城邑，只有莒与即墨。

卷三十 燕策二

本篇导读

苏秦潜伏于齐国当燕国的间谍，终于发现宋国君主‌“射天笞地”，并铸造了诸侯之像，置于厕所以侮辱诸侯的疯狂行径，于是苏秦诱使齐闵王征伐宋国。齐虽灭了宋，却引致燕国联合诸侯攻打，终致亡国（《客谓燕王》）。

公元前二八五年，燕昭王在组织诸侯伐齐前夕，召见了一位在燕任职的齐国人，让他出面阻止，从而为攻齐失败和齐国恢复邦交预留后路，可谓深谋远虑（《燕昭王且与天下伐齐》）。

在《昌国君乐毅》中，乐毅为燕昭王破齐，攻克七十城。在只剩下莒与即墨两城就可以完全占有齐国之际，燕昭王却遽然逝世。新继位的惠王听信谗言，中了齐国田单的反间计，以骑劫代替乐毅。乐毅逃往赵国，被封为望诸君；而骑劫却为田单所败，尽失城池。燕惠王怕乐毅为赵国攻打燕国，故去信谴责。乐毅于是作书回答，书中先感激先主燕昭王的厚爱与委以重任，再而叙述破齐的经过，并将所获得的齐国宝物寄存处，陈述清楚，以示清白。然后，乐毅又列举伍子胥枉死的例子，说明自己是避免重演伍子胥的悲剧。最后他说：‌“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说明自己已尽人臣之义（《昌国君乐毅》）。这是作为臣子最得体而又最自重的表现，提出忠臣为何要为昏君而死的疑问。燕惠王中了反间计而弃良将乐毅，终令燕国衰败，自招灭亡。然而，古往今来，能有乐毅般觉悟的人并不多，岳飞与袁崇焕便是此中悲剧的典范。

燕昭王且与天下伐齐

燕昭王且与天下伐齐，而有齐人仕于燕者，昭王召而谓之曰：『寡人且与天下伐齐，旦暮出令矣。子必争之[1]，争之而不听，子因去而之齐。寡人有时复合，且以因子而事齐。』当此之时也，燕、齐不两立，然而常独欲有复收之之志若此也。

1 争：通‌“诤”，规劝。

译文

燕昭王准备联合诸侯伐齐，这时有一个齐人在燕国做官，于是昭王就召见这个齐人说：‌“寡人将要联合天下诸侯攻打齐国，很快就会下令出兵。那时你一定出面劝阻，假如你劝阻之后寡人不听，你就回到齐国去。假如寡人以后要与齐讲和时，寡人愿通过你来跟齐国谈判。”当时，燕、齐属于势不两立的状态，然而燕昭王却一直有和齐国重建邦交的想法。

昌国君乐毅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而攻齐，下七十余城，尽郡县之以属燕，三城未下而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齐人反间，疑乐毅，而使骑劫代之将。乐毅奔赵，赵封以为望诸君。齐田单欺诈骑劫，卒败燕军，复收七十城以复齐。燕王悔，惧赵用乐毅承燕之弊以伐燕。

译文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率领五国联军攻打齐国，攻下了七十多座城邑，并把这些地方全部编入燕国的郡县，还有三座城邑没有攻下，燕昭王却逝世了。惠王即位，中了齐国人的反间计，燕惠王怀疑乐毅，便以骑劫取代乐毅为将。乐毅逃往赵国，赵王封他为望诸君。齐国的田单用计谋欺骗骑劫，终于攻破燕军，将齐国失去的七十座城邑完全收复。燕王很后悔，又害怕赵国会用乐毅趁燕国疲惫来攻打燕国。

燕王乃使人让乐毅，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雠，天下莫不振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者，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郄[1]，遂捐燕而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2]，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

1 郄：同‌“隙”，嫌隙。

2 自为计：为个人打算。

译文

燕王于是派人责备乐毅，又婉转地说：‌“先王将国家完全交给将军，将军替燕国攻破了齐国，替先王报了仇，令天下震动。寡人从不敢忘记将军的功劳！正遇上先王去世，寡人刚即位，身边的人误导寡人。寡人之所以派骑劫代替你，是因为将军长期辛苦在外，所以让你休息。将军误听别人的话，与寡人有了嫌隙，离燕去赵。你为自己打算是可以理解的，但这怎么能够报答先王对将军的情义呢？”

望诸君乃使人献书报燕王曰：『臣不佞，不能奉承先王之教[1]，以顺左右之心，恐抵斧质之罪，以伤先王之明，而又害于足下之义[2]，故遁逃奔赵。自负不肖之罪，故不敢为辞说。今王使使者数之罪，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而又不白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

1 先王之教：当作“王命”。

2 害于足下之义：害义，无罪而杀人，落个不义之名。

译文

望诸君于是派人献上书信，回复燕王说：‌“臣不才，不能奉行大王的教诲，顺从左右亲信的心意，恐怕遭受死罪，伤害到先王的知人之明，而又会给你带来陷害功臣的不义名声，所以逃奔到赵国。自认为身负不肖的罪名，所以不敢用言语辩解。现在大王派使者数落臣的罪过，臣担心你身边的人不了解先王信任臣的原因，又不明白臣对先王躹躬尽瘁的心意，所以冒昧用书信来回答。”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其亲，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随其爱，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学者观之，先王之举错有高世之心[1]，故假节于魏王[2]，而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擢之乎宾客之中，而立之乎群臣之上，不谋于父兄，而使臣为亚卿[3]。臣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不辞。』

1 错：通“措”。

2 节：使者所持的凭证。

3 亚卿：古代之三卿分为上卿、亚卿及下卿。

译文

‌“臣听说贤明的君主，不随意把俸禄封赏给自己的亲信，只有功劳大的才封赏给他；不把官职交给喜欢的人，能者当之。所以能明察臣下的才能而授以适当的官职，这是成功的君主；讲究朋友的品行才和他结交的，这才是建立功名的人。臣根据自己学到的知识来观察，先王选贤任能有超出世间一般人的胸怀，所以他向魏国借来通行的符节，让臣下来到燕国接受考察。先王过分抬举臣下，把臣下从宾客当中提拔出来，位列在群臣之上，不与宗族大臣商量，就任命臣做亚卿。臣自认为接受先王的命令和教诲，可以有幸不获罪，所以接受任命而没有推辞。”

『先王之命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对曰：「夫齐，霸国之余教，而骤胜之遗事也，闲于兵甲[1]，习于战攻。王若欲攻之，则必举天下而图之；举天下而图之，莫径于结赵矣。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愿也。赵若许，约楚、魏、宋尽力，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曰：「善。」臣乃口受令，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起兵随而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举而有之于济上。济上之军奉令击齐，大胜之。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逃遁走莒[2]，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燕。大吕陈于元英[3]，故鼎反于历室[4]，齐器设于宁台[5]。蓟丘之植[6]，植于汶皇。自五伯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惬其志，以臣为不顿命，故裂地而封之，使之得比乎小国诸侯。臣不佞，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弗辞。』

1 闲：通“娴”，熟习。

2 齐王：齐闵王。莒：今山东莒县。

3 大吕：齐钟名。元英：燕宫。

4 历室：燕宫。

5 宁台：燕台。

6 蓟丘：燕都蓟城的地标，在今北京白云观西。

译文

‌“先王告诉臣：‌‘我对齐国有深仇大恨，不自量国力微弱，想一雪齐国入侵的前耻。’臣回答：‌‘齐国有霸国的传统，又有多次战胜的余威，娴熟兵器，久经沙场。大王若要攻打它，就必须联合各国一起行动。联合各国首先就要拉拢赵国。淮北是宋国的地方，楚、魏两国都想得到。赵国如果同意和燕国结盟，楚、魏也愿尽力，四国联合，就可以大破齐国。’先王说：‌‘好。’臣就接受口头的命令，准备好使臣所用的符节，向南出使赵国。在臣回国复命后，随即发兵攻齐。由于上天的保佑和先王的英明，河北的地方都被先王占领，并且占领了济上。驻扎在济上的部队奉命追击齐军，大获全胜。精锐的士兵长驱直入，直达齐都。齐王逃到莒城，仅仅只身免祸。珠玉财宝，兵器和贵重的器物，全都收归燕国。齐国的大吕钟陈放在燕国的元英宫，燕国从前失去的鼎也放回燕国的历室宫，齐国的器物陈放在燕国的宁台上。蓟丘种植的植物，现在移植在齐国的汶水。自五霸以来，没有谁的功劳能与先王相比。先王感到很满意，认为臣没有辜负使命，所以割地封邑，让臣能和小国诸侯相提并论。臣不才，自认为按照先王的指令办事，可以避免罪过，所以接受命令，没有推辞。”

『臣闻贤明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蚤知之士[1]，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强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群臣之日，余令诏后嗣之遗义，执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顺庶孽者[2]，施及萌隶[3]，皆可以教于后世。』

1 蚤知之士：有先见之明的人。蚤，同“早”。

2 庶孽：国君之妾所生的儿子为庶子。依宗法制度，庶子不能继承君位。

3 施：施恩。萌隶：普通老百姓。萌，即‌“民”。隶，犹群辈的意思。

译文

‌“臣听说贤明的君主，建立功劳后不会中途而废，所以留名于《春秋》之中；有先见之明的人，成名后善于保持，所以为后世所称道。像先王那样能报仇雪耻，夷平万乘的大国，取走齐国八百年的积蓄，在他去世后，他仍留下遗诏，向后代申明遗嘱，执政的大臣依循法令，理顺嫡庶关系，施恩给百姓，先王的所作所为皆可用来教育后世。”

『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者五子胥说听乎阖闾，故吴王远迹至于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1]。故吴王夫差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2]，故入江而不改。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非[3]，堕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者，义之所不敢出也。』

1 鸱（chī）夷：皮囊。

2 量：气量、才识。

3 离毁辱之非：离，通“罹”，遭受。毁辱，诋毁、侮辱。非：通‌“诽”，诽谤。

译文

‌“臣听说善于做事的人不一定善于完成，有良好的开端不一定有完善的结束。从前伍子胥的意见被吴王阖闾采纳，所以吴王远征打到楚的郢都。夫差不听子胥的意见，杀死他后用皮革裹尸而沉在江中。吴王夫差并不知道是因为采纳子胥先前的意见方才可以立功，所以把子胥沉入江底而不后悔。子胥没有及早发现两个君主有不同的度量，所以被沉江也不改变初衷。免掉杀身之祸而保全已有的功劳，阐扬先王的伟业，这是臣下的上策；遭受侮辱的诽谤，损害先王的名声，这是臣下最为惶恐的。面对莫测的罪名，把侥幸当作好处，从道义上讲，臣绝不敢做。”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而不察疏远之行也，故敢以书报，唯君之留意焉。』

译文

‌“臣听说古时的君子，在绝交的时候不会恶言诽谤，忠臣在离国的时候，不会只为了洗清罪名。臣虽不才，也曾多次受过君子的教诲。臣担心大王听信身边人的议论，而不了解臣远在赵国的行止，所以敢于用书信来回答，希望大王能够明察。”

客谓燕王

客谓燕王曰：『齐南破楚，西屈秦，用韩、魏之兵，燕、赵之众，犹鞭策也。使齐北面伐燕，即虽五燕不能当。王何不阴出使，散游士，顿齐兵，弊其众，使世世无患。』燕王曰：『假寡人五年，寡人得其志矣。』苏子曰[1]：『请假王十年。』燕王说，奉苏子车五十乘，南使于齐。

1 苏子：苏秦。

译文

苏秦对燕王说：‌“齐国在南面打败了楚国，西边屈服秦国，使用韩、魏、燕、赵的兵力，仿若驭马一样容易。如果齐国北攻燕国，就算是五个燕国也不能抵挡。大王为什么不暗中派遣使者，差遣为齐国效劳的人，令齐国的兵力疲惫，消耗齐国的国力，这就会使燕国世代无忧。”燕王说：‌“给寡人五年时间，就能达此目标。”苏秦说：‌“臣愿给大王十年时间。”燕王听了很高兴，派苏秦带上五十辆车，向南出使齐国。

谓齐王曰[1]：『齐南破楚，西屈秦，用韩、魏之兵，燕、赵之众，犹鞭策也。臣闻当世之举王，必诛暴正乱，举无道，攻不义。今宋王射天笞地[2]，铸诸侯之象，使侍屏匽[3]，展其臂，弹其鼻，此天下之无道不义，而王不伐，王名终不成。且夫宋，中国膏腴之地，邻民之所处也，与其得百里于燕，不如得十里于宋。伐之，名则义，实则利，王何为弗为？』

1 齐王：齐闵王。

2 宋王：名偃，前三二八至前二八六年在位。

3 屏匽：厕所。

译文

苏秦对齐王说：‌“齐国南败楚国，西败秦国，用韩、魏、燕、赵的军队就如同驭马一样。臣听说当代的王者，一定会伐暴救民，战胜无道的昏君，攻打不义之师。现在宋王举箭射天，用鞭笞地，铸诸侯之像放在厕所里，拉开它们的手臂，又弹它们的鼻子，这就是典型的无道昏君，如果大王不加讨伐，名声终究难以树立。况且宋国，是中原最肥沃的地方，齐国边境的人很多都杂居在那里，与其在燕国得到百里的土地，不如在宋国得到十里的土地。讨伐宋国将会名利双收，大王为什么不出兵呢？”

齐王曰：『善。』遂兴兵伐宋，三覆宋，宋遂举。燕王闻之，绝交于齐，率天下之兵以伐齐，大战一，小战再，顿齐国，成其名。

译文

齐王说：‌“好。”于是兴兵攻宋。三次攻宋，终于灭掉了宋国。燕王听说后，就与齐国断交，率诸侯之兵攻打齐国，几经血战，重创齐国，燕国因而名闻天下。

故曰：因其强而强之，乃可折也；因其广而广之，乃可缺也。

译文

所以说：因为国家强大而炫耀武力，就可能被打败；因为国土广阔而进一步扩张，就可能导致国破。

赵且伐燕

赵且伐燕，苏代为燕谓惠王曰[1]：『今者臣来，过易水，蚌方出曝，而鹬啄其肉[2]，蚌合而拑其喙[3]。鹬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4]。」蚌亦谓鹬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鹬。」两者不肯相舍，渔者得而并禽之。今赵且伐燕，燕、赵久相支以弊大众，臣恐强秦之为渔父也，故愿王之熟计之也。』惠王曰：『善。』乃止。

1 苏代：苏秦弟。惠王：赵惠文王。

2 鹬（yù）：一种常在水边或田野捕食小鱼或贝类的水鸟。

3 拑：夹住。喙（huì）：鸟兽的嘴。

4 即有死蚌：当作‌“蚌将为脯”。

译文

赵国准备攻打燕国，苏代为燕国向赵惠文王进言说：‌“今天臣来的时候，经过易水，看见一个河蚌出来晒太阳，一只鹬鸟啄住它的肉，河蚌紧紧夹住了鹬的嘴。鹬鸟说：‌‘今天不下雨，明天不下雨，就必然会有一个死蚌。’河蚌也对鹬鸟说：‌‘你今天不能抽嘴出来，明天不抽嘴出来，必定会有一只死鹬。’鹬蚌互不放开，渔翁于是捕捉到它们。现在赵国将攻打燕国，燕、赵长期对抗，使民力疲惫，臣恐怕强大的秦国就会像渔翁一样从中得利。希望大王仔细地考虑这事。”赵惠文王说：‌“对。”于是停止了攻燕的计划。

赏析与点评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退却一步，海阔天空。

卷三十一 燕策三

本篇导读

燕国危在旦夕之际，太子丹欲有所作为，于是接纳田光推荐荆轲行刺秦王的计谋。荆轲思之良久，却回应说‌“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这恐是实话，耐人寻味。太子丹于是尊奉荆轲为上卿，并供美食、奇珍、美女以及香车，以‌“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这种侍奉的方式，乃以金钱养死士，似乎不见丝毫道义或家国之责任于其中。

太子丹用人却疑之，先导致田光自杀，当荆轲久不动身，他又有所怀疑。其多疑的性格正是他的致命伤，或许这也是荆轲行刺秦王失败的关键。荆轲不立刻动身上路是因为他在等一位‌“居远未来”的人，而他临时找到的助手秦舞阳虽号称勇士，却临阵‌“色变振恐”，失去得力助手，这也是导致行刺失败的原因。田光临死前指自己‌“为行使人疑之，非节侠士”，可是太子丹终没悔悟。在太子丹的怀疑之下，荆轲震怒而别。至此种种迹象，已令人不安。未曾实施的计谋，荆轲提早泄漏具体行动及细节。易水饯别，‌“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慷慨悲歌，相当招摇，难道秦国就没有间谍潜伏在燕国吗？

荆轲在秦宫，手持樊於期之首级及督亢地图，献予秦王。在展开地图之际，图穷匕见，荆轲刺秦王不中，反为秦王所杀。在整个行刺过程中，荆轲既力不足以制伏秦王，且其剑法以至于应变能力，亦不像是一位高手，实无异于常人，他被御医夏无且以药囊击中，又无法逃过秦王的剑锋，以致左腿被砍断，复再被砍伤八处。临死前又说出其不杀秦王是为了活捉他以‌“得约契以报太子”。活捉秦王而迫其立契约，实即与虎谋皮，他又暴露太子丹之名，更是将太子丹与燕国推往火堆上烤。从荆轲以上的举止，可见他缺乏专业剑客的水平，并且是政治无知。太子丹、荆轲以至于一众宾客，只是侠客意气，空有一腔热血，而实非可成大事之人，燕国怎能不亡？

燕太子丹质于秦亡归

燕太子丹质于秦[1]，亡归。见秦且灭六国，兵以临易水，恐其祸至。太子丹患之，谓其太傅鞠武曰[2]：『燕、秦不两立，愿太傅幸而图之。』武对曰：『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则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见陵之怨，欲排其逆鳞哉？[3]』太子曰：『然则何由？』太傅曰：『请今图之。』

1 燕太子丹（？至前二二六）：燕王喜（生卒年不详）的太子。

2 鞠武：燕国太傅。

3 排：一作‌“批”，触动。逆鳞：传说龙的咽喉长逆鳞，假如触动它，会被龙杀死。这里指秦国。

译文

燕太子丹在秦国做人质，后来逃回燕国。他看到秦国将要灭掉六国，秦军已经逼近易水，担心大祸临头，就忧心忡忡地对太傅鞠武说：‌“燕、秦两国势不两立，希望太傅替我想办法对付秦国吧。”鞠武说：‌“秦国的地盘已遍布天下，正在威胁着韩、魏、赵等国家，易水以北的土地还不知会归谁。何必为曾受凌辱的怨限，而去触怒强暴的秦国呢？”太子说：‌“虽然如此，那该怎么办才好呢？”太傅说：‌“请让我好好考虑一下。”

居之有间，樊将军亡秦之燕[1]，太子容之。太傅鞠武谏曰：『不可。夫秦王之暴而积怨于燕[2]，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在乎！是以委肉当饿虎之蹊，祸必不振矣！虽有管、晏[3]，不能为谋。愿太子急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4]。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讲于单于[5]，然后乃可图也。』

1 樊将军：秦将樊於期，原名桓（？至前二二七），因得罪秦王，逃到燕国。

2 秦王：秦王政。

3 管、晏：管，管仲，春秋时齐桓公相。晏，晏婴（？至前五○○），春秋时齐庄公、景公的丞相。

4 匈奴：战国时分布在燕、赵的北边，以游牧为生的民族。

5 单于：匈奴王的称号。

译文

不久，樊将军从秦国逃到了燕国，太子收留了他。太傅鞠武劝阻太子说：‌“不行啊。秦王那样残暴，又对燕国久怀仇恨，这已经够叫人担惊受怕了，何况他又听说樊将军藏在这里！这样做就像把肉放置在饿虎经过的小路上，灾祸一定不可挽救了！即使管仲、晏婴在世，也想不出好办法。希望太子赶快把樊将军打发到匈奴去，以便堵住秦王攻燕的借口，请你联合西边的三晋和南边的齐、楚，北边与匈奴单于讲和，这样以后才有办法对付秦国。”

太子丹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惛然，恐不能须臾。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困穷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迫于强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丹命固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燕有田光先生者，其智深，其勇沉，可与之谋也。』太子曰：『愿因太傅交于田光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

译文

太子丹说：‌“太傅的计策，很费时间，我心里忧闷不堪，怕是等不及了。况且问题还不仅如此。樊将军处境艰难，无处安身，才投奔到我这里来，我毕竟不能因为强秦的威逼而抛弃这可怜的朋友，而把他推到匈奴去，看来这是我生命结束的时候了。希望太傅另想办法吧。”鞠武说：‌“燕国有位田光先生，他智勇双全，深谋远虑，可以和他商量这事。”太子说：‌“希望能通过太傅而结识田先生，可以吗？”鞠武说：‌“好吧。”

出见田光，道太子曰：『愿图国事于先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太子跪而逢迎，却行为道，跪而拂席。田先生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也，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乏国事也。所善荆轲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得愿交于荆轲，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之至门，戒曰[1]：『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俛而笑曰[2]：『诺。』

1 戒：姚本无‌“戒”，《史记》及鲍本没有‌“戒”字，从《史记》及鲍本。

2 俛：同‌“俯”。

译文

鞠武于是去会见田光，并且传达了太子丹的意思，说：‌“太子希望与先生商量国家大事。”田光说：‌“谨遵指教。”于是田光就去拜访太子。太子跪着迎接田光，倒退着为他引路，还跪下来为他拂拭座位。田光坐定后，旁边没有其他人，太子就离开座位向田光请教说：‌“燕、秦两国势不两立，希望先生出谋划策。”田光说：‌“臣听说良驹精壮之时，一天可驰骋千里，及其衰老，劣马也能越过它。如今太子听到的只是臣壮年的名声，不知道臣的精力已经衰老得不行了。尽管这样，臣也不敢因此耽误了国家大事。臣的朋友荆轲是个可以任用的人。”太子说：‌“希望通过先生而结识荆轲，可以吗？”田光说：‌“好吧。”于是马上起身走了出去，太子送他到门口嘱咐他说：‌“我刚才告诉先生的话都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田光俯身笑了笑说：‌“好。”

偻行见荆轲曰[1]：『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光闻长者之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约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使人疑之，非节侠士也。』欲自杀以激荆轲，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遂自刭而死[2]。

1 偻（lǚ）行：弯着腰走路。

2 刭（jǐnɡ）：以刀割颈。

译文

田光弯着腰步行去见荆轲说：‌“我和你友好，燕国没有人不知道的。如今太子只听到我壮年时的名声，却不知道我的体力已力不从心了。我很荣幸得到太子的指教说：‌‘燕、秦两国势不两立，希望先生给我想想办法。’我自以为和你不见外，就把你介绍给太子，希望你进宫去拜见太子。”荆轲说：‌“谨遵指教。”田光说：‌“我听说德高望重的人做事是不会让人怀疑的，现在太子特地告诫我说：‌‘我们所谈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出去。’由此看来，太子信不过我。如果做事让人家怀疑，就算不上是有节操、讲义气的人。”他想用自杀来激励荆轲，说：‌“请你快些去见太子，就说我已经死了，以表明我永远不会泄露机密。”说完就挥剑自刎了。

轲见太子，言田光已死，明不言也。太子再拜而跪，膝下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请田先生无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今田先生以死明不泄言，岂丹之心哉？』

译文

荆轲去见太子，告诉太子田光已经自杀身死，以表明不会泄露机密。太子听后便拜了两拜，跪下流着泪用两膝走到荆轲面前，停了一会儿才说：‌“我之所以请田先生不要对外人泄露，是想把这件大事办成。现在田先生以死来表明自己信守秘密，这难道是我的本意吗？”

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不肖，使得至前，愿有所道，此天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今秦有贪饕之心[1]，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餍[2]。今秦已虏韩王[3]，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4]，临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5]。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窥以重利，秦王贪其贽，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之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6]，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大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以委命，唯荆卿留意焉。』

1 贪饕（tāo）：贪利。

2 餍（yàn）：满足。

3 今秦已虏韩王：公元前二三○年，秦灭韩，掳韩王安（？至前二二六）。

4 王翦：秦国名将，频阳（今陕西富平东北）人。

5 李信（生卒年不详）：秦将。

6 曹沫之与齐桓公：曹沫（生卒年不详），即曹刿，春秋时鲁国人，与齐作战，屡次失败，后劫持齐桓公，迫使他归还所侵占的鲁国地。

译文

荆轲坐下后，太子又离开自己的坐席对他叩头说：‌“田先生不知道我的无能，使你屈驾光临，愿有所赐教，这是老天可怜燕国而不抛弃它的后人。如今秦国有贪婪的野心，欲望永远不能满足。不吞并天下所有土地，不臣服海内所有的诸侯，他的贪欲是不会满足的。现在，秦国已经俘虏了韩王，占领了韩国的全部领土，又发兵攻打南边的楚国，进逼北边的赵国。王翦率领几十万大军逼近漳水、邺城一带，李信率兵在太原、云中出没。赵国抵挡不住秦国就会投降，赵国一旦投降，那灾祸就轮到燕国了。燕国这么弱小，屡次遭受到战争的蹂躏，现在看来即使动员全国的力量也不足以抵挡秦国了。诸侯们害怕秦国，谁都不敢坚持合纵。我个人有个想法，认为如果能找到一位天下最勇敢的人出使到秦国，用重利来引诱秦王，只要秦王贪图这份厚礼，我们就一定能够达到目的了。假如能够乘机挟持秦王，逼他把侵占过来的土地全部退还给诸侯，就像曹沫挟持齐桓公一样，那就好了；如果他不答应，就刺杀他。秦国的大将都领兵在外，要是国内出了大乱，他们就会上下互相猜疑，我们乘机去说服诸侯，使他们联合起来，诸侯合纵起来后，就一定能够击败秦国了。这是我最大的愿望，但是不知道该把这个使命托付给何人，所以只有请你多加费心了。”

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1]，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无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轲为上卿，舍上舍[2]，太子日日造问[3]，供太牢[4]，具异物，间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

1 驽下：言才质低下，如劣马般不中用的谦词。

2 舍上舍：安置于上等住所。

3 造问：登门问候。

4 供太牢：供应丰盛的宴席。

译文

良久，荆轲才回答说：‌“这是国家大事，臣下愚钝无能，恐怕不能胜任。”太子上前向他叩头，坚决请求他不要推辞，这样荆轲才答应了。于是太子尊奉荆轲为上卿，请他住在上等的住所，每天都去拜望、问候，供给他丰盛的筵席和珍异的物品，还不断送去车马和美女，尽量满足荆轲的要求，使他心情畅快。

久之，荆卿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1]，尽收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惧，乃请荆卿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卿曰：『微太子言，臣愿得谒之。今行而无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能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献秦王[2]，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太子曰：『樊将军以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

1 虏赵王：此事发生在公元前二二八年。

2 督亢：在今河北涿州东，横跨数县。

译文

过了许久，荆轲还没有动身的意思。这时，秦国大将王翦已经攻破了赵国，俘虏了赵王，占领了赵国的全部土地，并且向北推进继续掠地，一直到了燕国南边的国境。太子丹十分害怕，就去请求荆轲说：‌“秦军早晚就要渡过易水了，虽然我希望能够长久地侍奉你，可是哪里还能办到呢？”荆轲说：‌“即使太子不说，臣也要向太子请求行动了。现在动身而没有信物，那秦王是无法接近的。如今樊将军本人，秦王正以千金黄金与万户封邑的悬赏来缉拿他。假如能够得到樊将军的首级与燕国督亢的地图一起献给秦王，秦王必定乐于接见臣，那臣就有机会报效太子了。”太子说：‌“樊将军因为走投无路才投奔到我这里，我不忍心为了自己的事情而辜负了这位长者的一番心意，请你另想别的办法吧。”

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於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之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樊将军仰天太息流涕曰：『吾每念，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而报将军之仇者，何如？』樊於期乃前曰：『为之奈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秦王必喜而善见臣，臣左手把其袖，而右手揕其胸，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国见陵之耻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扼腕而进曰[1]：『此臣日夜切齿拊心也[2]，乃今得闻教。』遂自刎。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无可奈何，乃遂收盛樊於期之首，函封之[3]。

1 偏袒（tǎn）扼腕：偏袒，脱下一边衣袖，露出臂膀。扼腕，古勇者奋厉，必先以左手扼右腕。两者均是下决心之状。

2 切齿拊（fǔ）心：切齿，咬牙切齿。拊心，椎心。两者皆奋激之状。

3 函封之：装在匣子里封好。

译文

荆轲知道太子不忍心，就私自去见樊於期，说：‌“秦国对待将军可以说是太残忍了，你的父母和族人全被他们杀掉。现在听说秦国正在求购将军的首级，出价是黄金千斤和万户之邑，你打算怎么办啊？”樊将军仰天长叹，流着眼泪说：‌“我每想到这事，常常痛入骨髓，只是不知道怎么办。”荆轲说：‌“现在我有一句话对你说，这既可以解救燕国的危难，又可以替将军报仇，你看怎样？”樊於期就凑近荆轲跟前问：‌“你准备怎么办？”荆轲说：‌“我想得到将军的首级拿去献给秦王，秦王必定大喜而热情地接见我，我就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击刺他的胸膛，这样既报了将军的仇，而燕国被欺侮的耻辱也能洗雪了。将军有这个意思吗？”樊於期激动地袒露出一只肩臂，一手紧握着另一只手，向前说：‌“这正是我日夜咬牙切齿、捶胸而气愤的事，今天才听到了你的指教。”说完就挥刀自刎了。太子知道此事后，急忙驱车赶去，伏在樊将军的尸体上痛哭，悲伤极了。可是事已如此，无法挽回，只好拾掇起樊於期的首级，用匣子封装起来。

于是太子预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之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淬之[1]，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2]。乃为装遣荆轲[3]。燕国有勇士秦武阳[4]，年十二杀人，人不敢与忤视，乃令秦武阳为副。

1 以药淬（cuì）之：用毒药炼附在匕首上。

2 血濡缕：被刺伤，渗出一丝儿血。

3 乃为装：于是准备行装。

4 秦武阳：据《汉书·匈奴传上》记载，秦舞阳乃燕国大将秦开的孙子。

译文

这时太子丹就预先在各地访求锋利的匕首，结果得到了赵国徐夫人的一把匕首，用百斤的黄金买了下来，并叫工匠用毒药水浸泡，拿它一试，只要在人身上稍微刺破一点，只要见到一丝血，没有不立刻死亡的。于是，太子就为荆轲准备好了行装，打算送他上路。燕国有个勇士叫秦武阳，年仅十二岁就杀人，人们都不敢和他正面相视，太子就派他给荆轲当副手。

荆轲有所待，欲与俱[1]，其人居远未来，而为留待。顷之未发[2]，太子迟之[3]，疑其改悔，乃复请之曰：『日以尽矣[4]，荆卿岂无意哉？丹请先遣秦武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今日往而不反者，竖子也！今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5]，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

1 欲与俱：想与等待的朋友一起去。

2 顷之未发：顷之，待了一些日子。未发，还没动身。

3 迟之：嫌他拖延。

4 日以尽矣：日子不多了。

5 不测：狡猾难料。

译文

荆轲还在等一个人，准备让那个人与自己一同前往，而那个人住在远处而尚未赶到，因此荆轲还想等他一下。过了些时候，荆轲还未出发，太子嫌他拖延了时间，疑心荆轲想反悔，于是又去催促说：‌“时间已很紧迫了，难道你不想去了吗？请让我先打发秦武阳动身吧。”荆轲非常生气，高声地斥责太子说：‌“我这次去了如果不能完成使命，我就是个低下的小子！现在，我只带一把匕首就前往凶险难料的秦国，我所以没有动身，就是要等我的朋友一同前往。现在太子既然嫌我延误了时间，那就让我告辞吧！”于是就出发了。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1]。至易水上。既祖[2]，取道。高渐离击筑[3]，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4]，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慷慨羽声，士皆瞋目[5]，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遂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1 白衣冠：凶丧的服装。知入秦难返，所以穿丧服送他，也包含激励的意思。

2 既祖：既已饯行。古代远行必祭道路之神，将行，饮酒祭神，称为祖。

3 高渐离（生卒年不详）：荆轲的友人，擅长弹奏筑。筑：乐器，似琴而大，安弦，用竹击打。

4 变徵之声：高亢的调子，适于悲歌。

5 瞋目：发怒时睁大眼睛。

译文

太子及门客中知道这件事的人，都穿戴了白衣、白帽前来送行，到了易水边上。祭祀完路神，就要上路。高渐离敲着筑，荆轲和着筑声唱歌，声调悲壮凄凉，人们听后都伤心地掉下泪来。荆轲又向前跨了几步，唱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接着又奏起慷慨激昂的曲调，激励得人们个个怒目圆睁，怒发冲冠。荆轲于是跳上车离开了，始终没有回顾一下。

既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1]。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兴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2]，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於期头及献燕之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

1 中庶子：掌管公族事务之官。蒙嘉（生卒年不详）：大将蒙恬（？至前二一○）之弟。

2 给贡职如郡县：交纳赋税、派服劳役，如直属郡县一样。

译文

荆轲到了秦国，先用千金的厚礼贿赂了秦王的宠臣中庶子蒙嘉。蒙嘉于是预先在秦王面前说：‌“燕王实在畏惧大王的威势，不敢出兵对抗大军，愿意让全国上下都做大王的臣民，与其他降服的诸侯一样，并像秦国的郡县一样给大王纳贡，只求能够保全祖先的宗庙。他心中害怕，不敢亲自前来向大王面陈，特地斩下樊於期的首级，并献出燕国督亢的地图，封装在匣子里，在他的宫廷前举行了拜送仪式，派使者前来禀报大王。现在正听候大王发落。”

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1]，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於期头函，而秦武阳奉地图匣，以次进至陛下[2]。秦武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武阳，前为谢曰：『北蛮夷之鄙人[3]，未尝见天子，故振慑，愿大王少假借之[4]，使得毕使于前[5]。』

1 设九宾：派出九位礼宾人员，依次传呼使者上殿，是极其隆重的外交礼节。宾，傧相。

2 以次进至陛下：以次进，荆轲为正使在前，秦舞阳为副使在后，按照此次序前进。陛下，宫殿的台阶下。

3 北蛮夷之鄙人：北方荒野没见过世面的粗人，指秦舞阳。

4 假借：犹言宽恕。

5 使得毕使于前：让他能够在大王前完成他的使命。

译文

秦王听后，非常高兴。于是换上朝服，用最隆重的外交礼节，在咸阳宫里接见燕国使者。荆轲捧着盛有樊於期首级的匣子，秦武阳捧着装有地图的匣子，一前一后地走到了宫殿的台阶前。此时，秦武阳由于心里害怕而脸色大变，举止失常，秦国的大臣都感到奇怪。荆轲镇定地回头向秦武阳笑了笑，到前面替秦武阳向秦王谢罪说：‌“他是北方荒僻之地的粗人，从来没有见过天子，所以吓得发抖，希望大王对他稍加宽容，让他能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

秦王谓轲曰：『起，取武阳所持图。』轲既取图奉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1]。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2]，绝袖。拔剑，剑长，掺其室[3]。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还柱而走。群臣惊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4]，非有诏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乃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轲。秦王之方还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5]，左右乃曰：『王负剑！王负剑！』遂拔剑击荆轲，断其左股。

1 图穷：地图展开到尽头。

2 自引而起：抽身跳起。

3 掺（shǎn）其室：剑长未全拔出，剑仍在鞘内。掺，持，握。室，剑鞘在燕、赵之地称之为‌“室”。

4 郎中：秦王身边的侍卫。

5 卒：同‌“猝”，突然。

译文

秦王对荆轲说：‌“起来吧，把秦武阳手上的地图拿过来。”荆轲就拿过地图来献上。秦王打开地图，当地图展开到尽头时，藏在地图里面的匕首露了出来。荆轲乘势用左手抓住了秦王的衣袖，右手握住匕首向他刺去。没有刺着秦王，秦王大吃一惊，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连衣袖都挣断了。秦王要拔身上的佩剑，剑太长而拔不出，剑仍在剑鞘中。当时他惊慌急迫，偏偏剑又在鞘里卡得很紧，所以一下子拔不出来。荆轲追赶秦王，秦王绕着柱子奔跑。大臣们都惊呆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所以都吓得失去了常态。按秦国的法规，大臣侍立在殿上时，一律不得携带任何武器。那些侍卫，虽然手执兵器，但都站在宫殿的台阶下面，没有秦王的命令，是不得擅自上殿的。在这紧急的时刻，秦王来不及传唤殿阶下的卫士，所以只能看着荆轲追赶秦王，惶急之中没有武器还击荆轲，大臣只好徒手去与他拼斗。这时，有个名叫夏无且的侍医，就用手中的药囊掷荆轲。秦王正在绕着柱子快跑，惊慌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旁边的人乘机对秦王喊道：‌“大王快把剑推到背上！大王快把剑推到背上！”秦王于是把佩剑鞘推到身后，抽出了剑去砍荆轲，结果砍断了荆轲的左腿。

荆轲废，乃引其匕首提秦王，不中，中柱。秦王复击轲，被八创[1]。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2]：『事所以不成者，乃欲以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3]。』左右既前斩荆轲，秦王目眩良久。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4]，各有差[5]。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镒，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轲也。』

1 八创：被砍伤八处。

2 箕踞：席地而坐，伸开两腿，像个簸箕，坐姿傲慢。

3 必得约契：一定要等到你归还侵夺诸侯土地的契约。

4 坐：依法判罪。

5 各有差：论罪行罚与论功行赏，各有差等。

译文

荆轲受了重伤倒下，就举起匕首向秦王投去，刺不中秦王，却刺到柱子上。秦王继续用剑砍杀荆轲，荆轲被砍伤了八处。荆轲知道事情不会成功了，就倚着柱子笑了起来，他叉开两腿坐在地上，大骂着说：‌“这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我要活捉你，迫使你订立契约向太子回报。”旁边的人一拥而上，杀死了荆轲，而秦王就头晕目眩了好久。事后，秦王评定臣子在这次事件中的功过，分别按等级奖赏或处罚他们。他赏给夏无且黄金二百镒，说：‌“无且真心爱护我，才会用药囊去投击荆轲。”

于是，秦大怒燕，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燕蓟城[1]。燕王喜、太子丹等皆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2]。秦将李信追击燕王。王急，用代王嘉计[3]，杀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五岁而卒灭燕国而虏燕王喜[4]。秦兼天下。

1 蓟城：燕都，在今北京市。

2 辽东：在今辽宁东南部，在辽水之东。

3 代王嘉：公元前二二八年，秦灭赵，掳赵王迁，公子嘉自立为代王。

4 灭燕国：秦灭燕，在公元前二二二年。

译文

于是，秦王十分憎恨燕国，就增派军队前往赵国，并命令王翦率领军队去攻打燕国。在秦王政二十一年十月，攻占了燕都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人一起率领燕国精兵退守到辽东郡一带。秦将李信不停地追击燕王。燕王着急了，就采用了代王嘉的计策，杀了太子丹，打算把他献给秦国。秦国又来攻打燕国，先后经过了五年时间，终于灭掉了燕国，俘虏了燕王喜。秦国于是兼并了天下。

其后荆轲客高渐离以击筑见秦皇帝，而以筑击秦皇帝，为燕报仇，不中而死。

译文

后来，荆轲的朋友高渐离由于善击筑而被秦始皇召见，他乘为秦始皇击筑的机会，拿起筑来向秦始皇砸去，借此替燕国报仇，没有击中而被杀死了。

赏析与点评

人贵自知，否则害人害己，于世无益。

卷三十二 宋卫策

本篇导读

公输般（即鲁班）是古代制造武器的专家，他为战争提供军事装备，与墨子提倡的‌“兼爱”、‌“非攻”理念彼此对立。墨子先诱楚王落入其语言圈套，令他认为窥窃别人之所有，是犯了偷窃病。再指出楚地大物博，而宋则偏僻贫弱，说服了楚王不要征伐宋国（《公输般为楚设机》）。

另一方面，从犀首对卫军的恐吓威胁可见，卫与宋都十分弱小，两个君主均显得寝食不安。卫国土地本来就不多，而卫嗣君为了引渡一位逃犯以严正法纪，竟甘愿奉上一座城邑，可谓因小失大，十分不智。由此亦可见，卫国已无法存在于列强之间。《宋康王之时有雀生》记述宋康王在位的时候，天降祥瑞，有小鸟生大鸟，但这却令宋康王疯狂起来，他‌“射天笞地，斩社稷而焚灭之”，再‌“骂国老谏者，为无颜之冠以示勇，剖伛之背，锲朝涉之胫”，这一切狂妄嚣张以至于变态的行为，既是因为祥瑞在他心中作祟，也是因为宋虽弱小却能灭滕、伐薛所导致的。然而所谓的祥瑞，却令宋康王将宋国推往万劫不复之境地。上天要他灭亡，必先令其疯狂，古往今来，历史悲剧往往都是重复上演。

公输般为楚设机

公输般为楚设机[1]，将以攻宋。墨子闻之[2]，百舍重茧[3]，往见公输般，谓之曰：『吾自宋闻子，吾欲藉子杀人。』公输般曰：『吾义固不杀人。』墨子曰：『闻公为云梯，将以攻宋。宋何罪之有？义不杀人而攻国，是不杀少而杀众。敢问攻宋何义也？』公输般服焉，请见之王。

1 公输般（约前五○七至前四四四）：春秋末年鲁国人，是著名的巧匠。

2 墨子（前四七九至前三八一）：名翟，春秋末年鲁国人，是墨家学派的创始者，主张兼爱非攻。

3 百舍：百里为一舍。

译文

公输般为楚国设计了攻城的器械，将要用来攻打宋国。墨子听说之后，步行了几千里，脚底生茧，去见公输般，对他说：‌“我从宋国听说你的大名，我想请你为我杀人。”公输般回答：‌“我讲求仁义，是不会随便杀人的。”墨子说：‌“听说你制造云梯之类的攻城器械，准备用来攻打宋国。宋国何罪之有？你讲求仁义不乱杀人却攻打宋国，这是不杀少人而是杀多人。请问攻打宋国有什么理由呢？”公输般信服，请墨子进见楚王。

墨子见楚王曰[1]：『今有人于此，舍其文轩[2]，邻有弊舆而欲窃之；舍其锦绣，邻有裋褐而欲窃之[3]；舍其粱肉，邻有糟糠而欲窃之。此为何若人也？』王曰：『必为有窃疾矣。』

1 楚王：楚惠王（？至前四三二）。

2 文轩：雕饰华丽的车。

3 裋（shù）褐：粗布短衣。

译文

墨子进见楚王说：‌“现在有这样一个人，抛弃自己那辆雕饰华丽的车，邻居有一辆破车他却想去偷；扔掉自己华丽的服装，邻居有粗布衣服他却想去偷；舍弃自己的米肉，邻居有糟糠他却想去偷。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楚王说：‌“肯定是患了盗窃症！”

墨子曰：『荆之地方五千里，宋方五百里，此犹文轩之与弊舆也；荆有云梦，犀兕麋鹿盈之[1]，江、汉鱼鳖鼋鼍为天下饶[2]，宋所谓无雉兔鲋鱼者也[3]，此犹粱肉之与糟糠也；荆有长松、文梓、楩、楠、豫樟[4]，宋无长木，此犹锦绣之与裋褐也。臣以王吏之攻宋为与此同类也。』王曰：『善哉！请无攻宋。』

1 兕（sì）：古代一种像牛的野兽，或指雌性犀牛。麋：与鹿同类的动物。

2 鳖（biē）：即甲鱼，爬行动物，生活在水中，形状像龟。鼋（yuán）：像鳖的爬行动物，也作元鱼。鼍（tuó）：鳄鱼。

3 鲋（fù）：鲫鱼。

4 长松、文梓、楩（biàn）、楠、豫樟：都是珍贵的树木。

译文

墨子说：‌“楚国方圆五千里，宋国仅有五百里，这就好像雕饰华丽的车与破车一样；楚国有云梦泽，到处都是犀牛、野牛、麋、鹿等珍稀的动物，长江、汉水里的鱼、鳖、鼋、鳄鱼等是天下最多的；宋国只是一个连小兔、小鱼都没有的地方，这就好像米肉与米糠一样；楚国有长松、文梓、楩、楠、豫樟这些珍贵的大树，宋国连普通的大树也没有，这就好像华丽的服装与粗布衣服一样。臣认为大王的手下想去攻宋与此同类。”楚王说：‌“对！我们不会攻打宋国了。”

宋康王之时有雀生

宋康王之时[1]，有雀生于城之陬[2]。使史占之[3]，曰：『小而生巨，必霸天下。』康王大喜。于是灭滕、伐薛[4]，取淮北之地，乃愈自信，欲霸之亟成，故射天笞地，斩社稷而焚灭之，曰：『威服天下鬼神。』骂国老谏者，为无颜之冠以示勇，剖伛之背，锲朝涉之胫，而国人大骇。齐闻而伐之，民散，城不守。王乃逃倪侯之馆[5]，遂得而死。见祥而不为祥，反为祸。

1 宋康王：宋王偃（？至前二八六）的谥号。

2 （zhān）：鹯，鹞鸟。陬（zōu）：角落。

3 史：太史，主占卜吉凶。

4 滕：在今山东滕县西南的小国。薛：齐邑，在今山东滕县西。

5 倪侯：不详。

译文

宋康王的时候，有只小鸟在城墙的角落生了只鹞鸟。宋王让太史占卜，太史说：‌“小鸟生出了大鸟，意谓以小可以制大，所以宋国一定能称霸天下。”宋康王听了很高兴。于是出兵灭掉了滕国，进攻薛邑，夺了淮北的土地，宋康王就更加有自信了。宋康王想尽快实现霸业，所以他用箭射天神，又鞭打地神，还砍掉了土神、谷神的神位，把它们全部烧掉，说：‌“寡人用威力降服天地鬼神。”他又辱骂那些年老敢于劝谏的大臣，戴上那些遮不住额头的帽以表示自己勇敢绝伦，派人剖开驼背人的背，砍断早晨过河人的腿，以致宋国的人都非常恐慌。齐国听说后进攻宋国，百姓溃散，所有城池都没有人防守。宋康王逃到倪侯的住所，很快被齐军抓住杀死了。可见，即使天降吉祥而不行善政，吉祥反成祸害。

赏析与点评

历史往往有惊人的重复。上天要他灭亡，必先让他疯狂。

卫嗣君时胥逃之魏

卫嗣君时，胥靡逃之魏[1]，卫赎之百金，不与，乃请以左氏[2]。群臣谏曰：『以百金之地赎一胥靡，无乃不可乎？』君曰：『治无小，乱无大。教化喻于民，三百之城足以为治。民无廉耻，虽有十左氏，将何以用之？』

1 胥靡：犯罪的刑徒，罚做苦工。

2 左氏：卫邑，在今山东定陶西。

译文

卫嗣君执政时，有个刑徒逃到了魏国，卫国想用百镒黄金赎回他，魏国不答应，于是卫国就准备用左氏这个城邑换回刑徒。这时群臣极力劝谏说：‌“用百金与土地去赎一个罪犯，恐怕不值得吧？”卫君说：‌“安定不在国小，混乱不因国大。用教化来晓谕民众，三百户人家的城邑，足以治理。假如民众没有廉耻，即使有十个左氏邑，又有什么用呢？”

卷三十三 中山策

本篇导读

战国是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弱小国家如中山国常处于风雨飘摇的恐慌之中。中山国虽然弱小，却又亟于称王，纵使张登以计得逞，又有何益？依附于列国之间，何来尊严？

处于战国尔虞我诈与烽火连天的形势中，中山国之君臣亦大多纠缠于琐屑之事而碌碌无为。在《司马憙三相中山》中，司马憙三次任中山国的丞相，中山王的宠妃阴简因而很嫉妒他。司马憙于是向赵王夸耀阴姬的美貌，引导赵王向中山王索取阴姬，以除掉阴姬；假若中山王拒绝送上阴姬，他便知道中山王宁愿得罪赵国也不肯放弃阴姬，那一定非常宠爱她，故他又主张立阴姬为后，由此又可博得她的感激，从而巩固自己的相位，此举可谓一箭双雕。然而，一国之相除了逞小计于妇人之外，又有何作为？君不君，臣不臣，自然无所作为，任人鱼肉。

司马憙三相中山

司马憙三相中山，阴简难之[1]。田简谓司马憙曰[2]：『赵使者来属耳，独不可语阴简之美乎？赵必请之，君与之，即公无内难矣；君弗与赵，公因劝君立之以为正妻。阴简之德公无所穷矣。』

1 阴简：中山王宠妃。

2 田简：中山臣。

译文

司马憙三次出任中山的相国，中山君的宠妃阴简很忌恨他。这时田简对司马憙说：‌“赵国使者来中山探听情况，为什么不把阴简的美貌告诉赵使呢？赵王一定会要阴简，如果君王把阴简送给赵王，你就没有内患了；如果王不把阴简送给赵王，你就趁机劝王立阴简为正妻，阴简感激你的恩德而将报答不尽。”

果令赵请，君弗与。司马憙曰：『君弗与赵，赵王必大怒[1]；大怒则君必危矣。然则立以为妻，固无请人之妻不得而怨人者也。』田简自谓取使，可以为司马憙，可以为阴简，可以令赵勿请也。

1 赵王：赵武灵王。

译文

司马憙果真让赵国要阴简，中山君不给。司马憙说：‌“大王不把阴简送给赵国，赵王一定会大怒，赵王大怒的话，大王必定很危险。既然如此，那么可以把阴简立为正妻，因为世间没有人因要不到人家的正妻而怨恨人家的。”田简自称这样做可以说服赵国使者，也可以帮助司马憙，更可以帮助阴简，尤其又可以使赵国无法请求娶走阴简。

名句索引

三画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四画

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

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

夫有高世之功者，必负遗俗之累；有独知之虑者，必被庶人之恐。今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议寡人矣。

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礼者所以便事也。是以圣人观其乡而顺宜，因其事而制礼，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国也。

见敌之可也鼓之，不敢怠倦者，臣也。王特为臣之右手不倦赏臣，何也？若以臣之有功，臣何力之有乎！

以地事秦，譬犹抱薪而救火也，薪不尽则火不止。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夫无谋人之心而令人疑之，殆；有谋人之心而令人知之，拙；谋未发而闻于外则危。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五画

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

六画

式于政，不式于勇；式于廊庙之内，不式于四境之外。

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

色与马取于今之世，士何必待古哉？

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

七画

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盖可忽乎哉？”

良医知病人之死生，圣主明于成败之事。

八画

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

虎求百兽而食之，得狐。狐曰：‌“子无敢食我也。天帝使我长百兽，今子食我，是逆天帝命也。子以我为不信，吾为子先行，子随我后，观百兽之见我而敢不走乎？”虎以为然，故遂与之行。兽见之皆走。虎不知兽畏己而走也，以为畏狐也。

知学之人，能与闻迁，达于礼之变，能与时化。

九画

削柱掘根，无与祸邻，祸乃不存。

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

战无不胜而不知止者，身且死，爵且后归，犹为蛇足也。

十画

蚌方出曝，而鹬啄其肉，蚌合而拑其喙。鹬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蚌亦谓鹬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鹬。”两者不肯相舍，渔者得而并禽之。

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

十一画

常民溺于习俗，学者沉于所闻。

十二画

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

十三画

愚者暗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

十四画

疑事无功，疑行无名。

十五画

横成则秦帝，从成即楚王。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战国策

导读及译注

陈岸峰

陈岸峰，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部文学博士，现任职于香港大学。研究范围涉及中国诗学、魏晋文学、文学史及现当代中国小说。著述包括在香港出版的《诗学的政治及其阐释》、《新视野中华经典文库·战国策》、《新视野中华经典文库·世说新语》、《神话的叩问：现当代中国小说研究》，以及在中国内地出版的《沈德潜诗学研究》与《疑古思潮与白话文学史的建构：胡适与顾颉刚》（获第十五届“华东地区古籍优秀图书奖”二等奖）。

哲学宗教

历史地理

先秦诸子

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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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传》

《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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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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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曲三百首》

《黄帝内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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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鸿烈》

《贞观政要》

《荀子》

《梦溪笔谈》

《传习录》

《山海经》

《管子》

《搜神记》

《近思录》

《水经注》

《列子》

《东坡志林》

《围炉夜话》

《人物志》

《鬼谷子》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商君书》

《吕氏春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战国策 / 陈岸峰导读及译注.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2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399-1

Ⅰ.①战… Ⅱ.①陈… Ⅲ.①中国历史-战国时代-史籍 ②《战国策》－译文 ③《战国策》－注释 Ⅳ.①K231.0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302858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战国策

导读及译注：陈岸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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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信国学大典·汉书

马彪 著

中信出版社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目录

《汉书》导读 唯一一部出自家学的断代史『正史』

纪

武帝纪

表

异姓诸侯王表（序）

诸侯王表（序）

王子侯表（序）

志

地理志

传

苏武传

董仲舒传

张骞传

朱买臣传

主父偃传

东方朔传

霍光传

赵广汉传

张禹传

龚遂传

原涉传

董贤传

王莽传

名句索引

《汉书》导读

唯一一部出自家学的断代史『正史』

马彪

历代学者喜将《史记》与《汉书》进行“马班异同”的比较，而且多持褒马贬班的态度。其实，《史》《汉》之间有可比之处，也有不可比之处；至少从前者为中国第一部通史，后者是中国第一部断代史的角度来讲，二者并列第一，各有所长，很难论定孰优孰劣！

所谓断代史，是以朝代为断限的史书，即记述一个朝代历史的史书。东汉著名的史学家班固等人编纂的这部《汉书》（又称《前汉书》）就是中国第一部断代史，而且是二十四史中唯一一部出自家学的断代史著作，其价值不容低估。

一、续写《史记》风潮中成书的断代史《汉书》

自古以来中国人喜欢记述历史，这一习惯形成的原因可能有很多，但是无论如何与司马迁创立《史记》（严格地说魏晋以前叫《太史公书》）的成功是分不开的。至少，司马迁的《史记》一经问世就涌现了大批的“粉丝”。又因为《史记》只写到汉武帝太初年间，而且很快出现缺失，所以在西汉那些爱好《史记》的“粉丝”中有一位元帝、成帝之间的博士褚少孙已经开始续写《史记》了。从此以后续写《史记》者不断，如成帝时的扬雄及刘歆、阳城衡、史考山等。

后来班彪也起了续写《史记》的动念，他认为当时虽然有着各种对《史记》的续写，但多为鄙俗之作，缺乏继承太史公的文才，所以他要亲自续写《史记》。然而，到了他儿子班固的时候，开始那种续写《史记》后篇的想法发生了变化，最终写出了《汉书》。也就是说班彪的时候确实是希望写《史记》的续篇，但是班固则上自汉高祖下至前汉结束，将这二百三十年间的史事撰述为《汉书》。《汉书》虽说大体沿袭《史记》的体例，但是最大的不同在于：与《史记》的通史体例相反，《汉书》是断代史。

二、《汉书》是学问世袭制时代的家学撰述

《汉书》本是班彪、班固作为家学开始编纂的，这一点与《史记》作为司马谈、司马迁的家学创作而成书是同样的，这是古代学问世袭制时代的必然产物。虽说中途加入朝廷的干预，还有马续等人的帮助，但从撰述旨趣到主要执笔人来说，《汉书》无疑仍是一部家学的撰述。当然，《汉书》所记汉武帝以前的部分来自于《史记》，但那也是史家司马氏的家学作品。二十四史中唯有《史》、《汉》出自家学，正是周代至两汉的中国古代学问大多出自家学的具体写照。

无论如何班固是《汉书》的主要作者，所以就像通常以司马迁为《史记》作者一样，人们提到《汉书》的作者时单称班固。班固（公元三十二至九十二），字孟坚，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人，自幼聪敏。九岁能作文章，诵读诗赋，博通群籍。他二十三岁决心继承父业，在班彪生前所撰《史记后传》六十五篇的基础之上编纂了《汉书》。然而，公元六十二年因有人诬告他“私作国史”而被捕入狱，书稿被查抄。后来他的弟弟班超上书汉明帝，为其兄申辩。明帝由此阅读了书稿，十分欣赏班固的才能，任命他为兰台令史，负责校勘宫中藏书，还让他继续撰写《汉书》。前后经过三十年左右，正当班固就要完成《汉书》之际，他又因为将军窦宪事件受到牵连，再度被捕并且死于狱中。班固去世后，尚未完成的八表和《天文志》，由其妹班昭（曹大家，家通“姑”）续成。班昭也因此成为二十四史作者中唯一的女性。

三、《汉书》在体例上对《史记》的模仿与创新

通行本《汉书》是唐代颜师古的注本，共一百卷，但因为有些卷又分为几卷，所以总计一百二十卷，即《本纪》十三卷、《表》十卷、《志》十八卷、《传》七十九卷。

《汉书》的体例是模仿《史记》而又有所发展的。《史记》有本纪、表、书、世家、列传，《汉书》则有帝纪、表、志、传。如果说《汉书》把《史记》的“书”改称为“志”，还只是名称更换的话，那么班固未像司马迁那样设立“世家”，而是将所有功勋世家一律列入人物“传”之中，则不能不说反映出东汉人的世卿世禄观念，较西汉人已经大为淡薄了。

《汉书》的创新很多，比如新设的《刑法志》不仅记述了汉代刑法，还概括了汉以前的刑法源流。他的这一笔法虽然遭到过后代史学评论家的非议，但是从今天的史学概念来看，这种追根溯源的叙事方法不妨说更具合理性。《汉书》将《史记》的《货殖列传》和《平准书》合二为一，创立了《食货志》，将人口数量、耕地面积、粮食产量等重要的国家经济数据按照“食”与“货”即今日我们说的农业与工商业分类的做法，为后来历代史家所认同并予以继承。班固还根据西汉末年刘向、刘歆父子的《七略》图书分类法，创立《艺文志》并由此开辟了后代史书设立《艺文志》或《经籍志》的先声。此《志》的创造，无疑是中国所以能够一直保持世界图书之最地位的重要原因之一。另外《地理志》的创立也是使后代史书纷纷效法，并设立《地理志》、《郡县志》、《州郡志》、《地形志》的样板。

就《传》而言，《汉书》新设了《史记》所没有的《宗室传》、《皇后传》、《外戚传》；在《表》中增设了《古今人表》。《王莽传》的篇幅很长，是史书中记载新朝的唯一史料，其价值不可低估。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汉书》中增补了许多民族史和中亚、南亚史的内容。这反映出汉武帝之后中国人越来越具有国际化的眼光了。

《汉书》多载西汉皇帝诏文，为后世留下宝贵的第一手史料，极有助于学者的研究。比如汉武帝对贤良的“下诏策问”的内容，如果没有《汉书·董仲舒传》的记载，我们将很难如此详细地了解汉武帝下诏求贤的具体情节和心情。

四、《汉书》研究成果及其代表性观点

由于《汉书》与《史记》的继承关系，历代学者对《汉书》的研究仅次于《史记》。比如唐代刘知几评论所谓纪传体时，就指出虽然这一体例始于《史记》，并成为后代正史的楷模，但是断代史却开始于班固，后代的史书大体都继承了班固的体例。与刘知几的称赞相反，南宋郑樵认为史书本应以通史为正常体例，他批评班固著断代史是不明《史记》本意，没有明白历史自有其古今沿革相因的意义（《通志·总序》）。

郑樵还对《汉书》的“表”予以了强烈的抨击，他认为“表”本来是作成“旁行邪上”形式，在其中按照时代、年代、国家、事件填入事实，以便一目了然的方法。但是班固不通“旁行邪上”，像《古今人表》那样将人物划分等级的表格没有任何意义。刘知几也认为《汉书》既然是写汉一代之事，像《古今人表》那样从上古开始记载古今名人的方式是不合体例的。不过，清代章学诚却认为，的确此表从史书体例来讲并不得当，但是作为史料是有利用价值的（《文史通义·史篇别录例议》）。

清代方苞认为《汉书》中写得最好的是《霍光传》，将霍光侍奉武帝二十余年概括以为人谨慎的结论；而对其身为昭帝丞相的经历，仅概括为百姓充实、四夷宾服寥寥数语，记述言简意赅。对霍光死后的宣帝时，霍氏一族虽蒙难而亡，却详细写出了其遇难的原因。他认为这样的记载详略适宜，相当出色。方苞还认为《王莽传》可谓班固用力最深者，其中对王莽阴谋篡位之始末的巧妙记述，可比司马迁的笔法。但认为班固对汉代朝廷制度、仪式一般是不予详述的，而《传》中却对王莽设立的官制、地名一一记载则实属不必。

清代赵翼《廿二史札记》中指出：从司马迁的通史一变为班固的断代史，其间史书的撰写方法亦为之一变；又加上后代都模仿班固模式，这妨碍了史家自身特点的发挥。在《史记》与《汉书》之间不长的时期内，出现了明显的时代区分，于是司马迁的《史记》成为了空前绝后的作品，而班固的《汉书》也为后代著史提供了典范。

五、本书篇章取舍的标准以及所用版本

本书由于仅仅是节选本，出于文字篇幅的限制，仅选择了其中有代表性的篇章和段落，以期反映全书的梗概和旨趣。比如，《汉书》记载的武帝之前的部分主要是抄录《史记》的，为了避免重复，这里仅选译、注释了此后的内容。所以，如果是有心了解整部西汉历史的读者，建议最好将这套丛书的《史记》、《汉书》一并阅读，那样的话您一定不会失望的。

《本纪》节选了《武帝纪》，是因为作为秦汉帝国的代表人物的“秦皇汉武”之一的汉武帝，他在位五十四年（前一四一至前八十七），占西汉二百余年的四分之一，而且是汉帝国领土、制度、文化、思想得以稳定的主要时期，有着承上启下意义的关键年代，是全书的主干。

在《汉书》诸表中，本书为什么选择了《异姓诸侯王表》、《诸侯王表》、《王子侯表》三表的“序”呢？大家都知道，西汉与秦朝最大的不同，在于部分恢复了诸侯分封制，即以“郡国制”取代了秦的“郡县制”。而当时的诸侯、封国又不外以名臣将相为代表的异姓诸侯王、刘氏皇族的同姓诸侯王以及王子三类。班固对于这三类“王”与“侯”的概述又集中体现在三表的“序”中，读者仅用短暂的时间，就能领略到郡县制与封国制并存的时代特点。

《地理志》是本书所节选的唯一一篇《志》。其中记载了汉帝国的行政区划、历史沿革、郡国户口、山川河流，读者可以从中体会到上述“郡国制”存在的空间范围，以及各地风土人情的丰富多彩。《志》中以星空的分野划定地理区划的传统方法，一方面准确地反映了两千年前我们祖先天文、地理知识的丰富，一方面对现代人的环境意识也不乏借鉴的意义。

纪传体中的“传”都是围绕“纪”展开的，读者从《武帝纪》中领会了汉朝盛世的历史大纲之后，肯定希望对当时为汉朝做出贡献的名臣武将有更加深入的了解。《苏武传》描述苏武身陷异国囹圄十九年，持节不屈、不辱使命的悲壮经历。《董仲舒传》详细记载了汉武帝为建设新型帝国求贤若渴，董仲舒三上对策为日后文人治政开辟新途的历史情节。通过《张骞传》的内容，读者可以了解古人跋涉千山万水，开拓丝绸之路的艰辛壮举。《朱买臣传》通过一个实例告诉读者：当时只要努力，读书——入仕——致富的路径对任何人都是敞开的。《主父偃传》、《东方朔传》、《霍光传》三篇从不同的侧面，记载了武帝身边汇集了各种各色官僚的生动场景。

汉武帝过度消耗国力之后，汉帝国进入了西汉后期。汉昭帝、宣帝时期（前八十七至前四十八）是一个恢复稳定发展的阶段，即所谓的“昭宣中兴”时代。《赵广汉传》通过一名以“廉洁”出名努力爬至高位，最终被处以“腰斩”之京官自我经营的一生，记述了当时一幕亦廉洁、亦肮脏的官场现形记。此文想必现代人看后也会多有感触。《张禹传》讲述了张禹这位西汉后期读书人中的佼佼者。从他身上读者定会领悟出当时社会上所流传“遗子黄金满籝，不如教子一经”（《汉书·韦贤传》）的谚语所表达的意义。

所谓《列传》就是将几个有相同性格的人物列为一组，借以凸现一个时代的某种时代风格。《循吏传》、《游侠传》、《佞幸传》虽说都是对《史记》同类传的模仿之作，但其中补进的汉武帝中期以后的那些人物，使我们得以对西汉各类官场、民间人物有了较全面的了解。比如，从《龚遂传》中渤海郡太守号召人民卖刀剑、买牛羊，发展农业，全郡大治的事迹，读者可以明白，任何时代的官僚中虽然会有腐败分子的出现，也不乏优秀的地方官。从《原涉传》中西汉末豪侠原涉的事迹，读者可以看到汉代活跃于地方的英雄豪侠们的那些行侠仗义的侠士风范。从《董贤传》中汉哀帝与佞臣美少年董贤之间离奇的君臣关系，任何读者都会发出这样的哀叹：国家掌握在如此愚君、佞臣手中，不灭亡才怪！

西汉末年，权臣王莽以不流血的“摄政”方式取代了刘氏政权，我相信任何一个不以姓氏论正统的现代人，都会对《王莽传》中的记载给出自己的看法。这不但是《汉书》中最长的《传》，而且采用了编年体例，所以这实际上是一篇《纪》。事实上，后世欲了解王莽新朝的历史，全凭此篇文字。可见，这一篇记载的重要价值。

如上所述，《汉书》自成书之时起就有人感到阅读艰难。为此，从东汉末至唐以前为《汉书》做注的就有二三十家。唐初颜师古的注能够广揽兼收、纠谬补缺，可谓历代注释《汉书》的佼佼者。清末王先谦的《汉书补注》则更是对前人各注的集大成之作。若希望深度阅读《汉书》的话，这两部注解是极好的本子。现代学者对《汉书》的研究代表作，例如杨树达《汉书窥管》从文献学的角度多有定缪订正之处；陈直《汉书新证》则是利用汉简、铜器、漆器、陶器、封泥、汉印、货币、石刻数据考订、印证《汉书》的力作。

本书采用了中华书局的点校本《汉书》，这个版本以王先谦《汉书补注》本为底本，参校了其他较好的版本，吸取了前人的考订成果，是一个便于阅读的本子。

六、阅读《汉书》时应该注意些什么

《汉书》从来被认为是史书中难读的一部，作者喜欢用古字、难字的风格为阅读者平增了很多不便。就连东汉时期的学者也“多未能通者”（《后汉书·班昭传》）。所以，历代学者在注释《汉书》的字义、读音方面，没少下工夫。作为现代读者的我们，读此书时就更是离不开注释的“拐杖”了。但是，由于其结构模仿《史记》，即对司马迁所创“纪传体”忠实地予以了继承，所以从全书构架上《汉书》也有容易理解的一面。对这一点，读者只要抓住《帝纪》十二卷之“经”，《表》八卷、《志》十卷、《传》七十卷为“纬”的特点，稍稍参考注解和译文阅读的话，其实并不很难，甚至多有引人入胜之处。正如范晔所论：“（班）固文赡而事详。若固之序事，不激诡，不抑抗，赡而不秽，详而有体，使读之者亹亹而不猒，信哉其能成名也。”（《后汉书·班彪列传》）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班固毕竟不像司马迁是当代人记载当代史，所以有时会出现考证不严谨，甚至以后代之事窜入前代的情况。比如，西汉时期的标准容器或容量单位是“桶”和“石”而不是“斛”。“斛”作为容器或容量单位，本是王莽改制时的复古之举，在西汉时期并未作为标准“量”使用。但是《汉书》作者却将西汉的“桶”和“石”一律写为“斛”，其影响至今仍残留不去。又如，秦宪公本秦文公之孙，而《汉书·古今人表》误为文公子，疏于考证。另外，《汉书·楚元王传》中载“牧者持火照求羊，失火烧其臧椁”，说秦始皇陵的棺椁被牧羊童烧毁的说法虽然现在尚不能肯定一定有误，但根据目前考古学者对秦始皇陵的勘查来看，还是存疑为妥。

若以《汉书》的《序传》与司马迁《史记》的《自序》相比，是有不合体例之处。比如像他把自己的作品《幽通赋》、《答宾戏》这些与著述《汉书》毫无关系的辞赋写入了《序传》，相反对其父班彪以来作为家学的史学主张则没有予以充分表示。因此，从今日的立场来看，《后汉书·班彪传》的记载比班固的《序传》其实更能反映《汉书》的著述主旨。班固的《序传》在这一点来说，仅仅是一种装饰，没有充分地表达自己著作的宗旨。

武帝纪

本篇导读

由于《史记》中的《今上本纪》原文已佚失，现在所见到的《史记·孝武本纪》是褚先生（少孙）根据《封禅书》补出的，所以《汉书·武帝纪》是非常重要的文献资料。其中记载了汉武帝刘彻，公元前一四一年继位，公元前八十七年去世，在位五十四年的主要经历。诸如他加强皇权，颁行推恩令，制定左官律，削夺诸侯王权力；下诏令全国各郡县向朝廷推举贤才，以策问等方式选拔人才，起用董仲舒、公孙弘等贤才入朝。他改革币制，官营盐铁，实行均输、平准制度，并重视水利，治理黄河。他罢黜百家，尊崇儒家，“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绍周后，号令文章”，促进了汉文化的繁盛，奠定了儒家思想在我国传统社会的正统地位。对外，武帝征伐并赶走匈奴，解决了北胡侵扰之患；派张骞通使西域，正式开通了汉朝与西域的联系；他征服闽越、东瓯与南越，经营西南夷，在朝鲜半岛设置郡县，创造了空前的大一统帝国。汉武帝有功有过，功劳之一是他敢于宣布承认错误（见《轮台罪己诏》，本书《汉书·西域传》节选）。

孝武皇帝[1]，景帝中子也，母曰王美人[2]。年四岁立为胶东王。七岁为皇太子，母为皇后。十六岁，后三年正月，景帝崩。甲子，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太后窦氏曰太皇太后[3]，皇后曰皇太后。三月，封皇太后同母弟田蚡、胜皆为列侯。

[1] 孝武皇帝：刘彻，景帝之子，王氏所生。

[2] 王美人：其母臧儿，初为王钟妻，生男信及两女（王美人氏及其姊），后改嫁田氏，生男蚡、胜。

[3] 窦氏：汉武帝刘彻的祖母，好黄老之言。

译文

孝武皇帝，在景帝诸子中排行居中，母亲是王美人。他四岁立为胶东王。七岁立为皇太子，母为皇后。十六岁时，景帝后三年正月，景帝驾崩。甲子日，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太后窦氏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三月，封皇太后的同母弟田蚡、田胜为列侯。

建元元年冬十月[1]，诏丞相、御史、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诸侯相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丞相绾奏：『所举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2]之言，乱国政，请皆罢。』奏可。

[1] 建元元年冬十月：即公元前一四〇年。汉武帝刘彻即位后，开始使用年号“建元”，古代帝王自此始有年号。一说，武帝初年并无年号，“建元”是即位二十三年之后始建年号时追命的。以“冬十月”为岁首的历法继承了秦制。

[2] 申、商、韩非、苏秦、张仪：战国时期的法家、纵横家的代表。

译文

建元元年冬十月，下诏命丞相、御史大夫、列侯、秩中二千石及二千石的高官、诸侯的相国推举品德贤良、行为方正、直言极谏的人才。丞相卫绾上奏说：“推举出来的贤良之士，有人主张申不害、商鞅、韩非、苏秦、张仪的学说，扰乱国政，请一律废除。”武帝准奏。

春二月，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年八十复二算[1]，九十复甲卒[2]。行三铢钱[3]。

[1] 复二算：免除二口的人口税。复，免除徭役或赋税。

[2] 甲卒：披甲士卒。一说，革车之赋。

[3] 三铢钱：重量为三铢，且铸“三铢”铭文的铜币。

译文

春二月，向全国发布赦令，赏赐人民爵位一级。对年满八十岁的老人，免除二口人的赋税，对年满九十的老人免除军赋。发行三铢钱。

夏四月己巳，诏曰：『古之立教，乡里以齿[1]，朝廷以爵，扶世导民，莫善于[2]德。然则于乡里先耆艾[3]，奉高年，古之道也。今天下孝子顺孙愿自竭尽以承其亲，外迫公事，内乏资财，是以孝心阙焉。朕甚哀之。民年九十以上，已有受鬻法[4]，为复子若孙[5]，令得身帅妻妾遂其供养之事。』

[1] 齿：指年齿，年龄。

[2] 善于：大于。

[3] 耆（qí）艾：六十岁为耆，五十岁为艾。

[4] 受鬻（zhōu）法：官府供应米粟给民众做粥饭的制度。

[5] 若：犹“或”。

译文

夏四月己巳，下诏曰：“古代树立教化，在乡里由年长者，在朝廷由爵位高者辅助世道、教导民众，没有什么比道德更重要了。如此可见，在乡里尊重长者，奉养老人，乃自古以来的道理。现在，天下的孝子贤孙虽自愿竭尽全力赡养亲人，却因对外迫于公务，在内缺乏资财，以致孝心缺乏。朕对此很是哀伤。百姓年龄在九十以上的，已有领取糜粥的制度，还要免除其子或孙的徭役，让他们能带领妻妾履行赡养老人之事。”

五月，诏曰：『河海润千里，其令祠官修山川之祠，为岁事，曲[1]加礼。』赦吴、楚七国帑[2]输在官者。秋七月，诏曰：『卫士转置送迎二万人，其省万人。罢苑马，以赐贫民。』议立明堂。遣使者安车蒲轮，束帛加璧，征鲁申公。

[1] 曲：周遍，详尽。

[2] 帑（nú）：通“孥”，妻子。

译文

五月，下诏说：“河海润泽千里，兹令祭祀官整修山川之神的祠庙，每年举行祭祀活动，详尽增加祭礼。”

赦免吴、楚七国叛乱者妻子没入为官奴婢的人。

秋七月，下诏说：“卫士新旧交替，常置两万人，省去一万人。废除禁苑养马制，以其牧场赐予平民放牧采樵。”

商议建立明堂事宜。派遣使者驾驶以蒲草裹轮的安稳车辆，带上帛与璧，征召鲁国的申培公。

二年冬十月，御史大夫赵绾坐请毋奏事太皇太后[1]，及郎中令王臧皆下狱，自杀。丞相婴、太尉蚡免。春二月丙戌朔，日有蚀之。夏四月戊申，有如日夜出。初置茂陵邑[2]。

[1] 汉武帝十六岁（十五周岁）即皇帝位，大臣有事须奏请掌握实权的窦太皇太后。

[2] 茂陵：武帝自作之陵。邑：汉代在长安城附近皇帝陵墓处所设陵城。

译文

二年冬十月，御史大夫赵绾因请求奏事不必奏请太皇太后而获罪，与郎中令王臧都入了狱，后自杀。丞相窦婴、太尉田蚡被罢免。

春二月初一，日食。夏四月戊申日，有如太阳出现于夜晚。

新设茂陵邑。

三年春，河水溢于平原，大饥，人相食。赐徙茂陵者户钱二十万，田二顷。初作便门桥。（秋七月）闽越[1]围东瓯[2]，东瓯告急。遣中大夫严助持节发会稽兵，浮海救之。未至，闽越走，兵还。九月丙子晦，日有蚀之。

[1] 闽越：汉高祖刘邦所封王国，在今福建。

[2] 东瓯：汉高祖刘邦所封侯国，后升格为王国，在今浙江。

译文

三年春，黄河水在平原郡（今山东）泛滥，大饥荒，人吃人。

赏赐迁居茂陵的每户钱二十万、田二顷。开始修建横跨渭水通往茂陵的便门桥。

（秋七月），闽越围攻东瓯，东瓯向汉朝廷告急。武帝派中大夫严助持符节征调会稽郡驻军，经海路救援。未到东瓯，闽越逃走，汉军返回。

九月丙子月末日，发生了日偏食。

五年春，罢三铢钱，行半两钱[1]。置《五经》博士[2]。

[1] 半两钱：重半两（十二铢），有“半两”铭文的铜钱。

[2] 《五经》：指《易经》、《尚书》、《诗经》、《春秋》、《仪礼》。

译文

五年春，废三铢钱，发行半两钱。

设置《五经》博士。

（六年）五月丁亥，太皇太后崩。闽越王郢攻南越[1]。遣大行王恢将兵出豫章[2]，大司农[3]韩安国出会稽，击之。未至，越人杀郢降，兵还。

[1] 南越：王国名，国都位于番禺（今广州市），秦末赵佗建立，汉武帝元鼎六年（前一一一年）灭亡。

[2] 大行：官名，后改名大鸿胪，掌接待宾客（相当于今天的外交官）。豫章：郡名，治南昌（今江西南昌）。

[3] 大司农：官名，掌租税钱谷盐铁及国家财政收支。大司农官名始于武帝太初元年，在此三十年之后，此时当称“大农令”。《汉书》时有以后代名称窜入前代之误，此其一例。

译文

（六年）五月丁亥，窦太皇太后去世。

闽越王郢攻打南越。武帝派大行王恢率兵出豫章，令大司农韩安国领兵出会稽，出击闽越。尚未到达，越人杀王郢降汉，汉军返回。

元光元年冬十一月，初令郡国举孝廉[1]各一人。

[1] 孝廉：汉代选拔官吏的科目。孝，指孝悌之人；廉，指清廉之士。

译文

元光元年冬十一月，开始令郡国推举孝廉各一人。

五月，诏贤良曰：『朕闻昔在唐虞，画象而民不犯[1]，日月所烛，莫不率俾[2]。周之成康，刑错不用，德及鸟兽，教通四海。海外肃眘，北发渠搜，氐羌徕服[3]。星辰不孛，日月不蚀，山陵不崩，川谷不塞；麟凤在郊薮，河洛出图书。呜虖，何施而臻此与！今朕获奉宗庙，夙兴以求，夜寐以思，若涉渊水，未知所济。猗与伟与！何行而可以章先帝之洪业休德，上参尧舜，下配三王！朕之不敏，不能远德，此子大夫之所睹闻也。贤良明于古今王事之体，受策察问，咸以书对，著之于篇，朕亲览焉。』于是董仲舒[4]、公孙弘等出焉。

[1] 此句出自《尚书·虞书·尧典》，是说上古不用肉刑，仅以“象刑”作为一般刑罚。《荀子·正论》：“治古无肉刑而有象刑”。杨倞注：“象刑，异章服，耻辱其形象，故谓之象刑也。”

[2] 率俾（bǐ）：顺从。率，遵循。俾，使。

[3] 此句出自《大戴礼记》，肃眘（慎）、北发、渠搜、氐、羌皆为西北部族名称。一说，“北发”为动词，即向北征发。

[4] 董仲舒：西汉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汉武帝元光元年（前一三四年），董仲舒在著名的《举贤良对策》中建议“推明孔氏，抑黜百家”。

译文

五月，下诏策问贤良说：“朕听说过去在唐虞之世，仅用与众不同的服饰加之犯人以示辱，百姓就不犯罪，日月所照之处，没有不服从管理的。周朝的成、康二王之世，刑罚搁置不用，天子恩德及于鸟兽，教令到达四海。海外的肃慎、渠搜、氐族、羌族都来臣服。星辰没有逆行，日、月没有侵蚀，山陵没有崩溃，河谷没有堵塞；麒麟、凤凰栖息在郊外的草泽中，黄河、洛水出现河图、洛书。啊，究竟实施了什么方法而达到如此境界的呀！如今，朕承接宗庙，早起许愿，夜寝思虑，犹如欲涉深渊，却不知如何过渡。美好啊！伟大啊！怎样才能弘扬先帝大业美德，向上与尧舜媲美，往下与三王比肩呢！朕禀性愚钝，不能远施恩德，这是诸位大夫所耳闻目见的。贤良之士通晓古今王事兴衰之大体，仔细审察朕的策问试题，都请用文字作答，撰写成篇，朕亲自阅览答卷。”于是，董仲舒、公孙弘等人凭借对策脱颖而出。

赏析与点评

武帝十五岁即位，朝政实权掌控于祖母太皇太后窦氏手中。窦氏喜好黄帝、老子之学，强制推行黄老之学。但辅佐年轻武帝的丞相窦婴，虽说是窦氏一族成员，却有推崇儒学表现出异端倾向。他与皇太后王氏的异父弟太尉田蚡等一同推举儒者，由此策划上奏不经太皇太后窦氏。此举触怒太皇太后，不但造成丞相窦婴、太尉田蚡被罢免，从武帝日后推行崇儒政策的角度来看，也可以说是他即位伊始所遭受最初的挫折。所以说太皇太后窦氏死后的翌年，武帝就迅速推出诏令贤良对策，可谓他独自掌权之后的第一举措。

二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1]。春，诏问公卿曰：『朕饰子女以配单于，金币文绣赂之甚厚，单于待命加嫚[2]，侵盗亡已。边境被害，朕甚闵之。今欲举兵攻之，何如？』大行王恢建议宜击。夏六月，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将三十万众屯马邑谷中，诱致单于，欲袭击之。单于入塞，觉之，走出。六月，军罢。将军王恢坐首谋不进[3]，下狱死。

[1] 五畤：指汉高祖刘邦建立北畤后，在雍县分别祭祀青帝、白帝、赤帝、黄帝、黑帝的五畤场所：密畤、鄜畤、下畤、上畤、北畤。

[2] 待命：承受诏命。嫚（màn）：同“慢”，轻侮。

[3] 首谋不进：首为此谋，而临阵反惧而不进击。

译文

元光二年冬十月，武帝驾临雍县（今陕西凤翔南），祭祀五帝。

春，下诏询问公卿大臣：“朕修饰子女许配予单于，金币绣帛赠与丰厚，而单于对待诏命却更加傲慢，侵盗汉朝不绝，边境人民深受其害，朕对此甚为忧虑。现在打算发兵讨伐匈奴，如何？”大行王恢建议应该出击。夏六月，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共率领三十万兵众屯扎在马邑（今山西朔县）山谷中，引诱单于，欲以伏击。单于入塞，有所发觉，逃出。六月，撤军。将军王恢犯“首谋不进”罪，下狱而死。

三年春，河水徙，从顿丘东南流入勃海。夏五月，封高祖功臣五人后为列侯。河水决濮阳，泛郡十六。发卒十万救决河。起龙渊宫。

译文

元光三年春，黄河改道，从顿丘（今河南清丰西）东南流入渤海。

夏五月，封高祖功臣五人的后代为列侯。

黄河水在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决口，淹没十六郡。调士卒十万堵决口救灾。兴建龙渊宫（位于长安西的宫殿）。

（元光六年春）匈奴入上谷，杀略吏民。遣车骑将军卫青出上谷，骑将军公孙敖出代，轻车将军公孙贺出云中，骁骑将军李广出雁门。青至龙城[1]，获首虏七百级。广、敖失师而还。诏曰：『夷狄无义，所从来久。间者匈奴数寇边境，故遣将抚师。古者治兵振旅，因遭虏之方入，将吏新会，上下未辑[2]，代郡将军敖、雁门将军广所任不肖，校尉又背义妄行，弃军而北，少吏犯禁。用兵之法：不勤不教，将率之过也；教令宣明，不能尽力，士卒之罪也。将军已下廷尉，使理[3]正之，而又加法于士卒，二者并行，非仁圣之心。朕闵众庶陷害，欲刷耻改行，复奉正义，厥路亡繇[4]。其赦雁门、代郡军士不循法者。』

[1] 龙城：匈奴单于祭天的地方。

[2] 辑：和睦，协调。

[3] 理：处置。

[4] 亡：同“无”。繇（yóu）：通“由”，从此行走。

译文

（六年）匈奴侵入上谷郡（今河北怀来东南），杀害掠夺官吏、百姓。派遣车骑将军卫青从上谷出击，骑将军公孙敖从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南），轻车将军公孙贺从云中郡（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南），骁骑将军李广从雁门郡（在今山西右玉县南）各自出击。卫青到达龙城，获敌首级、俘虏了七百人。李广、公孙敖损兵而还。皇帝下诏说：“夷狄无信义，由来已久。近来匈奴屡屡侵犯我边境，因此派遣将领抚慰军队。古代讲究训练军队、出兵作战。如今由于遭到寇虏突然入侵，将军与军吏刚会聚不久，上下尚不协调。从代郡出击的将军公孙敖、从雁门出击的将军李广对于所承担任务不称职，校尉违背道义而擅自行动，弃军而逃，小吏犯禁。用兵之法：不勤勉、不教导，是将帅的过错；教令宣布得很明确，而不能尽力照办，是士卒的罪过。将军已交掌刑狱的廷尉依法处置，如果再对士卒施加刑法的话，二者并行，那不是仁义圣人之心。朕所担忧的是：众人陷于祸害，即使想洗刷耻辱、改正错误、重返正道，却无路可走。因此，赦免雁门、代郡士卒未守法者。”

元朔元年冬十一月，诏曰：『公卿大夫，所使总方略，壹统类[1]，广教化，美风俗也。夫本仁祖义，褒德禄贤，劝善刑暴，五帝三王[2]所繇昌也。朕夙兴夜寐，嘉与宇内之士臻于斯路。故旅耆老，复孝敬，选豪俊，讲文学，稽参政事，祈进民心，深诏执事，兴廉举孝，庶几成风，绍休圣绪。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并行，厥有我师。今或至阖郡而不荐一人，是化不下究，而积行之君子雍[3]于上闻也。二千石官长纪纲人伦，将何以佐朕烛幽隐，劝元元，厉蒸庶[4]，崇乡党之训哉？且进贤受上赏，蔽贤蒙显戮，古之道也。其与中二千石、礼官、博士议不举者罪。』有司奏议曰：『古者，诸侯贡士，壹适谓之好德，再适谓之贤贤，三适谓之有功，乃加九锡[5]；不贡士，壹则黜爵，再则黜地，三而黜爵地毕矣。夫附下罔上者死，附上罔下者刑，与闻国政而无益于民者斥，在上位而不能进贤者退，此所以劝善黜恶也。今诏书昭先帝圣绪，令二千石举孝廉，所以化元元，移风易俗也。不举孝，不奉诏，当以不敬论。不察廉，不胜任也，当免。』奏可。

[1] 统类：纲纪与条例。《荀子·非十二子》：“若夫总方略，齐言行，壹统类，而群天下之英杰而告之以大古，教之以至顺。”杨倞注：“统，谓纲纪；类，谓比类。大谓之统，分别谓之类。”

[2] 五帝：伏羲、神农、黄帝、尧、舜。三王：指夏、商、周三代之君。一般为夏禹、商汤、周武王（或周文王）。

[3] 雍：通“壅”，闭塞。

[4] 元元：人民。《战国策·秦策一》：“制海内，子元元，臣诸侯，非兵不可！”高诱注：“元，善也，民之类善故称元。”蒸庶：众多庶民。

[5] 九锡：九种赏赐。锡通“赐”。即车马、衣服、乐器、朱户、纳陛（登殿的专用台阶）、虎贲百人、铁钺、弓矢、秬鬯（祭神用的佳酿）。

译文

元朔元年（前一二八年）冬十一月，武帝下诏说：“公卿大夫，是用来总括方略，统一纲纪与条例，推广教化，美化风俗。以仁义为根本，褒扬道德禄给贤人，劝勉善行刑处暴行，此乃五帝、三王所以昌盛的缘由。朕起早贪晚地工作，就是要激励天下之士走上此道。所以像接待旅客那样加惠于老人，免除孝敬者的徭役，选拔才智杰出者，宣讲文学，考察政事，祈望民心上进，郑重诏令执事官员，推举孝行、廉洁之士，或许蔚然成风，继承先圣美好伟大的业绩。即使十户人家的小镇，也必有忠信的人；三人并排行走，其中就有我的老师。现在有的全郡竟不推荐一人，这是教化不向下贯彻，而积德君子不能为君主所闻知。二千石官长（郡守、国相）是执掌人伦纲纪的，如此将怎样辅佐朕洞察隐晦，劝勉百姓，激励庶民，尊重乡里训令呢？推荐贤者受奖赏，遮蔽贤者蒙没显功处死，是古代的法则。由中二千石与礼官、博士一起讨论不举荐贤人所相当的罪责。”有关部门官吏将建议上奏说：“古代诸侯推荐士人，第一次推举了恰当人才称为品德好，第二次推举了恰当人才称为有荐贤之贤明，第三次推举了恰当人才称为有功，要奖赏九锡（赐）。如不推举人才的话，第一次降格或废除爵位，第二次削减领地，第三次爵位和领地全部废除。依附于下而欺君罔上的处死，依附于上侵凌臣民的处刑，参与国政而不为民谋利者罢斥，在上位而不能推荐贤人者贬退，这是所以能够劝善惩恶的缘由。现在诏书阐明了先代帝王的圣业传统，令二千石官（郡守、国相）推荐孝廉贤才，以此教化人民，移风易俗。那些不举荐孝悌、不执行诏令的官吏，当以不敬罪论处。不能明察廉洁，是不称职，应该罢免官职。”上奏建议被批准。

赏析与点评

历代学者对《论语·述而》“三人行必有我师”的解释有同有异。比如对“三”字有解释为“众多”的，也有解释为数字“三”的；对于“行”字有解释为“同行”的行走之意，也有解释为“言行”之“行”的。前者用为动词，后者用为名词，都讲得通。汉武帝诏文中的“三人并行，厥有我师”，则是说三人并排行走，其中就有我的老师。汉代人对《论语》的解释由此可见一斑。

秋，匈奴入辽西，杀太守；入渔阳、雁门，败都尉，杀略三千余人。遣将军卫青出雁门，将军李息出代，获首虏数千级。东夷薉君[1]南闾等口二十八万人降，为苍海郡[2]。鲁王馀、长沙王发皆薨。

[1] 薉（huì）君：东夷的薉貊族之君。薉貊，古代东方少数民族名，在今朝鲜半岛。

[2] 苍海郡：西汉在朝鲜半岛东部薉貊地区所设郡。

译文

秋，匈奴攻入辽西郡，杀死太守；侵入渔阳、雁门，击败都尉，杀掠三千余人。派遣将军卫青出兵雁门，将军李息出兵代郡，斩获数千人。

东夷薉君南闾等率领臣民二十八万人降汉，在该地设立苍海郡。

鲁王刘馀、长沙王刘发都去世。

二年冬，赐淮南王、菑川王几杖[1]，毋朝。春正月，诏曰：『梁王、城阳王亲慈同生，愿以邑分弟，其许之。诸侯王请与子弟邑者，朕将亲览，使有列位焉。』于是藩国始分，而子弟毕侯矣。匈奴入上谷、渔阳，杀略吏民千余人。遣将军卫青、李息出云中，至高阙，遂西至符离，获首虏数千级。收河南地，置朔方、五原郡。三月乙亥晦，日有蚀之。夏，募民徙朔方十万口。又徙郡国豪杰及訾[2]三百万以上于茂陵。秋，燕王定国有罪，自杀。

[1] 几杖：坐几和手杖，皆老者所用，为古代敬老之物。

[2] 訾：通“资”，资财。

译文

元朔二年冬，赐给淮南王、菑川王坐几和手杖，不必朝见皇帝。

春正月，下诏说：“梁王刘襄、城阳王刘延是亲兄弟，愿以食邑分封其弟，应该允许。诸侯王要将自己的食邑分封给兄弟的，朕将亲自过问，使子弟有列侯之位。”于是藩国被分而治之，侯王子弟全部被封为侯。

匈奴侵入上谷、渔阳，杀掠官吏民众千余人。派遣将军卫青、李息出兵云中，到达高阙，接着西至符离（一说为山名，一说为塞名。今内蒙古自治区鄂尔多斯地区），斩首数千人。收复河套以南地区，设置了朔方郡、五原郡。

三月乙亥月末日，发生了日偏食。

夏，招募民众十万人迁徙到朔方郡。又迁移郡国豪富及资产在三百万钱以上的民户移居茂陵。

秋，燕王刘定国犯罪，自杀。

三年春，罢苍海郡。三月，诏曰：『夫刑罚所以防奸也，内长文所以见爱也；以百姓之未洽于教化，朕嘉与士大夫日新厥业，祗而不解[1]。其赦天下。』夏，匈奴入代，杀太守；入雁门，杀略千余人。六月庚午，皇太后崩。秋，罢西南夷，城朔方城。令民大酺五日。

[1] 祗（zhī）：恭敬。解：通“懈”，懈怠。

译文

三年春，撤销苍海郡。三月，下诏说：“刑罚是为了防止奸恶的，尊崇文德为的是表示仁爱；由于百姓尚未受到教育，朕愿与士大夫一同每日创新事业，恭谨而不懈怠。可赦天下。”

夏，匈奴侵入代郡，杀死太守；侵入雁门郡，杀掠千余人。

六月庚午，王皇太后去世。

秋，停止对西南夷的开通，修筑朔方城。下令允许百姓宴饮五天。

四年冬，行幸甘泉[1]。夏，匈奴侵入代郡、定襄郡、上郡，杀略数千人。

[1] 甘泉：宫名，在今陕西淳化西北。

译文

四年冬，皇帝巡幸到甘泉宫。

夏，匈奴侵入代郡、定襄郡（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上郡（今陕西榆林、延安及内蒙古自治区乌审旗等地区）三郡，杀掠数千人。

五年春，大旱。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兵十余万人出朔方、高阙，获首虏万五千级。夏六月，诏曰：『盖闻导民以礼，风[1]之以乐，今礼坏乐崩，朕甚闵焉。故详延天下方闻之士[2]，咸荐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举遗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3]其议予博士弟子，崇乡党之化，以厉贤材焉。』丞相弘请为博士置弟子员，学者益广。秋，匈奴入代，杀都尉。

[1] 风：教化。

[2] 方闻之士：方正博闻之士。

[3] 太常：官名。掌宗庙礼仪，九卿之一。

译文

五年春，大旱。大将军卫青率六将军及士兵十余万人从朔方、高阙出塞，斩获一万五千人。

夏六月，下诏说：“听说教导人民以礼，陶冶教化人民以乐，如今礼坏乐崩，朕甚忧虑。所以要把天下博闻有识之士全部请来，都举荐给朝廷。让礼官劝进学业，讲论见闻，举荐逸文，振兴礼学，以为天下榜样。太常官应商议为博士置弟子之事，由此推崇乡里教化，奖励贤才。”丞相公孙弘奏请为博士设置弟子生员，学者的前途日益扩展。

秋，匈奴侵入代郡，杀死都尉。

六年春二月，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兵十余万骑出定襄，斩首三千余级。还，休士马于定襄、云中、雁门。赦天下。夏四月，卫青复将六将军绝幕[1]，大克获。前将军赵信军败，降匈奴。右将军苏建亡军，独身脱还，赎为庶人。六月，诏曰：『朕闻五帝不复相礼，三代不同法，所繇[2]殊路而建德一也。盖孔子对定公以徕远[3]，哀公以论臣，景公以节用，非期不同，所急异务也。今中国一统而北边未安，朕甚悼之。日者大将军巡朔方，征匈奴，斩首虏万八千级，诸禁锢及有过者，咸蒙厚赏，得免减罪。今大将军仍[4]复克获，斩首虏万九千级，受爵赏而欲移卖者，无所流[5]。其议为令。』有司奏请置武功赏官，以宠战士。

[1] 绝幕：穿过沙漠。幕，通“漠”。

[2] 繇：通“由”。

[3] 徕远：悦近徕远。《论语》和《韩非子》皆言叶公问政于孔子，孔子答以“悦近徕远”。此言定公，与二书不同。徕，同“来”，归服。

[4] 仍：频。

[5] 流：转移，转赠。，通“移”。

译文

六年春二月，大将军卫青率领六将军及十万余骑兵从定襄郡出发，斩首三千余。回师，在定襄、云中、雁门休整军队、马匹。大赦天下。

夏四月，卫青再次率领六将军穿过沙漠，大获全胜。前将军赵信军败，投降匈奴。右将军苏建全军溃散，只身逃回，赎罪为平民。

六月，下诏说：“朕听说五帝行礼不相重复，夏、商、周三代的法度各不相同，所经由的道路虽然不同但是所建立的功德却是一样的。孔子对鲁定公问政答以‘悦近徕远’，对鲁哀公问政答以‘政在选贤’，对齐景公问政答以‘政在节财’，这不是期待有所不同，而是视具体情况而指出何为当务之急。如今中国实现了一统，而北部边境还不安定，朕很痛心。前不久大将军巡行朔方郡，征伐匈奴，斩敌首一万八千级，被禁锢及犯有罪过的各种人，都蒙受了厚赏，得以减免罪行。今大将军卫青又大获全胜，战绩辉煌，斩敌首一万九千级，受爵受赏的人有的愿意转让出卖，没有转卖的办法。应当商议此事制定相应法规。”有关官员奏请皇上设置武功赏官，以奖励战士。

元狩元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1]。获白麟[2]，作《白麟之歌》。十一月，淮南王安、衡山王赐谋反，诛。党与死者数万人。十二月，大雨雪，民冻死。夏四月，赦天下。

[1] 畤：祭祀天地五帝的固定处所。

[2] 麟：传说中的仁兽。颜师古说：麟，麋身，牛尾，马足，黄色，圆蹄，一角，角端有肉。

译文

元狩（前一二二年）元年冬十月，武帝驾临雍县，祭祀五帝畤。猎获白麒麟，作《白麟之歌》。

十一月，淮南王刘安和衡山王刘赐谋反，被诛杀。处死的党羽多达数万人。

十二月，下大雪，平民有人被冻死。

夏四月，大赦天下。

丁卯，立皇太子。赐中二千石爵右庶长[1]，民为父后者一级。诏曰：『朕闻咎繇对禹，曰在知人，知人则哲，惟帝难之。盖君者心也，民犹支体，支体伤则心憯怛[2]。日者淮南、衡山修文学，流货赂，两国接壤，怵于邪说，而造篡弒，此朕之不德。《诗》云：「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已赦天下，涤除与之更始。朕嘉孝弟力田，哀夫老眊[3]孤寡鳏独或匮于衣食，甚怜愍焉。其遣谒者巡行天下，存问致赐。曰：「皇帝使谒者赐县三老、孝者帛，人五匹；乡三老、弟者、力田帛，人三匹；年九十以上及鳏寡孤独帛，人二匹，絮三斤；八十以上米，人三石。有冤失职，使者以闻。县、乡即赐，毋赘聚。」』五月乙巳晦，日有蚀之。匈奴入上谷，杀数百人。

[1] 右庶长：爵名，第十一级。

[2] 憯怛（dá）：悲伤，惨痛。憯，通“惨”。

[3] 眊：通“耄”，年老。

译文

丁卯日，立刘据为皇太子（即戾太子）。赐给中二千石官员右庶长爵位，百姓有继其父之后为家长的人赐爵一级。下诏说：“朕听说咎繇（即皋陶，东夷族的首领）回答禹的问题时说：重要的在于知人善任，能了解人的才是贤哲，就是帝王也难以做到。大凡君王好比是人的心脏，人民如同肢体，肢体受伤则心脏惨痛。日前淮南王与衡山王修讲文学，交流货物，两国接壤，被邪说所利诱，而起篡逆之心，这是朕的无德所造成的。《诗经》上说：‘忧心惨惨，悼念国家发生的灾难。’已经大赦天下，清除余毒而弃旧图新。朕奖励孝悌和致力于耕田的人，哀叹年老鳏寡孤独，或缺衣少食者，甚感怜悯。应派专使巡视天下，慰问赏赐。说：‘皇帝派专使赏赐县三老、孝子布帛，每人五匹；赏赐乡三老、尊敬兄长的人、用心耕田的人布帛，每人三匹；赏赐九十岁以上的，以及孤独无靠者，每人布帛二匹，棉絮三斤；对八十以上的，每人赐米三石。蒙受冤屈失掉常业的，专使要报告。县乡要实时就地赏赐，不必繁琐地召集聚会。’”

五月乙巳为月末日，发生日食。

匈奴侵入上谷，杀数百人。

二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春三月戊寅，丞相弘薨。遣骠骑将军霍去病出陇西，至皋兰，斩首八千余级。夏，马生余吾水中。南越献驯象、能言鸟。将军去病、公孙敖出北地二千余里，过居延，斩首虏三万余级。匈奴入雁门，杀略数百人。遣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皆出右北平。广杀匈奴三千余人，尽亡其军四千人，独身脱还，及公孙敖、张骞皆后期，当斩，赎为庶人。江都王建有罪，自杀。胶东王寄薨。秋，匈奴昆邪王杀休屠王[1]，并将其众合四万余人来降，置五属国[2]以处之。以其地为武威、酒泉郡。

[1] 昆（hún）邪王、休屠王：皆是匈奴族部落首领及王号。

[2] 属国：存其国号或族名而隶属于汉朝，故名。当时安定、上郡、天水、五原、西河五郡有属国。

译文

元狩二年冬十月，武帝巡幸至雍地，祭祀五帝。

春三月戊寅，丞相公孙弘去世。

派遣骠骑将军霍去病出兵陇西郡（位于陇山即六盘山以西故名，又称陇右），到达皋兰山，杀敌八千余人。

夏，有马生在余吾水（流经今蒙古国乌兰巴托市）中。南越进献驯象和鹦鹉。

将军霍去病、公孙敖率兵出北地两千余里，经过居延县（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杀敌三万余人。

匈奴侵入雁门，杀害掠夺数百人。派遣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都出兵右北平郡。李广杀匈奴三千余人，而自己的军队四千人都亡失，只身脱险逃回；公孙敖、张骞都失约迟到，依法当斩，赎罪为平民。

江都王刘建获罪，自杀。胶东王刘寄去世。

秋，匈奴昆邪王杀死休屠王，并且率其部众四万余人前来投降，设置五个属国进行安置。把这些地区划分为武威郡（今甘肃民勤东北）、酒泉郡（今甘肃酒泉）。

三年春，有星孛于东方。夏五月，赦天下。立胶东康王少子庆为六安王。封故相萧何曾孙庆为列侯。秋，匈奴入右北平、定襄，杀略千余人。遣谒者[1]劝有水灾郡种宿麦[2]。举吏民能假贷贫民者以名闻。减陇西、北地、上郡戍卒半。发谪吏穿昆明池。

[1] 谒者：官名。掌宾赞受事，传达天子旨意。

[2] 宿麦：来年才熟的麦子，即冬麦。

译文

三年春，彗星出现在东方。夏五月，赦天下。立胶东康王少子刘庆为六安王。封故相国萧何曾孙萧庆为列侯。

秋，匈奴侵入右北平郡、定襄郡，杀害掠夺一千余人。

派遣谒者专使到受水灾的郡县劝导民众种植冬小麦。推举官员、百姓中能借贷给贫民钱粮的，把名单上报朝廷。

把陇西郡、北地郡、上郡的戍边兵卒减少一半。

征调有罪官吏开凿昆明池（在今陕西西安西南）。

四年冬，有司言关东贫民徙陇西、北地、西河、上郡、会稽凡七十二万五千口，县官衣食振业，用度不足，请收银锡造白金及皮币[1]以足用。初算缗钱[2]。春，有星孛于东北。夏，有长星[3]出于西北。大将军卫青将四将军出定襄，将军去病出代，各将五万骑。步兵踵军后数十万人。青至幕北围单于，斩首万九千级，至阗颜山乃还。去病与左贤王战，斩获首虏七万余级，封狼居胥山乃还。两军士死者数万人。前将军广、后将军食其皆后期。广自杀，食其赎死。

[1] 白金：为银和锡的合金。皮币：用白鹿皮一尺，边沿缭以五彩线，通行以当钱币。

[2] 算缗（mín）钱：汉时对商人、手工业者、高利贷者和车船所有者征的税。每二千钱或四千钱征一算（一百二十文）。缗，成串的铜钱，一千文为一缗。

[3] 长星：古星名，类似彗星，有长形光芒。

译文

四年冬，官员上报说关东贫民迁移到陇西、北地、西河（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南）、上郡、会稽五郡的共七十二万五千口，国家提供其衣食并组织生产，费用不足，请求收集银、锡铸造白金及皮币以满足开支。开始征收商业税、手工业资产税。

春，有彗星出现于东北方。

夏，有长星出现于西北地区。

大将军卫青率四将军从定襄出发，将军霍去病从代郡出发，各统领五万骑兵。跟随于骑兵后的步兵有数十万人。卫青到达大漠以北包围单于，斩敌一万九千人，到达阗颜山（在今蒙古国中西部）回师。霍去病与左贤王战斗，斩七万余敌，登狼居胥山（今蒙古乌兰巴托市东）祭祀，刻石纪功而回。两军战死者数万人。前将军李广、后将军赵食其都失约迟到。李广自杀，赵食其赎免死罪。

五年春三月甲午，丞相李蔡有罪，自杀。天下马少，平牡马匹二十万[1]。罢半两钱，行五铢钱。徙天下奸猾吏民于边。

[1] 平牡马：统一雄马价格，奖励养马。

译文

五年春三月甲午，丞相李蔡（李广之从弟）有罪，自杀。

天下马匹缺少，统一雄马价格，每匹马二十万钱。

废半两钱，发行五铢钱。

迁徙国内奸猾官、民到边地。

六年冬十月，赐丞相以下至吏二千石金，千石以下至乘从者[1]帛，蛮夷锦各有差。雨水亡冰。夏四月乙巳，庙立皇子闳为齐王，旦为燕王，胥为广陵王。初作诰[2]。六月，诏曰：『日者有司以币轻多奸，农伤而末[3]众，又禁兼并之涂，故改币以约之。稽诸往古，制宜于今。废期有月[4]，而山泽之民未谕。夫仁行而从善，义立则俗易，意奉宪者所以导之未明与？将百姓所安殊路，而挢虔吏因乘势以侵蒸庶邪？何纷然其扰也！今遣博士大等六人分循行天下，存问鳏寡废疾，无以自振业者贷与之。谕三老孝弟以为民师，举独行之君子，征诣行在所[5]。朕嘉贤者，乐知其人。广宣厥道，士有特招，使者之任也。详问隐处亡位，及冤失职，奸猾为害，野荒治苛者，举奏。郡国有所以为便者，上丞相、御史以闻。』秋九月，大司马骠骑将军去病薨。

[1] 乘从者：乘骑的侍从人员。

[2] 诰（ɡào）：指敕封诸侯王的策文。

[3] 末：指工商业者。

[4] 废期有月：指自去年三月改币以至于今，已一年有余。

[5] 行在所：天子行幸停留之处。

译文

六年冬十月，赏赐丞相以下至二千石的官员金，千石以下至乘骑侍从帛，蛮夷锦等各不相同。

冬季降水无冰雪。

夏四月乙巳，在祖庙立皇子刘闳为齐王、刘旦为燕王、刘胥为广陵王。开始作封王策文。

六月，下诏说：“不久前官员认为钱币重量轻且多有伪造，伤害了农业，而从事手工业和商业的人增加，又为了禁止大家富户兼并弱小贫民，所以改换钱币加以制约。考查往古做法，制定适合当前的币制。废旧币已一年多了，而山泽之民仍未知晓告示之意。实行了仁义，人民就会从善；确立了正义，则民俗就会改变，而当前币制受阻，是地方官吏的宣传引导不够呢，还是由于安置百姓的方法不同，而让那些妄托上命的官吏乘机侵犯百姓的利益呢？为何如此的纷纷扰扰！今派遣博士褚大等六人分别巡察天下，慰问鳏寡残疾人，对无法自谋职业的给予借贷支持。晓谕天下让三老、孝悌的人为民师，推举品行高洁的君子，应征到朕巡行所到之处。朕尊重贤者，很高兴见到和认识这些人。要广泛宣传这一道理，使特殊人才得以特招，这是巡察使者的责任。要详细查问被埋没而未被任用、蒙受冤屈而失去正常职业的情况，对于奸邪为害，田野荒芜与苛政害民者，要举报上奏。郡国认为可以方便于民众的做法，要上报给丞相、御史。”

秋九月，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去世。

元鼎元年夏五月，赦天下，大酺五日。得鼎汾水上。济东王彭离有罪，废徙上庸。

译文

元鼎元年（前一一六年）夏五月，赦天下，允许百姓宴饮五天。

在汾水边得到古鼎。

济东王刘彭离有罪，废除王号迁徙到上庸（今湖北竹山西南）。

二年冬十一月，御史大夫张汤有罪，自杀。十二月，丞相青翟下狱死。春，起柏梁台。三月，大雨雪。夏，大水，关东饿死者以千数。秋九月，诏曰：『仁不异远，义不辞难，今京师虽未为丰年，山林池泽之饶与民共之。今水潦移于江南，迫隆冬至，朕惧其饥寒不活。江南之地，火耕水耨[1]，方下巴蜀之粟致之江陵，遣博士中等分循行，谕告所抵，无令重困。吏民有振救饥民免其厄者，具举以闻。』

[1] 火耕水耨（nòu）：古时烧去杂草，灌水种稻的一种耕种法。

译文

二年冬十一月，御史大夫张汤有罪，自杀。十二月，丞相入狱死亡。

春，开始建造柏梁台。

三月，下大雪。夏，大水灾，函谷关以东饿死上千人。

秋九月，下诏说：“仁爱不分远近，正义不怕艰难。今年京师虽然没有获得丰收，但山林池泽的财富资源应与百姓共享。当前水灾移到江南，寒冬就要到来，朕担忧江南百姓饥寒交迫无法生存。江南地区，火耕水耨，刚刚从巴蜀运粟米到江陵（在今湖北江陵），派遣博士中等人分别到各地巡视，所到之处发出告示，不要加重百姓负担，使他们困苦。官吏和百姓有能救济灾民使灾民摆脱饥寒困境的，将其事迹上报朝廷。”

三年冬，徙函谷关于新安。以故关为弘农县。十一月，令民告缗[1]者以其半与之。正月戊子，阳陵园火。夏四月，雨雹，关东郡国十余饥，人相食。常山王舜薨。子勃嗣立，有罪，废徙房陵。

[1] 告缗：指告发富户隐匿财产，逃漏税款。

译文

三年冬，把函谷关向东迁移到了新安县（今河南新安东）。在旧关址设置弘农县。

十一月，下令凡揭发偷漏赋税的人以被告之财的一半作为奖赏。

正月戊子，阳陵园失火。夏四月，下冰雹，关东十多个郡国发生饥荒，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

常山王刘舜去世。其子刘勃继立，有罪，废王位并迁徙到房陵县。

四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行自夏阳，东幸汾阴。十一月甲子，立后土祠于汾阴脽上[1]。礼毕，行幸荥阳。还至洛阳，诏曰：『祭地冀州，瞻望河洛，巡省豫州，观于周室，邈而无祀。询问耆老，乃得孽子嘉。其封嘉为周子南君，以奉周祀。』春二月，中山王胜薨。夏，封方士[2]栾大为乐通侯，位上将军。六月，得宝鼎后土祠旁。秋，马生渥洼水中。作《宝鼎》、《天马》之歌。立常山宪王子商为泗水王。

[1] 脽（shuí）上：指汾阴脽。位于今山西省万荣县。脽，丘阜。

[2] 方士：炼制丹药以求得道成仙的术士。

译文

四年冬十月，驾临雍地，祭祀五帝畤。赏赐百姓爵位一级，受爵者之妻每一百户宰食牛一头、赏酒若干斗。从夏阳（今陕西韩城南）出行，向东驾临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十一月甲子，在汾阴高丘上建后土祠。礼仪完毕后，巡幸荥阳（在今河南荥阳）。返回到洛阳，下诏说：“在冀州（地当今河北省）祭祀土地神，瞻望黄河、洛水，巡视豫州（地当今河南东部及安徽西北部），观览周王室旧址（今洛阳市内），那里荒废已久，祭祀绝灭。询问老人，访得周王室后代姬嘉。封姬嘉为周子南君，以继承周的祭祀。”

春二月，中山王刘胜去世。

夏，封方士栾大为乐通侯，职位相当于上将军。

六月，在后土祠旁边挖出宝鼎。秋，有马生于渥洼水（在甘肃酒泉）中。遂作《宝鼎》、《天马》之歌庆祝。

立常山宪王之子刘商为泗水王。

五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遂逾陇，登空同，西临祖厉河[1]而还。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立泰畤于甘泉[2]。天子亲郊见，朝日夕月。诏曰：『朕以眇身托于王侯之上，德未能绥民，民或饥寒，故巡祭后土以祈丰年。冀州脽壤乃显文鼎，获荐于庙。渥洼水出马，朕其御焉。战战兢兢，惧不克任，思昭天地，内惟自新。《诗》云：「四牡翼翼，以征不服。」亲省边垂，用事所极。望见泰一[3]，修天文禅[4]。辛卯夜，若景光十有二明。《易》曰：「先甲三日，后甲三日。」朕甚念年岁未咸登，饬躬[5]斋戒，丁酉，拜况[6]于郊。』

[1] 祖厉（jiē lài）河：流经今甘肃会宁、靖远等县，北入黄河。

[2] 泰畤：古代皇帝祭天神之处。甘泉：县名，地处今陕西延安中部。

[3] 泰一：亦称泰壹或太一，天神，居于紫微星宿。

[4] 禅（shàn）：祭天。

[5] 饬躬：正己。

[6] 况：赐。

译文

元鼎五年冬十月，皇帝驾临雍地，祭祀五帝畤。接着越过陇山（位于今陕西与甘肃交界地区），登空同山（一作崆峒山，在今甘肃平凉西北），向西走到祖厉河而返回。

十一月辛巳日黎明，冬至，立泰畤于甘泉县。天子亲往祭祀，早晨向东拜日，晚上向西南拜月。下诏说：“朕以微小之身托于王侯之上，德未能安民，有的人还在遭受饥寒，所以巡察祭祀后土神以祈求丰年，在冀州高丘旁发现刻记铭文的宝鼎，进献于祖庙，渥洼水中所出之马，为朕驾用。战战兢兢，深恐不能胜任，要想昭明天地之德，必须不断自省更新。《诗》说：‘四马并驾齐驱，以征讨不服之地。’亲自巡守边陲，所到之处也必行祭礼。望见泰一，遂修建天文坛。辛卯日夜间，有像吉祥之光的十二道闪光。《易》说：‘初一的前三日应自新（辛），后三日应叮（丁）咛。’朕甚念今年没有全部丰收，就严肃恭敬地斋戒，初四，举行郊祭以感激天赐光明。”

夏四月，南越王相吕嘉反，杀汉使者及其王、王太后。赦天下。丁丑晦，日有蚀之。秋，蛙、蟆斗。遣伏波将军路博德出桂阳，下湟水；楼船将军杨仆出豫章，下浈水；归义越侯严[1]为戈船将军，出零陵，下离水；甲[2]为下濑将军，下苍梧。皆将罪人，江淮以南楼船十万人，越驰义侯遗[3]别将巴蜀罪人，发夜郎兵，下牂柯江，咸会番禺。九月，列侯坐献黄金酎祭[4]宗庙不如法夺爵者百六人，丞相赵周下狱死。乐通侯栾大坐诬罔要斩。西羌[5]众十万人反，与匈奴通使，攻故安，围枹罕。匈奴入五原，杀太守。

[1] 严：人名，原为越人，降汉，封为归义侯。

[2] 甲：人名，故越人，降汉为将。

[3] 遗：越人，归汉，封为驰义侯。

[4] 酎（zhòu）祭：汉朝于八月献酎祭宗庙时，令诸侯献金助祭（以人口数率千口奉金四两），皇帝临受。献金若斤两不足，或质量不好，受削邑、夺爵的处分。酎，反复多次酿成的醇酒。

[5] 羌：古族名。汉时活动于今青海、甘肃部分地区，以游牧为主。

译文

夏四月，南越王国相吕嘉反叛，杀汉使及南越王、王太后。大赦天下。

四月末日，发生日食。

秋，蛙与蛤蟆争斗。

武帝派遣伏波将军路博德带兵从桂阳郡（郡治郴县，今湖南郴县）出发，顺湟水（今广东北部之洭水）而下；楼船将军杨仆从豫章郡（郡治南昌，今江西南昌）出发，顺浈水（今广东北部之滃江）而下；归义越侯严为戈船将军，从零陵郡（郡治泉陵，今湖南零陵）出发，顺离水（今广西境内之漓江和桂江）而下；甲为下濑将军，从苍梧郡（郡治广信，今广西梧州市）出发。都率领罪人，江淮以南楼船水军十万人。越人驰义侯遗另外率领巴、蜀罪人，征发夜郎国（在今贵州西部）兵，从牂柯江（今广西西南部之北盘江）而下，各路大军会聚于番禺县（今广东广州）。

九月，列侯因进献奠祭宗庙的黄金成色、分量不够的罪名，被削爵为民的达一百零六人，丞相赵周入狱死亡。乐通侯栾大因欺君罔上之罪被腰斩。

西羌兵众十万人造反，与匈奴联络，攻打故安县（当作“安故”，在今甘肃临洮南），包围枹罕县（在今甘肃临夏东）。匈奴侵入五原郡，杀死太守。

六年冬十月，发陇西、天水、安定骑士及中尉，河南、河内卒十万人，遣将军李息、郎中令徐自为征西羌，平之。行东，将幸缑氏，至左邑桐乡，闻南越破，以为闻喜县。春，至汲新中乡，得吕嘉首，以为获嘉县。驰义侯遗兵未及下，上便令征西南夷，平之。遂定越地，以为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九真、日南、珠厓、儋耳郡。定西南夷，以为武都、牂柯、越嶲、沈黎、文山郡。秋，东越王馀善反，攻杀汉将吏。遣横海将军韩说、中尉王温舒出会稽，楼船将军杨仆出豫章击之。又遣浮沮将军公孙贺出九原，匈河将军赵破奴出令居，皆二千余里，不见虏而还。乃分武威、酒泉地置张掖、敦煌郡，徙民以实之。

译文

元鼎六年冬十月，征发陇西郡（郡治平襄，在今甘肃通渭西）、天水郡（郡治高平，今宁夏固原）、安定各郡县骑兵及中尉，河南郡（郡治洛阳，在今河南洛阳东北）、河内郡（郡治怀县，在今河南武陟西南）两郡的兵卒十万人，派遣将军李息、郎中令徐自为征讨西羌，平息了叛乱。

武帝东巡，将要驾临缑氏县（在今河南偃师东南），到左邑县（今山西闻喜县）桐乡（原在左邑县中）时，闻报南越叛兵已被打败，就改此地为“闻喜县”。春天，驾至汲县（在今河南汲县西）新中乡（原在汲县中），得到越叛相吕嘉的首级，就改此地为“获嘉县”（在今河南新乡西）。驰义侯遗带兵尚未撤回，皇帝即命令他移师征讨西南夷，平定了越地。于是划定南越区域，设置南海（郡治在今广东广州）、苍梧（郡治在今广西梧州）、郁林（郡治在今广西桂平西）、合浦（郡治在今广西合浦东北）、交阯（郡治在今越南河内）、九真（郡治在今越南清化西北）、日南（郡治在今越南广治西北）、珠厓（郡治在今海南海口南）、儋耳（郡治在今海南儋县西北）九郡。西南夷平定后，划分为武都（郡治在今甘肃武都北）、牂柯（郡治在今贵州贵定东北）、越嶲（郡治在今四川西昌县东）、沈黎（郡治在今四川汉源东北）、文山（郡治在今四川茂汶羌族自治县）五郡。

秋，东越王馀善反叛，攻杀汉朝将吏。汉朝派遣横海将军韩说、中尉王温舒带兵从会稽出发，及楼船将军杨仆带兵出豫章共同攻击东越王。又派遣浮沮将军公孙贺带兵从九原郡出发，匈河将军赵破奴率兵从令居县（县治在今甘肃永登西北）出发，都远征两千余里，不见匈奴兵马而回师。于是分武威、酒泉两郡的部分地区设置张掖（郡治在今甘肃张掖西北）、敦煌（郡治在今甘肃敦煌西）两郡，并迁徙内地的人民充实这两郡。

后元元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遂幸安定。昌邑王髆薨。二月，诏曰：『朕郊见上帝，巡于北边，见群鹤留止，以不罗罔[1]，靡所获献。荐于泰畤，光景并见。其赦天下。』夏六月，御史大夫商丘成[2]有罪自杀。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弟重合侯通谋反，侍中驸马都尉金日?、奉车都尉霍光、骑都尉上官桀讨之。秋七月，地震，往往涌泉出。

[1] 罔：同“网”。

[2] 商丘成：复姓商丘，名成。

译文

后元元年（前八十八年）春正月，巡幸至甘泉，祭祀太一神庙，然后驾临安定郡。

昌邑王刘髆去世。

二月，武帝下诏说：“朕祭祀天神时见到神，在北边巡狩时，见群鹤栖息停留，当时不是网罗捕杀之期，就没有进行射猎。祭祀太一神庙时，灵光与神影同时出现。因此大赦天下。”

夏六月，御史大夫商丘成自杀。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弟重合侯马通谋反，侍中驸马都尉金日、奉车都尉霍光、骑都尉上官桀合兵攻讨。

秋七月，地震，常有岩浆涌出。

二年春正月，朝诸侯王于甘泉宫，赐宗室。二月，行幸盩厔五柞宫[1]。乙丑，立皇子弗陵为皇太子。丁卯，帝崩于五柞宫，入殡于未央宫前殿。三月甲申，葬茂陵。

[1] 盩厔：县名，现写作“周至”，属陕西。五柞宫：汉离宫名，在周至县东南。

[2] 赞曰：作者班固的论赞之语，与《史记》中的“太史公曰”同类。

[3] 《六经》：《易》、《诗》、《书》、《春秋》、《礼》、《乐》。

[4] 畴：谁。咨：访问、访求。

译文

（后元）二年春正月，在甘泉宫朝见各诸侯王，赏赐宗室。

二月，驾临盩厔县五柞宫。乙丑，立皇子刘弗陵为皇太子。丁卯，武帝驾崩于五柞宫，在未央宫前殿入殡。三月甲申，安葬在茂陵。

赞曰[2]：汉承百王之弊，高祖拨乱反正，文景务在养民，至于稽古礼文之事，犹多阙焉。孝武初立，卓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3]。遂畴咨海内[4]，举其俊茂，与之立功。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绍周后，号令文章，焕焉可述。后嗣得遵洪业，而有三代之风。如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俭以济斯民，虽《诗》《书》所称，何有加焉！

译文

赞曰：汉承接百王弊政之后，高祖拨乱反正，文帝、景帝重视养民，对于稽考古代礼乐制度方面，还很缺乏。孝武帝初即位，远见卓识地罢黜百家，表彰《六经》。于是谁能为天下谋策，就举荐为贤才，给他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调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继承周朝传统，号令制度，焕然可述。后继者能遵循此伟业，而有夏、商、周三代之风。以武帝这样的雄才大略，如能不改文帝、景帝时恭俭以救助百姓的政策，虽是《诗》、《书》上所称道的帝王也是不能超过他的！

异姓诸侯王表（序）

本篇导读

此表以时间为经，以王国为纬，立了汉、楚、衡山等二十栏，列述了汉元年一月至文帝后元七年项羽所封十八王和刘邦所封异姓八王的置废兴亡。表的格式及内容都袭取《史记》的《秦楚之际月表》及《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也是以汉五年刘邦称帝为分界，分前、后两部分。前部分按月记事，由其按月分栏、记事内容；后部分按年记事，自汉元年至文帝后元七年长沙国除为止，续记异姓诸侯王的置废兴亡。这里所选表序中，简要地说明立表宗旨及本表主要内容。

昔《诗》、《书》述虞夏之际，舜禹受?[1]，积德累功，洽于百姓，摄位行政，考之于天，经数十年，然后在位。殷周之王，乃繇卨[2]稷，修仁行义，历十余世，至于汤武，然后放杀。秦起襄公，章文、缪，献、孝、昭、严，稍蚕食六国，百有余载，至始皇，乃并天下。以德若彼，用力如此其囏[3]难也。

[1] ：“禅”的古字。

[2] 卨：“契”的古字。传说中的商代始祖。

[3] 囏：“艰” 的古字。

译文

从前《诗经》、《尚书》里叙述了虞舜、夏禹交替之际：舜、禹接受禅让，积累功德，使百姓和睦，代理君主之位执行政务，以此接受天意的考验，经过数十年，然后夏禹得以即位。殷、周之王，起自于卨、稷，修行仁义，历经十余代，到了成汤、周武，然后有了流放夏桀王，弑杀殷纣王之举。秦起自于襄公，文公、缪公时期兴盛，献公、孝公、昭公、严公时期逐渐蚕食六国，历经百余年，到了秦始皇，终于兼并天下。像前者那样以道德，像后者这样用暴力，都应该是很艰难的。

秦既称帝，患周之败，以为起于处士[1]横议，诸侯力争，四夷交侵，以弱见夺。于是削去五等[2]，堕城销刃，箝语烧书，内锄雄俊，外攘胡粤[3]，用壹威权，为万世安。然十余年间，猛敌横发乎不虞，适戍强于五伯，闾阎[4]偪于戎狄，向应?于谤议，奋臂威于甲兵。乡秦之禁，适所以资豪桀而速自毙也。是以汉亡尺土之阶，繇一剑之任，五载而成帝业。书传所记，未尝有焉。何则？古世相革，皆承圣王之烈，今汉独收孤秦之弊。镌金石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其势然也。故据汉受命，谱十八王，月而列之，天下一统，乃以年数。讫于孝文，异姓尽矣。

[1] 处士：本义指有才德而隐居不仕的人，亦泛指未做过官的士人。

[2] 五等：周制的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

[3] 粤：“越”的古字。

[4] 闾阎（lǘ yán）：“闾”是里之门，“阎”是里之内门。

译文

秦既已称帝，又担心周之败亡的重演，认为周之败亡起因于士人的恣意议论、诸侯的暴力争夺、四方夷族的迭相入侵，由于衰弱而被夺走了天下。于是削去五等爵位，堕毁城界，销毁兵刃，限制言论，焚烧书籍，对内剪除英雄豪杰，对外抵御胡人、粤人，专心致力威势与权力，为的是万世的安宁。然而十余年之间，凶猛的敌人突发于不料之间，贬谪戍边的陈胜、吴广之辈比五霸更为强大，闾巷之民比戎狄还要逼迫，响应之声比谤议的后果更为惨痛，奋起的臂膀比甲兵更有威力。以往秦之禁令，恰恰助长了豪杰而加速了自身的灭亡。所以汉无尺土之凭借，仅凭一柄剑之威力，五年而建立帝业。可谓典籍记录所未曾有过的。为何如此呢？自古世代的相互变革，都是继承圣王之功业，而今汉却独自收拾一意孤行之秦的余弊。镌刻金石的人很难成功，摧枯拉朽的人容易形成力量，那是时势所造就的。所以，自汉受天命起，为十八王作谱系，按月排序；天下一统之后，就依照年份排列。至于孝文帝时，异姓就没有了。

诸侯王表（序）

本篇导读

本表记载的是西汉二百年间刘姓诸侯王的置废兴衰。表的形式及内容都与《史记》的表有很大不同。《史记》表以时间为经，以王国为纬，按年代记汉兴至太初百年间刘氏政权所封异姓和同姓诸侯王盛衰递变的情况。本表只摘取《史记》表有关同姓诸侯王的内容，而增加了汉至汉末有关刘姓诸侯王的情况；特别是它以诸侯王为经，以诸侯王的世系为纬。立了号谥、属、始封、子、孙、曾孙、玄孙、六世、七世等栏，以记刘姓诸侯王的世系及其存亡继绝，这与《史记》表是大异其趣的。此所选表序，总结汉代分封诸侯的历史经验，认为汉初分封同姓诸侯以代替异姓诸侯很有必要，只是矫枉过正，藩国自大，于是要削藩；但削藩也过了头，以至“本末俱微”，被王莽篡权亡汉。作为史家，他指出“是以究其终始强弱之变”，是为了“明监（鉴）戒”的道理。

昔周监于二代，三圣制法，立爵五等，封国八百，同姓五十有余。周公、康叔建于鲁、卫，各数百里；太公于齐，亦五侯九伯之地。《诗》载其制曰：『介人惟藩，大师惟垣。大邦惟屏，大宗惟翰。怀德惟宁，宗子惟城。毋俾城坏，毋独斯畏。』[1]所以亲亲贤贤，褒表功德，关诸盛衰，深根固本，为不可拔者也。故盛则周、邵相其治，致刑错[2]；衰则五伯[3]扶其弱，与共守。自幽、平之后，日以陵夷[4]，至虖?[5]河洛之间，分为二周，有逃责之台[6]，被窃[7]之言。然天下谓之共主，强大弗之敢倾。历载八百余年，数极德尽，既于王赧，降为庶人，用天年终[8]。号位已绝于天下，尚犹枝叶相持，莫得居其虚位，海内无主，三十余年。

[1] 介：“善”之意。藩：“篱”之意。屏：“蔽”之意。垣：“墙”之意。翰：“干”之意。怀：“和”之意。俾：“使”之意。大宗：宗法分封制以嫡系长房为“大宗”，余子为“小宗”。

[2] 错：通“措”，舍弃；置而不用。

[3] 伯：古通“霸”，古代诸侯联盟的首领。五霸，一说指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荀子·王霸篇》）。也有列入宋襄公、秦穆公、吴王夫差等人的说法。

[4] 陵夷：由盛到衰，衰颓，衰落。言如山陵之渐平。

[5] ：狭窄；：崎岖。

[6] 逃责之台：洛阳南宫的謻台。周赧王负债，无以偿还，为躲债逃至此台而得名。责，古通“债”。

[7] ：与“斧”为同音通假字。《列子·说符》：“人有亡者，意其邻之子。”斧钺是王权的象征。被：古通“披”，覆盖。窃铁，即窃取

王权。

[8] 用：通“以”。天年：自然的寿数。

译文

从前周鉴于夏、商二代兴亡的教训，文王、武王、周公制定法令，确立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封八百诸侯国，其中与周室同姓的有五十余国。周公、康叔受封建国于鲁地、卫地，领地方圆各数百里；太公受封于齐地，亦有五等诸侯、九州之长的领地。《诗经》记载其制说：“以善人为藩篱，以大师为垣墙。大国为屏蔽，大宗为主干。感念恩德为安宁，分封宗子为城防。城不可堕坏，宗不可单独。单独、堕坏，则畏惧将至。”所以，亲近亲族，尊重贤能，褒奖功德，事关盛衰，乃深扎根基、巩固基础的大计，是不可改变的。因此，兴盛时期则周公、邵公辅佐统治，以致置刑法而不用；衰落时期则有五霸扶持其微弱，与之共同守护。自幽王、平王之后，日渐衰落，以至迁到狭小、危险的河洛地方，分裂为东西二周，甚至有逃债之台，披着窃取王权的流言。然而天下仍称之为共同的君主，强大的诸侯也不敢将其灭亡。历经八百余年，命数已至极端，德行也到了尽头，终结于周赧王，他沦为庶人，寿终而亡。王号、王位已断绝于天下，毕竟尚有枝叶相互扶持，无人得以居其虚位，海内无君主的情况，延续了三十余年。

秦据势胜之地，骋狙诈之兵，蚕食山东，壹切取胜。因矜其所习，自任私知，姗[1]笑三代，荡灭古法，窃自号为皇帝，而子弟为匹夫，内亡骨肉本根之辅，外亡尺土藩翼之卫。陈、吴奋其白挺，刘、项随而毙之。故曰，周过其历，秦不及期，国势然也。

[1] 姗：古“讪”字，讥笑。

译文

秦占据着形胜之地，驰骋狡诈之兵，蚕食山东六国，权且一概取得了胜利。因而以自己的日常所为骄傲，任凭一己私见，讥笑三代的败亡，洗涤毁灭古法，擅自号为皇帝。然而子弟多为有勇无谋之辈，在内丧失同族骨肉的辅佐，在外没有分封诸侯的屏障守卫。陈胜、吴广奋其巨杖，刘邦、项羽追随其后而灭秦。所以说：周的寿命超过其计算的历法，秦朝则不及预想的万世之期，这是国势所造成的结果。

汉兴之初，海内新定，同姓寡少，惩戒亡秦孤立之败，于是剖裂疆土，立二等之爵[1]。功臣侯者百有余邑，尊王子弟，大启九国。自雁门以东，尽辽阳，为燕、代。常山以南，太行左转，度河、济，渐于海，为齐、赵。谷、泗以往，奄有龟、蒙[2]，为梁、楚。东带江、湖，薄会稽，为荆吴[3]。北界淮濒，略庐、衡，为淮南。波汉之阳，亘九嶷[4]，为长沙。诸侯比境，周匝三垂，外接胡越。天子自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以西至巴蜀，北自云中至陇西，与京师内史凡十五郡，公主、列侯颇邑其中。而藩国大者夸州兼郡，连城数十，宫室百官同制京师，可谓挢抂过其正[5]矣。虽然，高祖创业，日不暇给，孝惠享国又浅，高后女主摄位，而海内晏如，亡狂狡之忧，卒折诸吕之难，成太宗之业者，亦赖之于诸侯也。

[1] 二等之爵：汉朝分封功臣，大功封王，小功封侯。

[2] 奄：覆盖。龟、蒙：二山名。

[3] 荆吴：国名。高帝六年为“荆国”，十年更名为“吴国”。

[4] 波：通“陂”，沿。阳：河川的北岸。亘：穷尽。

[5] 挢抂过其正：矫枉过正。是说欲矫正秦孤立之败而大封子弟，过于强盛，有失中庸之道。

译文

汉朝兴起之初，海内刚刚平定，由于皇室同姓很少，惩戒亡秦孤立之灭亡的教训，于是分割国土，建立二等之爵位。以功臣受封的侯占有百余城邑，尊崇王的子弟，规模大的封立了九个王国：自雁门以东，至辽阳全境，称为燕国、代国。常山以南，至太行左转，渡黄河、济水，扩展至大海，为齐国、赵国。过了谷水、泗水，进入龟山、蒙山地区，为梁国、楚国。东含江、湖，迫近会稽之地，为荆吴国。北方以淮河岸边为界，经略庐山、衡山地区，为淮南国。沿汉水北岸，直至九嶷山，为长沙国。诸侯国境界比邻，环绕于北、东、南三边，外接北胡、南越。天子自身拥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从江陵往西至巴蜀，北方自云中至陇西，与京师内史共计十五郡，其中又往往有公主、列侯的城邑。大的藩国跨越州际，兼有数郡，连接数十城，宫室、百官与京师同制，可谓矫枉过正了。虽然如此，高祖创业之时，无一日闲暇，孝惠在位短暂，高后以女主摄政，而海内安然无恙，没有叛乱之忧，最终摧毁诸吕之祸难，成就文帝之帝业的，还是依赖于诸侯之力。

然诸侯原本以大，末流滥以致溢，小者淫荒越法，大者睽孤横逆，以害身丧国。故文帝采贾生之议分齐、赵，景帝用晁错之计削吴、楚。武帝施主父之册，下推恩之令[1]，使诸侯王得分户邑以封子弟，不行黜陟，而藩国自析。自此以来，齐分为七，赵分为六，梁分为五，淮南分为三。皇子始立者，大国不过十余城。长沙、燕、代虽有旧名，皆亡南北边矣。景遭七国之难，抑损诸侯，减黜其官。武有衡山、淮南之谋，作左官[2]之律，设附益[3]之法，诸侯惟得衣食税租，不与政事。

[1] 推恩之令：汉武帝颁布的允许诸侯王分户邑以封子弟的法令。名义上是施恩惠，实际上达到了剖分其国以削弱诸侯王势力的目的。

[2] 左官：将在诸侯国为官者称为低于朝官的“左官”（汉代仍尊右贬左），限制他们提升甚至居住的规定为“左官之律”。

[3] 附益：诸侯越制过限叫作“附益”，对此予以限制的规定为“附益之法”。

译文

然而，诸侯由于本源很大，所以末流泛滥以致溢满，小者也荒淫过度，大者更乖戾横暴，以致害身丧国。因此，文帝采纳贾生之议，分割齐国、赵国；景帝使用晁错之计削弱吴国、楚国；武帝实施主父偃之策，下达推恩之令，使诸侯王得以剖分户邑以封子弟，由此达到不行赏罚，而藩国自行瓦解的目的。自此以后，齐国一分为七，赵国一分为六，梁国一分为五，淮南国一分为三。皇子开始立为国者，即使大国也不过十余城邑。长沙、燕、代等国虽有旧名，但都丧失了南北边境。景帝遭受七国之难，于是抑制、削弱诸侯，减少、罢黜各国官吏。武帝时有衡山、淮南二王的谋反，制定左官之律，设立附益之法，诸侯仅能得到衣食税租，不得参与政事。

至于哀、平之际，皆继体苗裔，亲属疏远，生于帷墙之中，不为士民所尊，势与富室亡异。而本朝短世，国统三绝，是故王莽知汉中外殚微，本末俱弱，亡所忌惮，生其奸心；因母后之权，假伊周之称，颛作威福庙堂之上，不降阶序而运天下。诈谋既成，遂据南面之尊，分遣五威之吏，驰传天下，班行符命。汉诸侯王厥角首[1]，奉上玺韨[2]，惟恐在后，或乃称美颂德，以求容媚，岂不哀哉！是以究其终始强弱之变，明监戒焉。

[1] 厥：顿。角：额角。首：稽首，叩首至地。

[2] 韨（fú）：印绶。

译文

至于哀帝、平帝之际，诸侯都已是继位先祖的后裔，所以作为亲属与天子关系愈加疏远，生长于深宫内院，不为士人、百姓所尊重，其势与富家没有区别。而当朝天子又都早逝，成、哀、平三世国统无子嗣，因此王莽知汉朝内外衰微，本末俱弱，所以无所忌惮，心生奸意；凭借姑母太后之权威，假借伊尹、周公之称号，一味作威作福于庙堂之上，不下殿堂之阶而能运作天下。诡计既已成功，就篡夺了皇帝的尊位，分别派遣五威之吏，驰骋驿传于天下，颁行符命。汉朝的诸侯王皆俯首叩拜，奉还侯王的玺、韨，争先恐后，有人竟歌功颂德，献媚取宠，岂不可悲！因此要究其终始强弱之变迁，明确地以此鉴察往事，警戒将来。

王子侯表（序）

本篇导读

《王子侯表》分为上下两表，这是班固的特意编排。由于西汉元帝在位的十六年间未封王子侯，所以《汉书》将此后的情况列为《王子侯表下》，以此提示读者西汉分封诸侯的制度已经衰微。“居摄”，即因皇帝年幼不能亲政，由大臣代居其位处理政务。作者出于正统论的立场，“弗录”王莽代行皇权的“居摄”三年（公元六至八）之间所封的王子侯，因而人为地造成史料的空白，甚为可惜！

大哉，圣祖之建业也！后嗣承序，以广亲亲。至于孝武，以诸侯王畺土过制，或替[1]差失轨，而子弟为匹夫，轻重不相准，于是制诏御史：『诸侯王或欲推私恩分子弟邑者，令各条上，朕且临定其号名。』自是支庶毕侯矣。《诗》云『文王孙子，本支百世』，信矣哉！

[1] 替：通“僭”字。

译文

圣明祖先之建业，是多么的伟大呀！后嗣继承其统序，以此广充着对亲族的亲善。至武帝之时，由于诸侯王的疆土超越了制度，有人僭越失度，而子弟沦为匹夫，轻重失去平衡，于是对御史颁诏曰：“诸侯王中如有人欲推私恩将城邑分予子弟的，让他们奏报上来，朕将亲自确定其名号。”自此支系庶子也都封侯了。《诗》云“文王的孙子，本支百世”，的确可信呀！

孝元之世，亡王子侯者，盛衰终始，岂非命哉！元始[1]之际，王莽擅朝，伪褒宗室，侯及王之孙焉；居摄[2]而愈多，非其正，故弗录。旋踵亦绝，悲夫！

[1] 元始：西汉平帝刘衎的年号（公元一至五）。

[2] 居摄：西汉皇帝孺子婴的第一个年号，共计三年（公元六至八）。这时王莽摄政，代行皇权。

译文

孝元之时，没有王子封侯的，盛衰与终始，难道不是天命吗！元始之际，王莽专权朝廷，虚伪褒奖宗室，侯及王之孙辈亦得以封侯；至居摄年间所封更多，因其非正统分封，所以不录于此。所封者转瞬间也就灭绝了，可悲呀！

地理志

本篇导读

文人读此篇可知古代人文分布，商人读此篇可知当年天下之物流，百姓读此篇可知家乡之远古风土。正如学界所公认的那样，这是中国第一部以“地理”命名的地理著作。它对西汉郡县封国的建置，以及各地的山川、户口、物产、风俗和文化等作了综述，保存了汉代及其以前的许多珍贵的地理资料。它不但是中国地理学史上一部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著作，而且开创了历代正史都以疆域政区为主体、分录各区山川物产疆域地理和沿革地理的体例。这里仅选录了其中记载西汉疆域、耕地以及各地物产分布的段落以飨读者。

（秦）分天下作三十六郡。汉兴，以其郡太大，稍复开置，又立诸侯王国。武帝开广三边。故自高祖增二十六，文、景各六，武帝二十八，昭帝一，讫于孝平，凡郡国一百三，县邑千三百一十四，道三十二，侯国二百四十一。地东西九千三百二里，南北万三千三百六十八里。提封[1]田一万万四千五百一十三万六千四百五顷，其一万万二百五十二万八千八百八十九顷，邑居道路，山川林泽，群不可垦，其三千二百二十九万九百四十七顷，可垦不可垦，定垦田八百二十七万五百三十六顷。民户千二百二十三万三千六十二，口五千九百五十九万四千九百七十八。汉极盛矣。

[1] 提封：通共，大凡。

译文

（秦）把天下分为三十六郡。汉朝建立后，由于秦朝郡太大，而逐渐予以重新开设，又建立诸侯王国。武帝时开拓扩展三边。所以自高祖起增设了二十六个郡，文帝、景帝各增加了六郡，武帝时增加了二十八郡，昭帝时增加了一郡，至于孝平时，共有郡国一百零三个，县邑一千三百一十四个，道三十二个，侯国二百四十一个。土地东西向九千三百零二里，南北向一万三千三百六十八里。总共有田地一亿四千五百一十三万六千四百五顷，其中一亿二百五十二万八千八百八十九顷是居邑、道路、山林、川泽，大都不可开垦；其中三千二百二十九万九百四十七顷，有可垦也有不可垦，确定开垦田地八百二十七万五百三十六顷。有民户千二百二十三万三千六十二，人口五千九百五十九万四千九百七十八。汉朝达到了极盛。

凡民函五常之性，而其刚柔缓急，音声不同，系水土之风气，故谓之风；好恶取舍，动静亡常，随君上之情欲，故谓之俗。孔子曰：『移风易俗，莫善于乐。』言圣王在上，统理人伦，必移其本，而易其末，此混同天下一之虖中和，然后王教成也。汉承百王之末，国土变改，民人迁徙，成帝时刘向略言其地分，丞相张禹使属颍川朱赣条其风俗，犹未宣究[1]，故辑而论之，终其本末著于篇。

[1] 宣究：完备；详尽。

译文

大凡百姓都具有五常之本性，而人们的刚柔缓急、音声又有所不同，这是由于水土之风气不同所致，所以谓之为风；人们的好恶取舍、动静没有常态，则是跟随君上之情欲变化的，所以称之为俗。孔子曰：“移风易俗，没有比音乐更好的了。”是说圣王在上位，统一治理人间伦理，必定改其本性，而变其末节，这是把天下混同为一，予以中和，然后君王的教化可以成功。汉朝继承百王之末端，国土变改了，人民迁徙了，成帝时刘向大致说到汉朝土地的划分，丞相张禹派遣部属颍川朱赣分条陈述汉朝的风俗，尚未详备，所以汇总而论述，穷究其本末而写成篇章。

赏析与点评

孔子提倡“移风易俗”之后，历代学者对所谓“风俗”的含义多所阐发，东汉应劭还专题撰写了《风俗通义》。《汉书·王吉传》称“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这是浑言“风俗”即习俗之意。然而，析而言之，究竟何谓“风”，何谓“俗”呢？这里有说“系水土之风气，故谓之风；好恶取舍，动静亡常，随君上之情欲，故谓之俗。”但元朝李果《风俗通义》题词中则说：“上行下效谓之风，众心安定谓之俗。”二者之间差异明显，为有心的读者留下一个小小的疑问。

秦地，于天官[1]东井、舆鬼之分壄也[2]。其界自弘农故关以西，有京兆、扶风、冯翊、北地、上郡、西河、安定、天水、陇西，南有巴、蜀、广汉、犍为、武都，西有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又西南有牂柯、越巂、益州，皆宜属焉。秦之先曰柏益，出自帝颛顼，尧时助禹治水，为舜朕虞[3]，养育草木鸟兽，赐姓嬴氏，历夏、殷为诸侯。至周有造父，善驭习马，得华駵、绿耳[4]之乘，幸于穆王，封于赵城，故更为赵氏。后有非子，为周孝王养马汧、渭之间。孝王曰：『昔伯益知禽兽，子孙不绝。』乃封为附庸，邑之于秦，今陇西秦亭秦谷是也。至玄孙，氏[5]为庄公，破西戎，有其地。子襄公时，幽王为犬戎所败，平王东迁雒邑。襄公将兵救周有功，赐受??[6]、酆之地，列为诸侯。后八世，穆公称伯，以河为竟[7]。十余世，孝公用商君，制辕田，开仟伯[8]，东雄诸侯。子惠公初称王，得上郡、西河。孙昭王开巴蜀，灭周，取九鼎。昭王曾孙政并六国，称皇帝，负力怙威，燔书坑儒，自任私智。至子胡亥，天下畔之。

[1] 天官：天文；天象。

[2] 东井：星宿名。即井宿，二十八宿之一。因在玉井之东，故称。舆鬼：即鬼宿。二十八宿中南方七宿之一。壄：“野”的异体字。指分界，界限。

[3] 朕虞：古时管理山泽的职官。

[4] 华駵、绿耳：周穆王的骏马。华駵，毛色如花之赤色。绿耳，耳朵为绿色。

[5] 氏：与“是”同，古通假字。

[6] ：岐。

[7] 伯：霸。竟：境。

[8] 辕田：更易土地分配的方法。仟伯：田间小道。也作“阡陌”。

译文

秦国土地，在天官的东井宿、属于舆鬼宿的分野。其疆界自弘农郡旧函谷关以西，有京兆、扶风郡、冯翊郡、北地郡、上郡、西河郡、安定郡、天水郡、陇西郡，南有巴郡、蜀郡、广汉郡、犍为郡、武都郡，西有金城郡、武威郡、张掖郡、酒泉郡、敦煌郡，又西南有牂柯郡、越巂郡、益州郡，皆应属于此分野。

秦的祖先叫柏益（即下文的“伯益”），出自帝颛顼一族，尧时帮助大禹治水，是舜帝的朕虞官，养育草木鸟兽，赐姓为嬴氏，经历夏、殷二朝时为诸侯。至周朝有造父，善于驾驭训练马匹，得到华駵、绿耳等骏马，受宠于周穆王，被封于赵城，所以改姓为赵氏。后来有非子，为周孝王在汧河、渭河之间的地方养马。孝王说：“昔日伯益了解禽兽，其子孙至今繁衍不绝。”于是封非子为附庸之国，建食邑于秦地，即今日陇西郡秦亭、秦谷（皆位于今甘肃、天水）之地。至玄孙，即庄公时，打败西戎，占有其地。至庄公之子襄公时，幽王被犬戎打败，平王东迁至雒邑。襄公率兵救周朝有功，被赐给??、酆的土地，列为诸侯。八代之后，穆公称霸，以黄河作为边境。又经过十几代，孝公任用商君，制定辕田，开辟阡陌，向东称雄诸侯。儿子惠公刚刚称王，就得到上郡、西河。孙子昭王开拓巴、蜀，灭掉周室，取得九鼎。昭王曾孙嬴政兼并六国，称皇帝，依仗威力，焚书坑儒，一意孤行。至儿子胡亥时，天下反叛了秦朝。

故秦地于禹贡时跨雍、梁二州，诗风兼秦、豳两国。昔后稷封斄，公刘处豳，大王徙??，文王作酆，武王治镐，其民有先王遗风，好稼穑，务本业[1]，故豳诗言农桑衣食之本甚备。有鄠、杜竹林，南山檀柘，号称陆海[2]，为九州岛膏腴[3]。始皇之初，郑国穿渠，引泾水溉田，沃野千里，民以富饶。汉兴，立都长安，徙齐诸田，楚昭、屈、景及诸功臣家于长陵。后世世徙吏二千石、高訾[4]富人及豪桀并兼之家于诸陵。盖亦以强干弱支，非独为奉山园也。是故五方杂厝，风俗不纯。其世家则好礼文，富人则商贾为利，豪桀则游侠通奸。濒南山，近夏阳，多阻险轻薄，易为盗贼，常为天下剧。又郡国辐凑[5]，浮食者多，民去本就末，列侯贵人车服僭上，众庶放效，羞不相及，嫁娶尤崇侈靡，送死过度。

[1] 本业：农业。

[2] 陆海：陆，高出水面的土地；海，巨大的。比喻其地高物产富饶之地。

[3] 膏腴：谓（土地）肥沃。

[4] 高訾：即高赀。资财雄厚。

[5] 辐凑：即辐辏，形容人或物聚集像车辅集中于车毂一样。

译文

原来的秦地在《尚书·禹贡》所记载的时代横跨雍、梁二州，《诗·风》中兼有秦、豳两国。以前后稷被分封于斄，公刘居于豳，大王迁徙到??，文王建造酆，武王治理镐，他们的百姓有先王的遗风，喜好稼穑，致力本业，所以《诗经·豳风》上说农桑衣食之根本相当完备。有鄠、杜的竹林，南山的檀木、柘木，号称陆海，是九州岛的肥沃之地。秦始皇之初，郑国开通沟渠，引泾水溉田，上千里土地成为沃野，百姓因此富饶。汉朝兴起，建都长安，迁徙齐国诸多田姓，楚昭、屈、景等姓以及诸多功臣家族到了长陵。后来世世代代迁徙二千石官吏、资财雄厚的富人以及豪强和兼并弱者的大族到各陵。大概也是为了强干弱支，并非单独为了事奉山地园陵。由此五方错杂，风俗不纯。世家喜好礼仪文章，富人以商贾为利，豪强则与游侠通奸。临近南山，靠近夏阳，地势多险阻，人情轻薄，容易产生盗贼，常成为天下动荡之地。又有郡国聚集于此，不事耕作而食者众多，百姓脱离本业而趋向末业，列侯贵人车服僭越君上，众多庶民仿效他们，耻于追赶不上，嫁娶之事更是崇尚奢靡，丧葬之事过度操办。

天水、陇西，山多林木，民以板为室屋。及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皆迫近戎狄，修习战备，高上气力，以射猎为先。故秦诗曰『在其板屋』；又曰『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及车辚、四臷、小戎之篇，皆言车马田狩之事。汉兴，六郡[1]良家子选给羽林、期门[2]，以材力为官，名将多出焉。孔子曰：『君子有勇而亡谊则为乱，小人有勇而亡谊则为盗。』故此数郡，民俗质木，不耻寇盗。

[1] 六郡：指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

[2] 羽林、期门：禁卫军名。

译文

天水、陇西地区，山中多产林木，百姓以木板造室屋。至于安定、北地、上郡、西河，都靠近戎狄，总是演习备战，崇尚气力，以射猎为首要。所以《诗经·秦风》说“在他们的板屋里”；又说“君王起兵，我整备铠甲、兵器，与子弟同行”。以及《车辚》、《四臷》、《小戎》等篇，都说到车马狩猎之事。汉朝兴起，六郡良家子弟被选送至羽林、期门军，以才能、力气为官，名将多数出自于此。孔子说：“君子有勇力而无义气则将会作乱，小人有勇力而无义气就会成为盗贼。”所以这些郡的人，民俗质朴，不以作盗贼为耻。

自武威以西，本匈奴昆邪王、休屠王地，武帝时攘[1]之，初置四郡，以通西域，鬲[2]绝南羌、匈奴。其民或以关东下贫，或以报怨过当，或以誖逆亡道，家属徙焉。习俗颇殊，地广民稀，水屮[3]宜畜牧，故凉州之畜为天下饶。保边塞，二千石治之，咸以兵马为务；酒礼之会，上下通焉，吏民相亲。是以其俗风雨时节，谷籴常贱，少盗贼，有和气之应，贤于内郡。此政宽厚，吏不苛刻之所致也。

[1] 攘：侵夺，排斥。

[2] 鬲：与“隔”同。

[3] 屮：古“草”字。

译文

自武威以西，本是匈奴昆邪王、休屠王的地方，武帝时侵夺了这里，开始设置四郡，以此联通了西域，隔绝了南羌与匈奴。这里的百姓有的因为在关东时地位贫贱，有的是因为报仇雪恨过当，有的是因为叛逆无道，携家属迁徙至此的。习俗相差颇为悬殊，地广民稀，水草适宜畜牧，所以凉州之畜产为天下第一。保卫边塞之事，由二千石官治理，所以官员都以管理兵器、马匹为要务；经常举办礼节性酒会，于是上下得以沟通，官民互相亲近。所以这里的习俗：风雨合于时节，谷价通常低贱，少有盗贼，相应而生的是和谐气氛，人情比内地各郡贤惠。这是政令宽厚，官吏不苛刻所致。

巴、蜀、广汉本南夷，秦并以为郡，土地肥美，有江水沃野，山林竹木疏食果实之饶。南贾滇[1]、僰[2]僮，西近邛[3]、莋[4]马旄牛。民食稻鱼，亡凶年忧，俗不愁苦，而轻易淫泆，柔弱褊阸。景、武间，文翁[5]为蜀守，教民读书法令，未能笃信道德，反以好文刺讥，贵慕权势。及司马相如游宦京师诸侯，以文辞显于世，乡党慕循其迹。后有王襃、严遵、扬雄之徒，文章冠天下。繇文翁倡其教，相如为之师，故孔子曰：『有教亡类。』

[1] 滇：古族名，在今中国云南省东部滇池附近地区。

[2] 僰（bó）：西南越族的一支。

[3] 邛（qiónɡ）：古地名，在今中国四川省西昌市。

[4] 莋：古县名，在今中国四川省汉源县。

[5] 文翁：姓文，名党，字翁仲。西汉教育家。景帝时任蜀郡太守，在任期间，倡导教化，教民读书懂法，选拔郡县小吏十余人到京都学习儒学，在成都设立学校，选官吏子弟入学。成为当时以及后世地方官吏的模范人物。

译文

巴郡、蜀郡、广汉郡本是南夷，秦朝将其吞并作为郡，土地肥美，有江水灌溉田野，有山林竹木疏食果实的富饶。南面滇、僰多出僮仆，西面邛、莋多产马和旄牛。百姓以稻、鱼为食物，没有灾年之忧，习俗不为苦难发愁，因而容易荒淫放纵，体格柔弱，心胸狭窄。景帝、武帝之间，文翁为蜀郡太守，教导百姓读书、懂法令，未能做到笃信道德，反而喜好以文章进行讽谏，崇尚羡慕权势。到司马相如出游在京师和诸侯那里为官时，他以文章辞令显著于当世，乡里尊慕而追循他的事迹。后来有王襃、严遵、扬雄等人，文章是天下一流。这是出于文翁倡导教育，司马相如做出表率所致，所以孔子说：“施教不分对象。”

武都地杂氐、羌，及犍为、牂柯、越巂，皆西南外夷，武帝初开置。民俗略与巴、蜀同，而武都近天水，俗颇似焉。故秦地天下三分之一，而人众不过什三，然量其富居什六。吴札[1]观乐，为之歌秦，曰：『此之谓夏[2]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旧乎？』自井十度至柳三度，谓之鹑首[3]之次，秦之分也。

[1] 吴札：吴王寿梦子。

[2] 夏：中国，中原。

[3] 鹑首：星次名。指朱鸟七宿中的井宿和鬼宿。为秦之分野，指秦地。

译文

武都郡之地杂居着氐人、羌人，以及犍为郡、牂柯郡、越巂郡，都居住着西南的外部夷族，武帝开始在此开发置郡。民俗大致与巴、蜀相同，而武都郡靠近天水郡，民俗颇为类似。

所以秦地占天下三分之一，而人口不过天下的十分之三，计算其财富竟占十分之六。吴国公子季札（在鲁）观赏（周朝）音乐，听到《秦风》说：“这就叫作夏的音乐！能诵唱夏歌的国家则能盛大，盛大至极致，这大概就是周朝的本来面貌吧！”

从井十度到柳三度，是鹑首星宿的位置，其分野为秦。

魏地，觜觿[1]、参之分野也。其界自高陵以东，尽河东、河内，南有陈留及汝南之召陵、强、新汲、西华、长平，颍川之舞阳、郾、许、傿陵，河南之开封、中牟、阳武、酸枣、卷，皆魏分也。

[1] 觜觿：星座名。二十八宿之一。

译文

魏地，是觜觿星、参星的分野。其疆界自高陵以东，一直至河东、河内的尽头，南面有陈留及汝南的召陵、强、新汲、西华、长平，颍川的舞阳、

郾、许、傿陵，河南的开封、中牟、阳武、酸枣、卷，其分野为魏国。

河内本殷之旧都，周既灭殷，分其畿内为三国，诗风邶、庸、卫国是也。鄁，以封纣子武庚；庸，管叔尹之；卫，蔡叔[1]尹之：以监殷民，谓之三监。故书序曰『武王崩，三监畔』，周公诛之，尽以其地封弟康叔，号曰孟侯[2]，以夹辅周室；迁邶、庸之民于雒邑，故邶、庸、卫三国之诗相与同风。邶诗曰『在浚之下』，庸曰『在浚之郊』；邶又曰『亦流于淇』，『河水洋洋』，庸曰『送我淇上』，『在彼中河』，卫曰『瞻彼淇奥』，『河水洋洋』。故吴公子札聘鲁观周乐，闻邶、庸、卫之歌，曰：『美哉渊乎！吾闻康叔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至十六世，懿公亡道，为狄所灭。齐桓公帅诸侯伐狄，而更封卫于河南曹、楚丘，是为文公。而河内殷虚，更属于晋。康叔之风既歇，而纣之化犹存，故俗刚强，多豪桀侵夺，薄恩礼，好生分[3]。

[1] 武庚：即禄父也。尹：主也。管叔、蔡叔：皆武王之弟。

[2] 康叔：武王弟也。孟：长也。言为诸侯之长。

[3] 生分：父母生存时兄弟就分家分财产。

译文

河内本来是商朝的旧都，周灭商之后，将原来的京畿地区分为三国，即《诗·风》中的邶国、庸国、卫国。鄁国，是分封给纣王儿子武庚的；庸国，由管叔管理；卫，由蔡叔管理：作用在于监视商朝遗民，称之为三监。所以《书》序说“武王崩，三监反叛”，周公诛杀了他们，将其地都封给了周公的弟弟康叔，号为孟侯，让他从旁辅佐周室；将邶国、庸国的百姓迁至雒邑，所以邶、庸、卫三国的诗歌风格相同。《邶风》说“在浚之下”，《庸风》说“在浚之郊”；《邶风》又说“亦流于淇”，“河水洋洋”，《庸风》说“送我淇上”，“在彼中河”，《卫风》说“瞻彼淇奥”，“河水洋洋”。所以吴公子札应邀赴鲁国观赏周乐时，听到邶、庸、卫之歌，说：“太美太深奥了！我听说康叔之德就是这样，这是《卫风》吗？”至十六代，懿公无道，被狄所灭。齐桓公率领诸侯伐狄人，而将卫改封至河南的曹、楚丘，这是文公。而河内的殷虚，改封属于晋国。康叔之风范既已停息，而纣王的教化犹存，所以民俗刚强，多出现豪强侵夺现象，缺少恩惠、礼仪，喜好生分。

河东土地平易，有盐铁之饶，本唐尧所居，诗风唐、魏之国也。周武王子唐叔在母未生，武王梦帝谓己曰：『余名而子曰虞，将与之唐，属之参。』及生，名之曰虞。至成王灭唐，而封叔虞。唐有晋水，及叔虞子爕为晋侯云，故参为晋星。其民有先王遗教，君子深思，小人俭陋。故唐诗蟋蟀、山枢、葛生之篇曰『今我不乐，日月其迈[1]』；『宛其死矣，它人是媮[2]』；『百岁之后，归于其居[3]』。皆思奢俭之中，念死生之虑。吴札闻唐之歌，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

[1] 迈：行也。

[2] 媮：同“愉”，乐。说自己俭吝，死亡之后当为他人所乐也。

[3] 居：坟墓。说死后回归坟墓，再不能欢乐。

译文

河东土地平坦，有丰富的盐铁，本来是唐尧居住的地方，是《诗·风》中的唐国、魏国。周武王的儿子唐叔在母亲怀孕未生时，武王梦见上帝对自己说：“我给你儿子取名叫虞，将唐这片土地给他，属于参星。”等他出生时，就取名叫虞。到成王灭掉唐时，将唐地封给了叔虞。唐地有晋水，到叔虞之子爕成为晋侯，所以参星就成为了晋星。那里的百姓有先王遗留的教化，君子深思熟虑，小人俭朴粗陋。所以《唐风》中的《蟋蟀》、《山枢》、《葛生》各篇说“如今我不行乐，日月也行将老死”；“若是死了，它人欢愉”；“百年之后，回归墓穴”。都思考奢俭适中，思量死生的忧虑。吴札听到唐国的歌谣，说：“思想深刻呀！难道是陶唐氏之遗民吗？”

魏国，亦姬姓也，在晋之南河曲，故其诗曰『彼汾一曲』；『寘[1]诸河之侧』。自唐叔十六世至献公，灭魏以封大夫毕万[2]，灭耿以封大夫赵夙[3]，及大夫韩武子[4]食采于韩原，晋于是始大。至于文公，伯诸侯，尊周室，始有河内之土。吴札闻魏之歌，曰：『美哉沨沨[5]乎！以德辅此，则明主也。』文公后十六世为韩、魏、赵所灭，三家皆自立为诸侯，是为三晋。赵与秦同祖，韩、赵皆姬姓也。自毕万后十世称侯，至孙称王，徙都大梁，故魏一号为梁，七世为秦所灭。

[1] 寘：置。

[2] 毕万：毕公高之后，魏犨的祖父。

[3] 赵夙：赵衰之兄。

[4] 韩武子：韩厥之曾祖也，本与周同姓，食采于韩，更为韩氏。

[5] 沨沨（fēnɡ）：漂浮的样子。此形容中庸的状态，可以为善也可以为恶。

译文

魏国，也是姬姓，在晋国之南的黄河转弯处，所以诗上说“那是汾水的一处河湾”；“置之于黄河之侧”。自唐叔十六世到献公，灭掉魏国用来分封大夫毕万，灭掉耿用来分封大夫赵夙，等到大夫韩武子分封到韩国的平原，晋国于是开始壮大。到了文公时，称霸诸侯，尊崇周室，开始有河内的土地。吴札听到《魏》歌，说：“太美了！曲调委婉悠扬！以德为辅佐的，这就是明主。”文公之后十六代被韩、魏、赵所灭，三家都自立为诸侯，这就是三晋。赵国与秦国为同一祖先，韩、赵都是姬姓。从毕万之后十代称侯，再至孙子时称王，迁都大梁，所以魏国也称为梁国，七代之后被秦国所灭。

周地，柳、七星、张之分野也。今之河南雒阳、谷成、平阴、偃师、巩、缑氏，是其分也。昔周公营雒邑，以为在于土中，诸侯蕃屏[1]四方，故立京师。至幽王淫襃姒，以灭宗周，子平王东居雒邑。其后五伯更帅诸侯以尊周室，故周于三代最为长久。八百余年至于赧王，乃为秦所兼。初雒邑与宗周[2]通封畿，东西长而南北短，短长相覆为千里。至襄王以河内赐晋文公，又为诸侯所侵，故其分墬[3]小。周人之失，巧伪趋利，贵财贱义，高富下贫，憙为商贾，不好仕宦。

[1] 蕃屏：藩屏。

[2] 雒邑：成周。宗周：镐京。

[3] 墬：古“地”字。

译文

周地，是柳星、七星、张星的分野。现在的河南雒

阳、谷成、平阴、偃师、巩、缑氏，属于这一分野。

以前周公营造雒邑，认为雒邑在土地中央，四面有诸侯护卫，所以建立京师。至幽王与襃姒淫乱时，导致宗周灭亡，儿子周平王东迁居住到了雒邑。这以后五霸更替率领诸侯尊崇周室，所以周朝在三代之中最为长久。八百余年到赧王时，就被秦国所吞兼。当初雒邑与宗周的京畿相通，东西长而南北短，短和长复合为千里。到襄王时以河内赏赐给晋文公，又被诸侯所侵吞，所以其分地缩小。

周人的过失，在于取巧诈伪，趋赴利益，重视财富，鄙视义理，抬高富人，贬低穷人，喜欢经商，不好做官。

自柳三度至张十二度，谓之鹑火之次，周之分也。韩地，角、亢、氐之分野也。韩分晋得南阳郡及颍川之父城、定陵、襄城、颍阳、颍阴、长社、阳翟、郏，东接汝南，西接弘农得新安、宜阳，皆韩分也。及诗风陈、郑之国，与韩同星分焉。

译文

自柳星三度至张星十二度，称为鹑火的位置，是周朝的分野。

韩地，是角星、亢星、氐星的分野。韩星分得晋国的南阳郡和颍川之父城、定陵、襄城、颍阳、颍

阴、长社、阳翟、郏，东面与汝南接壤，西面连接弘农，又得到新安、宜阳，是分属于韩国的地区。而且《诗·风》中的陈国、郑国，与韩国属于同一个星座分野。

郑国，今河南之新郑，本高辛氏火正祝融之虚也。及成皋、荥阳，颍川之崇高、阳城，皆郑分也。本周宣王弟友为周司徒，食采于宗周畿内，是为郑。郑桓公问于史伯曰：『王室多故，何所可以逃死？』史伯曰：『四方之国，非王母弟甥舅则夷狄，不可入也，其济、洛、河、颍之间乎！子男之国，虢、会为大，恃势与险，崈[1]侈贪冒，君若寄帑[2]与贿，周乱而敝，必将背君；君以成周之众，奉辞伐罪，亡不克矣。』公曰：『南方不可乎？』对曰：『夫楚，重黎之后也，黎为高辛氏火正，昭显天地，以生柔嘉之材。姜、嬴、荆、芈，实与诸姬代相干[3]也。姜，伯夷之后也；嬴，伯益之后也。伯夷能礼于神以佐尧，伯益能仪[4]百物以佐舜，其后皆不失祠，而未有兴者，周衰将起，不可偪也。』桓公从其言，乃东寄帑与贿，虢、会受之。后三年，幽王败，桓公死，其子武公与平王东迁，卒定虢、会之地，右雒左泲，食溱、洧焉。土陿而险，山居谷汲，男女亟[5]聚会，故其俗淫。郑诗曰：『出其东门，有女如云。』又曰：『溱与洧方灌灌兮，士与女方秉菅兮。』『恂盱且乐，惟士与女，伊其相谑。』[6]此其风也。吴札闻郑之歌，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自武公后二十三世，为韩所灭。

[1] 崈：古“崇”字。

[2] 寄：托付。帑：即孥，指妻子儿女。

[3] 代：传递。干：侵犯。

[4] 仪：与“宜”同。宜，安定。

[5] 亟：屡。

[6] 灌灌：水的流势很盛的样子。菅：兰花。恂：信任。盱：大。伊：惟。谑：戏言。

译文

郑国，即现在河南的新郑，本来是高辛氏的火正官祝融的废墟。直至成皋、荥阳，颍川的崇高、阳城，都属于郑国的分野。本来周宣王的弟弟友为周朝的司徒，分封在宗周的京畿内，就是郑。郑桓公问史伯说：“王室多变故，什么地方可以逃避一死呢？”史伯说：“四方的封国，不是王、母、弟、甥、舅的地盘就是夷狄的地方，不可进入，济水、洛水、黄河、颍水之间可以！子爵和男爵的封国之中，虢国、会国为大国，倚仗地势与险阻，喜欢奢侈，贪图钱财，您若将妻子儿女、财产托付给他们，周朝动乱而凋敝时，必将背叛您；您以成周的大军，奉旨伐罪的话，没有不能战胜的。”桓公说：“南方不可以吗？”答道：“楚国，是重黎的后代，重黎为高辛氏的火正官，光照天地，由此产生出柔和而嘉好的人才。姜、嬴、荆、芈，实事上与诸姬代代相互冲突。姜，是伯夷的后代；嬴，是伯益的后代。伯夷能以敬神之礼辅佐尧，伯益能以安顿百物辅佐舜，他们的后代都能不失祭祀，而没有兴盛的情况，周朝的衰微即将出现，不可以催逼它。”郑桓公听从了史伯的话，就把妻子儿女与钱财托付到东方，虢国、会国予以接受。三年后，幽王衰败，桓公死了，他儿子武公与平王向东迁徙，最终安定于虢国、会国之地，西边有雒水，东边有泲水，食封溱水、洧水地区。土地狭窄险阻，居于山中，汲水峡谷，男女常聚会，所以风俗淫荡。《郑风》说：“出郑国东门，有女多如云。”又说：“溱水、洧水浩浩荡荡，男士、女子秉持兰花。”“互赠互信，男士、女子，彼此戏谑。”这是他们的风俗。吴札听到郑之歌，说：“太美了！细弱过甚，百姓不能忍受。这是它将灭亡的先兆吗？”自武公二十三代之后，被韩国所灭。

陈国，今淮阳之地。陈本太昊之虚，周武王封舜后妫满于陈，是为胡公，妻以元女大姬。妇人尊贵，好祭祀，用史巫，故其俗巫鬼。陈诗曰：『坎其击鼓，宛丘之下，亡冬亡夏，值其鹭羽。』[1]又曰：『东门之枌，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此其风也。吴札闻陈之歌，曰：『国亡主，其能久乎！』自胡公后二十三世为楚所灭。陈虽属楚，于天文自若其故。

[1] 值：立。树立鹭鸟之羽所作的翿，用以祭祀鬼神也。

译文

陈国，是现在淮阳之地。陈国本是太昊之废墟，周武王把舜的后代妫满封于陈国，就是胡公，将长女大姬作为他的妻子。妇人受尊敬，喜好祭祀，任用史官、巫官，所以其风俗崇尚巫鬼。《陈风》说：“铿锵击鼓于宛丘之下，无冬无夏树立鹭羽。”又说：“东门有白榆，宛丘有栩树，陈国大夫子仲的儿子，在树下婆娑起舞。”这是那里的风俗。吴札听了陈之歌，说：“国无君主，能长久吗？”自胡公二十三代之后，陈被楚国所灭。陈国虽属于楚国了，但在天文上仍延续旧样。

颍川、南阳，本夏禹之国。夏人上忠，其敝鄙朴。韩自武子后七世称侯，六世称王，五世而为秦所灭。秦既灭韩，徙天下不轨之民于南阳，故其俗夸奢，上气力，好商贾渔猎，藏匿难制御也。宛，西通武关，东受江、淮，一都之会也。宣帝时郑弘、召信臣为南阳太守，治皆见纪。信臣劝民农桑，去末归本，郡以殷富。颍川，韩都。士有申子、韩非，刻害余烈[1]，高仕宦，好文法，民以贪遴[2]争讼生分为失。韩延寿为太守，先之以敬让；黄霸继之，教化大行，狱或八年亡重罪囚。南阳好商贾，召父富以本业；颍川好争讼分异，黄、韩化以笃厚。『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信矣。

[1] 烈：业。

[2] 遴：吝啬。

译文

颍川、南阳，本是夏禹的国家。夏人崇尚忠诚，其弊端在于粗俗质朴。韩国自武子之后第七代称侯，又过了六代称王，五代之后被秦所灭。秦既已灭韩，迁徙天下不守法之民到南阳，所以那里的风俗喜欢炫耀奢侈，崇尚气力，喜好商贾和渔猎，善于藏匿而难以控制。宛，西面通武关，东面承受江水、淮水，是一个都会。宣帝时郑弘、召信臣为南阳太守，治理的功绩都见于记载。召信臣勉励百姓从事农桑，离开末业，回归本业，南阳郡因此富裕。颍川，是韩国的都城。士人中有申不害、韩非，他们留下了刻薄厉害的余业，使人崇尚仕宦，喜好文法，百姓迷失于贪吝、争讼、分家之中。韩延寿为太守，先倡导尊敬与谦让；黄霸予以继承，使得教化大行，牢狱曾有过八年无重罪囚犯的情况。南阳喜好商贾，召信臣倡导本业使其致富；颍川喜好争讼、离异，黄霸、韩延寿用笃厚使百姓能够得以教化。“君子之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的确如此。

自东井六度至亢六度，谓之寿星之次，郑之分野，与韩同分。赵地，昴、毕之分壄。赵分晋，得赵国。北有信都、真定、常山、中山，又得涿郡之高阳、鄚、州乡；东有广平、巨鹿、清河、河间，又得渤海郡之东平舒、中邑、文安、束州、成平、章武，河以北也；南至浮水、繁阳、内黄、斥丘；西有太原、定襄、云中、五原、上党。上党，本韩之别郡也，远韩近赵，后卒降赵，皆赵分也。

译文

自东井六度至亢六度，称为寿星的位置，是郑国的分野，与韩为同一分野。

赵地，是昴星、毕星的分野。赵分晋，得到赵国。北面有信都、真定、常山、中山，又得到涿郡的高阳、鄚、州乡；东面有广平、巨鹿、清河、河间，又得到渤海郡的东平舒、中邑、文安、束州、成平、章武，在黄河以北；向南至浮水、繁阳、内黄、斥丘；西面有太原、定襄、云中、五原、上党。上党，本是韩国的别郡，远离韩国而接近赵国，后来终于投降了赵国，都是赵国分野的地方。

赵、中山地薄人众，犹有沙丘纣淫乱余民。丈夫相聚游戏，悲歌忼慨，起则椎剽掘冢，作奸巧，多弄物，为倡优。女子弹弦跕躧[1]，游媚富贵，徧诸侯之后宫。邯郸北通燕、涿，南有郑、卫，漳、河之间一都会也。其土广俗杂，大率精急，高气势，轻为奸。太原、上党又多晋公族子孙，以诈力相倾，矜夸功名，报仇过直，嫁取送死奢靡。汉兴，号为难治，常择严猛之将，或任杀伐为威。父兄被诛，子弟怨愤，至告讦[2]刺史二千石，或报杀其亲属。锺、代、石、北，迫近胡寇，民俗懻忮[3]，好气为奸，不事农商，自全晋时，已患其剽悍[4]，而武灵王又益厉之。故冀州之部，盗贼常为它州剧。定襄、云中、五原，本戎狄地，颇有赵、齐、卫、楚之徙。其民鄙朴，少礼文，好射猎。雁门亦同俗，于天文别属燕。

[1] 躧：即屣，谓小履之无跟者也。跕：谓轻蹑之也。

[2] 讦：当面斥责罪行。

[3] 懻：坚强。忮：仇恨。

[4] 剽：急。悍：勇也。

译文

赵国、中山国地少人多，又有沙丘的纣王淫乱留下的遗民。男子相聚游戏，慷慨悲歌，动则杀人越货，掘墓盗冢，奸诈取巧，多好摆弄玩物，好为歌舞艺人。女子弹琴跳舞，出游献媚，取悦富贵，遍布于诸侯的后宫。

邯郸北面与燕、涿相通，南面有郑、卫，是漳、河之间的一个都会。那里土地广阔，风俗混杂，大体是专精而急躁，重视气势，轻视奸滑。

太原、上党地区又多有晋国公族的子孙，以欺诈和暴力相互倾轧，自夸功名，报仇过当，嫁娶送葬奢侈浪费。汉朝建立后，这里号称难以治理，经常选派严厉威猛的将领，有的任意杀伐建立威严。父兄被杀，子弟怨愤，竟至告发刺史二千石高官，有的还报复杀死他们亲属。

锺地、代地、石地、北地，靠近胡敌，民俗强直刚愎，喜好气节，多行奸诈，不从事农商，自晋国统一时，已视其轻捷骁勇为忧患，而武灵王时又越发厉害。所以冀州地区，盗贼往往较其他州更严重。

定襄、云中、五原，本来是戎狄之地，经常有赵国、齐国、卫国、楚国人迁徙这里。这里的百姓纯朴，缺少礼仪文采，喜好射猎。雁门地区也是同样的风俗，但在天文上另属于燕的分野。

燕地，尾、箕分壄也。武王定殷，封召公于燕，其后三十六世与六国俱称王。东有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西有上谷、代郡、雁门，南得涿郡之易、容城、范阳、北新城、故安、涿县、良乡、新昌，及勃海之安次，皆燕分也。乐浪、玄菟，亦宜属焉。燕称王十世，秦欲灭六国，燕王太子丹遣勇士荆轲西刺秦王，不成而诛，秦遂举兵灭燕。蓟[1]，南通齐、赵，勃、碣之间一都会也。初太子丹宾养勇士，不爱后宫美女，民化以为俗，至今犹然。宾客相过，以妇侍宿，嫁取之夕，男女无别，反以为荣。后稍颇止，然终未改。其俗愚悍少虑，轻薄无威，亦有所长，敢于急人，燕丹遗风也。

[1] 蓟：燕国首都。

译文

燕地，是尾星、箕星的分野。武王平定殷之后，将召公封于燕国，此后三十六代与六国一同称王。东面有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西面有上谷、代郡、雁门，南面得到涿郡的易、容城、范阳、北新城、故安、涿县、良乡、新昌，以及渤海的安次，都是燕国分野。乐浪、玄菟，也应该属于此分野。

燕国称王十代，秦国想歼灭六国，燕王太子丹派遣勇士荆轲西行去暗杀秦王，没有成功而被杀，秦国于是举兵灭掉燕国。

蓟地，南面与齐、赵相通，是渤海与碣石山之间一个都会。当初太子丹以宾客之礼培养勇士，不喜爱后宫美女，百姓受感化以此为风俗，至今依然未改。宾客相互过往，以妇人服侍住宿，嫁娶的晚上，男女不加区别，反以为荣。后来逐渐停止，然而最终未能改变。其风俗愚昧悍勇，缺乏思考，轻浮刻薄，没有威严，也有长处，敢于急人所急，是燕丹的遗风。

上谷至辽东，地广民希，数被胡寇，俗与赵、代相类，有鱼盐枣栗之饶。北隙[1]乌丸、夫余，东贾真番[2]之利。玄菟、乐浪，武帝时置，皆朝鲜、濊貉、句骊蛮夷。殷道衰，箕子去之朝鲜，教其民以礼义，田蚕织作。乐浪朝鲜民犯禁八条：相杀以当时偿杀；相伤以谷偿；相盗者男没入为其家奴，女子为婢，欲自赎者，人五十万。虽免为民，俗犹羞之，嫁取无所雠，是以其民终不相盗，无门户之闭，妇人贞信不淫辟。其田民饮食以笾豆[3]，都邑颇放效吏及内郡贾人，往往以杯器食。郡初取吏于辽东，吏见民无闭臧，及贾人往者，夜则为盗，俗稍益薄。今于犯禁多，至六十余条。可贵哉，仁贤之化也！然东夷天性柔顺，异于三方之外，故孔子悼道不行，设浮于海，欲居九夷，有以也夫！[4]乐浪海中有倭人，分为百余国，以岁时来献见云。

[1] 隙：际也。

[2] 真番：古地名。一说在朝鲜之南；一说在鸭绿江、佟佳江流域；一说在黑龙江地区。武帝时设郡。

[3] 笾（biān）豆：古代食器，竹制为笾，木制为豆。

[4] 《论语》：“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也欤！”说自己想要乘筏至东夷，因为那些国家有仁贤之化，可以行道也。

译文

从上谷至辽东，地广人稀，屡被胡寇侵扰，其风俗与赵国、代国相似，有鱼盐枣栗等丰富资源。北面接乌丸、夫余，东面与真番通商获利。

玄菟郡、乐浪郡，为武帝时所置，都是朝鲜、濊

貉、句骊蛮夷。殷道衰微，箕子离开商朝到了朝鲜，以礼仪、仁义教化其民，耕田、养蚕、织作。乐浪朝鲜人规定有禁令八条：杀人者当时就被杀偿命；伤人者以谷物偿罪；盗窃者男子被没入为被盗者的家奴，女子为婢女，想要自己赎罪者，一人五十万钱。虽然免罪为平民，民俗仍为其感到羞耻，嫁娶无需财礼，所以那里的百姓始终不相盗窃，无须关门闭户，妇人贞洁诚信，不淫荡邪恶。那里的种田人用笾豆饮食，都邑中的人仿效官吏以及内郡的商人，往往用杯器进食。郡中当初在辽东录用官吏时，官吏看到民无所关闭隐藏，等到商人去了那里，夜晚就进行盗窃，民俗日渐轻薄。如今防犯的禁令多至六十余条。可贵啊，仁贤的教化！然而东夷天性柔顺，区别于南、西、北三方之外，所以孔子哀叹道不能实行，假设乘船渡海，想移居九夷，是有道理的呀！乐浪海中有倭人，分为一百多国家，在每年来进贡时才出现。

自危四度至斗六度，谓之析木之次，燕之分也。齐地，虚、危之分壄也。东有甾川、东莱、琅邪、高密、胶东，南有泰山、城阳，北有千乘，清河以南，勃海之高乐、高城、重合、阳信，西有济南、平原，皆齐分也。少昊之世有爽鸠氏，虞、夏时有季崱，汤时有逢公柏陵，殷末有薄姑氏，皆为诸侯，国此地。至周成王时，薄姑氏与四国共作乱，成王灭之，以封师尚父，是为太公。诗风齐国是也。临甾名营丘，故齐诗曰：『子之营兮，遭我虖嶩[1]之间兮。』又曰：『竢我于著乎而。』[2]此亦其舒缓之体也。吴札闻齐之歌，曰：『泱泱乎，大风也哉！其太公乎？国未可量也。』

[1] 嶩：山名。

[2] 著：地名，即济南郡著县。乎而：语助词。

译文

自危四度至斗六度，称为析木的位置，是燕的分野。

齐地，是虚星、危星的分野。东面有甾川、东莱、琅邪、高密、胶东，南面有泰山、城阳，北面有千乘，清河以南，是渤海的高乐、高城、重合、阳信，西面有济南、平原，都是齐的分野。

少昊时代有爽鸠氏，虞、夏的时代有季崱，汤的时代有逢公柏陵，殷代末年有薄姑氏，都是诸侯，在此地立国。至周成王时，薄姑氏与四国共同作乱，成王灭掉他们，将此地封给师尚父，就是太公。《诗风》中的齐国即是。临甾名叫营丘，所以《齐风》说：“你到营丘，与我相遇在嶩山的山间。”又说：“在著地等我啊。”这也是其舒缓的风格。吴札听到齐之歌，说：“盛大啊，简直是大风！难道是太公吗？国家不可估量。”

古有分土，亡分民[1]。太公以齐地负海舄卤[2]，少五谷而人民寡，乃劝以女工之业，通鱼盐之利，而人物辐凑。后十四世，桓公用管仲，设轻重[3]以富国，合诸侯成伯功，身在陪臣而取三归[4]。故其俗弥侈，织作冰纨绮绣纯丽之物[5]，号为冠带衣履天下。

[1] 分土：分封土地，划定疆界。分民：分封土地，其地居民随同划归受封者管辖。

[2] 舄卤（xì lǔ）：亦作“潟卤”。含有过多盐碱成分不适于耕种的土地。

[3] 轻重：增减。

[4] 三归：三姓之女。

[5] 冰：形容布帛之细致，色彩如冰一样的鲜洁。纨：素。绮：文缯，细绫。

译文

古代有分土，没有分民。太公因为齐地背海有盐碱地，缺少五谷而人口稀少，于是鼓励以女工之业，开通鱼盐的利益，使人、物像辐辏那样聚集。后经十四代，齐桓公任用管仲，设立轻重以富国，联合诸侯成就霸业，身为陪臣而娶三姓女子。所以这里民俗愈加奢侈，织作出质地犹如冰一样洁白和华丽的丝绸，号称冠、带、衣、履为天下所敬仰。

初太公治齐，修道术，尊贤智，赏有功，故至今其土多好经术，矜功名，舒缓阔达而足智。其失夸奢朋党，言与行缪，虚诈不情，急之则离散，缓之则放纵。始桓公兄襄公淫乱，姑姊妹不嫁，于是令国中民家长女不得嫁，名曰『巫儿』[1]，为家主祠，嫁者不利其家，民至今以为俗。痛乎，道[2]民之道，可不慎哉！昔太公始封，周公问『何以治齐？』太公曰：『举贤而上功。』周公曰：『后世必有篡杀之臣。』其后二十九世为强臣田和所灭，而和自立为齐侯。初，和之先陈公子完有罪来奔齐，齐桓公以为大夫，更称田氏。九世至和而篡齐，至孙威王称王，五世为秦所灭。临甾，海、岱之间一都会也，其中具五民[3]云。

[1] 巫儿：女巫。

[2] 道：导。

[3] 五民：一说即士、农、工、商、贾五种人；一说来自四方的游民乐不思归，他们与本地人合为五方之人。

译文

当初太公治理齐国，培养道德学术，尊重贤才智者，奖赏有功者，所以至今其地大多喜好经术，以功名为自豪，舒缓阔达而且足智多谋。其缺点是讲求奢侈，结为朋党，言行不符，虚诈矫情，危急时就离散，和缓时则放纵。开始时齐桓公的兄长襄公淫乱，姑和姊妹不出嫁，于是命令国中的百姓家的长女不得出嫁，取名“巫儿”，为家中主持祭祀，出嫁的对家中不利，百姓至今仍以为风俗。悲痛啊，引导人民的方向，真是不能不谨慎啊！

以前太公开始受封时，周公问：“用什么治理齐国？”太公说：“推举贤人而尊重功劳。”周公说：“后代必有篡夺国家的臣子。”此后二十九代齐被强臣田和所灭，田和自立为齐侯。当初，田和的先祖陈公子完因有罪来投奔齐，齐桓公任他为大夫，改称田氏。至第九代田和而篡夺齐国，到孙子威王时称王，五代之后被秦国消灭。

临甾，是东海郡、泰山郡之间的一个都会，这里五方的人民俱在。

鲁地，奎、娄之分壄也。东至东海，南有泗水，至淮，得临淮之下相、睢陵、僮、取虑，皆鲁分也。周兴，以少昊之虚曲阜封周公子伯禽为鲁侯，以为周公主。其民有圣人之教化，故孔子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言近正也。濒洙泗之水，其民涉度，幼者扶老而代其任。俗既益薄，长老不自安，与幼少相让，故曰：『鲁道衰，洙泗之间龂龂[1]如也。』孔子闵王道将废，乃修六经，以述唐虞三代之道，弟子受业而通者七十有七人。是以其民好学，上礼义，重廉耻。周公始封，太公问『何以治鲁？』周公曰：『尊尊而亲亲。』太公曰：『后世??弱[2]矣。』故鲁自文公以后，禄去公室，政在大夫，季氏逐昭公，陵夷微弱，三十四世而为楚所灭。然本大国，故自为分壄。今去圣久远，周公遗化销微，孔氏庠序[3]衰坏。地陿民众，颇有桑麻之业，亡林泽之饶。俗俭啬爱财，趋商贾，好訾毁[4]，多巧伪，丧祭之礼文备实寡，然其好学犹愈于它俗。汉兴以来，鲁东海多至卿相。

[1] 龂龂（yín）：分辨之意。

[2] 弱：逐渐微弱之意。

[3] 庠序（xiánɡ xù）：学校。商代叫庠，周代叫序。

[4] 訾毁：亦作“毁疵”。非议诋毁。

译文

鲁地，是奎宿、娄宿的分野。东至东海，南有泗水，直至淮水，得到临淮的下

相、睢陵、僮、取虑各县，皆为这一分野的鲁地。

周朝兴起，以少昊的旧址曲阜封给周公之子伯禽作为鲁侯，让他执掌周公的祭祀。那里的人民有圣人的教化，故孔子曰“齐国一变到了鲁国，鲁国一变至于道”，是说鲁国接近正道。其地濒于洙水、泗水，那里的百姓涉水渡河，年轻人扶助老者而替他们拿东西。民俗已经日益薄情，长老自身感到不安，与年轻人相互争吵，所以说：“鲁道衰败，洙水、泗水之间相互争辩。”孔子哀痛王道将废，就撰修六经，以记述唐、虞、三代之道，弟子接受讲学，而能精通学业的人有七十七位。因此那里的人民好学，崇尚礼义，看重廉耻。周公开始受封时，太公问：“怎样治理鲁国？”周公说：“尊重尊贵而亲近亲人。”太公说：“后代将逐渐变弱。”因此鲁国自文公以后，天禄离开公室，政权握转于大夫，季氏驱逐了昭公，逐渐微弱，过了三十四代而被楚国所灭。然而本来是大国，因此自成一个分野。

现在离圣人已经久远，周公遗留的教化微弱消亡，孔氏的学校业已衰坏。土地狭小，人口众多，多种植桑麻，没有森林湖泽的丰饶。民俗俭啬爱财，奔忙于经商，好非议诋毁，多虚伪奸诈，丧祭之礼节纹饰齐备而缺乏实质，然而好学的风气还是胜于其他风俗。

汉朝兴起以来，鲁国、东海郡多人成为公卿宰相。

宋地，房、心之分壄也。今之沛、梁、楚、山阳、济阴、东平及东郡之须昌、寿张，皆宋分也。周封微子于宋，今之睢阳是也，本陶唐氏火正[1]阏伯之虚也。济阴定陶，诗风曹国也。武王封弟叔振铎于曹，其后稍大，得山阳、陈留，二十余世为宋所灭。昔尧作游成阳[2]，舜渔靁[3]泽，汤止于亳，故其民犹有先王遗风，重厚多君子，好稼穑，恶衣食，以致畜藏。

[1] 陶唐氏：即唐尧帝喾之子，姓伊祁，名放勋。初封于陶，后徙于唐。火正：火官。负责祭祀火星。

[2] 成阳：古地名。在今山东菏泽的定陶。

[3] 靁：古“雷”字。

译文

宋地，是房宿、心宿之分野。现在的沛、梁、楚、山阳、济阴、东平诸郡国以及东郡的须昌、寿张二县，都是此分野的宋地。

周王将微子封于宋，即现在的睢阳，本来是陶唐氏的火正阏伯的旧址。济阴的定陶，是《诗·风》中的曹国。武王将弟弟叔振铎分封于曹，那以后逐渐壮大，得到山阳、陈留二郡之地，二十余代被宋国所灭。

以前尧帝在成阳建起宫苑游玩，舜帝在雷泽捕鱼，汤王在亳停歇，所以那里的人民仍有先王的遗风，人品厚重多出君子，喜好农业，不讲究衣食，致力于蓄积收藏。

宋自微子二十余世，至景公灭曹，灭曹后五世亦为齐、楚、魏所灭，参分其地。魏得其梁、陈留，齐得其济阴、东平，楚得其沛。故今之楚彭城，本宋也，春秋经曰『围宋彭城』。宋虽灭，本大国，故自为分野。沛楚之失，急疾颛[1]己，地薄民贫，而山阳好为奸盗。

[1] 颛：与“专”同。

译文

宋国自微子二十余代之后，至景公时歼灭了曹国，灭曹之后五代也被齐国、楚国、魏国所灭，土地被分为三份。魏国得到梁、陈留，齐国得到济阴、东平，楚国得到沛。所以现在的楚国彭城，本来是宋国的地方，《春秋经》说“围宋彭城”。宋国虽被消灭，但它本是大国，所以自成分野。

沛和楚人的短处，性格狭隘而专横，土地贫瘠，人民贫困，而山阳人喜好作奸行盗。

卫地，营室、东壁之分壄也。今之东郡及魏郡黎阳，河内之野王、朝歌，皆卫分也。卫本国既为狄所灭，文公徙封楚丘，三十余年，子成公徙于帝丘。故春秋经曰『卫??于帝丘』，今之濮阳是也。本颛顼之虚，故谓之帝丘。夏后之世，昆吾氏居之。成公后十余世，为韩、魏所侵，尽亡其旁邑，独有濮阳。后秦灭濮阳，置东郡，徙之于野王。始皇既并天下，犹独置卫君，二世时乃废为庶人。凡四十世，九百年，最后绝，故独为分野。卫地有桑间濮上之阻[1]，男女亦亟聚会，声色生焉，故俗称郑卫之音。周末有子路、夏育[2]，民人慕之，故其俗刚武，上气力。汉兴，二千石治者亦以杀戮为威。宣帝时韩延寿为东郡太守，承圣恩，崇礼义，尊谏争，至今东郡号善为吏，延寿之化也。其失颇奢靡，嫁取送死过度，而野王好气任侠，有濮上风。

[1] 濮上：濮水之滨。阻：地势高低不平，阻隔，隐蔽。

[2] 子路：孔子弟子仲由，性情刚勇。夏育：古代壮士。二人都是卫人。

译文

卫地，是营室宿、东壁宿的分野。现在的东郡及魏郡的黎阳县，河内郡的野王、朝歌二县，都是属于这一分野的卫地。

卫本国为狄所灭之后，文公时徙封至楚丘（河南滑县东），三十余年后，儿子成公迁徙至帝丘（河南濮阳西南）。所以《春秋经》上说：“卫迁于帝丘”，即今天的濮阳。因为本是颛顼的旧址，所以称做帝丘。夏后时代，昆吾氏居住在那里。成公之后十余代，被韩国、魏国所侵犯，全部失去了近旁的邑城，仅剩有濮阳。后来秦国灭掉濮阳，设置东郡，将卫君迁至野王。始皇兼并天下之后，还单独安置了卫君，秦二世时就将其废为了庶民。共四十代，九百年，最后灭绝，所以单独为一个分野。

卫地有桑林之间、濮水之滨等隐蔽之地，男女也就频繁聚会，声乐情色由此而生，因而俗称为郑卫之音。周朝末年这里出了子路、夏育等勇士，人民敬慕他们，所以那里的风俗刚毅威武，崇尚气力。汉朝兴起之后，二千石的统治者也以杀戮为威猛。宣帝时韩延寿出任东郡太守，秉承圣恩，崇尚礼义，尊重谏争，至今东郡仍号称官吏能够出色为政，这是韩延寿的感化。风俗的弊端在于太奢靡，嫁娶送葬的消费过度，但野王地方崇尚气节的任侠，则有濮上之风范。

赏析与点评

自古所谓“郑卫之音，有靡靡之音的恶名，《地理志》将其归结为“桑间濮上之阻”的地理原因；《礼记·乐记》甚至说：“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不论观点正确与否，读者至少可以由此悟出些许古人的人文地理见识。古时男女多选择桑林或河畔为约会的地点，不也足以令关在都市“牢笼”里的现代人羡慕吗？

楚地，翼、轸之分壄也。今之南郡、江夏、零陵、桂阳、武陵、长沙及汉中、汝南郡，尽楚分也。周成王时，封文、武先师鬻熊之曾孙熊绎于荆蛮，为楚子，居丹阳。后十余世至熊达，是为武王，??以强大。后五世至严王，总帅诸侯，观兵周室，并吞江、汉之间，内灭陈、鲁之国。后十余世，顷襄王东徙于陈。楚有江汉川泽山林之饶；江南地广，或火耕水耨。民食鱼稻，以渔猎山伐为业，果蓏蠃[1]蛤，食物常足。故啙窳媮[2]生，而亡积聚，饮食还给，不忧冻饿，亦亡千金之家。信巫鬼，重淫祀[3]。而汉中淫失枝柱[4]，与巴蜀同俗。汝南之别，皆急疾有气势。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东有云梦之饶，亦一都会也。

[1] 蓏（luǒ）：草本植物的果实。蠃（luǒ）：螺的一种。

[2] 啙：弱，劣。窳（yǔ）：恶劣，怠惰。媮：同“偷”。

[3] 淫祀：不合礼制的祭祀，过度的祭祀。

[4] 失：同“佚”，淫佚。枝柱：抵触，不顺从。

译文

楚地，翼宿、轸宿的分野。今天的南郡、江夏、零陵、桂阳、武陵、长沙及汉中、汝南诸郡国，尽在楚地的分野。

周成王时，将文王、武王的先师鬻熊之曾孙熊绎封于荆蛮，封为楚子，居住在丹阳（一说在河南淅川；另有湖北秭归等说法）。十余代之后至熊达，就是武王，逐渐强大。五代之后到了严王，他统率诸侯，在周室阅兵，吞并了长江、汉水之间，内部消灭了陈国、鲁国。十余代之后，顷襄王向东迁徙至陈国。

楚地有长江、汉水、川泽山林之丰饶；江南地域土地广阔，有的地方火耕水耨。百姓以鱼、稻为食，以渔猎及山林采伐为业，草木果实蓏、水产螺蛤等日常食物充足。所以那里的人力弱才疏苟且偷生，没有积蓄也能饮食自给，不怕冻饿，也没有千金之富家。迷信巫鬼，重视淫祀。而汉中淫佚枝柱，与巴蜀风俗相同。汝南郡与此有别，都是性急而有气势。江陵是原先的郢都，向西通巫山、巴郡，东有云梦泽之丰饶，也是一个都会。

吴地，斗分野也。今之会稽、九江、丹阳、豫章、庐江、广陵、六安、临淮郡，尽吴分也。殷道既衰，周大王亶父兴??梁之地，长子大伯，次曰仲雍，少曰公季。公季有圣子昌，大王欲传国焉。大伯、仲雍辞行采药，遂奔荆蛮。公季嗣位，至昌为西伯，受命而王。故孔子美而称曰：『大伯，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1]，身中清，废中权。』大伯初奔荆蛮，荆蛮归之，号曰句[2]吴。大伯卒，仲雍立，至曾孙周章，而武王克殷，因而封之。又封周章弟中于河北，是为北吴，后世谓之虞，十二世为晋所灭。后二世而荆蛮之吴子寿梦盛大称王。其少子则季札，有贤材。兄弟欲传国，札让而不受。自寿梦称王六世，阖庐举伍子胥、孙武为将，战胜攻取，兴伯名于诸侯。至子夫差，诛子胥，用宰嚭，为粤王勾践所灭。

[1] 放言：即放置不言。也可解释为放肆直言。

[2] 句：亦作“勾”，是吴国俚语的发声词。“勾吴”即“吴”，犹如“越”，俚语称为“于越”。

[3] 异：特别优待。

[4] 菫菫：即仅仅，言其极少。

[5] 更：偿还，抵偿。

[6] 东鳀（tí）：古国名。指台湾。一说指日本。

译文

吴地，是斗宿的分野。现在的会稽、九江、丹阳、豫章、庐江、广陵、六安、临淮郡，都在吴的分野。

殷朝的政道衰败，周大王亶父兴起于地、梁地（岐山、梁山之地），长子大伯，次子仲雍，少子公季。公季有一称为圣子的儿子昌，周大王想要把国家传给他。大伯、仲雍借口去采药而告辞，于是投奔了荆蛮。公季继位，到昌的时候成为西伯，受天命而称王。所以孔子赞美地称：“大伯，可谓至德之人了！虽三次以天下相让，百姓却不知道而不能称颂。”说：“虞仲逃隐到蛮夷，隐居而不言，身心清洁，所废弃的程度正合乎权道。”大伯当初投奔荆蛮，荆蛮归顺于他，号曰句吴。大伯卒后，仲雍立位，至曾孙周章时，而武王战胜殷，因而将周章封于此。又将周章的弟弟周中封于河北，这就是北吴，后世称之为虞，过了十二代被晋所灭。两代之后，荆蛮的吴子寿梦强盛壮大而称王。他的小儿子就是季札，有贤才。兄弟们想要他传承国位，季札辞让而不受。自寿梦称王起六代，阖庐推举伍子胥、孙武为将帅，作战则胜，攻掠则取，建霸名于诸侯之间。到儿子夫差时，诛杀子胥，任用宰嚭，被粤王勾践所灭。

吴、粤之君皆好勇，故其民至今好用剑，轻死易发。

粤既并吴，后六世为楚所灭。后秦又击楚，徙寿春，至子为秦所灭。

寿春、合肥受南北湖皮革、鲍、木之输，亦一都会也。始楚贤臣屈原被谗放流，作离骚诸赋以自伤悼。后有宋玉、唐勒之属慕而述之，皆以显名。汉兴，高祖王兄子濞于吴，招致天下之娱游子弟，枚乘、邹阳、严夫子之徒兴于文、景之际。而淮南王安亦都寿春，招宾客著书。而吴有严助、朱买臣，贵显汉朝，文辞并发，故世传楚辞。其失巧而少信。初淮南王异[3]国中民家有女者，以待游士而妻之，故至今多女而少男。本吴粤与楚接比，数相并兼，故民俗略同。

吴东有海盐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亦江东之一都会也。豫章出黄金，然菫菫[4]物之所有，取之不足以更[5]费。江南卑湿，丈夫多夭。

会稽海外有东鳀[6]人，分为二十余国，以岁时来献见云。

译文

吴、粤的君主都喜好勇武，所以那里的人民至今喜好用剑，轻死而易冲动。

粤既已吞并吴，过了六代被楚所灭。后来秦又击楚，楚迁徙至寿春（今安徽寿县），到儿子的时候被秦所灭。

寿春、合肥接受南北湖泊所产皮革、鲍鱼、木材之输给，也是一个都会。开始时楚国贤臣屈原遭谗言被放流，作《离骚》诸赋借以抒发自己伤痛。后有宋玉、唐勒之辈思慕而追述他，都因此而著名。汉朝兴立，高祖王兄的儿子刘濞在吴国，招致天下的娱乐游玩子弟，枚乘、邹阳、严夫子之徒兴起于文、景之际。淮南王刘安亦定都寿春，招聘宾客著书。吴国有严助、朱买臣，以富贵显名于汉朝，文章辞令都得以发扬，所以世间流传《楚辞》。那里的不足在于奸巧而缺乏诚信。当初淮南王优待国中有女儿的民家，作为礼遇将女儿们嫁予游士为妻，所以至今那里多女而少男。本来吴、粤与楚接壤比邻，屡屡相互吞兼，所以民俗略同。

吴国东面有海盐和章山之铜，有三江、五湖之利，也是江东一个都会。豫章出产黄金，然而储量极少，开采价值不足以抵偿费用。江南低洼潮湿，男子大多早夭。

会稽海外有东鳀人，分为二十余国，据说每年来进贡时才出现。

粤地，牵牛、婺女之分野也。今之苍梧、郁林、合浦、交址、九真、南海、日南，皆粤分也。其君禹后，帝少康之庶子云，封于会稽，文身断发[1]，以避蛟龙之害。后二十世，至勾践称王，与吴王阖庐战，败之隽李。夫差立，勾践乘胜复伐吴，吴大破之，栖会稽，臣服请平。后用范蠡、大夫种计，遂伐灭吴，兼并其地。度淮与齐、晋诸侯会，致贡于周。周元王使使赐命为伯，诸侯毕贺。后五世为楚所灭，子孙分散，君服于楚。后十世，至闽君摇，佐诸侯平秦。汉兴，复立摇为越王。是时，秦南海尉赵佗亦自王，传国至武帝时，尽灭以为郡云。

[1] 文身断发：身上刺花纹，剪短头发，使身体与龙相似。

译文

粤地，是牵牛宿、婺女宿的分野。现在的苍梧、郁林、合浦、交址、九真、南海、日南各郡，尽在粤地的分野。

其君主是大禹的后代，帝少康的庶子，分封于会稽，文身断发，以便躲避蛟龙之害。过了二十代，至勾践时候称王，与吴王阖庐作战，在隽李地方将其打败。夫差登基之后，勾践乘胜再次讨伐吴国，吴国大败勾践，勾践栖身会稽，称臣屈服，请求和平。后来勾践采用范蠡、大夫种的计谋，便讨伐灭掉了吴国，兼并了其土地。渡过淮水与齐国、晋国等诸侯会盟，向周朝进贡。周元王派遣使者赐命勾践为霸王，诸侯都来庆贺。过了五代被楚所灭，子孙分散，臣服于楚。过了十代，到了闽君摇，辅佐诸侯平定了秦国。汉朝兴起，重新立闽君摇为越王。这时，秦南海尉赵佗也自称为王，王国延续至武帝时，终被歼灭成为了郡。

处近海，多犀、象、毒冒、珠玑、银、铜、果、布之凑，中国往商贾者多取富焉。番禺，其一都会也。自合浦徐闻南入海，得大州，东西南北方千里，武帝元封元年略以为儋耳、珠厓郡。民皆服布如单被，穿中央为贯头。男子耕农，种禾稻纻麻，女子桑蚕织绩。亡马与虎，民有五畜，山多麈[1]。兵则矛、盾、刀，木弓弩，竹矢，或骨为镞。自初为郡县，吏卒中国人多侵陵之，故率数岁壹反。元帝时，遂罢弃之。自日南障塞、徐闻、合浦船行可五月，有都元国；又船行可四月，有邑卢没国；又船行可二十余日，有谌离国；步行可十余日，有夫甘都卢国。自夫甘都卢国船行可二月余，有黄支国，民俗略与珠厓相类。其州广大，户口多，多异物，自武帝以来皆献见。有译长，属黄门，与应募者俱入海巿明珠、璧流离、奇石异物，赍黄金杂缯而往。所至国皆禀食为耦[2]，蛮夷贾船，转送致之。亦利交易，剽[3]杀人。又苦逢风波溺死，不者数年来还。大珠至围二寸以下。平帝元始中，王莽辅政，欲耀威德，厚遗黄支王，令遣使献生犀牛。自黄支船行可八月，到皮宗；船行可二月，到日南、象林界云。黄支之南，有已程不国，汉之译使自此还矣。

[1] 麈（zhǔ）：鹿类，亦名驼鹿。俗称四不像。麖：马鹿，体形高大。

[2] 禀：给予。耦：同“偶”，相伴而行。

[3] 剽：劫持。

译文

地方靠近大海，犀、象、玳瑁、珠玑、银、铜、果、布的贸易多集中于此，从中原去那里经商的多谋取财富。番禺是一个都会。

从合浦的徐闻（位于中国内地的最南端，广东省西南部）向南入海，有一大岛，东西南北方圆千里，武帝元封元年攻取那里，设立儋耳、珠厓二郡。百姓穿衣都只是披一块布，布中央穿洞露出头。男子耕作务农，种植禾稻、纻麻，女子采桑养蚕，织布、绩麻。没有马与虎，百姓饲养牛、羊、猪、鸡、犬五畜，山中多麈麖。兵器则有矛、盾、刀，木弓弩，竹矢，或骨制箭头。自开始设立郡县，官吏士兵以及中原人多侵凌他们，所以一般几年就会有一次反叛。元帝时，就罢弃了这里。

从日南郡的障塞徐闻县、合浦郡乘船南行五个月，有都元国；再船行四个月，有邑卢没国；再船行二十余日，有谌离国；步行十余日，有夫甘都卢国。从夫甘都卢国船行两个多月，有黄支国，那里的民俗大致与珠厓郡相类。那个州面积广大，户口众多，多有奇异之物，从武帝以来都进贡过。有翻译的长官，隶属于黄门，与应募者一同出海购买明珠、璧流离、奇石等珍奇物品，带上黄金、杂缯前往。所到之国都供给食物并与之同行，蛮夷的商船，辗转相送。也有为了交易牟利，而杀人越货的。又有遭遇风暴溺死之苦，幸免者数年才得返回。大珠有的围长近二寸。平帝元始中，王莽辅政，欲炫耀威德，赠黄支王厚礼，令其派遣使者献上活犀牛。从黄支乘船行程约八个月，到达皮宗；船行约两个月，到日南郡、象林县界内。黄支国的南面，有已程不国，汉朝的翻译使者从这里就返回了。

苏武传

本篇导读

《苏武传》节选自《汉书·李广苏建传》，传主为李广与其孙李陵、苏建及其子苏武四人，班固将汉朝四位对匈奴战争中的重要人物合为一传，其褒贬之意明显。即认为李陵被捕而投降匈奴是可耻行为。苏武未屈服单于，被流放于北海无人之地，仍持汉皇帝信节牧羊而得到赞扬。同样是记述西汉的历史，班固与司马迁的价值观之不同，如实反映了东汉儒者崇尚名节的时代风气。

本篇讲述了苏武在汉武帝天汉元年（前一〇〇年）奉帝命出使匈奴，被匈奴扣留十九年，持节不屈的艰辛经历。

武字子卿，少以父任[1]，兄弟并为郎，稍迁至栘中厩监[2]。时汉连伐胡，数通使相窥观，匈奴留汉使郭吉、路充国等，前后十余辈。匈奴使来，汉亦留之以相当。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3]初立，恐汉袭之，乃曰：『汉天子我丈人行[4]也。』尽归汉使路充国等。武帝嘉其义，乃遣武以中郎将使持节[5]送匈奴使留在汉者，因厚赂单于，答其善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及假吏常惠等募士斥候[6]百余人俱。既至匈奴，置币遗单于。单于益骄，非汉所望也。

[1] 以父任：因父亲的职位被保任为官。汉制，官俸二千石以上的官员，任满三年，其子弟可保任郎官。

[2] 栘中厩（jiù）监：栘园中掌管鞍马鹰犬等射猎工具的官。栘，指汉宫廷中的栘园。厩，马棚。监，管理厩的官。

[3] 且鞮（jū dī）侯单于：匈奴王，前一〇〇年继位。

[4] 丈人：父辈，长辈。行：并列。

[5] 节：使臣所持的信物，亦称旄节，以竹为杆，柄长八尺，其上缀旄牛尾，共三层。

[6] 假吏：临时充任的官。斥候：侦察人员。

译文

苏武，字子卿，年轻时因父亲的官位被任职，兄弟（苏嘉、苏武、苏贤）都任职为郎官，苏武逐渐迁升为栘中厩监。当时汉朝不断讨伐匈奴，双方多次派遣使者侦探对方情况，匈奴先后扣留了郭吉、路充国等十几批汉使。匈奴使者来汉，汉朝也扣留以相抵偿。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刚刚即位，害怕汉朝袭击，就说：“汉朝皇帝是我的长辈。”全部送还被扣留的汉使路充国等人。汉武帝很赞赏他深明大义，于是派遣苏武以中郎将的名号手持使节，护送扣留在汉朝的匈奴使者回国，并赠送给单于丰礼，以答谢他的好意。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以及假吏常惠、招募兵士、斥候百余人同行。到匈奴后，摆放礼物送给了单于。单于更加骄横，不像汉朝所希望的那样。

方欲发使送武等，会缑王[1]与长水虞常等谋反匈奴中。缑王者，昆邪王[2]姊子也，与昆邪王俱降汉，后随浞野侯[3]没胡中。及卫律[4]所将降者，阴相与谋劫单于母阏氏[5]归汉。会武等至匈奴，虞常在汉时素与副张胜相知，私候胜曰：『闻汉天子甚怨卫律，常能为汉伏弩射杀之。吾母与弟在汉，幸蒙其赏赐。』张胜许之，以货物与常。后月余，单于出猎，独阏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余人欲发，其一人夜亡，告之。单于子弟发兵与战。缑王等皆死，虞常生得。

[1] 缑（ɡōu）王：匈奴贵族。

[2] 昆邪王：匈奴贵族，于武帝元狩二年（前一二一年）降汉。

[3] 浞（zhuó）野侯：汉将赵破奴的封号。

[4] 卫律：其父是长水胡人，卫律生长于汉，任汉使，后投降匈奴，被封为丁零王。

[5] 阏氏（yān zhī）：匈奴王后的称号。

译文

匈奴正要派使者护送苏武等人回国，遇上缑王与原长水校尉虞常等人在匈奴谋反。缑王是昆邪王姐姐的儿子，曾与昆邪王一起投降汉朝，后来随同汉浞野侯赵破奴出征匈奴，兵败投降匈奴。他们与随同卫律投降匈奴的人暗中策划劫持单于的母亲阏氏返回汉朝，遇上苏武等出使匈奴，虞常在汉朝时与副使张胜熟识，私下拜访张胜说：“听说汉朝皇帝很怨恨卫律，我能为汉朝效力，用暗箭射杀他。我母亲和弟弟在汉朝，希望朝廷能赏赐他们。”张胜表示赞许，还送财物给虞常。一个多月后，单于出去打猎，只有阏氏及单于子弟留守。虞常等七十多人想趁机发难，但其中一人夜里逃跑，告发了此事。单于子弟发兵与他们战斗，缑王等人都战死，虞常被活捉。

单于使卫律治其事。张胜闻之，恐前语发，以状语武。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见犯乃死，重负国。』欲自杀，胜、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张胜。单于怒，召诸贵人议，欲杀汉使者。左伊秩訾[1]曰：『即谋单于，何以复加？宜皆降之。』单于使卫律召武受辞，武谓惠等：『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引佩刀自刺。卫律惊，自抱持武，驰召毉。凿地为坎[2]，置煴火[3]，覆武其上，蹈[4]其背以出血。武气绝，半日复息。惠等哭，舆归营。单于壮其节，朝夕遣人候问武，而收系张胜。

[1] 左伊秩訾：匈奴王号。匈奴王号有左、右之分。

[2] 坎：坑穴。

[3] 煴火：微弱无焰的火。

[4] 蹈：通“搯”，叩，轻敲。

译文

单于让卫律处理此事。张胜闻讯，害怕此前的事由败露，就将事情告诉了苏武。苏武说：“事已至此，必牵连于我。受到侮辱后而死，就更对不起国家。”于是想要自杀，被张胜、常惠一起劝止。虞常果然牵扯出张胜。单于发怒，召集贵族商议，要杀汉朝使者。左伊秩訾说：“（谋杀卫律就处死的话）如果谋杀单于，该怎样加重处罚呢？不如让他们全部投降。”于是单于派卫律招来苏武受审，苏武对常惠等人说：“丧失气节辱没使命，即使活着，又有何脸面回汉朝！”拔出佩刀自杀。卫律大惊，亲自抱住苏武，并派人骑马去请医生。在地上挖一个坑，放进煴火，把苏武放在上面，敲击苏武背部使淤血流出。苏武气绝，半天才苏醒过来。常惠等人痛哭，用车载苏武回营帐。单于赞赏苏武的气节，早晚派人问候苏武，并拘捕了张胜。

武益愈。单于使使晓武[1]，会论虞常，欲因此时降武。剑斩虞常已，律曰：『汉使张胜谋杀单于近臣，当死，单于募降者赦罪。』举剑欲击之，胜请降。律谓武曰：『副有罪，当相坐[2]。』武曰：『本无谋，又非亲属，何谓相坐？』复举剑拟[3]之，武不动。律曰：『苏君，律前负汉归匈奴，幸蒙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苏君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武不应。律曰：『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后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武骂律曰：『女[4]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5]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何以女为见？且单于信女，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两主，观祸败。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独匈奴未耳。若[6]知我不降明，欲令两国相攻，匈奴之祸从我始矣。』

[1] 使使：派遣使者。前一“使”字为动词，后一“使”字为名词。晓：通知。

[2] 相坐：相连坐。古代法律，凡犯谋反等大罪者，其亲属也要连同治罪，称为连坐。

[3] 拟：比划。此指用剑做出杀的样子。

[4] 女：通“汝”，你。

[5] 畔：通“叛”，背叛。

[6] 若：你。

译文

苏武的伤渐渐好转。单于派使者劝说苏武。适逢审判虞常，想借此机会使苏武投降。用剑杀死虞常后，卫律说：“汉朝使者张胜谋杀单于的近臣，罪当处死，但单于招募降者，赦免其罪。”说完，举剑要杀张胜，张胜请求投降。卫律对苏武说：“副使有罪，你也应该连坐。”苏武说：“我本未参与密谋，又非亲属关系，为何连坐呢？”卫律又举起剑做出砍杀的样子，苏武毫不动摇。卫律说：“苏君，我以前背叛汉朝归附匈奴，有幸得到单于的大恩，赐我王号，使我拥有几万部众，马畜漫山遍野，富贵如此。您今日归降，明天也会这样。否则被杀，白白葬身于荒野，谁又会知道您呢？”苏武不予理睬。卫律又说：“您凭借我归降，我与您结拜为兄弟，今天您不听我的计策，以后想再见到我，还可能吗？”苏武骂卫律说：“你本为汉朝的臣子，不顾恩义，背叛君主和亲人，甘作蛮夷俘虏，为何要见你？况且单于信任你，让你裁决人的生死，你不以公平主持正义，反而想挑拨两国君主，以便旁观祸败。南越曾经杀汉朝使者，结果被汉朝消灭，划为九郡；大宛王杀了汉朝使者，后来也遭诛杀，头颅悬挂在汉宫的北阙；朝鲜杀了汉朝使者，也很快被汉朝诛灭。如今只有匈奴尚未如此。你明知我不会投降，想要两国互相攻击的话，匈奴的灾祸已经从我开始了。”

律知武终不可胁，白[1]单于。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2]，武卧啮雪与旃[3]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4]上无人处，使牧羝[5]，羝乳[6]乃得归。别其官属常惠等，各置他所。

[1] 白：下对上陈述。

[2] 雨雪：下雪。雨，作动词用。

[3] 啮（niè）：咬。旃：通“毡”，毛织物。

[4] 北海：当时匈奴的北界，即今俄罗斯的贝加尔湖。

[5] 羝：公羊。

[6] 乳：生育。

译文

卫律知道苏武最终不会因威胁而投降，就报告了单于。单于越发想招降苏武，于是把苏武囚禁在大窖中，断绝他的饮食。天降大雪，苏武卧于地上，嚼吞雪与毡毛，数日不死。匈奴以为他是神人，于是把他流放到北海荒无人烟的地方，让他放牧公羊，声言待公羊生育后才得归还。把他与属吏常惠等人分开，分别置于不同的地方。

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1]，掘野鼠去屮实而食之。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积五六年，单于弟于靬王弋射海上。武能网纺缴，檠弓弩[2]，于靬王爱之，给其衣食。三岁余，王病，赐武马畜服匿穹庐[3]。王死后，人众徙去。其冬，丁令[4]盗武牛羊，武复穷厄。

[1] 廪（lǐn）食：官方供给的粮食。

[2] 檠（qínɡ）：矫正弓弩的器具。这里作动词用，指以檠矫正弓弩。

[3] 服匿：匈奴人盛酒酪的器皿，小口，大腹，方底。穹庐：大型的圆顶帐篷。

[4] 丁令：即丁零，匈奴族的别支。当时卫律为丁零王，丁零盗苏武牛羊，应是卫律主使。

译文

苏武到了北海之后，由于断绝了粮食供应，他挖野鼠所遗弃的草籽充饥。他每天持汉朝的旄节牧羊，早晚不离手，连旄节上的旄尾都脱落了。过了五六年，单于的弟弟于靬王到北海边射猎。因为苏武能织网纺系箭丝绳，还善于矫正弓弩，于靬王很喜欢他，就供给他衣食。过了三年多，于靬王病重，赏赐给苏武一些马畜、陶罐和帐篷等。于靬王死后，他的部下也纷纷迁移离开北海。那年冬天，丁令部落盗走了苏武的牛羊，苏武重陷穷困。

初，武与李陵[1]俱为侍中，武使匈奴明年，陵降，不敢求武。久之，单于使陵至海上，为武置酒设乐，因谓武曰：『单于闻陵与子卿素厚，故使陵来说足下[2]，虚心欲相待。终不得归汉，空自苦亡人之地，信义安所见乎？前长君[3]为奉车，从至雍棫阳宫，扶辇下除[4]，触柱折辕，劾大不敬，伏剑自刎，赐钱二百万以葬。孺卿[5]从祠河东后土，宦骑与黄门驸马争船，推堕驸马河中溺死，宦骑亡，诏使孺卿逐捕不得，惶恐饮药而死。来时，大夫人[6]已不幸，陵送葬至阳陵[7]。子卿妇年少，闻已更嫁矣。独有女弟二人，两女一男，今复十余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时，忽忽如狂，自痛负汉，加以老母系保宫，子卿不欲降，何以过陵？且陛下春秋高，法令亡常，大臣亡罪夷灭者数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复谁为乎？愿听陵计，勿复有云。』武曰：『武父子亡功德，皆为陛下所成就，位列将，爵通侯，兄弟亲近，常愿肝脑涂地。今得杀身自效，虽蒙斧钺汤镬[8]，诚甘乐之。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亡所恨。愿勿复再言。』陵与武饮数日，复曰：『子卿壹听陵言。』武曰：『自分已死久矣[9]！王必欲降武[10]，请毕今日之欢，效死于前！』陵见其至诚，喟然叹曰：『嗟乎，义士！陵与卫律之罪上通于天。』因泣下沾衿，与武决去。

[1] 李陵：李广孙，字少卿。武帝天汉二年（前九十九年）以骑都尉统兵五千出击匈奴，杀伤匈奴兵甚多，因无接应，力竭而降。

[2] 足下：同辈相称的敬辞。

[3] 长君：指苏武兄苏嘉。

[4] 辇：皇帝乘坐的车。除：台阶，又说为门与屏风之间。

[5] 孺卿：苏武的弟弟苏贤。

[6] 大夫人：指苏武母亲。

[7] 阳陵：地名，汉时有阳陵县，在今陕西咸阳东。

[8] 斧钺汤镬（huò）：古时两种残酷的极刑。钺，大斧。镬，大锅。

[9] 分：料定。自分：自料，自以为。

[10] 王：指李陵，匈奴封李陵为右校王。

译文

当初，苏武与李陵都在汉朝任侍中，苏武出使匈奴的第二年，李陵投降了匈奴，不敢求见苏武。过了很久，单于派李陵到北海，置办酒宴、陈设乐舞款待苏武，并对苏武说：“单于听说我与子卿您交情深厚，所以叫我来劝您，单于诚心相待。您终究也回不了汉朝，白白地在这荒芜之地自讨苦吃，您所守的信义又在何处体现呢？从前，您哥哥做奉车都尉，跟随皇帝到雍城的棫阳宫，扶辇下殿阶时，撞在柱子上折断了车辕，被弹劾指控犯了大不敬之罪，拔剑自杀了，赐钱二百万安葬了。您的弟弟跟随皇帝到河东郡祭祀后土神，宦骑和黄门驸马争夺船只，驸马被推入河淹死，宦骑逃亡，皇帝令苏贤去追捕，没有捕获，苏贤惶恐害怕，饮药自杀。我领兵来的时候，您母亲也已去世，我送葬到阳陵。您妻子年轻，听说已经改嫁。只剩下您的两个妹妹、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如今又过了十多年，也不知是死是活。人生就像早晨的露水那样短促，何必这样长久折磨自己呢！我刚投降时，恍惚若狂，因背叛汉朝而自责痛苦，加上老母亲被囚禁在保宫，您不想投降的心情怎能超得过我呢？况且皇帝年老了，法令无常规，大臣无罪而被诛灭的有几十家，安危难以预料，您还为谁守节呢？希望听从我的劝告，不要再说什么了。”苏武说：“我们父子素无功德，都靠皇帝提拔，才位至将军，被封为通侯，兄弟三人也都亲近于陛下，常愿为此肝脑涂地。现在如果能杀身报答的话，即使遭受斧钺之诛、汤镬之刑，也心甘情愿。大臣侍奉君王，犹如儿子侍奉父亲，儿子为父亲去死，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希望你不要再说了。”李陵陪苏武喝了几天酒，又对苏武说：“您一定要听我的劝说呀。”苏武说：“我自以为已经死了很久了！右校王一定要让我投降，就请结束今天的欢宴，让我死在你的面前吧！”李陵见苏武一片赤诚，长叹说：“唉，真是义士啊！我与卫律罪恶滔天。”因而泪湿衣襟，与苏武告别离去。

陵恶[1]自赐武，使其妻赐武牛羊数十头。后陵复至北海上，语武：『区脱[2]捕得云中生口，言太守以下吏民皆白服，曰上崩。』武闻之，南乡号哭，欧血，旦夕临[3]。

[1] 恶：羞愧。

[2] 区（ōu）脱：匈奴语，指汉时与匈奴连界的边塞土堡哨所。

[3] 临：哭吊。

译文

李陵羞于亲自馈赠苏武财物，让妻子送给苏武几十头牛羊。后来，李陵又到北海，告诉苏武：“在边界捉到云中郡的俘虏，说太守以下的官民都穿白色丧服，说是皇帝驾崩了。”苏武听到这个消息，面向南方痛哭，以致吐血，每天早晚都哭吊武帝。

数月，昭帝即位。数年，匈奴与汉和亲。汉求武等，匈奴诡言武死。后汉使复至匈奴，常惠请其守者与俱，得夜见汉使，具自陈道。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某泽中。使者大喜，如惠语以让单于。单于视左右而惊，谢汉使曰：『武等实在。』于是李陵置酒贺武曰：『今足下还归，扬名于匈奴，功显于汉室，虽古竹帛所载，丹青所画，何以过子卿！陵虽驽怯，令汉且贳[1]陵罪，全其老母，使得奋大辱之积志，庶几乎曹柯之盟[2]，此陵宿昔[3]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为世大戮，陵尚复何顾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异域之人，壹别长绝！』陵起舞，歌曰：『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隤。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陵泣下数行，因与武决。单于召会武官属，前以降及物故[4]，凡随武还者九人。

[1] 贳（shì）：赦免、宽恕。

[2] 曹柯之盟：指曹沫劫齐桓公之事。曹沫，春秋时鲁人，为鲁庄公将。他与齐盟于柯地时持匕首劫持齐桓公，迫使桓公归还所侵之地。

[3] 宿昔：以前。

[4] 物故：死亡。

译文

几个月之后，昭帝继位。过了几年，匈奴与汉朝结亲和好。汉朝寻求苏武等人，匈奴谎称苏武死了。后来汉朝使者又到了匈奴，常惠请求其看守一起夜里去见汉使，把全部情况向汉使陈述。常惠教汉使对单于说，皇上在上林苑中射猎，射下一只雁，脚上系着帛书，说苏武在某荒泽中。汉使很高兴，就按照常惠教的话责问单于。单于看着左右的人，感到很吃惊，向汉使道歉说：“苏武确实还活着。”于是李陵备办酒宴贺喜苏武，说：“如今您返回汉朝，威名扬于匈奴，功勋显赫于汉室，即使是古代史书上记载的、图画上画的，又有谁能超过您呢？我李陵虽无能懦弱，假使当年汉朝廷姑且宽恕我的罪行，保全我老母，若能让我把在奇耻大辱处境中所蓄积的志向施展出来，也许我能像曹沫在柯邑结盟时一样有所作为，这正是我往日不忘怀的想法啊。但是汉朝廷收捕、族灭了我全家，乃世间奇耻大辱，我李陵还有什么留恋的呢？就这样吧！我向您诉说，只是让您了解我的内心罢了。从此，你我各处异国，今日一别就是永别了！”李陵起身舞蹈，唱道：“行万里啊渡沙漠，为君将啊奋匈奴。路穷绝啊刀剑摧，士捐躯啊我节已毁。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安得归！”李陵声泪俱下，与苏武诀别。单于召集苏武的随从，除了已经投降和死去的，随苏武回国的一共九人。

武以始元六年春至京师。诏武奉一太牢[1]谒武帝园庙，拜为典属国[2]，秩中二千石，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宅一区。常惠、徐圣、赵终根皆拜为中郎，赐帛各二百匹。其余六人老归家，赐钱人十万，复[3]终身。常惠后至右将军，封列侯，自有传。武留匈奴凡十九岁，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

[1] 太牢：以一牛、一猪、一羊三牲为祭品的祭祀称太牢。

[2] 典属国：官名，掌管归附的少数民族事务。

[3] 复：免除徭役。

译文

苏武在昭帝始元六年（前八十一年）春天回到京师。昭帝命令苏武供奉太牢祭品谒拜武帝陵庙，并任命苏武做了典属国，俸禄中二千石，赏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住宅一区。常惠、徐圣、赵终根都被任命为中郎，各赐帛二百匹。其余六个人年老返乡，各赐钱十万，终生免除徭役。常惠后来官至右将军，封为列侯，《汉书》另有他的传记。苏武在匈奴被扣留共十九年，出使时年轻力壮，返回时，胡须和头发已经全都白了。

董仲舒传

本篇导读

汉武帝是一位通晓经学的皇帝，即位时年轻有为，不满足于汉初清静无为的统治方式，而起用了一批好儒的大臣，创造了前所未有的“隆儒”局面。当此之时，为了全面开拓大一统新局面，汉武帝急需寻求理论依据。建元元年（前一四〇年）武帝下令荐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表明他对人才的渴望。经学大师董仲舒正是在这时献上著名的“天人三策”，从而一举成为后代儒者所尊仰的“儒宗”。《董仲舒传》即为后人留下“天人三策”的第一手材料，故摘录于此以飨读者。欲知中国传统社会“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形成之缘由者，《汉书》此篇是绝对不可不读的！

董仲舒，广川人也。少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授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不窥园，其精如此。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武帝即位，举贤良文学[1]之士前后百数，而仲舒以贤良对策[2]焉。

[1] 贤良文学：汉代选拔官吏的科目之一。贤良，指品貌端正、道德高尚之人；文学，指精通儒家经典之人。

[2] 对策：汉代出现的察举制度的一种考试形式，因为是就政事、经意等设问，由应试者对答，故称。亦称“策试”。

译文

董仲舒，广川人。年轻时研究《春秋》，汉景帝时为博士。放下帷帐讲授、诵读，弟子之间先入学者辗转向后入学者传授学业，有人甚至没有见过业师的面。他大约三年不曾去看过自己的园圃，精心治学竟至如此地步。他进退仪容举止，不合乎礼仪的不做，学士们皆尊他为师。

汉武帝即位之后，举贤良文学之士先后一百多位，而董仲舒也以贤良的身份回答了皇帝的策问。

制曰[1]：朕获承至尊休[2]德，传之亡穷，而施之罔极[3]，任大而守重，是以夙夜不皇康宁[4]，永惟万事之统[5]，犹惧有阙。故广延四方之豪儁，郡国诸侯公选[6]贤良修絜博习之士，欲闻大道之要，至论之极[7]。今子[8]大夫褎然为举首，朕甚嘉之。子大夫其精心致思，朕垂听而问焉。

[1] 制曰：勅命文书的开头语。制，帝王的命令。

[2] 休：美也。

[3] 罔：无。极：尽。

[4] 皇：暇也。康：乐。

[5] 永：深。惟：思。统：绪。

[6] 公选：以公正之道选士，无所偏袒。

[7] 极：中。

[8] 子：男子的美称。

译文

制曰：朕继承了至尊之位和至美的道德，将此传之于无穷，而施之于无尽，任务巨大而职守重要，所以朝夕无暇享乐，深思万事之纲纪，唯恐有欠缺。所以广泛邀请四方之豪杰俊才，郡守、国王、诸侯公正推选来高洁、贤良、博学之士，想要知道大道之纲要，至论之中正。现在大夫们卓然成为首选，朕甚是欢欣。大夫们要精心思考，朕要倾听而发问如下。

盖闻五帝三王之道，改制作乐而天下洽和，百王同之。当虞氏之乐莫盛于韶，于周莫盛于勺。圣王已没，钟鼓筦弦之声未衰，而大道微缺，陵夷[1]至虖桀纣之行，王道大坏矣。夫五百年之间，守文之君，当涂[2]之士，欲则先王之法以戴翼[3]其世者甚众，然犹不能反，日以仆灭[4]，至后王而后止，岂其所持操或誖缪而失其统与？固天降命不可复反，必推之于大衰而后息与？乌虖！凡所为屑屑[5]，夙兴夜寐，务法上古者，又将无补与？三代受命，其符[6]安在？灾异之变，何缘而起？性命之情，或夭或寿，或仁或鄙，习闻其号，未烛[7]厥理。伊[8]欲风流而令行，刑轻而奸改，百姓和乐，政事宣昭，何修何饬而膏露降，百谷登，德润四海，泽臻屮[9]木，三光全，寒暑平，受天之祜，享鬼神之灵，德泽洋溢，施虖方外，延及群生？

[1] 陵夷：逐渐衰败。

[2] 当涂：当道，执政。

[3] 戴翼：匡济。翼，助。

[4] 仆：倒毙。

[5] 屑屑：劳瘁匆迫的样子。

[6] 符：凭信。

[7] 烛：照明。

[8] 伊：惟。

[9] 臻：至。屮：古“草”字。

译文

听闻五帝三王之道，在于改革制度，创作礼乐而使天下洽和，百王协同。虞舜氏之乐没有比《韶》更盛大的，周朝没有比《勺》更盛大的。圣王已经去世，钟鼓管弦之声并未衰灭，而大道却衰微缺失，逐渐颓废以至有了桀纣之暴行，王道受到极大的破坏。那周的五百年之间，保守先王法度之君主，当权执政之士，欲以先王之法为准则以匡世救俗者甚多，然而仍不能返回正道，日趋倾倒而灭亡，直至后来的秦始皇才制止了衰败，难道是他们信奉的错误而失去了统绪吗？本来天命一旦降临不可逆反，必推进至于大衰而后才能停止吗？唉！所有的匆匆劳作，夙兴夜寐，力求效法上古的努力，也都于事无补吗？夏商周三代君主承受天命，他们的凭信在哪里？灾害、怪异之变故，因何原因而起？性命的情况，有的早夭有的长寿，有的仁义有的鄙陋，闻惯了这些名目，却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希望世风畅流而政令实行，刑罚轻而能使奸邪改正，让百姓和乐，政事开明，如何整饬政务而能使甘露降临，百谷丰登，德润至四海，恩泽达草木，日月星辰三光完全而无侵蚀，寒暑季节正常平稳，承受上天保佑，享受鬼神之灵验，德泽洋溢，施于境外，延及至所有生命呢？

子大夫明先圣之业，习俗化之变，终始之序，讲闻高谊之日久矣，其明以谕[1]朕。科别其条，勿猥勿并，取之于术，慎其所出。乃其不正不直，不忠不极，枉于执事，书之不泄，兴于朕躬，毋悼后害。子大夫其尽心，靡有所隐，朕将亲览焉。

[1] 谕：告知。

译文

大夫们通晓先圣的事业，熟悉风俗教化之变化，了解事物终始之顺序，讲授、研究高深义理已很长久了，希望你们明白地回答朕。要梳理条目，不得琐碎，勿要笼统，论点要取之于经术，谨慎选择出典。总之，将那些公卿中不正直、不忠实而阿枉的执政行为都写出来，不会泄漏的，朕将亲自拆阅，不要有后顾之忧。大夫们尽心写来，不要隐瞒，朕将亲自阅览。

仲舒对曰：

臣谨案春秋谓一元之意，一者万物之所从始也，元者辞之所谓大也[1]。谓一为元者，视[2]大始而欲正本也。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贵者始。故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远近莫敢不壹于正，而亡有邪气奸[3]其间者。是以阴阳调而风雨时，群生和而万民殖，五谷孰而屮木茂，天地之间被润泽而大丰美，四海之内闻盛德而皆徕臣，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

[1] 《周易》：“元者，善之长也。”《辞》：“元，大也。”

[2] 视：同“示”。

[3] 奸：侵犯。

译文

仲舒对这一策问回答曰：

臣谨考察《春秋》所谓“一元”之意，“一”乃万物之开始，“元”即《易辞》之所谓“大”。所谓“一”即“元”，显示了重视开始而要正本之意。《春秋》深刻地探索本源的所在，所以要返回自贵重之处开始。因此，作为国君，正心可以正朝廷，正朝廷可以正百官，正百官可以正万民，正万民可以正四方。四方正了，远近没有敢不一致于正的，于是其间没有了邪气的侵犯。所以阴阳协调而风雨适时，众生和谐而万民繁衍，五谷成熟而草木茂盛，天地之间被覆润泽从而盛大丰美，四海之内闻听盛德而都来臣服，各种幸福之物，可以到来的祥瑞，无不毕至，由此王道得以完成。

赏析与点评

自古君王始即位不称“一年”而称“元年”，这是为什么呢？董仲舒引经据典，从《春秋》讲到《周易》，道出的关键一句话，即“正本清源”才是“元”的本意。按今天的说法就是：笼统地讲“一”与“元”的确是同义词，但“一”毕竟是数字，“元”则上升为哲学，有着万物之始，世界本源的意思。后者的寓意更深厚。的确，现实生活中有说“庆祝元旦”的，未听说有“庆祝一旦”的，个中道理两千年前的董大学者早有高论。

圣王之继乱世也，埽除其迹而悉去之，复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习俗已成，子孙循之，行五六百岁尚未败也。至周之末世，大为亡道，以失天下。秦继其后，独不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学，不得挟书，弃捐礼谊而恶闻之，其心欲尽灭先王之道，而颛为自恣苟简之治[1]，故立为天子十四岁而国破亡矣。自古以倈，未尝有以乱济[2]乱，大败天下之民如秦者也。其遗毒余烈，至今未灭，使习俗薄恶，人民嚚顽，抵冒殊扞[3]，孰烂如此之甚者也。孔子曰：『腐朽之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4]也。』今汉继秦之后，如朽木粪墙矣，虽欲善治之，亡可柰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如以汤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窃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5]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当更张而不更张，虽有良工不能善调也；当更化而不更化，虽有大贤不能善治也。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古人有言曰：『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今临政而愿治七十余岁矣，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则可善治，善治则灾害日去，福禄日来。诗云：『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为政而宜于民者，固当受禄于天。夫仁谊礼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当修饬也；五者修饬，故受天之佑，而享鬼神之灵，德施于方外，延及群生也。

[1] 颛：同“专”。苟：贪图权利。简：简化仁义。

[2] 济：补益。

[3] 嚚：嚣张，轻薄。顽：愚顽、凶恶。殊：断绝。扞：同“捍”，抵御。

[4] 圬：同“杇”，本意为抹子，涂抹墙壁的工具。此用于动词：涂抹墙壁，粉刷。

[5] 鼓：敲击或弹奏（乐器）。

译文

周代的圣王承继乱世，将乱世的遗留都扫除掉，重修教化，并予以推崇。教化已明确，习俗已形成，子孙予以遵循，实行了五六百年仍未败亡。周朝到了末世，无道大行，以致失去天下。秦继其后，不单不能更改，比周末更加无道，严禁文学，不许藏书，摒弃礼义而厌恶听闻礼义，想要将先王之道全部消灭，一意孤行地实行放肆、苟且、简陋的政治，所以立为天子十四年而国家灭亡了。自古以来，未尝有秦朝这样以乱救乱，严重危害天下之民的。秦的遗毒余害，至今没有绝灭，它使得习俗薄恶，人民欺诈顽劣，抵触抗拒，混乱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孔子说：“腐朽之木不能雕琢啊，秽土之墙不能涂饰啊。”现在汉朝继秦朝之后，犹如面对朽木粪墙，虽然想要从善治理，却无可奈何。法律推出而奸邪产生，命令下达而诈伪兴起，犹如用热汤去制止沸腾，抱着薪木柴去救火，结果更糟而没有裨益。臣私下将此比喻为琴瑟的音不协调，严重者必须改弦更张（重新张设琴弦），方可弹奏；政治也一样不得实行时，严重者必将其改变而更新教化，方可治理。应当更张而不更张的话，虽有优良的技工也不能很好地调节琴瑟；应当更化而不更化的话，虽有大贤人也不能很好地治理国家。所以汉朝得天下以来，经常希望好好地治理而至今不能治理好，其失误就在于当改革而不改革。古人有言道：“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现在汉朝执政而且希望治理好国家已经七十余年了，不如退而搞改革；改革则可好好地治理，治理好了则灾害就一天天地消除，福禄也会一天天地到来。《诗》说：“适宜于民，适宜于人，受福禄于天。”为政而适宜于民的，本应当受福禄于天。仁、义、礼、智、信是五种恒常不变的道，是王者所应当整治的；五者整治，就受到天的保佑，而享受鬼神之灵验，恩德施行于国外，延及众生。

天子览其对而异焉，乃复册之曰：

制曰：盖闻虞舜之时，游于岩郎之上，垂拱无为，而天下太平。周文王至于日昃不暇食，而宇内亦治。夫帝王之道，岂不同条共贯与？何逸劳之殊也？

盖俭者不造玄黄旌旗之饰。及至周室，设两观，乘大路，朱干玉戚，八佾陈于庭[1]，而颂声兴。夫帝王之道岂异指哉？或曰良玉不瑑，又曰非文无以辅德，二端异焉。

殷人执五刑以督奸，伤肌肤以惩恶[2]。成康不式[3]，四十余年天下不犯，囹圄空虚。秦国用之，死者甚众，刑者相望，秏[4]矣哀哉！

[1] 观：阙。大路：车名。干：盾牌。戚：钺。佾：舞者的行列。一列八人，八列六十四人的乐舞是天子使用的规模。

[2] 督：监视并责罚。惩：制止。

[3] 式：使用。

[4] 秏：同“耗”，消耗。一说：同“眊”，混乱。

译文

天子披阅此对策认为很不寻常，就再下策问：

制曰：听说虞舜之时，君王游憩于高廊之上，垂衣拱手无所作为，而天下太平。周文王至于日暮忙得没有时间进食，天下也很太平。帝王之道，难道没有共同的条理而贯穿其中吗？怎么有着安逸与劳苦之差别呢？

想来，俭朴的君王是不制作玄黄旌旗之类色彩鲜艳装饰的。但是到周王室时，建造两观之宫阙，乘坐大路之车，使用朱红的盾牌和玉柄的斧钺，八佾乐舞演奏于朝廷，而且对此赞颂之声四起。帝王之道难道旨趣不同？有人说良玉不须雕琢，有人说没有文采就无法辅助德行，两种主张差别悬殊。

殷朝人执行五刑以责罚奸人，以损伤肌肤的做法惩办恶人。周成王、康王不用刑罚，四十余年天下没有犯法的人，监狱空荡无人。秦国使用刑罚，由此死者甚众，受刑者到处可见，天下消耗殆尽，悲哀呀！

乌虖[1]！朕夙寤[2]晨兴，惟前帝王之宪[3]，永思所以奉至尊，章洪业[4]，皆在力本任贤。今朕亲耕藉田以为农先，劝孝弟，崇有德，使者冠盖相望，问勤劳，恤孤独，尽思极神，功烈休德未始云获也。今阴阳错缪，氛[5]气充塞，群生寡遂[6]，黎民未济，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淆[7]，未得其真，故详延特起之士，庶几乎！今子大夫待诏百有余人，或道世务而未济，稽诸上古之不同，考之于今而难行，毋乃牵于文系而不得骋与？将所繇异术，所闻殊方与？各悉对，着于篇，毋讳有司。明其指略，切磋究之，以称朕意。

[1] 乌虖：呜呼。

[2] 夙：早也。寤：睡醒。

[3] 宪：法令。

[4] 永：深。章：明也。洪：大。

[5] 氛：恶气也。

[6] 遂：成。

[7] 贸：交互，错杂。浑淆：即混淆，使界限不清。

译文

唉！朕清晨早起，思考从前帝王的大法，深思他们所以能够奉行至尊、彰显洪业的理由，都在于能够力行以农业为本，任用贤人。现在，朕亲自耕种藉田以农业为先行，鼓励孝悌之道，尊重有德之人，达到了使者的冠帽、车盖相互可以望见的程度，频繁地派遣使者慰问勤耕劳作者，抚恤无父母、无子女的孤独之人，如此竭尽心思，尚不能说已经开始收获功业和美德了。现在阴阳错乱，恶气弥漫，群生很少能够顺利成长，黎民百姓未得到救济，清廉与耻辱交杂错乱，贤人与不肖相互混淆，未能得到真正的人才，所以要尽量邀请特殊之士，也许能够如愿以偿吧！现在大夫待诏的有百余人，有的人谈论当世时务而未中要害，考核其议论的话对上古也不一样，以其议论考察当今政务又难以实行，莫非是惧怕文吏之法而不得自由思考吗？还是由于学派不同，所依据的见解各异呢？你们各自畅所欲言地对答，写成文章，不要顾忌主管官吏。阐明你们的宗旨、方略，切磋斟酌自己的观点，以符合朕意。

仲舒对曰：

臣闻制度文采玄黄之饰，所以明尊卑，异贵贱，而劝有德也。故春秋受命所先制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应天也。然则宫室旌旗之制，有法而然者也。故孔子曰：『奢则不逊，俭则固。』俭非圣人之中制也。臣闻良玉不瑑，资质润美，不待刻瑑，此亡异于达巷党人[1]不学而自知也。然则常玉不瑑，不成文章；君子不学，不成其德。

[1] 达巷党人：指七岁而为孔子师的项橐。达巷，党（五百家的村落）名；在山东滋阳。

译文

仲舒对策曰：

臣听说制度文采和黑色、黄色之装饰，是用来标明尊卑，区别贵贱，从而鼓励有德的。所以《春秋》说：受天命者所首先要制订的，是改换历法的正朔，改变服色，为的是以此顺应天意。那么，宫室、旌旗之制，是按照法则而形成事物。所以孔子说：“奢侈则不谦逊，俭约则简陋。”节俭并非圣人的中庸之制。臣听说良玉不雕琢，是因为其资质润美，不须雕饰，如同达巷党人项橐那样，可以不学而自知一样。然而普通的玉不雕琢，就不能形成美丽花纹；君子不学习，就不能成就美德。

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也，少则习之学，长则材诸位，爵禄以养其德，刑罚以威[1]其恶，故民晓于礼谊而耻犯其上。武王行大谊，平残贼，周公作礼乐以文之，至于成康之隆，囹圄空虚四十余年，此亦教化之渐而仁谊之流，非独伤肌肤之效也。至秦则不然。师申商之法，行韩非之说，憎帝王之道，以贪狼为俗，非有文德以教训于下也。诛[2]名而不察实，为善者不必免，而犯恶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饰虚辞而不顾实，外有事君之礼，内有背上之心，造伪饰诈，趣利无耻；又好用憯[3]酷之吏，赋敛亡度，竭民财力，百姓散亡，不得从耕织之业，群盗并起。是以刑者甚众，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故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此之谓也。

[1] 威：震慑。使知畏惧而服从。

[2] 诛：责。

[3] 憯：痛。

译文

臣听说圣王治理天下，年轻时培养其好学的习惯，年长之后则授予职位来检测其能力，用爵位、俸禄来培养其德行，用刑罚来震慑其恶行，所以人民懂得礼仪而耻于犯上。周武王施行大义，平定残贼，周公作礼乐予以修饰周政，到了成王、康王的盛世，监狱空虚了四十余年，此亦教化之渗透、仁义之流行的现象，并非仅仅是损伤肌肤的刑罚之效果。到了秦则不然。效法申不害、商鞅之法律，实行韩非之学说，憎恶帝王之道，形成狼一样贪婪的世俗，并非以文德来教训天下。斥责名目而不察实质，行善的人不一定免罪，而犯罪的人又未必受到惩罚。所以百官都巧饰空言虚辞而不顾事实，表面有事君之礼节，内心想的是背叛上司，弄虚作假，无耻地获取利益；又喜好任用残酷的官吏，没有节制地征收赋税，耗竭人民的财力，使百姓离散逃亡，以致无法从事农耕、纺织之业，群盗并起。所以受刑者甚多，死者到处可见，而奸恶不止，这是风俗教化所造成的。所以孔子说：“以政治为指导，以刑罚为制裁的话，人民能免于犯罪而不知道羞耻”，此话说的就是这一层意思。

今陛下并有天下，海内莫不率服，广览兼听，极群下之知，尽天下之美，至德昭然，施于方外。夜郎、康居，殊方万里[1]，说德归谊[2]，此太平之致也。然而功不加于百姓者，殆[3]王心未加焉。曾子[4]曰：『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于它，在乎加之意而已。』愿陛下因用所闻，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则三王何异哉！

[1] 夜郎：西南夷之国。康居：西域之国。殊方：远方，异域。

[2] 说：同“悦”。谊：同“义”。

[3] 殆：大概，几乎。

[4] 曾子：曾参。

译文

现在，陛下统一了天下，四海之内没有不顺服的，您广泛阅览，兼听各种意见，最大限度地汇集下级的智慧，极尽天下之美，崇高的德行昭然于世，施行于国外。夜郎、康居，虽远在万里之外，也能因爱慕陛下的德行而归顺于大义，这是太平的极致。然而，功德不加于百姓，恐怕是王的心意尚未加于百姓。曾子说：“遵循所听到的，则高明；奉行所知道的，则光大。高明与光大，不在于别的，仅在于加上自己的心意而已。”愿陛下遵循、应用所闻，内心抱有诚意而致力于施行所闻的道理，那样的话又与三王有何不同呢！

陛下亲耕藉田以为农先，夙寤晨兴，忧劳万民，思惟往古，而务以求贤，此亦尧舜之用心也，然而未云获者，士素不厉也。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琢玉而求文采也。故养士之大者，莫大虖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关[1]也，教化之本原也。今以一郡一国之众，对亡应书[2]者，是王道往往[3]而绝也。臣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数考问以尽其材，则英俊宜可得矣。今之郡守、县令，民之师帅，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故师帅不贤，则主德不宣，恩泽不流。今吏既亡教训于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与奸为市，贫穷孤弱，冤苦失职，甚不称陛下之意。是以阴阳错缪，氛气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济，皆长吏不明，使至于此也。

[1] 关：经由，通过。

[2] 书：指举贤良文学之诏书。

[3] 往往：纷纷，处处。

译文

陛下亲自耕种藉田以此倡导农业，清晨早起，为万民担忧，思考往古，致力于寻求贤人，这也是尧舜所注意的，然而未获得功业和美德，是由于士人平素不努力的原因。平日不养士而要求得贤人，就好像不雕琢玉石而希望得到花纹绚丽的玉器。所以养士之最重要的事，莫过于兴建太学；太学，是贤士的来源，教化的根本。现在，让一郡一国的众人来对策，而没有能够符合诏书要求的人，这说明王道纷纷灭绝了。臣希望陛下兴建太学，配置明师，以便培养天下之士，经常考试以便学生全面展现才能，便可以得到英俊人才。现在的郡守、县令，是人民之表率，其职责在于上承恩泽而向下宣扬教化；所以，如果表率者不贤，则君主之德不能宣扬，恩泽不能流传。现在官吏已经不能教训民众，有的不实行君主的法则，残暴虐待百姓，与奸恶相勾结盈利，致使贫穷孤弱的人，含冤受苦，丧失生计，非常不称陛下的心意。所以阴阳错乱，邪气充塞，群生难以生存，黎民得不到救助，都是因为长官不贤明，致使如此的。

夫长吏多出于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选郎吏，又以富訾[1]，未必贤也。且古所谓功者，以任官称职为差[2]，非谓积日絫久也。故小材虽絫日，不离于小官；贤材虽未久，不害[3]为辅佐。是以有司竭力尽知，务治其业而以赴功。今则不然。累日以取贵，积久以致官，是以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殽，未得其真。臣愚以为使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择其吏民之贤者，岁贡各二人以给宿卫，且以观大臣之能；所贡贤者有赏，所贡不肖者有罚。夫如是，诸侯、吏二千石皆尽心于求贤，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徧得天下之贤人，则三王之盛易为，而尧舜之名可及也。毋以日月为功，实试贤能为上，量材而授官，录[4]德而定位，则廉耻殊路，贤不肖异处矣。陛下加惠，宽臣之罪，令勿牵制于文，使得切磋究之，臣敢不尽愚！

[1] 訾：与“资”同。

[2] 差：等次。

[3] 害：妨害。

[4] 录：省察，甄别。

译文

高官大多出自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选任郎官又以财富资产为条件，当选者未必是贤人。而且，古代所谓的“功”，是以任官是否称职做区别的，并不是指任职所累积的时间。因此，小材之人虽任职时间很长，仍做小官；贤才之人虽任职不久，也不妨碍做辅佐大臣。所以，官吏们都尽心竭力，专心于本职而建功立业。现在则不同了。积累时日就可以获取富贵，任职长久可以升官，所以廉洁与羞耻交相混杂，贤能与不肖彼此混淆，无法得到真正的人才。臣愚以为让诸列侯、郡守、二千石官秩的官员，各自从所管辖的官吏、百姓中选择贤能的人，每年向朝廷选送二人，让他们到宫中作宿卫，而且可以由此观察大臣的能力；所选送的人有贤才就给予赏赐，所选送的人不好的就予以惩罚。这样的话，诸侯和二千石高官都会尽心尽力地寻求贤才，天下的士人都可以成为官吏而任用。把天下之贤人都吸收到朝廷来的话，那么三代圣王的盛况就可以顺利形成，而尧舜之美名也可以企及。不以时日长短计算功劳，而以实际考察认定的贤能为上，量材而授予官职，省察德行而确定地位，就会把廉洁与羞耻、贤与不肖相互区别清楚了。陛下施恩惠于臣，宽恕臣的罪过，让臣不要害怕主管官吏，使臣得以切磋研究，臣怎敢不尽量表达愚见！

于是天子复册之。

制曰：盖闻『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故朕垂问乎天人之应，上嘉唐虞，下悼桀纣，寖[1]微寖灭寖明寖昌之道，虚心以改。今子大夫明于阴阳所以造化，习于先圣之道业，然而文采未极，岂惑虖当世之务哉？条贯靡竟，统纪[2]未终，意朕之不明与？听若眩[3]与？夫三王之教所祖[4]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今子大夫既已着大道之极，陈治乱之端矣，其悉之究之，孰之复之[5]。诗不云虖？『嗟尔君子，毋常安息，神之听之，介尔景福。』[6]朕将亲览焉，子大夫其茂[7]明之。

[1] 寖：古“浸”字，逐渐之意。

[2] 统纪：头绪，条理。

[3] 眩：迷惑。

[4] 祖：开始。

[5] 悉：详尽。究：究竟。孰：同“熟”，程度深。复：反复重申。

[6] 安息：安处。介：帮助。景：大。

[7] 茂：努力。

译文

于是天子就再下策问：

制曰：听说“善言天的，必能找到人事来验证；善言古的，必能在现实中得到验证”。所以朕问一问天人之间的感应，对上嘉许唐尧、虞舜，对下哀悼夏桀、商纣，对于这些逐渐衰微以致灭亡，逐渐开明以致昌盛的道理，朕要虚心反省改正自身。现在，你们通晓阴阳可以造物教化的道理，熟悉先代圣王之道术、事业，然而你们的文采并未发挥极致，难道你们对当代政务有什么疑惑吗？你们所论述的，条理未能连贯，头绪不够完整，想来是朕看问题时眼睛不明吗？是朕听人论述时耳朵不聪吗？三代圣王之教化，最初各不相同，而且都有缺陷，有人说恒久而不变的才是道，可想一想道为何也有所不同呢？现在你们既已著述了大道的终极原理，陈述了治与乱的端绪，请叙述得更加详细、完整、深刻、周全。《诗》上不是说：“啊！君子，不要苟且安息，神在听你说，助你有大福。”朕要亲自阅览你们的对策，你们要努力阐明自己的见解。

仲舒复对曰：

册曰：『上嘉唐虞，下悼桀纣，寖微寖灭寖明寖昌之道，虚心以改。』臣闻众少成多，积小致巨[1]，故圣人莫不以晻[2]致明，以微致显。是以尧发于诸侯，舜兴虖深山，非一日而显也，盖有渐以致之矣。言出于己，不可塞也；行发于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故尽小者大，慎微者著。诗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故尧兢兢日行其道，而舜业业日致其孝，善积而名显，德章而身尊，此其寖明寖昌之道也。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之销膏，而人不见也。非明虖情性察虖流俗者，孰能知之？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纣之可为悼惧者也。

[1] 巨：大。

[2] 晻：与“暗”同。

译文

仲舒再次对策曰：

策问说：“对上嘉许唐尧、虞舜，对下哀悼夏桀、商纣，对于这些逐渐衰微以致灭亡，逐渐开明以致昌盛的道理，朕要虚心反省改正自身。”臣听说积少成多，积小成大，所以圣人没一个不是从暗淡到闪耀，从微弱到显赫的。所以尧起身于诸侯，舜兴起于深山，不是一日之间而突然显赫的，应该都是逐渐而有成就的。言语出于自己，不可阻塞；行为发于自身，无法遮掩。言语与行为，是治理国家的大事，君子凭此而感动天地。所以做好众多小事，则能成就大业；能够谨慎入微，则能著名于世。《诗经》上说：“文王啊，小心翼翼。”所以尧兢兢业业每日实行治国之道，而舜兢兢业业每日尽其孝道，积善就能名声显扬，积德就会身受尊敬，这就是那逐渐昌盛的道理。积善于自身，犹如人日渐长大，而自己并不觉察；积恶在自身，犹如灯火消耗油脂，而人是看不见的。不是明晓情性和洞察世俗的人，谁能知道其中的道理呢？这就是唐尧、虞舜之所以得到美名，而夏桀、商纣令人哀悼恐惧的原因。

册曰：『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臣闻夫乐而不乱复而不厌者谓之道；道者万世亡弊，弊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处，故政有眊[1]而不行，举其偏者以补其弊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将以捄溢扶衰，所遭之变然也。故孔子曰：『亡为而治者，其舜虖！』改正朔，易服色，以顺天命而已；其余尽循尧道，何更为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变道之实。然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继之捄[2]，当用此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于虞，而独不言所损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是以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受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损益也。繇是观之，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今汉继大乱之后，若宜少损周之文致[3]，用夏之忠者。

[1] 眊：不明。

[2] 捄：古“救”字。

[3] 致：至极。

译文

册曰：“三代圣王之教化，最初各不相同，而且都有缺陷，有人说恒久而不变的才是道，可想一想道为何也有所不同呢？”臣听说快乐而不淫乱，反复实行而不厌倦的叫作道；遵循道行事，万世无弊害，产生弊害的一定是没有按照道行事所致。先王之行道必有偏颇而行不通之处，所以政治昏乱，政令不行，指出偏颇之处，由此弥补其弊端就行了。三王之道最初各自不同，但并非是相反的，都是为了补救过失，扶助衰败，是由于所遇到的情况有所变化造成的。所以孔子说：“无为而治的人，就是舜呀！”舜仅仅改变了历法，更换了服饰的颜色，以此顺应天命而已；其余的都遵循尧道，为何要更改呢！所以，王者有改革制度之名义，并没有改变治道之实质。然而，夏代推崇忠，殷代推崇敬，周代推崇文的原因，是因为都面临了前代遗留下的弊端，应当使用这些不同的做法。孔子说：“殷商继承于夏代的礼制，有所增减，这是可以知道的；周代继承殷商的礼制，有所增减，也是可以知道的；若有人继承周代，即便是一百代之后也是可以推知的。”这是说的百代君王所用的治国之道，也就是夏、商、周的忠、敬、文三者而已。夏代继承了虞舜，而孔子唯独不说有所增减，是因为二者的道是一样的，而且所推崇的原则相同。道的至大本原出自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所以禹继承了舜，舜继承了尧，三位圣王相互授受禅让天下，而遵循同一的治道，因此其间无须实行救弊之政，所以不言有所增减。由此看来，继承治世的，他们的道相同，继承乱世的，他们的道是要改变的。现在汉朝继大乱之后，应当稍减周朝之文，而用夏朝之忠。

春秋大一统[1]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2]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

[1] 大一统：万物之系统皆归于一。语出《春秋公羊传》：“隐公元年，春王正月。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是说诸侯都归天子统管，不得擅自专行。

[2] 辟：同“僻”。

译文

《春秋》推崇的天下一统，是天地之间永恒的原则，古往今来共通的道理。现在，经师传授的道彼此不同，论述因人而异，百家学术方向有别，旨趣不同，所以上面的君主无法掌握统一的标准；法令、制度多次变更，下面的臣民不知遵守什么。臣愚以为凡是不属于六艺科目和孔子学术的，都禁绝其理论，不许它们与儒学并进。邪僻之说消失，然后政令能够统一，法度可以严明，人民就知道应该遵守什么了。

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为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对册，推明孔氏，罢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茂材孝廉，皆自仲舒发之。年老，以寿终于家。家徙茂陵，子及孙皆以学至大官。

仲舒所著，皆明经术之意，及上疏条教，凡百二十三篇。而说《春秋》事得失，《闻举》、《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属，复数十篇，十余万言，皆传于后世。掇[1]其切当世施朝廷者著于篇。

[1] 掇：摘取。

译文

从汉武帝初即位，魏其侯窦婴、武安侯田蚡先后做丞相，从此推崇儒学。到董仲舒对策，推尊孔子，抑黜百家。设立学校之教官，州郡举荐茂材孝廉，都是从董仲舒发起的。董仲舒年老在家寿终。后来他家迁至茂陵县，他儿子和孙子都凭学问做了大官。

董仲舒的著作，都是阐明儒家经学意旨的，连同上疏奏文，总共一百二十三篇。而解说《春秋》记事的得失，以及《闻举》、《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类的著作，另有数十篇，十多万字，都流传于后世。我选出其中切合当今之世和朝廷的载本篇。

张骞传

本篇导读

张骞是我国古代外交史上的重要人物。在汉武帝对匈奴战争中，张骞两次奉命出使西域，肩负了联络西域各国共击匈奴的使命。第一次于建元二年（前一三九年）出使月氏，他冒险经匈奴被扣留十余年，后乘机西逃经大宛、康居，到达位于阿姆河上中游的大月氏和大夏，返归时又遭匈奴扣留。行程数万里，历时十三年，历尽艰险终于回到汉朝。第二次为元狩四年（前一一九年），张骞再次出使西域，他率领庞大的使团，携带价值数千万的财物，跋涉万里，抵达位于伊犁河流域的乌孙，然后又分别派出副使前往大宛、康居、月氏、大夏等国。张骞两次出使，加强了中原与西域各族的联系，发展了汉朝与中亚各国人民的友好关系，极大地促进了我国与西方的经济文化交流。

张骞，汉中人也，建元中为郎。时匈奴降者言匈奴破月氏王[1]，以其头为饮器，月氏遁而怨匈奴，无与共击之。汉方欲事灭胡[2]，闻此言，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乃募能使者。骞以郎应募，使月氏，与堂邑氏奴甘父俱出陇西。径匈奴，匈奴得之，传诣[3]单于。单于曰：『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汉肯听我乎？』留骞十余岁，予妻，有子，然骞持汉节不失。

[1] 月氏（zhī）：汉代西域国名。秦汉之际居敦煌与祁连间。

[2] 胡：古代对西方和北方各少数民族的泛称，此指匈奴。

[3] 诣：到，到达。

译文

张骞是汉中人，武帝建元年间为郎官。当时，投降汉朝的匈奴人说匈奴打败月氏王之后，拿他的头颅做饮酒器，月氏逃走并且怨恨匈奴，但无人援助他们共同打击匈奴。汉朝此时正打算消灭匈奴，听到这消息，想派人出使月氏，但出使月氏必经匈奴地区，便招募能胜任出使的人。当时张骞以郎官的身份应募。他出使月氏，与堂邑氏的家奴甘父一起从陇西出发。经过匈奴时，被匈奴人抓获，用传车送到单于那里。单于说：“月氏在我们的北面，汉朝怎么能够前往通使呢？我想派人出使南越，汉朝肯任凭我的使者去吗？”于是把张骞扣留了十多年，还给他娶了妻子，有了孩子，但他始终保留着汉朝的使节，没有丢失。

居匈奴西，骞因与其属亡乡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1]。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问欲何之。骞曰：『为汉使月氏而为匈奴所闭道，今亡，唯王使人道[2]送我。诚得至，反汉，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大宛以为然，遣骞，为发译道，抵康居[3]。康居传致大月氏。大月氏王已为胡所杀，立其夫人为王。既臣大夏[4]而君之，地肥饶，少寇，志安乐，又自以远远汉，殊无报胡之心。骞从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领。

[1] 大宛（yuān）：古西域国名，西南与大月氏为邻，盛产名马。

[2] 道：同“导”，引导。

[3] 康居：古西域国名。东邻乌孙，西达奄蔡，南接大月氏，东南与大宛交界。

[4] 大夏：中亚细亚古国名，在今阿富汗北部一带。

译文

张骞住在匈奴西边，他乘机和部下朝月氏方向逃走，他们向西逃了几十天，到了大宛。大宛早就听说汉朝富庶，想与汉朝通使而未能做到。他们见到张骞，十分高兴，便问他们要去哪。张骞说：“我们为汉朝出使月氏，被匈奴所阻拦。现在逃了出来，希望大王派人引路，护送我们。如能到达月氏，等我们返回汉朝后，汉朝送给大王的财物是说不尽的。”大宛王认为张骞说得对，就遣送张骞出境，并派了翻译和向导，送到康居。康居人又把他们送到大月氏。此时，大月氏王已被匈奴所杀，他的夫人被立为王。大月氏征服了大夏，成为这里的君主，土地肥沃富饶，境内又少有盗寇，感到满足安乐，又自认为远离汉朝而不想亲近汉朝，根本就没有报复匈奴之心。张骞从月氏来到大夏，一直未能得知月氏意趣。

留岁余，还，并南山[1]，欲从羌中归，复为匈奴所得。留岁余，单于死，国内乱，骞与胡妻及堂邑父俱亡归汉。拜骞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

[1] 并：挨着，靠近。

译文

张骞在那里逗留了一年多，回来时，沿着南山（昆仑山、阿尔金山、祁连山），想经由羌人地区返回，不料又被匈奴抓获。在匈奴被扣留了一年多，遇上单于去世，国内动乱，便带着匈奴妻子和堂邑父一同逃归汉朝。汉武帝任命他为太中大夫，封堂邑父为奉使君。

骞为人强力，宽大信人，蛮夷[1]爱之。堂邑父胡人，善射，穷急射禽兽给食。初，骞行时百余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

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天子言其地形，所有[2]。语皆在《西域传》。

[1] 蛮夷：此为对西域各国各族的泛称。

[2] 所有：所生之物产。

译文

张骞为人坚强而又有毅力，宽厚有度量，真诚有信，西域人都喜爱他。堂邑父本是匈奴人，善于射猎，穷困窘迫时，就射捕禽兽来供给饮食。当初，张骞出发时有一百多人，出使在外十三年，只有他们二人得以返回。

张骞亲身到过的国家，有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听说的还有与它们相接邻的五六个大国。他一一向武帝陈说了这些国家的地形、物产。所述内容都在《西域传》中。

骞曰：『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问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国[1]。身毒国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与大夏同，而卑湿暑热。其民乘象以战。其国临大水焉。」以骞度[2]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西南。今身毒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又无寇。』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3]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俗，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则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也。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天子欣欣以骞言为然。乃令因蜀犍为发间使，四道并出：出，出莋，出徙、邛，出僰[4]，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莋，南方闭嶲、昆明[5]。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然闻其西可千余里，有乘象国，名滇越[6]，而蜀贾间出物者或至焉，于是汉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国。初，汉欲通西南夷，费多，罢之。及骞言可以通大夏，及复事西南夷。

[1] 贾人：商人。身毒：古印度的音译。

[2] 度：忖度，推测。

[3] 安息：伊朗高原古国名。

[4] （mánɡ）、莋、徙、邛、僰：均为古代西南夷族名。

[5] 氐：古民族名。秦汉时分布于今四川、陕西、甘肃等地区。嶲（xī）、昆明：我国西南古族名。

[6] 滇越：古部族名，分布于今云南腾冲一带。

译文

张骞说：“我在大夏时，见到过邛地的竹杖和蜀地产的细布。我问他们是从哪得到这些东西的，大夏国人说：‘是我国商人从身毒国贩运来的。身毒国在大夏东南，大约数千里。那里的风俗为定居生活，与大夏相同，但地势低洼，潮湿而炎热。那里的人骑大象打仗。国家面临大海。’据我推测，大夏离我汉朝约一万二千里，在汉朝的西南。现在身毒又在大夏东南几千里，有蜀地的产物，可见身毒距离蜀地不算远。现在出使大夏，要经过羌人的地方，有危险，羌人厌恶汉朝；稍稍往北，则会被匈奴抓获；从蜀地去，当是便捷的路径，又没有盗寇。”汉武帝听说大宛、大夏及安息等国都是大国，出产许多珍奇物品，人民定居，习俗与中国很相似，然而兵力薄弱，看重汉朝财物；它们的北面是大月氏、康居等国，兵力强大，可以用赠送财物、施之以利的办法让他们归附汉朝。若真能施以恩义，使他们归顺，汉朝就会扩展疆土万里，不同语言和习俗的各国就都会前来归附，这样，汉朝的威望和恩德就会遍及四海了。天子认为张骞的话很有道理，十分高兴，于是下令经由蜀郡和犍为郡（在今四川宜宾市西南）探路的使者，分四路同时出发：一路出，一路出莋都，一路出徙、邛，一路出僰，各有一二千里路程。可是往北的通路被氐族、莋都夷所阻塞，南去的通道被嶲、昆明部族阻拦。昆明各部当时都还没有君主，又好抢劫，每每杀害过往汉使，抢夺财物，这条道路始终没能打通。但听说昆明西边大约一千里的地方有骑象之国，名叫滇越，蜀地商人私自贩运货物的有人到过那里。于是汉朝为了探寻去大夏的通道，开始与滇国往来。当初，汉朝曾想与西南夷通使，因耗费巨大，停止实行了。直到张骞说从那里可以通往大夏，才又从事交通西南夷的活动。

骞以校尉从大将军击匈奴，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乃封骞为博望侯。是岁元朔六年也。后二年，骞为卫尉，与李广俱出右北平击匈奴。匈奴围李将军，军失亡多，而骞后期当斩，赎为庶人。是岁骠骑将军破匈奴西边，杀数万人，至祁连山。其秋，浑邪王率众降汉，而金城、河西[1]并南山至盐泽，空无匈奴。匈奴时有候者到，而希矣。后二年，汉击走单于于幕北[2]。

[1] 河西：指今甘肃、青海两省黄河以西，即河西走廊与湟水流域。

[2] 幕：通“漠”，沙漠。

译文

张骞以校尉的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由于他熟悉水草的分布，军队能随时得到补给，于是封张骞为博望侯。这年是元朔六年。两年以后，张骞作为卫尉，与李广将军一起从右北平（郡名，在今河北东北部）出发出击匈奴。匈奴包围了李将军，汉军损失、逃亡众多，而张骞没能按期到达，依照法令本该斩首，交罚金赎罪贬为平民。这一年骠骑将军霍去病在西边大败匈奴，杀数万人，直至祁连山下。秋天，匈奴浑邪王率其部属投降汉朝，至此，从金城（县名，在今甘肃兰州西北）、河西走廊，沿南山（祁连山）直至盐泽（莆昌海，在今新疆罗布泊地区）一带空无匈奴。虽然匈奴不时派人来侦探，人数毕竟很少了。又过了两年，汉朝击败匈奴，把单于赶往漠北。

天子数问骞大夏之属。骞既失侯，因曰：『臣居匈奴中，闻乌孙王号昆莫。昆莫父难兜靡本与大月氏俱在祁连、敦煌间，小国也。大月氏攻杀难兜靡，夺其地，人民亡走匈奴。子昆莫新生，傅父布就翎侯抱亡置草中，为求食，还，见狼乳之，又乌衔肉翔其旁，以为神，遂持归匈奴，单于爱养之。及壮，以其父民众与昆莫，使将兵，数有功。时，月氏已为匈奴所破，西击塞王。塞王南走远徙，月氏居其地。昆莫既健，自请单于报父怨，遂西攻破大月氏。大月氏复西走，徙大夏地。昆莫略其众，因留居，兵稍强，会单于死，不肯复朝事匈奴。匈奴遣兵击之，不胜，益以为神而远之。今单于新困于汉，而昆莫地空。蛮夷恋故地，又贪汉物，诚以此时厚赂乌孙，招以东居故地，汉遣公主为夫人，结昆弟[1]，其势宜听，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2]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便遣之旁国。骞既至乌孙，致赐谕指[3]，未能得其决。语在《西域传》。骞即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月氏、大夏。乌孙发译道送骞，与乌孙使数十人，马数十匹，报谢，因令窥汉，知其广大。

[1] 昆弟：兄弟。

[2] 赍（jī）：带着。

[3] 谕：晓告。指：通“旨”，意旨。

译文

汉武帝多次向张骞询问关于大夏等国的情况。这时张骞已被免去侯爵，就说：“我在匈奴时，听说乌孙王名叫昆莫。昆莫的父亲叫难兜靡，本来和大月氏都是祁连与敦煌之间的小国。大月氏攻打乌孙，杀死难兜靡，侵占了他们的土地，乌孙人逃往匈奴去了。那时昆莫刚出生，昆莫的傅父布就（人名）翎侯（官名）抱着他逃走，把他放置到草丛中，独自去为昆莫寻找食物，回来时看见一头母狼在给昆莫喂奶，又见乌鸦叼着肉在他旁边飞翔，傅父认为孩子是神，就抱着他去投奔匈奴，单于很喜欢他，将他收养。等昆莫长大，单于就把昆莫父亲的民众交还给他，让他带兵打仗，结果屡建战功。那时，月氏已被匈奴打败，他们向西进攻塞（族名）王。塞王被迫南徙，迁往远方，月氏于是占领了塞王的国土。昆莫长大以后，自己向单于请求报杀父之仇，于是带兵西征，攻破大月氏。大月氏再次西迁，占据了大夏。昆莫把大月氏的民众掠为己有，就在那里屯扎下来，昆莫的兵力有所增强，又遇上单于去世，昆莫不再如朝侍奉匈奴。匈奴派兵攻打昆莫，不能取胜，更以为昆莫是神而远离他。现在单于刚被汉朝击败，昆莫原先的土地空了出来。蛮夷之人都依恋故土，又贪爱我汉朝的财物，若能乘此机会厚赠乌孙，用他们在东边居住过的地方招引他们，并遣送公主为其夫人，与乌孙结为兄弟，乌孙一定乐于听从我们，这样就切断了匈奴的右臂。联合了乌孙之后，乌孙以西的大夏等国，都可以招来成为汉朝的外臣。”汉武帝认为张骞的建议很好，就任命他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每人配两匹马，赶着上万的牛羊，携带着价值数以万计的黄金和缯帛，还配置了多名持节的副使，出使乌孙。同时根据道路情况，派遣这些副使到附近的国家去。张骞到了乌孙，就交付了朝廷的赏赐并把皇帝的意旨明白地告诉了他们，却没得到乌孙方面确切的答复。此事详情记载在《西域传》中。张骞便向大宛、康居、月氏和大夏等国分别派出了副使。乌孙派遣译员和向导护送张骞回国。乌孙使者几十人相随同行，马几十匹至汉朝答谢，借此让他们察看汉朝情况，了解汉朝的广阔。

骞还，拜为大行[1]。岁余，骞卒。后岁余，其所遣副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于是西北国始通于汉矣。然骞凿空[2]，诸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3]于外国，外国由是信之。其后，乌孙竟与汉结婚。

[1] 大行：官名，即大行令，汉武帝太初元年改名大鸿胪，掌接待宾客等事。

[2] 凿空：开辟孔道。即开辟了交通。

[3] 质：诚信。

译文

张骞回到汉朝后，被任命为大行令。过了一年多，张骞去世。又过了一年多，张骞派往大夏等国去的那些副使，都同有关国家的使者一起返回，于是西北各国开始了与汉朝的通使交往。因张骞开辟了通西域的道路，后来许多使者出使国外也都称作博望侯，以此来取信于外国，外国人因此而信任他们。后来，乌孙终于与汉朝结成了姻亲。

初，天子发书《易》，曰『神马当从西北来』。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马』，宛马曰『天马』云。而汉始筑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国。因益发使抵安息、奄蔡、犛靬、条支、身毒国。而天子好宛马，使者相望于道，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余人，所赍操，大放[1]博望侯时。其后益习而衰[2]少焉。汉率一岁中使者多者十余，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

[1] 放：仿照。

[2] 衰：依次递减。

译文

当初，汉武帝打开《易》书占卜，说：“神马当从西北来。”得到乌孙马觉得好，就取名“天马”。等到又得了大宛的汗血马，更为健壮，就将乌孙马改名为“西极马”，称大宛马为“天马”。而且汉朝开始在令居县（今甘肃永登西）向西修筑边塞，新设了酒泉郡，以便通往西北诸国。汉朝由此增派更多使者到达安息、奄蔡（一作阖苏。约分布于今咸海至黑海一带）、犛靬（一作阖轩，即大秦国）、条支（在安息西界，临西海，即波斯湾，在今伊拉克境内）、身毒等国。且天子喜欢大宛马，出使者相望于道，多则一次就数百人，少的也有一百余人，他们携带的物品，大都仿效博望侯张骞时的规格。此后情况日益熟悉，每批使者的人数逐渐减少。汉朝大约每年派出的使者，多者十几批，少者五六批；路远的八九年，路近的也需几年才能往返。

是时，汉既灭越[1]，蜀所通西南夷皆震，请吏。置牂柯、越嶲、益州、沈黎、文山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乃遣使岁十余辈，出此初郡，皆复闭昆明，为所杀，夺币物。于是汉发兵击昆明，斩首数万。后复遣使，竟不得通。语在《西南夷传》。

[1] 越：即南越，也作“南粤”。古代南方越人的一支。秦末建南越国。公元前一一一年汉灭南越，设置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厓、儋耳九郡。

译文

这时，汉朝已征服了南越，与蜀郡相通的西南夷都很震惊，纷纷请求汉朝派官员前去统辖。于是，汉朝在西南夷设置牂柯、越嶲、益州、沈黎、文山郡，想使地界相接，一直向前通往大夏。于是汉朝每年派遣使者十多批，从这些新设置的郡出发，可都再次被昆明夷阻拦，使者被杀害，财物被抢夺。汉朝发兵攻打昆明，斩首数万。后来又派使者，终究不能通过。详见《西南夷传》。

自骞开外国道以尊贵，其吏士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绝远，非人所乐，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无问所从来，为具备人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无侵盗币物，及使失指[1]，天子为其习之，辄覆按[2]致重罪，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3]无穷，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相效。其使皆私县官[4]赍物，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亦厌汉使人人有言轻重，度汉兵远，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汉使乏绝，责怨，至相攻击。楼兰、姑师小国，当空道[5]，攻劫汉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奇兵又时时遮[6]击之。使者争言外国利害，皆有城邑，兵弱易击。于是天子遣从票侯破奴将属国骑及郡兵数万以击胡，胡皆去。明年，击破姑师，虏楼兰王。酒泉列亭鄣至玉门矣[7]。

[1] 失指：违背天子旨意。

[2] 覆按：反复审查。

[3] 端：事。

[4] 县官：朝廷。

[5] 空道：大道。空，同“孔”。

[6] 遮：阻拦。

[7] 亭鄣：边防地带所筑壁垒。

译文

自从张骞开辟通往外国的道路而获得尊贵的地位，那些官吏和军士都争相上书，谈论外国稀奇怪异的物产及通使往来的利害，请求出使。汉武帝认为那些国家路途遥远，人们不愿前往，因此同意他们的请求，授予使节，并招募官吏民众作为他们的随行。对于应募的人不论从什么地方来都录用，还为他们配备随从，遣送他们出使，以求广大出使者的来源。这些人归来时，难免有劫掠、侵盗的钱物，以及出使违背天子旨意之事。天子因为他们熟悉出使情况，常对他们审讯查问并判以重罪，以此激发他们立功赎罪，使他们再次请求出使。出使的事由无穷无尽，而且轻易犯法。那些吏卒也一再夸称外国的物产，夸口大的被授予使节为正使，夸口小的被任为副使。由此轻妄夸饰、品性不端的人都争相仿效。使者大都把朝廷交付携带的财物据为己有，并希望低价出售从中牟利。外国也厌恶汉朝使者各人所述轻重不一，认为汉军距此甚远，不能到来，便断绝汉使的食物，使他们陷于困苦。汉使食物匮乏，责怪怨恨，以致互相攻击。楼兰（在今新疆罗布泊西）、姑师（即车师）等小国，地处交通要道，攻击抢劫汉使王恢等尤其厉害。而匈奴的奇兵又常常截击使者。使者们竞相陈说征讨这些国家的利害，说那些国家都建有城邑，兵力薄弱，易于攻打。于是天子派遣从票侯赵破奴率领附属国的骑兵及郡兵几万人攻打胡人，胡人都逃遁而去。翌年，击败姑师，俘虏了楼兰王。汉朝从酒泉郡修筑亭鄣一直延至玉门关。

而大宛诸国发使随汉使来，观汉广大，以大鸟卵及犛靬眩[1]人献于汉，天子大说。而汉使穷河源[2]，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

[1] 眩：通“幻”。

[2] 穷：寻求到尽头。河：指黄河。

译文

大宛诸国派使者随同汉使来到汉朝，见到汉朝广大，他们献给汉朝鸵鸟蛋及犛靬国的魔术师，天子大喜。汉使的足迹深入到了黄河的源头，那里的山上多产玉石，汉使采来带给天子，武帝查考了古地图、书籍，将黄河发源之山命名为昆仑山。

是时，上方数巡狩海上，乃悉从外国客，大都多人则过之，散财帛赏赐，厚具饶给之，以览视汉富厚焉。大角氐[1]，出奇戏诸怪物，多聚观者，行赏赐，酒池肉林，令外国客遍观各仓库府臧[2]之积，欲以见[3]汉广大，倾骇之。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角氐奇戏岁增变，其益兴，自此始。而外国使更来更去。大宛以西皆自恃远，尚骄恣，未可诎[4]以礼羁縻而使也。

[1] 大角氐：即角力，类似于现代的摔跤。

[2] 臧：同“藏”，储藏。

[3] 见：同“现”，显示，显现。

[4] 诎（qū）：屈服。羁縻（jī mí）：笼络。

译文

这时，汉武帝正多次到沿海巡行视察，让所有外国使者随从而行，凡是大都会人口众多的就从那里经过，散发钱财布帛进行赏赐，拿丰厚的饮食供给他们，以示汉朝的财物丰厚富裕。使外国使者得以观览。表演角抵、奇戏等新奇的东西，引来众人围观；大行赏赐，酒池肉林，让外国客人遍观各仓库府藏的积蓄，想以此显示汉朝的广大，使他们感到惊骇。还增加了幻术师的技艺，角抵、奇戏年年增添和变换种类，这类娱乐的日益兴盛，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外国使者此来彼往，前后不绝。然而大宛以西的国家都自恃遥远，仍然骄慢无礼，不能用礼义加以笼络使他们屈服。

汉使往既多，其少从率进孰于天子，言大宛有善马在贰师城，匿不肯示汉使。天子既好宛马，闻之甘心，使壮士车令等持千金及金马以请宛王贰师城善马。宛国饶汉物，相与谋曰：『汉去我远，而盐水中数有败[1]，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绝邑，乏食者多。汉使数百人为辈来，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且贰师马，宛宝马也。』遂不肯予汉使。汉使怒，妄言，椎[2]金马而去。宛中贵人怒曰[3]：『汉使至轻我！』遣汉使去，令其东边郁成王遮攻，杀汉使，取其财物。天子大怒。诸尝使宛姚定汉等言：『宛兵弱，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强弩射之，即破宛矣。』天子以尝使浞野侯攻楼兰，以七百骑先至，虏其王，以定汉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4]，乃以李广利为将军，伐宛。

[1] 盐水：指盐泽地区，为沙碛之地。在今罗布泊一带。数有败：言数有死亡。

[2] 椎：捶击。

[3] 中贵人：指宛王左右的近臣。

[4] 李氏：武帝宠妃李夫人，李广利之妹。

译文

汉朝的使者往来多了起来，那些随从前去的年轻人由于经常进言而与天子熟悉了，说大宛有好马在贰师城中，藏起来不让汉使看到。汉武帝喜欢宛马，听说后很想获得，就派壮士车令等人携带千金和金马去请求大宛王赠送贰师城（故址在今吉尔吉斯斯坦西南部地区）好马。大宛已有许多汉地的财物，他们的大臣商量道：“汉朝离我们很远，且人从盐泽之地经过常有死亡，经过盐泽以北有胡寇的侵掠；经过盐泽以南走又缺乏水、草，并且没有城邑人居，常常缺乏食物。汉朝的使者几百人一批而来，常因缺乏粮食，死者过半，这样又岂能派大军前来？况且贰师马是我国宝马。”终不肯给汉使。汉使大怒，口出妄言，捶碎金马离去。大宛贵臣愤怒地说：“汉使也太轻视我国了！”于是遣返汉使，又指使东边的郁成王拦截袭击，杀死了汉使，抢走了汉使的财物。汉武帝大怒。曾经出使大宛的姚定汉等人说：“大宛兵弱，只需不超过三千人的汉兵，用强弩射击，就能攻破大宛。”天子曾经派浞野侯赵破奴攻打过楼兰，让他以七百骑兵先至楼兰，俘虏了楼兰王，根据这一经验认为姚定汉等人的建议可行。为了能让受宠爱的李夫人的兄弟有机会得到封侯，天子就任命李广利为将军，征伐大宛。

骞孙猛，字子游，有俊才，元帝时为光禄大夫，使匈奴，给事中[1]，为石显所谮[2]，自杀。

[1] 给事中：官名，为列侯、将军等的加官，常在皇帝左右侍从，备顾问应对等事。

[2] 谮（zèn）：诬陷，说人坏话。

译文

张骞的孙子名猛，字子游，颇有才能，元帝时任光禄大夫，出使过匈奴，加官给事中，遭石显诬陷而自杀。

朱买臣传

本篇导读

《汉书·朱买臣传》记载了朱买臣从一介砍柴樵夫，忍受贫寒甚至妻子离去的困厄，通过读书求取功名，最终取得荣华富贵的事迹。他的事迹后来被民间广泛流传，甚至演变为“负薪挂角”、“覆水难收”成语。如果读者有意识地结合前面的《武帝本纪》、《董仲舒传》一起阅读的话，一定会品味出这样一个道理：两千年前的秦汉帝国之所以能够成为人类文明史上的一座丰碑，人民地位的空前提升，无疑是这个时代的一大生命源泉。

朱买臣字翁子，吴人也。家贫，好读书，不治产业，常艾薪樵[1]，卖以给食，担束薪，行且诵书。其妻亦负戴相随[2]，数止买臣毋歌呕道中[3]。买臣愈益疾歌，妻羞之，求去。买臣笑曰：『我年五十当富贵，今已四十余矣。女苦日久[4]，待我富贵报女功。』妻恚怒曰[5]：『如公等，终饿死沟中耳，何能富贵？』买臣不能留，即听去。其后，买臣独行歌道中，负薪墓间。故妻与夫家俱上冢，见买臣饥寒，呼饭饮之[6]。

[1] 艾：通“刈”，砍割。

[2] 负：背在背上。戴：顶在头上。

[3] 呕：通“讴”，歌唱。

[4] 女：通“汝”，你。

[5] 恚怒：生气，愤怒。

[6] 饭饮：给予饮食。

译文

朱买臣字翁子，吴县人。虽然家境贫寒，但是爱好读书。他不懂得治产业谋生，常常靠砍柴草变卖，维持生计。他背负木柴，还边走边读书。妻子背柴跟在后边，多次劝止，要他不要在路上吟诗诵读。买臣反而更大声歌咏。妻子为此羞愧，请求离婚。朱买臣笑着说：“我五十岁时就会富贵，现在已四十多了。你跟着我受苦很久了，等到我富贵了报答你的功劳。”妻子愤怒地说：“像你这样的人，最终只会饿死在沟壑中，怎能富贵？”朱买臣挽留不住妻子，只好任凭她离去。后来，朱买臣独自在路上边走边咏诵，背着柴在墓间行走。前妻和丈夫一起上坟时，见他又冷又饿，给他饮食。

后数岁，买臣随上计[1]吏为卒，将重车至长安，诣阙上书，书久不报。待诏公交车[2]，粮用乏，上计吏卒更乞匄[3]之。会邑子[4]严助贵幸，荐买臣。召见，说《春秋》，言《楚辞》，帝甚说之，拜买臣为中大夫，与严助俱侍中。是时，方筑朔方，公孙弘谏，以为罢敝中国。上使买臣难诎弘，语在《弘传》。后买臣坐事免，久之，召待诏。

[1] 上计：郡国的地方官每年派人到京师进呈会计簿籍，汇报财政叫作“上计”。

[2] 公交车：官署名。

[3] 匄：同“丐”。

[4] 邑子：同邑的人，同乡。

译文

过了几年，朱买臣跟随上计吏为士卒，押送辎重车到长安，到宫阙上书，奏书送上去很久没有回音。在公交车官署待诏，粮食资用匮乏，上计吏的兵卒们轮流乞讨，以弥补匮乏。恰巧碰上同乡人严助在朝职位尊贵而受宠幸，严助向武帝推荐了朱买臣。武帝召见朱买臣，他说《春秋》，讲《楚辞》，武帝听得高兴，便封朱买臣为中大夫，与严助同为侍中。这时方要修筑朔方郡城（今内蒙古自治区鄂托克旗一带），公孙弘上谏，认为修城会造成国家疲敝。武帝让朱买臣诘难公孙弘，此事记载于《公孙弘传》中。后来，朱买臣因事获罪被免职，过了很久，又被召回作侍诏。

是时，东越数反复，买臣因言：『故东越王居保泉山[1]，一人守险，千人不得上。今闻东越王更徙处南行，去泉山五百里，居大泽中。今发兵浮海，直指泉山，陈舟列兵，席卷南行，可破灭也。』上拜买臣会稽太守。上谓买臣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今子何如？』买臣顿首辞谢。诏买臣到郡，治楼船[2]，备粮食、水战具，须[3]诏书到，军与俱进。

[1] 泉山：山名，在今福建泉州。

[2] 楼船：汉代的兵船。

[3] 须：等待。

译文

这时，东越国多次反叛又归附，朱买臣建议说：“以前东越王盘踞驻守泉山，地势险要，一人守险，千人都攻不上去。现在听说东越王向南迁徙了，距离泉山五百里，在大泽中。现在派兵过海，直接进发泉山，陈设战船、集结军队，席卷南行，可以消灭东越。”于是皇上封朱买臣为会稽太守。皇帝对朱买臣说：“富贵不回故乡，就像穿着锦绣衣服走夜路，无人看得见，你觉得如何？”朱买臣叩头谢恩，辞行。诏令朱买臣到会稽郡之后，修造楼船，准备粮食、水战器具，待诏书下达，各军一起进发。

初，买臣免，待诏，常从会稽守邸[1]者寄居饭食。拜为太守，买臣衣故衣，怀其印绶，步归郡邸。直上计时，会稽吏方相与群饮，不视买臣。买臣入室中，守邸与共食，食且饱，少见其绶。守邸怪之，前引其绶，视其印，会稽太守章也。守邸惊，出语上计掾吏[2]。皆醉，大呼曰：『妄诞耳！』守邸曰：『试来视之。』其故人素轻买臣者入内视之，还走，疾呼曰：『实然！』坐中惊骇，白守丞，相推排陈列中庭拜谒。买臣徐出户。有顷，长安厩吏乘驷马车来迎，买臣遂乘传去。会稽闻太守且至，发民除道，县吏并送迎，车百余乘。入吴界，见其故妻、妻夫治道。买臣驻车，呼令后车载其夫妻，到太守舍，置园中，给食之。居一月，妻自经死，买臣乞[3]其夫钱，令葬。悉召见故人与饮食诸尝有恩者，皆报复焉。

[1] 邸：此指地方郡官署的驻京办事处。

[2] 掾吏：属吏。

[3] 乞：给予。

译文

当初，朱买臣被免职，待诏时，经常跟会稽郡设在长安的守邸人往来，在那里寄宿、用餐。拜官为太守后，朱买臣穿着原来的衣服（未着太守官服），怀揣会稽郡官印，步行回到郡邸。正逢会稽郡的官吏聚会饮酒，不理睬朱买臣。朱买臣走进内房，与守邸人一起吃饭，快吃饱时，朱买臣稍微露出那系着官印的绶带。守邸人觉得奇怪，上前抽出绶带，审视印章，原来是会稽太守章。守邸人很吃惊，出来告诉了上计掾吏。那些人都醉了，大叫道：“胡说！”守邸人说：“来看一看嘛。”有位平素轻视朱买臣的旧相识走进室内看了官印，跑出来，惊呼：“的确是的！”在座的人十分惊慌，向守丞禀报，并相互推挤着在中庭排成排拜谒朱买臣。朱买臣慢慢地走出门来。过了一会儿，长安厩吏驾着驷马车来迎接朱买臣，于是他便乘坐着传车离去。会稽郡听说太守将到，征发百姓清扫道路。途经各县的官员都来迎接、送往，车辆就有一百多乘。朱买臣到了吴县境内，看见前妻及丈夫在修路，就停下车，招呼后面的车子载上他们，到了太守府，将他们安置在园中，供给食物。过了一个月，前妻上吊自杀。朱买臣给她丈夫银两，让他安葬。他还全部召见所有的旧相识，与他们一起就餐；对那些曾经对自己有恩的人，都予以报答。

居岁余，买臣受诏将兵，与横海将军韩说等俱击破东越，有功。征入为主爵都尉[1]，列于九卿。

[1] 主爵都尉：管理列侯和封爵之事的职官。

译文

过了一年多，朱买臣奉诏领兵，与横海将军韩说等一同击败东越王，立功。被征召入朝廷做了主爵都尉，位列九卿。

数年，坐法免官，复为丞相长史[1]。张汤为御史大夫[2]。始买臣与严助俱侍中，贵用事，汤尚为小吏，趋走[3]买臣等前。后汤以廷尉治淮南狱，排陷严助，买臣怨汤。及买臣为长史，汤数行丞相事，知买臣素贵，故陵折之。买臣见汤，坐床[4]上弗为礼。买臣深怨，常欲死[5]之。后遂告汤阴事，汤自杀，上亦诛买臣。买臣子山拊官至郡守，右扶风。

[1] 长史：为诸吏的领导。

[2] 御史大夫：官名，职务是监察官吏与掌管文件，并帮助丞相处理国政。

[3] 趋走：古代礼仪。小步疾行，以示庄敬。

[4] 床：古代坐具。

[5] 死：不顾生命，拚死。

译文

几年之后，朱买臣因犯法免官，后又做了丞相长史。当时张汤为御史大夫。先前朱买臣与严助都在宫中侍奉皇帝，很受重用，张汤还是小吏，在朱买臣等人的面前毕恭毕敬。后来张汤以廷尉身份审理淮南王案件，排挤陷害严助，朱买臣因此怨恨张汤。等到朱买臣为丞相长史，张汤多次行使丞相权力，他知道朱买臣一向贵幸，故意欺凌、侮辱他。朱买臣拜见张汤时，张汤坐在床上，不以礼相待。朱买臣对张汤很怨恨，常想豁出性命也要置张汤于死地。后来就告发张汤的不法之事，张汤自杀，皇帝也杀了朱买臣。朱买臣的儿子朱山拊做到了郡守和右扶风。

主父偃传

本篇导读

主父偃可谓汉代识时务者的典型，他看到汉武帝重用儒生，就中年改读《易》、《春秋》，而且目的明确：志在当官。为此，他忍受士人、诸侯宾客的排挤，单身独闯京城；他知道武帝喜欢破格录用人才，就以平民身份直接到皇宫毛遂自荐，竟然成功；他知道武帝的心病在于如何遏制诸侯和豪族势力以及解决进攻匈奴的粮草问题，就先后提出“推恩”、“迁豪”、“筑朔方”等急用先行的方案，深得皇上的欢喜。然而，他私心过重，办事矫情，致使曾经一年四次连升的官场幸运儿，最终不免遭遇灭族极刑。本传用不长的文字，刻画了汉代官场中主父偃这种人物的生动形象。

主父偃，齐国[1]临菑人也。学长短从横术[2]，晚乃学《易》、《春秋》、百家之言。游齐诸子间，诸儒生相与排傧，不容于齐。家贫，假貣无所得，北游燕、赵、中山[3]，皆莫能厚，客甚困。以诸侯莫足游者，元光元年，乃西入关见卫将军。卫将军数言上，上不省。资用乏，留久，诸侯宾客多厌之，乃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曰：

[1] 齐国：西汉诸侯国名，在今山东东北部。

[2] 长短从横术：战国时纵横家的论辩术，亦称“长短术”。

[3] 燕、赵、中山：皆西汉诸侯国名。燕，今北京西南隅。赵，今河北邯郸。中山，今河北定县。

译文

主父偃，齐国临淄人。早年学习纵横家之术，后来学习《周易》、《春秋》、诸子百家学说。游学于齐国士人之间，众儒生一起排挤他，以致无法在齐国立足。家里贫穷，无处借贷，于是向北游于燕、赵、中山，都没能得到厚待，客居异乡，生活困顿。他认为诸侯们没有值得游说的了，于是于元光元年（前一三四年），向西入关拜见卫青将军。卫将军多次向皇上举荐他，皇帝没有理会。主父偃游资匮乏，久留京师，诸侯的门客大多讨厌他，于是至宫阙之下上书给皇帝。早上上的奏书，晚上便被召见入宫。奏书讲了九件事，八件涉及律令，一件是劝谏讨伐匈奴事的，奏文中说：

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隐忠避死，以效[1]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

[1] 效：进献。

译文

臣听说明君不讨厌恳切的谏言，而用它增广见闻，忠臣也不回避极刑而直言劝谏，因此政事不会失策，功绩流芳百世。现在臣不敢隐藏忠心以回避极刑，因此进献愚计，望陛下赦臣之冒昧而对敝见稍加考虑。

《司马法》[1]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恺[2]，春蒐秋狝[3]，诸侯春振旅[4]，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且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未有不悔者也。

[1] 《司马法》：古代著名兵书，约成书于战国时期。

[2] 大恺：古代军队凯旋时所奏的音乐。亦作“大凯”。

[3] 春蒐（sōu）秋狝（xiǎn）：古代君主行猎春季称为“蒐”，秋季为“狝”。

[4] 振旅：整顿部队，操练士兵。

译文

《司马法》说：“国家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太平，忘战必危。”天下虽已太平，天子奏响凯旋曲，春秋狩猎习武事，诸侯春季整军，秋季演练，为的是不忘记作战。况且愤怒为逆德之举，兵器为凶险器械，争斗是微末小节。古代的君王一怒便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故圣明贤王慎行其事。那些务在战而胜之、穷兵黩武的人，没有不后悔的。

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无城郭[1]之居，委积[2]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运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得其民，不可调而守[3]也。胜必弃之，非民父母。靡敝中国，甘心匈奴，非完计也。』秦皇帝不听，遂使蒙恬将兵而攻胡，却地千里，以河为境。地固泽卤，不生五谷[4]，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踰河而北。是岂人众之不足，兵革之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飞刍粟[5]，起于黄、腄、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锺而致一石[6]。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死者相望，盖天下始叛也。

[1] 城郭：城为内城，郭为外城，泛指城邑。

[2] 委：积聚。

[3] 守：治理；管理。

[4] 五谷：稻、黍、稷、麦、豆。

[5] 飞刍粟：迅速地运送粮草。飞，迅速传递。刍，喂牲口的草料。，同“挽”，牵引车船。

[6] 锺：一种大于石的量器名称。一说一锺为六斛（石）四斗。

译文

从前秦始皇放任作战胜敌的威势，蚕食天下，吞并列强各国，统一海内，功绩堪比夏、商、周三代。他求胜不止，要攻打匈奴，李斯劝谏说：“不可。匈奴没有定居的城邑，没有需要守备的储蓄，迁移不定，如小鸟飞行，难以控制。轻兵深入，粮草必定难以接济；若运粮随军，负担太重也不易成事。夺取它的土地，不足以增加利益；掠得它的民众，也不能调教保护他们。征服之后又将其抛弃，这不是为民父母者应做的事情。宁愿空耗中原物资而逞征伐匈奴之快，这不是完备之计。”秦始皇不听谏言，于是派蒙恬率兵攻打匈奴，夺回千里之地，以黄河为边界。那些土地本来是些低洼盐碱地，五谷不生。然后，征发天下成年男子戍守北河。军队风餐露宿十余年，死者不计其数，最终未能越过黄河北进。这难道因为人马不足，军备不强吗？是形势不允许啊！又让天下百姓夜以继日地运送粮草，从黄（今山东黄县）、腄（县名，今山东烟台）、琅邪（郡名，今山东诸城）等靠海的郡县，转运到北河（今河套一带地区），大致发运三十锺粟，只有一石能运到。男子拼命耕作，不足以供应粮饷，女子纺织不能满足帐幕的需求。百姓疲敝，孤寡老弱不能养活，道路死者相望，就这样，天下人开始反叛秦朝了。

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1]于边，闻匈奴聚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谏曰：『不可。夫匈奴，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景[2]，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窃危之。』高帝不听，遂至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高帝悔之，乃使刘敬往结和亲[3]，然后天下亡干戈之事。

[1] 略地：巡视边疆。

[2] 搏：捕捉。景：通“影”。

[3] 刘敬：即娄敬，因功赐姓刘氏。汉朝史上首倡对匈奴的和亲政策。

译文

至高祖皇帝平定天下，到边境巡视时，听说匈奴在代谷（今山西繁峙及旧崞一带）附近聚集，要去攻打。御史成劝谏说：“不可。匈奴人时而像野兽聚集，时而像鸟雀飞散，追赶他们如同捕捉影子，如今以陛下圣德去攻打匈奴，臣私下以为很危险。”汉高祖不听，于是率军到了代谷，果然在平城（位于今山西大同东北）遭到围困。高皇帝很后悔，就派刘敬跟匈奴和亲，此后天下才没有了干戈之争。

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秦常积众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适足以结怨深仇，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夫匈奴行盗侵驱，所以为业，天性固然。上自虞夏殷周，固不程督[1]，禽兽畜之，不比为人。夫不上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以大恐，百姓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使边境之民靡敝愁苦，将吏相疑而外市[2]，故尉佗、章邯[3]得成其私，而秦政不行，权分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孰计之而加察焉。

[1] 程督：对于法定赋税、工程劳役、学课等的监督。

[2] 外市：勾结外人以取利。

[3] 尉佗：即南越王赵佗，秦时为南海尉，故称尉佗，汉高祖时受封为南越王。章邯：字少荣。秦末大将，巨鹿之战为项羽所败，又受赵高疑忌而降项羽，楚汉战争时被刘邦击败自杀。

译文

所以《孙子兵法》说：“兴师十万，日费千金。”秦朝经常聚众数十万兵对付匈奴，虽然也剿灭敌军，杀死大将，并俘获了他们的单于，但只能使双方结怨更深，不足以弥补天下的耗费。况且匈奴侵袭掳掠是他们用以谋生的手段，天性本来如此。上自虞、夏、商、周起，就不对他们课税、征役，权当作禽兽蓄养，不把他们看作人类。不向上考察虞、夏、商、周的传统，却向下因循近世的失误，这是我所深感忧虑的，也是百姓所疾恶困苦的事情。况且用兵长久了就会滋生变故，事业一艰苦认识就会改变。让边境百姓疲敝愁苦，将吏互相猜忌里通外国，因此尉佗、章邯才得以实现私心，而秦朝的政治在那里无法推行，权力被他们分割，这就是利弊得失的见证。因此《周书》说：“安危取决于政令，存亡取决于任用。”希望陛下从长计议此事并审察我提出的问题。

是时，徐乐、严安[1]亦俱上书言世务。书奏，上召见三人，谓曰：『公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乃拜偃、乐、安皆为郎中。偃数上疏言事，迁谒者，中郎，中大夫。岁中四迁。

[1] 徐乐：汉燕郡无终人（今天津蓟县），是武帝重要的文学侍臣之一。严安：汉临淄人（今山东淄博），亦武帝文学侍从，后为骑马令。

译文

当时，徐乐、严安也都上书陈述时势。奏书呈送之后，天子召见三人，对他们说：“诸位从哪里来？为何相见这么晚啊！”于是任命主父偃、徐乐、严安三人为郎中。主父偃多次上表奏章议论政事，先后被提升为谒者、中郎、中大夫之职。一年之中升迁了四次。

偃说上曰：『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强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强而合从以逆京师。今以法割削，则逆节萌起，前日朝错[1]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適嗣[2]代立，余虽骨肉，无尺地之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必稍自销弱矣。』于是上从其计。又说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杰兼并之家，乱众民，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又从之。

[1] 朝错：即晁错，西汉颍川人，曾多次上书主张加强中央集权、削减诸侯封地。吴、楚七国叛乱时，被景帝杀。

[2] 適嗣：正妻所生的儿子。適，通“嫡”，嫡长子。

译文

主父偃向皇上进言说：“古时候，诸侯的封地方圆不过百里，无论强弱都容易控制。现在，诸侯国有的连城数十座，封地方圆千里，平时骄奢放纵，容易做出淫乱的事情；危急时便依仗强大的实力，联合对抗朝廷。现在如果用法令削减他们的封地，就会萌生叛乱的想法，先前因为晁错主张削藩而引起了七国之乱。现在诸侯王的子弟有的多达十几个，但只有嫡长子可以继承王位，其余的虽也是诸侯王的亲生骨肉，却没有一尺封地，这样仁爱孝顺之道也不能宣扬。希望陛下命令各诸侯王将恩德推广，分土地给所有子弟，使他们都成为诸侯。每个人都可以如其所愿，皇上您推施的是恩德，实际上是分割他们的封国，必可以削弱诸侯国的势力。”于是汉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主父偃又劝谏道：“茂陵县刚刚建立，天下豪杰兼并之家，扰乱百姓，可以把他们都迁徙到茂陵，对内可充实京城的人口，对外可削弱奸诈之徒，这就是所谓不动刑罚便可除害的方法。”汉武帝也采纳了。

尊立卫皇后及发燕王定国[1]阴事，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赂遗累千金。或说偃曰：『大横！』偃曰：『臣结发[2]游学四十余年，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宾客弃我，我厄日久矣。丈夫生不五鼎食[3]，死则五鼎亨[4]耳！吾日暮[5]，故倒行逆施[6]之。』

[1] 卫皇后：字子夫，汉武帝的第二位皇后。原为平阳公主家歌女，受武帝临幸，后立为皇后。燕王定国：燕王刘泽的孙子刘定国，武帝时因淫乱畏罪自杀，国除为郡。

[2] 结发：束发。古代男子自成年开始束发，因以指初成年。

[3] 五鼎食：周代士食三鼎，大夫五鼎。

[4] 五鼎亨：古代一种酷刑，用鼎镬烹煮人。亨，同“烹”。

[5] 日暮：本义为傍晚；天色晚。比喻力尽计穷。

[6] 倒行逆施：做事违背情理。

译文

在尊立卫皇后及揭发燕王刘定国阴谋事件上，主父偃都有功劳。大臣们都惧怕他的伶牙俐齿，行贿他的财物累计达千金。有人规劝他说：“你太骄横了！”主父偃说：“我结发游学四十多年，自身不得志，父母不把我当儿子，兄弟不收留我，门客摒弃我，我困厄太久了。大丈夫在世，生不能食封五鼎大夫之爵，死也要尝一下五鼎的烹刑！我日暮途穷，因此才倒行逆施。”

赏析与点评

由于“日暮途穷”，即时间不多了，所以要“倒行逆施”，即不择手段地贪污、陷害，以致中饱私囊。中国官僚史上，贪官污吏层出不穷，但如此直白地袒露为非作歹心境者，恐怕并不多吧！

偃盛言朔方地肥饶，外阻河，蒙恬筑城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之本也。上览其说，下公卿议，皆言不便。公孙弘[1]曰：『秦时尝发三十万众筑北河，终不可就，已而弃之。』朱买臣难诎弘，遂置朔方，本偃计也。

[1] 公孙弘：汉淄川薛国人。汉武帝时以文学儒士入仕，官至丞相，封平津侯。

译文

主父偃极言朔方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外有黄河险阻，蒙恬曾在此修筑长城以驱逐匈奴，对内可省却转运粮草和军需品的费用，对外可拓展中国版图，是剿灭匈奴的根本之计。汉武帝听了他的建议后，把这件事交由公卿商议，大臣都说不便实行。公孙弘说：“秦朝曾经发兵三十万在北河驻守，始终不能成功，不久放弃了。”朱买臣诘难、辩倒了公孙弘，于是设立了朔方郡，这本是主父偃所献之策。

元朔中，偃言齐王内有淫失之行，上拜偃为齐相。至齐，遍召昆弟宾客，散五百金予之，数[1]曰：『始吾贫时，昆弟不我衣食，宾客不我内门[2]，今吾相齐，诸君迎我或千里。吾与诸君绝矣，毋复入偃之门！』乃使人以王与姊奸事动王。王以为终不得脱，恐效燕王论死，乃自杀。

[1] 数：责备，数落。

[2] 内：同“纳”。

译文

汉武帝元朔年间（前一二八至前一二三），主父偃上奏报告了齐王刘次景在王宫内的淫乱放荡，皇帝任命主父偃为齐国相，派往齐国。主父偃到齐国后，遍召兄弟宾客，散发五百金给他们，数落说：“当初我贫贱时，兄弟不接济我衣食，宾客不让我进门，如今我为齐相，你们有的跑到千里之外去迎接我。我与诸位从此断绝关系，请不要再进我的门了！”于是他派人用齐王与自己姐姐通奸之事触动齐王。齐王自认为最终不能免于惩罚，唯恐像燕王刘定国那样被判处死刑，便自杀了。

偃始为布衣[1]时，尝游燕、赵，及其贵，发燕事。赵王恐其为国患，欲上书言其阴事，为居中，不敢发。及其为齐相，出关，即使人上书，告偃受诸侯金，以故诸侯子多以得封者。及齐王以自杀闻，上大怒，以为偃劫其王令自杀，乃征下吏治。偃服受诸侯之金，实不劫齐王令自杀。上欲勿诛，公孙弘争曰：『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偃本首恶，非诛偃无以谢天下。』乃遂族偃。

[1] 布衣：麻布衣服，指平常百姓。后世不做官的读书人也自称“布衣”。

译文

当初主父偃为平民时，曾游学燕、赵，后来做了官，便揭发了燕国的违法之事。赵王刘彭祖恐怕他成为赵国的祸患，要上书揭发主父偃的隐私，因主父偃身在朝中，未敢发难。等到主父偃到齐国当佐相，出了函谷关，立即让人上书皇帝，告发主父偃收受诸侯王贿金，因此诸侯王的子弟才得以分封土地成为侯王。及至齐王自杀的消息传来，武帝大怒，以为是主父偃胁迫齐王而致使他自杀的，于是征召回主父偃，并交给官吏审问。主父偃承认收受诸侯王贿金之事，但确实不曾胁迫齐王自杀。武帝不想杀他，但公孙弘争谏说：“齐王自杀后，无子孙可继承王位，齐国降为郡，归入朝廷，主父偃是罪首，不杀主父偃不足以向天下人交代。”于是诛灭主父偃全家。

偃方贵幸时，客以千数，及族死，无一人视[1]，独孔车收葬焉。上闻之，以车为长者。

[1] 视：照顾，照料。

译文

当主父偃贵宠时，门下宾客数以千计，及至被灭族时，竟无一人照料后事，只有孔车收尸安葬了他。武帝听说后，认为孔车是位忠厚长者。

东方朔传

本篇导读

东方朔（前一六一或一六二至前九十三），西汉辞赋家。汉武帝少年即位，破格录用士人。东方朔自荐，受诏拜为郎。他博闻强记，思维敏捷，言词诙谐，滑稽幽默，因此得到武帝的宠爱，他也借此时常犯颜进谏。本文节选了《东方朔传》中欺骗戏弄侏儒、射覆猜字、拔剑割肉、直谏武帝微行和修建上林苑、痛斥董偃以及醉酒遗尿殿上等片段。读者可从中感受到两千年前汉帝国朝中一种很特别的君臣关系。

东方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人也。武帝初即位，征天下举方正贤良文学材力之士，待以不次之位[1]，四方士多上书言得失，自衒鬻者以千数，其不足采者辄报闻罢。朔初来，上书曰：『臣朔少失父母，长养兄嫂。年十三学书，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学击剑。十六学《诗》、《书》，诵二十二万言。十九学孙吴[2]兵法，战阵之具，钲鼓之教[3]，亦诵二十二万言。凡臣朔固已诵四十四万言。又常服子路[4]之言。臣朔年二十二，长九尺三寸，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捷若庆忌，廉若鲍叔，信若尾生[5]。若此，可以为天子大臣矣。臣朔昧死再拜以闻。』

[1] 不次：不拘于常格。

[2] 孙吴：孙，指孙武，春秋时齐国人，著《孙子》十三篇。吴：指吴起，战国时魏国人。

[3] 钲鼓之教：古代军事训练。行军时敲钲表示停止，击鼓表示行动。

[4] 子路：姓仲名由，又名季路，孔子的学生，性情耿直勇敢。

[5] 孟贲：战国时魏人（一说齐人），有名的勇士，传说他能活拔牛角。庆忌：春秋时吴王僚的儿子，传说他能走追奔兽，手接飞鸟。鲍叔：鲍叔牙，春秋时齐国的大夫，有名的廉士。传说他与管仲合作经商，分盈利，总是多分与管仲。尾生：传说中的守信用之士。曾约一女子桥下相会，女子没来，潮水上涨，他为了不失信约，抱住桥柱子被淹死。

译文

东方朔，字曼倩，平原郡厌次县（今山东惠民东北）人。汉武帝即位不久，征召天下推举的方正、贤良、文学等有才能的人士，以破格授给职位任用他们，四方士人纷纷上书谈论国家政事的得失，炫耀卖弄自己才能的人数以千计，其中不值得录用的就通知他们，说上书已经看过了。东方朔刚到长安，就上书说：“臣东方朔从小失去父母，由哥嫂抚养长大。十三岁开始学习书写，三年学会文书、记事。十五岁学击剑。十六岁学《诗经》、《尚书》，背诵了二十二万字。十九岁学习孙吴兵法，有关作战布阵的论说，也背诵了二十二万字。我一共习诵了四十四万字。还经常佩服子路的格言。我今年二十二岁，身高九尺三寸，眼睛像挂起的珍珠那样明亮，牙齿像编起来的贝壳整齐洁白，勇猛像孟贲，敏捷如庆忌，廉洁似鲍叔，守信同尾生。像这样的人，可以做天子的大臣了。臣东方朔冒死再拜向皇上禀告。”

朔文辞不逊，高自称誉，上伟之，令待诏公交车[1]，奉禄薄，未得省见。

[1] 公交车：汉代官署名，掌管宫殿中司马门警卫，并接待上书的臣民。

译文

东方朔上书的文辞不谦逊，赞美抬高自己，汉武帝却认为他奇伟，命令他在公交车署待诏，但俸禄微薄，没有被赏识提拔。

久之，朔绐驺[1]朱儒，曰：『上以若曹无益于县官[2]，耕田力作固不及人，临众处官不能治民，从军击虏不任兵事，无益于国用，徒索衣食，今欲尽杀若曹。』朱儒大恐，啼泣。朔教曰：『上即过，叩头请罪。』居有顷，闻上过，朱儒皆号泣顿首。上问：『何为？』对曰：『东方朔言上欲尽诛臣等。』上知朔多端，召问朔：『何恐朱儒为？』对曰：『臣朔生亦言，死亦言。朱儒长三尺余，奉一囊粟，钱二百四十。臣朔长九尺余，亦奉一囊粟，钱二百四十。朱儒饱欲死，臣朔饥欲死。臣言可用，幸异其礼；不可用，罢之，无令但索长安米。』上大笑，因使待诏金马门[3]，稍得亲近。

[1] 绐（dài）：欺骗。驺：看马圈的人。

[2] 若曹：你们。若，你。曹，辈。县官：指朝廷。

[3] 金马门：汉代宫门。学士待诏于此，充任顾问。

译文

过了很久，有一次东方朔哄骗宫中管理马圈的侏儒说：“皇上认为你们这些人对朝廷没有用，耕田力作当然赶不上别人，居于民众之上做官不能治理民事，从军杀敌不能胜任作战之事，对国家没有益处，仅是耗费衣食，现在皇上想杀光你们。”侏儒们很是害怕，哭哭啼啼。于是东方朔教唆他们说：“皇上就要从这里经过，你们要叩头请罪。”过了一会儿，听说皇帝路过，侏儒们都跪在地上，一边哭着一边磕头。皇上问：“你们为什么这样？”侏儒们回答说：“东方朔说皇帝要把我们全杀死。”皇上知道东方朔诡计多端，召见并责问他：“你为什么要恐吓那些侏儒？”东方朔回答说：“我活也要说，死也要说。侏儒高刚过三尺，俸禄是一袋粟，钱是二百四十。我身高九尺有余，俸禄也是一袋粟，钱也是二百四十。侏儒饱得要死，我东方朔饿得要命。我的话如可被采用，希望改变礼节待我；不采用的话，请让我回家，不要让我白吃长安米。”武帝听后大笑，就让东方朔待诏金马门，渐渐得到皇帝的亲近。

上尝使诸数家射覆[1]，置守宫[2]盂下，射之，皆不能中。朔自赞曰：『臣尝受《易》，请射之。』乃别蓍[3]布卦而对曰：『臣以为龙又无角，谓之为蛇又有足，跂跂脉脉[4]善缘壁，是非守宫即蜥蜴。』上曰：『善。』赐帛十匹。复使射他物，连中，辄赐帛。

[1] 数家：研究占候、卜筮、星命的人。射覆：猜测被覆盖之物的游戏。

[2] 守宫：壁虎。

[3] 别：分。蓍（shī）：草名，古代用蓍草来起卦。

[4] 跂跂：虫爬行的样子。脉脉：凝视的样子。

译文

皇上曾经让一些擅长占筮的人射覆，把壁虎扣在盆子下面，让他们猜是什么，都没猜中。东方朔自我介绍说：“臣曾学《易》，请允许我猜猜是什么。”于是他用蓍草分组摆成卦局，回答说：“我以为是龙又没有角，是蛇又有脚，跂跂而行脉脉而视，善爬壁，这物不是壁虎就是蜥蜴。”武帝说：“猜得对！”赏赐给他十匹帛。又让他猜别的东西，接连都猜中了，每次都赏给他布帛。

时有幸倡郭舍人，滑稽不穷，常侍左右，曰：『朔狂，幸中耳，非至数也。臣愿令朔复射，朔中之，臣榜[1]百，不能中，臣赐帛。』乃覆树上寄生，令朔射之。朔曰：『是薮[2]也。』舍人曰：『果知朔不能中也。』朔曰：『生肉为脍，干肉为脯；著树为寄生，盆下为数。』上令倡监榜舍人，舍人不胜痛，呼謈[3]。朔笑之曰：『咄[4]！口无毛，声謷謷，尻益高。』舍人恚曰：『朔擅诋欺天子从官，当弃市。』上问朔：『何故诋之？』对曰：『臣非敢诋之，乃与为隐[5]耳。』上曰：『隐云何？』朔曰：『夫口无毛者，狗窦也；声謷謷者，鸟哺也[6]；尻益高者，鹤俛[7]啄也。』舍人不服，因曰：『臣愿复问朔隐语，不知，亦当榜。』即妄为谐语[8]曰：『令壶龃，老柏涂，伊优亚，狋吽牙。何谓也？』朔曰：『令者，命也。壶者，所以盛也。龃者，齿不正也。老者，人所敬也。柏者，鬼之廷也[9]。涂者，渐洳[10]径也。伊优亚者，辞未定也。狋吽牙者，两犬争也。』舍人所问，朔应声辄对，变诈[11]出，莫能穷者，左右大惊。上以朔为常侍郎，遂得爱幸。

[1] 榜：杖击或鞭打的刑罚。

[2] 薮（jù shǔ）：以头顶器物时头与器物之间的草垫。亦作“数”。

[3] 謈：痛极大声呼叫。

[4] 咄：叹词，表示轻蔑或呵叱。

[5] 隐：隐语，即谜语。

[6] （kòu）：须母鸟哺食的雏鸟。

[7] 俛：同“俯”。

[8] 谐语：韵语作为戏谑声。

[9] 柏者，鬼之廷也：墓地多种柏树，故称鬼廷。

[10] 渐洳：浸湿。

[11] ：通“锋”。

译文

当时，宫中有个受宠幸的倡优郭舍人，十分滑稽幽默，时常侍奉在武帝左右，他说：“东方朔太狂妄，不过是侥幸猜中罢了，并不是实在的数术。我希望让他再猜，他猜中了，就打我一百鞭，猜不中，就赏给我帛。”于是把树上长的寄生菌扣在盆子下面，让东方朔猜。东方朔说：“是薮。”郭舍人说：“果然知道他不能猜中。”东方朔说：“鲜肉叫脍，干肉叫脯，附着在树上叫寄生，盖在盆子下面就叫薮。”皇帝命令倡监鞭打郭舍人，郭舍人疼痛难忍，大声呼叫。东方朔讥笑他说：“咄，嘴上无毛，叫声嗷嗷，屁股越来越高。”郭舍人怨恨地说：“东方朔竟敢随意诋毁欺辱天子的侍从官，应该判他弃市的死刑。”汉武帝责问东方朔说：“你为什么诋毁他？”东方朔回答道：“我不敢诋毁他，只是给他说了个谜语。”武帝说：“说了个什么谜语？”东方朔说：“嘴上无毛，是狗洞；叫声嗷嗷，是母鸟给雏鸟喂食时的鸣叫；屁股越来越高，那是鹤低头啄食的样子。”郭舍人不服气，说：“我请求再问东方朔一个谜语，如果不知道，也应该鞭打。”随即编了个谐音的谜语说：“令壶龃，老柏涂，伊优亚，狋吽牙。说的是什么？”东方朔说：“令，是命令。壶，是用来盛水的。龃，是牙齿长得不正。老，是人所尊敬的老人。柏，是鬼的廷府。涂，是潮湿的路。伊优亚，是说话含糊不清。狋吽牙，是两条狗打架。”郭舍人问的谜语，东方朔应声对答，变化奇巧锋芒毕出，没有哪个谜语能难住他，在场的人都很惊讶。皇帝因此任命东方朔为常侍郎，从此受到亲近和宠幸。

久之，伏日，诏赐从官肉。大官丞日晏不来[1]，朔独拔剑割肉，谓其同官曰：『伏日当蚤[2]归，请受赐。』即怀肉去。大官奏之。朔入，上曰：『昨赐肉，不待诏，以剑割肉而去之，何也？』朔免冠谢。上曰：『先生起，自责也！』朔再拜曰：『朔来[3]！朔来！受赐不待诏，何无礼也！拔剑割肉，壹何壮也！割之不多，又何廉也！归遗细君[4]，又何仁也！』上笑曰：『使先生自责，乃反自誉！』复赐酒一石，肉百斤，归遗细君。

[1] 大官丞：官名，掌管宫廷膳食。晏：晚。

[2] 蚤：通“早”。

[3] 来：语气词。

[4] 细君：东方朔妻子之名。一说，“细”即“小”，诸侯之妻称小君。东方朔自比诸侯，称自己妻子为细君。后为妻子的通称。

译文

过了很久，在一个三伏天，武帝诏令把肉赏赐给侍从官员。大官丞至天晚还不来分肉，东方朔便独自拔剑割肉，并对他的同僚说：“三伏天应该早点回家，请允许我接受皇帝的赏赐。”说完便怀揣着肉离去了。大官丞将此事上奏给了皇帝。东方朔入宫后，武帝说：“昨天赐肉，你不等诏令下达，就用剑割了肉离开，是为什么？”东方朔脱帽谢罪。皇上说：“先生站起来责备自己吧！”东方朔再拜说：“东方朔呀！东方朔呀！你受皇帝的赏赐不待诏令下，是多么的无礼！拔剑割肉，行为是多么豪壮！割得肉不多，又是多么的廉洁！回家把肉送给妻子吃，又是多么的仁爱！”武帝笑了起来，说：“让先生责备自己，竟反而称赞起自己了。”又赏给他一石酒，一百斤肉，让他回家送给妻子。

初，建元三年，微行始出，北至池阳，西至黄山，南猎长杨，东游宜春。微行常用饮酎[1]已。八九月中，与侍中常侍武骑及待诏陇西北地良家子能骑射者期诸殿门，故有『期门』 [2]之号自此始。微行以夜漏[3]下十刻乃出，常称平阳侯[4]。旦明，入山下驰射鹿豕狐兔，手格熊罴，驰骛禾稼稻秔之地。民皆号呼骂詈，相聚会，自言鄠杜令。令往，欲谒平阳侯，诸骑欲击鞭之。令大怒，使吏呵止，猎者数骑见留，乃示以乘舆物，久之乃得去。时夜出夕还，后赍五日粮，会朝长信宫[5]，上大欢乐之。是后，南山下乃知微行数出也，然尚迫于太后，未敢远出。丞相御史知指[6]，乃使右辅都尉徼循[7]长杨以东，右内史[8]发小民共待会所。后乃私置更衣，从宣曲以南十二所，中休更衣，投宿诸宫，长杨、五柞、倍阳、宣曲尤幸。于是上以为道远劳苦，又为百姓所患，乃使太中大夫吾丘寿王与待诏能用算者二人，举籍阿城以南，盩厔以东[9]，宜春以西，提封[10]顷亩，及其贾直，欲除以为上林苑，属[11]之南山。又诏中尉、左右内史表属县草田，欲以偿鄠杜之民。吾丘寿王奏事，上大说称善。时朔在傍，进谏曰：

[1] 饮酎：宗庙祭礼的名称。汉制，八月饮酎于宗庙。酎，醇酒。

[2] 期门：汉官名，执兵器护送皇帝出入。

[3] 夜漏：古代夜间用铜壶漏水，以计时刻。

[4] 平阳侯：曹寿，娶武帝姊为妻，甚为尊宠。

[5] 长信宫：汉宫名，太后所居。皇帝每五天朝谒一次太后。

[6] 指：通“旨”，意旨。

[7] 右辅都尉：官名，三辅（京兆、冯翊、扶风）都尉之一。徼循：巡逻。

[8] 右内史：汉官名，掌治京师。

[9] 举籍：统计其数，编制图册。盩厔：县名，今作“周至”。

[10] 提封：大凡。

[11] 属：连接。

译文

当初，在建元三年（前一三八年），汉武帝开始微服出行，北至池阳宫（在今陕西泾阳西北），西至黄山宫（在今陕西兴平西南），南至长杨宫（在今陕西周至东南），东至宜春宫（在今陕西长安东南）。微服出行通常在每年新酿宗庙饮酎完毕的时候。八九月间，随从的侍中、常侍、武骑，以及待诏的陇西郡、北地郡（皆在今甘肃、宁夏一带）的能骑善射的良家子弟一起等候于殿门，因此从这个时候开始有了“期门”的称号。皇帝微服出行都在夜漏的下十刻便出发，常常假称是平阳侯曹寿。翌日天亮，到达终南山下，或驰射鹿猪狐兔，或徒手搏击熊罴，奔驰在庄稼地里。农民都大声呼喊叫骂，并聚在一起，向鄠杜县令告状。县令前往射猎的地方，要求谒见平阳侯，那些骑手想要鞭打县令。县令大怒，命令吏员呵叱制止，猎手数人被扣留，他们便出示皇帝的乘舆等物，好久才得以离去。当时皇帝深夜出宫，翌日傍晚返回，后来就带上五天的食物，到第五天该到长信宫谒见太后时才返回，汉武帝乐此不疲。此后，终南山下老百姓才知道是皇帝经常微服出来射猎，但武帝仍迫于太后的压力，不敢远行。丞相御史了解皇上的心思，就派右辅都尉在长杨以东巡逻，又命令右内史在皇帝射猎的地方调发平民，供皇帝使用。后来又私下为皇帝设立了更衣处，并配备宫人，从宣曲宫以南，共设了十二所更衣处，专供皇帝白天休息更衣，夜晚则到各行宫住宿，武帝多驾临长杨宫、五柞宫、倍阳宫、宣曲宫。武帝觉得这样路远劳苦，又被百姓所厌恨，就命令太中大夫吾丘寿王与两名精通算术的待诏，将阿城（秦阿房宫旧址，在今西安西）以南，周至县以东，宜春宫以西地区，统计其中农田的亩数，及其所折合的价值，编成簿册，打算拆迁这里扩建上林苑，使它与终南山相接。武帝又诏令中尉、左右内史标划出属县的荒地，想以此抵偿给鄠、杜两县的农民。吾丘寿王向皇帝奏上了所做的事，皇上大喜，称赞他做得好。当时东方朔在旁边，他规谏皇帝说：

臣闻谦逊静悫[1]，天表之应，应之以福；骄溢靡丽，天表之应，应之以异。今陛下累郎台，恐其不高也；弋猎之处，恐其不广也。如天不为变，则三辅之地尽可以为苑，何必盩厔、鄠、杜乎！奢侈越制，天为之变，上林虽小，臣尚以为大也。

[1] 悫：诚实谨厚。

译文

臣听说为人谦逊恬静诚实，天会显现征兆，用福泽来报答他；为人骄纵奢侈，天会显现征兆，用灾异来报应他。现在陛下修建台观廊屋，唯恐它不高；射猎的地方，唯恐它不广。如果天不降灾异，那么三辅地区都可以成为您的苑囿，何必局限于盩厔、鄠、杜等地？奢侈超越了礼制，天为此降临灾异，上林苑虽小，我却认为它太大了。

夫南山，天下之阻也，南有江淮，北有河渭，其地从汧陇以东，商雒以西，厥壤肥饶。汉兴，去三河之地，止霸产以西，都泾渭之南，此所谓天下陆海之地[1]，秦之所以虏西戎兼山东[2]者也。其山出玉石，金、银、铜、铁、豫章、檀、柘，异类之物，不可胜原，此百工所取给，万民所卬[3]足也。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4]之饶，土宜姜芋，水多鼃[5]鱼，贫者得以人给家足，无饥寒之忧。故酆镐之间号为土膏，其贾亩一金。今规以为苑，绝陂池水泽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弃成功，就败事，损耗五谷，是其不可一也。且盛荆棘之林，而长养麋鹿，广狐兔之苑，大虎狼之虚[6]，又坏人冢墓，发人室庐，令幼弱怀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不可二也。斥[7]而营之，垣而囿之，骑驰东西，车骛南北，又有深沟大渠，夫一日之乐不足以危[8]无隄[9]之舆，是其不可三也。故务苑囿之大，不恤农时，非所以强国富人也。

[1] 陆海之地：物产丰富，如大海之无所不出的地方。

[2] 山东：秦汉时称崤山、华山以东地区为山东。

[3] 卬：仰仗，依靠。

[4] 竹箭：筱，细竹。

[5] 鼃：同“蛙”。

[6] 虚：通“墟”，大丘。

[7] 斥：开拓，扩大。

[8] 危：强劲，疾驰。

[9] 隄：限度。

译文

终南山是天下险要的地方，南边有长江、淮河，北边有黄河、渭水。这地方从汧水、陇山以东，到商（在今陕西商县东）、雒（今陕西商县）二县以西，土地肥沃，物产丰饶。汉朝建立时，离开三河（河内、河南、河东三郡，即今河南洛阳黄河南北一带），居留在灞水、浐水以西，定都于泾水、渭水南面的长安，这一带是被称为天下有山川之形胜、物产之富饶的“陆海之地”，秦国之所以能降服西戎兼并山东六国，就因为据有了这个地方。这里山中既出产玉石、金、银、铜、铁等矿物，又出产豫章、檀香、柘树等珍贵木材，奇异的物产，无法说尽它们的本源，这里是百工取材以供需用，百姓赖以为生活富足的地方。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细竹的富饶，土壤适宜种植姜和芋头，水中生产蛙、鱼。贫穷的人靠这些丰衣足食，没有饥寒之忧。所以酆（地名，在今陕西鄠县东）、镐（地名，在今陕西西安西南）之间号称沃土膏壤，这里的地价每亩一斤黄金。现在把它规划为苑囿，断绝了陂池水泽之利，又占取农民肥沃的土地，上使国家财用匮乏，下夺百姓赖以生存的农桑之业。离弃成功，趋就失败，损耗五谷，这是不可修建上林苑的第一个原因。况且，使荆棘丛林茂盛，而繁殖养育麋鹿，扩大狐囿兔苑、虎狼栖息的山丘，又毁坏百姓的坟墓，拆除百姓居室屋庐，使幼弱怀土思乡，耆老涕泣悲哀，这是不可修建上林苑的第二个原因。拓地营造，筑墙绕苑，骑马奔驰于东西、驾车纵奔于南北的话，又有深沟大渠，尽一日田猎之欢乐也不足以使天子无限地乘舆加速，这是不可修上林苑的第三个原因。因此，一味追求苑囿的广大，不体恤农时，不是强国富民的做法。

夫殷作九市之宫[1]而诸侯畔，灵王起章华之台而楚民散，秦兴阿房之殿而天下乱。粪土愚臣，忘生触死，逆盛意，犯隆指，罪当万死，不胜大愿，愿陈《泰阶六符》[2]，以观天变，不可不省。

是日因奏《泰阶》之事，上乃拜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赐黄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如寿王所奏云。

[1] 九市之宫：殷纣王造宫室七十三所，大宫百里，在宫中设九市。

[2] 泰阶：星名，即三台，每台二星，凡六星。六符：六星的应验。传说黄帝著有《泰阶六符经》。

译文

殷纣王营造九市之宫，因而诸侯反叛；楚灵王筑起章华台（春秋时楚灵王所建，在今湖北监利西北），因而楚民离散；秦朝修建阿房宫，因而天下大乱。像粪土一样的愚昧臣子，舍生忘死地违逆皇上隆盛的旨意，罪该万死，不能极尽宏大心愿，愿陈述《泰阶六符经》，用它观察天的变异，这是不可不明察的。

这天因为上奏《泰阶六符经》的事，汉武帝封东方朔做了太中大夫、给事中，赏赐黄金一百斤。然而武帝仍然按照吾丘寿王上奏的计划，修建了上林苑。

久之，隆虑公主子昭平君尚帝女夷安公主，隆虑主病困，以金千斤钱千万为昭平君豫赎死罪，上许之。隆虑主卒，昭平君日骄，醉杀主傅，狱系内官。以公主子，廷尉上请请论。左右人人为言：『前又入赎，陛下许之。』上曰：『吾弟老有是一子，死以属我。』于是为之垂涕叹息，良久曰：『法令者，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诬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高庙乎！又下负万民。』乃可其奏，哀不能自止，左右尽悲。朔前上寿，曰：『臣闻圣王为政，赏不避仇雠，诛不择骨肉。《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此二者，五帝所重，三王所难也[1]。陛下行之，是以四海之内元元之民各得其所，天下幸甚！臣朔奉觞，昧死再拜上万岁寿。』上乃起，入省中[2]，夕时召让朔，曰：『传[3]曰「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今先生上寿，时乎？』朔免冠顿首曰：『臣闻乐太甚则阳溢，哀太甚则阴损，阴阳变则心气动，心气动则精神散，精神散而邪气及。销忧者莫若酒，臣朔所以上寿者，明陛下正而不阿，因以止哀也。愚不知忌讳，当死。』先是，朔尝醉入殿中，小遗[4]殿上，劾不敬。有诏免为庶人，待诏宦者署，因此对复为中郎，赐帛百匹。

[1] 五帝：传说中的五位古代帝王，伏羲、神农、黄帝、尧、舜。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

[2] 省中：即宫中、禁中。元帝时，因皇后父名禁，避讳改为省中。

[3] 传：古书的通名，这里指《论语》。

[4] 小遗：小便。

译文

过了很久，隆虑公主的儿子昭平君，娶了汉武帝的女儿夷安公主。隆虑公主病危时，用黄金千斤、钱一千万替儿子昭平君预先赎免死罪，武帝允许了她。隆虑公主死后，昭平君日益骄纵，喝醉酒杀死了夷安公主的保姆，被捕入狱，囚禁在内宫。因为他是公主的儿子，廷尉向皇上请示，请求给昭平君定罪，左右大臣纷纷替昭平君说情：“以前隆虑公主用重金为他赎过死罪，陛下已经允许了她的请求。”武帝说：“我妹妹年纪大了才有了这么个儿子，临死把他嘱托给我。”武帝于是为昭平君的事流泪叹息，过了好长时间才说：“法令，是先帝制定的，因为同情妹妹的缘故而违背先帝法令的话，我还有什么脸面进高帝的祠庙呢？再说也对不起百姓啊。”于是批准了廷尉的奏请，为此武帝哀痛不止，左右人也很悲伤。东方朔却走向前给皇帝祝寿说：“臣听说，圣明的君主治政，赏赐不避仇人，诛罚不论亲疏。《尚书》说：‘不偏私不袒护，王道才坦荡荡。’这两者是五帝所推重的，是三王也难做到的。陛下这样做了，因此四海之内人民各得其所，是天下的大幸。臣东方朔举杯，冒死再拜，祝皇上万岁。”武帝竟然起身，回后宫去了，傍晚时召见东方朔责备他说：“古书上说：‘该说的时候才说，别人才不讨厌他的话。’今天先生为我祝寿，是时候吗？”东方朔脱帽叩头说：“臣听说，高兴过度就阳气太盛，悲哀过度就阴气亏损，阴阳变异就会心气躁动，心气躁动就会使精神散乱，精神散乱邪气就乘虚而入。消愁解忧没有比得上酒的了，臣给陛下祝寿的缘由，是为了彰显陛下的刚正无私，所以才用酒为陛下止哀。臣愚昧不知忌讳，该死。”在此之前，东方朔曾因喝醉了酒进入殿中，在殿上小便，被弹劾犯了大不敬罪，皇帝下诏将他贬为平民，在宦官署待诏，因为这次与皇帝的对话，重新被任命为中郎，赏赐帛一百匹。

初，帝姑馆陶公主号窦太主[1]，堂邑侯陈午尚之。午死，主寡居，年五十余矣，近幸董偃。始偃与母以卖珠为事，偃年十三，随母出入主家。左右言其姣好，主召见，曰：『吾为母养之。』因留第中，教书计[2]相马御射，颇读传记。至年十八而冠，出则执辔，入则侍内。为人温柔爱人，以主故，诸公接之，名称城中，号曰董君。主因推令散财交士，令中府曰：『董君所发，一日金满百斤，钱满百万，帛满千匹，乃白之。』安陵爰叔者，爰盎兄子也，与偃善，谓偃曰：『足下私侍汉主，挟不测之罪，将欲安处乎？』偃惧曰：『忧之久矣，不知所以。』爰叔曰：『顾城庙[3]远无宿宫，又有萩竹籍田[4]，足下何不白主献长门园？此上所欲也。如是，上知计出于足下也，则安枕而卧，长无惨怛之忧。久之不然，上且请之，于足下何如？』偃顿首曰：『敬奉教。』入言之主，主立奏书献之。上大说，更名窦太主园为长门宫。主大喜，使偃以黄金百斤为爰叔寿。

[1] 太主：皇帝的姑母称太主。汉制，皇帝的女儿称公主，皇帝的姐妹称长公主。

[2] 计：算术。

[3] 顾城庙：文帝的庙。

[4] 萩：通“楸”，楸树。籍田：皇帝每年举行亲耕仪式的田地。

译文

当初，汉武帝的姑母馆陶公主号称为窦太主，堂邑侯陈午娶她为妻。陈午死后，太主寡居，五十多岁了，却宠幸一个叫董偃的年轻人。本来董偃与他的母亲以卖珠谋生，董偃那时十三岁，经常跟随母亲出入窦太主家。窦太主的侍从都夸董偃长得俊美，窦太主召见董偃母子，对董偃母亲说：“我替你抚养这个孩子吧。”因此把他留在府中，教他写字、算术、相马、驾车、射箭等，还让他读了一些传记类书籍。董偃到十八岁成年时行了冠礼，太主出门他驾车，太主在家他在身边侍奉。董偃性情温柔爱护别人，因为窦太主喜欢他的缘故，一些有地位的人也都接待他，在长安城中很出名，都称呼他“董君”。窦太主为了推荐他，让他用钱财与士人结交，并命令中府说：“董君的支出，一天金满一百斤，钱满一百万，帛达到一千匹，才告诉我。”安陵人袁叔，是袁盎哥哥的儿子，与董偃关系很好，对董偃说：“你私下侍奉窦太主，暗藏着难以预料的大祸，你要怎样才得自安呢？”董偃害怕地说：“我担心这件事已久，不知用什么办法解脱。”袁叔说：“顾城庙远离长安而没有供皇上居住的宿宫，那里有竹林和楸树林，可供皇上游玩，又有皇帝的籍田，你为什么不禀告太主，把长门园（在长安城东南）献给皇帝呢？这是皇帝想要的地方。这样做，皇帝知道是你出的主意，那你就可以安枕无忧，永远不用恐惧忧伤了。如果迟迟不这样做，等到皇帝要长门园，你怎么办呢？”董偃点头说：“遵从你的教诲。”于是，董偃入府把这个主意告诉了太主，太主立即上书把长门园献给武帝。皇上很高兴，把窦太主的长门园改名为长门宫。太主也很高兴，让董偃用一百斤黄金给袁叔祝寿。

叔因是为董君画求见上之策，令主称疾不朝。上往临疾，问所欲，主辞谢曰：『妾幸蒙陛下厚恩，先帝遗德，奉朝请之礼，备臣妾之仪，列为公主，赏赐邑入，隆天重地，死无以塞责。一日卒[1]有不胜洒扫之职，先狗马填沟壑，窃有所恨，不胜大愿，愿陛下时忘万事，养精游神，从中掖庭回舆，枉路临妾山林，得献觞上寿，娱乐左右。如是而死，何恨之有！』上曰：『主何忧？幸得愈。恐群臣从官多，大为主费。』上还，有顷，主疾愈，起谒，上以钱千万从主饮。后数日，上临山林，主自执宰敝膝[2]，道入登阶就坐。坐未定，上曰：『愿谒主人翁。』主乃下殿，去簪珥，徒跣顿首谢曰：『妾无状，负陛下，身当伏诛。陛下不致之法，顿首死罪。』有诏谢。主簪履起，之东箱自引董君。董君绿帻傅鞴[3]，随主前，伏殿下。主乃赞：『馆陶公主胞人臣偃昧死再拜谒。』因叩头谢，上为之起。有诏赐衣冠上。偃起，走就衣冠。主自奉食进觞。当是时，董君见尊不名，称为『主人翁』，饮大欢乐。主乃请赐将军列侯从官金钱杂缯各有数。于是董君贵宠，天下莫不闻。郡国狗马蹴鞠剑客辐凑董氏[4]。常从游戏北宫，驰逐平乐，观鸡鞠[5]之会，角狗马之足，上大欢乐之。于是上为窦太主置酒宣室，使谒者引内董君。

[1] 卒：通“猝”，突然。

[2] 执宰敝膝：穿上厨子的围裙。

[3] 傅鞴：袖套。

[4] 蹴鞠：古时一种踢球游戏。辐凑：比喻聚集，像车辐集中于毂一样。

[5] 鸡鞠：斗鸡戏。

译文

袁叔因此为董偃策划求见皇上的办法，让太主假装生病不能朝见皇帝。皇帝亲自到窦太主府上探视病情，问太主需要什么，太主辞谢说：“臣妾幸运地得到陛下厚恩、先帝的遗德，使我能参加奉朝大典，行君臣之礼，列为公主，赏赐封邑使我享有封地的收入，这恩德天高地厚，我即使是死也无法弥补过错。如果有一天我猝然不能尽侍奉陛下的职事死去，私下有遗憾的是，不能了却我报答陛下的一片心愿，希望陛下有时也能忘掉朝中的事务，调养精神，从中掖庭返回宫中时，多走几步路光临寒舍，使我有机会敬献一杯酒给陛下祝寿，娱乐在您身边的人。如能这样，即使死了，还有什么可遗憾的！”武帝说：“太主担忧什么？希望你早日康复，我担心随同的群臣、侍卫太多，让你太破费了。”武帝返回宫去。不久，太主病好了，上朝谒见皇帝，皇上以钱一千万办酒宴同太主宴饮。过了几天，武帝来到太主府，太主穿上厨子的围裙，亲自引路而入，请武帝登上台阶在大厅就座。还没坐定，武帝就说：“希望见见主人翁。”太主急忙下殿，摘下簪子和耳饰，赤着脚磕头请罪说：“臣妾没有脸面见人，辜负了陛下，犯下死罪。陛下不加罪于我，妾磕头请罪。”武帝下诏免太主的罪。太主戴上簪子穿上鞋站起来，前往东厢房里领董偃出来。董偃戴着下人包头的绿巾，臂上套着袖套，一副仆役的打扮，随着太主走到殿前，俯伏在殿下。太主于是介绍说：“馆陶公主的厨子董偃冒死罪拜见皇帝。”董偃叩头请罪，皇帝让他起来。下诏赐给他衣帽上殿。董偃起身，忙去换衣服就座。太主亲自给皇帝敬酒献食。此时，董偃虽受尊重但无称号，称为“主人翁”，君臣开怀痛饮。太主于是奉献了许多黄金、钱、杂色丝帛，请武帝赏赐给将军、列侯以及随从官员。从此董偃更加显贵尊崇，天下没有不知道他的。各郡国那些赛狗的、跑马的、踢球的、弄剑的，纷纷聚集到董偃那里。董偃经常跟随武帝在北宫游戏，到上林苑平乐观射猎、观看踢球、斗鸡、赛狗、跑马等比赛场面，武帝对于这样的游玩也十分高兴。于是皇帝在宣室设酒宴招待窦太主，让谒者引董偃进宫。

是时，朔陛戟殿下，辟戟而前曰：『董偃有斩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谓也？』朔曰：『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败男女之化，而乱婚姻之礼，伤王制，其罪二也。陛下富于春秋，方积思于《六经》，留神于王事，驰骛于唐虞，折节于三代[1]，偃不遵经劝学，反以靡丽为右，奢侈为务，尽狗马之乐，极耳目之欲，行邪枉之道，径淫辟之路，是乃国家之大贼，人主之大蜮[2]。偃为淫首，其罪三也。昔伯姬燔而诸侯惮，奈何乎陛下？』上默然不应，良久曰：『吾业以设饮，后而自改。』朔曰：『不可。夫宣室者，先帝之正处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故淫乱之渐，其变为篡，是以竖貂为淫而易牙作患，庆父[3]死而鲁国全，管蔡[4]诛而周室安。』上曰：『善。』有诏止，更置酒北宫，引董君从东司马门。东司马门更名东交门。赐朔黄金三十斤。董君之宠由是日衰，至年三十而终。后数岁，窦太主卒，与董君会葬于霸陵。是后，公主贵人多逾礼制，自董偃始。

[1] 驰骛：疾驰。折节：屈己下人。

[2] 蜮（yù）：传说的一种能含沙射人为害的动物。

[3] 庆父：春秋时鲁桓公的儿子，庄公的弟弟。庄公死后，庆父杀了庄公的儿子闵公作乱，失败后逃莒国。僖公继位后，以重金请莒国送回庆父，途中庆父自杀，僖公正式继位。

[4] 管蔡：指管叔鲜和蔡叔度，都是周武王的弟弟。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蔡联合纣的儿子武庚作乱，后来武庚、管叔被杀，蔡叔被流放。

译文

这时，东方朔正持戟站在殿下守卫，他放下戟走向前对武帝说：“董偃犯有三条该杀的罪，怎么能让他进宫呢？”武帝说：“是什么罪？”东方朔说：“董偃身为臣子，私下侍奉公主，这是第一条罪。败坏男女之间的风化，扰乱婚姻的大礼，破坏朝廷制度，这是第二条罪。陛下年富力强，正当潜心思考《六经》，留心于国家的政事，用心思于追随唐、虞盛世，克己遵奉夏、商、周三代贤君，董偃不遵从经典劝勉学习，反而崇尚靡丽，追求奢侈，极尽狗马声色之乐，走淫佚邪恶的歪道，此人正是国家的大贼，迷惑君主的害虫。董偃是淫邪的祸首，这是他的第三条罪状。从前，宋恭姬遇到火灾，为恪守礼制等待保姆而被烧死，诸侯为此感到敬畏，怎么办呢？陛下！”武帝沉默不答，许久才说：“我已经摆下酒宴，以后改正。”东方朔说：“不可以。宣室是先帝的正殿，不是议论国家大事不得入内。因为淫乱的滋生会演变成篡位作乱的大祸，所以春秋时竖貂行淫乱而与易牙作乱，庆父死了鲁国才得保全，杀了管叔、蔡叔周王室才得以安定。”武帝说：“好吧。”下诏不在宣室设宴，把酒宴改设在北宫，引董偃从东司马门进宫。为此东司马门改名为东交门。赏赐东方朔黄金三十斤。董偃的尊崇从此日益衰落，活到三十岁就死了。过了几年，窦太主也去世了，与董偃合葬在霸陵。这以后，公主贵人多有越礼的行为，就是从董偃开始的。

时，天下侈靡趋末[1]，百姓多离农亩。上从容问朔：『吾欲化民，岂有道乎？』朔对曰：『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上古之事，经历数千载，尚难言也，臣不敢陈。愿近述孝文皇帝之时，当世耆老皆闻见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衣弋绨[2]，足履革舄[3]，以韦[4]带剑，莞蒲[5]为席，兵木无刃，衣缊[6]无文，集上书囊以为殿帷；以道德为丽，以仁义为准。于是天下望风成俗，昭然化之。今陛下以城中为小，图起建章，左凤阙，右神明，号称千门万户；木土衣绮绣，狗马被缋罽[7]；宫人簪瑇瑁，垂珠玑；设戏车，教驰逐，饰文采，丛珍怪；撞万石之钟，击雷霆之鼓，作俳优，舞郑女。上为淫侈如此，而欲使民独不奢侈失农，事之难者也。陛下诚能用臣朔之计，推甲乙之帐燔之于四通之衢，却走马示不复用，则尧舜之隆宜可与比治矣。《易》曰：「正其本，万事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愿陛下留意察之。』

[1] 趋末：争相从事工商业。古时农为本，工商为末业。

[2] 弋绨：黑色粗厚的丝织物。

[3] 革舄（xì）：生皮做的鞋子。

[4] 韦：皮制剑鞘。

[5] 莞蒲：皆为草名，都可以制席。

[6] 缊：乱絮。

[7] 缋罽：五彩的毛毯。缋，同“绘”。

译文

当时天下崇尚奢华，争相从事工商业，老百姓多离开农田。武帝悠闲地问东方朔：“我想教化人民，有什么办法吗？”东方朔回答说：“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上古之事，大都经历了数千年，难以说明白，臣不敢陈述。愿意就近说说孝文皇帝时的事，这是当今在世老人都知道的。文帝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但他身着黑粗布衣服，脚穿生皮做的鞋，用不加装饰的韦皮剑鞘挂佩剑，铺着莞蒲编的草席，兵器像木制的那样没有利刃，棉衣以乱絮铺成而且不加纹饰。缀合装奏章的青布袋用作宫殿帷幕。文帝以道德高尚为美，以仁义为准绳。于是天下人都仰望他的风范，形成淳厚的风俗，明显地教化了民众。现在陛下嫌长安城地方小，在城外建筑建章宫，左有凤阙，右有神明台，号称千门万户；宫内土木裹着锦绣丝绸，狗马披着五彩毛毯；宫人头上簪着玳瑁，身上佩挂珠玑；设置杂耍玩车，倡导驰逐游猎之乐，追求装饰的文采华丽，聚集珍奇怪物；宫内撞响百石重的大钟，敲击响若雷霆的大鼓，乐人演戏，郑女起舞。皇上这样的奢侈无度，却想让老百姓不奢侈，不弃农经商，这是难以做到的事。陛下果真采用臣东方朔的建议，撤去这些华丽的帷帐，在四通八达的大街上烧掉，放弃饲养良马表示不再骑用，那样，就只有尧舜盛世才能与陛下的功业相媲美了。《易经》上说：‘端正事物的本源，万事才有条理；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望陛下能用心考虑上述之事。”

朔虽诙笑[1]，然时观察颜色，直言切谏，上常用之。自公卿在位，朔皆敖弄[2]，无所为屈。

[1] 诙笑：嘲谑，发言可笑。

[2] 敖：同“傲”，轻视。

译文

东方朔虽然诙谐调笑，但常常察言观色，适时地直言进谏，武帝经常采纳他的意见。从公卿到在位的群臣，东方朔都轻视嘲弄，没有什么人是他肯于屈从的。

赏析与点评

东方朔以诙谐滑稽著称，而且名垂史册。班固是有过在朝廷伴君如伴虎经历的人，从所谓“朔虽诙笑，然时观察颜色”的评论，可知他深深地理解东方朔对皇帝“直言切谏”时的小心谨慎；而他所谓“自公卿在位，朔皆敖弄，无所为屈”的概括，不也正告诉我们，所谓“敖弄”，不过是东方朔在官场斗争中所采取的一种自我保护方式而已吗！

霍光传

本篇导读

霍光，生于汉武帝元光年间地方上一个小县吏之家，因为是将军霍去病的异母弟才有机会进入朝廷。他侍奉武帝二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武帝临终前下诏托孤，要他效法周公辅助幼主汉昭帝。由此他辅佐昭帝、宣帝，执掌朝政长达二十年。霍光以“匡国家，安社稷”为己任，执政期间竭尽心力维持了西汉朝从武帝期向后期的平稳过渡，达成了“百姓充实，四夷宾服”的政绩，开启了汉帝国和平摄政的范例。

霍光字子孟，票骑将军去病弟也。父中孺，河东平阳人也，以县吏给事[1]平阳侯家，与侍者卫少兒私通而生去病。中孺吏毕归家，娶妇生光，因绝不相闻。久之，少兒女弟子夫得幸于武帝，立为皇后，去病以皇后姊子贵幸。既壮大，乃自知父为霍中孺，未及求问。会为票骑将军击匈奴，道出河东，河东太守郊迎，负弩矢先驱[2]，至平阳传舍，遣吏迎霍中孺。中孺趋入拜谒，将军迎拜，因跪曰：『去病不早自知为大人遗体也。』中孺扶服[3]叩头，曰：『老臣得托命将军，此天力也。』去病大为中孺买田宅奴婢而去。还，复过焉，乃将光西至长安，时年十余岁，任光为郎，稍迁诸曹侍中。去病死后，光为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出则奉车，入侍左右，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甚见亲信。

[1] 给事：供职，服役。

[2] 先驱：在前面领路。

[3] 扶服：同“匍匐”。

译文

霍光字子孟，是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弟弟。他的父亲霍中孺，河东郡平阳县（在今山西临汾南）人，以县吏的身份在平阳侯家供事，与侍女卫少兒私通，生下了霍去病。霍中孺当差期满回家，娶妻生了霍光，于是与卫少兒断绝往来不通音信。过了一段时间，卫少兒的妹妹卫子夫得宠于汉武帝，立为皇后，霍去病由于是皇后姐姐的儿子而位高得宠。霍去病长大以后，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霍中孺，但从未寻访过。他恰好被任命为骠骑将军出击匈奴，路过河东郡，河东郡太守到城郊去迎接，背着弓箭在前面引路，到了平阳的传舍驿站，霍去病就派遣官吏去接霍中孺。霍中孺以趋行礼节进来谒见，霍去病上前迎拜，跪下说：“去病早先不知道自己是大人的亲骨肉。”霍中孺伏在地上叩头，说：“老臣能把命运托付给将军，这是借助天力啊。”霍去病为父亲购买了田地、房宅和奴婢，然后离去。还师回朝时又路过平阳，就带上霍光西行到了长安，这时霍光十几岁，被任命为郎，不久升为诸曹侍中。霍去病去世后，霍光官至奉车都尉光禄大夫，皇帝出行则以奉车身份随同，在宫内就侍奉在皇帝左右。出入宫廷二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什么过失，很得皇帝信赖。

征和二年，卫太子为江充所败，而燕王旦、广陵王胥皆多过失。是时上年老，宠姬钩弋赵倢伃[1]有男，上心欲以为嗣，命大臣辅之。察群臣唯光任大重，可属社稷。上乃使黄门[2]画者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赐光。后元二年春，上游五柞宫[3]，病笃，光涕泣问曰：『如有不讳[4]，谁当嗣者？』上曰：『君未谕前画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顿首让曰：『臣不如金日[5]。』日亦曰：『臣外国人，不如光。』上以光为大司马大将军，日为车骑将军，及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皆拜卧内床下，受遗诏辅少主。明日，武帝崩，太子袭尊号，是为孝昭皇帝。帝年八岁，政事壹决于光。

[1] 钩弋赵倢伃：昭帝的母亲。钩弋，宫名。倢伃，同“婕妤”，女官名，位同上卿，爵比列侯。

[2] 黄门：官署名，有黄门侍郎等官，专门在宫内服务，侍奉皇帝。

[3] 五柞宫：汉时的行宫，在今陕西周至东南。

[4] 不讳：死的婉词。

[5] 金日（mì dī）：西汉大将。本为匈奴休屠王的太子，休屠王不降被杀，金日?母子沦落汉宫养马，后被武帝重用，赐姓金。

译文

征和二年（前九十一年），卫太子因受到江充的诬陷，讨伐而兵败自杀，而燕王刘旦（武帝第三子）、广陵王刘胥（武帝第四子）两人都有很多过失。这时皇上年老，宠姬钩弋夫人赵倢伃生有一个男孩，皇上要传位给他，想让大臣辅佐他。细察群臣中只有霍光能担当重任，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皇上于是命令宫廷画师画了一幅周公背着成王受诸侯朝见的画赐给霍光。后元二年（前八十七年）春天，武帝出游五柞宫，病危，霍光流泪问道：“陛下如有不测，当由谁继位？”武帝说：“你没明白先前我赐你那幅画的意思吗？立少子为帝，先生你要像周公那样辅佐幼主。”霍光叩头辞让说：“我不如金日?合适。”金日?也说：“我是外国人，没有霍光合适。”于是，武帝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他们都在武帝卧室床前下拜受封，接受遗诏辅佐少主。第二天，汉武帝驾崩，太子刘弗陵承袭皇帝尊号，这就是孝昭皇帝。昭帝年仅八岁，政事都由霍光代为决定。

先是，后元年，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弟重合侯通谋为逆[1]，时光与金日、上官桀等共诛之，功未录。武帝病，封玺书曰：『帝崩发书以从事。』遗诏封金日为秺侯[2]，上官桀为安阳侯，光为博陆侯，皆以前捕反者功封。时卫尉王莽子男忽侍中，扬语曰：『帝崩，忽常在左右，安得遗诏封三子事！群儿自相贵耳。』光闻之，切让王莽，莽酖[3]杀忽。

[1] 侍中仆射：官名，侍中的首领。莽何罗：本姓马，改姓莽。重合：县名，故城在今山东乐陵东，马通封在这里。

[2] 秺：县名，故城在今山东成武西北。

[3] 酖：用鸩鸟的羽毛泡成的毒酒。

译文

当初，后元元年（前八十八年），侍中仆射莽何罗与他的弟弟重合侯马通相谋反叛，霍光、金日?、上官桀等人共同诛杀了他们，没有记功行赏。汉武帝病后，密封玺书说：“我死后打开玺书，遵照行事。”遗诏封金日?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霍光为博陆侯，都是按照以前捕杀反叛者有功加封的。当时卫尉王莽（并非西汉末的王莽）的儿子王忽侍中，他扬言说：“帝崩时，我常在旁边，哪里有遗诏封这三人的事啊！这三个人互相抬高自己而已。”霍光听到这话后，狠狠地责备王莽，王莽用毒酒杀死了儿子王忽。

光为人沉静详审，长财七尺三寸[1]，白皙，疏眉目，美须髯。每出入下殿门，止进有常处，郎仆射窃识[2]视之，不失尺寸，其资性端正如此。初辅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闻其风采。殿中尝有怪，一夜群臣相惊，光召尚符玺郎，郎不肯授光。光欲夺之，郎按剑曰：『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光甚谊[3]之。明日，诏增此郎秩二等。众庶莫不多[4]光。

[1] 财：通“才”。七尺三寸：汉制，约合今一点六八米。

[2] 识：标记。

[3] 谊：同“义”，意动用法。

[4] 多：称赞。

译文

霍光为人沉静、处事审慎、周密，身高只有七尺三寸，皮肤白皙，眉清目秀，胡须很美。每当他出入殿门，上下殿阶，停步都有固定的位置。郎仆射暗中做记号仔细察看，发现每次都不差分寸，他的禀性如此端正。霍光开始辅佐昭帝时，政令由自己颁布，天下臣民仰慕他的风采。宫中曾经闹鬼，整夜大臣都惊恐不安，霍光召见掌管符玺的郎官，要收回玉玺，郎官不肯交给霍光。霍光便要夺取玉玺，尚符玺郎按剑说：“我的头可得，玉玺你绝对不可得到！”霍光钦佩他的行为。次日，下诏把这个郎官的官秩提升两级。老百姓听说后，莫不赞许霍光。

光与左将军桀结婚相亲，光长女为桀子安妻。有女年与帝相配，桀因帝姊鄂邑盖主内[1]安女后宫为倢伃，数月立为皇后。父安为票骑将军，封桑乐侯。光时休沐[2]出，桀辄入代光决事。桀父子既尊盛，而德长公主。公主内行不修，近幸河间丁外人。桀、安欲为外人求封，幸依国家故事[3]以列侯尚公主者，光不许。又为外人求光禄大夫，欲令得召见，又不许。长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数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惭。自先帝时，桀已为九卿，位在光右[4]。及父子并为将军，有椒房中宫之重[5]，皇后亲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顾[6]专制朝事，繇[7]是与光争权。

[1] 内：通“纳”字。

[2] 休沐：指休假。汉制每五天可回私宅休沐一次。

[3] 幸：希望。故事：旧例。

[4] 右：上，当时以右为尊。

[5] 椒房：皇后所居之处。中宫：皇后的宫室，这里都代指皇后。

[6] 顾：反而。

[7] 繇：通“由”。

译文

霍光与左将军上官桀是儿女亲家，关系亲密，霍光的长女做了上官桀儿子上官安的妻子。生有一个女儿年龄与昭帝相当，上官桀通过昭帝姐姐鄂邑盖主的关系，把孙女送入后宫做了倢伃，过了几个月就立为了皇后。上官安因此做了骠骑将军，封为桑乐侯。霍光有时出宫休假，上官桀就入宫代替霍光处理政事。上官桀父子显贵之后，很感激长公主。公主没有操行，与宠幸的河间人士丁外人私通。上官桀父子想替丁外人请求封侯，希望按照国家以列侯的身份娶公主为妻的旧例，也封丁外人为列侯，但霍光没有同意。又请求封丁外人为光禄大夫，想让他有机会被皇帝召见，霍光又没有同意。长公主因此很怨恨霍光。上官桀父子多次为丁外人求封求官都未能如愿，也很惭愧。在武帝时，上官桀就已在九卿之列，官位在霍光之上。现在上官父子同为将军，又有皇后在宫中的重要关系，皇后是上官安的亲生女儿，霍光不过是其外祖父，反倒独揽了朝权，由此上官父子与霍光开始争权。

燕王旦自以昭帝兄，常怀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盐铁，为国兴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于是盖主、上官桀、安及弘羊皆与燕王旦通谋，诈令人为燕王上书，言：『光出都肄郎羽林[1]，道上称跸[2]，太官先置。』又引：『苏武前使匈奴，拘留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而大将军长史敞亡功为搜粟都尉。又擅调益莫府[3]校尉。光专权自恣，疑有非常。臣旦愿归符玺，入宿卫，察奸臣变。』候司[4]光出沐日奏之。桀欲从中下其事，桑弘羊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书奏，帝不肯下。

[1] 都：总，集合。肄：习，操练。郎：指郎官。羽林：护卫皇帝的羽林军。

[2] 跸：古代帝王出行时，禁止行人往来。

[3] 益：增加。莫府：同“幕府”，指大将军府。

[4] 司：通“伺”。

译文

燕王刘旦自以为是昭帝的哥哥，却没能继承皇位，常怀怨恨之心。御史大夫桑弘羊因为制定了酒类专卖、盐铁官营的制度，为国家创造了财富，而居功自傲，想为子弟求官，没能如愿也怨恨霍光。于是，鄂邑盖主、上官桀父子及桑弘羊等人都和燕王刘旦串通谋划，假装让人替燕王刘旦上书说：“霍光出城演练郎官、羽林，沿途行进像皇帝出行那样设置仪仗，还派掌管膳食的太官先行准备饮食。另外，苏武从前出使匈奴，被扣留了二十年不投降，回国后仅仅做了典属国，而大将军的长史杨敞无功而升为搜粟都尉。霍光还擅自选调增加大将军府的校尉。霍光专权恣意，恐图谋不轨。臣刘旦愿交还燕王的信符玺印，回京进宫护卫皇帝，督察奸臣的阴谋。”等霍光出宫休假时乘机将奏书呈报给皇帝。上官桀打算在宫内将这事交给下面主管部门处理，桑弘羊则与其他大臣一起将霍光扣留，逼迫他辞职。奏章呈上后，昭帝却不肯批复下发。

明旦，光闻之，止画室中不入。上问：『大将军安在？』左将军桀对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入，免冠顿首谢，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亡[1]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将军之广明[2]，都郎属[3]耳。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是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惧，白上小事不足遂[4]，上不听。

[1] 亡：通“无”。

[2] 之：往。广明：亭驿名，在长安城东，东都门外。

[3] 属：近，近日。

[4] 遂：竟，指追究到底。

译文

第二天早晨，霍光听说了这件事，就留在殿前画室不上殿朝拜。昭帝问：“大将军在哪里？”左将军上官桀回答说：“因为燕王告发了他的罪行，所以不敢进殿。”昭帝下诏召见大将军霍光。霍光进殿，脱去帽子叩头谢罪，皇帝说：“将军请戴上帽子。朕知道这封奏书是假的，将军没有罪过。”霍光问道：“陛下怎么知道的呢？”昭帝说：“将军去广明，演练郎官羽林军是近日的事，选调校尉以来也还不到十天，燕王怎么可能知道这事？况且将军要作乱，也不需要校尉。”这时昭帝才十四岁，尚书和左右朝臣都很惊讶，而上奏书的人果然逃跑了，开始紧急追捕。上官桀等人害怕，对皇帝说这只是小事不值得追究，昭帝不听他们的话。

后桀党与有谮光者，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复言，乃谋令长公主置酒请光，伏兵格[1]杀之，因废帝，迎立燕王为天子。事发觉，光尽诛桀、安、弘羊、外人宗族。燕王、盖主皆自杀。光威震海内。昭帝既冠[2]，遂[3]委任光，讫十三年，百姓充实，四夷宾服。

[1] 格：击。

[2] 冠：冠礼。古代男子二十岁行成人礼，结发戴冠，表示成年。

[3] 遂：竟，始终。

译文

后来上官桀的党羽凡是有谗言诬陷霍光的，昭帝便发怒说：“大将军是忠臣，先帝托付辅佐朕的，敢诽谤大将军者就治他的罪。”从此上官桀等人就不敢再说坏话了。他们又谋划让盖主设酒席宴请霍光，埋伏下兵士击杀他，然后废掉昭帝，迎接燕王刘旦回京做皇帝。这个阴谋被发觉后，霍光把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及他们的宗族全部杀了。燕王刘旦、盖主也都自杀了。从此霍光威震天下。昭帝行冠礼成年以后，仍把政事委托给霍光，直到昭帝去世共十三年，百姓富裕，四方各国归附汉朝。

元平元年，昭帝崩，亡嗣。武帝六男独有广陵王胥在，群臣议所立，咸持广陵王。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内不自安。郎有上书言：『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虽废长立少可也。广陵王不可以承宗庙。』言合光意。光以其书视丞相敞等[1]，擢郎为九江太守，即日承皇太后诏，遣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宗正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迎昌邑王贺。

[1] 视：通“示”。敞：指杨敞，此时为丞相。

译文

元平元年（前七十四年），昭帝去世，没有儿子继位。武帝的六个儿子中只有广陵王胥还在世，大臣们商议，都主张立广陵王。广陵王本是因为品行不端而不被武帝立嗣的。因此霍光内心忧虑。这时有一郎官上书说：“周太王废掉长子太伯而立少子王季，周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只要是最适宜人选，虽说是废长立幼也是可以的。广陵王不可以继承皇位。”此话正合霍光心意。霍光把这封奏章给丞相杨敞等人看，并提拔这位上书的郎官为九江郡（郡治在今安徽寿春）太守。当天霍光奉了皇太后的命令，派遣代理大鸿胪的少府史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和中郎将利汉等人，迎接昌邑王刘贺进京。

贺者，武帝孙，昌邑哀王子也。既至，即位，行淫乱。光忧懑，独以问所亲故吏大司农田延年。延年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尝有此否？』延年曰：『伊尹相殷，废太甲以安宗庙，后世称其忠。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给事中[1]，阴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图计，遂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会议未央宫。光曰：『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惊鄂[2]失色，莫敢发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离席按剑，曰：『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将倾，且汉之传谥常为孝者，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3]。如令汉家绝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4]。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光谢曰：『九卿[5]责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当受难。』于是议者皆叩头，曰：『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

[1] 引：推荐。给事中：加官名，供职于宫中，掌顾问应对。

[2] 鄂：通“愕”，惊讶。

[3] 血食：指得到享祭，享祭鬼神要杀牲，所以称“血食”。

[4] 不得旋踵：意为不得踌躇犹豫。旋踵，转动脚跟向后退。

[5] 九卿：这里指田延年，因田延年任大司农，为九卿之一。

译文

刘贺，是武帝的孙子，昌邑哀王（武帝第五子、昭帝的哥哥刘髆）的儿子。他到了长安，登上帝位，行淫乱之事。霍光忧愁烦闷，独自以此事与亲信的旧部下大司农田延年商量。田延年说：“将军作为国家柱石，既然察觉此人不合适，为什么不向太后建议，另选贤明的人立为皇帝呢？”霍光说：“现在我打算这样做，不知古代曾有过这样的先例吗？”田延年说：“伊尹为殷朝宰相时，废掉了太甲迎来国家的安定，后代都称赞他的忠诚。将军如能如此，也就是汉朝的伊尹了。”霍光于是推荐田延年做了给事中，又私下里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进行筹划安排，然后就召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等在未央宫共同商议。霍光说：“昌邑王行为昏庸无道，恐怕会危害国家，该怎么办？”群臣都大惊失色，谁也不敢说话，只是唯唯诺诺而已。田延年站了起来，离席前行一步，手按着剑说：“先帝把幼主托付给将军，把天下交付给将军，是因为将军忠诚贤能，能够使刘氏江山安定。如今臣民人心不稳，动荡不安，国家将要倾覆。况且汉朝世代相传，帝王谥号都用‘孝’字，就是为了能长久保有天下，使宗庙永享祭祀。如果汉朝灭亡了，将军即使是死了，九泉之下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先帝呢？今天所议之事，应立即决断。大臣如有迟疑不表态的，请允许我用剑斩了他。”霍光谢罪说：“九卿对我的责备很对。如今国内纷扰不安，我理当受到责难。”于是参加议事的人都叩头说：“万民的生死安危全取决于将军了，我们听将军的命令。”

光即与群臣俱见白太后，具陈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状。皇太后乃车驾幸未央承明殿，诏诸禁门毋内昌邑群臣。王入朝太后还，乘辇欲归温室，中黄门宦者各持门扇，王入，门闭，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为？』大将军跪曰：『有皇太后诏，毋内昌邑群臣。』王曰：『徐之，何乃惊人如是！』光使尽驱出昌邑群臣，置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安世将羽林骑收缚二百余人，皆送廷尉诏狱[1]。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2]左右：『谨宿卫，卒有物故自裁[3]，令我负天下，有杀主名。』王尚未自知当废，谓左右：『我故群臣从官安得罪，而大将军尽系之乎？』顷之，有太后诏召王，王闻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帐[4]中，侍御数百人皆持兵，期门武士陛戟[5]，陈列殿下。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听诏。光与群臣连名奏王，尚书令读奏。

[1] 廷尉：官名，掌司法。诏狱：监狱的一种，专门处治皇帝特旨交审的案犯。

[2] 敕：告诫。

[3] 卒：通“猝”，突然。物故：死亡。自裁：自杀。

[4] 武帐：设置有兵器和卫士的帷帐。

[5] 期门：官名，掌执兵器随从皇帝。陛戟：在殿阶下拿着戟来护卫。

译文

霍光立即与众大臣一同上朝禀告太后，详细地陈述了昌邑王刘贺不能继承皇位的情况。皇太后于是乘车驾来到未央宫承明殿，诏令各宫门不准昌邑王的大臣进宫。昌邑王进宫朝见太后回来，打算乘辇车回温室殿，中黄门宦官手持门扇，等昌邑王进宫门就立刻把宫门关上了，使昌邑王的众大臣无法进宫。昌邑王说：“这是干什么？”霍光跪下说：“有皇太后的诏令，不准昌邑王群臣进殿。”昌邑王说：“慢着，为什么弄得这么吓人！”霍光派人把昌邑王的群臣全部驱逐出宫，集中在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张安世率领羽林骑兵拘捕了昌邑王属下二百多人，都送交廷尉关进了诏狱。霍光命令原先侍奉汉昭帝的侍中、中常侍看守昌邑王说：“要小心看守，如果他突然死亡或自杀了，那样就使我对不起天下人，就要背上杀君的罪名了。”

昌邑王这时还不知道自己将被罢黜，问左右的人：“我原来的那些群臣侍从犯了什么罪，大将军竟把他们都逮捕了呢？”不久，太后下诏召见昌邑王。昌邑王听说太后召见，内心开始有些惶恐，于是说：“我犯了什么罪太后召见我？”太后穿着珍珠缀饰的短袄，身穿华贵的礼服端坐在武帐中，守卫在左右的数百名侍从都手持兵器，期门武士执戟，排列在殿阶之下守卫。众大臣按品级依次进入大殿，让昌邑王伏在面前听候诏令。霍光同众大臣联名奏劾昌邑王，尚书令宣读奏章。

皇太后诏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诏，王曰：『闻天子有争臣[1]七人，虽无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诏废，安得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脱其玺组[2]，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马门，群臣随送。王西面拜，曰：『愚戆不任汉事。』起就乘舆副车。大将军光送至昌邑邸[3]，光谢曰：『王行自绝于天，臣等驽怯，不能杀身报德。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长不复见左右。』光涕泣而去。群臣奏言：『古者废放之人屏于远方，不及以政，请徙王贺汉中房陵县。』太后诏归贺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户。昌邑群臣坐亡辅导之谊，陷王于恶，光悉诛杀二百余人。出死，号呼市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1] 争：通“诤”，谏诤，直言规劝。语出《孝经·谏诤章》，原文为：“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

[2] 玺组：即玺绶。皇帝印玺上配有四彩组绶，称为玺绶。

[3] 邸：诸侯王到京师朝见皇帝时所住的房舍。

译文

皇太后下诏说：“准奏。”霍光让昌邑王起来跪拜接受诏令，昌邑王说：“我听说，天子有七个谏诤的大臣，即使是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霍光说：“皇太后已下令废掉了你，哪里还天子！”于是走上前抓住他的手，解下玺印，呈献给太后，然后扶着昌邑王下殿，走出金马门，群臣跟随着送行。昌邑王面朝西而拜，说：“我愚昧不能胜任朝廷大事！”起身坐上皇帝侍从的副车。大将军霍光把他送到昌邑邸，谢罪说：“王的行为自绝于上天，臣等怯懦无能，不能用死报答您！我宁可对不起您，不敢对不起国家社稷。愿王多多珍重，臣也不能侍奉在您左右了。”说完，霍光流着眼泪离去。群臣上奏说：“古时被废之人流放到远方边地，不使他干扰国家的政事，请求把昌邑王流放到汉中房陵县（今湖北房县）。”太后下诏让刘贺依旧回到昌邑，又赐给他汤沐邑二千户。昌邑王旧臣因未尽到辅佐君王的职责，使昌邑王陷于邪恶，霍光把这二百多旧臣全杀了。这些人被押赴刑场时，在街上哭喊着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光坐庭中，会丞相以下议定所立。广陵王已前不用，及燕剌王反诛，其子不在议中。近亲唯有卫太子孙号皇曾孙[1]在民间，咸称述焉。光遂复与丞相敞等上奏曰：『《礼》曰「人道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大宗[2]亡嗣，择支子孙贤者为嗣。孝武皇帝曾孙病已，武帝时有诏掖庭养视，至今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躬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庙，子万姓。臣昧死以闻。』皇太后诏曰：『可。』光遣宗正刘德至曾孙家尚冠里，洗沐赐御衣，太仆以猎车迎曾孙就斋宗正府[3]，入未央宫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已而光奉上皇帝玺绶，谒于高庙，是为孝宣皇帝。明年，下诏曰：『夫褒有德，赏元功，古今通谊也。大司马大将军光宿卫忠正，宣德明恩，守节秉谊，以安宗庙。其以河北、东武阳益封光万七千户。』与故所食凡二万户。赏赐前后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杂缯三万匹，奴婢百七十人，马二千匹，甲第[4]一区。

[1] 皇曾孙：名病已（即宣帝，后改名询），是武帝的曾孙，故称皇曾孙。

[2] 大宗：宗法社会以嫡系长房为“大宗”，余子为“小宗”。

[3] 猎车：射猎用的轻便小车。斋：斋戒。参加大典前的一种仪式。

[4] 甲第：上等住宅。

译文

霍光坐在朝廷中，与丞相以下官员开会商议立新皇帝的人选。广陵王已经在先前选立皇帝时不被用，到燕剌王刘旦谋反时被杀，他的儿子不在议论之中。近亲中只剩下号称皇曾孙的卫太子之孙了，现生活在民间，受到普遍称赞。霍光便与丞相杨敞等大臣上书皇太后，说：“《礼记》上说：‘为人之道能亲爱亲人的，就能尊敬自己的祖先；能够尊敬祖先的，就能敬重同宗庙。’如今大宗没有继承人，就选择旁支子孙中贤能的人做继承人。孝武皇帝的曾孙病已，武帝时诏令在掖庭官署抚养照看，至今已经十八岁了，拜师学习《诗经》、《论语》、《孝经》，为人力行俭朴，慈仁爱人，可以继承孝昭皇帝的皇位，奉承祖先的宗庙，统治万民。臣等敢冒死禀告。”皇太后下诏说：“准奏。”霍光派宗正刘德到尚冠里（在长安城南）的皇曾孙家，让他洗沐，赐给他御衣，由太仆用轻便的小车迎接到宗正府斋戒，然后进未央宫拜见皇太后，被封为阳武侯。霍光随后向皇曾孙献上皇帝的玺绶，让他拜谒了汉高祖陵庙，这就是汉宣帝。第二年，宣帝下诏令说：“褒奖有德的人，赏赐立大功的人，是古今常理。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多年在宫禁之中值宿警卫，忠心耿耿，正直无私，表彰皇家恩德，谨守节操，主持正义，是用来安定汉朝江山的。将河北（在今山西芮城东北）、东武阳（在今山东莘县西）两县的一万七千户加封给霍光。”加上先前所封共二万户。前后赏赐的黄金多达七千斤，钱六千万，杂色彩帛三万匹，奴婢一百七十人，马二千匹，上等住宅一所。

自昭帝时，光子禹及兄孙云皆中郎将，云弟山奉车都尉侍中，领胡越兵[1]。光两女婿为东西宫卫尉，昆弟诸婿外孙皆奉朝请，为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党亲连体，根据[2]于朝廷。光自后元秉持万机，及上即位，乃归政。上谦让不受，诸事皆先关白[3]光，然后奏御天子。光每朝见，上虚己敛容，礼下之已甚。

[1] 胡越兵：指外族归附的军队。

[2] 根据：盘踞，像树木扎根深固。

[3] 关白：禀告请示。

译文

自昭帝时起，霍光的儿子霍禹及霍光哥哥霍去病的孙子霍云都已官至中郎将，霍云的弟弟霍山任奉车都尉、侍中，统领胡、越军队。霍光的两个女婿分别担任东、西两宫的卫尉，兄弟辈的女婿、外孙都有资格参加朝会，任职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霍光的族党亲戚在朝中连成一体，根深蒂固地盘踞在朝廷。霍光从后元年间把持朝政直到宣帝继位，才归还了朝政。宣帝谦让不肯接受，所有政事都先请示霍光，再呈奏皇帝。霍光每次上朝参见，皇上都虚心庄重，对霍光十分谦恭有礼。

光秉政前后二十年，地节二年春病笃[1]，车驾自临问光病，上为之涕泣。光上书谢恩曰：『愿分国邑三千户，以封兄孙奉车都尉山为列侯，奉兄票骑将军去病祀。』事下丞相御史，即日拜光子禹为右将军。

[1] 地节：宣帝的第二个年号。

译文

霍光执掌朝政前后二十年，地节二年（前六十八年）春天病危，皇帝亲自登门探视，为之难过得流泪。霍光上书谢恩说：“希望从我的封邑中分出三千户，用来封我哥哥的孙子车骑都尉霍山为列侯，以供奉哥哥骠骑将军霍去病的享祀。”皇帝把这事交丞相、御史办理，当天就封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右将军。

光薨，上及皇太后亲临光丧。太中大夫任宣与侍御史五人持节护丧事。中二千石治莫府冢上。赐金钱、缯絮，绣被百领，衣五十箧，璧珠玑玉衣[1]，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2]，枞木外臧椁[3]十五具。东园温明[4]，皆如乘舆制度。载光尸柩以辒辌车[5]，黄屋左纛[6]，发材官轻车北军五校士军陈至茂陵，以送其葬。谥曰宣成侯。发三河卒穿复土，起冢祠堂。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奉守如旧法。

[1] 玉衣：衣以金丝连缀玉片而成，用以包裹尸体，又称玉匣。

[2] 梓宫：用梓木做成的棺材。便房：用楩木做成的椁（套在棺材外面的大棺材）。便，通“楩”。黄肠题凑：用木累在棺上，好像四面有檐的屋子，木的头都向内，所以叫题凑，因用黄心柏木，所以叫黄肠题凑。

[3] 枞：松杉科常绿乔木。外臧椁：厨厩之属。臧，同“藏”。

[4] 东园：官署名，掌置办丧葬器物。温明：即“温明秘器”，形如方漆桶，一面开启，置镜其中，悬于尸上，封入棺内。因藏棺内，故称秘器。

[5] 辒辌车：供人卧息的车，有窗可供开闭以调节温凉，故称辒辌车，后用作葬车。

[6] 黄屋：帝王专用的黄缯车盖。左纛（dào）：古代皇帝乘舆上的饰物，以牦牛尾或雉尾制成，设在车衡左辕上。

译文

霍光去世，皇帝和皇太后亲临吊丧。太中大夫任宣和五名侍御史持节符护理丧事。中二千石的官在墓地设置幕府办事。皇上赐以金钱、丝绸、絮绵，一百领绣被，衣服五十箱，金缕玉衣，内棺、外椁、黄肠题凑各一副，随葬枞木外臧椁十五副。东园制作的温明秘器，都与皇帝葬礼同样规格。用辒辌车装载霍光的遗体，车上用黄缯覆盖，左车辕插着羽饰大旗，派材官、轻车、北军五校士兵列队直到茂陵，为霍光送葬。赐霍光谥号为宣成侯。征调河东、河内、河南三郡的士卒为霍光掘土修墓，建造祠堂，设置三百户人家的园邑守护陵墓，长丞按照旧例守护陵墓。

赏析与点评

霍光在武帝时期“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在昭、宣帝时期“秉政前后二十年”。如果说前二十年可以用“小心谨慎，未尝有过”一笔带过的话，他在后一个“二十年”中对汉帝国的贡献是绝对不可低估的。霍光所接受的托孤，哪里只是平常一段贤臣辅幼主的故事可以了却的：汉帝国新拓广的巨大疆土如何维持，连武帝自己也后悔不该的劳民伤财局面如何收拾，还有如何控制皇族荒淫腐败的日益蔓延等等。无论如何史称的“昭宣中兴”或“西汉中兴”，如果没有了霍光是不可想象的！

赵广汉传

本篇导读

赵广汉是西汉宣帝时期名望颇高的京兆尹。史称他为京官不畏豪强，瓦解朋党，政绩显著。本传从赵广汉在地方为吏以“廉洁”出名，到做京官政绩显著“吏民称之不容口”，记载到最后以“催辱大臣”罪名被处以“腰斩”的结局。文中所描述京兆尹赵广汉侵犯贵戚、善待下属、办案如神、眼线密布、栽培死党，雷厉风行、官场失足等情节环环相扣，历历在目。本传的结尾处，“吏民守阙号泣者数万人”的请愿场面的推出，更是烘托了赵京兆以精明强干深得京城民心的一幕！

赵广汉字子都，涿郡蠡吾人也，故属河间。少为郡吏、州从事，以廉洁通敏下士为名。举茂材，平准令。察廉为阳翟令。以治行尤异，迁京辅都尉，守京兆尹。会昭帝崩，而新丰杜建为京兆掾[1]，护作平陵方上[2]。建素豪侠，宾客为奸利，广汉闻之，先风[3]告。建不改，于是收案致法。中贵人豪长者为请无不至，终无所听。宗族宾客谋欲篡取，广汉尽知其计议主名起居，使吏告曰：『若计如此，且并灭家。』令数吏将建弃市[4]，莫敢近者。京师称之。

是时，昌邑王征即位，行淫乱，大将军霍光与群臣共废王，尊立宣帝。广汉以与议定策，赐爵关内侯[5]。

迁颍川太守。郡大姓原、褚宗族横恣，宾客犯为盗贼，前二千石莫能禽制。广汉既至数月，诛原、褚首恶，郡中震栗。

[1] 掾：属官。

[2] 方上：墓圹。

[3] 风：通“讽”，含蓄地劝告。

[4] 弃市：在闹市执行死刑并将犯人暴尸街头的刑罚。

[5] 关内侯：爵位名。秦汉爵位二十等，关内侯为十九级，位于列侯之次。

译文

赵广汉字子都，涿郡（今河北涿州）蠡吾县（今河北博野西南）人，蠡吾县原属归河间国（今河北献县东南）。他年轻时做过郡吏、州从事，因廉洁奉公、通达聪慧、礼贤下士而闻名。被举荐为茂材，担任平准令掌管物价。被察举为孝廉，经过考核做了阳翟县县令。因政绩优异，提升为京辅都尉，代理京兆尹职。恰逢汉昭帝驾崩，而新丰人杜建担任京兆尹掾，负责修造昭帝陵墓。杜建向来豪侠，他的门客趁此非法牟利，赵广汉听说后，先婉言规劝。杜建不改，于是将其拘捕归案，依法治罪。许多朝中近臣、宦官都来为杜建求情，赵广汉始终没有听从。宗族和门客谋划要劫狱，赵广汉获知了他们全部计划和主谋者的名字、动态，派手下告诫说：“如果按计行事，将会招致满门抄斩。”下令让几名小吏将杜建处以弃市极刑，没有人敢近前闹事的。京城人都交口称赞。

这时，昌邑王刘贺受召即帝位，行淫乱之事，大将军霍光和群臣共同废黜昌邑王，拥立宣帝。赵广汉因参与商议定立决策，被赐爵关内侯。

后来，赵广汉调任颍川（今河南禹州）太守一职。颍川郡的世家大族原、褚两家横行放肆，其门客多犯法为盗贼，前任郡守不能擒拿压制，广汉到任几个月后，便杀掉原、褚两家中的首恶分子，震惊全郡。

先是，颍川豪桀大姓相与为婚姻，吏俗朋党[1]。广汉患之，厉使其中可用者受记[2]，出有案问[3]，既得罪名，行法罚之，广汉故漏泄其语，令相怨咎。又教吏为缿筩[4]，及得投书，削其主名，而托以为豪桀大姓子弟所言。其后强宗大族家家结为仇雠，奸党散落，风俗大改。吏民相告讦[5]，广汉得以为耳目，盗贼以故不发，发又辄得。壹切治理，威名流闻，及匈奴降者言匈奴中皆闻广汉。

[1] 朋党：同类人以恶相济勾结形成集团。

[2] 厉：同“励”，奖励，鼓励。受记：得知公文内容。

[3] 案问：审问，审讯。

[4] 缿筩：官府接受告密的信筒。

[5] 告讦：告发。

译文

此前，颍川豪杰大姓互相通婚结成姻亲，官府与民间勾结成党。赵广汉对此很是忧虑，便选出部下中精干者，奖励他们，让其预先得知诉讼公文的内容，出去调查；一旦发现与诉讼相合的犯罪行为，就判定其罪行，依法进行惩处。广汉还故意泄露告密者的名字，使他们互相埋怨责备。又让手下官吏设置告密箱，收到告密信后，便削去告密者的姓名，而假托是豪族大姓子弟的告发。此后豪族大姓互相结为仇家，朋党瓦解，风俗大为改观。官吏和庶民互相告发指责，广汉以此为耳目，因此盗贼不敢再作案，即使作案也会被捕。一切得以整治，广汉威名远扬，以至投降汉朝的匈奴说在匈奴部落中也久仰赵广汉的大名。

本始二年，汉发五将军[1]击匈奴，征广汉以太守将兵，属蒲类将军赵充国。从军还，复用守京兆尹，满岁为真。

[1] 五将军：汉宣帝时的祁连将军田广明、蒲类（因蒲类泽而得名）将军赵充国、虎牙将军田顺、度辽将军范明友和前将军韩增。

译文

本始二年（前七十二年），汉宣帝派田广明、赵充国、田顺、范明友、韩增五位将军出击匈奴。征召赵广汉以太守身份率兵随从，隶属蒲类将军赵充国。从军返回后，再次起用为代理京兆尹，满一年后正式任职。

广汉为二千石，以和颜接士，其尉荐[1]待遇吏，殷勤甚备。事推功善，归之于下，曰：『某掾卿所为，非二千石所及。』行之发于至诚。吏见者皆输写心腹，无所隐匿，咸愿为用，僵仆[2]无所避。广汉聪明，皆知其能之所宜，尽力与否。其或负者，辄先闻知，风谕不改，乃收捕之，无所逃，按之罪立具[3]，实时伏辜。

[1] 尉荐：即“慰藉”，安慰，慰劳。

[2] 僵仆：僵硬而倒毙。

[3] 立具：立即定案。

译文

广汉身为二千石高官，待人处事和颜悦色，安慰推荐下属，凡事周全细致。事成推辞功劳，归功下属，说：“是某掾吏做的，不是我这个二千石力所能及的。”行为发自诚意。拜见他的属吏们都能倾吐真心，无所隐藏，愿意为他效劳，即使赴死也在所不惜。广汉聪颖，对属下能知人善任，并察其是否竭尽全力。其中有背弃他的，就先使其知道，劝说仍不改过的，才收监拘捕，逃脱不掉，按所犯罪行立案判处，即刻伏法。

广汉为人强力，天性精于吏职。见吏民，或夜不寝至旦。尤善为钩距[1]，以得事情。钩距者，设预知马贾[2]，则先问狗，已问羊，又问牛，然后及马，参伍其贾[3]，以类相准，则知马之贵贱不失实矣。唯广汉至精能行之，它人效者莫能及也。郡中盗贼，闾里轻侠，其根株窟穴所在，及吏受取请求铢两[4]之奸，皆知之。长安少年数人会穷里空舍谋共劫人，坐语未讫，广汉使吏捕治具服。富人苏回为郎，二人劫之。有顷，广汉将吏到家，自立庭下，使长安丞龚奢叩堂户晓贼，曰：『京兆尹赵君谢两卿，无得杀质，此宿卫臣也。释质，束手，得善相遇，幸逢赦今，或时解脱。』二人惊愕，又素闻广汉名，即开户出，下堂叩头，广汉跪谢曰：『幸全活郎，甚厚！』送狱，敕吏谨遇，给酒肉。至冬当出死，豫为调棺，给敛葬具，告语之，皆曰：『死无所恨！』

[1] 钩距：辗转推问，得出实情。

[2] 贾：同“价”，价钱。

[3] 参伍其贾：反复比较其价钱。参，同“三”。

[4] 铢：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

译文

赵广汉为人强悍有力，天性擅长处理吏政。接见属吏和百姓，可以通宵达旦。尤其擅长“钩距法”，以此查明事实真相。钩距之法就是如果想得知马的价格，就先问狗的价格，然后问羊价，再问牛价，最后问马，将各种价格进行比较，相互参照，那么就会知道马价的贵贱而不会失真了。只有广汉精通此法并行之有效，其他模仿的人没有一个能赶得上他。广汉对郡中盗贼和闾里轻侠的活动场所都明了于心，属吏受取贪污之事即便铢两之微的奸情也了如指掌。长安几个少年在里中隐蔽处的屋里策划一起劫人，坐在一起还没商量完，广汉就派人把他们拘捕归案，全都俯首认罪。富人苏回任官为郎，被两个人劫持了。过了一会儿，广汉带领捕吏来到他们家，站在院子里，让长安丞龚奢敲门传话说：“京兆尹赵君拜谢二位，不要杀害人质，此人是宫中的护卫。释放人质，束手就擒的话，会好好对待你们，有幸遇到赦令，或许可以免罪。”那两人很惊鄂，又一向听闻广汉威名，当即开门自首，到厅堂阶下叩头，广汉跪拜答谢说：“很高兴保全了郎官性命，你们待人厚道。”收监至狱中，下令狱吏给以厚待，供给酒肉。到冬天要出狱处以死刑时，广汉预先为他们准备棺材，并通知了他们，二人都说：“这样死了也没有怨恨！”

赏析与点评

这里评价赵广汉“为人强力，天性精于吏职”一句耐人寻味。班固并未像后世那样简单地将赵广汉誉为廉洁奉公的模范、京官难当的典型，而是将赵广汉娴熟的官场手腕归因于其超乎寻常的“天性”，而这一“天性”又是以他强悍的“为人”作前提的。如此为读者揭示了非有非常之人难治非常之地的古代官场现形记。

广汉尝记召湖都亭长，湖都亭长西至界上，界上亭长戏曰：『至府，为我多谢问赵君。』亭长既至，广汉与语，问事毕，谓曰：『界上亭长寄声谢我，何以不为致问？』亭长叩头服：『实有之。』广汉因曰：『还为吾谢界上亭长，勉思职事，有以自效，京兆不忘卿厚意。』其发奸擿伏[1]如神，皆此类也。

[1] 擿伏：揭发隐情。擿，揭露，揭发。

译文

赵广汉曾发文召见湖县（京兆尹属地，今河南灵宝县西）的都亭长，湖县都亭长到了界上（京兆尹属地），界上亭长开玩笑说：“到京兆府后，代我多多问候赵京兆尹。”都亭长到了之后，广汉接见他谈话，询问政事已毕，对他说：“界上亭长托你传话问候我，你为什么不转达他的致意呢？”亭长叩头谢罪说确实有这事。广汉说：“回去替我多谢界上亭长，希望他勤勉本职、尽心尽力，京兆不会忘记他的美意。”他揭发私情隐蔽的能力如神，多像这样明察。

广汉奏请，令长安游徼[1]狱吏秩百石，其后百石吏皆差自重，不敢枉法妄系留人。京兆政清，吏民称之不容口。长老传以为自汉兴以来治京兆者莫能及。左冯翊、右扶风皆治长安中，犯法者从迹喜过京兆界。广汉叹曰：『乱吾治者，常二辅[2]也！诚令广汉得兼治之，直差易耳。』

[1] 游徼（jiào）：负责巡察盗贼，兼管狱事的乡官。

[2] 二辅：指前面的左冯翊、右扶风。汉代关中分为三区，京兆、左冯翊、右扶风合称“三辅”。

译文

广汉上奏请求将长安游徼和狱吏的俸禄增加到一百石，此后食俸百石的属吏都比较自重，不敢枉法随意拘捕了。京兆政治清明，官吏百姓对他赞不绝口。据一些年长者说，自有汉以来治理京兆的官员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赵广汉的。左冯翊、右扶风的官署都设在长安，两地的违法乱纪者常常流窜到京兆作案。广汉感叹说：“扰乱我治安的人，往往是二辅呀！假如让我一并治理，诚然是容易得多了。”

初，大将军霍光秉政，广汉事光。及光薨后，广汉心知微指[1]，发长安吏自将，与俱至光子博陆侯禹第，直突入其门，廋索私屠酤[2]，椎破卢罂[3]，斧斩其门关而去。时光女为皇后，闻之，对帝涕泣。帝心善之，以召问广汉。广汉由是侵犯贵戚大臣。所居好用世吏子孙新进年少者，专厉强壮蜂气[4]，见事风生，无所回避，率多果敢之计，莫为持难。广汉终以此败。

[1] 微指：尚未明显的意图。指宣帝因许皇后突然死去而疑忌霍家。

[2] 廋：通“搜”。屠酤：宰杀牲畜，买卖酒水。

[3] 卢：通“垆”，盛酒器的灶形土台。罂：一种腹大口小的酒器。

[4] 蜂气：“蜂”通“锋”，锋芒意气。

译文

当初，大将军霍光执政，赵广汉奉事霍光。至霍光死后，广汉心知宣帝的心思，就亲自率领长安吏，来到霍光儿子博陆侯霍禹的府第，径直冲入府门，搜查私自屠宰、酿酒的人，锤砸酒器、土墩，用斧砍断门闩而去。当时霍光的女儿是皇后，听说后，对宣帝哭诉此事。宣帝心中称许此事，就召见询问了广汉。广汉由此触犯了贵戚、大臣。广汉平日喜欢任用那些旧吏的后世子孙中初入仕途的年轻人，一味张扬锋芒锐气，遇事雷厉风行，毫无顾忌，大多行事当机立断，没有遇困难持之以恒的。广汉最终以此招致祸患。

初，广汉客私酤酒长安市，丞相吏逐去。客疑男子苏贤言之，以语广汉。广汉使长安丞按贤，尉史禹故劾贤为骑士屯霸上，不诣屯所，乏军兴[1]。贤父上书讼罪，告广汉，事下有司覆治。禹坐要斩，请逮捕广汉。有诏即讯，辞服[2]，会赦，贬秩一等。广汉疑其邑子荣畜教令，后以它法论杀畜。人上书言之，事下丞相御史，案验[3]甚急。广汉使所亲信长安人为丞相府门卒，令微司[4]丞相门内不法事。地节三年七月中，丞相傅婢[5]有过，自绞死。广汉闻之，疑丞相夫人妒杀之府舍。而丞相奉斋酎[6]入庙祠，广汉得此，使中郎赵奉寿风晓丞相，欲以胁之，毋令穷正[7]己事。丞相不听，按验愈急。广汉欲告之，先问太史知星气[8]者，言今年当有戮死大臣，广汉即上书告丞相罪。制曰：『下京兆尹治。』广汉知事迫切，遂自将吏卒突入丞相府，召其夫人跪庭下受辞[9]，收奴婢十余人去，责以杀婢事。丞相魏相上书自陈：『妻实不杀婢。广汉数犯罪法不伏辜，以诈巧迫胁臣相，幸臣相宽不奏。愿下明使者治广汉所验臣相家事。』事下廷尉治，实丞相自以过谴笞傅婢，出至外弟[10]乃死，不如广汉言。司直萧望之劾奏：『广汉摧辱大臣，欲以劫持奉公，逆节伤化[11]，不道。』宣帝恶之，下广汉廷尉狱，又坐贼杀不辜，鞠狱[12]故不以实，擅斥除骑士乏军兴数罪。天子可其奏。吏民守阙号泣者数万人，或言『臣生无益县官[13]，愿代赵京兆死，使得牧养小民』。广汉竟坐要斩。

广汉虽坐法诛，为京兆尹廉明，威制豪强，小民得职。百姓追思，歌之至今。

[1] 军兴：征集财物以供军用。

[2] 辞服：服罪，认罪。

[3] 案验：验证实情，以定罪名。

[4] 司：同“伺”，侦察。

[5] 傅婢：侍婢。

[6] 斋酎：古代祭祀用的醇酒。

[7] 穷正：彻底查清，究治。

[8] 太史：官名，属太常，掌天文历法。星气：占星望气之术，以预先占卜吉凶。

[9] 受辞：受审，听取供词。

[10] 外弟：外宅，“弟”同“第”。

[11] 逆节伤化：违背礼节，损害教化。

[12] 鞠狱：审理案件。“鞠”，通“鞫”，审问、究问。

[13] 县官：这里代指朝廷。

译文

当初，广汉的门客私自在长安市场上卖酒，丞相的属吏赶走了他。门客怀疑是一个叫苏贤的男子告发的，便告诉了广汉。广汉派长安丞追查苏贤，让尉史禹故意揭发苏贤作为骑兵应该驻扎在霸上，却不到驻军之地到任，而且缺乏军需供应。苏贤的父亲上书申辩，控诉广汉诬告，此案便交给朝廷官吏复审。结果，尉史禹被判腰斩，并奏请逮捕赵广汉。诏令立即审讯广汉，广汉认罪，恰好遇上大赦，仅仅被贬职一级。广汉怀疑是苏贤的同乡荣畜教唆贤父上书诉讼的，后来借别的罪名将荣畜判处死刑。有人上书揭发此事，案子交由丞相御史审理，追查得很急。广汉便指使心腹长安人作丞相府的门卒，让他暗中侦察丞相家中不法之事。地节三年七月中，丞相家中侍婢有过错，自缢而死。广汉知道后，怀疑是丞相夫人因嫉妒在府邸中把她杀死。而丞相斋戒以入宗庙酎酒，广汉得知这件事后，派中郎赵奉寿暗示丞相，想以此为要挟，使丞相不要再追查自己的案子。丞相不听，追查得愈紧。广汉想要告发丞相，先向占星望气的太史询问，太史说今年当有大臣受戮而死，广汉便上书控告丞相的罪状。皇帝批示：“交由京兆尹处理。”广汉知道事情紧迫，于是自己领吏卒直闯丞相府，召丞相夫人跪在庭下受审讯，押走十多个奴婢，审问丞相夫人杀死奴婢之事。丞相魏相上书陈述：“臣妻确实没有杀奴婢。广汉多次犯罪，不仅未伏法反而以欺诈手段胁迫威胁微臣，幸赖臣下宽容他没有上奏。希望皇上派遣公正贤明的使臣审理广汉诬告臣妻之事。”皇帝把这个案子交给廷尉审理。确实是丞相自己因婢女有过错而责备鞭打她，她被赶出丞相府后在外宅自缢而死，并不像广汉所说的那样。司直萧望之上奏弹劾赵广汉说：“广汉侮辱丞相，想威胁奉公执法之臣，违背礼节，伤害教化，为不道之罪。”宣帝厌恶他，将其交给廷尉下狱治罪，又犯有滥杀无辜、故意不据实办案、擅自斥责骑士、妨害军需征发等几项罪名。宣帝准奏。长安的官吏和百姓闻讯后有数万人跪在宫门口号啕大哭，有的说：“臣活着对朝廷也没有益处，愿意替赵京兆去死，使他能够继续抚养百姓。”广汉终究被处以腰斩。

广汉虽因犯法被杀，但他任京兆尹廉洁清明，抑制豪强，使小民各得其所。百姓至今追念、歌颂他。

张禹传

本篇导读

张禹是以精通《论语》的经学家身份当上天子老师，从而晋升为丞相的。他不愧为西汉后期读书人中的佼佼者。班固将他与匡衡、孔光、马宫等儒官合为同一列传，由此反映了自汉武帝兴儒学以来，诸儒生因通经文而居权位的现象。正如当时社会上所流传“遗子黄金满籯，不如教子一经”（《汉书·韦贤传》）的谚语所表现的，读书做官已成为一种时尚。读者从这一传记中可以很具体地品味西汉末年的儒官形象。

张禹字子文，河内轵人也，至禹父徙家莲勺。禹为儿，数随家至市，喜观于卜相者前。久之，颇晓其别蓍布卦意，时从旁言。卜者爱之，又奇其面貌，谓禹父：『是儿多知，可令学经。』及禹壮，至长安学，从沛郡施雠受《易》，琅邪王阳、胶东庸生问《论语》，既皆明习，有徒众，举为郡文学[1]。甘露中，诸儒荐禹，有诏太子太傅[2]萧望之问。禹对《易》及《论语》大义，望之善焉，奏禹经学精习，有师法[3]，可试事。奏寝[4]，罢归故官。久之，试为博士[5]。初元中，立皇太子，而博士郑宽中以《尚书》授太子，荐言禹善《论语》。诏令禹授太子《论语》，由是迁光禄大夫。数岁，出为东平内史。

[1] 文学：汉代选官科目之一，指精通儒家经典的人才。

[2] 太子太傅：官名，太子的师傅，负责辅导太子。

[3] 师法：老师传授的学艺方法。

[4] 奏寝：奏书被搁置。寝，睡，止。

[5] 博士：本义为博通古今之人。战国开始成为学官名。汉武帝设五经博士，专门传授儒家经学。

译文

张禹，字子文，河内郡轵县（今河南济源东南）人，到他父亲时，迁到莲勺县（今陕西渭南东北）。张禹在儿童时，经常随家人到市上去，喜欢观看占卜、看相的人。时间长了，很是懂得识别蓍草布卦的含义，不时从旁说出他的见解。占卜的人很喜欢他，惊奇他的相貌不凡，对他父亲说：“这个小孩很聪明，可以让他学习经学。”张禹长大后，就到长安求学，跟沛郡人施雠学习《易经》，又向琅邪郡人王阳、胶东人庸生请教《论语》，全部都学有所成后，他就收徒讲学，后被举荐为郡文学。汉宣帝甘露年间（前五十三至前四十九），诸儒生向朝廷举荐张禹，皇上诏令太子太傅萧望之考察张禹的学识。张禹回答有关《易经》和《论语》的大义，萧望之非常赞赏，上书说张禹精通经学，有师法，可以试用为官。但这奏书被搁置了，张禹只得作罢，而回到原职。很久以后，皇上才使用张禹为博士。汉元帝初元年间（前四十八至前四十四），册立皇太子，博士郑宽中教授太子学习《尚书》，推荐说张禹精于《论语》。于是皇帝下诏令张禹教太子学习《论语》，因此提升张禹为光禄大夫。几年后，又受命担任东平国（今山东东平东）内史。

元帝崩，成帝即位，征禹、宽中，皆以师赐爵关内侯，宽中食邑八百户，禹六百户。拜为诸吏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给事中[1]，领尚书事[2]。是时，帝舅阳平侯王凤为大将军辅政专权，而上富于春秋，谦让，方乡经学，敬重师傅。而禹与凤并领尚书，内不自安，数病上书乞骸骨[3]，欲退避凤。上报曰：『朕以幼年执政，万机惧失其中，君以道德为师，故委国政。君何疑而数乞骸骨，忽忘雅素[4]，欲避流言？朕无闻焉。君其固心致思，总秉诸事，推以孳孳，无违朕意。』加赐黄金百斤、养牛、上尊酒，太官致餐，侍医视疾，使者临问。禹惶恐，复起视事，河平四年代王商为丞相，封安昌侯。

[1] 给事中：官名，因给事殿中而得名。西汉为大夫、博士、议郎的加官，掌顾问应对。

[2] 领尚书事：兼管尚书意。

[3] 乞骸骨：古代官吏因年老请求辞官的一种说法，意为使骸骨得以归葬故乡。

[4] 雅素：指师徒故旧之恩义。

译文

元帝驾崩，成帝即位，征召张禹、郑宽中入朝，二人都因是皇帝的师傅而赐爵关内侯，郑宽中封食邑八百户，张禹封六百户。张禹任诸吏光禄大夫，官秩中二千石，加给事中，领尚书事。这时，成帝的舅舅阳平侯王凤以大将军身份辅佐政事而独揽朝权，成帝年轻，谦虚礼让，爱好经学，敬重老师。张禹与王凤一起兼任尚书，内心很是不安，多次托病上书请求辞职归乡，想回避与王凤共事。成帝下诏说：“我年幼即位，担心有过错，阁下因道德高尚成为我的老师，因此才委以国政。您还有什么疑虑，以致多次要辞官，难道您忘记了我们的师徒情谊？还是想要回避什么流言蜚语呢？我并没有听到什么传言。您还是坚定信念、集中心思，拿出孜孜不倦的精神，不要违背我的心意。”又另赐黄金百斤、御厩的养牛及上等贵酒，令太官为张禹供应饮食，御医为他诊病，并派使者过府慰问。张禹诚惶诚恐，又开始上朝。汉成帝河平四年（前二十五年），接替王商充任丞相，封为安昌侯。

为相六岁，鸿嘉元年以老病乞骸骨，上加优再三，乃听许。赐安车驷马，黄金百斤，罢就第，以列侯朝朔望，位特进[1]，见礼如丞相，置从事史五人，益封四百户。天子数加赏赐，前后数千万。

[1] 特进：官名，西汉末设，授予列侯中有特殊地位的人，位在三公下。

译文

张禹担任丞相六年，在成帝鸿嘉元年（前二十年）因年老多病请求辞官，皇帝对他称赞再三，才准许他辞官。赐予他安车驷马，黄金百斤，张禹辞官回府第后，仍以列侯身份在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参加朝见，加封特进的官衔，朝见之礼如同丞相时一样，允许他配置从事史五人，加封四百户食邑。成帝对他的赏赐，先后达数千万钱。

禹为人谨厚，内殖货财，家以田为业。及富贵，多买田至四百顷，皆泾、渭溉灌，极膏腴上贾。它财物称是。禹性习知音声，内奢淫，身居大第，后堂理丝竹筦弦[1]。

[1] 理：演奏。丝竹筦弦：管弦乐器及其音乐。

译文

张禹为人谨慎厚道，家里以农田为业，内生货财。张禹显贵后，置田产多达四百顷，都是泾水、渭水流域灌溉方便的肥沃高价良田。其他资财也与此相当。张禹天生熟知音乐，生活奢侈淫逸，身处大宅府第，后堂演奏丝竹管弦音乐。

禹成就[1]弟子尤著者，淮阳彭宣至大司空，沛郡戴崇至少府九卿。宣为人恭俭有法度，而崇恺弟[2]多智，二人异行。禹心亲爱崇，敬宣而疏之。崇每候禹，常责师宜置酒设乐与弟子相娱。禹将崇入后堂饮食，妇女相对，优人[3]筦弦铿锵极乐，昏夜乃罢。而宣之来也，禹见之于便坐[4]，讲论经义，日晏赐食，不过一肉卮酒[5]相对。宣未尝得至后堂。及两人皆闻知，各自得也。

[1] 就：造就，使成就。

[2] 恺弟：同“恺悌”，和乐平易。

[3] 优人：古代以乐舞戏谑为业的艺人。

[4] 便坐：别室，厢房。

[5] 一肉：一样肉食，指食不重味。卮酒：一杯酒。卮，古代盛酒的器皿。

译文

张禹培养的弟子中，优秀著名的有淮阳的彭宣，官至大司空，沛郡的戴崇，官至少府，位列九卿。彭宣为人恭敬简约，讲究规矩，而戴崇性格和乐平易，聪明多才，二人品行各异。张禹内心比较喜欢戴崇，对彭宣则敬而远之。戴崇每次去看望张禹，常常要求老师置酒设乐，与弟子同乐。张禹常请戴崇到后堂共同进餐，与妇女对坐而饮，优人吹管弄弦作乐助兴，极尽欢乐之情，直到黑夜才散席。每当彭宣来访，张禹就在厢房接见他，议论经籍义理，日暮时分赐予饮食，也不过是一种肉食，一卮行酒。未曾到过张禹后堂。待到两人得知老师以不同方式接待自己时，都认为是适宜自己的方式。

禹年老，自治冢茔，起祠室，好平陵[1]肥牛亭部处地，又近延陵[2]，奏请求之，上以赐禹，诏令平陵徙亭它所。曲阳侯根闻而争之：『此地当平陵寝庙衣冠所出游道[3]，禹为师傅，不遵谦让，至求衣冠所游之道，又徙坏旧亭，重非所宜。孔子称「赐爱其羊，我爱其礼」，宜更赐禹它地。』根虽为舅，上敬重之不如禹，根言虽切，犹不见从，卒以肥牛亭地赐禹。根由是害禹宠，数毁恶之。天子愈益敬厚禹。禹每病，辄以起居闻，车驾自临问之。上亲拜禹床下，禹顿首谢恩，〔因〕归诚[4]，言：『老臣有四男一女，爱女甚于男，远嫁为张掖太守萧咸妻，不胜父子私情，思与相近。』上实时徙咸为弘农太守。又禹小子未有官，上临候禹，禹数视其小子，上即禹床下拜为黄门郎，给事中。

[1] 平陵：汉昭帝刘弗陵之墓，今陕西咸阳西北。

[2] 延陵：汉成帝刘骜墓，位于今陕西咸阳渭城区。

[3] 寝庙：宗庙正殿称庙，后殿称寝，合称寝庙。此处谓后殿藏先人衣冠之处。衣冠：汉昭帝的衣冠。汉制，帝死，其衣冠每月出游一次。

[4] 归诚：对人寄以诚心。

译文

张禹年老时，为自己建冢茔，修祠堂，他看中平陵肥牛亭这处地，又接近延陵，上书请赐该地，皇上便把它赐予张禹，诏令平陵郡将肥牛亭迁到别处。曲阳侯王根听说后向皇帝进谏说：“肥牛亭正当昭帝陵墓衣冠出游所经之地，张禹身为师傅，不顾谦让之礼，乃至于求赐先帝衣冠出游之地，又要迁移毁坏旧亭，太不合适了。孔子曾对子贡说‘你爱惜羊，我爱惜礼’，应当赐张禹另一处地方。”王根虽是成帝的舅舅，但皇帝对他不如对张禹敬重，其所说虽是恳切，而皇帝未能听从，最终还是将肥牛亭赐给了张禹。王根由此事而嫉恨张禹得宠，多次诋毁张禹。而成帝却更加敬重张禹。张禹每次生病，皇帝都要慰问他的饮食起居情况，甚至亲自屈驾探视。成帝亲身到张禹床前看望，张禹叩首谢恩，因而坦诚相告：“老臣有四儿一女，比起儿子来我更疼爱女儿，可她远嫁张掖郡（位于今甘肃河西走廊中部）太守萧咸为妻，我看重父女情感，希望与她离得近一点。”皇帝便即刻调任萧咸为弘农郡（位于今河南灵宝黄河沿岸）太守。另外张禹的小儿子没有做官，皇帝去看望张禹时，张禹多次顾视他的小儿子，皇帝领会其意，在张禹床前任命他的小儿子为黄门郎，加给事中。

禹虽家居，以特进为天子师，国家每有大政，必与定议。永始、元延之间，日蚀地震尤数，吏民多上书言灾异之应，讥切王氏专政所致。上惧变异数见，意颇然之，未有以明见，乃车驾至禹弟辟左右，亲问禹以天变，因用吏民所言王氏事示禹。禹自见年老，子孙弱，又与曲阳侯不平，恐为所怨。禹则谓上曰：『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日蚀三十余，地震五，或为诸侯相杀，或夷狄侵中国。灾变之异深远难见，故圣人罕言命，不语怪神。性与天道，自子贡之属不得闻，何况浅见鄙儒之所言！陛下宜修政事以善应之，与下同其福喜，此经义意也。新学小生，乱道误人，宜无信用，以经术断之。』上雅信爱禹，由此不疑王氏。后曲阳侯根及诸王子弟闻知禹言，皆喜说，遂亲就禹。禹见时有变异，若上体不安，择日洁斋露蓍[1]，正衣冠立筮，得吉卦则献其占，如有不吉，禹为感动忧色。

成帝崩，禹及事哀帝，建平二年薨，谥曰节侯。禹四子，长子宏嗣侯，官至太常，列于九卿。三弟皆为校尉散骑诸曹。

[1] 露蓍：夜晚将蓍草露于星宿下，明日乃用。言得上天之灵气也。

译文

张禹虽然辞官，但仍以特进官为皇帝的师傅，每当有重大的国家决策，皇帝都要向他咨询。永始（前十六至前十三）、元延（前十二至前九）之际，多次发生日食、地震，官吏和百姓纷纷上书说这是灾异感应，讥讽说是外戚王氏专权所造成的。成帝害怕灾异会多次出现，心中颇以为然，但没有明确表态，于是乘车到张禹府第，屏退左右，询问张禹有关天变之事，并把官吏和百姓上书所说王氏之事对张禹说了一遍。张禹考虑自己年事已高，后代势力单薄，又与曲阳侯王根不和，恐怕被他怨恨。就对皇帝说：“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出现三十多次日食，五次地震，有时是各诸侯国之间相互残杀，有时是夷狄侵扰中原。灾异之变的感应难以预见，因此孔圣人很少谈及天命，也不谈论怪力乱神之事。从子贡之辈起就不再论及人性与天道的关系了，何况是见识浅薄的儒生所说的话！陛下应当整治国政来应对灾异，与百姓同甘共苦，这才是经学大义所在。那些后学小生妄言胡说，贻害他人，陛下不要信用其说，应当用经学大义来判断是非曲直。”成帝向来信任倚重张禹，因此对王氏不再疑虑。事后，曲阳侯王根及各诸侯王的子弟听说张禹的言论，都很高兴，开始亲近张禹。张禹见常常出现异常现象，有时皇帝身体又欠佳，于是他选择吉日沐浴斋戒，露蓍草于星宿下，端正衣冠立筮占卜，得到吉卦就禀告皇帝，如果不吉利，张禹就深感忧虑。

汉成帝驾崩，张禹又侍奉汉哀帝，于建平二年（前五年）去世，谥号节侯。张禹有四个儿子，长子张宏继承爵位，官至太常，位列九卿。其余三个儿子都在校尉散骑各部任职。

初，禹为师，以上难数对己问经，为《论语章句》献之。始鲁扶卿及夏侯胜、王阳、萧望之、韦玄成皆说《论语》[1]，篇第或异。禹先事王阳，后从庸生，采获所安，最后出而尊贵。诸儒为之语曰：『欲为《论》，念张文。』由是学者多从张氏，余家浸微。

[1] 扶卿：鲁人，治《论语》名儒。夏侯胜：鲁人，字长公，著名今文尚书学“大夏侯学”的开创者。韦玄成：鲁国邹人，字少翁，宣帝时以明经授为谏大夫，元帝时官至丞相。

译文

当初张禹为帝师时，因为皇上难以经常向自己学习经典，就作了《论语章句》献给皇上。当时鲁人扶卿、夏侯胜、王阳、萧望之、韦玄成都传授《论语》，观点各异。张禹先师从王阳，后又从师庸生，采取稳妥之说，虽出书于最后，但其著述最受世人尊重。众儒生因此说：“要学《论》，读张文。”此后，学者多学习张氏之学，其余各家学说渐衰。

赞曰：自孝武兴学，公孙弘以儒相，其后蔡义、韦贤、玄成、匡衡、张禹、翟方进、孔光、平当、马宫及当子晏咸以儒宗居宰相位，服儒衣冠，传先王语，其酝藉可也，然皆持禄保位，被阿谀之讥。彼以古人之迹见绳[1]，乌[2]能胜其任乎！

[1] 绳：校正，弹劾。

[2] 乌：何，哪里。

译文

赞曰：自汉武帝兴建太学，公孙弘以儒者成为宰相，其后有蔡义、韦贤、玄成、匡衡、张禹、翟方进、孔光、平当、马宫以及平当的儿子平晏等人，都是以儒者所尊仰的名儒身份居于宰相地位的，身披儒生衣冠，传授先王哲语，虽然宽博厚重值得肯定，然而都被认为是为了保持俸禄和地位而不惜阿谀奉承之辈。他们若以古人正直奉公为准绳的话，哪里能胜其任呢！

赏析与点评

自汉武帝开辟明经取士之途，公卿中儒者的比例大幅度上升。元帝开始的西汉各代皇帝更是崇儒有加。汉成帝以后的十八位丞相中竟有儒者十四人。班固称他们“以儒宗居宰相位，服儒衣冠，传先王语，其蕴藉可也，然皆持禄保位，被阿谀之讥。”“居宰相位”是儒者通经入仕的光辉顶点；“持禄保位”则是儒者因官致富以后的新贵族立场。

龚遂传

本篇导读

宣帝时循吏龚遂是《汉书·循吏传》所载六位传主之一。所谓循吏是指那些守法循理的清官。龚遂通过明经取士之途为官，先事昌邑王，以直言进谏、面刺王过而知名；渤海地区饥荒造成人民造反，他临危受宣帝之命，担任渤海郡太守，以灵活政策平息叛逆，安定民心，一改齐地奢侈习俗，鼓励农业生产，全郡大治。可谓汉代优秀地方官的代表人物。

龚遂字少卿，山阳南平阳人也。以明经[1]为官至昌邑郎中令，事王贺。贺动作多不正，遂为人忠厚，刚毅有大节，内谏争于王，外责傅相[2]，引经义，陈祸福，至于涕泣，蹇蹇[3]亡已。面刺王过，王至掩耳起走，曰『郎中令善媿[4]人』。及国中皆畏惮焉。王尝久与驺奴宰人[5]游戏饮食，赏赐亡度，遂入见王，涕泣膝行，左右侍御皆出涕。王曰：『郎中令何为哭？』遂曰：『臣痛社稷危也！愿赐清闲竭愚[6]。』王辟左右，遂曰：『大王知胶西王所以为无道亡乎？』王曰：『不知也。』曰：『臣闻胶西王有谀臣侯得，王所为儗于桀纣也[7]，得以为尧舜也。王说其谄谀，尝与寝处，唯得所言，以至于是。今大王亲近群小，渐渍邪恶所习，存亡之机，不可不慎也。臣请选郎通经术有行义者与王起居，坐则诵《诗》《书》，立则习礼容，宜有益。』王许之。遂乃选郎中张安等十人侍王。居数日，王皆逐去安等。久之，宫中数有妖怪，王以问遂，遂以为有大忧，宫室将空，语在《昌邑王传》。会昭帝崩，亡子，昌邑王贺嗣立，官属皆征入。王相安乐迁长乐卫尉。遂见安乐，流涕谓曰：『王立为天子，日益骄溢，谏之不复听，今哀痛未尽，日与近臣饮食作乐，斗虎豹，召皮轩[8]，车九流[9]，驱驰东西，所为悖道。古制宽，大臣有隐退，今去不得，阳[10]狂恐知，身死为世戮，奈何？君，陛下故相，宜极谏争。』王即位二十七日，卒以淫乱废。昌邑群臣坐陷王于恶不道，皆诛，死者二百余人，唯遂与中尉王阳以数谏争得减死，髡为城旦[11]。

[1] 明经：汉代选官科目。始于汉武帝，由郡国或公卿推荐，被推举者须明习经学，后通过射策确定等级而得官。

[2] 傅相：诸侯国的太傅、相。

[3] 蹇蹇：忠直的样子。

[4] 媿：古“愧”字，羞辱。

[5] 驺奴：驾驶车马的奴仆。宰人：掌管膳食之官。

[6] 竭愚：自谦之词，谓尽抒己之愚见。

[7] 儗：同“拟”，比拟。

[8] 皮轩：汉皇帝所乘用虎皮装饰的车子。

[9] 九流：即九旒，天子之旗，上有九条飘带的大旗。

[10] 阳：佯装。

[11] 髡（kūn）：剃去罪人须发的刑罚。城旦：筑城的劳役。

译文

龚遂，字少卿，山阳郡（今山东金乡西北）南平阳县（今山东邹县）人。通过明经考试做官，官至昌邑国郎中令，侍奉昌邑王刘贺。刘贺言行举止多不正派，龚遂为人忠厚刚毅，在大节上认真，对内向昌邑王直言劝谏，对外责求太傅、国相，引经据典，陈诉利弊祸福，甚至泪流满面，忠言直谏无止。曾当面指责昌邑王的过错，以至于昌邑王捂着耳朵起身便走，说：“郎中令很能让人感到羞愧。”王国之中都敬畏龚遂。昌邑王曾与奴仆和膳食人吃喝玩乐，恩赏赐予毫无节制，龚遂入宫劝谏，泪流满面，跪地前行，侍奉昌邑王的侍从都感动得落泪。昌邑王问：“郎中令为何哭？”龚遂说：“臣悲痛国家将衰危啊！希望大王能恩准我单独进言以述愚见。”昌邑王屏退左右侍从，龚遂问：“大王知道胶西王刘卬是怎样因暴虐而灭亡的吗？”昌邑王说：“不知道。”龚遂便说：“臣听说胶西王身边有个谄媚之臣叫侯得，胶西王所作所为都近于暴君桀纣，但侯得却奉承他为尧舜。胶西王喜欢侯得的阿谀谄媚，常常与他一同起居，专听他的佞言谬论，导致了灭亡的下场。如今大王信任亲近小人，渐渐沾染他们的恶习，这关系国家的安危存亡，不可不慎重！请允许臣挑选些通晓经学、躬行仁义的侍从与大王一同起居作息，坐卧时便诵读《诗》《书》，行动时便学习礼仪制度，应该是大有裨益的。”昌邑王同意了。龚遂便选拔张安等十人服侍昌邑王。可是，过了几天，昌邑王就把他们都赶走了。不久以后，宫中多次出现怪异反常的事情，昌邑王便询问龚遂，龚遂认为这是将有大灾祸的预兆，是宫殿将要空废的先兆，这事详见《昌邑王传》。恰逢汉昭帝驾崩，没有子嗣继位，昌邑王刘贺继承君位，旧时官员属吏都征召入宫。昌邑王的国相安乐调任长乐宫卫尉，龚遂去拜见安乐，泪流满面地说：“大王继立为天子，一天比一天骄傲自满，不再听从进谏了。如今服丧未满，天天与近臣饮酒吃喝、寻欢取乐，不是斗虎豹，就是聚集皮车，竖九旒大旗，策马疾驰，所作所为违背正道。古时的制度宽容，大臣可以隐退，如今不得离开，想假装疯狂，去官避祸，又怕被人知道，身死还要为世人羞辱，如何是好？您是陛下从前的国相，应当极力直言劝谏。”昌邑王即位二十七天，因骄奢放纵被废。昌邑王以前的臣子因陷君王于奸恶而犯大逆不道之罪，全都被处死，死了有二百多人，只有龚遂与中尉王阳因多次进谏而得以幸免，受髡刑服城旦劳役四年。

宣帝即位，久之，渤海左右郡岁饥，盗贼并起，二千石不能禽制。上选能治者，丞相御史举遂可用，上以为渤海太守。时遂年七十余，召见，形貌短小，宣帝望见，不副所闻，心内轻焉，谓遂曰：『渤海废乱，朕甚忧之。君欲何以息其盗贼，以称朕意？』遂对曰：『海濒遐远，不沾圣化，其民困于饥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盗弄陛下之兵于潢池[1]中耳。今欲使臣胜之邪，将安之也？』上闻遂对，甚说，答曰：『选用贤良，固欲安之也。』遂曰：『臣闻治乱民犹治乱绳，不可急也；唯缓之，然后可治。臣愿丞相御史且无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从事。』上许焉，加赐黄金，赠遣乘传[2]。至渤海界，郡闻新太守至，发兵以迎，遂皆遣还，移书敕属县悉罢逐捕盗贼吏。诸持钩[3]田器者皆为良民，吏无得问，持兵者乃为盗贼。遂单车独行至府，郡中翕然，盗贼亦皆罢。渤海又多劫略相随，闻遂教令，实时解散，弃其兵弩而持钩。盗贼于是悉平，民安土乐业。遂乃开仓廪假贫民，选用良吏，尉安牧养焉。

[1] 兵：兵器。潢池：积水的池塘。

[2] 传：驿站里的马车。

[3] 钩：种田的农具。，通“锄”。钩，镰刀。

译文

汉宣帝即位，许久后，渤海郡（今河北、辽宁的渤海海湾一带）附近郡县闹饥荒，饥民纷纷起来作乱，太守制服不了他们。宣帝要选派有能力处理这件事的人，丞相和御史大夫都推荐龚遂，宣帝任命他为渤海郡太守。当时龚遂已有七十多岁，宣帝召见他，见他身材矮小、相貌平平，觉得与所闻不符，内心有所轻视，对龚遂说道：“渤海郡荒废混乱，朕很担忧。您打算如何平息盗贼祸乱来使朕放心呢？”龚遂答道：“渤海郡濒临海边、地处遥远，沐浴不到帝王的教化，那里的百姓困于饥寒，而官吏不加体恤，所以使陛下的臣民盗用兵器在水池子里胡闹。如今陛下是想让臣用武力镇压他们呢，还是用德政去安抚呢？”宣帝听到龚遂的对答，非常高兴，就说：“选任才德兼备的人，本来就是想要安抚稳定局势的。”龚遂说：“臣听闻治理反叛的百姓就像解开缠绕的绳子一样，不可着急；只有缓慢行事方可安治。臣希望丞相和御史暂且不要用常规的法令条文拘束臣，允许臣根据客观情况酌情自行处理。”宣帝同意了，另外赏赐黄金，派他上任。龚遂乘驿车来到渤海郡界，郡府听闻新太守到了，派兵出外迎接，龚遂让军队都回去，接着发布公文命令所属各地县衙追捕盗贼的官吏一律撤回。凡是拿着锄头、镰刀农具的人都算良民，官吏不得追究，只有手持兵器的人才是强盗和窃贼。龚遂不带随从，独自驱车来到郡府，全郡安定下来，盗贼也都作罢。渤海郡的不少结伙抢劫和拦路掠夺者，听闻龚遂的法令，当下便分散离开，扔掉了他们的兵刃和弓弩，转而拿起农具。于是盗贼便都平息，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安定。龚遂于是开仓赈灾，救济穷人，选任贤能的官吏，慰问百姓安定生产。

遂见齐俗奢侈，好末技[1]，不田作，乃躬率以俭约，劝民务农桑，令口种一树榆、百本薤[2]、五十本葱、一畦韭，家二母彘、五鸡。民有带持刀剑者，使卖剑买牛，卖刀买犊，曰：『何为带牛佩犊！』春夏不得不趋田亩，秋冬课[3]收敛，益蓄果实菱芡[4]。劳来循行[5]，郡中皆有畜积，吏民皆富实。狱讼止息。

[1] 末技：即末业，指工商业。

[2] 口：每一口人。本：量词。用于草木，犹棵、丛、撮等。薤（xiè）：多年生草本植物，地下有鳞茎，鳞茎和嫩叶都可吃，也可入药。

[3] 课：考核。

[4] 菱：菱角。芡：一年生水草，茎叶有刺，亦称“鸡头”。

[5] 劳来：亦作“劳徕”，以恩德招之使来。循行：巡视各地。

译文

龚遂见齐地风俗奢侈，喜好工商业，不喜耕作，于是以身作则厉行节俭，鼓励百姓务农植桑，让每人种一棵榆树、百棵薤、五十根葱，一畦韭菜，每家养两头母猪、五只鸡。如果百姓有携刀佩剑的，让他们卖剑买牛，卖刀买犊，说：“为何把牛和犊带在身上呢！”春夏两季劝百姓到田地耕作，秋冬时考核收成、赋敛，增加果实和菱角鸡头的储存。一方面招致外来人员，一方面亲自巡视各地，郡中积聚储存颇丰，官吏和百姓都富裕殷实。不再有案件诉讼之事。

数年，上遣使者征遂，议曹王生愿从。功曹以为王生素嗜酒，亡节度，不可使。遂不忍逆，从至京师。王生日饮酒，不视太守。会遂引入宫，王生醉，从后呼，曰：『明府[1]且止，愿有所白。』遂还问其故，王生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渤海，君不可有所陈对，宜曰「皆圣主之德，非小臣之力也」。』遂受其言。既至前，上果问以治状，遂对如王生言。天子说其有让，笑曰：『君安得长者之言而称之？』遂因前曰：『臣非知此，乃臣议曹教戒臣也。』上以遂年老不任公卿，拜为水衡都尉[2]，议曹王生为水衡丞，以褒显遂云。水衡典上林禁苑，共张宫馆[3]，为宗庙取牲，官职亲近，上甚重之，以官寿卒。

[1] 明府：对郡守的尊称。

[2] 水衡都尉：官名，掌上林苑及铸钱等事。兼管皇室财物、造船、治水等。

[3] 共张：供应、置办各种器物。共，通“供”。宫馆：离宫别馆，供皇帝休息游玩的地方。

译文

过了几年，宣帝派使者召回龚遂，议曹王生请求同往。功曹认为王生一向饮酒成癖，没有节制，不宜同行。龚遂不忍拒绝王生，便让他随从到了京师。王生日日喝酒，也不见龚遂。等到龚遂入宫时，王生醉酒，从后呼唤龚遂说：“太守请留步，下官有所禀告。”龚遂便回来询问缘故，王生说：“天子如果要问您是如何治理渤海郡的，您不能正面回答皇上的问题，应当说‘全赖皇上威德，并非小臣之力’。”龚遂接受他的意见。到了皇帝跟前，皇帝果然询问起治理的情况，龚遂就按照王生的话对答。天子很喜欢他如此谦虚，笑着说：“您从哪儿学来的这种忠厚长者的话？”龚遂就上前回答：“不是下臣知道这样说，这是我的属官议曹王生告诫我的。”宣帝因龚遂年老不能充任公卿之职，就任他为水衡都尉，议曹王生任水衡都尉属官，以褒扬彰显龚遂的政绩。水衡都尉掌管上林苑，供应、置办离宫别馆的各种器物，为皇帝宗庙提供祭祀牲品，任此职者为皇帝信任亲近之人，宣帝很器重他，最后龚遂在官任上以寿终。

原涉传

本篇导读

本文节选自《汉书·游侠传》，记述了西汉末豪侠原涉的事迹。原涉本是官宦世家之子，性温仁而内忍，因父死辞让赙送而闻名，弃官报杀叔父之仇，亲自为闾巷贫民殡殓，大修墓冢，自建“原氏仟”神道，以剑贯耳向县官谢罪等等。读者可从原涉身上看到汉代活跃于地方的英雄豪侠们行侠仗义的风范。

原涉字巨先。祖父武帝时以豪桀自阳翟徙茂陵。涉父哀帝时为南阳太守。天下殷富，大郡二千石死官，赋敛送葬皆千万以上，妻子通共受之，以定产业。时又少行三年丧者。及涉父死，让还南阳赙送[1]，行丧冢庐三年，繇是显名京师。礼毕，扶风谒请为议曹，衣冠慕之辐辏[2]。为大司徒史丹举能治剧[3]，为谷口令，时年二十余。谷口闻其名，不言而治。

[1] 赙（fù）送：赠物助丧，也指赠送治丧的财物。

[2] 衣冠：指官绅。辐辏：车辐集中在车毂，指人或物的聚集。

[3] 治剧：指处理繁重难办的事务。

译文

原涉，字巨先。其祖父在武帝时因豪桀身份从阳翟县（今河南禹州）迁居到茂陵县（在今陕西西安兴平城东北）。父亲在哀帝时担任南阳郡（今河南南阳）太守。那时，天下富足，大郡郡守死于任上的，从属官吏赠送治丧的财物多达千万钱以上，妻子儿女通通接受，便可以用来稳定家产。当时很少有人服三年丧期的。原涉在父亲死时，退还了南阳属吏所赠丧物，丧事完毕后在父亲墓旁守丧三年，从此名扬京师。行丧终服后，右扶风拜谒请他为议曹官，官绅仰慕其名就像辐条向车毂聚集而来。由于受到大司徒史丹举荐，说他能处理繁重事务，原涉担任了谷口县令，年仅二十多岁。谷口人听到原涉的名声，因其德政而感化。

先是，涉季父为茂陵秦氏所杀，涉居谷口半岁所，自劾去官，欲报仇。谷口豪桀为杀秦氏，亡命岁余，逢赦出。郡国诸豪及长安、五陵[1]诸为气节者皆归慕之。涉遂倾身与相待，人无贤不肖阗门[2]，在所闾里尽满客。或讥涉曰：『子本吏二千石之世，结发自修，以行丧推财礼让为名，正复雠取仇，犹不失仁义，何故遂自放纵，为轻侠之徒乎？』涉应曰：『子独不见家人寡妇邪？始自约敕之时，意乃慕宋伯姬及陈孝妇[3]，不幸壹为盗贼所污，遂行淫失[4]，知其非礼，然不能自还。吾犹此矣！』

[1] 五陵：指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

[2] 阗门：满门，充塞门庭。

[3] 宋伯姬：春秋时守“妇人之义”的典范。陈孝妇：汉文帝赐号的“孝妇”。

[4] 淫失：恣纵放荡。失，通“佚”，放荡，淫佚。

译文

此前，原涉的叔父被茂陵秦氏所杀，原涉在谷口大约半年之后，自行弹劾离职，要为叔父报仇。谷口的英勇豪杰替原涉杀了秦氏，逃亡在外一年多，遇赦免机会方才露面。郡国的豪杰之士及长安、五陵各地诸多有气节的英雄豪侠都倾心仰慕原涉，前来投奔。原涉也与他们坦诚相待，无论贤与不贤都与他结交，宾客盈门。有人讥讽原涉说：“阁下本是郡守官宦世家，少年时期修身养性，因治丧辞让赙送、守礼谦让而知名，正所谓有仇报仇，这还尚且不失仁义之道，为什么却自我放纵，甘做轻侠之辈呢？”原涉应答：“你难道没听说过平民寡妇之事吗？从约束诫饬自我的那一刻开始，心中仰慕的就是宋伯姬和陈孝妇，不幸一旦被盗贼所玷污，行为举止就放纵淫佚了，虽心知违背于礼，却再无法回头。我也如此！”

涉自以为前让南阳赙送，身得其名，而令先人坟墓俭约，非孝也。乃大治起冢舍，周阁重门。初，武帝时，京兆尹曹氏葬茂陵，民谓其道为京兆仟。涉慕之，乃买地开道，立表署曰南阳仟，人不肯从，谓之原氏仟。费用皆卬富人长者，然身衣服车马才具，妻子内困。专以振施贫穷赴人之急为务。人尝置酒请涉，涉入里门，客有道涉所知母病避疾在里宅者。涉即往候，叩门。家哭，涉因入吊，问以丧事。家无所有，涉曰：『但洁扫除沐浴，待涉。』还至主人，对宾客叹息曰：『人亲卧地不收，涉何心乡此！愿彻去酒食。』宾客争问所当得，涉乃侧席而坐[1]，削牍[2]为疏，具记衣被棺木，下至饭含[3]之物，分付诸客。诸客奔走市买，至日昳皆会。涉亲阅视已，谓主人：『愿受赐矣。』既共饮食，涉独不饱，乃载棺物，从宾客往至丧家，为棺敛劳徕[4]毕葬。其周急待人如此。后人有毁涉者曰『奸人之雄也』，丧家子实时刺杀言者。

[1] 侧席而坐：古表示忧伤。

[2] 削牍：削薄竹木为片用以书写。

[3] 饭含：丧仪之一。古有把珠、玉、谷物或钱放入死者口中的习俗。

[4] 劳徕：慰问，劝慰。

译文

原涉自以为先前辞让南阳赙送使自己享有声名，而让祖先坟墓落得俭朴是不孝。于是大造冢舍，阁楼回环，门宇重重。当初，武帝时，京兆尹曹氏葬在茂陵，民间把他的墓前神道称为“京兆仟”。原涉很羡慕，于是买下土地，开拓道路，并立碑署名为“南阳仟”，百姓不肯依从，称之为“原氏仟”。所需费用都仰仗富有显贵人家，然而自身衣着车马仅仅够用，妻子儿女在家受贫困。原涉专心将赈济和施舍贫困之人、急人所急作为自己的要务。一次，有人摆酒宴请原涉，原涉刚走进里门，听宾客说原涉所认识的一个人因母病而迁居此里。原涉于是前往问候，敲门后，见家人都在哭丧，就上前吊唁，询问后事如何办理。那家人一无所有，原涉说：“只管打扫清洁、沐浴洁身，等我来。”回到宴请的主人家，对宾客叹息说：“别人的亲人死后因贫穷而无法入敛，原涉哪有吃饭心情呢！希望把酒席撤掉。”宾客争问需要什么，原涉于是侧席而坐，削木牍撰写清单，一一记下所需敛服、棺木，乃至饭含之物，吩咐宾客去置办。众宾客奔波于市，买办所需，至下午时汇合。原涉亲自检查后，对宴请的主人家说：“可以开始宴饮了。”一起吃过饭后，单单原涉食不饱腹，于是载着所需棺物，与众宾客来到丧家，替他收敛死者，慰问吊唁者，完成丧事。其周济困急的待人之道达到这种程度。后来，有人诋毁原涉是“奸人之雄”，那个丧家的儿子当场就把这人杀了。

赏析与点评

游侠阶层在汉代很活跃，所以《史》、《汉》均为之立传。这些人是民间的特殊社会，按照原涉的话说是“知其非礼，然不能自还”。换言之，他们知道自己是“黑社会”，却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们为何能受到民众的誓死拥戴呢？“专以振施贫穷赴人之急为务”的精神绝对是一个重要原因。要看到在那些国家的法律、制度不能发挥作用的角落和时刻，身边的那位利他主义精神者才是最可信赖的。日后中国的宗教不就是这样逐渐形成的吗！

宾客多犯法，罪过数上闻。王莽数收系欲杀，辄复赦出之。涉惧，求为卿府[1]掾史，欲以避客。文母太后丧时，守[2]复土校尉。已为中郎，后免官。涉欲上冢，不欲会宾客，密独与故人期会。涉单车驱上茂陵，投暮，入其里宅，因自匿不见人。遣奴至市买肉，奴乘涉气与屠争言，斫伤屠者，亡。是时，茂陵守令尹公新视事，涉未谒也，闻之大怒。知涉名豪，欲以示众厉俗，遣两吏胁守涉。至日中，奴不出，吏欲便杀涉去。涉迫窘不知所为。会涉所与期上冢者车数十乘到，皆诸豪也，共说尹公。尹公不听，诸豪则曰：『原巨先奴犯法不得，使肉袒自缚，箭贯耳[3]，诣廷门谢罪，于君威亦足矣。』尹公许之。涉如言谢，复服遣去。

[1] 卿府：指王莽从弟卫将军王林。

[2] 守：代为管理，并非实任。

[3] 箭贯耳：古代刑罚之一，以箭贯耳，表示有罪自罚。

译文

原涉的宾客多有犯法的，罪过屡屡上报朝廷。王莽数次将他们拘禁想杀掉，常常又赦免放出。原涉惧怕，请求担任卿府属官，想借此回避宾客。适逢文母太后（元帝之后，王莽之姑）举办丧事，原涉暂任复土校尉。以后又做了中郎，后被免官。原涉打算去扫墓，又不想与诸宾客会面，就秘密地单独与旧友约期见面。原涉驱单车到茂陵，至傍晚时，入住到里宅内，遂隐藏不想见人。派奴仆到市集买肉，奴仆仗着原涉的气势与买肉的人争吵，砍伤屠夫就逃跑了。当时，暂任茂陵令的尹公新上任，原涉未曾去拜谒，听说这件事后勃然大怒。素知原涉是有名的豪士，想以此杀一儆百，树立威信，派遣两名官吏看守原涉。到中午时，奴仆还不出现，两吏便想杀掉原涉去复命。原涉窘迫困急不知如何是好。正当此时，原涉所约一同上坟的数十辆车到齐，都是些豪杰之士，就共同来劝说尹公开恩。尹公不听，诸多豪士便说：“原涉的奴仆犯法捉不到，那就让他脱去上衣自缚其身，以箭贯耳，亲自上门谢罪吧，也算给足阁下颜面了。”尹公答应了。原涉如前所言上门谢罪，后穿好衣服离开。

初，涉与新丰富人祁太伯为友，太伯同母弟王游公素嫉涉，时为县门下掾，说尹公曰：『君以守令辱原涉如是，一旦真令至，君复单车归为府吏，涉刺客如云，杀人皆不知主名，可为寒心。涉治冢舍，奢僭踰制，罪恶暴著，主上知之。今为君计，莫若堕坏涉冢舍，条奏其旧恶，君必得真令。如此，涉亦不敢怨矣。』尹公如其计，莽果以为真令。涉繇此怨王游公，选宾客，遣长子初从车二十乘劫王游公家。游公母即祁太伯母也，诸客见之皆拜，传曰[1]『无惊祁夫人』。遂杀游公父及子，断两头去。

[1] 传曰：转相告知。

译文

当初，原涉与新丰的富豪祁太伯是朋友，而祁太伯同母的弟弟王游公一向嫉恨原涉，王游公这时任县令小吏，劝尹公说：“您仗着代行县令的头衔就如此羞辱原涉，有朝一日真正的县令上任，您重新驾单车回去当府吏，原涉门下刺客如云，杀人都不知道当事者的姓名，我真为您担心。原涉建坟造舍，奢侈逾礼、不合法度，罪行暴烈、臭名昭著，这是主上所知道的。眼下为您谋划，不如拆毁原涉所建冢舍，逐条上奏他以前的罪行，阁下肯定会得到正式县令之职。这样，原涉也不敢有什么怨言了。”尹公依照了王游公的谋策，王莽果真任尹公做了正式的茂陵县县令。原涉由此怨恨王游公，精选宾客，派长子原初带随从二十乘威逼王游公家。王游公的母亲也就是祁太伯的母亲，宾客见到祁母都下拜，转相告知说：“不要惊吓到祁夫人。”于是杀死王游公和他的儿子，砍下两颗头离去。

涉性略似郭解，外温仁谦逊，而内隐好杀。睚眦[1]于尘中，触死者甚多。王莽末，东方兵起，诸王子弟多荐涉能得士死，可用。莽乃召见，责以罪恶，赦贳[2]，拜镇戎大尹。涉至官无几，长安败，郡县诸假号起[3]兵攻杀二千石长吏以应汉。诸假号素闻涉名，争问原尹何在，拜谒之。时莽州牧[4]使者依附涉者皆得活。传送致涉长安，更始西屏将军申屠建请涉与相见，大重之。故茂陵令尹公坏涉冢舍者为建主簿，涉本不怨也。涉从建所出，尹公故遮拜涉，谓曰：『易世矣，宜勿复相怨！』涉曰：『尹君，何壹鱼肉涉也！』涉用是怒，使客刺杀主簿。

[1] 睚眦：瞋目怒视。

[2] 贳（shì）：宽恕，赦免。

[3] 假号：自立的名号，亦指起事者。

[4] 州牧：一州之长，掌军政大权。

译文

原涉性情类似郭解，外表温厚仁爱、谦虚恭顺，而内心隐藏喜好搏杀的性格。受到怒目相视的小怨恨必要报复，死于其手下者甚多。王莽末年，东方起兵反叛，诸侯王众子弟多举荐说原涉能得士人效死之心，可以一用。王莽于是召见原涉，斥责其罪恶，又加以宽恕，任他为镇戎大尹（即天水太守。王莽改天水为镇戎，改太守为大尹）之官。原涉上任不多时日，长安兵败，郡县的反叛势力攻伐二千石州郡官和县级高官以响应汉军。众起事者向来听闻原涉的名声，纷纷相问原涉所在，前往拜访谒见。当时王莽的州牧使者凡是依附原涉的都得以活命。原涉被用驿车送到长安，更始（刘玄的年号）帝的西屏将军申屠建与之会面，非常器重他。以前那个毁坏原涉冢舍的茂陵县令尹公现为申屠建主簿，原涉本不怨恨他。原涉从申屠建那里出来，尹公故意拦路下拜说：“改朝换代了，不应该再互相怨恨！”原涉说：“尹公，为何专把我当作鱼肉宰割！”因此非常愤怒，派刺客刺杀了尹公。

涉欲亡去，申屠建内恨耻之，阳言『吾欲与原巨先共镇三辅，岂以一吏易之哉！』宾客通言，令涉自系狱谢，建许之。宾客车数十乘共送涉至狱。建遣兵道徼[1]取涉于车上，送车分散驰，遂斩涉，县之长安市。

[1] 道徼：中途拦截。

译文

原涉打算逃亡，申屠建内心嫉恨原涉，假意说：“我要与原涉共同安定三辅（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怎会因一名小吏而改变主意！”宾客把这话传给原涉，并让原涉自首投狱谢罪，申屠建应允。宾客用数十辆车乘一起送原涉到狱中。申屠建派兵中途拦劫抓获在车上的原涉，送行的车马分散疾驰，于是斩杀原涉，悬其首于长安市中。

自哀、平间，郡国处处有豪桀，然莫足数。其名闻州郡者，霸陵杜君敖、池阳韩幼孺、马领绣君宾、西河漕中叔，皆有谦退之风。王莽居摄，诛豪侠，名捕[1]漕中叔，不能得。素善强弩将军孙建，莽疑建藏匿，泛以问建。建曰：『臣名善之，诛臣足以塞责。』莽性果贼，无所容忍，然重建，不竟问，遂不得也。中叔子少游，复以侠闻于世云。

[1] 名捕：指名逮捕，即通缉。

译文

自哀帝、平帝年间，郡国处处有英雄豪杰，但都没有值得称道者。闻名于州郡的有霸陵县（今陕西临潼）杜君敖，池阳县（今陕西泾阳）韩幼孺，马领县（今甘肃环县）绣君宾、西河县（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南）漕中叔，这些人都具有谦虚谨让的风度。王莽摄政，要铲除豪杰侠士，通缉漕中叔而没有抓到。漕中叔一向与强弩将军孙建亲善，王莽怀疑孙建窝藏漕中叔。泛泛地询问孙建这件事。孙建说：“我是与漕中叔亲善，责罚我就足以敷衍此事了。”王莽虽然性情果断狡猾，无所容忍，但是由于器重孙建，而未再追究，终于没抓到漕中叔。漕中叔的儿子漕少游，也因豪侠而闻名于世。

董贤传

本篇导读

本传节选自《汉书·佞幸传》，传主是西汉哀帝年间年仅二十出头的美少年董贤。董贤本是一个在殿下传漏的卑微舍人，因美貌而受宠，竟然封侯拜爵，官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司马。从哀帝见其美貌而倾心、同床共寝、封侯赐官、赏赐无度、纵容包庇的记述中，读者不难懂得一个道理，即宁用奴才不用人才之过错，不在奴才而在用人之人。

董贤字圣卿，云阳人也。父恭，为御史，任贤为太子舍人。哀帝立，贤随太子官为郎。二岁余，贤传漏[1]

在殿下，为人美丽自喜，哀帝望见，说其仪貌，识而问之，曰：『是舍人董贤邪？』因引上与语，拜为黄门郎，繇是始幸。问及其父为云中侯，即日征为霸陵令，迁光禄大夫。贤宠爱日甚，为驸马都尉侍中，出则参乘，入御左右，旬月间赏赐累巨万，贵震朝廷。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其恩爱至此。贤亦性柔和便辟[2]，善为媚以自固。每赐洗沐，不肯出，常留中视医药。上以贤难归，诏令贤妻得通引籍殿中，止贤庐，若吏妻子居官寺舍。又召贤女弟以为昭仪[3]，位次皇后，更名其舍为椒风，以配椒房云。昭仪及贤与妻旦夕上下，并侍左右。赏赐昭仪及贤妻亦各千万数。迁贤父为少府，赐爵关内侯，食邑，复徙为卫尉。又以贤妻父为将作大匠，弟为执金吾。诏将作大匠为贤起大第北阙下，重殿洞门，木土之功穷极技巧，柱槛衣以绨锦。下至贤家僮仆皆受上赐，及武库禁兵，上方珍宝。其选物上弟尽在董氏，而乘舆所服乃其副也。及至东园秘器[4]，珠襦玉柙[5]，豫以赐贤，无不备具。又令将作为贤起冢茔义陵旁，内为便房，刚柏题凑[6]，外为徼道[7]，周垣数里，门阙罘罳[8]甚盛。

[1] 传漏：报知时刻。

[2] 便辟：献媚逢迎。

[3] 昭仪：皇帝嫔妃的一种封号。汉元帝始设，在宫中地位仅次于皇后。

[4] 东园秘器：皇室、显贵之人死后用的棺梓。

[5] 珠襦玉柙：皇室专用的敛服。珠襦，用珠子缀成的短衣。玉柙，即玉衣。

[6] 题凑：古代君王、贵臣的棺之椁。

[7] 徼道：巡察的道路。

[8] 罘罳（fú sī）：与门阙相连的曲阁。

译文

董贤，字圣卿，云阳人。父亲名恭，任御史，董贤任太子舍人。哀帝即位，董贤由太子舍人升为郎官。两年后，董贤在殿下报时刻，长得美貌喜人，哀帝望见，悦其美貌，看着他问道：“你是舍人董贤吗？”于是召至殿上相谈，授官黄门郎，由此始得宠。哀帝得知其父为云中侯，当日提升为霸陵县令，又升为光禄大夫。董贤一天比一天受宠，充任了驸马都尉侍中，皇帝外出则同车陪乘，上殿则侍奉左右，十几天赏赐累计万万，其显贵震惊朝堂。董贤经常与皇帝同起同卧。有一次白天睡觉，董贤身子压住了皇帝的袖子，哀帝想起床，而董贤未醒，又不想惊醒他，于是便割断袖子起身。其恩宠相爱至此。董贤不仅性情柔和、献媚逢迎，而且能以此巩固自身地位。每每赐假都不肯回家，常留于殿中照料皇帝医药。哀帝因董贤难得回家，便下令将他的妻子暂搬至殿中，宿在董贤平日休息处，如同官吏们的夫人居住在官署一样。又召董贤妹为昭仪，地位仅次于皇后，其宫室更名为椒风，以便与皇后的椒房看齐。昭仪及董贤与其妻早晚上下共同侍奉哀帝左右。赏赐昭仪和董贤妻也各以千万数。又提升董贤父为少府，赐关内侯爵，赏采邑，不久后又升卫尉。随后又任命董贤的岳父为将作大匠，任其弟为执金吾。下诏令将作大匠在北阙下为董贤修建巨大宅邸，有殿阁重门，土木之功精妙，柱栏裹饰以绨锦。下至董贤家奴皆受皇帝赏赐，连武库兵器，皇帝珍宝亦在赏赐之列。其选贡上等物品皆在董氏，而皇家所用的倒是次等的。及至东园皇室棺椁，珠饰短衣，金缕玉衣，都预先赐给董贤，一应俱全。又令将作大匠在义陵旁边为董贤建造坟茔，内侧是供休息之用的房室，用坚硬的柏木作题凑；外围修建巡察道路，四周围墙绵延数里，门阙曲阁都很讲究。

上欲侯贤而未有缘。会待诏孙宠、息夫躬等告东平王云后谒[1]祠祀祝诅，下有司治，皆伏其辜。上于是令躬、宠为因贤告东平事者，乃以其功下诏封贤为高安侯，躬宜陵侯，宠方阳侯，食邑各千户。顷之，复益封贤二千户。丞相王嘉内疑东平事冤，甚恶躬等，数谏争，以贤为乱国制度，嘉竟坐[2]言事下狱死。

[1] 谒：东平王刘云王后之名。

[2] 坐：定罪。

译文

哀帝想封董贤为侯而没有机会。适逢待诏孙宠、息夫躬等告发东平王刘云的王后谒在祭祀时诅咒皇上，交有关部门审理，全都认罪。哀帝于是让息失躬、孙宠二人说是由于董贤的缘故，才得以告发东平王之事的，而后下诏论功将董贤封为高安侯，息夫躬封宜陵侯，孙宠封方阳侯，采邑各千户。不久，又加封董贤二千户。丞相王嘉疑心东平王一案有冤情，非常厌恶息夫躬等人，多次进谏力争，认为董贤扰乱国家制度，王嘉竟然因谏诤言事罪下狱而死。

上初即位，祖母傅太后、母丁太后皆在，两家先贵。傅太后从弟喜先为大司马辅政，数谏，失太后指，免官。上舅丁明代为大司马，亦任职，颇害贤宠，及丞相王嘉死，明甚怜之。上浸重贤，欲极其位，而恨明如此，遂册免明曰：『前东平王云贪欲上位，祠祭祝诅，云后舅伍宏以医待诏，与校秘书郎杨闳结谋反逆，祸甚迫切。赖宗庙神灵，董贤等以闻，咸伏其辜。将军从弟侍中奉车都尉吴、族父左曹屯骑校尉宣皆知宏及栩丹诸侯王后亲，而宣除用丹为御属，吴与宏交通厚善，数称荐宏。宏以附吴得兴其恶心，因医技进，几危社稷，朕以恭皇后故，不忍有云。将军位尊任重，既不能明威立义，折消未萌，又不深疾云、宏之恶，而怀非君上，阿为宣、吴，反痛恨云等扬言为群下所冤，又亲见言伍宏善医，死可惜也，贤等获封极幸。嫉妒忠良，非毁有功，于戏伤哉！盖「君亲无将[1]，将而诛之」。是以季友鸩叔牙，《春秋》贤之；赵盾不讨贼，谓之弒君。朕闵将军陷于重刑，故以书饬。将军遂非不改，复与丞相嘉相比，令嘉有依，得以罔上。有司致法将军请狱治，朕惟噬肤[2]之恩未忍，其上票骑将军印绶，罢归就第。』遂以贤代明为大司马卫将军，册曰：『朕承天序，惟稽古建尔于公，以为汉辅。往悉尔心，统辟元戎[3]，折冲绥远[4]，匡正庶事，允执其中。天下之众，受制于朕，以将为命，以兵为威，可不慎与！』是时贤年二十二，虽为三公，常给事中，领尚书，百官因贤奏事。以父恭不宜在卿位，徙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宽信代贤为驸马都尉。董氏亲属皆侍中诸曹奉朝请[5]，宠在丁、傅之右[6]矣。

[1] 将：将要逆乱。

[2] 噬肤：言自啮其肌肤。

[3] 元戎：大众。

[4] 折冲绥远：抵御敌军，安定边远。冲，冲车，战车的一种，折冲指使敌人的战车折返。

[5] 朝请：古代春季朝见曰“朝”，秋季朝见曰“请”。

[6] 右：上也。汉以右为尊。

译文

哀帝初即位时，祖母傅太后，母亲丁太后皆在世，两家显贵。傅太后堂弟傅喜原先为大司马，辅佐朝政，多次劝谏，因违背太后旨意被免官。哀帝的舅舅丁明接任大司马，执掌政务后，十分忌恨董贤受宠，丞相王嘉死时，丁明甚是同情。哀帝愈发器重董贤，打算给他最高职位，又恨丁明对董贤不满，故诏册罢免丁明，说：“先前东平王刘云贪图皇位，祭祀时诅咒皇帝，刘云王后的舅舅伍宏凭医术待诏，与校秘书郎杨闳勾结谋反，祸害严重。幸赖宗庙神灵保佑，董贤等闻讯后加以审治，皆伏其罪。丁将军的堂弟侍中奉车都尉丁吴、本族伯父左曹屯骑校尉丁宣都知道伍宏及栩丹与诸侯王后相亲近，而丁宣仍提拔栩丹为从属，丁吴与伍宏过从亲密，多次称荐伍宏。伍宏因依附丁吴得以施展其险恶用心，凭医术被任用，几乎危害社稷，朕因恭皇后（丁后，即哀帝母）之故，不忍惩治。丁将军地位高，职责重，既不能扬威立义，防患未然，又不能深责刘云、伍宏之过，反而非议君上，怀疑在心，极力讨好丁宣、丁吴，痛惜刘云之徒，扬言他们是被群臣所冤枉，更是亲自向朕进言说伍宏长于医药，处死可惜，董贤等获封极为不妥。如此嫉妒忠良，诽谤有功之臣，多么令人痛心啊！俗话说‘君主身边无将反之人，有要谋反者便要诛杀’。所以季友毒死了拥戴庆父的叔牙，《春秋》表彰他；晋大夫赵盾返国不讨贼，史书说他弑君。朕怜悯丁将军将陷于重刑，因此下诏书以告诫。将军仍执迷不悟，仍与丞相王嘉朋比为奸，使王嘉有恃无恐，敢于欺罔君上。朝廷官员要依法将丁将军投入监狱治罪，朕顾及亲情不忍加法，你应交出骠骑将军印和绶带，罢官归家。”于是让董贤接替丁明为大司马卫将军，下册书说：“朕仰承天命，依循古制将你提拔到三公之位，成为汉室的辅臣。希望你尽心尽力，统领君主的大军，抵御外侮、抚靖边远，匡扶众事，不偏不倚。天下众民，受朕管辖，以将军为总领，以兵器显威武之力，能不谨慎吗！”当时，董贤仅二十二岁，虽位列三公，常侍从殿中，兼管尚书事务，百官都靠着董贤启奏政事。由于其父不适宜在卿位，调任为光禄大夫，官秩中二千石。他的弟弟董宽信接替董贤的驸马都尉职。董氏亲属都担任侍中诸曹官职并奉朝请，恩宠在丁、傅两族之上。

明年，匈奴单于[1]来朝，宴见，群臣在前。单于怪贤年少，以问译[2]，上令译报曰：『大司马年少，以大贤居位。』单于乃起拜，贺汉得贤臣。

[1] 单于：匈奴部落联盟君主的称号，意为“广大之貌”。

[2] 译：传语之人，相当于翻译。

译文

第二年，匈奴单于来朝，设宴相见，群臣皆在。单于奇怪董贤年少而位尊，便问翻译人员，哀帝让译员回答说：“大司马虽年少，因为贤能而居于高位。”单于于是起身行礼，称贺汉朝得此贤臣。

贤第新成，功坚[1]，其外大门无故自坏，贤心恶之。后数月，哀帝崩。太皇太后召大司马贤，引见东厢，问以丧事调度。贤内忧，不能对，免冠谢。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马奉送先帝大行，晓习故事，吾令莽佐君。』贤顿首幸甚。太后遣使者召莽。既至，以太后指使尚书劾贤帝病不亲医药，禁止贤不得入出宫殿司马中。贤不知所为，诣阙免冠徒跣谢。莽使谒者[2]以太后诏即阙下册贤曰：『间者以来，阴阳不调，灾害并臻，元元蒙辜。夫三公[3]，鼎足之辅也，高安侯贤未更事理，为大司马不合众心，非所以折冲绥远也。其收大司马印绶，罢归第。』即日贤与妻皆自杀，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诈死，有司奏请发贤棺，至狱诊视。莽复风大司徒光奏：『贤质性巧佞，翼[4]奸以获封侯，父子专朝，兄弟并宠，多受赏赐，治第宅，造冢圹，放效无极，不异王制，费以万万计，国家为空虚。父子骄蹇[5]，至不为使者礼，受赐不拜，罪恶暴著。贤自杀伏辜，死后父恭等不悔过，乃复以沙画棺四时之色，左苍龙，右白虎，上著金银日月，玉衣珠璧以棺，至尊无以加。恭等幸得免于诛，不宜在中土。臣请收没入财物县官。诸以贤为官者皆免。』父恭、弟宽信与家属徙合浦，母别归故郡巨鹿。长安中小民哗，乡其第哭，几获盗之。县官斥卖董氏财凡四十三万万。贤既见发，裸诊其尸，因埋狱中。

[1] 功坚：极其坚牢。

[2] 谒者：官名，掌传达、通报的侍从。

[3] 三公：西汉末，以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为三公。

[4] 翼：进。

[5] 骄蹇：傲慢，不顺从。

译文

董贤宅邸新落成，建造得十分坚固，可外大门却无故自坏，董贤心里不悦。几个月后，哀帝驾崩。太皇太后召见大司马董贤，在东厢接见，询问丧事的办理安排。董贤内心忧虑，不能对答，去冠谢罪。太后说：“新都侯王莽曾以大司马身份奉送先帝大丧，通晓典制，我令王莽助君。”董贤叩头感恩。太后派使者召王莽。王莽一到，便借太后之名指使尚书弹劾董贤在哀帝生病时不亲奉医药，禁止董贤出入宫殿司马官署中。董贤不知所措，到宫中免冠赤脚谢罪。王莽派谒者以太后名义召董贤至宫下册书说：“近来，阴阳不调，灾害并至，百姓蒙祸。三公之位，是鼎立辅佐之臣，高安侯董贤少不更事，担任大司马不合众心，不足以抵御外侮、抚靖边远。应收回大司马印绶，罢官归家。”当天，董贤与妻子都自杀，家人恐慌，连夜埋葬。王莽疑其假死，有关部门奏请发棺，到狱中察看。王莽又暗示大司徒孔光上奏书，说：“董贤本性巧诈谄媚，凭奸邪获封赏，父子专擅朝政，兄弟同时受宠，多获赏赐，修建府第，营造坟茔，仿效天子不加收敛，与王制无异，耗费万万钱，国库为之虚空。父子骄横跋扈，不以礼接待天子的使者，受赏赐不拜谢，罪恶昭著。董贤自杀服罪，死后其父董恭等不知悔过，还用朱砂涂饰棺椁、雕画四季之色，左画苍龙，右画白虎，上画金银日月图案，以玉衣、珠璧纳棺，至尊无以复加。董恭之徒侥幸得免于死，不应再居于中原。臣请没收其财物尽归朝廷。那些因董贤而为官者皆罢免。”其父董恭、弟董宽信与家属迁徙于合浦，母亲另行回到故郡巨鹿。长安城中小民哗然骚动，向董贤宅邸去哭，企图伺机盗窃。官府斥卖董贤财产达四十三万万。董贤既已被发棺，裸露验尸，即埋于狱中。

赞曰：柔曼[1]之倾意，非独女德，盖亦有男色焉。观籍、闳、邓、韩之徒非一，而董贤之宠尤盛，父子并为公卿，可谓贵重人臣无二矣。然进不繇道，位过其任，莫能有终，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汉世衰于元、成，坏于哀、平。哀、平之际，国多衅[2]矣。主疾无嗣，弄臣为辅，鼎足不强，栋干微挠。一朝帝崩，奸臣擅命，董贤缢死，丁、傅流放，辜及母后，夺位幽废，咎在亲便嬖[3]，所任非仁贤。故仲尼著『损者三友』[4]，王者不私人以官，殆为此也。

[1] 柔曼：指姿容柔媚艳丽。曼，有光泽。

[2] 衅（xìn）：间隙，缺失。

[3] 便嬖：邪佞之臣。

[4] 损者三友：语出《论语·季氏》：“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亮、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

译文

赞曰：柔媚之倾倒人心，不单单是女色，男色亦然。纵观籍儒、闳儒、邓通、韩嫣等宠臣虽各不相同，而董贤的受宠尤为丰厚，父子都位列公卿，其尊重程度在人臣中可谓独一无二。然而其升迁不因道德而进，跃居高位而不能胜任，故不得善终，正所谓宠爱某个人到最后反而却害了他。汉朝衰落于元帝、成帝之时，崩溃于哀帝、平帝之世。哀、平之际，国家多有缺失。皇帝多病后继无人，弄臣当权把持朝政，辅国重臣衰弱无力。一旦皇帝驾崩，奸臣专擅朝政，故董贤自缢而死，丁氏、傅氏被流放，罪恶殃及母后，被废幽居，这一切都错在亲爱谄媚小人，而不任贤近仁。因此孔子曾著“损者三友”之说，君王不以官位恩赐他人，基本就是由于这一原因吧。

赏析与点评

爱美甚至唯美，乃人之常情。然而“人”又是融道德、知识、爱三位一体的生物。如果不以道德、知识掌控爱欲的话，就“个人”而言充其量不过伤害一人、一家而已，若是作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当权者亦即“法人”的话，“亲爱谄媚小人”的结果，必将是“不任贤近仁”，以至祸国殃民。不仅如此，班固还明确指出所谓倾国倾城的祸水，与性别没有必然联系！

王莽传

本篇导读

作为历史人物，王莽从来就是被否定的对象，甚至连他所创立的新朝也不被学者所承认，而仅仅用“王莽篡汉”一词一笔带过。然而，作为史家，《汉书》的作者还是为他长文立传。后世了解王莽其人其事多赖此文。这里节选的段落，记述王莽如何谦卑、节俭、勤学、钻营最终登上皇帝宝座而建国的历程。

王莽字巨君，孝元皇后[1]之弟子也。元后父及兄弟皆以元、成世封侯，居位辅政，家凡九侯、五大司马[2]，语在《元后传》。唯莽父曼蚤死，不侯。莽群兄弟皆将军五侯子，乘时侈靡，以舆马声色佚游相高，莽独孤贫，因折节为恭俭。受《礼经》，师事沛郡陈参，勤身博学，被[3]服如儒生。事母及寡嫂，养孤兄子，行甚敕备。又外交英俊，内事诸父，曲有礼意。阳朔中，世父大将军凤病，莽侍疾，亲尝药，乱首垢面，不解衣带连月。凤且死，以托太后及帝，拜为黄门郎，迁射声校尉。

[1] 孝元皇后：汉元帝刘奭的皇后王政君，生成帝刘骜。

[2] 九侯：指元帝、成帝时外戚王氏中封侯位的王禁、王谭、王崇、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王音和王莽。五大司马：指王凤、王音、王商、王根和王莽。

[3] 被：古代通“披”。

译文

王莽字巨君，是孝元皇后的侄子。元后的父亲及兄弟们都在元帝、成帝时封侯，担任要职，辅佐朝政。一家共九人封侯，五位大司马，详情《元后传》中都有记载。只有王莽的父亲王曼早去世，没能封侯。王莽的叔伯兄弟们都是将军、五诸侯之子，便乘机奢侈浪费，车马、歌伎、姬妾、戏耍等无不争相攀比，只有王莽为孤儿而贫寒，因此屈己下人，为人处事恭谨俭约。拜沛郡陈参为师，学习《礼经》，勤奋修身，博览群书，衣着和普通书生一样。他侍奉母亲和守寡的嫂子，抚养丧父的侄儿，行为谨慎周备。又在外面结贤俊英才，在家内侍奉诸位伯父叔父，委婉周到，颇尽礼节。阳朔年间（前二十四至前二十一），他伯父大将军王凤患病，王莽侍奉病榻，亲尝汤药，蓬头垢面，接连数月衣不解带。王凤临终时，将他托付给王太后和汉成帝，被任命为黄门郎，又提升为射声校尉。

久之，叔父成都侯商上书，愿分户邑以封莽，及长乐少府戴崇、侍中金涉、胡骑校尉箕闳[1]、上谷都尉阳并、中郎陈汤，皆当世名士，咸为莽言，上由是贤莽。永始元年，封莽为新都侯，国南阳新野之都乡，千五百户。迁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宿卫谨敕，爵位益尊，节操愈谦。散舆马衣裘，振施宾客，家无所余。收赡名士，交结将相卿大夫甚众。故在位更推荐之，游者为之谈说，虚誉隆洽，倾其诸父矣。敢为激发之行，处之不惭恧[2]。

[1] 侍中：加官名，从列侯以下至郎中的加官。加此官者可侍卫皇帝，出入宫廷。胡骑校尉：官名，为管理归附的胡人骑兵的武官。

[2] 恧（nǜ）：惭愧。

译文

那以后很久，王莽的叔父成都侯王商上书皇帝，愿分一部分自己的封邑封给王莽，又有长乐少府戴崇、侍中金涉、胡骑校尉箕闳、上谷郡（今河北怀来东南）都尉阳并、中郎陈汤这些当世名士，都上书称赞王莽，皇帝从此以王莽为贤人。永始元年，成帝赐封王莽为新都侯，立国于南阳郡新野县的都乡（今属河南省、南阳市），食邑一千五百户。后升迁为骑都尉光禄大夫加侍中，谨慎宿卫，爵位越尊显，为人越守节谦逊。他散发车马衣裳，救济宾客，以致家中所剩无几。他收纳供养知名人士，结交将相卿大夫。因此在位当权者相继举荐他，在野的游士也谈论他，虚名隆盛周遍，超过了他的伯父和叔父们。他敢于做出矫揉造作的行为，却不感到惭愧。

莽兄永为诸曹[1]，蚤死，有子光，莽使学博士门下。莽休沐[2]出，振车骑，奉羊酒，劳遗其师，恩施下竟[3]同学。诸生纵观，长老叹息。光年小于莽子宇，莽使同日内妇，宾客满堂。须臾，一人言太夫人[4]苦某痛，当饮某药，比客罢者数起焉。尝私买侍婢，昆弟或颇闻知，莽因曰：『后将军朱子元无子，莽闻此儿种宜子，为买之。』即日以婢奉子元。其匿情求名如此。

[1] 诸曹：汉成帝时尚书令下设尚书五人，一人为仆射，四人分为四曹，通称诸曹。

[2] 休沐：古代官吏每五日允许其回家休息沐浴，称为休沐。代指休假。

[3] 竟：穷尽，此为全体之意。

[4] 太夫人：汉代列侯之母的尊称。此指王莽的母亲。

译文

王莽的哥哥王永官至诸曹，去世得早，有个儿子叫王光，王莽让他到博士门下学习。王莽休假外出时，整顿车马，带上羊、酒，去慰劳王光的老师，赏赐下至王光的全体同学。学生们都跟来观看，长老赞叹。王光比王莽的儿子王宇年纪小，王莽让他俩同一天娶亲，宾客满堂。过了一会儿，有人回报说太夫人（王莽母）哪个地方不舒服，应该服用某种药，等宾客散尽时，王莽已多次动身去探视母亲。有一次，王莽私下里买了个侍婢，兄弟中有人知道了，王莽便说：“后将军朱博没有儿子，我听说这个婢女的血统宜于生养儿子，便替他买了下来。”当天便把这个婢女送给了朱博。他为求名声不惜隐瞒真情已达到了如此程度。

是时，太后姊子淳于长[1]以材能为九卿，先进在莽右。莽阴求其罪过，因大司马曲阳侯根白之，长伏诛，莽以获忠直，语在《长传》。根因乞骸骨，荐莽自代，上遂擢为大司马。是岁，绥和元年也，年三十八矣。莽既拔出同列，继四父[2]

而辅政，欲令名誉过前人，遂克己不倦，聘诸贤良以为掾史，赏赐邑钱悉以享士，愈为俭约。母病，公卿列侯遣夫人问疾，莽妻迎之，衣不曳地，布蔽膝。见之者以为僮使，问知其夫人，皆惊。

[1] 淳于长：西汉魏郡元城人，封定陵侯，腐化奢侈。被王莽告发，下狱死。

[2] 四父：指王凤、王商、王音、王根。分别为王莽的伯父或叔父。

译文

这时，王太后姐姐之子淳于长因有才能而位列九卿，做官在王莽之上。王莽暗中调查了他的罪过，通过大司马曲阳侯王根告发了他，淳于长伏法被杀，王莽因此获得了忠诚正直之誉，详见《淳于长传》。王根因而请求辞官，推荐王莽接替自己，于是皇帝提拔王莽为大司马。这一年为绥和（前八至前九）元年，王莽年纪三十八岁。王莽在同辈中已是佼佼者，又继诸位伯父叔父之后辅佐朝政，于是想要自己的名誉超过前人，便严格要求自己，不倦地工作。聘请许多贤良之士作为自己的属官，将所受赏赐和封邑的收入全用来款待士人，为人更加俭省节约。他母亲患病，朝中大臣和列侯让夫人前来探视，王莽的夫人出来迎接，衣服长度不及地面，布裙仅遮住膝盖而已。见到她的人以为她不过是个侍女，询问得知是王莽夫人，都很吃惊。

辅政岁余，成帝崩，哀帝即位，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太后诏莽就第，避帝外家。莽上疏乞骸骨，哀帝遣尚书令诏莽曰：『先帝委政于君而弃群臣，朕得奉宗庙，诚嘉[1]与君同心合意。今君移病求退，以著朕之不能奉顺先帝之意，朕甚悲伤焉。已诏尚书待君奏事。』又遣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将军师丹、卫尉傅喜白太后曰：『皇帝闻太后诏，甚悲。大司马即不起，皇帝即不敢听政。』太后复令莽视事。

[1] 嘉：赞许。

译文

王莽辅政一年多，成帝驾崩，哀帝即位，尊称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王太后诏令王莽辞官还家，以便回避新即位哀帝的外戚。王莽遂上书皇帝请辞，哀帝派尚书令诏令王莽说：“先帝委政务于你才弃群臣而驾崩，朕得以继承宗庙，虽然诚恳地庆幸能与你齐心合力，如今你却上书称病请退，这是昭显我不能秉承先帝的意愿，我实在是很伤心。现已令诏尚书在此随时恭候你上书言事。”又派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将军师丹、卫尉傅喜禀告太后说：“皇帝听到太后的诏令，非常悲伤。大司马如果不上朝，皇帝也不敢再处理朝政了。”太后又让王莽任职。

时哀帝祖母定陶傅太后、母丁姬在[1]，高昌侯董宏上书言：『《春秋》之义，母以子贵，丁姬宜上尊号。』莽与师丹共劾宏误朝不道，语在《丹传》。后日，未央宫置酒，内者令为傅太后张幄[2]，坐于太皇太后坐旁。莽案行，责内者令曰：『定陶太后藩妾，何以得与至尊并！』彻去，更设坐。傅太后闻之，大怒，不肯会，重怨恚莽。莽复乞骸骨，哀帝赐莽黄金五百斤，安车驷马，罢就第。公卿大夫多称之者，上乃加恩宠，置使家，中黄门[3]十日一赐餐。下诏曰：『新都侯莽忧劳国家，执义坚固，朕庶几与为治。太皇太后诏莽就第，朕甚闵焉。其以黄邮聚户三百五十益封莽，位特进，给事中，朝朔望见礼如三公。车驾乘绿车[4]从。』后二岁，傅太后、丁姬皆称尊号，丞相朱博奏：『莽前不广尊尊之义，抑贬尊号，亏损孝道，当伏显戮[5]，幸蒙赦令，不宜有爵土，请免为庶人。』上曰：『以莽与太皇太后有属，勿免，遣就国。』

[1] 定陶：西汉所封王国名，位于今山东定陶。傅太后：元帝妃嫔；元帝死后随儿子定陶恭王刘康归藩国，称定陶太后。哀帝即位，上尊号为帝太太后（后改皇太太后）。丁姬：哀帝母亲，尊称为帝太后。

[2] 张幄：设帐（于座位四周）。

[3] 中黄门：门官，在内廷当值，多为太监。此句谓使黄门在王莽家中为使令。

[4] 绿车：皇孙所乘之车。

[5] 显戮：明典正刑，陈尸示众。

译文

这时哀帝的祖母定陶傅太后和母亲丁姬都在世，高昌侯董宏上书说：“依据《春秋》经义，母以子贵而贵，丁姬应加封尊号。”王莽与师丹一起弹劾董宏误乱朝纲，离经叛道，事详《师丹传》。后来，未央宫设宴，内者令为傅太后设置帷帐，坐在王太后位置旁边。王莽巡视时，责备内者令说：“定陶太后是来自藩国的先帝妃嫔，怎么可以与最尊贵的太皇太后并列！”撤去帷帐，另设座位。傅太后听说后，大怒，不肯参加宴会，对王莽深加怨恨。王莽又请求辞官，哀帝赏赐他黄金五百斤，坐乘一辆和四匹马，罢免回家。公卿大夫多有称赞他，皇帝于是对他更加优待和宠信，还在他家安排了专使，有中黄门每十天赏赐一餐。下诏说：“新都侯王莽为国家忧心操劳，奉行公义从不疏忽，我几乎是与他共同治政。太皇太后诏令王莽辞官归家，朕对此深感惋惜。将黄邮聚（属今河南南阳）的三百五十户加封给他，赐特进位，加给事中，每逢初一、十五上朝，朝见时礼如三公，允许他乘绿车随从皇帝出行。”两年后，傅太后、丁姬都得以上封尊号，丞相朱博上书说：“王莽之前不能弘扬尊崇尊贵的道理，压制贬低太后的尊号，有损孝道，理应伏法受诛，幸蒙皇帝赦免，但不应再有爵位和封土，请予罢免，降为平民。”皇帝说：“因王莽与太皇太后有亲属关系，不宜免为庶民，让他回封国去。”

莽杜门自守，其中子[1]获杀奴，莽切责获，令自杀。在国三岁，吏上书冤讼莽者以百数。元寿元年，日食，贤良[2]周护、宋崇等对策深颂莽功德，上于是征莽。

[1] 中子：排行居中的儿子。

[2] 贤良：选拔官吏的考试科目之一。

译文

王莽闭门守己，次子王获杀死了奴仆，王莽痛斥王获，要他自杀。在封国三年之间，官吏上书为王莽申冤的数以百计。元寿元年（前二至前一），出现日食，贤良周护、宋崇等在回答皇帝策问时深深赞颂王莽的功德，皇帝于是将王莽征召回朝。

始莽就国，南阳太守以莽贵重，选门下掾宛孔休守新都相。休谒见莽，莽尽礼自纳，休亦闻其名，与相答。后莽疾，休候之，莽缘恩意，进其玉具宝剑，欲以为好。休不肯受，莽因曰：『诚见君面有瘢，美玉可以灭瘢，欲献其瑑[1]耳。』即解其瑑，休复辞让。莽曰：『君嫌其贾[2]邪？』遂椎[3]碎之，自裹以进休，休乃受。及莽征去，欲见休，休称疾不见。

[1] 瑑：玉器上凸现的雕纹。

[2] 贾：同“价”。即有价值。

[3] 椎：槌；捶击。

译文

当初王莽到达封国时，南阳太守因王莽权显位重，便选调门下的属官宛县人孔休暂代新都侯国的相。孔休拜见王莽，王莽礼节周到地亲自迎接他，孔休也闻听王莽名声，二人相互酬答。后来王莽患病，孔休问候他，王莽缘此情分，送上镶玉宝剑，想要交好孔休。孔休不肯接受，王莽便说：“其实我是见你脸上有瘢痕，而美玉可以消瘢，想送你的仅是玉雕纹饰而已。”于是取下玉饰相赠，孔休再次推辞。王莽说：“你是嫌它贵重吗？”于是将玉捣碎，亲自包起来赠给孔休，孔休才收下。待到王莽被征召离开封国时，想见孔休，孔休借口生病避而不见。

莽还京师岁余，哀帝崩，无子，而傅太后、丁太后皆先薨，太皇太后即日驾之未央宫收取玺绶，遣使者驰召莽。诏尚书，诸发兵符节，百官奏事，中黄门、期门[1]兵皆属莽。莽白：『大司马高安侯董贤年少，不合众心，收印绶。』贤即日自杀。太后诏公卿举可大司马者，大司徒孔光、大司空彭宣举莽，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互相举。太后拜莽为大司马，与议立嗣。安阳侯王舜，莽之从弟，其人修饬，太后所信爱也，莽白以舜为车骑将军，使迎中山王奉成帝后，是为孝平皇帝。帝年九岁，太后临朝称制，委政于莽。莽白赵氏前害皇子[2]，傅氏骄僭[3]，遂废孝成赵皇后、孝哀傅皇后，皆令自杀，语在《外戚传》。

[1] 期门：掌管随从护卫的职官。

[2] 赵氏：成帝宠妃赵飞燕、赵合德。二人曾将成帝宫女曹宫人和许美人所生的两个男婴杀死。

[3] 傅氏：哀帝的祖母傅太后。曾尊号为皇太太后，死后，以皇太后的礼仪下葬，坟墓规模与元帝相等。

译文

王莽回到京城一年多，哀帝驾崩，没有儿子，傅太后和丁太后也都在先去世了，太皇太后当天驾临未央宫收取玺绶，派使者飞奔召王莽。诏令尚书，凡派遣军队的符节、百官的上奏、中黄门、期门兵都归王莽管制。王莽说：“大司马高安侯董贤年轻，不合众人心意，收其官印。”董贤当天便自杀了。太后诏令大臣举荐可以担任大司马职位的人，大司徒孔光、大司空彭宣举荐王莽，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互相举荐。太后任命王莽为大司马，与他商议皇位继承人。安阳侯王舜是王莽的堂弟，他为人严谨不逾规矩，是太后所宠信的人，王莽建议任命王舜为车骑将军，让他迎立中山王刘衎继承成帝，这就是孝平皇帝。平帝年仅九岁，太后临朝听政，将政务委托给王莽。王莽说，赵氏之前杀害皇子，傅氏骄横僭越，于是废黜了赵皇后和傅皇后，都令她们自杀了，详见《外戚传》。

莽以大司徒孔光名儒，相三主，太后所敬，天下信之，于是盛尊事光，引光女婿甄邯[1]为侍中奉车都尉。诸哀帝外戚及大臣居位素所不说[2]者，莽皆傅致[3]其罪，为请奏，令邯持与光。光素畏慎，不敢不上之，莽白太后，辄可其奏。于是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坐互相举免，丁、傅及董贤亲属皆免官爵，徙远方。红阳侯立太后亲弟，虽不居位，莽以诸父内敬惮之，畏立从容[4]言太后，令己不得肆意，乃复令光奏立旧恶：『前知定陵侯淳于长犯大逆罪，多受其赂，为言误朝；后白以官婢杨寄私子为皇子，众言曰吕氏、少帝[5]复出，纷纷为天下所疑，难以示来世，成襁褓之功。请遣立就国。』太后不听。莽曰：『今汉家衰，比世无嗣[6]，太后独代幼主统政，诚可畏惧，力用公正先天下，尚恐不从，今以私恩逆大臣议如此，群下倾邪，乱从此起！宜可且遣就国，安后复征召之。』太后不得已，遣立就国。莽之所以胁持上下，皆此类也。

[1] 甄邯：孔光的女婿，依附王莽。王莽建国后，任大司马，位居三公。

[2] 说：同“悦”，喜欢。

[3] 傅致：傅，即附，附益而引致之。罗织罪名。

[4] 从容：怂恿。

[5] 吕氏、少帝：惠帝时吕后专权，惠帝死后，她取后宫美人子冒称太子，立为皇帝（即少帝）。

[6] 比世无嗣：指成帝、哀帝都没有子嗣继位。比，连续、频频。

译文

王莽因大司徒孔光是知名大儒，又辅佐过成、哀、平三帝，为太后所敬重，天下人所信赖，于是非常敬重地对待孔光，推荐孔光的女婿甄邯担任侍中兼奉车都尉。对那些哀帝的外戚和他素来不喜欢的在位大臣，王莽都罗织他们的罪名，写成奏章，让甄邯拿给孔光。孔光一向胆小谨慎，不敢不上奏，王莽又禀告太后，奏章常得以批准。于是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因互相举荐任大司马而被免职，丁氏、傅氏和董贤的亲属都被免官夺爵，流放到远方。红阳侯王立是王太后的亲弟弟，虽然没有为官，但王莽因他是叔父而心感畏惧，怕王立怂恿鼓动太后，使自己不能肆意妄为，于是又让孔光上书揭发王立往日的过失说：“以前明知定陵侯淳于长犯了大逆不道之罪，还接受他许多贿赂，替他说情，迷惑朝廷；后来又说要将官婢杨寄的私生子立为皇子，众人都说这是吕后和少帝复活了，制造混乱，引起天下人的猜疑，难以昭示后世，完成辅助幼主的功业。请让王立回封国去。”太后未听从此建议。王莽说：“如今汉室衰微，连续数代无子嗣继位，太后独自代幼主统领政权，实在可畏，努力做到公平正义为天下表率，还恐怕有人不服从，如果现在因一己之私而违逆大臣建议，群臣将邪僻不正，祸乱就会由此发生！可以暂时让他回封国，待国事安稳以后再将其召回。”太后不得已，让王立回封国了。王莽之对上挟持，对下威胁，都是使用这类的手段。

于是附顺者拔擢，忤恨者诛灭。王舜、王邑[1]为腹心，甄丰、甄邯主击断，平晏领机事，刘歆[2]典文章，孙建为爪牙。丰子寻、歆子棻、涿郡崔发、南阳陈崇皆以材能幸于莽。莽色厉而言方，欲有所为，微见风采，党与承其指意而显奏之，莽稽首涕泣，固推让焉，上以惑太后，下用示信于众庶。

[1] 王邑：王商的儿子，继承父爵为成都侯。王莽建国后，任大司空，位居三公。

[2] 刘歆：西汉沛郡沛县人，刘向的儿子。父子两代学问家。

译文

于是依附顺从他的人得到提拔，反对怨恨他的人遭杀害。王舜、王邑是他的心腹，甄丰、甄邯主持决断，平晏统领枢机，刘歆主管礼法，孙建是得力助手。甄丰的儿子甄寻、刘歆的儿子刘棻、涿郡人崔发、南阳人陈崇都因才能而得到王莽的赏识。王莽外表强硬而言辞正直，想要做什么事情，只略现于表情，党羽便会秉承他的指意而明白地上书奏请，王莽则磕头泣涕地坚辞推让，对上以此迷惑王太后，对下用以向广大百姓显示诚信。

始，风[1]益州令塞外蛮夷献白雉，元始元年正月，莽白太后下诏，以白雉荐宗庙。群臣因奏言太后『委任大司马莽定策安宗庙。故大司马霍光有安宗庙之功，益封三万户，畴其爵邑，比萧相国。莽宜如光故事。』太后问公卿曰：『诚以大司马有大功当著之邪？将以骨肉故欲异之也？』于是群臣乃盛陈『莽功德致周成白雉之瑞，千载同符。圣王之法，臣有大功则生有美号，故周公及身在而托号于周。莽有定国安汉家之大功，宜赐号曰安汉公，益户，畴爵邑，上应古制，下准行事，以顺天心。』太后诏尚书具[2]其事。

[1] 风：通“讽”，暗示。

[2] 具：备，办理。

译文

当初，王莽含蓄地示意益州（今四川一带）官员让塞外蛮夷进献白雉，元始元年正月，王莽提议皇太后下诏说，用白雉供奉宗庙。群臣借此上书进言太后说：“太后委任大司马王莽谋定皇嗣，安定汉室。以前大司马霍光因有安定汉室之功，加封户邑三万户，特许子孙继承的爵位、封邑和他在世时同等，可比萧相国。王莽应遵循霍光旧例。”王太后询问公卿大臣说：“果真是因为大司马有功当受表彰呢，还是因为和我有亲的缘故才使他与众不同呢？”于是百官极力陈奏：“王莽的功德招致周成王时出现过的白雉之祥瑞，相隔千年，同样的符命降临。圣王的法度在于，臣下有大功劳者生前可享美好称号，所以周公在世时可以用周的国号作为自己的称号。王莽有安定汉朝国家之大功劳，应当赐封号为安汉公，加封户民，规定其子孙继承他的爵位和封土，与他一样。远依循古代体制，近遵照近代事例，以顺应天意。”太后下令让尚书承办此事。

太后乃下诏曰：『大司马新都侯莽三世为三公，典周公之职，建万世策，功德为忠臣宗，化流海内，远人慕义，越裳氏重译[1]献白雉。其以召陵、新息二县户二万八千益封莽，复其后嗣，畴其爵邑，封功如萧相国。以莽为太傅，干四辅之事，号曰安汉公。以故萧相国甲第为安汉公第，定着于令，传之无穷。』

[1] 重译：辗转翻译。意谓路途遥远，语言不通，极尽辗转才可呈献。

译文

太后于是下诏说：“大司马新都侯王莽历任三朝之三公，执掌周公职责，制定了万世久治的策略，功劳品德为众忠臣所尊仰，教化行于国内，使偏远之人也慕义而归，所以越裳氏辗转万里进献白雉。以召陵县、新息县两处的二万八千家户民加封予王莽，规定他的子孙后代可以与他同样地继承爵位和封土，如同萧相国的先例。任命王莽为太傅，总秉四辅之事，封号为安汉公。将以前萧相国的府邸赐封为安汉公的府邸，并以明文规定下来，以传之无穷。”

莽既尊重，欲以女配帝为皇后，以固其权，奏言：『皇帝即位三年，长秋宫[1]未建，液廷媵[2]未充。乃者，国家之难，本从亡嗣，配取不正。请考论《五经》，定取礼[3]，正十二女之义，以广继嗣。博采二王后及周公孔子世列侯在长安者適子女。』事下有司，上众女名，王氏女多在选中者。莽恐其与己女争，即上言：『身亡德，子材下，不宜与众女并采。』太后以为至诚，乃下诏曰：『王氏女，朕之外家，其勿采。』庶民、诸生、郎吏以上守阙上书者日千余人，公卿大夫或诣廷中，或伏省户下，咸言：『明诏圣德巍巍如彼，安汉公盛勋堂堂若此，今当立后，独奈何废公女？天下安所归命！愿得公女为天下母。』莽遣长史以下分部晓止公卿及诸生，而上书者愈甚。太后不得已，听公卿采莽女。莽复自白：『宜博选众女。』公卿争曰：『不宜采诸女以贰正统[4]。』莽白：『愿见女。』太后遣长乐少府、宗正、尚书令纳采见女，还奏言：『公女渐渍德化，有窈窕之容，宜承天序，奉祭祀。』有诏遣大司徒、大司空策告宗庙，杂加卜筮，皆曰：『兆遇金水王相，卦遇父母得位，所谓「康强」之占，「逢吉」之符也。』……太后许之。

[1] 长秋宫：西汉皇后所居宫殿名，代指皇后。

[2] 液：通“掖”，宫掖，宫廷。媵（yìnɡ）：古代有随嫁制度，随嫁的人称为媵妾。

[3] 取礼：嫁娶之礼。取，同“娶”。

[4] 贰正统：干扰王莽女儿当选皇后的地位。

译文

王莽的地位既已尊显贵重，希望立女儿为皇后，以巩固自身权力，就上书说：“皇帝即位三年了，尚未立皇后，嫔妃亦未足数。从前国家之危难，本在于没有继承人。请参考《五经》论证，议定皇帝的嫁娶婚礼，遵循古代帝王娶十二女的原则，以便扩大子嗣的人数。广泛选取商朝、周朝的后代及周公、孔子世家列侯的嫡长女进宫为秀女。”此事交给相关官吏办理，上报的秀女名字中，王姓的女儿多在候选之列。王莽担心她们与自己的女儿竞争，于是上书说：“我自身没什么才德，女儿才分也不足，不适合与其他秀女一起被选入宫。”太后误以为这是他真挚诚恳之辞，于是下诏书说：“王姓的女儿，和我有亲属关系，还是不要选入宫了。”结果百姓、众儒生、侍从官以上官员守在宫门口上书进谏的每天达一千多人，公卿大臣、士大夫有的上朝觐见，有的在各地方官府，都说道：“诏令圣明，贤德宽广，安汉公的功勋如此繁盛堂正，如今要选立皇后，为何单单遗弃他的女儿呢？这样天下人要到哪里去立身呢！希望能立安汉公的女儿为国母。”王莽派长史以下属官分批劝告公卿大臣及众儒生不要再上书进谏了，但上书的人反而越来越多。太后迫不得已，听从了大臣的意见选王莽的女儿入宫。王莽又自己要求说：“还应该广泛选取其他女子进宫。”公卿大臣争辩道：“不应选进其他女子而干扰皇后的正统。”王莽说：“愿意让女儿出来。”太后派长乐少府、宗正、尚书令备礼前往相看，回报说：“安汉公的女儿长期受到良好的品德教育，容貌美丽，适合继承皇家世系，奉行祭祀。”另外下诏派大司徒、大司空策文祭告祖先，又用多种占卜、预测吉凶，都说：“卜得金水相生的吉兆，卦象天下于地，是得以配享之卦，预示父母得位，正所谓‘康强’之占，‘逢吉’之天命啊。”……太后应允。

四月丁未[1]，莽女立为皇后，大赦天下。遣大司徒司直陈崇等八人分行天下，览观风俗。

[1] 四月丁未：接上文“四年春”，为元始四年（公元四年）。四月，《平帝纪》中记作“二月”。

译文

元始四年四月丁未，王莽的女儿被立为皇后，大赦天下。派大司徒、司直陈崇等八人巡视天下，视察民风。

莽乃起视事，上书言：『……据元始三年，天下岁已复，官属宜皆置。《谷梁传》曰：「天子之宰，通于四海。」臣愚以为，宰衡官以正百僚平海内为职，而无印信，名实不副。臣莽无兼官之材，今圣朝既过误而用之，臣请御史刻宰衡[1]印章曰「宰衡太傅大司马印」，成，授臣莽，上太傅与大司马之印。』太后诏曰：『可。韨[2]如相国，朕亲临授焉。』

[1] 宰衡：阿衡和太宰，皆官名。商朝有阿衡，周代有太宰，掌辅导帝王，为百官之长。

[2] 韨：古代系玉玺的丝带。

译文

王莽于是出来主事，上书说：“……根据元始三年的调查，全国的农业收获已经恢复正常，官职理应恢复。《谷梁传》上说：‘天子的大臣，权力通达天下。’臣认为宰衡应该把匡正百官、平定天下为己任，但没有官印凭证，名不副实。臣没有做官的才能，如今圣朝不嫌弃我而任命以官职，我请求能让御史刻宰衡印章，曰‘宰衡太傅大司马印’，刻成后，授予臣，臣就上交太傅与大司马的官印。”太后下诏说：“可以。印绶可以跟相国一样，朕亲自赐予你。”

风俗使者八人还，言天下风俗齐同，诈为郡国造歌谣，颂功德，凡三万言。莽奏定著令。又奏为市无二贾[1]，官无狱讼，邑无盗贼，野无饥民，道不拾遗，男女异路之制，犯者象刑[2]。刘歆、陈崇等十二人皆以治明堂，宣教化，封为列侯。

[1] 市无二贾：市场统一定价。贾，同“价”。

[2] 象刑：象征性的惩罚。

译文

八个视察民风的使者回来，说天下风俗整齐划一，还伪造各郡、各封国歌谣，歌功颂德，总计达三万字。王莽将其上奏，明著于令。又上奏说市无二价，官府没有诉讼案，城中没有盗徒，郊外没有饥民，百姓路不拾遗，男女分道行走，对犯法者仅使用象征性的处罚。刘歆、陈崇等十二人也因治化清明，宣扬教化，而被封为列侯。

莽既致太平，北化匈奴，东致海外，南怀黄支[1]，唯西方未有加。乃遣中郎将平宪等多持金币诱塞外羌，使献地，愿内属。宪等奏言：『羌豪良愿等种，人口可万二千人，愿为内臣，献鲜水海、允谷[2]盐池，平地美草皆予汉民，自居险阻处为藩蔽。问良愿降意，对曰：「太皇太后圣明，安汉公至仁，天下太平，五谷成孰，或禾长丈余，或一粟三米，或不种自生，或茧不蚕自成，甘露从天下，醴泉自地出，凤皇来仪，神爵降集。从四岁以来，羌人无所疾苦，故思乐内属。」宜以时处业，置属国领护。』事下莽，莽复奏曰：『太后秉统数年，恩泽洋溢，和气四塞，绝域殊俗，靡不慕义。越裳氏重译献白雉，黄支自三万里贡生犀，东夷王度大海奉国珍，匈奴单于顺制作，去二名，今西域良愿等复举地为臣妾，昔唐尧横被四表，亦亡以加之。今谨案已有东海、南海、北海郡，未有西海郡，请受良愿等所献地为西海郡。臣又闻圣王序天文，定地理，因山川民俗以制州界。汉家地广二帝三王[3]，凡十二州，州名及界多不应经。《尧典》十有二州，后定为九州岛。汉家廓地辽远，州牧行部，远者三万余里，不可为九。谨以经义正十二州名分界，以应正始。』奏可。又增法五十条，犯者徙之西海。徙者以千万数，民始怨矣。

[1] 黄支：亦作“黄枝”。古国名，一般以为在今印度马德拉斯邦；一说在今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

[2] 鲜水海：湖名，即今青海湖。允谷：地名，在今青海湖东南。

[3] 二帝：指上古的唐尧、虞舜两位帝王。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武王三代君王。

译文

王莽既已实现了太平，北方感化了匈奴，东方扩张到海外，南方怀柔了黄支，只剩西方未施加影响。于是派遣中郎将平宪等人携带金银财宝去诱降塞外羌人，让他们献出土地，自愿归属汉朝。平宪等人奏报说：“羌族首领良愿各部落，人口约一万二千人，愿意对汉称臣，进献鲜水海、允谷盐池，将平坦的土地、丰美的水草都给予汉人，自己住到险峻阻塞的地方作为汉的屏障。询问良愿之所以归降的理由，回答说是：‘太皇太后圣明，安汉公至仁至义，天下太平，五谷丰登，有的禾苗长到一丈多长，有的谷子一粒有三颗谷粒，有的甚至并未播种便可生长，有的不用养蚕便可生茧，甘露从天而降，甜美的泉水自动涌出，凤凰慕义而来，神雀聚集栖息。四年以来，羌人没有遭遇过艰难困苦，因此心内欢喜愿意归属朝廷。’应当及时安排其生产，设置附属国予以管理。”此事交王莽办理，王莽又上奏说：“太后执掌政权数年，恩惠广布，祥和瑞气充盈天下，绝地偏远之处，不同风俗的人们，没有不仰慕您的德义的。越裳氏辗转进献白雉，黄支从三万里外进贡活犀牛，东夷王漂洋过海奉献国宝，匈奴单于顺应汉代礼制，去掉两个字的名字，如今西域良愿等部落又献出土地愿为臣仆，从前唐尧的声威遍及四方，也不过如此。现在想想已有东海郡、南海郡、北海郡，还没有西海郡，所以请接受良愿等的献地作为西海郡。臣又听说圣明的君王序列天文，划定地理，根据高山大川、民风习俗来划定州界。汉朝的领土比尧、舜和夏、商、周时期还要宽广，共有十二州，但州名及边界的划定大多不合经书所记。《尧典》上记载有十二州，后来删定为九州岛。汉朝地域辽阔，州刺史巡行最远可到达三万里外，不可只分为九州岛。谨请按照经书记载分为十二个州名和分界，以对应而今这正确的开端。”奏章获准。又增订了法规五十条，触犯的人便要被流放到西海郡去。被流放的人数以千万计，人民开始有怨声了。

泉陵侯刘庆上书言：『周成王幼少，称孺子，周公居摄[1]。今帝富于春秋，宜令安汉公行天子事，如周公。』群臣皆曰：『宜如庆言。』

[1] 居摄：因皇帝年幼不能亲政，由大臣代居其位处理政务。

译文

泉陵侯刘庆上书说：“周成王年幼时，称为孺子，周公代行朝政。当今皇帝年轻，应当让安汉公代行天子之事，如同周公一样。”群臣都说：“应当按刘庆说的办。”

平帝疾，莽作策[1]，请命于泰畤[2]，戴璧秉圭，愿以身代。藏策金縢[3]，置于前殿，敕诸公勿敢言。十二月平帝崩，大赦天下。莽征明礼者宗伯凤等与定天下吏六百石以上皆服丧三年。奏尊孝成庙曰统宗，孝平庙曰元宗。时元帝世绝，而宣帝曾孙有见王五人，列侯广戚侯显等四十八人，莽恶其长大，曰：『兄弟不得相为后。』乃选玄孙中最幼广戚侯子婴，年二岁，托以为卜相最吉。

[1] 作策：在简册上写祷告文辞。

[2] 泰畤：汉代时祭祀天地的地方，在今陕西淳化甘泉山。

[3] 金縢：置放册书的金匮。

译文

平帝患重病，王莽写了策书，到泰畤为平帝祈求祓除疾病，保全性命，他佩戴玉璧，手持玉圭，愿意以自身代替平帝。又将策书藏于金匮之中，放于前殿，告诫大臣们不能泄露此事。十二月，平帝驾崩，大赦天下。王莽征召通晓礼仪的宗伯凤等人议定让全国俸禄在六百石以上的官吏都为平帝服丧三年。上奏言尊奉孝成皇帝庙为统宗，孝平皇帝庙号为元宗。当时元帝后代已断绝，而宣帝的曾孙现有五人为王，列侯有广戚侯刘显等四十八人，王莽忌惮他们已长大成人，便说：“兄弟之间不能继承帝位。”于是挑选玄孙中年龄最小的广戚侯的儿子刘婴作为继承人，年仅两岁，借口他占卜、看相最吉利。

是月，前辉光[1]谢嚣奏武功长孟通浚井得白石，上圆下方，有丹书著石，文曰『告安汉公莽为皇帝』。符命之起，自此始矣。莽使群公以白太后，太后曰：『此诬罔天下，不可施行！』太保舜谓太后：『事已如此，无可奈何，沮之力不能止。又莽非敢有它，但欲称摄以重其权，填服天下耳。』太后听许。舜等即共令太后下诏曰：『……今前辉光嚣、武功长通上言丹石之符，朕深思厥意，云「为皇帝」者，乃摄行皇帝之事也。夫有法成易，非圣人者亡法。其令安汉公居摄践祚，如周公故事，以武功县为安汉公采地，名曰汉光邑。具礼仪奏。』

[1] 前辉光：官名。王莽把京城附近地区划分为前辉光和后丞烈两个郡，管理郡的官吏也称为前辉光。

译文

这个月，前辉光谢嚣上奏说武功县（县名，今陕西眉县内）令孟通疏导水井时挖出一块白石，形状上圆下方，有丹砂书写的文字：“告知安汉公王莽为皇帝”。符命的流传从此开始兴起。王莽让王公们把这件事禀告太后，太后说：“这是欺骗天下人的，不可当真！”太保王舜对太后说：“事已至此，别无他法，想要阻止是不可能的了。而且王莽也没有别的想法，不过是想公开宣称他是代行皇帝职权，以加重他的权力，好让天下人服从罢了。”太后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王舜等人一起让太后下诏说：“……如今前辉光谢嚣、武功县令孟通上书说发现了写有丹书的白石符命，朕仔细思考其义，所说‘为皇帝’的意思，是指代行皇帝职权。事情有了法制就容易获得成功，如果不是圣人也不能创立法制。应当让安汉公登上皇位，代行天子职权，仿照周公先例，以武功县作为安汉公的封邑，称之为汉光邑。一应礼仪齐备之后，呈报上来。”

于是群臣奏言：『……臣请安汉公居摄践祚，服天子韨[1]冕，背斧依于户牖之间[2]，南面朝群臣，听政事。车服出入警跸[3]，民臣称臣妾，皆如天子之制。郊祀天地，宗祀明堂[4]，共祀宗庙，享祭群神，赞曰「假皇帝」[5]，民臣谓之「摄皇帝」，自称曰「予」。平决朝事，常以皇帝之诏称「制」，以奉顺皇天之心，辅翼汉室，保安孝平皇帝之幼嗣，遂寄托之义，隆治平之化。其朝见太皇太后、帝皇后，皆复臣节。自施政教于其宫家国采，如诸侯礼仪故事。臣昧死请。』太后诏曰：『可。』明年，改元曰居摄。

[1] 韨：古代衣裳前的蔽膝，用熟皮制成。形制、图案、颜色按身份、等级不同而有区别。

[2] 斧依：古代帝王朝堂所用屏风状器具，以绛为质，高八尺，置于东西户牖之间。其上有斧形图案，故名。户牖：门窗。

[3] 警跸：古代帝王出入时，于所经路途侍卫警戒，清道止行。

[4] 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凡朝会、祭祀、庆赏、选士、养老、教学等大典，都在此举行。

[5] 假皇帝：即代理皇帝，与“摄皇帝”同义。

译文

于是群臣上奏说：“……我们请求安汉公登位代行皇帝职权，着天子服饰，戴皇冠，背后置斧形图案屏风于门窗之间，面向南方接受群臣朝拜，处理政事。他出入时要严加戒备，平民和臣下面对他都自称臣妾，一切都跟天子礼制一样。在郊外祭祀天地，在明堂祭祀列宗，在宗庙与皇帝一起祭祀祖先，祭祀各种神灵，赞辞称‘假皇帝’，平民和臣下都称他为‘摄皇帝’，自称‘予’。公平处理朝廷政务，日常使用的皇帝诏书形式称为‘制’，从而顺应上天之意，辅佐保卫汉室，保护孝平皇帝年幼子嗣的安全，成就受命居位摄政之大义，振兴治国平天下的教化。若是朝见太皇太后和王皇后时，他要回复到为人臣子的身份。他在自己的官署、宅第、封国、采邑自行施行政令，按照诸侯礼仪的成例办事。臣等冒死请求。”太后下诏说：“可以。”第二年，改年号为居摄。

期门郎张充等六人谋共劫莽，立楚王[1]。发觉，诛死。

[1] 楚王：楚王刘纡，汉宣帝曾孙。

译文

期门郎张充等六人策动一起劫持王莽，拥立楚王为皇帝。被发觉，处死。

梓潼人哀章学问长安[1]，素无行，好为大言。见莽居摄，即作铜匮[2]，为两检[3]，署其一曰『天帝行玺金匮图』，其一署曰『赤帝行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某者，高皇帝名也。书言王莽为真天子，皇太后如天命。图书[4]皆书莽大臣八人，又取令名王兴、王盛，章因自窜姓名，凡为十一人，皆署官爵，为辅佐。章闻齐井、石牛事下，即日昏时，衣黄衣，持匮至高庙，以付仆射。仆射以闻。戊辰，莽至高庙拜受金匮神嬗[5]。御王冠，谒太后，还坐未央宫前殿，下书曰：『予以不德，托于皇初祖考黄帝之后，皇始祖考虞帝之苗裔，而太皇太后之末属。皇天上帝隆显大佑，成命统序，符契[6]图文，金匮策书，神明诏告，属予以天下兆民。赤帝汉氏高皇帝之灵，承天命，传国金策之书，予甚祗畏，敢不钦受！以戊辰直定[7]，御王冠，即真天子位，定有天下之号曰新。其改正朔[8]，易服色，变牺牲，殊徽帜，异器制。以十二月朔癸酉为建国元年正月之朔，以鸡鸣为时。服色配德上黄，牺牲应正用白，使节之旄幡皆纯黄，其署曰「新使五威节」，以承皇天上帝威命也。』

[1] 梓潼：县名，今四川梓潼。哀章：广汉梓潼人。王莽建国后，位居上公。

[2] 铜匮：铜制的柜子。匮，同“柜”。

[3] 检：封检。

[4] 图书：指上文的金匮图和金策书。

[5] 神嬗：神灵让高皇帝禅让皇位。嬗，通“禅”，禅让。

[6] 符契：符命。指上天预示帝王受命的征兆。

[7] 定：星名。即营室星。亦称室宿。象征着营造宫室。

[8] 正：一年的第一天。朔：一月的第一天。

译文

梓潼人哀章在长安求学，一向品行不端，喜欢说大话。他见王莽代行皇帝职权，于是便做了个铜柜，写上两张题签，一张写“天帝行玺金匮图”，另一张写 “赤帝行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所谓“某”，是汉高祖的名字。策书上说王莽是真命天子，皇太后应遵循天意行事。图和书上都写明了王莽的八位大臣，又取了两个好名字叫王兴和王盛，哀章也把自己的名字改头换面掺杂在里面，总共十一人，都标明了官职和爵位，作为辅佐之臣。哀章听说出现了新井和巴郡的石牛事件，于是在当天的黄昏，身穿黄衣服，持铜柜到高帝祠庙，把它交给了仆射。仆射将它上报。戊辰日，王莽到高皇帝庙接受天命禅位的铜柜子。他戴上王冠，拜见太后，回来坐在未央宫前殿，颁诏说：“我德行不足，幸赖是皇初祖考黄帝的后代，皇始祖考虞帝的后裔，又是太皇太后旁支亲属。皇天上帝显示极大的保佑，既定天命让我继承大统，符命、图文，金柜之策书，都是神明的指示，将天下万民托付于我。赤帝汉高皇帝显灵，秉承上天的命令，传下让皇位的金柜策书给我，我非常敬畏，不敢不恭恭敬敬地接受！因为戊辰日适值营室星出现，这一天戴上皇帝王冠，登上真天子之位，享有天下，定国号为新。应当修订历法，变更车马、服饰的颜色，改变祭祀用的牲畜的毛色，改换旗帜上的标志，重新订立标准器具的形制。以十二月初十为建国元年正月初一，以鸡鸣时刻作为一天的开始。车马、服饰应与国家的土德相配而崇尚黄色，祭祀用的牲畜对应正月建丑使用白色，使者节符的旗帜采用纯黄色，上写‘新使五威节’，以秉承皇天上帝的威严。”

始建国元年正月朔，莽帅公侯卿士奉皇太后玺韨[1]，上太皇太后，顺符命，去汉号焉。

[1] 太后玺韨：新制的太后御玺，号曰“新室文母太皇太后”。

译文

始建国元年正月初一，王莽率领公侯卿士捧着新制的皇太后的御玺，献给太皇太后，顺应符命所说，去掉了汉朝的名号。

名句索引

二画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并行，厥有我师。

三画

凡民函五常之性，而其刚柔缓急，音声不同，系水土之风气，故谓之风；好恶取舍，动静亡常，随君上之情欲，故谓之俗。

卫地有桑间濮上之阻，男女亦亟聚会，声色生焉，故俗称郑卫之音。

三年不窥园，其精如此。

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亨耳！吾日暮，故倒行逆施之。

上为淫侈如此，而欲使民独不奢侈失农，事之难者也。

四画

仁行而从善，义立则俗易。

孔子闵王道将废，乃修六经，以述唐虞三代之道，弟子受业而通者七十有七人。

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

毋以日月为功，实试贤能为上，量材而授官，录德而定位，则廉耻殊路，贤不肖异处矣。

五画

用兵之法：不勤不教，将率之过也；教令宣明，不能尽力，士卒之罪也。

六画

如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俭以济斯民，虽《诗》《书》所称，何有加焉！

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亡所恨。

尽小者大，慎微者著。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七画

君者心也，民犹支体，支体伤则心憯怛。

初太公治齐，修道术，尊贤智，赏有功，故至今其土多好经术，矜功名，舒缓阔达而足智。

灾变之异深远难见，故圣人罕言命，不语怪神。

进不繇道，位过其任，莫能有终，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

八画

武帝施主父之册，下推恩之令，使诸侯王得分户邑以封子弟，不行黜陟，而藩国自析。

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

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掘野鼠去屮实而食之。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

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

治乱民犹治乱绳，不可急也；唯缓之，然后可治。

九画

亲亲贤贤，褒表功德，关诸盛衰，深根固本，为不可拔者也。

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

尝昼寝，偏藉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

十画

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之销膏，而人不见也。

十一画

常玉不瑑，不成文章；君子不学，不成其德。

十二画

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

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

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

十五画

镌金石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其势然也。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资治通鉴

导读及译注

马彪

历史学博士。1987年至1995年任教于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1995年至2002年任日本东京大学、京都大学外国人研究员，2002年始任日本山口大学东洋史研究室教授。研究专业：秦汉史。代表著作：《秦汉豪族社会研究》。其他译著、编著十余部，论文七十余篇。先后主持日本文部科学省《「云梦龙岗秦简」の注釈による秦史の再构成に関する研究》、《出土文字·発掘资料による秦王朝各地方における禁苑の分布·构造及び意义に関する研究》等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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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汉书/马彪导读及译注.—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5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474-5

Ⅰ.①汉… Ⅱ.①马… Ⅲ.①中国历史-西汉时代-纪传体②《汉书》-注释③《汉书》-译文 Ⅳ.①K234.104.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47850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汉书

导读及译注：马彪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 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字数：160千字

版次：2014年5月第1版

广告经营许可证：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号

书号：ISBN 978-7-5086-4474-5/K·372

定价：45.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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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出版说明

纪

光武帝纪

和熹邓皇后纪

传

隗嚣列传

寇恂列传

冯异列传

马援列传

梁冀列传

班超列传

杨震列传

党锢列传序

董卓列传

董宣列传

宦者列传序

范式列传

严光列传

乐羊子妻列传

志

五行志（一）

附录

《后汉书》全书目录

名句索引

国学大典

版权页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后汉书》导读

『前四史』中成书最晚而颇多创新的《后汉书》

马彪

如果拿一本《后汉书》去问中小学生：你读过这本书吗？回答大概多是：没有！但如果问：你知道东汉有位不屈服权贵的“强项令”董宣，还有位“暮夜却金”的廉洁大臣杨震吗？十有八九的回答是：那谁不知道呀！教科书里读到过。其实，他们“读到过”的课文就出自呈现于读者面前的这部范晔的《后汉书》。

《后汉书》虽为私家修史却被列入正史，与《史记》、《汉书》、《三国志》合称“前四史”。虽然所谓“前四史”说起来都算是私修国史，班固因此还遭诉讼坐过牢狱，但毕竟司马迁是太史令，班固是兰台令史，陈寿是著作郎，他们修国史都是有朝廷许可证的。然而范晔就不同了，据《宋书·范晔传》载：“左迁宣城太守，不得志，乃删众家《后汉书》为一家之作。”用今天的话说，范晔不过一介业余作家而已。不过话又说回来，“业余”有时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后汉书》最终能超越“规范”，具有使人耳目一新之独创性的原因虽然可能很多，但其中作者非官方修史者的身份肯定是不容忽视的。

无论如何，《后汉书》是一部记载东汉历史的纪传体史书，全书共分一百二十卷，包括纪十卷、列传八十卷和志三十卷，记载了从王莽末年至汉献帝之间约二百年的历史。其价值正如章太炎所言：“《史》、《汉》之后，首推《后汉书》。”陈寅恪也说：“蔚宗（范晔字）之为《后汉书》，体大思精，信称良史。”

一、《后汉书》的作者究竟是谁

经常有学生提出《后汉书》的作者究竟是谁的问题，我回答：范晔、司马彪。《后汉书》的纪、列传是南朝刘宋范晔（三九八至四四五）所撰，八志是晋朝司马彪（？至三〇六）所撰。两位作者相距近百年，所以他们虽是作者但不是同时代的合作者。

实际情况是先有司马彪所撰《续汉书》八十篇，这是一部“通综上下，旁贯庶事”（《晋书·司马彪传》），纪、志、传俱全的东汉史。自此一百多年之后才有了范晔的《后汉书》，由于此书尚未完成时作者去世，所以书中只完成了纪、传而缺少志。又过了五六十年，梁朝刘昭见范书缺志，就抽取晋人司马彪《续汉书》的志，“分为三十卷，以合范史”（刘昭《后汉书注补志序》）。此说虽见于范晔《后汉书》南宋绍兴刻本，但不见于《梁书》本传。无论如何，刘昭的“以合范史”之举充其量是个人行为，“范书原本则仍止纪十卷、传八十卷，未尝阑入《续志》也”（王先谦《后汉书集解述略》）。又过了近一千年，在北宋时才有人把司马彪《续汉书》的八志三十卷与范晔《后汉书》的纪、传九十卷合刊，成为今天我们所见到的一百二十卷《后汉书》。

必须指出，常见的那种所谓司马彪“续作八志”的说法，以及自刘昭开始“范书”已与司马彪“志”合成一书的观点都是误解。

由此引发了另一个问题，即《史记》、《汉书》同样也是多位作者撰写，为何只提司马迁、班固呢？回答是：因为那是家学著作，撰述人是合作者关系，他们在共同认可的宗旨、编纂原则框架之下从事的是集体创作，所以确实存在一个“主创人”。但是，《后汉书》的两位作者并非如此。准确地说，此书的第一作者是范晔，第二作者是司马彪。

范晔出身于南朝刘宋时期的官宦士族，一族从高祖、曾祖、祖父至父亲，累世为州刺史、郡太守二千石高官。范氏还是当时的文学名族，祖父范宁曾撰著《古文尚书舜典》、《尚书注》、《礼杂问》、《文集》、《谷梁集解》（后来成为《十三经注疏·谷梁传注疏》的底本）等，父亲范泰曾任东晋朝的国子博士，也有《古今善言》及《文集》等多种著述。受到家庭影响，范晔自幼聪颖好学，年轻时便以博涉经史、善写文章闻名。范晔年轻时也曾致力于仕途，二十七岁时官场失足被左迁为宣城太守时才业余修史，目的在于“欲因事就卷内发论，以正一代得失”而著《后汉书》（《宋书》本传）。元嘉二十二年（四四五）范晔因牵涉谋立彭城王刘义康案被杀，当时《后汉书》志稿尚未完成。

司马彪出身于西晋诸侯王族，是晋高阳王司马睦的长子，司马懿六弟司马进的孙子。他因“薄行”不得为嗣，因此折节改志，闭门读书。晋武帝时任秘书郎、秘书丞、散骑侍郎等职。司马彪鉴于汉室中兴，忠臣义士昭著，而时无良史，记述繁杂，遂“讨论众书，缀其所闻，起于世祖，终于孝献，编年二百，录世十二，通综上下，旁贯庶事，为纪、志、传凡八十篇，号曰《续汉书》”。另有《九州春秋》、《庄子注》、《兵记》、《文集》多种，均逸。

范晔《后汉书》出，司马彪的《续汉书》因其魅力不及范书而逐渐被淘汰，唯有八篇“志”因被补入范书而保留了下来。在此，有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即为何距东汉未远的晋人司马彪的作品，反而不敌写成于此后近百年的范书呢？其中固然有作者个人素养因素，然而这百年之中史书飞跃发展的历史背景，也是绝对不可忽视的！

二、史书大发展时期成书之《后汉书》

与《续汉书》相比，《后汉书》为何后来居上？答案在于范晔《后汉书》创立了新的史料编纂手法，从而创立了新史学。这里所说的手法，被他本人描述为：“虽事不必多，且使见文得尽。”（《宋书》本传）意思是说：史料不必引用很多，如能使人见到文章完全有所了解的话，就达到目的了。其中所谓的“事”与“文”，也就是上面所引“因事就卷内发论”的“事”与“论”，即史料与史论。

史料“不必多”，即对史料要删繁就简。他的这种做法受到唐人刘知几《史通》的赞赏：“范晔之删《后书》也，简而易周，疏而不漏，盖云备矣。”史料“不必多”还能使人“见文得尽”，可见此“文”必非同凡响，即见史识功底之“论”。其实此所谓“文”、“论”，即范晔本人最为得意的论赞和诸序。他对前人撰史的“著述及评论”很不满意，说“详观古今著述及评论，殆少可意者”。相反，对自己的评价是“吾杂传论，皆有精意深旨”，“赞自是吾文志杰斯，殆无一字空设”（《狱中与诸甥侄书》，《宋书》本传）。可见，范晔对自己的史论很有自信。他为何如此自信，他自信什么呢？我看他是自信引领了一代史学的大变革，《后汉书》能够艺压群芳、后来居上也证明了他的自信并不过分。

范晔能够成为优秀的史学家，除了本人天赋之外，与他所处时代史学的大发展是分不开的。事实上，正是从汉末至隋的约四百年间，史学逐渐成为独立的研究领域；《隋书·经籍志》首次将所有书籍分类为经、史、子、集，将史学从经学中分离出来的做法，就是很好的证明。而范晔又恰好生活在这四百年的中间点，范书的形成及价值是无论如何都无法与那个时代脱节的。史学在此有着飞跃发展的一个重要特征在于，史书编纂方法发生了空前的大变化。即从以往的对史料述而不论，转变为了述以致论，这是一种创新的史学现象，而范晔则堪称此新史学的首创者。

在“前四史”中《后汉书》与其他三史最大的不同，就在于选材用料精良，议论评点深刻。前者出自于他独树一帜的修史主张，后者得益于他不受朝廷控制的写作身份。

众所周知，《史记》曾遭后代学究抱怨语句有不通顺之处，清儒方苞在《史记评语》中就批评《刺客列传》的史料有重复之处。的确，《史记》中是有采用、剪裁史料不慎的痕迹，这是因为司马迁引用史料时更重视取其内容，而基本不对文字做加工润色。比如他引用《尚书》时大体是照录原文。又如他不加删节地照载秦刻石文等皆属此类。司马迁不仅对史料不刻意加工，而且从不直接发议论，想要表达的意思或以微言大义手法，或寓意于体例编纂之中。这是孔子的精神，也是司马迁修史的原则。

司马迁照引史料而不予修饰的方法，后来为班固忠实地继承，所以《汉书》也是仅收史料而很少发议论。赵翼《廿二史札记》也说《汉书》多载诏令、奏议等有用之文。到了晋人陈寿撰写《三国志》时，也基本上对原始史料不加改动地使用。有一个典型的例子，即《三国志》在采用鱼豢《魏略》的史料时照用“今云”用语的情况。“今”本是鱼豢《魏略》时期的“今”，而非陈寿作《三国志》时期的“今”，却残留了下来。

使上述司马迁以来史料编纂法发生变化的是范晔，对此内藤湖南曾指出：“《汉书》、《三国志》以前的记录中经过编辑的并不多，更多的还是那些基本史料。然而，范晔的《后汉书》是各种《后汉书》中成书最晚的，在此之前曾经有过七八种《后汉书》存在，而且都是经过编纂的著作，今日作为那些书断篇的汇集还出版了《七家后汉书》。范晔的《后汉书》就是将这些书消化之后编纂而成的。就是在范晔将以往编纂物作为材料使用时，出现了改写文章的必要。不仅如此，范晔还是颇有名气的文学家，毕竟有着经过自己头脑思考而著述历史的抱负，他应该还有不满意前人著作所以要改写的原因吧。总之，将《三国志》、《后汉书》所载的同样事例加以对比的话，就会发现《后汉书》有很多地方改动了原文。尽管如此，《后汉书》在史书体裁的根本上，还有其继承《史记》以来坚持自身主张的特点。”（《中国史学史》）

总之，对史料进行加工、阐述的新史学风气，自范晔创始之后作为一种编纂方法流传下来，它与忠实原始史料的编纂法并行不悖地促成了中国史学的绵延不绝。《后汉书》是中国史学大发展时期的产物，也为中国史学真正成为有明确治史主张的历史科学做出了杰出贡献。

三、《后汉书》对纪传体例的继承与创新

毫无疑问，范晔对史学编纂法的创新，并不影响《后汉书》对司马迁以来纪传体例的继承。这一点只要看一看《后汉书》之篇章结构和作者治史主张便可明了，其中不论继承还是创新都很清楚。

首先，看一下《后汉书》的“纪”。自从《史记》纪传体编纂体例问世，历代正史以“纪”、“传”为基干叙述历史沿革脉络的做法，就成了一种传统，范晔也予以了继承。

《后汉书》所设十卷纪是东汉二百年的编年大事记，为全书的纲要。其中前九卷记载了东汉十三位皇帝，但是范晔没有采取《汉书》那样一帝一纪的写法，而是仿照《史记·秦始皇本纪》附二世胡亥和秦王子婴的先例，在《和帝纪》后附殇帝，《顺帝纪》后附冲、质二帝。其效果是既节省篇幅，又不遗漏史实。最后一卷是《皇后纪》。这种把皇后入本纪的体例是范晔的新创。《史记》、《汉书》虽然有《吕后纪》，但那是出于对吕后实际的皇帝权力的承认；其他的皇后是放在《外戚世家》、《外戚传》中的。不仅如此，即使全部《二十五史》中也只有《后汉书》设置了《皇后纪》，为什么呢？其实，这是由范晔治史主张所决定的。他在《后汉书·皇后纪》中说：“自古虽主幼时艰，王家多衅，必委成冢宰，简求忠贤，未有专任妇人，断割重器。……东京（指东汉）皇统屡绝，权归女主，外立者四帝，临朝者六后，莫不定策帏帟，委事父兄，贪孩童以久其政，抑明贤以专其威。……故考列行迹，以为皇后本纪。”也就是说此皇后本纪的设立，目的在于反映东汉六太后长期临朝执政的史实。

再说“列传”部分，其分量在总共的一百二十卷中占了八十卷，这无疑是全书的主要内容。范晔效仿《史记》中列传“以类相从”的原则，将生平相似的人附录于某一个重要人物的传之中，使得叙事简洁而周密。不过，范晔对列传的创新还是非常明显的，他根据自己对东汉史的理解，在保留《史记》、《汉书》中都有的《循吏列传》、《酷吏列传》、《儒林列传》之外，删去了《货殖列传》、《游侠列传》和《佞幸列传》，新增了前所未有的《党锢列传》、《宦者列传》、《文苑列传》、《独行列传》、《方术列传》、《逸民列传》、《列女传》七种，可见改动之大。而且他所新增的各传，基本上被后人予以承继，无疑有其开先声之功。

这些新增列传都是反映东汉历史实际情况的创新。如东汉后期党锢大兴，众多清流大臣被诬陷以党人罪名杀害；另一方面，由于东汉女主长期执政，导致宦官多参与朝政，他们杀戮作为政敌的士大夫官僚，是党锢之祸的主要制造者。范晔正是根据这些史实，创立了党锢和宦者两个列传。为列女立传虽然最早始于西汉的刘向，但是将《列女传》列入正史，则是从范晔开始的。再联系上述《皇后纪》的创设，读者不仅可以看到东汉女性的某些实况，也能感受到南朝人范晔的女性观。特别是范晔不仅收入贞节烈女，同时收入文学才女的做法，更是难能可贵。他根据自己所定“搜次才行尤高秀者，不必专在一操而已”的标准，不但收入了才德兼备的班昭，也收入三度改嫁的蔡琰。这是后代那些拒绝将著名女词人李清照收入《宋史·烈女传》的儒生所不能理解的，也是范书“列女”与后代“烈女”的区别所在。

最后，说一说《后汉书》“志”的情况。当然严格地讲应称为《续汉书》的“志”，即上文已经谈到的司马彪的《续志》。必须指出的是，范史缺“志”并不是作者没有这方面的打算，他在《狱中与诸甥侄书》中曾提到自己“欲遍作诸志，《前书》所有者悉令备”的写作计划。他原定写十纪、十志、八十列传，合为百卷，与《汉书》相应，但在动笔写作志时他就被杀害了，致使范史出缺。当然，除了遭遇不幸的意外原因，范晔未来得及完成志的一个理由恐怕还在于，撰写志的难度较大。其实，史书的编纂之中，“志”从来被认为是最难的，就连班固的志也曾遭人非难，可见不是什么人都能写好志的。从这一点来看，像范晔这样才华出众的才子，未能为我们留下他所欲“遍作”的“诸志”，真是中国文化史上的一大缺憾！好在司马彪的《续汉书》的八志三十卷，至少在内容和形式上都有着拾遗补阙的功效。

司马彪的八志分别是：《律历志》、《礼仪志》、《祭祀志》、《天文志》、《五行志》、《郡国志》、《百官志》、《舆服志》。其中《郡国志》、《百官志》记载了东汉的地理、官制情况，可以上接《汉书》的《地理志》和《百官公卿表》，是了解和研究地理历史、官制沿革的重要史料。《舆服志》是新创志目，记载车仗、服饰等典章制度。

在此，还有必要交代一下本书的选篇标准。其实，这与选篇人的主导意识是分不开的，特别是对于一部名著，读者、学者、编者都会从各自不同的立场和视角予以审视。那么，笔者是如何给《后汉书》定位的呢？我称之为“‘前四史’中成书最晚而颇多创新的《后汉书》”。其中的关键词为：“前四史”、“后汉”、“多创新”、“成书最晚”。围绕这四个关键词，本书的选篇标准有四：一是保持正史纪传体的结构不变。即必须“纪”、“传”、“志”齐全。二是选择最能反映东汉帝国之创建（开国帝王将相）、中衰（皇后、外戚、宦官、士大夫）、崩溃（军阀）等阶段性的篇章。三是上述范史新增的项目（如上文所列）要重点选择。四是要选择那些体现汉代以后六朝文风的片断（如《党锢列传序》）。

四、如何阅读与欣赏《后汉书》

如何阅读与欣赏《后汉书》呢？这也是学生经常提到的问题。虽然回答可以是见仁见智的，但就我个人观点而言至少有以下三个看点，是读者绝对不能漏掉的。

第一，特别关注那些新设置的纪、传、志。正像上文所介绍的那样，《后汉书》所有新增项目都是作者别具匠心的安排，而且其中多数为开后世先河之作。如果能抓住这些创新点，有意识地与《史记》、《汉书》中已有的传统项目进行对比的话，更容易发现东汉帝国的特色，从中得到读史的乐趣。同时还建议读者不妨按照作者的思维，根据不同项目间内在的相关性进行适当的排列组合。例如把《党锢列传》与《宦者列传》作一组；《皇后纪》、《列女传》为一组；《独行列传》、《逸民列传》为一组；《循吏列传》、《酷吏列传》为一组；《儒林列传》、《文苑列传》为一组；或者《方术列传》与《五行志》为一组；对那些个别人物传也不妨按文臣、武将、外戚、皇室，甚至某一时代为一组。总之，按照自己的口味，凭兴趣阅读的话，你一定能体会到读史书其实就像欣赏一幕一幕的历史话剧。

第二，阅读书中的“论”和“赞”。无怪范晔对自己的“论”、“赞”很自得，那些内容确实都写得很精彩，给人以搔到痒处的享受。例如《党锢列传》中既称颂匹夫“品核公卿，裁量执政”，又批评党人“望门投止”连累他人。《宦者列传》中既斥责侯览等人“凶家害国”，也赞扬蔡伦等“一心王室”。《隗嚣传》中虽写出了隗嚣搞小王国终究失败的结局，但评论说“知其道有足怀者，所以栖有四方之杰，士至投死绝亢而不悔者矣”。类似的评论在《后汉书》中随处可见，以致赵翼《廿二史札记》称其“立论持平，褒贬允当”。

第三，欣赏那些描述人物、事件的文笔。范晔以“善为文章”著称，《后汉书》的文笔在中国史书中属上乘。以范晔塑造人物形象为例，《冯异列传》中寥寥数语为读者勾勒出一位独屏树下深思的“大树将军”形象；《董卓列传》中写董卓死后，守尸吏燃火置董卓脐中，竟然“光明达曙”。在不违背基本史实的前提下，对史料做适当的加工润色，这是范史的创新和特色。作者的文才活化了历史人物，像华佗的神奇医术（《华佗列传》）、严光的狂放不羁（《严光列传》）等等不胜枚举。

又由于范晔生活在骈体文流行的年代，所以行文中不乏辞采精美的骈文佳作。

当然，阅读任何一部作品都应该对其弱点、缺陷有清醒的了解。《后汉书》最大的不足之处，是它有缺项。

第一，《后汉书》缺少《史记》、《汉书》都有的“表”。《四库全书总目》就说“遂使东京典故散缀于记传之内，不能丝联绳贯，开帙厘然”。为了弥补这一缺陷，从宋代至清代，学者中甚至兴起了一种为《后汉书》补表的风气，出现了宋熊方《补后汉书年表》、明末清初万斯同《历代史表》，清儒的补表有钱大昭《后汉书补表》、黄大华《东汉中兴功臣侯世系表》、《东汉皇子王世系表》、华湛恩《后汉三公年表》、练恕《后汉六卿年表》等，从《后汉书》进而扩展至《三国志》，中华书局汇集这些补表出版有《后汉书三国志补表三十种》。

第二，是“志”的阙如。司马彪的志虽有补缺之功，但遗憾的是缺少与社会经济、政治、思想文化关系都相当大的《刑法志》、《食货志》、《沟洫志》、《艺文志》四志，这显然与范晔“《前书》所有者悉令备”的愿望有很大差距。为此，清代学者除了补表之外，还有些人致力于补志。例如钱大昭《补续汉书艺文志》、侯康《补后汉书艺文志》、姚振宗《后汉艺文志》、顾欀三《补后汉书艺文志》、曾朴《补后汉书艺文志并考》等。

第三，虽然加工、润色史料是范史的创新，甚至可谓史学编纂法上的突破，但是毕竟要清醒地看到其中也有史料失实的危险。所以研究者在利用这些史料时要慎重，亦即合参同时期的其他材料。因此，范晔在撰写《后汉书》时，应该参考了他以前的东汉刘珍等《东观汉记》、三国谢承《后汉书》、晋司马彪《续汉书》、华峤《后汉书》、谢沈《后汉书》、袁山松《后汉书》，还有薛莹《后汉记》、张莹《后汉南记》、张璠《后汉记》、袁宏《后汉记》等书，所以了解这些后汉书的辑佚本也很有必要。周天游《八家后汉书辑注》是目前较好的辑注本。

五、《后汉书》的注解、版本及其参考书

首先，关于《后汉书》的注解。早在南朝，梁人刘昭（约五一〇年前后在世）就已经为《后汉书》作注了。由于刘昭上距范晔去世不过五六十年，范晔所能见到的各家《后汉书》尚未散佚，所以他有条件对范书进行史实的补充。可惜他的注解后来也散佚了，现在能见到只有他为司马彪《续志》所作的“八志注”了。

到了唐代，唐高宗之子李贤与张大安、刘纳言等人，在高宗上元（六七四至六七六）、仪凤（六七六至六七九）年间为《后汉书》作注，今天通行的《后汉书》纪传部分就采用了李注。李贤等人的注侧重诠释字句，也补充了一些史实。由于他们还能见到关于后汉的其他史书，所以校正了范书的许多错误，还标注了《后汉书》各种史料的来源，是今天研究东汉历史的重要依据。到了清代，先有惠栋的《后汉书补注》，在此基础之上王先谦又广罗众人成果，撰《后汉书集解》，成为研究《后汉书》的重要参考材料。

其次，《后汉书》的版本。宋版有北宋乾兴（一〇二二）刻本、南宋绍兴年间江南东路转运司刻本、南宋钱塘王叔边刻本。元版有麻沙刻板的小字本、大德九年（一三〇五）宁国路儒学刻本。明版有南北国子监刻本、闽本（福建周采等刊刻）、汲古阁本（毛晋刊刻）等。清代诏修四库全书武英殿本《后汉书》是按照明国子监本翻刻的。现存最早而且较完整的版本是南宋绍兴刻本，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商务印书馆影印百衲本二十四史时，以绍兴刻本为底本。中华书局点校本以百衲本《后汉书》为底本，对校以汲古阁本和武英殿本，同时参考了前人的校勘考订成果，纠正了许多错误，是目前最好的版本。

再次，其他参考书。《后汉书》的校补考订之作，较重要的有清儒钱大昕《廿二史考异》中《后汉书》部分、钱大昭《后汉书辨疑》、周寿昌《后汉书补正》、李慈铭《后汉书札记》等。

纪

光武帝纪

本篇导读

明太祖朱元璋所祭祀的十七位帝王中，汉代皇帝有两位，即高祖刘邦与光武帝刘秀。可见，刘秀一向被认为是可与刘邦比肩的杰出帝王。前者是汉帝国的缔造者，后者是兴废继绝的“中兴”皇帝。刘秀二十七岁起兵之前，不过是一介备受新莽排挤的前朝没落宗室；他三十岁在战火中登基为皇帝，四十一岁统一中国，在位共计三十三年。《光武帝纪》是《后汉书》的开篇，也是作者范晔用力最深、篇幅最长的一篇。限于篇幅，这里主要节选刘秀在统一之前的经历，例如投身绿林、拥立更始、昆阳大捷、韬光养晦、兼并铜马、鄗城称帝、击破赤眉、统一中国、复兴举措等，亦即所谓“光武中兴”的部分以飨读者。

世祖光武皇帝讳秀[1]，字文叔，南阳蔡阳人，高祖九世之孙也，出自景帝生长沙定王发。发生舂陵节侯买，买生郁林太守外，外生巨鹿都尉回，回生南顿令钦，钦生光武。光武年九岁而孤，养于叔父良。身长七尺三寸，美须眉，大口，隆准[2]，日角[3]。性勤于稼穑[4]，而兄伯升好侠养士，常非笑光武事田业，比之高祖兄仲。王莽天凤中，乃之长安，受《尚书》，略通大义。

[1] 世祖：刘秀的庙号。光武：刘秀死后的谥号。讳：此指已故尊长者之名。

[2] 准：鼻子。

[3] 日角：额骨中央部分隆起，形状如日，旧时相术家认为是大贵之相。额骨隆起入左边发际为“日角”，入右边发际为“月角”。

[4] 稼穑：农事的总称。春耕为稼，秋收为穑，耕种和收获。

译文

世祖光武皇帝名秀，字文叔，南阳蔡阳（今湖北枣阳）人，是高祖刘邦的第九代孙，出自景帝所生长沙定王刘发。刘发生舂陵节侯刘买，刘买生郁林太守刘外，刘外生巨鹿都尉刘回，刘回生南顿县令刘钦，刘钦生光武皇帝。光武九岁父亲就死了，由叔父刘良收养。他身高七尺三寸（约一米六八），须眉浓密，大嘴高鼻梁，天庭饱满。他天性勤奋，乐于耕种，而他的兄长刘伯升却喜好行侠义、收养门客，常常讥笑光武只知在田间劳作，将他比作高祖刘邦的兄长刘仲。王莽天凤（一四至一九）年间，光武才来到长安，学习《尚书》，粗略领会了书的要旨。

莽末，天下连岁灾蝗，寇盗锋起。地皇三年，南阳荒饥，诸家宾客多为小盗。光武避吏新野，因卖谷于宛。宛人李通等以图谶说光武云[1]：『刘氏复起，李氏为辅。』光武初不敢当，然独念兄伯升素结轻客[2]，必举大事，且王莽败亡已兆，天下方乱，遂与定谋，于是乃市兵弩。十月，与李通从弟轶等起于宛，时年二十八。

[1] 图谶：古代方士或儒生编造的关于帝王受命征验一类的图与书，多为隐语、预言。

[2] 轻客：即轻侠，指轻生重义而勇于急人之难的人。

译文

王莽末年，天下连年遭受蝗虫灾害，贼寇强盗蜂拥而起。地皇（二〇至二三）三年，南阳发生饥荒，各家门客很多结为小股盗贼。光武因事在新野县（今河南南阳新野）躲避官吏，因而到宛城（今南阳市）贩卖粮食。宛城人李通等根据图谶内容对光武说：“刘氏将要复兴，李氏将为辅佐。”光武起初未敢当机立断，但暗自又想到兄长刘伯升平素结交轻侠，必然要举兵起事，况且王莽败亡的征兆已经出现，天下正当动乱，便与李通合谋，在城中购置兵器弓弩。十月，他与李通、堂弟李轶等在宛城起兵，时年二十八岁。

十一月，有星孛于张[1]。光武遂将宾客还舂陵。时伯升已会众起兵。初，诸家子弟恐惧，皆亡逃自匿，曰『伯升杀我』。及见光武绛衣大冠[2]，皆惊曰『谨厚者亦复为之』，乃稍自安。伯升于是招新市、平林兵，与其帅王凤、陈牧西击长聚。光武初骑牛，杀新野尉乃得马。进屠唐子乡，又杀湖阳尉。军中分财物不均，众恚恨，欲反攻诸刘。光武敛宗人所得物，悉以与之，众乃悦。进拔棘阳，与王莽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战于小长安[3]，汉军大败，还保棘阳。

[1] 孛：指彗星出现时光芒四射的现象。旧以为不祥之兆，预示有兵灾悖乱发生。张：星名，二十八宿之朱雀七宿的第五宿，对应今河南中部、西南部。

[2] 绛衣：深红色的衣服。古代军服常用绛色。大冠：武冠。古代武官戴的一种帽子。

[3] 前队（suì）大夫：王莽设六队，南阳郡为前队，在郡中设大夫，相当于太守。属正：王莽每队中设属正一人，相当于郡尉。

译文

十一月，有彗星出现于张宿，光武于是率领宾客返回舂陵。这时刘伯升已聚众起兵。起初，各家子弟十分恐惧，都逃跑了，各自藏匿，说“伯升想要害我们”。等见到光武穿戴将军的赤衣大冠，都惊叹道：“谨慎厚道的人也起来造反了！”于是稍稍定下心来。刘伯升于是招募了新市、平林两支军队，与其主帅王凤、陈牧一起向西进攻长聚。光武起先骑牛，杀了新野县尉之后才得到马匹。进而屠灭唐子乡，又杀了湖阳县尉。因军中财物分配不均，众人愤怒，要反攻刘氏。光武收集同族人所得的财物，全部分给众人，众人这才满意。进而攻取棘阳，与王莽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在小长安（在今河南南阳）交战，汉军大败，退守棘阳。

更始元年正月甲子朔[1]，汉军复与甄阜、梁丘赐战于沘水西，大破之。斩阜、赐。伯升又破王莽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于淯阳，进围宛城。

二月辛巳，立刘圣公为天子，以伯升为大司徒，光武为太常偏将军。

[1] 更始：更始帝刘玄的年号。刘玄字圣公，是西汉皇族、汉光武帝刘秀的族兄，由绿林军立的皇帝。

译文

更始元年（二三）正月甲子初一，汉军与甄阜、梁丘赐的部队在沘水西岸再次交战，大破敌军。斩杀鄄阜、梁丘赐。刘伯升又在淯阳县打败了王莽的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进军包围了宛城。

二月辛巳日，拥立刘玄为天子，刘玄任命刘伯升为大司徒，光武为太常偏将军。

三月，光武别与诸将徇昆阳、定陵、郾，皆下之。多得牛、马、财物，谷数十万斛，转以馈宛下。莽闻阜、赐死，汉帝立，大惧，遣大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将兵百万，其甲士四十二万人，五月，到颍川，复与严尤、陈茂合。初，光武为舂陵侯家讼逋租于尤[1]，尤见而奇之。及是时，城中出降尤者言光武不取财物，但会兵计策，尤笑曰：『是美须眉者邪？何为乃如是！』

[1] 逋租：欠租。逋，拖欠。

译文

三月，光武另外与诸将去攻取昆阳、定陵、郾，都攻克了，得到了许多牛、马、财物，还得到谷物几十万斛，光武把这些财物转运至围攻宛城的队伍。王莽得知甄阜、梁丘赐被斩，汉帝即位，大为恐惧，派遣大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领兵百万，其中盔甲兵四十二万，于五月到达颍川，重新与严尤、陈茂会合。当初，光武为舂陵侯家到严尤那儿去申诉拖欠田租之事，严尤见到他就很惊奇。到这时，从城中出来投降的人告诉他说光武不敛取财物，只是操练士兵、策划方略。严尤笑着说：“是那个美须浓眉的人吧？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初，王莽征天下能为兵法者六十三家数百人，并以为军吏；选练武卫，招募猛士，旌旗辎重，千里不绝。时有长人巨无霸，长一丈，大十围，以为垒尉；又驱诸猛兽虎豹犀象之属，以助威武。自秦、汉出师之盛，未尝有也。光武将数千兵，徼之于阳关。诸将见寻、邑兵盛，反走，驰入昆阳，皆惶怖，忧念妻孥，欲散归诸城。光武议曰：『今兵谷既少，而外寇强大，并力御之，功庶可立；如欲分散，势无俱全。且宛城未拔，不能相救，昆阳即破，一日之间，诸部亦灭矣。今不同心胆共举功名，反欲守妻子财物邪？』诸将怒曰：『刘将军何敢如是！』光武笑而起。会候骑还，言大兵且至城北，军陈数百里，不见其后。诸将遽相谓曰：『更请刘将军计之。』光武复为图画成败。诸将忧迫，皆曰『诺』。时城中唯有八九千人，光武乃使成国上公王凤、廷尉大将军王常留守，夜自与骠骑大将军宗佻、五威将军李轶等十三骑，出城南门，于外收兵。

译文

起初，王莽征选国内能通晓兵法者六十三家数百余人，都任用为军吏；选拔、训练卫士，招募勇猛之士，军队的旌旗辎重，千里不绝。当时有个叫巨无霸的巨人，身高一丈，腰圆十围，被任用为垒尉；又驱赶各种猛兽如虎豹犀牛大象之类，以助军威。自从秦、汉以来，出师从未有过如此盛况。光武率数千士兵，到阳关予以截击。众将见王寻、王邑兵力强盛，掉头逃跑，奔入昆阳，都惶怖不安，担忧惦念妻室家小，打算解散返回各自的城邑。光武提议说：“现在兵马粮草已经很少，而外敌强大，我们若能合力抵御，功绩或许可以成就；如果打算分散，势必都无法得以保全。况且刘伯升围攻宛城尚未攻克，他们不能来相救，昆阳一旦被攻破，一日之间，各部队也都将被消灭。现在不同心同胆地共同立功扬名，反而要守护妻儿、财物吗？”众将愤怒地说：“刘将军怎么敢如此！”光武笑而起身。恰巧侦察骑兵回来，报告说大军将要到城北了，军队列阵数百里长，看不见队尾。众将急忙对光武说：“还是请刘将军谋划此事。”光武又画图分析成败利弊。众将担忧而急迫，都说“是”。这时城中只有八九千人，光武于是让成国上公王凤、廷尉大将军王常留守城中，当夜亲自与骠骑大将军宗佻、五威将军李轶等十三人骑马出城南门，到外面去调集兵力。

六月己卯，光武遂与营部俱进，自将步骑千余，前去大军四五里而陈。寻、邑亦遣兵数千合战。光武奔之，斩首数十级。诸部喜曰：『刘将军平生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甚可怪也，且复居前。请助将军！』光武复进，寻、邑兵却，诸部共乘之，斩首数百千级。连胜，遂前。时，伯升拔宛已三日，而光武尚未知。乃伪使持书报城中，云『宛下兵到』，而阳堕其书[1]。寻、邑得之，不憙[2]。诸将既经累捷，胆气益壮，无不一当百。光武乃与敢死者三千人，从城西水上冲其中坚，寻、邑阵乱，乘锐崩之，遂杀王寻。城中亦鼓噪而出，中外合执，震呼动天地，莽兵大溃，走者相腾践，奔殪百余里间[3]。会大雷风，屋瓦皆飞，雨下如注，滍川盛溢，虎豹皆股战[4]，士卒争赴，溺死者以万数，水为不流。王邑、严尤、陈茂轻骑乘死人渡水逃去。尽获其军实辎重、车甲珍宝，不可胜算，举之连月不尽，或燔烧其余。

[1] 阳：假装。

[2] 憙（xǐ）：通“喜”，喜悦，高兴。

[3] 殪（yì）：死亡。

[4] 股：大腿。

译文

六月己卯日，光武与各营部队一同进发，他亲自率领千余名步兵、骑兵，前军到离王莽大军四五里的地方列阵。王寻、王邑也派了几千名兵士应战。光武冲入敌阵，杀敌数十人。各部将惊喜地说：“刘将军平生见到小股的敌人就害怕，现在见到大敌当前反而勇敢，真是奇怪，而且又冲在前面。我们也来协助将军吧！”光武军继续前进，王寻、王邑的部队退却，各部将领共同乘胜追击，杀敌成百上千。（光武军）连续取胜，顺利推进。那时刘伯升攻下宛城已经三天了，但光武尚未得知，让人伪装成刘伯升的人拿着书信，向城中人报告说“宛城已经攻下，援兵马上就到”，并假装把信丢在路上。王寻、王邑得到此信，很不高兴。汉军众将已经几战告捷，胆气更壮，无不以一当百。光武于是与敢死队三千人，从城西护城河上冲击王莽军的中坚，王寻、王邑军乱了阵脚，汉军乘胜摧毁敌军，杀死王寻。城里的部队也擂鼓呐喊冲出城门，里应外合，呼声震天动地，王莽军队大败，士兵奔逃相互践踏，奔逃和死亡的人延绵百余里。恰逢电鸣电闪，狂风大作，屋顶的瓦片都被刮飞，大雨倾盆，滍川河水泛滥，虎豹吓得腿都发抖。士卒争相渡河，溺水而亡的人数以万计，以致阻塞了河流。王邑、严尤、陈茂轻装骑马踩着尸体渡河逃走。光武军缴获了敌军所有的军需、辎重、战车、铠甲、珍宝，物资不可胜数，几个月都搬不完，有的只好烧毁了。

光武因复徇下颍阳[1]。会伯升为更始所害，光武自父城驰诣宛谢。司徒官属迎吊光武，光武难交私语，深引过而已。未尝自伐昆阳之功[2]，又不敢为伯升服丧，饮食言笑如平常。更始以是惭，拜光武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

[1] 徇（xùn）：掠取；招抚。

[2] 伐：自夸。

译文

光武乘势再度攻取下颍阳。这时正逢刘伯升被更始帝所杀，光武亲自从父城赶到宛城谢罪。司徒府的属官迎接、慰问光武，光武难以和他们私下交谈，只是深深地引咎自责而已，没有自夸昆阳之战的功劳，也不敢为伯升服丧，饮食谈笑都如平常一样。更始帝因此感到惭愧，拜光武为破虏大将军，封他为武信侯。

九月庚戌，三辅豪杰共诛王莽[1]，传首诣宛。

更始将北都洛阳，以光武行司隶校尉[2]，使前整修宫府。于是置僚属，作文移[3]，从事司察，一如旧章。时三辅吏士东迎更始，见诸将过，皆冠帻[4]，而服妇人衣，诸于绣镼[5]，莫不笑之，或有畏而走者。及见司隶僚属，皆欢喜不自胜。老吏或垂涕曰：『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由是识者皆属心焉。

[1] 三辅：指长安周边的京兆、左冯翊、右扶风三郡，分别统领几个县。

[2] 行：代理。司隶校尉：掌三辅、三河、弘农七郡纠察的长官。

[3] 文移：文书，公文。

[4] 帻（zé）：古代包发髻的头巾，多是地位卑贱的人所用。

[5] 镼（jué）：半袖短衣。

译文

九月庚戌日，三辅的豪杰共同杀了王莽，把他的首级送到宛城。

更始帝将北上定都洛阳，让光武代理司隶校尉的职务，让他先赴洛阳修整皇宫官府。光武于是设置官员机构，起草公文，从事司法、检察事务，一切沿袭汉朝旧有的典章制度。当时，三辅的官吏、绅士在东方迎接更始帝，看见经过的众将戴着头巾，穿着女人的衣服，在宽大上衣外面还套着绣花的半袖短衣，没有不笑话他们的，有的人还害怕得跑开了。等看到司隶府的僚属时，都喜不自胜。有些老官吏流着泪说：“没想到今天又见到汉朝官吏的威仪了！”从此，有识之士都对光武心有所属。

及更始至洛阳，乃遣光武以破虏将军行大司马事。十月，持节北度河[1]，镇慰州郡。所到部县，辄见二千石、长吏、三老、官属，下至佐史[2]，考察黜陟[3]，如州牧行部事。辄平遣囚徒，除王莽苛政，复汉官名。吏人喜悦，争持牛酒迎劳。

[1] 节：即符节，使者所持作为凭证的信物。

[2] 二千石：俸禄为二千石的官员。汉制，郡守俸禄为二千石，也因称郡守为二千石。长吏：县令、县长以及丞尉。三老：乡官。佐史：辅助人员。

[3] 黜陟（chù zhì）：指人才的进退，官吏的升降。

译文

等更始帝到达洛阳，就派遣光武任破虏将军行使大司马职务。十月，光武持符节北渡黄河，安抚各州郡。所到属县，就会见二千石官僚、长吏、三老、官吏的属员，下至佐史，考察官吏的升降情况，如同州牧巡行所属各部之事一样。还经常平反冤案，遣返囚徒，废除王莽苛政，恢复汉朝官名。吏人都很喜悦，争相拿出牛肉美酒迎接慰劳他。

进至邯郸，故赵缪王子林说光武曰：『赤眉今在河东[1]，但决水灌之，百万之众可使为鱼。』光武不答，去之真定。林于是乃诈以卜者王郎为成帝子子舆，十二月，立郎为天子，都邯郸，遂遣使者降下郡国。

[1] 赤眉：新莽末年起事的一支军队，因起事者将眉毛染红为标志，故称。

译文

到了邯郸，原赵缪王的儿子刘林向光武献策说：“赤眉军现在河东，只要决开黄河水淹灌他们，就可以使他们百万军队成为鱼虾。”光武没有理睬，离开那里前往真定。刘林便让从事占卜的王郎诈称是成帝的儿子刘子舆，十二月，拥立王郎为天子，定都邯郸，并派使者招降各郡国。

二年正月，光武以王郎新盛，乃北徇蓟。王郎移檄购光武十万户，而故广阳王子刘接起兵蓟中以应郎，城内扰乱，转相惊恐，言邯郸使者方到，二千石以下皆出迎。于是光武趣驾南辕，晨夜不敢入城邑，舍食道傍。至饶阳，官属皆乏食。光武乃自称邯郸使者，入传舍[1]。传吏方进食，从者饥，争夺之。传吏疑其伪，乃椎鼓数十通[2]，绐言邯郸将军至[3]，官属皆失色。光武升车欲驰，既而惧不免，徐还坐，曰：『请邯郸将军入。』久乃驾去。传中人遥语门者闭之。门长曰：『天下讵可知[4]，而闭长者乎？』遂得南出。晨夜兼行，蒙犯霜雪，天时寒，面皆破裂。至呼沱河，无船，适遇冰合，得过，未毕数车而陷。进至下博城西，遑惑不知所之。有白衣老父在道旁，指曰：『努力！信都郡为长安守，去此八十里。』光武即驰赴之，信都太守任光开门出迎。世祖因发旁县，得四千人，先击堂阳、贳县，皆降之。王莽和成卒正邳彤亦举郡降[5]。又昌城人刘植、宋子人耿纯，各率宗亲子弟，据其县邑，以奉光武。于是北降下曲阳，众稍合，乐附者至有数万人。

[1] 传（zhuàn）舍：客馆。供来往公务人员休止的客馆、驿站。

[2] 椎（chuí）鼓：用椎击鼓。

[3] 绐（dài）：欺诳。

[4] 讵（jù）可：岂可。

[5] 和成：郡名。王莽时分巨鹿为和成郡。卒正：官名，相当于太守。

译文

更始二年正月，光武因王郎新近强盛起来，就向北攻伐蓟县。王郎发出檄文，愿以十万户悬赏捉拿光武，已故广阳王的儿子刘接在蓟县城内起兵响应王郎，城内纷扰混乱，百姓惊恐，都传说邯郸派来的使者马上就要来了，城中郡守以下的官员都要出城迎接。光武于是急忙驾车南逃，日夜都不敢进入城邑，食宿都在路边。到了饶阳，属下都没有吃的。光武便假称是邯郸来的使者，进入传舍。传吏刚送上饭来，随从们饥饿难忍，争抢饭食。传吏怀疑他们不是邯郸来的，就敲了几十通鼓，假报邯郸的将军来了，光武的官员一听大惊失色。光武上车想要逃走，既而担心那样也无法幸免，于是又慢慢回到座位，说：“请邯郸将军进来。”等了许久才驾车离去。传舍的人远远地告诉守城人关闭城门。门长说：“天下之事谁说得清，怎能阻塞贵人？”光武于是得以从南门出城。他们日夜兼程，冒着霜雪，正值寒冬季节，脸都冻裂了。到了呼沱河，没有渡船，恰逢河面冻冰，得以通过，没过完几辆车冰面就塌陷了。行到下博县的城西，彷徨困惑不知要去何方。有位白衣老人在路边，指点说：“努力啊！信都郡的人还在为长安坚守着，离这儿有八十里。”光武立即催马奔赴那里，信都太守任光打开城门迎接。光武便从邻近的县征集到四千人，先攻堂阳、贳县，两地都投降了。王莽手下的和成郡卒正邳彤也带领全郡前来投降。又有昌城人刘植、宋子人耿纯，各自率领宗亲族子弟，占据了所在县城，拥戴光武。于是光武又向北降服了下曲阳县，兵马逐渐聚集，乐于依附他的队伍多达数万人。

复北击中山，拔卢奴。所过发奔命兵[1]，移檄边部，共击邯郸，郡县还复响应。南击新市、真定、元氏、防子，皆下之，因入赵界。

时王郎大将李育屯柏人，汉兵不知而进，前部偏将朱浮、邓禹为育所破，亡失辎重。光武在后闻之，收浮、禹散卒，与育战于郭门，大破之，尽得其所获。育还保城，攻之不下，于是引兵拔广阿。会上谷太守耿况、渔阳太守彭宠各遣其将吴汉、寇恂等将突骑来助击王郎，更始亦遣尚书仆射谢躬讨郎，光武因大飨士卒，遂东围巨鹿。王郎守将王饶坚守，月余不下。郎遣将倪宏、刘奉率数万人救巨鹿，光武逆战于南，斩首数千级。四月，进围邯郸，连战破之。五月甲辰，拔其城，诛王郎。收文书，得吏人与郎交关谤毁者数千章[2]。光武不省[3]，会诸将军烧之，曰：『令反侧子自安。』

[1] 奔命兵：汉代郡国应急出战的部队。

[2] 交关：串通，勾结。

[3] 省（xǐnɡ）：观看，阅览。

译文

光武又向北攻打中山国，攻占了卢奴县。光武每到一处，都征集“奔命兵”，并发文告到边境地区各部，号召共击邯郸，各郡县纷纷答复响应。又南进攻打新市、真定、元氏、防子等地，全都攻克，于是进入赵地。

这时，王郎的大将李育正在柏人县屯驻，汉军不知此事而进军，先头部队偏将朱浮、邓禹被李育击败，丢失了装备和粮草。光武在后面得知消息，收聚了朱浮、邓禹的散兵，与李育在外城郭门激战，大败李育，全部夺回了被李育所获得的装备和粮草。李育退而守城，攻不下来，光武于是带兵攻下广阿县。此时恰逢上谷太守耿况、渔阳太守彭宠分别派吴汉、寇恂等将军率领突击队前来协助攻打王郎，更始帝也派尚书仆射谢躬前来讨伐王郎，光武于是重重地犒劳士兵，然后东进包围了巨鹿城。王郎的将军王饶坚守城中，光武一个多月也没攻下。王郎派遣倪宏、刘奉率数万兵马解救巨鹿，光武到南县迎战，斩敌数千首级。四月，又进军包围邯郸，连战连胜。五月甲辰日，攻克城池，杀了王郎。缴获文书，得到汉军官吏与王郎勾结毁谤光武的信函数千章。光武看也不看，召集将领，当众烧掉，说：“让辗转反侧的人安下心来。”

更始遣侍御史持节立光武为萧王，悉令罢兵诣行在所[1]。光武辞以河北未平，不就征。自是始贰于更始。

是时长安政乱，四方背叛。梁王刘永擅命睢阳，公孙述称王巴蜀，李宪自立为淮南王，秦丰自号楚黎王，张步起琅邪，董宪起东海，延岑起汉中，田戎起夷陵，并置将帅，侵略郡县。又别号诸贼铜马、大肜、高湖、重连、铁胫、大抢、尤来、上江、青犊、五校、檀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等，各领部曲[2]，众合数百万人，所在寇掠。

[1] 行在所：天子所在的地方。

[2] 部曲：古时军队的编制单位。大将军营五部，校尉一人；部有曲，曲有军候一人。借指军队。

译文

更始帝派遣侍御史持符节立光武为萧王，要他停战到更始帝所在地来。光武推辞说河北尚未平定，不接受征召。从此光武开始对更始帝存有二心。

这时长安政事混乱，各地都背叛更始帝。梁王刘永在睢阳县专权一方，公孙述在巴蜀称王，李宪自立为淮南王，秦丰自称楚黎王，张步在琅邪起兵，董宪在东海起兵，延岑在汉中起兵，田戎在夷陵起兵，都设立将帅，侵占各地郡县。又有别号为铜马、大肜、高湖、重连、铁胫、大抢、尤来、上江、青犊、五校、檀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等，各地盗匪，各自率领部队，人数合计数百万人，各自于所在的郡县掠夺。

光武将击之，先遣吴汉北发十郡兵。幽州牧苗曾不从，汉遂斩曾而发其众。秋，光武击铜马于，吴汉将突骑来会清阳。贼数挑战，光武坚营自守；有出卤掠者[1]，辄击取之，绝其粮道。积月余日，贼食尽，夜遁去，追至馆陶，大破之。受降未尽，而高湖、重连从东南来，与铜马余众合，光武复与大战于蒲阳，悉破降之，封其渠帅为列侯[2]。降者犹不自安，光武知其意，敕令各归营勒兵[3]，乃自乘轻骑按行部陈[4]。降者更相语曰：『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由是皆服。悉将降人分配诸将，众遂数十万，故关西号光武为『铜马帝』。赤眉别帅与大肜、青犊十余万众在射犬，光武进击，大破之，众皆散走。使吴汉、岑彭袭杀谢躬于邺。

[1] 卤掠：掳掠。卤，通“掳”。

[2] 渠帅：魁首。亦称渠率。列侯：爵位名。秦制爵分二十级，最高级称彻侯，汉代避武帝刘彻的名讳，改称通侯，又称列侯。

[3] 勒兵：治军，指挥军队。

[4] 按行：巡行，巡视。部陈：军伍行阵。

译文

光武将要讨伐他们，先派遣吴汉北上征发十郡的兵马。幽州牧苗曾不服从，吴汉就杀了他，调发了他的部队。秋天，光武在县攻打铜马军，吴汉指挥骑兵突击队到清阳县与光武会合。铜马军屡次挑战，光武坚固营垒守御，而铜马军有人外出抢掠财物的话，光武就派人予以截击，断绝铜马军的粮草通道。过了一个多月，铜马军粮食用尽，夜里逃走，光武率军追至馆陶，大败铜马军。受降之事尚未结束，高湖、重连两路兵马从东南方向过来了，他们与剩余的铜马军会合，光武于是又与他们在蒲阳激战，全线攻破敌军并使他们归降，封他们的将领为列侯。投降的将领心里还是不踏实，光武知道他们的疑虑，令他们回到各自的军队管理士兵，于是自己单骑视察各营部队。投降的人互相议论说：“萧王对我们推心置腹，我们怎么能不以死相报呢？”从此他们都心悦诚服。光武把全部降兵分配给诸位将领，部队扩充至数十万人，关西的人因此称光武为“铜马帝”。赤眉别部将领和大肜、青犊军的十多万人聚集在射犬地区，光武率兵攻打，大败敌军，各路敌军全都逃散了。又派吴汉、岑彭袭击邺城，杀了谢躬。

青犊、赤眉贼入函谷关，攻更始。光武乃遣邓禹率六裨将引兵而西，以乘更始、赤眉之乱。时，更始使大司马朱鲔、舞阴王李轶等屯洛阳，光武亦令冯异守孟津以拒之。

建武元年春正月，平陵人方望立前孺子刘婴为天子，更始遣丞相李松击斩之。

译文

青犊、赤眉军进入函谷关，攻打更始帝。光武便派邓禹率领六名副将带兵西进，以便从更始帝与赤眉的混战中获益。这时更始帝派大司马朱鲔、舞阴王李轶等在洛阳驻守，光武也命令冯异在孟津坚守，防御他们。

建武元年春天正月，平陵人方望拥立西汉孺子刘婴为天子，更始帝派遣丞相李松出击并杀了刘婴。

于是诸将议上尊号。马武先进曰：『天下无主。如有圣人承敝而起，虽仲尼为相，孙子为将，犹恐无能有益。反水不收[1]，后悔无及。大王虽执谦退，奈宗庙社稷何！宜且还蓟即尊位，乃议征伐。今此谁贼而驰骛击之乎[2]？』光武惊曰：『何将军出是言？可斩也！』武曰：『诸将尽然。』光武使出晓之，乃引军还至蓟。

[1] 反水不收：覆水难收。反，“覆”之意。

[2] 驰骛：奔驰。

译文

于是众将开始议论上尊号之事。马武首先进言说：“天下没有君主。如果有圣人趁衰败而兴起，即使孔子为丞相，孙子做将军，仍恐无济于事。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后悔就来不及了。大王虽然坚持谦逊退让，但是对国家社稷怎么办呢！应该暂且返回蓟县就皇帝尊位，然后商讨征伐的事。现在天下究竟谁是贼人而需要驰骋疆场攻打呢？”光武大惊说：“将军怎敢这样说话？可要杀头的！”马武说：“将军们都这样说。”光武让马武出去向众将解释，便率军返回蓟城。

夏四月，公孙述自称天子。

光武从蓟还，过范阳，命收葬吏士。至中山，诸将复上奏曰：『汉遭王莽，宗庙废绝，豪杰愤怒，兆人涂炭[1]。王与伯升首举义兵，更始因其资以据帝位，而不能奉承大统，败乱纲纪，盗贼日多，群生危蹙[2]。大王初征昆阳，王莽自溃；后拔邯郸，北州弭定[3]；参分天下而有其二[4]，跨州据土，带甲百万。言武力则莫之敢抗，论文德则无所与辞。臣闻帝王不可以久旷，天命不可以谦拒，惟大王以社稷为计，万姓为心。』光武又不听。

[1] 兆人：兆民，民众。兆，数词，极言众多。

[2] 危蹙：危急，危迫。

[3] 弭（mǐ）定：平定。弭，止息。

[4] 参：通“三”，三分。

译文

夏四月，公孙述自立为天子。

光武从蓟县返回，经过范阳，下令收埋官吏士兵的遗体。到达中山国时，众将又上奏说：“汉朝遭受王莽之祸，刘氏宗庙废绝，豪杰愤怒，百姓生灵涂炭。大王与伯升首先举义兵，更始帝凭借资历占据了帝位，却不能奉承汉朝大统，反而败乱纲常法纪，致使盗贼滋生，天下危急。大王当初征战昆阳，王莽由此自我崩溃；后来攻克邯郸，北方各州因此得以平定；三分天下已占有了二分，横跨州际的领地，拥有百万的披甲士兵。论武力没有谁能与您抗衡；讲文德没有人能与您相提并论。为臣听说帝王之位不可长久空缺，天意不可谦虚辞让，希望大王能以社稷为计，把黎民百姓装在心中。”光武仍然没有听从。

行到南平棘，诸将复固请之。光武曰：『寇贼未平，四面受敌，何遽欲正号位乎？诸将且出。』耿纯进曰：『天下士大夫捐亲戚，弃土壤，从大王于矢石之间者[1]，其计固望其攀龙鳞，附凤翼，以成其所志耳。今功业即定，天人亦应，而大王留时逆众[2]，不正号位，纯恐士大夫望绝计穷，则有去归之思，无为久自苦也。大众一散，难可复合。时不可留，众不可逆。』纯言甚诚切，光武深感，曰：『吾将思之。』

[1] 矢石：弓箭和垒石，古时守城的武器。指战争。

[2] 留时：延误时日。

译文

行进至南平棘县，众将军又坚决请求光武称帝。光武说：“盗贼尚未平定，四面受敌，为什么要急着确立名号称帝呢？诸位请回去吧！”耿纯进言说：“天下的士大夫舍弃亲人，丢掉乡土，而追随大王于厮杀征战之间，恐怕本来都盼望自己能攀龙附凤，以实现心中的远大志向。现在大功即将告成，天象人事也已相互感应，而大王您延误时日违背众意，不就帝位，臣担心士大夫期望落空，会出现离开或还乡的想法，不愿再长久地自讨苦吃了。大家一旦离散，再难聚合。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众心不可违。”耿纯所言诚恳，光武深受感动，说：“我将考虑你说的话。”

赏析与点评

众将一而再，再而三地恳请刘秀称帝未果，而耿纯的一句“不正号位，纯恐士大夫望绝计穷，则有去归之思，无为久自苦也”，使得刘秀终于吐口表示：“吾将思之。”为什么呢？因为耿纯点破了一个玄机，即为利禄奔走的君臣关系！君主是“龙”、“凤”，臣下希望借助“龙鳞”、“凤翼”飞黄腾达。之所以追随你，本是盼着你当上皇帝之后，大家获利；你若当不上皇帝我们就另谋出路。可谓一语中的！

六月己未，即皇帝位。

冬十月癸丑，车驾入洛阳，幸南宫却非殿，遂定都焉。

二年春正月庚辰，封功臣皆为列侯，大国四县，余各有差。博士丁恭议曰：『古帝王封诸侯不过百里，故利以建侯，取法于雷[1]，强干弱枝，所以为治也。今封诸侯四县，不合法制。』帝曰：『古之亡国，皆以无道，未尝闻功臣地多而灭亡者。』乃遣谒者即授印绶，策曰：『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敬之戒之。传尔子孙，长为汉藩。』

[1] 取法于雷：《易·屯》卦“坎”上“震”下，“震”为雷，初九说“利建侯”，又说“震惊百里”，雷雨范围只及百里，所以封诸侯“取法于雷”，封地也以百里为限。

译文

六月己未日，光武即位为皇帝。

冬十月癸丑日，光武帝车驾进驻洛阳，亲临南宫的却非殿，于是定都洛阳。

（建武）二年春正月庚辰日，将功臣全部封为诸侯，大的封邑有四个县，其他的封邑大小不等。

博士丁恭建议说：“古代帝王给诸侯的封邑不超过百里，所以卦象上说有利于分封诸侯，要取法于雷，才能主干强枝叶弱，治好天下。现在诸侯封邑超过四个县，不符合法度。”光武帝说：“古往今来国家的灭亡，都是由于没有道义，从未听说过因功臣封地大而亡国的。”于是派谒者马上将印绶发给各诸侯，并传命说：“居于高位而不骄蛮，则位高而不危；节制而谨遵法度，则盛满而不溢。切记于心，时时警醒，传给你们的子孙，永远做汉室的屏障。”

（建武五年）五月丙子，诏曰：『久旱伤麦，秋种未下，朕甚忧之。将残吏未胜，狱多冤结，元元愁恨[1]，感动天气乎？其令中都官[2]、三辅、郡、国出系囚，罪非犯殊死一切勿案[3]，见徒免为庶人[4]。务进柔良，退贪酷，各正厥事焉。』

[1] 元元：百姓，庶民。

[2] 中都官：汉代京师各官署的统称。

[3] 殊死：殊死刑，斩刑。案：通“按”，查办，审理。

[4] 见徒：现役刑徒。见，通“现”。

译文

（建武五年）五月丙子日，光武帝下诏说：“长久干旱毁坏了麦子，连秋种也不能按时进行，朕对此很担忧。或许因为残酷官吏不胜任，致使监狱中有太多的冤屈，百姓的愁恨，让上天受到了感动吗？现在朕命令京中都官、三辅、各郡、各诸侯国释放囚犯，不是犯了殊死之罪的都不再追究，现役刑徒赦免为平民。务必晋升任用柔顺善良之士，屏退贪婪残酷之徒，各自做好本职工作。”

（六年春正月）辛酉，诏曰：『往岁水、旱、蝗虫为灾，谷价腾跃，人用困乏。朕惟百姓无以自赡，恻然愍之[1]。其命郡国有谷者，给禀高年、鳏、寡、孤、独及笃癃[2]、无家属贫不能自存者，如《律》。二千石勉加循抚，无令失职。』

[1] 愍（mǐn）：怜悯，哀怜。

[2] 给禀（jǐ lǐn）：即给廪，官府供给粮食。笃癃（lónɡ）：困苦病废。笃，困苦。癃，衰老病弱。

译文

（建武六年春正月）辛酉日，下诏令说：“往年水、旱、蝗灾，谷价飞涨，人民困苦。朕思量百姓不能养活自己，十分悲痛怜悯他们。命令尚有存粮的郡国，赈济老人、鳏夫、寡妇、孤儿、老而无子以及病重体弱、无家属贫穷不能自存的人，依照《汉律》规定发放。二千石郡守要努力安抚百姓，不要失职。”

六月辛卯，诏曰：『夫张官置吏，所以为人也。今百姓遭难，户口耗少，而县官吏职所置尚繁，其令司隶、州牧各实所部，省减吏员。县国不足置长吏可并合者，上大司徒、大司空二府。』于是条奏并省四百余县，吏职减损，十置其一。

译文

六月辛卯日，下诏说：“设置官吏的目的为的是百姓。现在百姓遭难，户口减少，而县的官吏设置仍然繁复，命令司隶、州牧各自核实所辖各部，裁减吏员。将那些不足以设置的长官、可以合并的，报送大司徒、大司空二府。”于是上报合并了四百余县，裁减吏职，仅存十分之一。

（十二月）癸巳，诏曰：『顷者师旅未解，用度不足，故行什一之税。今军士屯田，粮储差积[1]。其令郡国收见田租三十税一[2]，如旧制。』

[1] 差：大致还可以。

[2] 三十税一：三十分取一的税。西汉景帝二年曾令田租三十税一，今依景帝制度，故后文说“如旧制”。

译文

（十二月）癸巳日，下诏说：“近来，因战事没有结束，军队用度不足，所以实行十税一的田税。现军队士兵屯田耕种，粮食储备大致还能有所积存。命令郡国恢复三十税一的旧制。”

（七年春正月丙申）又诏曰：『世以厚葬为德，薄终为鄙，至于富者奢僭[1]，贫者单财[2]，法令不能禁，礼义不能止，仓卒乃知其咎[3]。其布告天下，令知忠臣、孝子、慈兄、悌弟薄葬送终之义。』

[1] 僭：超越本分。

[2] 单（dān）财：耗尽资财。单，通“殚”，尽，竭尽。

[3] 仓卒：指丧乱，非常事变。卒，同“猝”。

译文

（建武七年春正月丙申日）又下诏说：“世人以厚葬为美德，以简办丧事为吝啬，以至于富人奢侈越制，穷人耗尽家财，法令不能禁止，礼义不能制止，遇到非常事变墓葬被盗时才认识到其害处。现在布告天下，希望明白做忠臣、孝子、仁兄、贤弟以薄葬送终的大义。”

三月丁酉，诏曰：『今国有众军，并多精勇，宜且罢轻车、骑士、材官、楼船士及军假吏[1]，令还复民伍。』

[1] 平地作战用轻车、骑士兵种；山地作战用材官兵种；水战用楼船士兵种。

译文

三月丁酉日，下诏说：“现在封国有大批的军队，并且多有精悍勇猛之士，可暂且撤销轻车、骑士、材官、楼船士及一些临时设置的军吏，让他们还乡为民。”

（建武十三年春正月）戊子，诏曰：『往年已敕郡国[1]，异味不得有所献御[2]，今犹未止，非徒有豫养导择之劳[3]，至乃烦扰道上，疲费过所。其令太官勿复受[4]。明敕下以远方口实所以荐宗庙[5]，自如旧制。』

[1] 敕：命令，告诫。

[2] 献御：指进献食物给皇上。

[3] 豫养：预先养育。豫，同“预”，预先，事先。导（dào）择：精选。

[4] 太官：掌皇帝膳食及燕享之事。

[5] 口实：膳食，食物。荐：进献。

译文

（建武十三年春正月）戊子日，下诏说：“往年已告诫各郡国，奇异美味不得进贡，但至今还未停止，如此非但要费心预先养殖、精心选择，还要令所经之地增加耗费和辛苦。命令太官不再接受进贡。明确告诫下面远方的进贡只是作为宗庙祭祀之用，按照旧的规定。”

（中元二年）二月戊戌，帝崩于南宫前殿，年六十二。遗诏曰：『朕无益百姓，皆如孝文皇帝制度，务从约省。刺史[1]、二千石长吏皆无离城郭，无遣吏及因邮奏。』

[1] 刺史：朝廷所派督察地方的官员，后沿用为地方官职名称。

译文

（中元二年）二月戊戌日，皇帝驾崩于南宫前殿，享年六十二岁。遗诏说：“我没有做什么有益于百姓的事，丧事都依照孝文皇帝的制度，务必从俭节约。刺史、二千石长官都不要离开自己的城郭来奔丧，不要派吏员以及邮寄上书吊唁。”

初，帝在兵间久，厌武事，且知天下疲耗，思乐息肩。自陇、蜀平后，非儆急[1]，未尝复言军旅。皇太子尝问攻战之事，帝曰：『昔卫灵公问陈，孔子不对。此非尔所及。』每旦视朝，日仄乃罢。数引公卿、郎、将讲论经理，夜分乃寐。皇太子见帝勤劳不怠，承间谏曰：『陛下有禹、汤之明，而失黄、老养性之福，愿颐爱精神，优游自宁。』帝曰：『我自乐此，不为疲也。』虽身济大业，兢兢如不及，故能明慎政体，总揽权纲，量时度力，举无过事。退功臣而进文吏，戢弓矢而散马牛[2]，虽道未方古，斯亦止戈之武焉[3]。

[1] 儆：紧急的事件或情况，多指战争。

[2] 戢：收藏兵器。

[3] 止戈之武：止戈为武的武德精髓。《左传·宣公十二年》楚庄王把“武”字分为“止”“戈”两部分，意思是“武”字是“止戈”两字合成的，所以要能止战，才是真正的武功。

译文

起初，光武帝因长年军旅生涯，而厌倦战争，而且知道天下疲惫虚耗，希望休养生息。自从平定陇、蜀两地后，若非紧急，未曾再提及征战之事。皇太子曾向他问及攻战之事，光武帝说：“过去卫灵公咨询军阵之事，孔子不予回答。这不是你应涉及的。”每天早晨上朝，一直到太阳西斜才退朝。经常召见公卿、郎官和将领们议论经书的义理，直到深夜才睡觉。皇太子见光武帝勤劳不懈怠，乘他闲暇时劝谏说：“陛下有大禹、商汤的贤明，却失去黄帝、老子所倡导的养性之福，愿您保养精神，悠闲安宁。”光武帝答道：“我自己乐于这样，不觉得疲倦。”虽成就了大业，却兢兢业业，唯恐有所不及，所以能明智谨慎地处理政务，总揽权势朝纲，审时度势，决策无所失误。不用功臣而重用文官，收藏起刀剑，遣散战马，虽治国方略不能与古代圣贤比肩，此业绩亦可谓制止战争的武德了。

和熹邓皇后纪

本篇导读

东汉的皇后多出自马、邓、窦、梁四大外戚豪族之门，所以这一时期皇后群的强盛绝非西汉可比；而和帝的邓皇后则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此人乃东汉开国功臣邓禹的孙女，十五岁入宫，二十二岁被封为皇后，二十五岁开始垂帘听政，主政十六载。执政期间内遭“水旱十年”，外遇西羌长期反乱。历史上对她的评价虽褒贬不一，但能使东汉朝政度过内外危机，也使她赢得了“兴灭国，继绝世”的赞誉。就这一点而言，如果将她的作为与西汉吕后相比，恐怕也不相上下吧！

和熹邓皇后讳绥，太傅禹之孙也。父训，护羌校尉；母阴氏，光烈皇后从弟女也。后年五岁，太傅夫人爱之，自为翦发。夫人年高目冥，误伤后额，忍痛不言。左右见者怪而问之，后曰：『非不痛也，太夫人哀怜为断发，难伤老人意。故忍之耳。』六岁能《史书》[1]，十二通《诗》、《论语》。诸兄每读经传，辄下意难问[2]。志在典籍，不问居家之事。母常非之，曰：『汝不习女工以供衣服，乃更务学，宁当举博士邪？』后重违母言[3]，昼修妇业，暮诵经典，家人号曰『诸生』[4]。父训异之，事无大小，辄与详议。

[1] 史书：周宣王太史籀所作的《十五篇》。《汉书》称之为“教学童之书”。

[2] 下意：屈意，虚心和顺。

[3] 重违：难违。

[4] 诸生：有知识学问之士；学生。

译文

和熹邓皇后名绥，是太傅禹的孙女。父亲邓训，是护羌校尉；母亲阴氏，是光烈皇后堂弟的女儿。五岁时，太傅夫人很喜欢她，亲自为她剪发。夫人年老眼花，误伤了她额头，她也忍痛不言。左右的人见此感到奇怪而问她为什么，她说：“不是不痛啊，太夫人爱怜我为我剪发，难伤老人心意。所以忍痛不言。”六岁能读《史书》，十二通晓《诗经》、《论语》。各兄长每每读经传时，她总是虚心地请教疑难问题。她的志向在于典籍，不过问居家之事。母亲常责怪她说：“你不学女红以提供衣服的穿用，竟转而攻读学问，难道要应举博士吗？”皇后难以违背母亲的教诲，就白天修习女红，晚上诵读经典，家人送她外号“诸生”。父亲邓训觉得她很不一般，事无大小，总是与她详加讨论。

永元四年，当以选入，会训卒，后昼夜号泣，终三年不食盐菜，憔悴毁容，亲人不识之。后尝梦扪天[1]，荡荡正青，若有钟乳状，乃仰嗽饮之[2]。以讯诸占梦，言尧梦攀天而上，汤梦及天而咶之[3]，斯皆圣王之前占，吉不可言。又相者见后惊曰：『此成汤之法也[4]。』家人窃喜而不敢宣。后叔父陔言：『常闻活千人者，子孙有封。兄训为谒者，使修石臼河，岁活数千人。天道可信，家必蒙福。』初，太傅禹叹曰：『吾将百万之众，未尝妄杀一人，其后世必有兴者。』

[1] 扪：摸。

[2] 嗽：吮吸。

[3] 咶：古通“舐”，舔。

[4] 法：此指骨法，即骨骼特征。

译文

永元四年（九二），本当选入宫中，适逢父亲邓训去世，皇后昼夜号啕哭泣，整整三年不食盐和蔬菜，面容憔悴，亲人见面也认不出她来。皇后曾经梦见自己触摸天空，见天空浩荡纯青，仿佛有钟乳的形状，便仰面吮饮那物。以此梦讯问于占梦者，回答说尧帝曾梦见攀天而上，汤帝曾梦见到达天而舔舐那里，这些都是成为圣王的预兆，吉祥不可言说。又有相面者见到皇后吃惊地说：“此成汤的骨法。”家人暗自欢喜而不敢宣扬。皇后叔父邓陔说：“常听人说能救活一千人的人，其子孙必有封爵。兄长邓训任谒者时，使人修石臼河，一年救活数千人。天道可信，邓家必蒙受幸福。”当初，太傅邓禹感叹说：“我统率百万之众，未曾妄杀一人，恐怕后世必有兴盛之人。”

七年，后复与诸家子俱选入宫。后长七尺二寸，姿颜姝丽[1]，绝异于众，左右皆惊。八年冬，入掖庭为贵人，时年十六。恭肃小心，动有法度。承事阴后，夙夜战兢[2]。接抚同列，常克己以下之，虽宫人隶役，皆加恩借。帝深嘉爱焉。及后有疾，特令后母兄弟入视医药，不限以日数。后言于帝曰：『宫禁至重，而使外舍久在内省[3]，上令陛下有幸私之讥，下使贱妾获不知足之谤。上下交损，诚不愿也。』帝曰：『人皆以数入为荣，贵人反以为忧，深自抑损，诚难及也。』每有燕会，诸姬贵人竞自修整，簪珥光采，袿裳鲜明[4]，而后独著素，装服无饰。其衣有与阴后同色者，即时解易。若并时进见，则不敢正坐离立[5]，行则偻身自卑。帝每有所问，常逡巡后对[6]，不敢先阴后言。帝知后劳心曲体，叹曰：『修德之劳，乃如是乎！』后阴后渐疎，每当御见，辄辞以疾。时帝数失皇子，后忧继嗣不广，恒垂涕叹息，数选进才人，以博帝意。

[1] 姝：美丽。

[2] 夙夜：朝夕，日夜。指天天、时时。

[3] 外舍：外家。省：王宫禁地，禁中。

[4] 簪：用以绾头发的首饰。珥：用珠子或玉石做的耳环。袿（ɡuī）：妇人上服。

[5] 离：并也。

[6] 逡巡：退避，恭顺貌。

译文

永元七年，皇后又与诸家女子一起选入宫中。皇后长七尺二寸（约一米六六），面貌美丽，与众人迥异，周围人皆为之惊叹。永元八年冬季，她进入掖庭为贵人，时年十六岁。她为人恭肃静默，小心谨慎，举止有法度。侍奉阴皇后，时时战战兢兢。她爱抚同僚，而常常克制甚至降低自己，即使宫人隶役，也都加以恩惠和宽容。汉和帝对她深为赞许宠爱。到皇后有病时，特许皇后的母亲和兄弟入宫侍奉医药，而且不限制逗留日数。皇后对和帝说：“宫禁是非常重地，而让外家人长期在宫中，对上而言，使陛下蒙受宠幸偏私的讥讽；对下而言，使贱妾受到不知足之怨谤。上下一起受损，真不愿如此。”和帝说：“别人都以能多次进入宫禁为荣，贵人反而以此为忧，深深地抑制自我，实在难得。”每当宴会时，众姬贵人竞相修饰打扮自己，簪珥等首饰光彩夺目，衣着色彩鲜明，而她却独自身着素朴，衣服不加装饰。自己的衣服如果与阴皇后同色，立即脱衣更换。若同时进见的话，则不敢正坐并立，行走时则躬身以示自卑。和帝每当有所提问时，她常退避而后对答，不敢先于阴后发言。和帝知道她忧心曲体，感叹说：“修德之劳，竟是如此呀！”后来和帝对阴后渐渐疏远，每当召她觐见时，她总是以病推辞。当时和帝数次失去皇子，邓皇后担忧继承人不够多，常常垂泪叹息，多次选进才人，以博得和帝的注意。

赏析与点评

帝王所居“内省”与今天地方政府的“省”之间，有着悠久的历史渊源。自古帝王起居之处均设禁，用今天的话即设警戒线，无许可证者不得进入。所以凡帝王所在之处均称为“禁中”。然而，西汉元皇后王政君的父亲名禁，当时避之，曾经改“禁”为“省”字。盖取“省”有帝王巡察之意。从东汉开始，“禁中”、“省中”并用，称宫中为“禁省”。大约在隋唐开始“省”演变为中央官署的名称，如“三省六部”（日本古代引进此制之后，至今在名称上没有大的变化）。蒙古人执政的元朝把“中书省”设置到了地方，简称“行省”，明朝虽然在形式上废除了行省制，代之以各地的布政使司，但仍简称为“省”。清朝正式改布政司为“省”，直至今天“省”都是地方省——县行政机构的重要一环。

阴后见后德称日盛，不知所为，遂造祝诅，欲以为害。帝尝寝病危甚，阴后密言：『我得意，不令邓氏复有遗类！』后闻，乃对左右流涕言曰：『我竭诚尽心以事皇后，竟不为所佑，而当获罪于天。妇人虽无从死之义，然周公身请武王之命，越姬心誓必死之分[1]，上以报帝之恩，中以解宗族之祸，下不令阴氏有人豕之讥[2]。』即欲饮药，宫人赵玉者固禁之，因诈言属有使来，上疾已愈。后信以为然，乃止。明日，帝果瘳[3]。

[1] 越姬：楚昭王之姬，越王勾践之女。昭王病时，她践行此前愿替王赴死的“心誓”而自杀。

[2] 人豕：汉高帝爱幸戚夫人。帝崩，吕太后断戚夫人手足，挖眼熏耳，命名“人彘”，即“人豕”。

[3] 瘳（chōu）：病愈。

译文

阴皇后见她以德受到的称赞越来越盛，不知所措，就制造祝咒，想以此加害于她。和帝曾卧病报危，阴后秘密地说：“等我得意时，不让邓氏有一人能存活！”邓贵人听说此话，对左右人流着泪说：“我竭诚尽心以侍奉皇后，竟受不到神祇保佑，而承受着上天的惩罚。妇人虽没有从死的道理，然而周公以自己的身体请求换取武王的生命，越姬发下‘心誓’必定承担为楚王替死的职责，对上可以报皇帝之恩，对中可以解脱宗族之祸，对下不受阴氏‘人豕’之讽讥。”随即要饮药自杀，宫人赵玉坚决制止她，还谎称恰好遇上使者来到，说皇帝的病已治愈。她信以为真，于是没有自杀。次日，皇帝果然病愈。

十四年夏，阴后以巫蛊事废，后请救不能得，帝便属意焉。后愈称疾笃，深自闭绝。会有司奏建长秋宫[1]，帝曰：『皇后之尊，与朕同体，承宗庙，母天下，岂易哉！唯邓贵人德冠后庭，乃可当之。』至冬，立为皇后。辞让者三，然后即位。手书表谢，深陈德薄，不足以充小君之选[2]。是时，方国贡献[3]，竞求珍丽之物，自后即位，悉令禁绝，岁时但供纸墨而已[4]。帝每欲官爵邓氏，后辄哀请谦让，故兄骘终帝世不过虎贲中郎将。

[1] 长秋宫：汉代洛阳宫殿名。皇后所居宫殿，因用以作皇后的代称。请立皇后，不敢直言，故以宫称之。

[2] 小君：周代对诸侯之妻的称呼；后来指称皇后。

[3] 方国：四方诸侯之国；四邻之国。

[4] 岁时：每年一定的季节或时间。

译文

永元十四年夏天，阴皇后因巫蛊之事被废黜，邓贵人求情相救而没有成功，皇帝便倾心于她。她愈发称病重，将自己关闭于深宫拒绝来往。适逢主管官员奏请立长秋宫皇后，和帝说：“皇后之尊，与朕相同，奉承宗庙，母仪天下，难道容易吗！唯有邓贵人德冠后宫，可以当得起。”到了冬天，立邓贵人为皇后。她辞让再三，然后即位。她手书上奏表示谢意，深深地陈说自己德行浅薄，不足以充当皇后之选。这时，四方诸国向朝廷进贡，竞相寻求珍奇美丽之物，自皇后即位，对此一律严令禁止，每年仅定期供给纸墨而已。皇帝每每要封邓氏家族官爵，皇后总是哀请谦让，所以她的兄长邓骘在和帝一朝不过做到虎贲中郎将。

元兴元年，帝崩，长子平原王有疾，而诸皇子夭没，前后十数，后生者辄隐秘养于人间。殇帝生始百日，后乃迎立之。尊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和帝葬后，宫人并归园，太后赐周、冯贵人策曰：『朕与贵人托配后庭，共欢等列，十有余年。不获福佑，先帝早弃天下，孤心茕茕[1]，靡所瞻仰，夙夜永怀，感怆发中。今当以旧典分归外园，惨结增叹，燕燕之诗[2]，曷能喻焉？其赐贵人王青盖车，采饰辂，骖马各一驷，黄金三十斤，杂帛三千匹，白越四千端。』又赐冯贵人王赤绶，以未有头上步摇[3]、环佩，加赐各一具。

[1] 茕茕：形容孤独无依靠。

[2] 燕燕：出自《诗经·国风·邶风》，是卫庄姜送归妾时吟唱的诗句：“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不及，泣涕如雨。”

[3] 步摇：妇女附在簪钗上有垂珠的首饰。步行时摇曳摆动，故名。

译文

元兴元年（一〇五），和帝驾崩，长子平原王有病，而其他皇子都夭折，前后有十几人，后来出生的皇子都隐蔽地秘密寄养于民间。殇帝出生刚刚百日，皇后就迎立他为皇帝。尊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和帝安葬之后，宫人都回到各园，太后赐周、冯二贵人策书曰：“朕与贵人同托身列于后庭，共享欢乐，十有余年。没有获得天赐福佑，先帝早早抛弃了天下，孤心中孤独，无所瞻仰，日夜不停地怀念，感伤之情发自心中。现在按照旧例典章你们应当分别回到外园，忧伤郁结，徒增悲叹，《燕燕》送别之诗，何以能比喻得了？赐予贵人王青盖车、采饰辂车、骖马各一驷，黄金三十斤、杂帛三千匹、白越布四千端。”又赐予冯贵人诸侯王赤绶，因她没有头上的步摇、环佩，加赐各一具。

是时新遭大忧，法禁未设。宫中亡大珠一箧，太后念，欲考问，必有不辜。乃亲阅宫人，观察颜色，即时首服。又和帝幸人吉成，御者共枉吉成以巫蛊事，遂下掖庭考讯，辞证明白。太后以先帝左右，待之有恩，平日尚无恶言，今反若此，不合人情，更自呼见实核，果御者所为。莫不叹服，以为圣明。常以鬼神难征，淫祀无福，乃诏有司罢诸祠官不合典礼者。又诏赦除建武以来诸犯妖恶，及马、窦家属所被禁锢者，皆复之为平人。减大官、导官、尚方、内者服御珍膳靡丽难成之物[1]，自非供陵庙，稻粱米不得导择[2]，朝夕一肉饭而已。旧太官汤官经用岁且二万万，太后敕止，日杀省珍费[3]，自是裁数千万。及郡国所贡，皆减其过半。悉斥卖上林鹰犬。其蜀、汉扣器九带佩刀[4]，并不复调。止画工三十九种。又御府、尚方、织室锦绣、冰纨、绮縠、金银、珠玉、犀象、瑇瑁、雕镂翫弄之物，皆绝不作。离宫别馆储峙米糒薪炭[5]，悉令省之。又诏诸园贵人，其宫人有宗室同族若羸老不任使者，令园监实核上名，自御北宫增喜观阅问之，恣其去留，即日免遣者五六百人。

[1] 大官：即太官，掌宫廷御膳。导官：掌御用和祭祀的米食干粮。尚方：制造帝王所用器物的官署。内者：掌宫中帷帐的官署。

[2] 导择：精选稻米。

[3] 珍费：奢侈享受所用的开支。

[4] 扣：以金银等修饰器物。

[5] 储峙：蓄积。糒：干饭。

译文

这时刚遭受大丧事，法禁尚未设立。宫中丢失一箧大珠，太后思量，若要拷问的话，必然出现冤枉无辜者。就亲自查检宫人，察言观色，盗珠者即刻自首服罪了。又有和帝所宠幸之人吉成，御者共同诬告吉成制造巫蛊之事，于是下交掖庭拷问，供词、证据明白。太后想此人是先帝的左右侍从，皇帝待他有恩，平日尚无不满之言，现在先帝去世之后反而如此，不合人情，就亲自唤他来再次核实，果然是御者所制造的冤案。所有人莫不叹服，认为她很圣明。她常常认为鬼神之事难以验证，淫祀滥祭不会得到福佑，于是下诏相关的主管部门罢免各种不合典礼的祠官。又下诏赦免建武年间以来犯有妖恶之罪的人，以及马氏、窦氏家属中被监禁的人，使之恢复成为平民。减少太官、导官、尚方、内者所供给的服饰、御膳、奢靡华丽难以制成之物，除非供奉陵庙祭祀之外，稻粱米都不得精选，早饭晚饭仅限一种肉膳而已。过去太官、汤官每年常用经费二万万，太后敕令予以停止，每日裁减奢侈性开支，从此每年裁减数千万。及至郡国的贡品，都减少一多半。将上林苑中狩猎用的鹰、犬全部出卖。那些由蜀郡、广汉郡进贡的金银装饰的九带佩刀，都不再征调。废止画工三十九种。又令御府、尚方、织室的锦绣、冰纨、绮縠、金银、珠玉、犀象、瑇瑁等雕刻镂空之类玩物，都不再制作。离宫别馆蓄积的粮食薪炭，都下令省去。又下诏各园贵人，她们的宫人中有的是宗室同族，如有羸老不胜任差使的，令园监予以核实，上报名册，她亲自御临北宫增喜观进行查问，任凭其去留，即日免除、遣返的有五六百人。

及殇帝崩，太后定策立安帝[1]，犹临朝政。以连遭大忧，百姓苦役，殇帝康陵方中秘藏[2]，及诸工作，事事减约，十分居一。

诏告司隶校尉、河南尹、南阳太守曰：『每览前代外戚宾客，假借威权，轻薄[3]，至有浊乱奉公，为人患苦。咎在执法怠懈，不辄行其罚故也。今车骑将军骘等虽怀敬顺之志，而宗门广大，姻戚不少，宾客奸猾，多干禁宪[4]。其明加检敕[5]，勿相容护。』自是亲属犯罪，无所假贷[6]。太后愍阴氏之罪废，赦其徙者归乡，敕还资财五百余万。永初元年，爵号太夫人为新野君，万户供汤沐邑[7]。

[1] 策立：发布诏策文书确立皇位、太子以及皇后。

[2] 方中：即陵中。秘藏：陵墓中陪葬物。

[3] ：言辞急促。，言急。，通“恫”，恐吓。

[4] 干：犯。

[5] 敕（chì）：整顿。

[6] 假贷：宽宥。

[7] 汤沐邑：指国君、皇后、公主等收取赋税的私邑。

译文

到殇帝驾崩，太后策立了安帝，仍然临朝执政。因为连续遭受和帝、殇帝去世大忧，百姓苦于劳役，殇帝所葬康陵的墓中陪葬品，以及各项丧事，事事节约，仅相当于通常的十分之一。

太后诏告司隶校尉、河南尹、南阳太守说：“每每披览史书所载前代外戚宾客，借皇亲威势权力，轻浮浅薄而言语唐突，甚至有的妨害正常的奉公执法，被人厌恶。其过失在于执法怠懈，不总是公平地实施惩罚所致。现在车骑将军邓骘等人虽然怀有敬顺之志，但是宗族庞大，姻戚不少，宾客奸猾，多有违犯法令之事。令你们公开加以检举，不得相互纵容袒护。”自此亲属犯罪，没有谁能得到宽容了。太后怜悯阴氏因罪被废黜，赦免那些被流放的人返乡，敕令发还资财五百余万。安帝永初元年（一〇七），封皇太后之母阴氏为新野君，赐以万户的汤沐邑。

二年夏，京师旱，亲幸洛阳寺录冤狱[1]。有囚实不杀人而被考自诬，羸困舆见，畏吏不敢言，将去，举头若欲自诉。太后察视觉之。即呼还问状，具得枉实，实时收洛阳令下狱抵罪。行未还宫，澍雨大降。

三年秋，太后体不安，左右忧惶，祷请祝辞，愿得代命。太后闻之，即谴怒，切敕掖庭令以下，但使谢过祈福，不得妄生不祥之言。旧事，岁终当飨遣卫士，大傩逐疫[2]。太后以阴阳不和，军旅数兴，诏飨会勿设戏作乐，减逐疫侲子之半[3]，悉罢象橐驼之属。丰年复故。太后自入宫掖，从曹大家受经书，兼天文、筭数。昼省王政，夜则诵读，而患其谬误，惧乖典章，乃博选诸儒刘珍等及博士、议郎、四府掾史五十余人，诣东观雠校传记。事毕奏御，赐葛布各有差。又诏中官近臣于东观受读经传，以教授宫人，左右习诵，朝夕济济。及新野君薨，太后自侍疾病，至乎终尽，忧哀毁损，事加于常。赠以长公主赤绶、东园秘器[4]、玉衣绣衾，又赐布三万匹，钱三千万。骘等遂固让钱布不受。使司空持节护丧事，仪比东海恭王，谥曰敬君。太后谅既终[5]，久旱，太后比三日幸洛阳，录囚徒，理出死罪三十六人，耐罪八十人，其余减罪死右趾已下至司寇[6]。

[1] 寺：衙署；官舍，又称“庭”。洛阳寺：东汉洛阳县令即京畿地方行政长官的官署。汉代九卿官署也称为“寺”。如接待外国人和少数民族的鸿胪寺，即九卿寺之一。一说东汉明帝在鸿胪寺接待佛僧时，专为其建寺译经。录：省察，甄别。

[2] 大傩（nuó）：岁末禳祭，以驱除瘟疫。

[3] 侲（zhèn）子：指做逐鬼的童子。

[4] 东园：官署名，属少府。秘器：因掌管制作凶器，故言秘器。

[5] 谅：居丧时所居住的房子，或为“谅阴”。

[6] 司寇：刑罚名。罚往边地戍守防敌。司，通“伺”。

译文

永初二年（一〇八）夏，京师地区干旱，太后亲赴洛阳寺甄别冤案。有囚犯实际没有杀人而被屈打成招，瘦弱困顿被抬上来，他畏惧官吏不敢说话，将要离去时，抬起头好像要诉说。太后审视而察觉，立即召回来询问情况，掌握了全部冤情，马上收捕了洛阳令下狱抵罪。太后返回尚未至宫，及时雨大降。

永初三年秋，太后身体欠佳，周围人忧虑恐慌，祈祷祝告，愿能以己命代之。太后听说此事，立即谴责发怒，严厉告诫掖庭令以下的人说，只能谢罪过以祈祷幸福，不得随意发出不祥之言。按旧例，年终应当犒劳退役还乡的卫士，举办大规模仪式驱逐疫鬼。太后认为阴阳之气不谐和，军旅征战屡有发生，下诏飨宴聚会不得演戏作乐，驱逐疫鬼的人员减半，仪式一律不得使用象、骆驼之类动物。待到丰收年景再行恢复。太后自从进入宫掖，师从曹大家（班昭）学习经书，兼习天文、算数。白天视察王政，夜晚则诵读书籍，而担忧其中有谬误，恐怕违背典章，于是广泛选调刘珍众儒以及博士、议郎、四府掾史等五十余人，至东观雠校传记文献。校对完毕上奏，按照等级赏赐他们葛布。又下诏让中官近臣在东观授课诵读经传，以便教授宫人，左右侍从都学习诵读，朝夕相处，济济一堂。到新野君去世之前，太后亲自侍奉疾病，直至新野君死去，太后忧伤悲哀，健康毁损，丧事的操办超乎常规。赠予她长公主赤绶、东园秘器、玉衣绣衾，又赐布三万匹，钱三千万。邓骘等则坚持推辞而不接受钱布。太后让司空持节办理丧事，仪式比照东海恭王，谥号为敬君。太后居丧结束，久逢干旱，太后连续三日到洛阳，审理囚徒，理出死罪囚徒三十六人，受耐罪（剃去鬓须的刑罚）囚徒八十人，其余对死罪以及从斩右趾以下直至司寇予以减刑。

七年正月，初入太庙，斋七日，赐公卿百僚各有差。庚戌，谒宗庙，率命妇群妾相礼仪[1]，与皇帝交献亲荐，成礼而还。因下诏曰：『凡供荐新味，多非其节，或郁养强孰[2]，或穿掘萌牙，味无所至而夭折生长，岂所以顺时育物乎！传曰[3]：「非其时不食。」自今当奉祠陵庙及给御者，皆须时乃上。』凡所省二十三种。

自太后临朝，水旱十载，四夷外侵，盗贼内起。每闻人饥，或达旦不寐，而躬自减彻，以救灾戹，故天下复平，岁还丰穰。

[1] 命妇：有封号的妇女（因丈夫的官爵而受封号），多指官员的母、妻。

[2] 郁：通“燠”，温暖。

[3] 传：书传，著作。

译文

永初七年正月，太后开始进入太庙，斋戒七天，按照公卿百官各自等级予以不同的赏赐。庚戌日，拜谒宗庙，率领命妇群妾辅助礼仪，太后与皇帝交替奉献，亲自祭献，完成祭礼之后返回。因而下诏说：“凡所供献的应季鲜物，多数并非适应季节的食物，有的是温室栽培、勉强催熟，有的是挖掘萌芽，味道不能十足而且夭折植物的生长，难道是顺应天时培育作物吗！书传上说：‘非时节之物不食。’自现在起作为供奉祭祀陵寝宗庙以及供给御用之物，都必须是适应时节的才能进上。”总计省去供品二十三种。

自从太后临朝，水旱之灾连续十年，四夷外侵，盗贼内起。每当听说人民遭受饥荒，太后有时彻夜无眠，而且亲自减少、撤销开支，用以救灾匡厄，所以天下恢复太平，年景重获丰收。

赏析与点评

“燠养强熟”的记载告诉我们，古人为了在祭祖时献上最新鲜的祭品，已经开始使用温室催熟的人工栽培技术。这一点很像如今调温、调湿的温室栽培。

太后所言违背自然规律必损害植物质量的观点，以及强调“顺时育物”的论断，都是使我们这些二十一世纪人为之汗颜的深刻道理。

六年，太后诏征和帝弟济北、河间王子男女年五岁以上四十余人，又邓氏近亲子孙三十余人，并为开邸第，教学经书，躬自监试。尚幼者，使置师保[1]，朝夕入宫，抚循诏导，恩爱甚渥[2]。乃诏从兄河南尹豹、越骑校尉康等曰：『吾所以引纳群子，置之学官者，实以方今承百王之敝，时俗浅薄，巧伪滋生，五经衰缺，不有化导，将遂陵迟，故欲褒崇圣道，以匡失俗。传不云乎：「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3]！」今末世贵戚食禄之家，温衣美饭，乘坚驱良，而面墙术学[4]，不识臧否，斯故祸败所从来也。永平中，四姓小侯皆令入学[5]，所以矫俗厉薄[6]，反之忠孝。先公既以武功书之竹帛[7]，兼以文德教化子孙，故能束修，不触罗网。诚令儿曹上述祖考休烈，下念诏书本意，则足矣。其勉之哉！』

[1] 师保：辅弼帝王和教导王室子弟的教官，有师有保，统称“师保”。

[2] 抚循：安抚存恤。诏导：教导。诏，告。渥：浓，厚。

[3] 语出《论语·阳货》。

[4] 面墙：比喻不学而见识浅薄。

[5] 小侯：功臣子孙或外戚子弟之封侯者。以其非列侯，故称。

[6] 厉：同“励”，劝勉。

[7] 先公：指邓禹。邓禹有子十三人，让他们各自学习一部儒家经典，所以说以文德教化子孙。

译文

元初六年（一一九），太后下诏征和帝的弟弟济北王、河间王之子男女年龄在五岁以上的四十余人，以及邓氏近亲的子孙三十余人，一并为他们开设舍第，教他们学习经书，太后亲自监督考试。对年纪还小的，为他们设置师保，每日入宫，安抚教导，恩爱甚厚。于是下诏对堂兄河南尹邓豹、越骑校尉邓康等说：“我之所以接纳众子弟，让他们入学官，实在是因为当今接承历代帝王之弊政，时下习俗浅薄，虚伪不实滋生，五经学术衰败欠缺，不加以教化引导，将要衰颓，所以要褒扬推崇圣道，以便匡救不正的风尚。书传不是说过吗：‘终日饱食，不用心于道义的话，若要最终成就远大目标，太难了呀！’现在，那些末世贵戚食禄之家，穿温衣、食佳肴，乘坚车、驱良马，不学无术，不明善恶，这本是祸害与失败的原因。永平年间，曾令樊氏、郭氏、阴氏、马氏四姓外戚子弟封侯者一律入学，用来矫正习俗，劝勉浅薄，使他们回归忠孝之道。邓氏先公既能以武功载于史籍，又能以文德教化子孙，所以能自我约束修整，不触犯法网纲纪。假使儿辈能对上遵循祖先盛美的事业，对下能思考此诏书的本意，则足够了。要为此勉励啊！”

康以太后久临朝政，心怀畏惧，托病不朝。太后使内人问之。时宫婢出入，多能有所毁誉，其耆宿者皆称中大人，所使者乃康家先婢，亦自通中大人。康闻，诟之曰：『汝我家出，尔敢尔邪！』婢怒，还说康诈疾而言不逊。太后遂免康官，遣归国，绝属籍。

永宁二年二月，寝病渐笃，乃乘辇于前殿，见侍中、尚书，因北至太子新所缮宫。还，大赦天下，赐诸园贵人、王、主、群僚钱布各有差。诏曰：『朕以无德，托母天下，而薄佑不天，早离大忧[1]。延平之际，海内无主，元元戹运，危于累卵[2]。勤勤苦心，不敢以万乘为乐，上欲不欺天愧先帝，下不违人负宿心，诚在济度百姓，以安刘氏。自谓感彻天地，当蒙福祚，而丧祸内外[3]，伤痛不绝。顷以废病沈滞，久不得侍祠，自力上原陵，加欬逆唾血，遂至不解。存亡大分，无可奈何。公卿百官，其勉尽忠恪，以辅朝廷。』三月崩。在位二十年，年四十一。合葬顺陵。

论曰：邓后称制终身，号令自出，术谢前政之良[4]，身阙明辟之义[5]。

[1] 离：遭受。后代多作“罹”。

[2] 累卵：把蛋重叠起来，形容极度危险。

[3] 内外：内指母亲新野君去世，外指和、殇二帝去世。

[4] 谢：逊；不如。前政：指周公摄位之政。

[5] 阙：缺。指缺少周公虽摄位但仍能还政给周成王的大义。辟：君。

译文

邓康因太后长久把持朝政，心怀畏惧，托病不上朝。太后派内宫人去慰问。当时宫婢出入宫内外，多能对人有所诋毁、赞誉，那些年高有德者都称为中大人，太后派来的人本是邓康家先前的婢女，她也自己通报为中大人。邓康听后，辱骂她说：“你是从我家出去的，你竟敢如此呀你！”婢女愤怒，回来说邓康是诈称有病而且出言不逊。太后于是罢免邓康官职，遣返封国，取消了他宗室成员的名籍。

永宁二年（一二一）二月，太后卧病且逐渐加重，于是乘辇车至前殿，召见侍中、尚书，顺便至太子新近修缮的宫殿。回宫之后，大赦天下，按照等级赏赐各园的贵人、王、主及其群僚钱、布。下诏说：“朕以无功德之身，寄托于天下之母的位置，而命薄不受天的保佑，早早遭受先帝大忧。延平年间，海内无主，百姓逢厄运，国家面临累卵之危，我只有勤苦之心，不敢以有万乘之国为乐，对上想要不欺骗上天不愧对先帝，对下不违背人民，不辜负向来的心愿，诚心救助百姓于困厄，以此安定刘氏天下。自认为会感动天地，应当蒙受福佑，然而内外都遇到丧祸，伤痛不断。不久之前又因病积滞，长期不能陪从祭祀，自己勉力登上原陵祭祀，更加咳喘气逆以致吐血，于是到了不治的程度。生死寿数，无可奈何。公卿百官，要努力尽忠，辅助朝廷。”三月，太后去世。她在位二十年，终年四十一岁。与和帝合葬于顺陵。

论曰：邓后行使皇权终身，号令由自己发出，其政术不如前政优秀，自身缺乏明君之大义。

传

隗嚣列传

本篇导读

在王莽末年的战争中，割据一方的军阀势力比比皆是，隗嚣即西北地区军阀势力的代表。本传记载了这位“好经书”的儒将，最初是如何凭借高祖庙“假制明神”开创事业的；全文还收录了他那份著名的讨贼檄文，由于他抓住了当时民心“思汉”的时代命脉，所以先依附于“更始”，后来因“有功于汉”得到光武帝的“殊礼”。但他“持两端”于汉、蜀大国之间，大大拖延了汉帝国统一进程的事实，在本传中也得到了真实的描述。

隗嚣字季孟，天水成纪人也。少仕州郡。王莽国师刘歆引嚣为士[1]。歆死，嚣归乡里。季父崔，素豪侠，能得众。闻更始立而莽兵连败，于是乃与兄义及上邽人杨广、冀人周宗谋起兵应汉。嚣止之曰：『夫兵，凶事也。宗族何辜！』崔不听，遂聚众数千人，攻平襄，杀莽镇戎大尹[2]，崔、广等以为举事宜立主以一众心，咸谓嚣素有名，好经书，遂共推为上将军。嚣辞让不得已，曰：『诸父众贤不量小子。必能用嚣言者，乃敢从命。』众皆曰：『诺。』

[1] 士：王莽时期的属官。王莽时期九卿之下置大夫，每一大夫置元士三人。

[2] 镇戎大尹：即天水郡太守。王莽改天水郡为镇戎郡，太守改称大尹。

译文

隗嚣字季孟，天水郡成纪县人。他年轻时在州郡做官吏。王莽的国师刘歆引荐他做自己的属吏。刘歆死后，隗嚣返回乡里。他叔父隗崔平素为豪侠，能得到众人的拥戴。听说更始立为天子而王莽接连战败，于是与兄长隗义以及上邽人杨广、冀州人周宗谋划起兵响应汉军。隗嚣制止说：“举兵是凶事。宗族有什么罪过要如此！”隗崔不听，于是聚众数千人，攻打平襄，杀死了王莽的镇戎大尹。

隗崔和杨广等人认为起兵应该拥立君主来统一众人心志，都认为隗嚣素有名望，喜好经书，就共推他为上将军。隗嚣辞让不掉，就说：“承蒙各位父老众贤不嫌弃小子。但一定要听从我，我才敢从命。”大家都说：“是。”

嚣既立，遣使聘请平陵人方望，以为军师。望至，说嚣曰：『足下欲承天顺民，辅汉而起，今立者乃在南阳，王莽尚据长安，虽欲以汉为名，其实无所受命，将何以见信于众乎？宜急立高庙，称臣奉祠，所谓「神道设教」，求助人神者也。且礼有损益，质文无常。削地开兆，茅茨土阶[1]，以致其肃敬。虽未备物，神明其舍诸。』嚣从其言，遂立庙邑东，祀高祖、太宗、世宗[2]。嚣等皆称臣执事，史奉璧而告。祝毕，有司穿坎于庭，牵马操刀，奉盘错[3]，遂割牲而盟。曰：『凡我同盟三十一将，十有六姓，允承天道，兴辅刘宗。如怀奸虑，明神殛之。高祖、文皇、武皇，俾坠厥命[4]，厥宗受兵，族类灭亡。』有司奉血进，护军举手揖诸将军曰：『不濡血，歃不入口[5]，是欺神明也，厥罚如盟。』既而薶血加书[6]，一如古礼。

[1] 茅茨：茅草盖的屋顶。土阶：土台阶。

[2] 高祖：指汉高祖刘邦。太宗：指汉文帝刘恒。世宗：指汉武帝刘彻。

[3] 错：通“措”，放置。（chí）：匙，勺子。

[4] 俾：使。坠：丧失，败坏。厥：那个的。

[5] 歃：即口含血，古代订立盟誓的一种形式。

[6] 薶（wō）血加书：古代订盟时的一种仪式。宰牲取血，涂血于誓约上，穿坎葬埋。薶，葬薶，葬埋。

译文

隗嚣已经被立为君主，派遣使者去聘请平陵人方望，要他做军师。方望到后，劝隗嚣说：“您想要承天意顺民心，辅佐汉室而起兵，现在立为皇帝的人在南阳，王莽还占据长安，虽然想以汉室为名，其实并未得到授命，能用什么取信于众人呢？应该迅速建立高祖庙，向汉室称臣而祭祀，所谓‘神道设教’，就是求助先祖神灵。况且礼有所增减，质朴与文饰没有定规。清地开辟建庙的基址，茅屋土阶，表达虔诚之心。虽然未必有完备的祭品，但神明会拒绝享用吗？”隗嚣听从了他的建议，就在城东建立宗庙，祭祀高祖、太宗、世宗。隗嚣等人都自称臣子祭拜，祝史捧璧祷告。祝礼完毕，主持祭祀的人员在庭中挖坑穴，牵马持刀，捧上盘子，放置歃血器具，于是杀牲而盟誓，说：“我等同盟的三十一将，有十六个姓氏，应允奉行天道，奋起辅佐刘氏宗族。如怀狡诈邪念，神明将处死他。高祖、文皇、武皇将夺其性命，征伐其宗亲，灭亡其同族。”主持祭祀的人员手捧盛血的器皿上前，护军向诸将军举手作揖道：“匙不沾血，血未入口，就是欺骗神明，要按照盟约对其惩罚。”既而葬埋涂血的盟书于穴中，一切如同古礼。

事毕，移檄告郡国曰[1]：

『汉复元年七月己酉朔。己巳，上将军隗嚣、白虎将军隗崔、左将军隗义、右将军杨广、明威将军王遵、云旗将军周宗等，告州牧、部监、郡卒正、连率、大尹、尹、尉队大夫、属正、属令[2]：故新都侯王莽，慢侮天地，悖道逆理。鸩杀孝平皇帝，篡夺其位。矫托天命，伪作符书[3]，欺惑众庶，震怒上帝。反戾饰文，以为祥瑞。戏弄神祇，歌颂祸殃。楚、越之竹，不足以书其恶。天下昭然，所共闻见。今略举大端，以喻吏民。

[1] 移檄：发布文告晓示。

[2] 州牧、部监、郡卒正、连率、大尹、尹、尉队大夫、属正、属令：王莽按《周官·王制》设置了卒正、连率、大尹等官职。大尹相当于太守，属令、属长相当于都尉。州牧、部监二十五人，相当于三公。监位上大夫。公爵称牧，侯爵称卒正，伯爵称连率，子爵称属令，男爵称属长，职位都相当于太守。没有爵位的称尹。又设置六队（通“遂”），各设大夫，职亦如太守。

[3] 符书：记载帝王受命等征兆的书籍。

译文

仪式结束，发出文书通告各郡国说：

“汉复元年七月己酉日初一。己巳日，上将军隗嚣、白虎将军隗崔、左将军隗义、右将军杨广、明威将军王遵、云旗将军周宗等，通告州牧、部监、郡卒正、连率、大尹、尹、尉队大夫、属正、属令：原新都侯王莽，傲慢侮辱天地，违背天道事理。用鸩酒毒杀了孝平皇帝，簒夺皇位。假托天命，伪作符书，欺骗蛊惑民众，使上帝震怒。违背天意，曲解征兆。戏弄神灵，歌颂祸国殃民之事。以楚、越的竹子做竹简，也写不完他的罪恶。大白于天下之事，众所周知。现在略举大概，以告知官吏和百姓。

盖天为父，地为母，祸福之应，各以事降。莽明知之，而冥昧触冒，不顾大忌，诡乱天术，援引史传。昔秦始皇毁坏谥法[1]，以一二数欲至万世，而莽下三万六千岁之历，言身当尽此度。循亡秦之轨，推无穷之数。是其逆天之大罪也。

[1] 谥法：古代帝王、诸侯、卿大夫、大臣死后，朝廷根据其生前事迹、品德，评定称号以示表彰的法则。亦称为“谥法”。

译文

天为父，地为母，祸福之应验，依据具体事情而降临。王莽明知如此，却愚昧触犯，不顾重大禁忌，以诡辩扰乱天道，还援引史传为证。过去秦始皇毁坏谥法，以一世、二世计数，想要直至万世，而王莽颁布三万六千年的历法，说王氏自身将全部占有这些年数。遵循亡秦的轨迹，推算无穷的历数，这是他悖逆天道之大罪。

『分裂郡国[1]，断截地络。田为王田，卖买不得。规锢山泽，夺民本业。造起九庙[2]，穷极土作。发冢河东，攻劫丘垄[3]。此其逆地之大罪也。

[1] 分裂郡国：王莽改变行政区划，先据《尧典》正十二州名分界，后又据《禹贡》改为九州。

[2] 九庙：古代帝王立七庙祭礼祖先，王莽增建黄帝太初祖庙和帝虞始祖昭庙，共九庙。后为历代王朝沿用。

[3] 丘垄：丘墟，荒地。

译文

“分裂郡县封国，截断土地脉络。田地都成为王田，而不得买卖。对山泽划定区域，加以封禁，剥夺了人民的本业。兴建九庙，滥兴土木工程。发掘河东坟冢，占据劫掠荒地。这是他悖逆地道之大罪。

『尊任残贼，信用奸佞，诛戮忠正，覆按口语[1]，赤车奔驰[2]，法冠晨夜[3]，冤系无辜，妄族众庶。行砲格之刑[4]，除顺时之法[5]，灌以醇醯[6]，裂以五毒。政令日变，官名月易，货币岁改，吏民昏乱，不知所从，商旅穷窘，号泣市道。设为六管[7]，增重赋敛，刻剥百姓，厚自奉养，苞苴流行[8]，财入公辅[9]，上下贪贿，莫相检考，民坐挟铜炭，没入钟官，徒隶殷积，数十万人，工匠饥死，长安皆臭。既乱诸夏，狂心益悖[10]，北攻强胡，南扰劲越，西侵羌戎，东摘濊貊[11]。使四境之外，并入为害，缘边之郡，江海之濒，涤地无类。故攻战之所败，苛法之所陷，饥馑之所夭，疾疫之所及，以万万计。其死者则露尸不掩，生者则奔亡流散，幼孤妇女，流离系虏[12]。此其逆人之大罪也。

[1] 覆按：又作“覆案”。审查，查究。口语：指言论或议论。

[2] 赤车：抓捕犯人的官吏所乘之车。

[3] 法冠：从秦汉起，御史、使者、执法官都戴的一种冠。

[4] 砲格之刑：殷纣王所用的酷刑。即用炭火烧热铜柱，让人爬行柱上，直至坠入炭火上烧死。

[5] 除顺时之法：汉朝规定春夏万物生长之时不杀罪犯，只能在秋冬行刑，王莽却在春夏斩人。

[6] 醇醯：纯醋。醯，醋。

[7] 六管：又作“六筦”。王莽为增加税收所设的六个税种，即酤酒、卖盐、铁器、铸钱、名山、泽税。

[8] 苞苴：原指馈赠的礼物，引申为贿赂。苞，本义为以草包裹鱼肉；苴，本义为以草藉器贮物。

[9] 公辅：古代三公、四辅，均为天子之佐臣。

[10] 悖：昏乱，惑乱。

[11] 摘：扰乱。濊貊（wèi mò）：古代东北地区的少数民族名。

[12] 系虏：俘获，囚禁。

译文

“重用残暴乱贼，信任奸佞之徒，诛杀忠义君子，审查言论，抓捕犯人的车奔驰，执法官日夜忙碌，乱抓无辜，滥杀民众。施行砲格酷刑，废除顺应时节执法的规则，对犯人灌以纯醋，以毒虐杀。政令每天变化，官名每月更换，货币每年改变，官员民众混乱，不知所措，贩卖之客穷困窘迫，号啕哭泣于集市道路。设立六管税法，加重赋税，剥削百姓，提高自身的生活待遇，贿赂风行，财物流入公辅高官之府，上下贪污受贿，无人检举处置，人民持有铜、炭也犯法，被铸钱的钟官没收而沦为刑徒，罪犯大量聚集，竟至数十万人，工匠饿死者使长安城到处是尸臭。既已扰乱华夏中国，野心越发狂悖，向北进攻强大的胡人，向南侵扰强劲的越人，向西侵犯羌戎，向东扰乱濊貊。致使四面边境之外的国家，都入侵为害，沿边境的郡县，濒临长江、大海的地区，都荡然而无幸存者。因战争遭受毁坏的，被苛法所陷害的，因饥荒而夭折的，受瘟疫所折磨的，涉及人数以万万计。死者暴尸荒野，无人掩埋，活人也颠沛流离，孤儿妇女流离失所成为奴隶。这是他悖逆人伦的大罪。

『是故上帝哀矜，降罚于莽，妻子颠殒，还自诛刈。大臣反据，亡形已成。大司马董忠、国师刘歆、卫将军王涉，皆结谋内溃，司命孔仁、纳言严尤、秩宗陈茂，举众外降。今山东之兵二百余万，已平齐、楚，下蜀、汉，定宛、洛，据敖仓，守函谷，威命四布，宣风中岳[1]。兴灭继绝，封定万国，遵高祖之旧制，修孝文之遗德。有不从命，武军平之。驰使四夷，复其爵号。然后还师振旅，橐弓卧鼓[2]。申命百姓，各安其所，庶无负子之责[3]。』

[1] 中岳：嵩山。借指中土、中州。

[2] 橐（tuó）弓：收藏弓箭。橐，装弓箭的袋子。

[3] 庶：希望，但愿。负子：背弃子民。

译文

“因此，上帝哀怜，降罪惩罚王莽，让他妻儿殒命，还自相诛杀。大臣反叛割据，灭亡的形势已定。大司马董忠、国师刘歆、卫将军王涉都合谋从内部突破，司命孔仁、纳言严尤、秩宗陈茂，都率众对外投降。现在崤山以东有二百多万军队，已经平定齐、楚，攻下蜀、汉，安定了宛、洛，占据敖仓，坚守函谷关，政令遍传四方。在中州宣扬风教德化。复兴灭亡的诸侯国，接续断绝的世系。分封建立诸多王侯国，遵循汉高祖的旧制，修复孝文帝的遗德。若有不听从命令的，就用武力平定。派使者奔赴四夷之地，恢复他们的爵号。然后班师回朝，检阅军队，藏弓息鼓。告示百姓，各自安居乐业，但愿没有背弃子孙之咎。”

赏析与点评

隗嚣的这篇讨莽檄文后来成了历代讨贼檄文的范例。其中历数王莽罪恶时，不仅文辞淋漓痛快，而且能够“略举大端”，将王莽的行径归纳为三个方面：一、声讨王莽效法秦始皇毁坏谥法，“诡乱天术”是“逆天之大罪也”；二、声讨王莽兴“王田”，“规锢山泽”是“逆地之大罪也”；三、声讨王莽对内施刑，对外用兵是“逆人之大罪也”。宣明举兵宗旨时也旗帜鲜明，声称对上要“兴灭继绝”，光复汉室；对下但求“无负子之责”。即便近两千年过去了，我们也能感到当年这篇檄文对老百姓的召唤力，同时也令人不能不发出这样的惊叹：这真不愧是后世大批判文章的鼻祖啊！

嚣乃勒兵十万，击杀雍州牧陈庆。将攻安定。安定大尹王向，莽从弟平阿侯谭之子也，威风独能行其邦内[1]，属县皆无叛者。嚣乃移书于向，喻以天命，反复诲示，终不从。于是进兵虏之，以徇百姓，然后行戮，安定悉降。而长安中亦起兵诛王莽。嚣遂分遣诸将徇陇西[2]、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皆下之。

[1] 独：副词，还，仍然。

[2] 徇：掠取，招抚。

译文

隗嚣就指挥十万大军，攻打雍州杀死雍州牧陈庆。准备攻打安定。安定大尹王向，是王莽堂弟平阿侯王谭的儿子，其威风仍然兴盛于境内，所属各县没有反叛的。隗嚣就寄书信给王向，向他晓谕天命，反复教导晓示，王向始终不听劝告。于是隗嚣进兵俘虏了他，示众游行之后，将他处斩，安定官兵全都投降。而长安城中也起兵诛杀了王莽。隗嚣分遣诸将去掠取陇西、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全都攻下这些地方。

更始二年，遣使征嚣及崔、义等。嚣将行，方望以为更始未可知，固止之，嚣不听。望以书辞谢而去，……嚣等遂至长安，更始以为右将军，崔、义皆即旧号。其冬，崔、义谋欲叛归，嚣惧并祸，即以事告之，崔、义诛死。更始感嚣忠，以为御史大夫。

译文

更始二年（二四），更始帝派使者征召隗嚣及隗崔、隗义等人。隗嚣准备前往，方望认为更始帝前途未卜，坚决劝阻，隗嚣不听。方望以书信辞别而去，……隗嚣等到了长安，更始帝任他为右将军，隗崔、隗义都是原来的称号。这年的冬天，隗崔、隗义要叛离而回乡，隗嚣唯恐一起惹祸，就将此事告发。隗崔、隗义被处死。更始帝感激隗嚣的忠诚，任他为御史大夫。

明年夏，赤眉入关，三辅扰乱。流闻光武即位河北，嚣即说更始归政于光武叔父国三老良，更始不听。诸将欲劫更始东归，嚣亦与通谋。事发觉，更始使使者召嚣，嚣称疾不入，因会客王遵、周宗等勒兵自守。更始使执金吾邓晔将兵围嚣，嚣闭门拒守；至昏时，遂溃围，与数十骑夜斩平城门关，亡归天水。复招聚其众，据故地，自称西州上将军。

及更始败，三辅耆老士大夫皆奔归嚣。

译文

第二年夏天，赤眉军入关，三辅混乱。传说光武在河北即帝位，隗嚣就劝说更始帝把政权交给光武的叔父、国三老刘良，更始帝不听。众将领想劫持更始帝而归顺东方的光武帝，隗嚣也参与谋划。事情被发觉，更始帝派使者召见隗嚣，隗嚣称病不入见，因而会合宾客王遵、周宗等，陈兵自守。更始帝派执金吾邓晔率兵包围隗嚣，隗嚣闭门坚守。至黄昏，隗嚣突围，与数十个骑兵当夜斩杀平城门关守将，逃回天水。他重新招募聚集兵众，占据旧地，自称西州上将军。

等到更始帝失败，三辅地区的老者以及士大夫都投奔归附隗嚣。

嚣素谦恭爱士，倾身引接为布衣交[1]。以前王莽平河大尹长安谷恭为掌野大夫，平陵范逡为师友，赵秉、苏衡、郑兴为祭酒，申屠刚、杜林为持书，杨广、王遵、周宗及平襄人行巡、阿阳人王捷、长陵人王元为大将军，杜陵、金丹之属为宾客。由此名震西州，闻于山东。

[1] 布衣交：谓不拘身份地位高低的朋友。布衣，穿麻布衣服的平民。

译文

隗嚣平素谦恭而爱戴士人，恭敬地与他们结下布衣之交。他任命王莽时的平河（西汉清河郡）大尹、长安人谷恭为掌野大夫，平陵人范逡为师友，赵秉、苏衡、郑兴为祭酒，申屠刚、杜林为持书，杨广、王遵、周宗以及平襄人行巡、阿阳人王捷、长陵人王元为大将军，杜陵、金丹等人为宾客。从此名震西州，闻名于崤山以东地区。

建武二年，大司徒邓禹西击赤眉，屯云阳，禹裨将冯愔引兵叛禹，西向天水，嚣逆击，破之于高平，尽获辎重。于是禹承制遣使持节命嚣为西州大将军，得专制凉州[1]、朔方事。及赤眉去长安，欲西上陇，嚣遣将军杨广迎击，破之，又追败之于乌氏、泾阳间。

[1] 专制：控制，掌管。

译文

建武二年（二六），大司徒邓禹向西攻打赤眉，驻扎在云阳。邓禹的副将冯愔领兵叛离邓禹，向西进军天水，隗嚣予以迎击，在高平市击败冯愔，缴获了他的辎重。于是邓禹奉光武之命派使者持符节任命隗嚣为西州大将军，得以掌管凉州、朔方地区政事。等到赤眉军离开长安，要西上陇地，隗嚣派遣将军杨广迎击，予以击破，又追剿至乌氏、泾阳之间将其击败。

嚣既有功于汉，又受邓禹爵，署其腹心，议者多劝通使京师。三年，嚣乃上书诣阙[1]。光武素闻其风声[2]，报以殊礼，言称字[3]，用敌国之仪[4]，所以慰藉之良厚。时陈仓人吕鲔拥众数万[5]，与公孙述通，寇三辅。嚣复遣兵佐征西大将军冯异击之，走鲔，遣使上状。帝报以手书。

[1] 诣阙：赴京都。

[2] 风声：声望、声誉。

[3] 言称字：言谈时称对方的字，以示尊敬。

[4] 敌国：势均力敌的国家。

[5] 鲔：wěi。

译文

隗嚣既已有功于汉室，又接受了邓禹的封爵，安排了亲信，谋划者多劝他与京城互通使节。建武三年，隗嚣就上书朝廷。光武帝一向对他的声望有所耳闻，对他答以特殊礼节，以字称呼他，用对等国家的礼节对待他，所以给他以优厚的待遇慰藉他。当时陈仓人吕鲔拥兵数万，与公孙述勾结，侵犯三辅地区。隗嚣又派兵辅佐征西大将军冯异攻打他，赶走吕鲔，并派使者向光武帝通报战况。光武帝以亲笔书信回复他。

其后公孙述数出兵汉中，遣使以大司空扶安王印绶授嚣。嚣自以与述敌国，耻为所臣，乃斩其使，出兵击之，连破述军，以故蜀兵不复北出。

译文

此后公孙述多次出兵汉中，并派使者将大司空扶安王的印绶授予隗嚣。隗嚣自认为与公孙述是势均力敌的对手，以向他称臣为耻，而杀了他的使者，出兵攻打公孙述，连败公孙述的军队，从此蜀地军队不再向北出击。

时关中将帅数上书，言蜀可击之状，帝以示嚣，因使讨蜀，以效其信[1]。嚣乃遣长史上书，盛言三辅单弱，刘文伯在边[2]，未宜谋蜀。帝知嚣欲持两端[3]，不愿天下统一，于是稍黜其礼，正君臣之仪。

[1] 效：验证，证明。信：诚实不欺。此指忠诚。

[2] 刘文伯：即卢芳，诈称是汉武帝曾孙，本名刘文伯，与安定三水（今宁夏同心县）属国的羌胡共同起兵，割据一方。后来被汉击败后逃入匈奴。

[3] 两端：游移于二者之间的态度，犹豫不决，怀有二心。

译文

此时关中将帅多次上书，陈述可以攻打蜀军的形势，光武帝将上书给隗嚣看，借此让他去讨伐蜀地，以考验他是否忠诚可靠。隗嚣就派长史上书，极力强调三辅势力单薄，刘文伯又在边境地区，尚不宜于攻伐蜀地。光武帝知道隗嚣想游移于汉、蜀二者之间，不愿天下统一，于是逐渐降低了对隗嚣的礼遇规格，端正君臣的礼仪。

初，嚣与来歙、马援相善，故帝数使歙、援奉使往来，劝令入朝，许以重爵。嚣不欲东，连遣使深持谦辞，言无功德，须四方平定，退伏闾里。五年，复遣来歙说嚣遣子入侍，嚣闻刘永、彭宠皆已破灭，乃遣长子恂随歙诣阙。以为胡骑校尉，封镌羌侯。而嚣将王元、王捷常以为天下成败未可知，不愿专心内事。元遂说嚣曰：『昔更始西都，四方响应，天下喁喁[1]，谓之太平。一旦败坏，大王几无所厝[2]。今南有子阳，北有文伯，江湖海岱，王公十数，而欲牵儒生之说，弃千乘之基，羁旅危国[3]，以求万全，此循覆车之轨，计之不可者也。今天水完富，士马最强，北收西河、上郡，东收三辅之地，案秦旧迹，表里河山[4]。元请以一丸泥为大王东封函谷关，此万世一时也。若计不及此，且畜养士马，据隘自守，旷日持久，以待四方之变，图王不成，其弊犹足以霸。要之，鱼不可脱于渊，神龙失势，即还与蚯蚓同。』嚣心然元计，虽遣子入质，犹负其险厄，欲专方面，于是游士长者，稍稍去之。

[1] 喁喁（yōnɡ）：仰望期待。

[2] 厝：通“措”，安置。

[3] 羁旅：寄居异乡。危国：局势不安宁、面临危急的国家。

[4] 表里河山：外有大河，内有高山。表里即内外。

译文

当初，隗嚣与来歙、马援交好，所以光武帝多次让来歙、马援奉命出使，劝说隗嚣入朝，许诺给他高官厚爵。隗嚣不想到东方去，连连派使者深深地致以谦虚之辞，说自己无功无德，等到天下平定之后，就隐退故里。建武五年，光武帝又派来歙劝隗嚣送儿子入朝侍奉，隗嚣听说刘永、彭宠都已被消灭，就送长子隗恂随来歙入朝。光武帝任命他为胡骑校尉，封为镌羌侯。而隗嚣的将领王元、王捷常常认为天下的成败还不知道，不愿意专心服从光武帝。王元就劝说隗嚣：“过去更始帝在西方定都长安，四方响应，天下人曾仰望期待，称之为太平之世。可他一失败，大王您几乎没有了安身之地。现在南有公孙述，北有刘文伯，长江、五湖、沿海、泰山等地，称王称公的有几十个，您却要听从儒生马援的游说，放弃千乘之国的基业，寄居他乡的危急之国，以谋求万全之策，这是重蹈覆辙，仔细考虑的话可知这是行不通的。现在天水富庶，兵马最为强大，向北控制西河、上郡，向东控制三辅，按照秦地遗迹，外有黄河天堑，内有华山险阻。我请求用一个泥丸为大王在东面封住函谷关，这是万世仅逢一次的难得时机。如果不作此打算的话，姑且畜养兵马，占据关隘自守，旷日持久地等待四方事态之变，即便称王的意图不能实现，最差也足以在一方称霸。总之，鱼不能离开深渊，神龙失去势力，就和蚯蚓一样了。”隗嚣心里赞同王元的谋划，虽然送长子入朝做人质，仍凭恃占据的险要地势，想要控制一方，于是游士长者，渐渐离去。

六年，关东悉平。帝积苦兵间，以嚣子内侍，公孙述远据边陲，乃谓诸将曰：『且当置此两子于度外耳[1]。』因数腾书陇[2]、蜀，告示祸福。嚣宾客、掾史多文学生，每所上事，当世士大夫皆讽诵之，故帝有所辞答，尤加意焉。嚣复遣使周游诣阙，先到冯异营，游为仇家所杀。帝遣卫尉铫期持珍宝缯帛赐嚣，期至郑被盗，亡失财物。帝常称嚣长者，务欲招之，闻而叹曰：『吾与隗嚣事欲不谐，使来见杀，得赐道亡。』

[1] 且当：该当。

[2] 腾书：传递书信。腾，传递。

译文

建武六年，关东地区全部平定。光武帝长期苦于征战，因为隗嚣的儿子入质内侍，公孙述远在边疆地带，就对将领说：“应当将此二人置之度外吧。”因此多次致信陇、蜀两地，晓谕祸福利弊。隗嚣的宾客、掾史中多有文士儒生，每次上书，当世的士大夫都争相传诵，所以光武帝每次有所答复，都特别在意文辞。隗嚣又派出使者周游到京城，先到了冯异的营中，周游被他的仇家杀害。光武帝派卫尉铫期携带珍宝缯帛赏赐隗嚣，铫期到郑地时被盗，财物全部丢失。光武帝时常称赞隗嚣是长者，一心想要招纳他，听到此事感叹说：“我与隗嚣的事恐怕难以办妥，使者来被杀，应得的赏赐又在道上丢失。”

会公孙述遣兵寇南郡，乃诏嚣当从天水伐蜀，因此欲以溃其心腹。嚣复上言：『白水险阻[1]，栈阁绝败。』又多设支阂[2]。帝知其终不为用，叵欲讨之[3]。遂西幸长安，遣建威大将军耿弇等七将军从陇道伐蜀，先使来歙奉玺书喻旨。嚣疑惧，即勒兵，使王元据陇坻，伐木塞道，谋欲杀歙。歙得亡归。

[1] 白水：白水县，有关隘。

[2] 支阂：障碍。阂，阻碍，妨碍。

[3] 叵（pǒ）：遂，就。

译文

时逢公孙述派兵侵犯南郡，光武帝就诏令隗嚣从天水攻伐蜀地，想以此击溃蜀的要害部位。隗嚣又上书说：“白水路途险阻，栈道断绝破败。”又设置了许多障碍。光武帝知道隗嚣最终不能为己所用，就想讨伐他。于是亲临长安，派建威大将军耿弇等七将从陇道伐蜀，并先派遣来歙奉玺书传达圣旨。隗嚣疑虑恐惧，即刻指挥军队，让王元据守陇坻，砍伐树木阻塞道路，想要杀死来歙。来歙得以逃回。

诸将与嚣战，大败，各引退。嚣因使王元、行巡侵三辅，征西大将军冯异、征虏将军祭遵等击破之。嚣乃上疏谢曰：『吏人闻大兵卒至[1]，惊恐自救，臣嚣不能禁止。兵有大利，不敢废臣子之节，亲自追还。昔虞舜事父，大杖则走，小杖则受。臣虽不敏，敢忘斯义。今臣之事，在于本朝，赐死则死，加刑则刑。如遂蒙恩，更得洗心，死骨不朽。』有司以嚣言慢，请诛其子恂，帝不忍，复使来歙至汧，赐嚣书曰：『昔柴将军与韩信书云：「陛下宽仁，诸侯虽有亡叛而后归，辄复位号，不诛也。」以嚣文吏，晓义理，故复赐书。深言则似不逊，略言则事不决。今若束手[2]，复遣恂弟归阙庭者，则爵禄获全，有浩大之福矣。吾年垂四十，在兵中十岁，厌浮语虚辞。即不欲，勿报。』嚣知帝审其诈，遂遣使称臣于公孙述。

[1] 卒：同“猝”，突然。

[2] 束手：表示停止抵抗。

译文

众将与隗嚣作战，惨败，各自撤退。隗嚣因此派王元、行巡侵犯三辅，征西大将军冯异、征虏将军祭遵等击败了他们。隗嚣就上疏谢罪说：“官吏听说大兵突至，惊恐而自救，臣下我不能禁止。即使取得很大的胜利，但我不敢废弃臣子的礼节，亲自将他们追回。古人虞舜侍奉父亲，用大杖责打就逃，用小杖责打就承受。我虽然不聪明，岂敢忘记这种道义？现在我的事，全在于朝廷，要我死我就死，要用刑处罚我就受刑。如能承蒙施恩，得以洗心革面，则刻骨铭心，至死不变。”官员见隗嚣言辞傲慢，都请求光武帝杀了他的儿子隗恂，光武帝不忍心，又让来歙到汧县，赐隗嚣诏书说：“从前柴将军给韩信写信说：‘陛下宽厚仁爱，诸侯中先前逃跑叛变但后来又来归降的，仍然恢复他的官位爵号，不诛杀。’因为隗嚣您是文官，所以我再次致信予你。话讲多了显得不谦逊，讲得太少又不解决问题。现在你若收手，再送隗恂的弟弟来宫廷，则可保全你的爵位和俸禄，将会得到极大的幸福。我年纪将近四十了，在军中已有十年之久，讨厌浮华虚伪的言辞。如果你不想归顺，就不要回复了。”隗嚣知道光武帝已洞察了他的欺诈行为，就派出使者向公孙述称臣。

明年，述以嚣为朔宁王，遣兵往来，为之援执[1]。秋，嚣将步骑三万侵安定，至阴槃，冯异率诸将拒之。嚣又令别将下陇，攻祭遵于汧，兵并无利，乃引还。

[1] 援执：援助力量。执，通“势”。

译文

第二年，公孙述任隗嚣为朔宁王，派兵相互往来，形成援助之势。秋天，隗嚣率领三万步兵骑兵侵犯安定，进至阴槃县，冯异率领众将军与之对抗。隗嚣又命令其他将领攻下陇地，在汧县攻打祭遵，二路兵马都失利，便撤退。

帝因令来歙以书招王遵，遵乃与家属东诣京师，拜为太中大夫，封向义侯。遵字子春，霸陵人也。父为上郡太守。遵少豪侠，有才辩，虽与嚣举兵，而常有归汉意。曾于天水私于来歙曰：『吾所以戮力不避矢石者[1]，岂要爵位哉[2]！徒以人思旧主，先君蒙汉厚恩，思效万分耳。』又数劝嚣遣子入侍，前后辞谏切甚，嚣不从，故去焉。

[1] 戮力：协力，通力合作。戮，通“勠”，合并。

[2] 要（yāo）：求取。

译文

光武帝命令来歙致书王遵劝说他归降，王遵便与家属向东来京城，被任为太中大夫，封为向义侯。王遵字子春，霸陵县人。他父亲任上郡太守。王遵少年为豪侠，有才略，善辩论，虽然与隗嚣一同起兵，但他常有归附汉室之心，曾在天水市私下对来歙说：“我之所以奋力作战，不避飞矢垒石，难道是要爵位不成！只因为人都思念旧主，先父承蒙汉室厚恩，我欲报答万分之一而已。”又多次劝说隗嚣送儿子入朝侍奉，前前后后言辞恳切地劝谏，隗嚣不听，所以王遵便离他而去。

八年春，来歙从山道袭得略阳城。嚣出不意，惧更有大兵，乃使王元拒陇坻，行巡守番须口，王孟塞鸡头道，牛邯军瓦亭，嚣自悉其大众围来歙。公孙述亦遣其将李育、田弇助嚣攻略阳，连月不下。帝乃率诸将西征之，数道上陇，使王遵持节监大司马吴汉留屯于长安。

译文

建武八年春天，来歙从山路袭击，攻下略阳城。这出乎隗嚣的意料，他担心来歙后面还有大军，就派王元在陇坻抗敌，派行巡把守番须口，派王孟到鸡头道阻击，牛邯军队在瓦亭驻军，隗嚣亲自率领大军包围来歙。公孙述也派遣他的将领李育、田弇援助隗嚣攻打略阳，连续数月攻打不下。光武帝便率众将西征，分兵几路向陇地进发，派王遵持节监督大司马吴汉留守长安。

遵知嚣必败灭，而与牛邯旧故，知其有归义意，以书喻之。

邯得书，沉吟十余日，乃谢士众[1]，归命洛阳，拜为太中大夫。于是嚣大将十三人，属县十六，众十余万，皆降。

[1] 谢：辞别。

译文

王遵知道隗嚣必定要灭亡，而与牛邯又有旧交，知道牛邯有归降汉室的意向，便致书劝说。

牛邯得到书信后，考虑了十多天，就辞别兵士，归顺洛阳，光武帝拜他为太中大夫。于是，隗嚣的十三员大将，十六个属县，十余万军队，都投降了。

王元入蜀求救，嚣将妻子奔西城，从杨广，而田弇、李育保上邽。诏告嚣曰：『若束手自诣，父子相见，保无佗也。高皇帝云：「横来，大者王，小者侯。」若遂欲为黥布者，亦自任也。』嚣终不降。于是诛其子恂，使吴汉与征南大将军岑彭围西城，耿弇与虎牙大将军盖延围上邽。车驾东归。月余，杨广死，嚣穷困。其大将王捷别在戎丘，登城呼汉军曰：『为隗王城守者，皆必死无二心！愿诸军亟罢，请自杀以明之。』遂自刎颈死。数月，王元、行巡、周宗将蜀救兵五千余人，乘高卒至，鼓噪大呼曰：『百万之众方至！』汉军大惊，未及成陈[1]，元等决围，殊死战，遂得入城，迎嚣归冀。会吴汉等食尽退去，于是安定、北地、天水、陇西复反为嚣。

[1] 陈（zhèn）：阵势。

译文

王元到蜀地请求救援，隗嚣携妻子儿女逃到西城，依从杨广，而田弇、李育坚守上邽县。光武帝下诏告诫隗嚣：“如果束手归降，父子可以相见，保证平安无事。高祖皇帝曾说：‘田横若来投降，大则封王，小可封侯。’若要做黥布，也请自便。”隗嚣最终没投降。于是光武帝杀了他的儿子隗恂，派吴汉与征南大将军岑彭包围西城，耿弇与虎牙大将军盖延包围了上邽。光武帝返回洛阳。一个多月以后，杨广死去，隗嚣穷窘困乏。他的大将王捷别在戎丘，登上城头对汉军高喊：“为隗王守城的将士，都势在必死而决无二心！愿各部军队紧急罢兵，让我以自杀表明心愿。”于是自刎而死。几个月后，王元、行巡、周宗率领五千余救兵，从高处突然而至，鸣鼓喧哗，大声高喊：“百万军马到了！”汉军大惊，尚未来得及布阵，王元等就冲破包围，殊死决战，冲入城中，迎接隗嚣回到冀县。时逢吴汉等粮尽，就撤退了，于是安定、北地、天水、陇西又出现反复而拥护隗嚣。

九年春，嚣病且饿，出城餐糗糒[1]，恚愤而死[2]。王元、周宗立嚣少子纯为王。明年，来歙、耿弇、盖延等攻破落门，周宗、行巡、苟宇、赵恢等将纯降。宗、恢及诸隗分徙京师以东，纯与巡、宇徙弘农。唯王元留为蜀将。及辅威将军臧宫破延岑，元举众诣宫降。

[1] 糗糒（qiǔ bèi）：干粮。

[2] 恚愤：愤怒。

译文

建武九年春天，隗嚣病重且饥饿难忍，出城去找干粮吃，悲愤而死。王元、周宗拥立隗嚣的小儿子隗纯为王。第二年，来歙、耿弇、盖延等攻破落门聚，周宗、行巡、苟宇、赵恢等携带隗纯一起投降。周宗、赵恢与隗氏分别迁徙到京城以东地区，隗纯和行巡、苟宇迁徙到弘农。唯有王元仍然做蜀将。后来辅威将军臧宫打败延岑，王元也率众向臧宫投降。

论曰：隗嚣援旗纠族[1]，假制明神，迹夫创图首事[2]，有以识其风矣。终于孤立一隅，介于大国，陇坻虽隘，非有百二之执，区区两郡，以御堂堂之锋，至使穷庙策[3]，竭征徭，身殁众解，然后定之，则知其道有足怀者，所以栖有四方之桀，士至投死绝亢而不悔者矣[4]。夫功全则誉显，业谢则衅生[5]，回成丧而为其议者[6]，或未闻焉。若嚣命会符运[7]，敌非天力，虽坐论西伯，岂多嗤乎？

[1] 援：执，持。

[2] 迹：考核，推究。首事：开始，首先发难。

[3] 庙策：朝廷的谋略。

[4] 投死：效死。绝亢：刎颈。

[5] 衅：过失，罪过，缺陷。

[6] 回：违背，违反。成丧：成败。

[7] 符运：符命，上天预示帝王受命的符兆。

译文

论曰：隗嚣举旗纠集兵马，乃是凭借高祖庙的神灵威力，追究他的创业历程，可见他非凡的风范。最终孤立于一隅，介乎于汉、蜀大国之间。陇坻虽然险隘，却没有秦地以二当百的形势。以陇西、天水区区两个小郡，抵御堂堂汉军的强大锋芒，致使朝廷用尽谋略、征尽徭役，直至病亡、军队瓦解之后，才最终予以平定。由此可知他的道义的确有值得怀念之处，这正是能使四方豪杰归附他、壮士愿为他刎颈赴死的原因。功业圆满就出现赞誉，功业衰败则产生罪过。不以成败而论功过的情况，还没有听说过。如果隗嚣遇到天赐的机遇，面对的又不是得助于天的敌手，即使坐而议论西周文王、周武王，难道会受人耻笑吗？

寇恂列传

本篇导读

寇恂本是王莽新朝一名普通的郡功曹，先是投靠更始政权，最终依附光武帝而官至“从九卿”的执金吾，可谓王莽旧吏中的佼佼者，他的经历在当时很有代表性。本传从他力挫更始帝使者刁难，为耿况夺回太守印绶起笔，重点记述了寇恂追随刘秀之后所显露的“宰相器”：承担镇守河内太守重任，为前线转输军粮功比萧何，顾全大局化解一己恩怨，颍川百姓请愿皇帝“复借寇君一年”，当机立断扫平西进拦路虎高峻。跌宕起伏的情节，宛如历史小说一般环环相扣、引人入胜。

寇恂字子翼，上谷昌平人也，世为著姓[1]。恂初为郡功曹，太守耿况甚重之。

[1] 著姓：有名望的大族。

译文

寇恂字子翼，是上谷郡昌平县人，世代为望族。寇恂最初担任郡功曹，太守耿况很器重他。

王莽败，更始立。使使者徇郡国，曰『先降者复爵位』。恂从耿况迎使者于界上，况上印绶，使者纳之，一宿无还意。恂勒兵入见使者，就请之。使者不与，曰：『天王使者，功曹欲胁之邪？』恂曰：『非敢胁使君，窃伤计之不详也。今天下初定，国信未宣，使君建节衔命，以临四方，郡国莫不延颈倾耳，望风归命。今始至上谷而先堕大信，沮向化之心[1]，生离畔之隙[2]，将复何以号令它郡乎？且耿府君在上谷，久为吏人所亲，今易之，得贤则造次未安[3]，不贤则只更生乱。为使君计，莫若复之以安百姓。』使者不应，恂叱左右以使者命召况。况至，恂进取印绶带况。使者不得已，乃承制诏之，况受而归。

[1] 沮：阻止。向化：归服。

[2] 离畔：离心，背叛。畔，通“叛”，背离。

[3] 造次：仓促，匆忙。

译文

王莽失败，更始帝登位，派使者巡行郡国，说：“先投降的恢复他的爵位。”寇恂跟随耿况在上谷郡的边界上迎接使者，耿况交上印绶，使者收下，一夜没有归还的意思。寇恂带兵进去面见使者，要求归还印绶。使者不还，说：“我是天子的使者，功曹想威胁我吗？”寇恂说：“不敢威胁使君，是私下伤感您的计划不够审慎。现在天下刚刚稳定，国家的信誉还未显现出来，使君您执持符节，接受使命来到各地，郡国无不伸长脖子、侧着耳朵，闻风归附。现在刚到上谷郡就先毁弃信义，阻止归服之心，催生叛离的裂痕，又将如何号令其他的郡国呢？况且耿府君在上谷郡，长期为官民所拥戴，现在撤换他，能得到贤才也是仓促不安定，得不到贤人则只能更加生乱。为使君考虑，不如恢复耿况的官位来安定百姓。”使者不应答，寇恂喝令左右的人用使者的命令召见耿况。耿况到了，寇恂上前拿了印绶为耿况佩戴上。使者不得已，就以更始帝名义下诏，耿况受诏后返回。

及王郎起，遣将徇上谷，急况发兵。恂与门下掾闵业共说况曰：『邯郸拔起，难可信向。昔王莽时，所难独有刘伯升耳。今闻大司马刘公，伯升母弟，尊贤下士，士多归之，可攀附也。』况曰：『邯郸方盛，力不能独拒，如何？』恂对曰：『今上谷完实，控弦万骑[1]，举大郡之资，可以详择去就[2]。恂请东约渔阳，齐心合众，邯郸不足图也。』况然之，乃遣恂到渔阳，结谋彭宠。恂还，至昌平，袭击邯郸使者，杀之，夺其军，遂与况子弇等俱南及光武于广阿。拜恂为偏将军，号承义侯，从破群贼。数与邓禹谋议，禹奇之，因奉牛酒共交欢[3]。

[1] 控弦：拉弓持弓，借指士兵。

[2] 去就：取舍。

[3] 交欢：结交朋友而相互欢悦。

译文

到王郎起兵时，更始帝派将令巡行上谷郡，紧急征发耿况的军队。寇恂与门下掾闵业共同劝耿况说：“邯郸突然兴起，难以信任并归附它。过去王莽时，朝廷难以对付的只有刘伯升。现在听说大司马刘秀是刘伯升的弟弟，礼贤下士，士人大多归附他，可以攀附。”耿况说：“邯郸现在兵力正当强盛，凭力量无法单独对抗，怎么办？”寇恂回答说：“现在上谷郡装备完好，物资充实，张弓持箭的骑兵有上万人，凭借大郡的实力，可以仔细地抉择取舍。我请求去东面联合渔阳，齐心协力，共同抗敌，邯郸不足顾虑。”耿况认为他说得对，就派寇恂到渔阳，与彭宠结盟。寇恂返回，到了昌平，袭击了邯郸来的使者，杀死他们，抢了他们的军队，于是和耿况的儿子耿弇等一起向南，在广阿追上光武。光武任寇恂为偏将军，号为承义侯，令他跟从自己攻破群贼。寇恂多次与邓禹谋划计议，邓禹很惊奇，送他牛肉和酒，与他结为知心朋友。

光武南定河内，而更始大司马朱鲔等盛兵据洛阳，及并州未安，光武难其守，问于邓禹曰：『诸将谁可使守河内者？』禹曰：『昔高祖任萧何于关中，无复西顾之忧，所以得专精山东，终成大业。今河内带河为固[1]，户口殷实，北通上党，南迫洛阳。寇恂文武备足，有牧人御众之才，非此子莫可使也。』乃拜恂河内太守，行大将军事。光武谓恂曰：『河内完富，吾将因是而起。昔高祖留萧何镇关中，吾今委公以河内，坚守转运，给足军粮，率厉士马[2]，防遏它兵，勿令北度而已。』光武于是复北征燕、代。恂移书属县，讲兵肄射[3]，伐淇园之竹，为矢百余万，养马二千匹，收租四百万斛，转以给军。

[1] 带河：黄河环绕。

[2] 率厉：率领督促。也作“率励”。

[3] 讲兵：讲武练兵。肄射：演练射箭。肄，演习，练习。

译文

光武南下平定河内，更始帝的大司马朱鲔等重兵据守洛阳。另外并州尚未安定，光武对河内太守的人选感到为难，问邓禹说：“众将领中可以派谁去守河内？”邓禹说：“以前高祖让萧何守关中，从此不必再为西边担忧，因此得以专心于山东，最终成就大业。现在河内有黄河环绕，固不可摧，人口殷实，北通上党，南临洛阳。寇恂文武兼备，具有管理人民、整治军队的才能，除了他之外无人可派遣。”于是任寇恂为河内太守，履行大将军的职务。光武对寇恂说：“河内很是富庶，我将靠它发展势力。以前高祖留萧何镇守关中，现在我委托您管理河内，坚守这里，转运军需，给足军粮，率领训练兵马，防备其他势力入侵，不要让他们向北渡过黄河。”光武于是再度向北征伐燕、代两地。寇恂下达文书至所属各县，演兵习射，砍伐淇园（原为卫国苑囿，产竹，在今河南省淇县西北）的竹子，造了一百多万支箭，养马两千匹，收租粮四百万斛，转送供给军队。

朱鲔闻光武北而河内孤，使讨难将军苏茂、副将贾强将兵三万余人，度巩河攻温[1]。檄书至，恂即勒军驰出，并移告属县，发兵会于温下。军吏皆谏曰：『今洛阳兵度河，前后不绝，宜待众军毕集，乃可出也。』恂曰：『温，郡之籓蔽，失温则郡不可守。』遂驰赴之。旦日合战，而偏将军冯异遣救及诸县兵适至，士马四集，幡旗蔽野。恂乃令士卒乘城鼓噪，大呼言曰：『刘公兵到！』苏茂军闻之，陈动，恂因奔击，大破之，追至洛阳，遂斩贾彊。茂兵自投河死者数千，生获万余人。恂与冯异过河而还。自是洛阳震恐，城门昼闭。时光武传闻朱鲔破河内，有顷恂檄至，大喜曰：『吾知寇子翼可任也！』诸将军贺，因上尊号，于是即位。

[1] 巩河：流经巩县的一段黄河，巩县为洛阳所辖。

译文

朱鲔听说光武北征而河内孤立，派讨难将军苏茂、副将贾彊率兵三万余人，渡巩河攻打温县。檄文到来，寇恂即刻指挥飞奔出城，并下达文书命令所属各县发兵会师于温县之外。军吏都劝说：“现在洛阳的部队渡过黄河，前后不绝，应该待各路队伍集合完毕，才可出击。”寇恂说：“温县是郡治的屏障，丢了温县，整个郡就守不住了。”于是火速赶到温县。第二天交战，偏将军冯异派的援军及各县的部队适时赶到，四方兵马齐至，旌旗遍野。寇恂就命令士兵登上城头，擂鼓呐喊，高呼：“刘公的部队到了！”苏茂的军队听到后，战阵骚动，寇恂趁势出击，大败敌军，追到洛阳，杀了贾彊。苏茂的士兵跳入黄河淹死的有数千人，被活捉的有一万多人。寇恂与冯异追过黄河之后返回。从此洛阳震动惊恐，城门白天也紧闭着。当时，光武听传闻说朱鲔攻破河内，不久寇恂的捷报传到，他非常高兴地说：“我知道寇子翼是可用之才！”将军们都来祝贺，并趁机上尊号，于是光武登上皇位。

时军食急乏，恂以辇车骊驾转输[1]，前后不绝，尚书升斗以禀百官[2]。帝数策书劳问恂，同门生茂陵董崇说恂曰：『上新即位，四方未定，而君侯以此时据大郡，内得人心，外破苏茂，威震邻敌，功名发闻，此谗人侧目怨祸之时也。昔萧何守关中，悟鲍生之言而高祖悦。今君所将，皆宗族昆弟也，无乃当以前人为镜戒。』恂然其言，称疾不视事。帝将攻洛阳，先至河内，恂求从军。帝曰：『河内未可离也。』数固请，不听，乃遣兄子寇张、姊子谷崇将突骑愿为军锋。帝善之，皆以为偏将军。

[1] 辇车：用人力挽拉的辎重车。骊驾：即骈驾，二马并驾一车。

[2] 禀：给予，领受。

译文

此时军粮极度缺乏，寇恂用人力车和两匹马拉的车运输粮食，粮队连绵不绝。尚书按升斗把谷物发给百官。光武帝多次下策书慰问寇恂，寇恂的同学茂陵人董崇劝寇恂说：“皇上刚即位，四方尚未平定，而君侯在这个时候据守大郡，在内深得人心，对外又大败苏茂，威震邻近的敌军，功名显扬，这正是小人嫉妒陷害的时候。从前萧何守关中，听从了鲍生的话而使高祖很高兴。现在您所统率的，都是同宗族的兄弟，应该以前人为鉴戒吧？”寇恂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就称病不管事。光武帝准备攻打洛阳，先到河内郡，寇恂请求跟从光武帝征战。光武帝说：“你还不能离开河内。”寇恂坚决请求，光武帝不听，寇恂就派了他哥哥的儿子寇张、姐姐的儿子谷崇率精锐骑兵请愿做光武部队中的前锋。光武帝十分赞赏，把他们全部封为偏将军。

建武二年，恂坐系考上书者免[1]。是时颍川人严终、赵敦聚众万余，与密人贾期连兵为寇。恂免数月，复拜颍川太守，与破奸将军侯进俱击之。数月，斩期首，郡中悉平定。封恂雍奴侯，邑万户。

[1] 坐：犯罪。系：拘囚，拘禁。考：按问，刑讯。

译文

建武二年（二六），寇恂因为拘捕上书人而被免官。这时颍川人严终、赵敦聚众一万余人，与密县人贾期合伙作乱。寇恂被罢免数月之后，又拜为颍川太守，和破奸将军侯进一起攻打严终等人。几个月后，杀了贾期，郡内全都平定了。封寇恂为雍奴侯，食邑一万户。

执金吾贾复在汝南，部将杀人于颍川，恂捕得系狱。时尚草创，军营犯法，率多相容，恂乃戮之于市。复以为耻，叹。还过颍川，谓左右曰：『吾与寇恂并列将帅，而今为其所陷，大丈夫岂有怀侵怨而不决之者乎[1]？今见恂，必手剑之！』恂知其谋，不欲与相见。谷崇曰：『崇，将也，得带剑侍侧。卒有变，足以相当。』恂曰：『不然。昔蔺相如不畏秦王而屈于廉颇者，为国也。区区之赵，尚有此义，吾安可以忘之乎？』乃敕属县盛供具[2]，储酒醪[3]，执金吾军入界，一人皆兼二人之馔。恂乃出迎于道，称疾而还。贾复勒兵欲追之，而吏士皆醉，遂过去[4]。恂遣谷崇以状闻，帝乃征恂。恂至引见，时复先在坐，欲起相避。帝曰：『天下未定，两虎安得私斗？今日朕分之[5]。』于是并坐极欢，遂共车同出，结友而去。

[1] 侵怨：受他人侵害而产生的仇怨。

[2] 供具：陈设酒食的器具，亦指酒食。

[3] 酒醪（láo）：泛指酒。醪：浊酒。

[4] 过去：路过离去。

[5] 分：分解；排解。

译文

执金吾贾复在汝南，部将在颍川杀人，寇恂把犯人逮捕关进监狱。当时尚属创立基业阶段，军营的人犯法，大多能得到宽容，寇恂却在集市上处死了犯人。贾复以此为耻辱而叹息。从汝南回来经过颍川，他对左右人说：“我和寇恂同为将帅，现在被他陷害，大丈夫岂能被人侵害心怀怨恨却不与其决裂的呢？这次见到寇恂，定要亲手用剑杀了他！”寇恂得知了他的打算，不想和他相见。谷崇说：“我是将领，可以带剑在旁侍奉。如有变故，足以抵挡。”寇恂说：“不是这样。从前蔺相如不怕秦王却屈服于廉颇，是为了国家。小小赵国之人，还有这样的道义，我哪有忘记的道理呢？”于是命令各属县准备大量食物，储备美酒，执金吾的部队一进入边界，每人都得到了两个人的饭食。寇恂先是出城在道上迎接，又假托生病回去了。贾复率兵想要追杀，但将士都喝醉了，于是过境离去。寇恂派谷崇把情况报告给光武帝，光武帝就召见了寇恂。寇恂被引见时，贾复已经在座，想起身避开。光武帝说：“天下还未平定，两虎岂能私下争斗？今天就让我来排解这场纠纷。”于是并肩而坐，尽情笑乐，最后同坐一辆车出来，结成朋友后才分手。

赏析与点评

以史为鉴使人明事理。寇恂引“昔蔺相如不畏秦王而屈于廉颇”的史例，决定仿效古人“为国”而重“义”。但他并未采取一味避让的消极做法，而是以智斗勇，先是回避直接见面，同时以犒赏为名令对方丧失战斗力；进而如实上报朝廷，敦促皇帝亲自出面排解了纠纷，竟致双方“结友而去”的圆满结局。化干戈为玉帛的道理虽简单，但究竟如何操作呢？此乃极好的借鉴。

恂归颍川。三年，遣使者即拜为汝南太守，又使骠骑将军杜茂将兵助恂讨盗贼。盗贼清静，郡中无事。恂素好学，乃修乡校，教生徒，聘能为《左氏春秋》者，亲受学焉。七年，代朱浮为执金吾。明年，从车驾击隗嚣，而颍川盗贼群起，帝乃引军还，谓恂曰：『颍川迫近京师，当以时定。惟念独卿能平之耳，从九卿复出[1]，以忧国可也。』恂对曰：『颍川剽轻[2]，闻陛下远逾阻险，有事陇、蜀，故狂狡乘间相诖误耳[3]。如闻乘舆南向，贼必惶怖归死。臣愿执锐前驱。』即日车驾南征，恂从至颍川，盗贼悉降，而竟不拜郡。百姓遮道曰：『愿从陛下复借寇君一年。』乃留恂长社，镇抚吏人，受纳余降。

[1] 从九卿：准九卿。寇恂任执金吾，虽不是九卿但与九卿同俸禄，故称“从九卿”。

[2] 剽轻：强悍轻捷。剽，勇猛强悍。

[3] 狂狡：狂妄狡诈之徒。诖误：贻误，连累。诖，贻误，欺骗。

译文

寇恂回到颍川。建武三年，光武帝派使者到郡中拜他为汝南太守，又派骠骑将军杜茂带兵协助他讨伐盗贼。盗贼肃清，郡中无事。寇恂平素好学，整修乡校，教授学生，聘请通晓《左氏春秋》的人，亲自向他学习。建武七年，接替朱浮任执金吾。第二年，跟随光武帝攻打隗嚣，而颍川的盗贼又蜂拥而起，光武帝就率军返回，对寇恂说：“颍川迫近京城，应该及时平定。考虑到唯有您能平定盗贼，您可以从九卿身份复出，以分担国忧。”寇恂回答说：“颍川盗贼剽悍轻捷，听说陛下远涉险阻，用兵陇、蜀，所以想乘机贻误您的战机而已。如果听说您掉头南方，乱贼必定惶惑来降。臣愿持尖锐兵器充当您的前锋。”当天车驾南征，寇恂跟随光武帝到颍川，群贼全都投降，但最后没有任命寇恂为颍川太守。百姓拦路说：“希望向陛下再借用寇君一年。”于是就把寇恂留在了长社县，安抚官吏百姓，接纳其余盗贼来降。

初，隗嚣将安定高峻，拥兵万人，据高平第一[1]，帝使待诏马援招降峻，由是河西道开。中郎将来歙承制拜峻通路将军，封关内侯，后属大司马吴汉，共围嚣于冀。及汉军退，峻亡归故营，复助嚣拒陇阺。及嚣死，峻据高平，畏诛坚守。建威大将军耿弇率太中大夫窦士、武威太守梁统等围之，一岁不拔。十年，帝入关，将自征之，恂时从驾，谏曰：『长安道里居中，应接近便，安定、陇西必怀震惧，此从容一处可以制四方也[2]。今士马疲倦，方履险阻，非万乘之固，前年颍川，可为至戒。』帝不从。进军及汧，峻犹不下，帝议遣使降之，乃谓恂曰：『卿前止吾此举，今为吾行也。若峻不即降，引耿弇等五营击之。』恂奉玺书至第一，峻遣军师皇甫文出谒，辞礼不屈[3]。恂怒，将诛文。诸将谏曰：『高峻精兵万人，率多强弩，西遮陇道，连年不下。今欲降之而反戮其使，无乃不可乎？』恂不应，遂斩之。遣其副归告峻曰：『军师无礼，已戮之矣。欲降，急降；不欲，固守。』峻惶恐，即日开城门降。诸将皆贺，因曰：『敢问杀其使而降其城，何也？』恂曰：『皇甫文，峻之腹心，其所取计者也。今来，辞意不屈，必无降心。全之则文得其计，杀之则峻亡其胆，是以降耳。』诸将皆曰：『非所及也。』遂传峻还洛阳。

[1] 第一：城名。

[2] 从容：逗留盘桓。

[3] 辞礼不屈：言辞礼节不顺从。

译文

当初，隗嚣的将领安定人高峻，率万人部队，据守在高平县第一城。光武帝派待诏马援招降了高峻，从此河西之道被开通了。中郎将来歙奉光武帝旨意拜高峻为通路将军，封他为关内侯，后来隶属大司马吴汉，一起在冀地围攻隗嚣。到汉军撤退时，高峻逃回原来军营，又协助隗嚣拒守陇坻。隗嚣死后，高峻占据高平县，担心被杀而坚守城池。建威大将军耿弇率领太中大夫窦士、武威太守梁统等围攻他，一年没能攻下。光武帝入关后，准备亲自征伐，寇恂当时正跟随光武帝，劝谏说：“长安的位置居洛阳与高平中间，据此接应快捷方便，安定、陇西必定震惊恐惧，如此从容立足一处可以牵制四方。现在兵马疲倦不堪，才经过险阻，没有万乘之师的强大，前年颍川之事，就是最好的鉴戒。”光武帝不听。进军至汧县，高峻还是攻之不下，光武帝商量着派使者去招降他，对寇恂说：“你之前阻止我的这次行动，现在请你替我走一趟。如果高峻不马上投降，就带耿弇等五营去攻打。”寇恂持玺书到了第一城，高峻派遣军师皇甫文出城谒见他，言辞礼节都不顺从。寇恂大怒，要杀皇甫文。众将劝谏说：“高峻有万名精兵，且大多能开硬弓，在西边拦在陇西的大道上，连年攻之不下。现在要招降他们却杀他们的使者，恐怕不行吧？”寇恂不答应，坚持把使者杀了。然后派了他的副手回去告诉高峻说：“军师无礼，已经被杀了。想投降，快点来；不想投降，就请固守在城中吧。”高峻惶恐不安，当天就打开城门投降了。将军们都来祝贺，问他说：“敢问杀其使者而能让他们全城投降，是为什么呢？”寇恂回答说：“皇甫文是高峻的心腹，是帮他出主意的人。他前来会见我们，言辞不屈让，必无归降之意。保全他就中了皇甫文的计谋，杀了他则高峻胆量全无，所以才来投降。”众将说：“这真是我们无法想到的。”他们就把高峻押送回洛阳。

恂经明行修，名重朝廷，所得秩奉，厚施朋友、故人及从吏士。常曰：『吾因士大夫以致此，其可独享之乎！』时人归其长者，以为有宰相器。

译文

寇恂通晓经书，注重修养，在朝廷中享有很高的声望，所得俸禄，多馈赠给朋友以及手下的将士。他常说：“我是靠士大夫才有了今天，怎么可以独自享受俸禄呢？”当时的人视他为德高望重的人，认为他有宰相的才能。

十二年卒，谥曰威侯。子损嗣。恂同产弟及兄子、姊子以军功封列侯者凡八人，终其身，不传于后。

译文

建武十二年，寇恂去世，谥号威侯。他的儿子寇损继承爵位。寇恂同母的弟弟及兄长的儿子、姐姐的儿子因军功被封为列侯的共计八人，但止于始封者自身，没有传至后代。

冯异列传

本篇导读

冯异是东汉开国名将，跻身汉明帝所封“云台二十八功臣”第十三位。他本是王莽朝的郡属吏，在巾车乡被俘受恩赦投奔汉军；最初只是刘秀身边一名小小的主簿（秘书长），随刘秀安定河北，生死与共，被刘秀誉为关系“恩犹父子”。他劝刘秀称帝，建立东汉政权；他大破赤眉、平定关中，被封为征西大将军、阳夏侯。从冯异虽战功显赫却事事小心谨慎的表现，读者应体会到，当时像他这样曾经为王莽效力的旧朝投诚人士的某种苦衷。

冯异字公孙，颍川父城人也。好读书，通《左氏春秋》、《孙子兵法》。

译文

冯异表字公孙，是颍川郡父城县人。他喜好读书，通晓《左氏春秋》、《孙子兵法》。

汉兵起，异以郡掾监五县，与父城长苗萌共城守，为王莽拒汉。光武略地颍川，攻父城不下，屯兵巾车乡。异间出行属县，为汉兵所执。时异从兄孝及同郡丁、吕晏，并从光武，因共荐异，得召见。异曰：『异一夫之用，不足为强弱。有老母在城中，愿归据五城，以效功报德。』光武曰：『善。』异归，谓苗萌曰：『今诸将皆壮士屈起[1]，多暴横，独有刘将军所到不虏掠。观其言语举止，非庸人也，可以归身。』苗萌曰：『死生同命，敬从子计。』光武南还宛，更始诸将攻父城者前后十余辈，异坚守不下；及光武为司隶校尉，道经父城，异等即开门奉牛酒迎。光武署异为主簿，苗萌为从事。异因荐邑子铫期、叔寿、段建、左隆等，光武皆以为掾史，以至洛阳。

[1] 屈（jué）起：崛起，兴起。屈，通“崛”。

译文

汉兵起事，冯异以郡掾身份监管五个县，与父城县长苗萌共同守城，为王莽抵御汉军。光武侵占颍川之地时，攻打父城县不下，将军队屯驻在巾车乡。冯异乘间隙巡视所管辖的属县，被汉军抓获。当时冯异的堂兄冯孝以及同乡人丁、吕晏都跟随光武，因而一起举荐冯异，令他得到召见。冯异说：“以我冯异一人的微薄之力，不足以影响您的强弱。我的老母尚在父城之中，请允许我回去据守五城，立功来报答您的恩德。”光武回答说：“很好。”冯异回去后，对苗萌说：“当今众将领都是由武士兴起，大多暴虐专横，只有刘将军所到之处不抢掠。我看他的言谈举止，非庸俗之辈，可以归附。”苗萌说：“我们同生死共命运，敬从您的安排。”光武南归宛城，更始的众将攻打父城前后有十几批，冯异防守不破；等光武担任司隶校尉，途经父城时，冯异等人随即打开城门奉上牛酒相迎。光武任命冯异为主簿，苗萌为从事。冯异就推荐同乡人铫期、叔寿、段建、左隆等，光武都把他们任用为掾史，带回洛阳。

更始数欲遣光武徇河北，诸将皆以为不可。是时左丞相曹竟子诩为尚书，父子用事，异劝光武厚结纳之[1]。及度河北，诩有力焉。

[1] 结纳：结交。

译文

更始帝多次想派遣光武巡行河北，众将领都认为不妥。这时左丞相曹竟之子曹诩担任尚书，父子掌握朝政，冯异劝光武与他们深交。等到北渡黄河时，曹诩为此出了力。

自伯升之败，光武不敢显其悲戚，每独居，辄不御酒肉，枕席有涕泣处。异独叩头宽譬哀情[1]。光武止之曰：『卿勿妄言。』异复因间进说曰：『天下同苦王氏，思汉久矣。今更始诸将从横暴虐，所至虏掠，百姓失望，无所依戴。今公专命方面[2]，施行恩德。夫有桀纣之乱，乃见汤武之功；人久饥渴，易为充饱。宜急分遣官属，徇行郡县，理冤结，布惠泽。』光武纳之。至邯郸，遣异与铫期乘传抚循属县[3]，录囚徒，存鳏寡，亡命自诣者除其罪，阴条二千石长吏同心及不附者上之[4]。

[1] 宽譬：宽慰劝解。

[2] 专命：不受上命自由行事。方面：一个地方的军政要职或其长官。

[3] 传（zhuàn）：驿站的车马。

[4] 二千石：汉制，郡守俸禄为二千石，因称郡守为二千石。

译文

自从刘伯升被害，光武不敢显露自己的悲戚，当一人独处时，就不用酒肉，枕席上总是有泪痕。冯异单独叩头劝慰光武节哀。光武制止他说：“您不要乱说。”冯异又寻找机会进言说：“天下都苦于王莽，期盼汉室很久了。现在更始帝的将领们横行暴虐，所到之处烧杀抢掠，百姓失望，没有可以依托拥戴的人。现在您在地方专权，施行恩德。有桀纣的暴乱，方显出汤武的功勋；人长久饥渴，就容易满足。应该尽快分派属官，巡视郡县，审理冤屈，布施恩泽。”光武采纳了他的建议。到达邯郸，派冯异与铫期乘传车安抚存恤各郡县，登记囚徒的名单，安置鳏夫寡妇，逃亡后自首者免罪，暗中奏上二千石长吏中的支持者与反对者的名单。

及王郎起，光武自蓟东南驰，晨夜草舍，至饶阳无蒌亭。时天寒烈，众皆饥疲，异上豆粥。明旦，光武谓诸将曰：『昨得公孙豆粥，饥寒俱解。』及至南宫，遇大风雨，光武引车入道傍空舍，异抱薪，邓禹热火，光武对灶燎衣。异复进麦饭菟肩[1]。因复度虖沱河至信都，使异别收河间兵。还，拜偏将军。从破王郎，封应侯。

[1] 菟肩：植物名，属葵类，可食。

译文

等王郎起兵时，光武从蓟县东部迅速南下，昼夜兼程，风餐露宿，到达饶阳无蒌亭。时值天寒地冻，众人饥渴疲惫，冯异送上豆粥。第二天早晨，光武对众将说：“昨天得到冯异的豆粥，饥饿寒冷都消失了。”到达南宫时，遇上大风雨，光武将车停至路旁的空房，冯异抱来薪柴，邓禹升火，光武对灶炉烘烤衣服。冯异又送上麦饭和野菜。光武于是又渡过虖沱河到信都，派冯异另募集河间的军马。冯异回来后拜为偏将军。（他）跟光武击破王郎，被封为应侯。

异为人谦退不伐，行与诸将相逢，辄引车避道。进止皆有表识[1]，军中号为整齐。每所止舍，诸将并坐论功，异常独屏树下，军中号曰『大树将军』。及破邯郸，乃更部分诸将[2]，各有配隶。军士皆言愿属大树将军，光武以此多之。别击破铁胫于北平[3]，又降匈奴于林闟顿王，因从平河北。

[1] 表识（zhì）：标记，标识。

[2] 部分：部署，安排。

[3] 铁胫：西汉一支农民军的称号。

译文

冯异为人谦让不自夸，出行与众将相遇，总是驾驭着自己的马车让路。进退之处都做好标记，全军中他的部队号称最为秩序井然。每次宿营，众将一起围坐讲论战功，冯异却经常独自退避于树下，军中号称“大树将军”。到攻破邯郸之后，才进而部署各将领所配备的部队。兵士们都说愿意从属于大树将军，光武因此看重他。冯异独自率军击败北平县的铁胫军，又降服了匈奴的于林闟顿王，接着跟从光武平定河北。

时更始遣舞阴王李轶、廪丘王田立、大司马朱鲔、白虎公陈侨将兵号三十万，与河南太守武勃共守洛阳。光武将北徇燕、赵，以魏郡、河内独不逢兵，而城邑完，仓廪实，乃拜寇恂为河内太守，异为孟津将军，统二郡军河上，与恂合执，以拒朱鲔等。

译文

这时更始帝派舞阴王李轶、廪丘王田立、大司马朱鲔、白虎公陈侨率军号称三十万，和河南太守武勃共同守卫洛阳。光武将要北取燕、赵，因为唯独魏郡、河内没有遭受兵乱，城邑完备，仓库充实。光武于是任寇恂为河内太守、冯异为孟津将军，统领两郡军队驻扎在黄河岸上，与寇恂联合兵力，抗拒朱鲔等人。

异乃遗李轶书曰：『愚闻明镜所以照形，往事所以知今。昔微子去殷而入周，项伯畔楚而归汉[1]，周勃迎代王而黜少帝，霍光尊孝宣而废昌邑。彼皆畏天知命，睹存亡之符，见废兴之事，故能成功于一时，垂业于万世也。苟令长安尚可扶助，延期岁月，疏不间亲，远不逾近，季文岂能居一隅哉[2]？今长安坏乱，赤眉临郊，王侯构难，大臣乖离，纲纪已绝，四方分崩，异姓并起，是故萧王跋涉霜雪，经营河北。方今英俊云集，百姓风靡[3]，虽邠岐慕周[4]，不足以喻。季文诚能觉悟成败，亟定大计，论功古人，转祸为福，在此时矣。如猛将长驱，严兵围城[5]，虽有悔恨，亦无及已。』

[1] 畔：通“叛”，背离。

[2] 季文：李轶，字季文。

[3] 风靡：归顺；倾倒。

[4] 邠岐慕周：据《史记》记载，周族古公亶父，积德行义，国人都很爱戴他。后来，邠人又跟随他定居于岐山之下。

[5] 严兵：犹陈兵，部署军队。

译文

冯异写信给李轶说：“我听说明镜是用来照出身形的，往事是用来知晓今事的。从前微子离开殷商来到周室，项伯叛离项羽归附汉室，周勃迎立代王而废黜少帝，霍光尊立孝宣帝而废除昌邑王，他们都畏惧天意、明察天命，看到存亡的征兆，预见兴衰之事，所以能够把功业流传于万世。假使长安还可以扶助，能苟延一年半载，但是疏远者无法参与亲近者，二者的界限无法超逾，季文怎么能够占领一方边地呢？现在长安变乱，赤眉军临近郊外，王侯发难，大臣叛离，法律制度断绝，天下分崩，异姓势力一起造反，因此萧王长途跋涉，不畏霜雪，经营河北。而今英才俊杰云集，百姓倾慕，即使邠岐之人倾倒于周室，也不足与此相比。季文真能醒悟明白成败之道理的话，当机立断，功劳与古人相提并论，转祸为福，就在此时了。如果猛将长驱而至，布阵包围城池，即使悔恨也来不及了。”

初，轶与光武首结谋约，加相亲爱，及更始立，反共陷伯升。虽知长安已危，欲降又不自安。乃报异书曰[1]：『轶本与萧王首谋造汉，结死生之约，同荣枯之计。今轶守洛阳，将军镇孟津，俱据机轴[2]，千载一会，思成断金[3]。唯深达萧王，愿进愚策，以佐国安人。』轶自通书之后，不复与异争锋，故异因此得北攻天井关，拔上党两城，又南下河南成皋已东十三县，及诸屯聚，皆平之，降者十余万。武勃将万余人攻诸畔者，异引军度河，与勃战于士乡下，大破斩勃，获首五千余级，轶又闭门不救。异见其信效[4]，具以奏闻。光武故宣露轶书[5]，令朱鲔知之。鲔怒，遂使人刺杀轶。由是城中乖离，多有降者。鲔乃遣讨难将军苏茂将数万人攻温，鲔自将数万人攻平阴以缀异[6]。异遣校尉护军将兵，与寇恂合击茂，破之。异因度河击鲔，鲔走；异追至洛阳，环城一匝而归。

[1] 报：答。

[2] 机轴：比喻关键的处所。

[3] 断金：谓同心协力或情义深厚。

[4] 信效：守信用并见诸行动收到实效。

[5] 宣露：泄露，透露。

[6] 缀：牵制。

译文

当初，李轶与光武首先定谋结约，交相友爱，等更始帝即位，反而一同陷害刘伯升。他虽知长安已危在旦夕，想投降又感不安，就回答冯异说：“我本来与萧王共同谋划造就汉室，结为生死之盟约，制定荣辱与共之谋划。现在我守洛阳，将军守孟津，都据守要地，千载难逢，愿能同心协力。望你能郑重地替我转达萧王，我愿进献愚策，以辅佐国家、安定百姓。”李轶自从通信之后，不再和冯异针锋相对，冯异也因此得以向北攻打天井关，攻取上党二城，又向南攻下河南成皋以东的十三个县，各聚众起事的部队也全部得以平定，投降的人有十余万。武勃率领万余人攻各反叛者，冯异带兵渡黄河，与武勃交战于士乡亭，大败敌军，斩杀武勃，杀敌五千多人，李轶又关闭城门不予援救。冯异见他讲信用并付诸行动，就据实上奏光武帝。光武故意泄露李轶的书信，让朱鲔知道。朱鲔很愤怒，就派人刺杀了李轶。于是洛阳城中人心叛离，有许多投降的。朱鲔于是派讨难将军苏茂率领几万人攻打温县，他自己率几万人攻打平阴以牵制冯异。冯异派校尉护军带兵与寇恂合击苏茂，并打败了苏茂。冯异趁势渡过黄河攻击朱鲔，朱鲔逃走；冯异追到洛阳，绕城一周而归。

移檄上状，诸将皆入贺，并劝光武即帝位。光武乃召异诣鄗，问四方动静。异曰：『三王反畔[1]，更始败亡，天下无主，宗庙之忧，在于大王。宜从众议，上为社稷，下为百姓。』光武曰：『我昨夜梦乘赤龙上天，觉悟[2]，心中动悸[3]。』异因下席再拜贺曰：『此天命发于精神。心中动悸，大王重慎之性也。』异遂与诸将定议上尊号。

[1] 三王反畔：淮阳王张卬、穰王廖湛、随王胡殷得知更始帝想杀他们，就带兵抢了东西市场，入宫大败更始帝。

[2] 觉悟：即觉寤，睡醒。

[3] 动悸：感情受到触动而心跳加速。

译文

冯异送檄文上奏，众将都来祝贺，并劝光武登皇帝位。光武便召冯异到鄗县去，问他天下的动静形势。冯异说：“三王反叛，更始帝灭亡，天下无主，宗庙之忧，任在大王了。应听从大家的建议，上为国家，下为百姓。”光武说：“我昨夜梦见乘赤龙上天，醒后，心中激动。”冯异因此从坐席上下来，敬拜两次而祝贺说：“这是天命显露于精神。心中激动，是大王本性慎重所致。”冯异于是与众将领议定请皇帝尊号。

建武二年春，定封异阳夏侯。引击阳翟贼严终、赵根，破之。诏异归家上冢，使太中大夫赍牛酒，令二百里内太守、都尉已下及宗族会焉。

译文

建武二年春，确定封冯异为阳夏侯。冯异带兵攻打阳翟贼人严终、赵根，击破他们。光武帝下诏让冯异回乡祭扫祖坟，派太中大夫送上牛、酒，下令二百里内的太守、都尉以下的官员以及同宗族的人会同祭冢。

时赤眉、延岑暴乱三辅，郡县大姓各自拥兵众，大司徒邓禹不能定，乃遣异代禹讨之。车驾送至河南，赐以乘舆、七尺具剑[1]。敕异曰：『三辅遭王莽、更始之乱，重以赤眉、延岑之酷，元元涂炭[2]，无所依诉。今之征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3]。诸将非不健斗[4]，然好虏掠。卿本能御吏士，念自修敕，无为郡县所苦。』异顿首受命，引而西，所至皆布威信。弘农群盗称将军者十余辈，皆率众降异。

[1] 乘舆：天子或诸侯乘坐的车。具剑：用宝玉装饰的剑。

[2] 元元：百姓。涂炭：蹂躏摧残。

[3] 安集：安定和睦。

[4] 健斗：善于战斗。健，善于。

译文

此时赤眉、延岑军在三辅地区残暴作乱，郡县大姓豪族各自拥有军队，大司徒邓禹不能平定他们，光武帝就派冯异代替邓禹讨伐他们。光武帝送他到河南，赐给他乘车和用宝玉装饰的七尺剑。敕令冯异说：“三辅遭受王莽、更始之乱，加之以赤眉、延岑的暴虐，百姓涂炭，无处可以依靠与倾诉。这次征伐，不一定要侵占土地、掠夺城市，重要的是平定混乱，安定百姓而已。众将领不是不善战，但喜欢抢掠。你本来就善于驾驭官兵，希望自觉整治，不要给郡县增添痛苦。”冯异叩首领命，带兵西征，所到之处树立威信。弘农的盗贼集团自称将军的有十多伙，都率众投降冯异。

异与赤眉遇于华阴，相拒六十余日，战数十合，降其将刘始、王宣等五千余人。三年春，遣使者即拜异为征西大将军。会邓禹率车骑将军邓弘等引归，与异相遇，禹、弘要异共攻赤眉。异曰：『异与贼相拒且数十日，虽屡获雄将，余众尚多，可稍以恩信倾诱[1]，难卒用兵破也[2]。上今使诸将屯黾池要其东，而异击其西，一举取之，此万成计也。』禹、弘不从。弘遂大战移日[3]，赤眉阳败[4]，弃辎重走。车皆载土，以豆覆其上，兵士饥，争取之。赤眉引还击弘，弘军溃乱。异与禹合兵救之，赤眉小却。异以士卒饥倦，可且休，禹不听，复战，大为所败，死伤者三千余人。禹得脱归宜阳。异弃马步走上回谿阪，与麾下数人归营。复坚壁，收其散卒，招集诸营保数万人[5]，与贼约期会战。使壮士变服与赤眉同，伏于道侧。旦日，赤眉使万人攻异前部，异裁出兵以救之[6]。贼见执弱，遂悉众攻异，异乃纵兵大战。日昃[7]，贼气衰，伏兵卒起，衣服相乱，赤眉不复识别，众遂惊溃。追击，大破于崤底，降男女八万人。余众尚十余万，东走宜阳降。玺书劳异曰：『赤眉破平，士吏劳苦，始虽垂翅回谿，终能奋翼黾池，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方论功赏，以答大勋。』

[1] 稍：逐渐。倾诱：诱使人顺服。

[2] 卒：同“猝”，实时，立刻。

[3] 移日：移动日影。指不短的一段时间。

[4] 阳败：假装失败。阳，假装。

[5] 营保：即营堡，堡垒。

[6] 裁：节制，抑制。

[7] 日昃（zè）：太阳偏西，约下午两点。

译文

冯异与赤眉军在华阴遭遇，相持六十多天，交战数十回合，降服赤眉将领刘始、王宣等五千多人。建武三年春，光武帝派使者到军中封冯异为征西大将军。恰逢邓禹率领车骑将军邓弘等东归，与冯异相遇，邓禹、邓弘邀请冯异一同攻打赤眉军。冯异说：“我和敌军已经相持几十天，虽然屡次俘获他们的猛将，但赤眉剩下的兵马还很多，可以慢慢用恩惠信用引诱他们，难以猝然用兵攻破。皇上这次派众将领屯驻黾池，拦截他们的东翼，我攻击其西翼，一举拿下他们，这是万全之策。”邓禹、邓弘不听。邓弘和赤眉大战良久，赤眉佯装失败，丢下辎重逃走。车上都装着土，土上覆盖豆子，士兵饥饿，争相抢豆子。之后赤眉军回头袭击邓弘，邓弘溃不成军。冯异和邓禹合力救邓弘，赤眉稍稍撤退。冯异认为士兵饥饿疲倦，可以暂且休战，邓禹不听从，再战，被赤眉打得大败，死伤三千多人。邓禹得以逃回宜阳县。冯异弃马徒步逃到回谿阪，和几个部下回营。又坚守壁垒，聚集逃散的士兵，召集各堡垒数万兵，和敌军约定日期会战。派壮士穿上和赤眉军一样的服装，埋伏在路边。第二天，赤眉军派出万人攻击冯异前部，冯异有节制地出兵援救。贼人见他势力薄弱，就全军出动攻打冯异，冯异于是发兵大战。太阳偏西，贼人士气衰落，这时埋伏的士兵突然出击，由于衣服与敌人混同，赤眉军无法再识别敌我，很快就惊恐溃散。冯异追击，大败赤眉于崤底，降服八万男女。其余还有十多万人，向东逃到宜阳投降了。光武帝下玺书慰劳冯异说：“赤眉军被攻破平定，将士们辛苦了，开始虽然折翅于回谿阪，最终能够重振羽翼于黾池，大功告捷。可说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啊。要论功行赏，以报谢大功。”

赏析与点评

此处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语一出，常为后世人引用，指先有所失，后又有所得。东隅，指日出之处，即早晨，喻初始；桑榆，日落时光照桑榆树端，因以指日暮，喻最终。毕竟一帆风顺的人生并不多，遇到挫折或不尽如人意之事，古训的确很能给人启发。

时赤眉虽降，众寇犹盛：延岑据蓝田，王歆据下邽，芳丹据新丰，蒋震据霸陵，张邯据长安，公孙守据长陵，杨周据谷口，吕鲔据陈仓，角闳据汧，骆延据盩厔[1]，任良据鄠，汝章据槐里，各称将军，拥兵多者万余，少者数千人，转相攻击。异且战且行，屯军上林苑中。延岑既破赤眉，自称武安王，拜置牧守，欲据关中，引张邯、任良共攻异。异击破之，斩首千余级，诸营保守附岑者皆来降归异。岑走攻析，异遣复汉将军邓晔、辅汉将军于匡要击岑[2]，大破之，降其将苏臣等八千余人。岑遂自武关走南阳。时百姓饥饿，人相食，黄金一斤易豆五升。道路断隔，委输不至[3]，军士悉以果实为粮。诏拜南阳赵匡为右扶风，将兵助异，并送缣谷，军中皆称万岁。异兵食渐盛，乃稍诛击豪杰不从令者，褒赏降附有功劳者，悉遣其渠帅诣京师，散其众归本业，威行关中。惟吕鲔、张邯、蒋震遣使降蜀，其余悉平。

[1] 盩厔：（zhōu zhì）：地名，在陕西，今作“周至”。

[2] 要击：中途拦截加以袭击。

[3] 委输：转运的物资。

译文

这时赤眉军虽然已经投降，众寇仍很猖獗：延岑占据蓝田，王歆占据下邽，芳丹占据新丰，蒋震占据霸陵，张邯占据长安，公孙守占据长陵，杨周占据谷口，吕鲔占据陈仓，角闳占据汧县，骆延占据盩厔，任良占据鄠县，汝章占据槐里，各自号称将军，拥兵多的达万余人，少的数千人，相互攻击。冯异边作战边行军，屯兵在上林苑中。延岑自打败赤眉军后，自称武安王，设置州牧、郡守长官，想要占据关中，率领张邯、任良一同攻打冯异。冯异打败他们，杀敌斩首千余。各营堡依附延岑的人都来归降冯异。延岑移师攻打析县，冯异派遣复汉将军邓晔、辅汉将军于匡拦击延岑，大败延岑，降服了他的将领苏臣等八千余人。延岑于是从武关逃到南阳。当时百姓饥饿，人吃人，黄金一斤换豆子五升。道路阻断，物资转运不到，士兵都以果实作为粮食。光武下诏任命南阳人赵匡为右扶风，带兵援助冯异，并送来丝绢谷物，军中都高呼万岁。冯异的军粮逐渐充足，就立即诛伐豪杰中不听命令的人，褒奖前来投降归附建立功劳的人，把首领全部送到京城，遣散他们的士兵，让他们回归农业。他的威信盛行关中，只有吕鲔、张邯、蒋震派人入蜀归降公孙述，其余都平定了。

明年，公孙述遣将程焉，将数万人就吕鲔出屯陈仓。异与赵匡迎击，大破之，焉退走汉川。异追战于箕谷，复破之，还击破吕鲔，营保降者甚众。其后蜀复数遣将间出[1]，异辄摧挫之。怀来百姓[2]，申理枉结，出入三岁[3]，上林成都。

[1] 间：可乘之机；乘机。

[2] 怀来：招来。

[3] 出入：大概，接近。

译文

第二年，公孙述派将领程焉率数万人靠拢吕鲔，出兵屯守陈仓。冯异与赵匡迎击，大败敌人，程焉撤退，逃往汉川。冯异追击，与程焉战于箕谷，在此击败他，回头击败吕鲔，各营堡投降的人很多。之后蜀又屡派将领乘机出袭，冯异总能摧毁挫败他们。他招抚百姓，依法处理冤屈，三年左右，上林苑成了城市。

异自以久在外，不自安，上书思慕阙廷，愿亲帷幄[1]，帝不许。后人有章言异专制关中，斩长安令，威权至重，百姓归心，号为『咸阳王』。帝使以章示异。异惶惧，上书谢曰：『臣本诸生[2]，遭遇受命之会，充备行伍[3]，过蒙恩私，位大将，爵通侯，受任方面[4]，以立微功，皆自国家谋虑[5]，愚臣无所能及。臣伏自思惟[6]：以诏敕战攻，每辄如意；时以私心断决，未尝不有悔。国家独见之明，久而益远，乃知「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7]。当兵革始起，扰攘之时，豪杰竞逐，迷惑千数。臣以遭遇，托身圣明，在倾危溷殽之中[8]，尚不敢过差，而况天下平定，上尊下卑，而臣爵位所蒙，巍巍不测乎[9]？诚冀以谨敕，遂自终始。见所示臣章，战栗怖惧。伏念明主知臣愚性，固敢因缘自陈[10]。』诏报曰：『将军之于国家，义为君臣，恩犹父子。何嫌何疑，而有惧意？』

[1] 亲帷幄：侍奉皇帝。帷幄，指帝王。天子居处必设帷幄，故称。

[2] 诸生：儒生。

[3] 行伍（hánɡ wǔ）：泛指军队。古时兵制，五人为伍，二十五人为行。

[4] 方面：一个地方的军政要职或其长官。

[5] 国家：犹言“官家”，指皇帝。

[6] 伏：敬辞，古时臣对君奏言多用。

[7] 语出自《论语·子贡》。

[8] 溷殽（hùn xiáo）：即混淆，混杂，错乱。

[9] 巍巍：高大。不测：危殆，危险。

[10] 因缘：机会，缘分。

译文

冯异自己觉得长久在外，心中不安，上书表示思念朝廷，愿意亲近宫室，光武帝不允许。后来有人上书说冯异专制于关中，杀害长安县令，他的威势和权力极重，百姓真心归附于他，称他为“咸阳王”。光武帝让人拿奏章给冯异看。冯异惶恐，上书谢罪说：“臣本是书生，遇到受命的机会，参军打仗，错蒙恩宠，位居大将，受爵通侯，受命专任一方之要职，得以建立微功，这都是出自皇上的谋略，愚臣没有可以相比之处。臣暗自思索：奉诏令作战时，每每如愿以偿；间或以己意决断，没有不后悔的。皇上独特见解之高明，时间越久越显得深远。才知道‘性与天道，是不可得知的’。当战争刚刚爆发，混乱之时，豪杰竞争追逐，无法辨清是非的人众多。臣因遭遇明主，将自己交托给圣明，在倾覆混乱之中，尚且不敢有差错，何况天下太平，上尊下卑，而臣所受爵位，却高大而危殆了吗？臣真诚地希望谨守敕令，贯通始终。见到给臣看的奏章，战栗惊恐。思忖明主知道臣下愚钝的品性，所以敢借机自我陈述。”光武帝下诏回复说：“将军对于朕，论义理是君臣，论恩情犹如父子。有什么嫌疑，而产生畏惧呢？”

六年春，异朝京师。引见，帝谓公卿曰：『是我起兵时主簿也。为吾披荆棘，定关中。』既罢，使中黄门赐以珍宝、衣服、钱帛。诏曰：『仓卒无蒌亭豆粥，虖沱河麦饭，厚意久不报。』异稽首谢曰：『臣闻管仲谓桓公曰：「愿君无忘射钩，臣无忘槛车[1]。」齐国赖之。臣今亦愿国家无忘河北之难，小臣不敢忘巾车之恩。』后数引讌见，定议图蜀，留十余日，令异妻子随异还西。

[1] “愿君”以下两句：春秋时管仲曾射中过齐桓公的带钩，后来齐桓公假意令鲁国用囚车把他押送回齐国，不但没有杀他，还任他为宰相。槛车，囚车。

译文

建武六年春，冯异进京朝见。光武帝接见他，对公卿说：“这是我起兵时的主簿。为我披荆斩棘，平定关中。”接见结束，让中黄门赐给他珍宝、衣服、钱币、布帛。下诏说：“窘迫时无蒌亭的豆粥，虖沱河的麦饭，深情厚谊许久未能报答。”冯异叩首拜谢说：“臣听说管仲对齐桓公说过：‘希望您不要忘记我曾射中您的带钩，我也不会忘记您押解我的囚车。’齐国靠的是这种信任。臣现在也希望皇上不忘河北的艰难时期，小臣不敢忘记在巾车乡所受的恩赦。”之后光武帝多次宴请冯异，商议攻打蜀地，逗留十多天，才让冯异妻子儿女随他返回关中。

马援列传

本篇导读

以先祖马服君自豪、以相马达人著称、戎马一生、最终马革裹尸的东汉开国名将马援，在中国可谓家喻户晓。马氏一族自西汉武帝至王莽多官至二千石。本传记述马援“少有大志”，不喜文学，好“田牧”实业。他一生壮志凌云，胆识过人。曾先后效力于王莽、隗嚣、刘秀等政权。不仅精通兵略，还善识名马，告诫他人躲避灾祸，十分明智。他征战沙场，飞矢射穿小腿也毫无惧色。年逾花甲还披甲执兵，请缨远征，最后悲壮地死在战场上，实践了自己“马革裹尸”的豪言壮语。东汉是个豪族得势的社会，马、邓、窦、梁是当时著名的四大家族，马援是马氏家族的代表人物，从他身上可以看到当时豪族崛起的曲折历程。

马援字文渊，扶风茂陵人也。其先赵奢为赵将，号曰马服君[1]，子孙因为氏。武帝时，以吏二千石自邯郸徙焉。曾祖父通，以功封重合侯，坐兄何罗反，被诛，故援再世不显[2]。援三兄况、余、员，并有才能，王莽时皆为二千石。

[1] 马服君：赵惠文王因其善于降服、驾驭马匹而赐此爵号。

[2] 再世：两代。

译文

马援字文渊，是扶风茂陵人。他的祖先赵奢是赵国的将军，封爵号为“马服君”，子孙于是以“马”为姓氏。武帝时，马家因为是二千石官职，从邯郸迁徙至此。曾祖父马通，因功封为重合侯，因兄长马何罗谋反，受牵连被杀，所以马援祖父、父亲两代无显赫名声。马援三个兄长马况、马余、马员，都有才能，王莽时都成为二千石高官。

援年十二而孤，少有大志，诸兄奇之。尝受《齐诗》，意不能守章句[1]，乃辞况，欲就边郡田牧。况曰：『汝大才，当晚成。良工不示人以朴，且从所好。』会况卒，援行服期年，不离墓所；敬事寡嫂，不冠不入庐[2]。后为郡督邮[3]，送囚至司命府，囚有重罪，援哀而纵之，遂亡命北地。遇赦，因留牧畜，宾客多归附者，遂役属数百家[4]。转游陇汉间，常谓宾客曰：『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因处田牧，至有牛马羊数千头，谷数万斛。既而叹曰：『凡殖货财产[5]，贵其能施赈也，否则守钱虏耳。』乃尽散以班昆弟故旧[6]，身衣羊裘皮绔[7]。

[1] 章句：剖章析句，此指儒家经典的注释。

[2] 庐：建于墓地服丧用的小屋。

[3] 督邮：汉代郡的重要属吏，代表太守督察县乡，宣达教令，兼司狱讼捕亡。

[4] 役属：谓使隶属于自己而役使之。

[5] 殖货：增殖财货。

[6] 班：赐予，分给。

[7] 绔：套裤。

译文

马援十二岁时父亲去世，他年少而有大志，几个兄长都对他感到惊异。曾学《齐诗》，心思却不在墨守经学章句上，于是辞别马况，想到边郡去经营畜牧业。马况说：“你有大才，会大器晚成的。好的工匠不把未加工的材料给人看，顺从性情所好吧。”赶上马况去世，马援服丧一年，不离墓地；恭敬侍奉寡嫂，不戴好帽子不进庐舍。后来做郡督邮，押送囚犯到司命府，囚犯犯有重罪，马援哀怜他而放了他，于是自己逃亡到北地郡。遇上大赦，于是留在那里饲养牲畜，宾客有很多来依附他的，供他役使的竟然有几百家人。辗转游历于陇、汉两地之间，他常对宾客说：“大丈夫立志，境况越艰难意志越应坚定，越是年老越要保持旺盛斗志。”于是居处那里从事畜牧，乃至拥有牛、马、羊数千头，谷物数万斛。不久慨叹说：“凡经营产业获取财产的，贵在能施舍赈济别人，否则不过是守财奴罢了。”于是他把所有的财物分给兄弟旧友，自己只穿羊皮衣裤。

赏析与点评

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加冠之礼，表示成人亦称“丈夫”。所谓“男子二十而冠，冠而列丈夫”（《春秋谷梁传》）。虽然古人描述男子的称呼不必过分认真，但是马援提出“丈夫为志”，即男人要有志气，而且愈艰苦愈要坚强，愈老愈威猛。这种志气还包括了豁达的一面，即“凡殖货财产，贵其能施赈”。今日，狭隘拜金主义与利己主义时代的人们所欠缺的，难道不正是马援这种“丈夫”气概吗？

王莽末，四方兵起，莽从弟卫将军林广招雄俊，乃辟援及同县原涉为掾[1]，荐之于莽。莽以涉为镇戎大尹，援为新成大尹[2]。及莽败，援兄员时为增山连率[3]，与援俱去郡，复避地凉州[4]。世祖即位，员先诣洛阳，帝遣员复郡，卒于官。援因留西州[5]，隗嚣甚敬重之，以援为绥德将军，与决筹策。

[1] 辟（bì）：征召，荐举。

[2] 大尹：王莽改太守为大尹。

[3] 连率：太守。

[4] 避地：迁地以避灾祸。

[5] 西州：指陕西。

译文

王莽末年，四方战争爆发，王莽的堂弟卫将军王林广招雄才俊杰，就征辟马援和他的同乡原涉为掾吏，把他们举荐给王莽。王莽任原涉为镇戎（即天水郡）太守，马援为新成（即汉中郡）太守。到王莽败亡时，马援的兄长马员当时正担任增山（即上郡）太守，和马援一起离开所在郡，再次迁至凉州避难。世祖光武帝即位后，马员先到洛阳，光武帝派马员回原郡做太守，他死在任上。马援于是留在西州，隗嚣非常敬重他，任他为绥德将军，一起筹划决策。

是时公孙述称帝于蜀，嚣使援往观之。援素与述同里闬[1]，相善，以为既至当握手欢如平生，而述盛陈陛卫[2]，以延援入，交拜礼毕，使出就馆，更为援制都布单衣、交让冠[3]，会百官于宗庙中，立旧交之位。述鸾旗旄骑[4]，警跸就车[5]，磬折而入[6]，礼飨官属甚盛，欲授援以封侯大将军位。宾客皆乐留，援晓之曰：『天下雄雌未定，公孙不吐哺走迎国士[7]，与图成败，反修饰边幅，如偶人形。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8]？』因辞归，谓嚣曰：『子阳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专意东方。』

[1] 里闬（hàn）：乡里。闬，里门，里巷。

[2] 陛卫：帝王御前卫兵。

[3] 都布：有作“答布”。一种质地粗厚的布。“答”，厚。单衣：古代官吏的服装，朝服。拜见尊者之服。交让冠：冠名，形制不清。

[4] 鸾旗：天子仪仗中的旗子，上绣鸾鸟，故称。旄骑：即旄头，皇帝仪仗中担任先驱的骑兵。

[5] 警跸：古代帝王出入时，于所经路途侍卫警戒，清道止行。

[6] 磬折：弯腰，表示谦恭。

[7] 吐哺：史载周公一顿饭中数次吐出口中食物，出来接待贤士。极言殷勤待士。

[8] 稽：留止。

译文

这时公孙述在蜀地称帝，隗嚣派马援前去观察他。马援本与公孙述同乡，相处很好，以为到后应当握手相见，如同平素一样欢畅，而公孙述让御前卫兵隆重列队，才领马援进入，行过互拜见面礼后，让他出来前往宾馆，又为他做单衣朝服、交让冠，大会百官于宗庙之中，设下旧交的席位。公孙述陈列鸾旗旌骑仪仗，警戒清道之后登车，躬身进入宗庙，依照礼节宴请招待属官，场面壮观，还想封马援为侯，授予大将军职位。宾客都乐意留下，马援开导他们说：“天下胜负未定，公孙述不急切地奔走迎接国之名士，一起谋划成败，反而修饰边幅，就像没有仁义的人形木偶。此等人物如何能长久留住天下名士呢？”于是告辞回去，对隗嚣说：“公孙子阳仅是只井底之蛙，且妄自尊大，我们不如一心归向东方。”

建武四年冬，嚣使援奉书洛阳。援至，引见于宣德殿。世祖迎笑谓援曰：『卿遨游二帝间[1]，今见卿，使人大惭。』援顿首辞谢，因曰：『当今之世，非独君择臣也，臣亦择君矣。臣与公孙述同县，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戟而后进臣[2]。臣今远来，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简易若是？』帝复笑曰：『卿非刺客，顾说客耳。』援曰：『天下反覆[3]，盗名字者不可胜数。今见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帝甚壮之。援从南幸黎丘，转至东海。及还，以为待诏[4]，使太中大夫来歙持节送援西归陇右。

[1] 卿：对人的敬称。

[2] 陛戟：执戟侍卫立于殿阶两侧。

[3] 反覆：动荡，动乱。

[4] 待诏：官名，汉代征士未有正官者，均待诏公车，特异者待诏金马门，备顾问，后遂以待诏为官名，并没有实职。

译文

建武四年冬天，隗嚣派马援送书信至洛阳。马援一到，光武帝就在宣德殿接见他。世祖（光武帝）迎接，笑迎马援说：“您奔走周旋于两个皇帝之间，现在才见到您，让人十分惭愧。”马援叩头辞谢，接着说：“当今之世，不单是君主选择臣子，臣子也选择君主。臣与公孙述是同乡，年轻时候相处很好。臣先前到蜀，公孙述布置卫队之后才让我进去。臣现在远道而来，陛下怎知臣不是刺客奸人，而如此疏略平易呢？”光武帝又笑着说：“您不是刺客，只是说客！”马援说：“天下动乱，盗用帝号的人不可胜数。现在见陛下，恢宏大度，和高祖相同，才知道帝王自有真的。”光武帝十分赞赏他。马援跟随光武帝向南方巡行至黎丘（古城名，今湖北宜城西北），辗转至东海。等到回朝，任他做待诏，派太中大夫来歙持符节送马援西归陇右。

赏析与点评

“当今之世，非独君择臣也，臣亦择君矣”，可见当时的君臣关系中有一种双向选择的机制。马援在“二帝”之间“遨游”，正是持有这样不卑不亢的心态。他为何能保持如此心态呢？发人深省！

隗嚣与援共卧起[1]，问以东方流言及京师得失。援说嚣曰：『前到朝廷，上引见数十，每接讌语[2]，自夕至旦，才明勇略，非人敌也。且开心见诚，无所隐伏，阔达多大节，略与高帝同。经学博览，政事文辩，前世无比。』嚣曰：『卿谓何如高帝？』援曰：『不如也。高帝无可无不可[3]；今上好吏事，动如节度，又不喜饮酒。』嚣意不怿，曰：『如卿言，反复胜邪？』然雅信援，故遂遣长子恂入质。援因将家属随恂归洛阳。居数月而无它职任。援以三辅地旷土沃，而所将宾客猥多[4]，乃上书求屯田上林苑中，帝许之。

[1] 卧起：寝卧和起身。指日常生活诸事。

[2] 讌语：聚谈。

[3] 无可无不可：指对人对事不拘成见。

[4] 猥多：众多，繁多。猥，多。

译文

隗嚣和马援一起生活，询问他有关东方的传闻以及京城的得失。马援劝隗嚣说：“先前到朝廷，皇上接见几十次，每次接见聚谈，通宵达旦，他的雄才伟略，非常人能与之相比。而且他披露真心，显示诚意，无所隐瞒或遮掩，豁达而注重大节，大致与高祖相同。经学上博览多识，政事上能文善辩，前世无人能比。”隗嚣说：“你说他比高帝怎么样？”马援说：“不如高帝。高帝凡事不讲可与不可；当今皇上喜欢政事，举止讲节制、限度，又不喜欢饮酒。”隗嚣心中不快：“如你所说，反而又胜过高帝了？”然而他素来信任马援，因此就派长子隗恂入朝做人质。马援因此带家属随隗恂回到洛阳，逗留数月而没有担任其他官职。马援因三辅地区土地辽阔肥沃，而所率宾客众多，就上书请求到上林苑中屯田，光武帝准许了他。

会隗嚣用王元计，意更狐疑，援数以书记责譬于嚣，嚣怨援背己，得书增怒，其后遂发兵拒汉。援乃上疏曰：『臣援自念归身圣朝，奉事陛下，本无公辅一言之荐，左右为容之助。臣不自陈，陛下何因闻之。夫居前不能令人轾，居后不能令人轩[1]，与人怨不能为人患，臣所耻也。故敢触冒罪忌，昧死陈诚。臣与隗嚣，本实交友。初，嚣遣臣东，谓臣曰：「本欲为汉[2]，愿足下往观之。于汝意可，即专心矣。」及臣还反，报以赤心，实欲导之于善，非敢谲以非义[3]。而嚣自挟奸心，盗憎主人，怨毒之情遂归于臣。臣欲不言，则无以上闻。愿听诣行在所[4]，极陈灭嚣之术，得空匈腹[5]，申愚策，退就陇亩，死无所恨。』帝乃召援计事，援具言谋画[6]。因使援将突骑五千，往来游说嚣将高峻、任禹之属，下及羌豪，为陈祸福，以离嚣支党。

援又为书与嚣将杨广，使晓劝于嚣，广竟不答。

[1] 轾（zhì）、轩：车子前低后高称“轾”，车子前高后低称“轩”，用来喻高低优劣。

[2] 为：归于，属于。

[3] 谲：诡诈、欺骗。

[4] 行在所：指天子所在的地方。

[5] 匈腹：胸襟。匈，同“胸”。

[6] 具：同“俱”，都，完全。

译文

适逢隗嚣采用王元计谋，心中更生猜疑，马援多次写信责备劝导他，隗嚣怨马援背叛自己，见到书信更加恼怒，之后就起兵抗拒汉朝。马援上奏说：“臣马援自认为归依圣朝，侍奉陛下，本来没有三公宰相一句的推荐，靠的是左右美言帮助。臣若不自我陈述，陛下靠什么知道我呢。如果居人之前而不能令人感到重要，落人之后而不能令人感到低下，对别人有怨恨却不能令人感到祸患的话，这是臣感到可耻的事。所以臣胆敢触罪犯忌，冒死陈述忠心。臣与隗嚣，本来确实是朋友。当初，隗嚣派臣来东方，对臣说：‘本想归属汉朝，希望足下去观察他们。您认为可以，就一心归顺了。’等臣返回，诚心汇报，实在想劝导他向善，不敢以不义之心欺骗他。但隗嚣自己怀有坏心，私下憎恨主上，于是就把怨恨之情归到臣的身上。臣想不说，但无法让皇上知道自己的苦衷。希望允许臣到陛下那里，详细陈述消灭隗嚣的方法，得以道出心中想说的话，陈述愚昧的计策，引退田间，死而无憾。”光武帝就召见他议事，他说出了全部的谋划。于是派马援统帅五千突击骑兵，往来游说隗嚣的将领高峻、任禹之流，以及下面的羌人豪杰，向他们陈说祸福利害，以离间隗嚣的党羽。

马援又写信给隗嚣的将领杨广，让他去开导劝说隗嚣，杨广始终没有回信。

八年，帝自西征嚣，至漆，诸将多以王师之重，不宜远入险阻，计冘豫未决[1]。会召援，夜至，帝大喜，引入，具以群议质之[2]。援因说隗嚣将帅有土崩之执[3]，兵进有必破之状。又于帝前聚米为山谷，指画形执[4]，开示众军所从道径往来，分析曲折，昭然可晓。帝曰：『虏在吾目中矣。』明旦，遂进军至第一，嚣众大溃。

[1] 冘（yóu）豫：犹豫，迟疑不定貌。

[2] 质：询问。

[3] 执：通“势”。

[4] 形执：地理状况、地势。

译文

建武八年，光武帝亲自西征隗嚣，到达漆县，众将领多认为帝王之师尊贵，不宜深入险阻之地，计策犹豫不决。适逢召见马援，马援夜里赶到，光武帝大喜，引见他，将众人的所有建议都向他询问。马援因此说明隗嚣的将帅有土崩瓦解之势，进军必定能够摧毁他们。又在光武帝面前堆米作山谷，用手指在上面画出地形，展示各路军队所经由往返的道路，分析曲折，明白可知。光武帝说：“敌军在我眼底了。”第二天早晨，就进军至第一城，隗嚣的部队大败。

九年，拜援为太中大夫，副来歙监诸将平凉州。自王莽末，西羌寇边，遂入居塞内，金城属县多为虏有。来歙奏言陇西侵残，非马援莫能定。十一年夏，玺书拜援陇西太守。援乃发步骑三千人，击破先零羌于临洮[1]，斩首数百级，获马牛羊万余头。守塞诸羌八千余人诣援降，诸种有数万，屯聚寇钞[2]，拒浩亹隘。援与扬武将军马成击之。羌因将其妻子辎重移阻于允吾谷，援乃潜行间道，掩赴其营[3]。羌大惊坏，复远徙唐翼谷中，援复追讨之。羌引精兵聚北山上，援陈军向山，而分遣数百骑绕袭其后，乘夜放火，击鼓叫噪，虏遂大溃，凡斩首千余级。援以兵少，不得穷追，收其谷粮畜产而还。援中矢贯胫，帝以玺书劳之，赐牛羊数千头，援尽班诸宾客。

[1] 先零（lián）羌：汉代羌族的一个分支。

[2] 寇钞：亦作“寇抄”，即劫掠。

[3] 掩赴：乘其不备而至。掩，突然袭击。

译文

建武九年，拜任马援为太中大夫，辅佐来歙监督众将军平定凉州。从王莽末年，西羌侵扰边境，最终进驻塞内，金城的属县大多被羌人占据。来歙上奏说陇西被侵略残破，非马援不能安定。十一年夏天，玺书任马援为陇西太守。马援就征发步骑兵三千人，在临洮攻破先零羌，斩首几百人，缴获马、牛、羊一万多头。把守要塞的各部羌人八千多人前来投降马援。羌人各部落有几万人，聚集劫掠，拒守浩亹关隘。马援和扬武将军马成攻打他们。羌人因此带着妻子儿女辎重转移至允吾谷进行阻截，马援就悄然从小路行进，奔袭他们军营。羌人大惊失色，又长途迁徙到唐翼谷中，马援面向北山布阵，分派数百骑兵绕道袭击敌后，乘夜放火，击鼓呐喊，敌军最终大败，共斩首千余人。马援因为兵少，不敢穷追，收缴敌人谷物和牲畜而回。马援中箭，箭穿透小腿，皇帝下玺书慰劳他，赐给他牛羊几千头，马援全都分给了宾客。

是时，朝臣以金城破羌之西，涂远多寇[1]，议欲弃之。援上言，破羌以西城多完牢，易可依固[2]；其田土肥壤，灌溉流通。如令羌在湟中，则为害不休，不可弃也。帝然之，于是诏武威太守，令悉还金城客民。归者三千余口，使各反旧邑。援奏为置长吏，缮城郭，起坞候[3]，开导水田，劝以耕牧，郡中乐业。又遣羌豪杨封譬说塞外羌，皆来和亲。又武都氐人背公孙述来降者，援皆上复其侯王君长，赐印绶，帝悉从之。乃罢马成军。

[1] 涂：同“途”，道路。

[2] 易：也，亦。固：同“旧”，仍旧。

[3] 坞候：坞壁。坞，小城堡。候，同“堠”，伺望设施，哨所。

译文

这时，朝廷大臣认为金城郡破羌县（县治在今青海省乐都县东）的西面，路途遥远，多有盗贼，商议要放弃那里。马援上书说，破羌以西城池大多完好牢固，可依旧，不作改变；那里土地肥沃，灌溉流畅。如果让羌人居于湟中地区（今青海省湟水两岸），那他们将为害不止，不可放弃那里。光武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下诏武威太守，让他将客居在武威的金城人全部遣返。返回去的三千多人，让他们各自回到原先的村镇。马援上奏，请求为他们设置县级官吏，修缮城郭，建坞堡，开垦水田，鼓励他们耕作放牧，令全郡安居乐业。又派遣羌族豪杰杨封譬解劝说塞外羌人，都来和睦相处。又有武都郡氐族人背叛公孙述前来投降的，马援都上书请求恢复他们的侯王君长的称号，赐给印绶，光武帝听从了他的全部建议。于是撤回马成的军队。

十三年，武都参狼羌与塞外诸种为寇，杀长吏。援将四千余人击之，至氐道县，羌在山上，援军据便地[1]，夺其水草[2]，不与战，羌遂穷困，豪帅数十万户亡出塞，诸种万余人悉降，于是陇右清静[3]。

[1] 便地：形势便利之地。

[2] 夺：丧失。

[3] 陇右：陇山以西地区。约相当今甘肃省六盘山以西。

译文

十三年，武都郡的参狼羌和塞外各部落入侵为寇，杀死郡县长官。马援率四千多人攻打他们，到氐道县，羌人在山上，马援的军队占据有利地势，夺了他们的水草，不与他们交战，羌人终于走投无路，首领率领数十万户逃出塞外，各部落一万多人全投降，于是陇右安定了。

援务开恩信，宽以待下，任吏以职，但总大体而已。宾客故人，日满其门。诸曹时白外事，援辄曰：『此丞、掾之任，何足相烦。颇哀老子[1]，使得遨游。若大姓侵小民，黠羌欲旅距[2]，此乃太守事耳。』傍县尝有报仇者，吏民惊言羌反，百姓奔入城郭。狄道长诣门[3]，请闭城发兵。援时与宾客饮，大笑曰：『烧虏何敢复犯我[4]。晓狄道长归守寺舍[5]，良怖急者[6]，可床下伏。』后稍定，郡中服之。视事六年[7]，征入为虎贲中郎将。

[1] 哀：同情，爱惜。老子：老人的自称，犹老夫。

[2] 旅距：聚众抗拒。旅，军队。距，即“拒”。

[3] 道：少数民族集居的县。

[4] 烧虏：即烧羌，羌人的一支。

[5] 寺舍：官舍。

[6] 良：甚，很。

[7] 视事：就职治事。

译文

马援务求开明诚信，宽厚地对待部下，根据职务任用官吏，自己只是总管大局而已。宾客和朋友，每天坐满他家。各官署时常向他报告事务，马援总说：“这是丞、掾吏的事务，哪值得来烦我。稍微爱惜一下老夫，就让我能够游乐。如果豪门大姓侵犯小民，狡黠羌人聚众抗命，这才是太守的政务。”邻县曾有报仇事件，官吏和百姓惊恐地说羌人造反了，百姓逃入城郭。狄道（位于今甘肃省临洮县）长上门来，请求关闭城门，派出军队。马援当时正在与宾客饮酒，大笑说：“烧羌人怎敢再侵犯我。告诉狄道长回去守好官府，实在怕极了，可趴在床下。”后来渐渐安定，郡中人都佩服他。他在那里任职六年，被召入朝廷任虎贲中郎将。

初，援在陇西上书，言宜如旧铸五铢钱。事下三府[1]，三府奏以为未可许，事遂寑[2]。及援还，从公府求得前奏，难十余条，乃随牒解释，更具表言[3]。帝从之，天下赖其便。援自还京师，数被进见。为人明须发，眉目如画。闲于进对[4]，尤善述前世行事。每言及三辅长者，下至闾里少年，皆可观听[5]。自皇太子、诸王侍闻者，莫不属耳忘倦。又善兵策，帝常言『伏波论兵[6]，与我意合』，每有所谋，未尝不用。

[1] 三府：汉制，三公皆可开府，因称三公（此时为太尉、大司徒、大司空）为“三府”。

[2] 寑：止息，废置。

[3] 表：臣子给君主的奏章。

[4] 闲：通“娴”，熟习。

[5] 观听：即“听”。

[6] 伏波：指马援，他受封为伏波将军。

译文

当初，马援在陇西上书，说应该像原来一样铸造五铢钱。事情交给三府，三府上奏认为不能允许，事情就搁置了。等到马援回朝，从公府要来三府的上奏，其中有十几条诘难，马援就在奏牒上一一解释，再上奏陈述。光武帝听从了他，天下因此得便。马援自从返回京城，多次被召入接见。他须发分明，眉目如画。善于进谒并答对，特别善于讲述前代政事。他经常谈及的是上至三辅的有德之人，下至乡里少年，皆有可听性。皇太子、陪侍听讲的诸王，没有不注意倾听而忘记疲倦的。他又善于用兵，光武帝常说“伏波讲论用兵，与我意气相投”，马援每次谋划，没有不被采用的。

又交址女子徵侧及女弟徵贰反，攻没其郡，九真、日南、合浦蛮夷皆应之，寇略岭外六十余城，侧自立为王。于是玺书拜援伏波将军，以扶乐侯刘隆为副，督楼船将军段志等南击交址。军至合浦而志病卒，诏援并将其兵。遂缘海而进，随山刊道千余里[1]。十八年春，军至浪泊上，与贼战，破之，斩首数千级，降者万余人。援追徵侧等至禁溪，数败之，贼遂散走。明年正月，斩徵侧、徵贰，传首洛阳。封援为新息侯，食邑三千户。援乃击牛酾酒[2]，劳飨军士。从容谓官属曰：『吾从弟少游常哀吾慷慨多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3]，乘下泽车[4]，御款段马[5]，为郡掾史，守坟墓，乡里称善人，斯可矣。致求盈余，但自苦耳。」当吾在浪泊、西里间，虏未灭之时，下潦上雾，毒气重蒸，仰视飞鸢跕跕堕水中[6]，卧念少游平生时语，何可得也！今赖士大夫之力，被蒙大恩，猥先诸君纡佩金紫[7]，且喜且惭。』吏士皆伏称万岁。

[1] 刊：砍斫，开凿。

[2] 酾（shī）酒：滤酒。

[3] 裁：同“才”。

[4] 下泽车：一种适于在沼泽地行驶的短毂轻便车。

[5] 款段：马行迟缓貌。款，缓；段，时间的一节。

[6] 跕跕（diǎn）：坠落的样子。跕，坠落。

[7] 猥：谬，错误地。纡（yū）佩金紫：纡，系结，垂挂。金紫，黄金印章和系印的紫色绶带。

译文

又有交址郡女子徵侧和妹妹徵贰反叛，攻陷其郡，九真、日南、合浦蛮夷都响应他，侵略岭南六十余城池，徵侧自立为王。于是朝廷下玺书拜马援为伏波将军，以扶乐侯刘隆为副将，督楼船将军段志等南下攻打交址。军队至合浦而段志病死，诏命马援一并统领他的军队。于是沿海行进，沿山开凿道路千余里。十八年春，军至浪泊河上，与贼兵战斗，打败他们，斩敌人首级数千，降伏万余人。马援追击徵侧等直至禁溪，多次打败他们，贼人终于溃散逃走。翌年正月，杀徵侧、徵贰，将其首级转递至洛阳。封马援为新息侯，食邑三千户。马援杀牛滤酒，犒劳兵士。他从容对属官说：“我堂弟马少游时时哀叹我慷慨有雄心大志，说：‘士人活一世，但求衣食足用而已，乘坐短毂轻便车辆，驾驭迟缓的马，做个郡掾吏，守着祖坟，被乡里称为好人，这就可以了。至于谋求剩余，只是自找苦吃而已。’当我在浪泊、西里之间，贼人未消灭之时，脚踏积水，头顶雾气，毒气层层笼罩，仰见飞鸟坠落水中，睡卧中不禁想起少游平日所言，但如何才能得到那样的生活呢！现在依靠诸位士大夫之力，才蒙受皇上大恩，竟然错在各位之先佩戴金印紫绶，又高兴又惭愧。”将士们都伏身称万岁。

赏析与点评

自古士人进则崇尚儒家进取精神，退则以知足常乐老庄思想自慰。马少游的“哀”叹出于后者立场，马文渊之不顾生死拼搏是履行前者信念。二者之不同在于是甘愿“自苦”，还是但求知足常乐。正可谓人各有志，不可，也不必强求人人整齐划一！

援将楼船大小二千余艘，战士二万余人，进击九真贼徵侧余党都羊等，自无功至居风，斩获五千余人，峤南悉平[1]。援奏言西于县户有三万二千[2]，远界去庭千余里，请分为封溪、望海二县，许之。援所过辄为郡县治城郭，穿渠灌溉，以利其民。条奏越律与汉律驳者十余事，与越人申明旧制以约束之，自后骆越奉行马将军故事[3]。

[1] 峤南：指岭南。峤，特指五岭。

[2] 西于：县名，属交趾郡，位于今越南北宁省。

[3] 骆越：古种族名，居住于今云南、贵州、广西之间。

译文

马援率领楼船大小两千多艘、战士两万多人，进击九真郡贼人徵侧的余党都羊等人，从无功到居风之间，斩首抓获五千多人，岭南全部平定。马援上奏说西于县民户有三万两千家，最远的地方距离治县有一千多里，请求把它分为封溪、望海两县，皇上准许了。马援每经过一地，就为郡县修整城郭、凿渠灌溉，以此为人民造福。上奏陈述越律与汉律不合的十几处，与越人申明旧的制度，以此约束他们，从此以后，骆越人奉行马将军旧法。

二十年秋，振旅还京师，军吏经瘴疫死者十四五。赐援兵车一乘，朝见位次九卿。

译文

建武二十年秋，马援整队班师回京城，众军帅因瘴气瘟疫死的有十分之四五。赐马援兵车一辆，朝见时位于九卿之列。

援好骑，善别名马，于交址得骆越铜鼓，乃铸为马式[1]，还上之。因表曰：『夫行天莫如龙，行地莫如马。马者甲兵之本[2]，国之大用。安宁则以别尊卑之序，有变则以济远近之难。昔有骐骥，一日千里，伯乐见之，昭然不惑。近世有西河子舆，亦明相法。子舆传西河仪长孺，长孺传茂陵丁君都，君都传成纪杨子阿，臣援尝师事子阿，受相马骨法。考之于行事，辄有验效。臣愚以为传闻不如亲见，视景不如察形[3]。今欲形之于生马，则骨法难备具[4]，又不可传之于后。孝武皇帝时，善相马者东门京铸作铜马法献之，有诏立马于鲁班门外，则更名鲁班门曰金马门。臣谨依仪氏[5]，中帛氏口齿，谢氏唇鬐[6]，丁氏身中，备此数家骨相以为法。』马高三尺五寸，围四尺五寸。有诏置于宣德殿下，以为名马式焉。

[1] 马式：铜铸的骏马的样式。

[2] 甲兵：铠甲与兵械；战争。

[3] 景：同“影”，影子。

[4] 具：古同“俱”，都，完全。

[5] ：同“羁”，马络头。

[6] 鬐（liè）：马鬣。

译文

马援喜好骑马，善于识别名马，在交址得到骆越铜鼓，就熔铸成马的样式，回朝后献给皇帝。借此上表说：“凡天上飞的比不上龙，地上走的比不过马。马是作战的根本，国家之最有用的东西。安定时可以用来区分尊卑的次序，有战乱时则可以用来解决远近的危难。从前有骐骥，一日千里，伯乐见到它，就辨明无疑。近代有西河的子舆，也通晓相马之法。子舆传授给西河仪长孺，长孺传给茂陵的丁君都，君都传给成纪的杨子阿，臣马援曾拜子阿为师，学习相马骨法。检验于实践，都很灵验。臣认为辗转听到的信息不如亲眼所见，观察影子不如察验实体。现在想将相马骨法表现于活马，但骨法难以完全体现，又不能将骨法传给后代。孝武皇帝时，擅长相马的东门京铸造铜马献给朝廷，孝武帝下诏立铜马于鲁班门外，就改鲁班门为金马门。臣谨依仪氏的马络，中帛氏的口齿，谢氏的唇鬃，丁氏的马身，综合几家的骨相学作为法则。”铜马高三尺五寸，胸围四尺五寸。皇帝诏令把铜马放在宣德殿下，作为名马的模范样式。

初，援军还，将至，故人多迎劳之，平陵人孟冀，名有计谋，于坐贺援。援谓之曰：『吾望子有善言，反同众人邪？昔伏波将军路博德开置七郡[1]，裁封数百户；今我微劳，猥飨大县[2]，功薄赏厚，何以能长久乎？先生奚用相济？』冀曰：『愚不及[3]。』援曰：『方今匈奴、乌桓尚扰北边，欲自请击之。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冀曰：『谅为烈士[4]，当如此矣。』

[1] 七郡：《汉书》曰：伏波将军路博德平定南越，分置南海、合浦、珠崖、儋耳、苍梧、桂林、九真、日南、交趾九郡。此言“七郡”，与《汉书》不合。

[2] 猥飨：猥，多；飨，通“享”，享受。

[3] 愚：谦辞，用于自称。不及：未达，不识。

[4] 谅：确实。烈士：有雄心壮志的人。

译文

当初，马援军队还朝，将要到达时，旧友多来迎接慰劳他，平陵人孟冀，以有计谋闻名，在座中祝贺马援。马援对他说：“我希望你有好意见，怎么反而和大家一样？过去伏波将军路博德开设七个郡，才受封几百户；现在我以微小功劳，多受大县，功少赏多，凭什么能够长久呢？先生您用什么来帮助我呢？”孟冀说：“鄙人无知。”马援说：“当今匈奴、乌桓还在侵扰北方的边境，我想自告奋勇前去抗击他们。男人应当战死边野，以马皮裹尸归乡安葬，怎么能卧床死在妇孺手中呢？”孟冀说：“实为壮士，应当如此啊！”

还月余，会匈奴、乌桓寇扶风，援以三辅侵扰，园陵危逼，因请行，许之。自九月至京师，十二月复出屯襄国。诏百官祖道[1]。援谓黄门郎梁松、窦固曰：『凡人为贵，当使可贱，如卿等欲不可复贱，居高坚自持，勉思鄙言。』松后果以贵满致灾，固亦几不免。

[1] 祖道：古代为出行者祭祀路神，并饮宴送行。

译文

回朝一个多月，适逢匈奴、乌桓侵扰扶风，马援因三辅受侵，园陵受威迫，就请求出战，朝廷准许了他。他自九月份回到京城，十二月又出兵屯守襄国县。皇帝诏命百官为他祭拜路神送行。马援对黄门郎梁松、窦固说：“大凡人在尊贵时，应当使自己可以经受贫贱，如果你们想不再贫贱，居高位且坚固自守的话，劝你们想想我这话吧。”梁松后来果然因为富贵至极招灾，窦固也几乎未能免祸。

明年秋，援乃将三千骑出高柳，行雁门、代郡、上谷障塞。乌桓候者见汉军至，虏遂散去，援无所得而还。

译文

第二年秋天，马援就率领三千骑兵从高柳县（在今山西阳高）出发，走雁门（位于今山西代县）、代郡（治今河北蔚县、阳原、怀安一带）、上谷（郡治今河北怀来、宣化、赤城一带）的城障、要塞一线。乌桓的侦察兵见汉军到，敌军就分散逃离，马援无功而返。

援尝有疾，梁松来候之，独拜床下，援不荅。松去后，诸子问曰：『梁伯孙帝婿，贵重朝廷，公卿已下莫不惮之，大人奈何独不为礼？』援曰：『我乃松父友也。虽贵，何得失其序乎？』松由是恨之。

译文

马援曾生病，梁松来看望他，独自拜倒于床下，马援不答礼。梁松离开后，大家问他：“梁伯孙是皇上的女婿，尊贵于朝廷，公卿以下没有不怕他的，为什么唯独大人不答礼呢？”马援说：“我是梁松父亲的朋友。他虽然显贵，怎么能违背长幼次序呢？”梁松由此怀恨他。

二十四年，武威将军刘尚击武陵五溪蛮夷，深入，军没，援因复请行。时年六十二，帝愍其老，未许之。援自请曰：『臣尚能被甲上马。』帝令试之。援据鞍顾眄[1]，以示可用。帝笑曰：『矍铄哉是翁也！』遂遣援率中郎将马武、耿舒、刘匡、孙永等，将十二郡募士及弛刑四万余人征五溪[2]。援夜与送者诀，谓友人谒者杜愔曰：『吾受厚恩，年迫余日索[3]，常恐不得死国事。今获所愿，甘心瞑目，但畏长者家儿或在左右[4]，或与从事，殊难得调，介介独恶是耳[5]。』明年春，军至临乡，遇贼攻县，援迎击，破之，斩获二千余人，皆散走入竹林中。

[1] 顾眄：左顾右看。眄，看，望。

[2] 弛刑：弛刑徒，解除枷锁的囚徒。弛，废。

[3] 索：尽。

[4] 长者：权贵。

[5] 介介：形容有心事，不能忘怀。

译文

建武二十四年，武威将军刘尚攻打武陵五溪蛮夷，深入那里，全军覆没，马援因此又请求前往。当时他六十二岁，光武帝怜悯他年纪大，未答允。马援亲自请战说：“臣还能披铠甲上战马。”光武帝让他试试看。马援跨着马鞍左顾右看，以此表示自己能行。光武帝笑着说：“精神矍铄啊此老翁！”终于派马援率中郎将马武、耿舒、刘匡、孙永等，统领十二郡招募来的士兵及解除刑罚的犯人四万多人征伐五溪。马援连夜与送行的人诀别，对朋友任谒者的杜愔说：“我蒙受大恩，年岁大了，剩下的日子很少，常担心不能死于为国家而战。现在得以实现愿望，甘心瞑目，只怕权贵子弟有的在皇上左右，有的与我共事，很难协调，耿耿于怀的讨厌事仅此了。”第二年春天，汉军到达临乡，遇上敌军攻打县城，马援迎击，大破敌军，杀死俘获的共有两千多人，其余的都逃到竹林之中。

初，军次下雋，有两道可入，从壶头则路近而水崄，从充则涂夷而运远，帝初以为疑。及军至，耿舒欲从充道，援以为弃日费粮，不如进壶头，搤其喉咽，充贼自破。以事上之，帝从援策。三月，进营壶头。贼乘高守隘，水疾，船不得上。会暑甚，士卒多疫死，援亦中病，遂困，乃穿岸为室，以避炎气。贼每升险鼓噪，援辄曳足以观之，左右哀其壮意，莫不为之流涕。耿舒与兄好畤侯弇书曰：『前舒上书当先击充，粮虽难运而兵马得用，军人数万争欲先奋。今壶头竟不得进，大众怫郁行死[1]，诚可痛惜。前到临乡，贼无故自致，若夜击之，即可殄灭[2]。伏波类西域贾胡[3]，到一处辄止，以是失利。今果疾疫，皆如舒言。』弇得书，奏之。帝乃使虎贲中郎将梁松乘驿责问援，因代监军。会援病卒，松宿怀不平，遂因事陷之。帝大怒，追收援新息侯印绶。

[1] 怫（fú）郁：忧郁，心情不舒畅。怫，抑郁，心情不舒畅。行：将。

[2] 殄（tiǎn）灭：消灭，灭绝。殄，灭绝。

[3] 贾（ɡǔ）胡：做生意的胡人。贾，做买卖。

译文

当初，部队驻扎下雋县，有两条路可进山，从壶头走路近，但河水险恶，从充县走路平但绕远，光武帝开始迟疑不决。待部队到达那里，耿舒想从充县走，马援认为耗时费粮食，不如挺进壶头，扼住敌军咽喉，充县贼兵将不攻自破。这件事情请示朝廷后，光武帝采用了马援的计策。三月，进军壶头。贼兵登高守隘口，水流湍急，船无法上去。适逢酷暑，士兵大多病死，马援也生了病，终于陷入困境，就凿岸为洞室，以躲避暑气。贼兵每次登高喊叫，马援就让人拽住他的腿以便观望，左右的人都哀怜他悲壮的心意，无不为之落泪。耿舒给哥哥好畤侯耿弇写信说：“先前我上书说应先攻充县，粮草虽难转运但兵马能够用上，几万士兵都想奋勇当先。现在壶头终究无法前进，大家郁闷困惑，行将死去，实在心痛惋惜。先前到临乡时，贼人无故自来，如果乘夜攻击，即可全歼。伏波就像西域的胡商，到一地就停下来，因此失利。现在果然遭受瘟疫，都被我言中。”耿弇收到信，上奏信的内容。皇上就派虎贲中郎将梁松乘驿马传车前去责问马援，让梁松代理监管部队。适逢马援病逝，梁松宿怨未平，就趁机陷害他。光武帝大怒，追缴马援的新息侯印绶。

初，援在交阯，常饵薏苡实，用能轻身省欲[1]，以胜瘴气。南方薏苡实大，援欲以为种，军还，载之一车。时人以为南土珍怪，权贵皆望之。援时方有宠，故莫以闻。及卒后，有上书谮之者[2]，以为前所载还，皆明珠文犀。马武与於陵侯侯昱等皆以章言其状，帝益怒。援妻孥惶惧，不敢以丧还旧茔，裁买城西数亩地槁葬而已[3]。宾客故人莫敢吊会。严与援妻子草索相连，诣阙请罪。帝乃出松书以示之，方知所坐，上书诉冤，前后六上，辞甚哀切，然后得葬。

[1] 轻身：使身体轻健。省欲：节制欲望。

[2] 谮（zèn）：诋毁，诬陷。

[3] 槁葬：草草埋葬。

译文

当初，马援在交阯时，经常吃薏米，以此能使身体轻捷，控制欲望，并以此克服瘴气。南方的薏米粒大，马援想用来做种子，部队回朝时，载了一车薏米。当时人以为那是南方的珍奇，权贵们都想得到。马援那时很得宠，所以没人报告此事。等他死后，有上书诬陷他的，说他那时载回的都是明珠犀角。马武和於陵侯侯昱都上书描述，皇帝更加恼怒。马援的妻子儿女惶恐，不敢将灵柩送归祖坟安葬，只在城西买了几亩地草草下葬而已。宾客朋友没人敢去吊丧。马严和马援的妻子儿女用草绳捆在一起，到朝廷请罪。皇帝就把梁松的奏书给他们看，他们这才知道马援获罪的原因，于是上书申诉冤情，前后六次，言辞哀切，然后（马援）才得以安葬。

赏析与点评

“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马援其言掷地有声，其人名垂千古。他所“介介独恶”的小人们，的确在他死后貌似得逞地加害于他。怎奈史家执笔不阿，谁是君子，谁是小人，一目了然。公道自在人心！

梁冀列传

本篇导读

以生性残暴、作恶多端著称的东汉外戚权臣梁冀，与庆父、赵高一同被列入中国历代十大奸臣的名单。今人欲了解此人的经历，还得依靠这篇《梁冀列传》。这里选译了梁冀出身纨绔，放荡不羁；靠裙带起家，成为“跋扈将军”；拥立并毒杀幼帝；居职暴恣，滥杀大臣；夫妇穷奢极欲，敛财数十亿；广拓苑囿，役使奴婢数千人；最终在外戚与皇权的角逐中败于宦官之手的一系列片段。列传的结尾处曰：梁冀死时“百姓莫不称庆”，应该是对当时民心的真实记载。

冀字伯卓。为人鸢肩豺目[1]，洞精眄[2]，口吟舌言[3]，裁能书计[4]。少为贵戚，逸游自恣。性嗜酒，能挽满、弹棋、格五、六博、蹴鞠、意钱之戏[5]，又好臂鹰走狗[6]，骋马斗鸡。初为黄门侍郎，转侍中，虎贲中郎将，越骑、步兵校尉，执金吾。

[1] 鸢：鸟，鹰科。

[2] 洞精：眸子明而不正，斜眼。眄（tǎnɡ miǎn）：眼神直视的样子。

[3] 口吟：口中喁喁私语。舌言：话一出口嘴即闭合，所谓说话含糊不清。

[4] 裁：通“材”。书计：写字算数。

[5] 弹棋：两人对局的黑白六子棋，用手指拨动棋子，故名。格五：一种格子棋，因规定至五格不得行，故名。六博：棋艺。投六箸，行六白六黑棋子，故名。意钱：以钱币为赌具的博戏。一说为猜钱，或猜面或猜数。

[6] 臂鹰：架鹰于臂。走狗：谓纵狗行猎。

译文

梁冀，字伯卓。为人像鹰一样耸起肩膀，像豺一样斜眼，而眼光直勾勾的，说话嘟嘟囔囔，含糊不清，有写字计数的能力。从小是皇亲贵族，四处游乐，放荡不羁。他生性嗜酒，能拉强弓，玩弹棋、格五、六博、蹴鞠、猜钱等游戏，又喜好利用鹰、犬打猎，赛马斗鸡。起初任黄门侍郎，后转迁为侍中、虎贲中郎将、越骑步兵校尉、执金吾。

永和元年，拜河南尹。冀居职暴恣，多非法，父商所亲客洛阳令吕放，颇与商言及冀之短，商以让冀，冀即遣人于道刺杀放。而恐商知之，乃推疑于放之怨仇，请以放弟禹为洛阳令，使捕之，尽灭其宗亲、宾客百余人。

商薨未及葬，顺帝乃拜冀为大将军，弟侍中不疑为河南尹。

译文

章帝永和元年，梁冀任河南尹。梁冀在任残暴放纵，多行违法之事，他父亲梁商所亲信的宾客洛阳县令吕放，常与梁商说梁冀的缺点，梁商因此责备梁冀，梁冀就派人在路上刺杀了吕放。又怕梁商知道此事，就嫁祸给吕放的仇家，请求让吕放的弟弟吕禹任洛阳令，让他捉捕吕放的仇家，将仇家宗亲、宾客一百多人都杀了。

梁商去世还没有下葬，顺帝就任命梁冀为大将军，任他的弟弟侍中梁不疑为河南尹。

及帝崩，冲帝始在襁褓，太后临朝，诏冀与太傅赵峻、太尉李固参录尚书事。冀虽辞不肯当，而侈暴滋甚。

译文

到顺帝驾崩时，冲帝还在襁褓之中，太后临朝执政，诏命梁冀和太傅赵峻、太尉李固统领尚书事务。梁冀虽然推辞了任命，却更加奢侈残暴了。

冲帝又崩，冀立质帝。帝少而聪慧，知冀骄横，尝朝群臣，目冀曰：『此跋扈将军也。』冀闻，深恶之，遂令左右进鸩加煮饼[1]，帝即日崩。

[1] 鸩：用鸩鸟羽毛泡的毒酒。煮饼：汤面。

译文

冲帝又驾崩了，梁冀拥立质帝。质帝年幼却聪慧，知道梁冀骄横，曾经在朝见群臣时，目视梁冀说：“这是跋扈将军。”梁冀听了，非常痛恨他，便指使侍从奉上加了毒酒的汤面给质帝吃，质帝当天就驾崩了。

复立桓帝，而枉害李固及前太尉杜乔[1]，海内嗟惧，语在《李固传》。建和元年，益封冀万三千户，增大将军府举高第茂才，官属倍于三公。又封不疑为颍阳侯，不疑弟蒙西平侯，冀子胤襄邑侯，各万户。和平元年，重增封冀万户，并前所袭合三万户。

[1] 枉害李固及前太尉杜乔：李固、杜乔在质帝死后曾拥立刘蒜，梁冀诬陷李固、杜乔参与其事，处死二人。

译文

梁冀又拥立桓帝，并枉杀了李固和前任太尉杜乔，天下人都叹息、恐惧，详见《李固传》。桓帝建和元年，加封梁冀食邑一万三千户，增加大将军府推举高第茂才的人数，属官是三公的两倍。又封梁不疑为颍阳侯，封梁不疑的弟弟梁蒙为西平侯，梁冀的儿子梁胤为襄邑侯，各赐一万户的食邑。桓帝和平元年，又增加梁冀食邑一万户，与从前所继承的合计三万户。

弘农人宰宣素性佞邪，欲取媚于冀，乃上言大将军有周公之功，今既封诸子，则其妻宜为邑君。诏遂封冀妻孙寿为襄城君，兼食阳翟租，岁入五千万，加赐赤绂[1]，比长公主[2]。寿色美而善为妖态，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3]，以为媚惑。冀亦改易舆服之制，作平上軿车、埤帻、狭冠、折上巾、拥身扇、狐尾单衣[4]。寿性钳忌[5]，能制御冀，冀甚宠惮之。

[1] 赤绂：赤色蔽膝，大夫以上所服。

[2] 长公主：皇帝的姊姊或皇女之尊崇者的封号，仪服同藩王。

[3] 愁眉：细而曲折的眉。堕马髻：侧在一边的发髻。折腰步：走路时摆动腰肢，扭捏作态。龋齿笑：故意做出的状若齿痛的笑容。

[4] 軿：通“屏”。埤帻：低的扎头巾。埤，低。折上巾：折叠巾之上角。拥身扇：大扇。单衣：官服、朝服。

[5] 钳忌：忌刻。

译文

弘农人宰宣本性谄媚邪恶，想取宠于梁冀，就上奏说大将军有周公的功德，现在既然封他的儿子们为侯，那他妻子也应该封为邑君。桓帝就下诏封梁冀妻子孙寿为襄城君，兼食阳翟的租税，每年收入五千万钱，加赐给她赤绂，与长公主的规格相同。孙寿貌美而且善于做媚态，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以此惑人。梁冀也改变车乘服饰的制式，制作平顶而四面屏蔽的车辆，低矮的头巾，狭窄的帽子，把头巾上角折起来，使用拥身扇，穿像狐狸尾巴一样后摆拖地的朝服。孙寿生性刻薄嫉妒，能够驾驭梁冀，梁冀非常娇宠惧怕她。

初，父商献美人友通期于顺帝，通期有微过，帝以归商，商不敢留而出嫁之，冀即遣客盗还通期。会商薨，冀行服，于城西私与之居。寿伺冀出，多从仓头[1]，篡取通期归，截发刮面，笞掠之，欲上书告其事。冀大恐，顿首请于寿母，寿亦不得已而止。冀犹复与私通，生子伯玉，匿不敢出。寿寻知之，使子胤诛灭友氏。冀虑寿害伯玉，常置复壁中。冀爱监奴秦宫[2]，官至太仓令，得出入寿所。寿见宫，辄屏御者，托以言事，因与私焉。宫内外兼宠，威权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谒辞之[3]。

[1] 仓头：汉代对奴仆的称呼。汉时奴仆以深青色布包头，故称。仓，通“苍”。

[2] 监奴：为权贵豪门监管家务的奴仆头。

[3] 谒辞：就任前晋谒辞行。

译文

当初，梁冀的父亲梁商进献美人友通期给顺帝，通期因有小过失，顺帝把她还给梁商，梁商不敢留下，将她嫁出，梁冀就派门客偷回了友通期。恰好梁商去世，梁冀正在服丧期间，就在城西和她姘居。孙寿趁梁冀出门，率许多家奴，将友通期抢回，剪断她的头发，刮破她的脸，鞭打她，还要上书告发此事。梁冀非常害怕，向孙寿的母亲叩头请求，孙寿不得已而罢休。但梁冀又和通期私通，生了个儿子叫伯玉，藏起来不敢让他出去。孙寿不久得知此事，指使儿子梁胤把友氏一家杀光。梁冀担心孙寿杀害伯玉，经常把他藏在夹壁墙之中。梁冀喜欢管家秦宫，秦宫当上太仓令，可以出入孙寿的住所。孙寿一见秦宫，就屏退侍从，借口有事要说，趁机与他私通。秦宫内外受宠，威名权力大震，刺史、二千石高官就任前都要向他晋谒辞行。

冀用寿言，多斥夺诸梁在位者，外以谦让，而实崇孙氏宗亲。冒名而为侍中、卿、校尉、郡守、长吏者十余人，皆贪叨凶淫[1]，各遣私客籍属县富人，被以它罪，闭狱掠拷，使出钱自赎，赀物少者至于死徙。扶风人士孙奋居富而性吝，冀因以马乘遗之[2]，从贷钱五千万，奋以三千万与之，冀大怒，乃告郡县，认奋母为其守臧婢[3]，云盗白珠十斛、紫金千斤以叛，遂收考奋兄弟，死于狱中，悉没赀财亿七千余万。

[1] 贪叨：贪婪残忍。叨，残忍。

[2] 马乘：四匹马。

[3] 臧：库藏。

译文

梁冀采用孙寿的建议，大力排斥各位梁家人的职权，外表谦让，实际上抬高孙氏宗亲。他们当中假托他人名义担任侍中、卿、校尉、郡守、长吏等官职的有十几个人，都十分贪婪残忍、凶暴荒淫，各自派遣自己的门客登记属县富人的名单，给他们安上各种罪名，抓进监狱拷打，让他们出钱自赎，给钱物少的人甚至被处死或流放。扶风人士孙奋富裕而生性吝啬，梁冀就赠送给他四匹马，然后向他借钱五千万，孙奋只借给他三千万，梁冀大怒，就状告到郡县，指认孙奋母亲是他过去守库的奴婢，说她偷了十斛白珠、一千斤紫金之后叛逃了，于是孙奋兄弟被收捕拷打，死在狱中，没收其全部家财总计一亿七千多万。

其四方调发，岁时贡献，皆先输上第于冀[1]，乘舆乃其次焉[2]。吏人赍货求官请罪者[3]，道路相望。冀又遣客出塞，交通外国，广求异物。因行道路，发取伎女御者，而使人复乘执横暴[4]，妻略妇女，驱击吏卒，所在怨毒。

[1] 上第：上等，第一等。

[2] 乘舆：特指皇帝、诸侯的乘车，泛指皇帝所用器物，此借指皇帝。

[3] 赍（jī）：怀抱，带着。

[4] 执：通“势”，势力。

译文

那些从四方征调来的物品，每年一定时节进献来的供品，都要先把最上等的送给梁冀，送给皇帝则在其次。官吏送礼、求官或请罪的，络绎不绝。梁冀又派门客出塞，与外国交往，广泛寻求稀奇物品。出行途中，征调歌舞伎侍御，而出使的人又仗势横行强暴，奸污霸占妇女，殴打吏人、差役，到处惹人怨恨。

冀乃大起第舍，而寿亦对街为宅，殚极土木，互相夸竞。堂寝皆有阴阳奥室[1]，连房洞户。柱壁雕镂，加以铜漆；窗牖皆有绮疏青琐[2]，图以云气仙灵。台阁周通，更相临望；飞梁石蹬，陵跨水道。金玉珠玑，异方珍怪，充积臧室。远致汗血名马。又广开园囿，采土筑山，十里九坂，以像二崤，深林绝涧，有若自然，奇禽驯兽，飞走其间。冀、寿共乘辇车，张羽盖，饰以金银，游观第内，多从倡伎，鸣钟吹管，酣讴竟路。或连继日夜，以骋娱恣。客到门不得通，皆请谢门者，门者累千金。又多拓林苑，禁同王家，西至弘农，东界荥阳，南极鲁阳，北达河、淇，包含山薮，远带丘荒，周旋封域[3]，殆将千里。又起菟苑于河南城西，经亘数十里[4]，发属县卒徒，缮修楼观，数年乃成。移檄所在，调发生菟[5]，刻其毛以为识，人有犯者[6]，罪至刑死。尝有西域贾胡，不知禁忌，误杀一兔，转相告言，坐死者十余人。冀二弟尝私遣人出猎上党，冀闻而捕其宾客，一时杀三十余人，无生还者。冀又起别第于城西，以纳奸亡。或取良人，悉为奴婢，至数千人，名曰『自卖人』。

[1] 奥室：内室，深宅。

[2] 绮疏：雕刻成空心花纹的窗户。青琐：装饰皇宫门窗的青色连环花纹。

[3] 周旋：环绕。

[4] 经亘：纵横。经，纵线。亘，横度。

[5] 菟：通“兔”。

[6] 犯：伤害。

译文

梁冀竟然大造豪宅，而孙寿也在街对面建宅第，穷尽土木工程之铺张，互相竞争夸耀。堂屋、寝室都有阴阳搭配的深宅内室，房与房相连，户与户相通。房柱墙壁雕饰镂刻，加以包铜、涂漆；窗户都镂空刻花，装饰以宫廷的青琐纹饰，并画上云气仙灵。台阁环绕连通，相互眺望。飞架的桥梁、石制的阶梯，凌空横跨水道。金玉珠玑，异域珍奇，充满仓库。远方还送来汗血名马。又广开园囿，取土筑山，在十里之内筑起九个山坡，以此模仿二崤山，森林深涧，有如天然形成，珍奇的飞鸟、驯养的走兽，在园中飞奔。梁冀和孙寿同乘辇车，车子张开羽毛伞盖，装饰以金银，游览于宅第之中，有许多歌妓、舞女随同，敲钟吹管，酣歌一路。有时夜以继日，以求欢愉尽情。来客到门口不得通行，都要向看门人求情送礼，看门人由此积攒千金财物。又广开林苑，园囿设禁与诸王禁苑相同，其范围西至弘农，东面以荥阳为界，南面直到鲁阳，北面到达黄河、淇河，园中含有山川湖泽，远处呈现有丘陵、荒野，周边环绕以封闭区域，近千平方里。又在河南城西兴建了菟苑，纵横数十里，调发各属县士卒、刑徒，修缮楼观，几年才建成。又传令菟苑所在地区调集活兔，在兔毛上刻出标志作为记号，若有人伤害兔子，就处以死刑。曾有一名西域商人，不知道禁忌，误杀了一只兔子，此事辗转相互告发，被处以死罪的有十几人。梁冀的两个弟弟曾私下派人到上党打猎，梁冀听说后逮捕了那些宾客，一时间杀死三十几人，没有人活着回来。梁冀又在城西另建宅第，用来收留奸邪亡命之徒。有时抓捕良民，全部收为奴婢，多达几千人，称他们为“自卖人”。

元嘉元年，帝以冀有援立之功，欲崇殊典，乃大会公卿，共议其礼。于是有司奏冀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谒赞不名，礼仪比萧何；悉以定陶、成阳余户增封为四县，比邓禹；赏赐金钱、奴婢、彩帛、车马、衣服、甲第，比霍光：以殊元勋[1]。每朝会，与三公绝席[2]。十日一入，平尚书事[3]。宣布天下，为万世法。冀犹以所奏礼薄，意不悦。专擅威柄，凶恣日积，机事大小，莫不咨决之。宫卫近侍，并所亲树。禁省起居，纤微必知。百官迁召，皆先到冀门笺檄谢恩[4]，然后敢诣尚书。下邳人吴树为宛令，之官辞冀，冀宾客布在县界，以情托树。树对曰：『小人奸蠹[5]，比屋可诛[6]。明将军以椒房之重[7]，处上将之位，宜崇贤善，以补朝阙。宛为大都，士之渊薮，自侍坐以来，未闻称一长者，而多托非人，诚非敢闻！』冀嘿然不悦。树到县，遂诛杀冀客为人害者数十人，由是深怨之。树后为荆州刺史，临去辞冀，冀为设酒，因鸩之，树出，死车上。又辽东太守侯猛，初拜不谒，冀托以它事，乃腰斩之。

[1] 元勋：首功、大功。

[2] 绝席：与他人不同席。独坐一席，以示尊显。

[3] 平：平决，判断处理。

[4] 笺檄：犹笺记。给上级官员的书札。

[5] 奸蠹：指有害国家社会的不法行为。

[6] 比屋：家家户户，指大众、百姓。

[7] 椒房：殿名，皇后所居之处。

译文

元嘉元年（一五一），桓帝因为梁冀有扶助立位之功，要以特殊恩典加以尊重，于是大规模召集公卿，共同商议对待他的礼遇。官员上奏说梁冀可以上朝不行趋步礼，佩剑穿鞋上殿，谒见言事不必自称名字，享受与萧何同等的仪礼规格；将定陶、成阳剩余的编户全都封给他，使他的封邑增至四县，与邓禹相同；赏赐金钱、奴婢、彩帛、车马、衣服、甲第，与霍光相同：由此彰显他的首功；每当朝会，梁冀与三公的坐席分开，独坐一席；十天入朝一次，判断处理尚书事务；将这些宣告天下，当作万世法则。梁冀还觉得他们奏请的礼遇太薄，心中不快。他独掌权柄，凶暴恣肆，与日俱增，枢机要事不论大小，无不需要向他咨询而决定。宫中的卫士侍从，都由他亲自安置，所以宫中的起居之事，纤小细节他必能知道。百官的升迁召对，都要先到梁冀府上上交报告并谢恩，然后才敢去尚书台报到。下邳人吴树被任命为宛县县令，赴任前向梁冀辞行，梁冀有宾客分布于宛县境内，以私情嘱托他。吴树回答说：“那些小人是国家害虫，百姓都可以诛杀他们。英明的将军您凭借皇后之力，处于上将之位，应该推举贤才好人，以此补正朝廷的缺失。宛县乃大都会，是士人聚集之地，我陪您坐了这许久，没听到称颂一位长者，却总是托付些不合适的人，实在不是我敢恭听的。”梁冀沉默不悦。吴树到宛县，诛杀了梁冀宾客中为害百姓的几十人，梁冀由此非常痛恨他。吴树后来任荆州刺史，临行前辞别梁冀，梁冀为他设置酒宴，趁机给他喝毒酒，吴树出来后，死在了车上。还有辽东太守侯猛，初次拜官没有谒见他，梁冀以他事为借口，将他腰斩了。

时郎中汝南袁著，年十九，见冀凶纵，不胜其愤，乃诣阙上书曰：『臣闻仲尼叹凤鸟不至，河不出图，自伤卑贱，不能致也。今陛下居得致之位，又有能致之资，而和气未应[1]，贤愚失序者，执分权臣，上下壅隔之故也。夫四时之运，功成则退，高爵厚宠，鲜不致灾。今大将军位极功成，可为至戒，宜遵悬车之礼[2]，高枕颐神。传曰：「木实繁者，披枝害心。」若不抑损权盛，将无以全其身矣。左右闻臣言，将侧目切齿[3]，臣特以童蒙见拔，故敢忘忌讳。昔舜、禹相戒无若丹朱[4]，周公戒成王无如殷王纣，愿除诽谤之罪，以开天下之口。』书得奏御，冀闻而密遣掩捕著[5]。著乃变易姓名，后托病伪死，结蒲为人，市棺殡送。冀廉问知其诈[6]，阴求得，笞杀之，隐蔽其事。学生桂阳刘常，当世名儒，素善于著，冀召补令史以辱之。时太原郝絜、胡武，皆危言高论[7]，与著友善。先是絜等连名奏记三府，荐海内高士，而不诣冀，冀追怒之，又疑为著党，敕中都官移檄捕前奏记者并杀之[8]，遂诛武家，死者六十余人。絜初逃亡，知不得免，因舆榇奏书冀门[9]。书入，仰药而死，家乃得全。及冀诛，有诏以礼祀著等。冀诸忍忌[10]，皆此类也。

[1] 和气：指能导致吉祥的祥瑞之气。

[2] 悬车：致仕。古人以七十岁辞官家居，废车不用。

[3] 侧目：斜目而视，形容愤恨。

[4] 丹朱：尧帝长子，从小受宠，个性刚烈，缺乏政治智慧，被尧称为“不肖乃翁”。

[5] 掩捕：乘其不备逮捕。

[6] 廉问：察访查问。廉，考察，查访。

[7] 危言：直言。

[8] 中都官：汉代京师各官署的统称。

[9] 舆榇：把棺材装在车上，表示决死或有罪当死之意。

[10] 忍忌：残忍、嫉妒。

译文

当时汝南袁著为郎中，年仅十九岁，见梁冀凶残放纵，压制不住内心的愤怒，便到朝廷上书说：“臣听说仲尼叹息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感伤自己卑贱，不能使凤凰、河图出现。现在陛下身居可以招致凤凰、河图的高位，又有得到凤凰、河图的资质，但祥瑞之气仍未响应，贤德与愚蠢的次序之所以错位，是因为权势被权臣分割了，使君臣上下被阻隔造成的。四季运行，功成身退，高爵位和丰厚的恩宠，很少不招致灾祸的。现在大将军地位极高，大功告成，可引以为深刻警诫，应该遵循悬车引退的礼制，回乡高枕无忧地修身养性了。《左传》说：‘树木的果实太繁盛，就会劈开树枝，损害主干。’如果不抑制权贵的气势，将难以保全他们自身。陛下左右的人听到我的话，将怒目而视，咬牙切齿，臣只以一无知幼童而被提拔，所以敢不顾念忌讳。从前，禹、舜相互告诫不要像丹朱那样，周公告诫成王不要像殷王纣那样，希望皇上能废除诽谤之罪，让天下的人都能开口说话。”上书得以奏报汉桓帝，梁冀听说后秘密派人捉拿袁著。袁著便改名换姓，后来又假托病死，用蒲草编扎假人，买棺材殡葬了。梁冀查问得知他的伪诈，暗中抓到他，鞭挞杀死，并隐瞒了此事。桂阳的学生刘常，是当世名儒，一向与袁著关系很好，梁冀召他补任令史之职来羞辱他。当时，太原人郝絜、胡武，都是喜好直言的人士，与袁著很要好。此前郝絜等人联名上奏三府，举荐海内志行高洁之士，而未晋谒梁冀，梁冀想起此事很恼怒，又怀疑他们是袁著的同党，就命令中都官发出檄文逮捕从前上奏的人并且杀掉他们，结果诛灭胡武家族，死了六十多人。郝絜最初逃亡了，但知道不免一死，就用车载棺材到梁冀府门前上奏。奏书递进去之后，他服毒而死，一族因此得以保全。等到梁冀被杀后，汉桓帝下诏按礼制祭祀袁著等人。梁冀各种残忍忌恨之事，都与此相似。

不疑好经书，善待士，冀阴疾之，因中常侍白帝，转为光禄勋。又讽众人共荐其子胤为河南尹。胤一名胡狗，时年十六，容貌甚陋，不胜冠带[1]，道路见者，莫不蚩笑焉。不疑自耻兄弟有隙，遂让位归第，与弟蒙闭门自守。冀不欲令与宾客交通，阴使人变服至门，记往来者。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初除[2]，过谒不疑，冀讽州郡以它事陷之，皆髡笞徙朔方[3]。融自刺不殊[4]，明遂死于路。

[1] 冠带：帽子与腰带；制服。

[2] 除：拜官，授职。

[3] 髡（kūn）：剃去男子头发的刑罚。笞：用竹板或荆条打人脊背或臀腿的刑罚。

[4] 殊：死亡。

译文

梁不疑喜好经书，善待士人，梁冀暗中憎恨他，指使中常侍告诉桓帝，把梁不疑转任为光禄勋。又暗示众人共同举荐自己儿子梁胤任河南尹。梁胤又名胡狗，当时十六岁，容貌十分丑陋，很不适合穿官服，路人见到他没有不嗤笑的。梁不疑为自己兄弟之间的隙嫌感到可耻，就辞官回家，与弟弟梁蒙闭门自守。梁冀不想让他们与宾客来往，暗中派人穿便服到不疑家门口，记录来往人等。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刚刚上任时，顺道往访了梁不疑，梁冀就暗示州郡官以其他的事情诬陷他们，他们都被处以髡、笞刑并被流放到朔方。马融自杀未遂，田明死在路上。

永兴二年，封不疑子马为颍阴侯，胤子桃为城父侯。冀一门前后七封侯，三皇后，六贵人，二大将军，夫人、女食邑称君者七人，尚公主者三人，其余卿、将、尹、校五十七人。在位二十余年，穷极满盛，威行内外，百僚侧目，莫敢违命，天子恭己而不得有所亲豫[1]。

[1] 恭己：指君主不问政事，大权旁落。

译文

桓帝永兴二年（一五四），梁不疑之子梁马被封为颍阴侯，梁胤之子梁桃被封为城父侯。梁冀一家前后有七人封侯，有三位皇后，六位贵人，两位大将军，夫人、女儿中赐食邑称君的有七人，娶公主的有三人，其余官至卿、将、尹、校的五十七人。梁冀在位二十多年，兴盛至极致，威势横行朝廷内外，百官惧怕而不敢正视他，无人敢违抗他的指令，天子恭敬谦让不能亲自参与政事。

帝既不平之。延熹元年，太史令陈授因小黄门徐璜，陈灾异日食之变[1]，咎在大将军，冀闻之，讽洛阳令收考授，死于狱。帝由此发怒。

[1] 灾异：自然灾害及其异常现象。

译文

桓帝对此已经愤愤不平。延熹元年（一五八），太史令陈授通过小黄门徐璜，向桓帝陈述出现的灾异和日食等变故，认为责任在于大将军，梁冀听说后，暗示洛阳令拘捕拷问陈授，陈授死在狱中。桓帝因此发怒。

赏析与点评

汉桓帝的无能造成了外戚梁冀“二十余年，穷极满盛，威行内外”的局面，但最终促使他下决心铲除梁冀的，却是所谓“灾异日食之变”的天意。东汉时期自然灾害频繁，朝廷政治斗争也经常随着天灾的发生而出现戏剧性的变化。汉桓帝依靠宦官消灭外戚梁冀的原因虽然很多，但史官陈授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以及所做出的牺牲，是无论如何不容忽视的。

初，掖庭人邓香妻宣生女猛[1]，香卒，宣更适梁纪[2]。梁纪者，冀妻寿之舅也。寿引进猛入掖庭，见幸，为贵人，冀因欲认猛为其女以自固，乃易猛姓为梁。时猛姊壻邴尊为议郎，冀恐尊沮败宣意[3]，乃结刺客于偃城，刺杀尊，而又欲杀宣。宣家在延熹里，与中常侍袁赦相比，冀使刺客登赦屋，欲入宣家。赦觉之，鸣鼓会众以告宣。宣驰入以白帝，帝大怒，遂与中常侍单超、具瑗、唐衡、左悺、徐璜等五人成谋诛冀。语在《宦者传》。

[1] 掖庭：宫中官署名。掌后宫贵人采女事，以宦官为令丞。

[2] 适：嫁。

[3] 沮败：败坏，挫败。

译文

当初，掖庭人邓香之妻宣生女儿叫猛，邓香死后，宣改嫁梁纪。梁纪是梁冀之妻孙寿的舅舅。孙寿引荐邓猛入掖庭，受到桓帝宠幸，被封为贵人，梁冀因此想认猛做女儿以巩固自身的地位，就改邓猛为梁姓。当时邓猛的姐夫邴尊是议郎，梁冀怕他挫败宣的心意，就结交偃城的刺客，刺杀了邴尊，然后又想杀死宣。宣家在延熹里，与中常侍袁赦为邻居，梁冀派刺客爬上袁赦的屋顶，想进入宣家。袁赦发现了，敲鼓召集众人，以此告知宣。宣奔驰入宫将此事报告了桓帝，桓帝大怒，于是与中常侍单超、具瑗、唐衡、左悺、徐璜五个人策划诛杀梁冀。详见《宦者列传》。

冀心疑超等，乃使中黄门张恽入省宿，以防其变。具瑗敕吏收恽，以辄从外入[1]，欲图不轨。帝因是御前殿，召诸尚书入，发其事[2]，使尚书令尹勋持节勒丞郎以下皆操兵守省阁[3]，敛诸符节送省中。使黄门令具瑗将左右厩驺、虎贲、羽林、都候剑戟士[4]，合千余人，与司隶校尉张彪共围冀第。使光禄勋袁盱持节收冀大将军印绶，徙封比景都乡侯。冀及妻寿即日皆自杀。悉收子河南尹胤、叔父屯骑校尉让，及亲从卫尉淑、越骑校尉忠、长水校尉戟等，诸梁及孙氏中外宗亲送诏狱[5]，无长少皆弃市[6]。不疑、蒙先卒。其它所连及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死者数十人，故吏宾客免黜者三百余人，朝廷为空，唯尹勋、袁盱及廷尉邯郸义在焉。是时事卒从中发，使者交驰，公卿失其度，官府市里鼎沸[7]，数日乃定，百姓莫不称庆。

[1] 辄：擅自、专擅。

[2] 发：显露、宣告。

[3] 省阁：宫门。阁当作“閤”。

[4] 厩驺：主驾车马的骑士。都候：古代主行夜巡逻的卫士官。

[5] 诏狱：关押钦犯的牢狱。

[6] 弃市：处死并暴尸于街市的刑罚。

[7] 市里：街市里巷。鼎沸：比喻形势纷扰动乱。

译文

梁冀心中猜疑单超等人，就派中黄门张恽进宫宿住，以防生变。具瑗命吏人收捕张恽，认为他擅自从外入宫，图谋不轨。桓帝因此御驾亲至前殿，召集各位尚书入殿，宣告此事，让尚书令尹勋手持节统率丞郎以下人等持兵器把守宫门，收缴各种符节送至宫中。派黄门令具瑗率领左右厩驺骑士、虎贲、羽林、都候等，共千余人，与司隶校尉张彪一起包围梁冀宅第。派光禄勋袁盱持节收回了梁冀的大将军印及绶带，迁封他为比景都乡侯。梁冀与妻子孙寿当天都自杀了。又将梁冀之子河南尹梁胤、叔父屯骑校尉梁让，以及亲信卫尉梁淑、越骑校尉梁忠、长水校尉梁戟等，众梁家及孙家的内外宗亲全部逮捕送进诏狱，不论老少都处以弃市刑。梁不疑、梁蒙在这之前已死。其他受到牵连而死的公卿、列校、刺史等二千石官员有几十人，梁冀的旧吏、宾客被免职罢黜的有三百多人，为此朝廷都空了，只剩尹勋、袁盱以及廷尉邯郸义等人。此时事件突发于宫中，使者往来奔驰，公卿都失去常态，官府街市里巷混乱，几天之后才得以平定，百姓没有不为此拍手称快的。

收冀财货，县官斥卖[1]，合三十余万万，以充王府[2]，用减天下税租之半[3]。散其苑囿[4]，以业穷民[5]。录诛冀功者[6]，封尚书令尹勋以下数十人。

[1] 县官：朝廷，官府。斥卖：出卖。

[2] 王府：帝王府库。

[3] 用：因此。

[4] 散：释放。

[5] 业：成业，使之立业或乐业。

[6] 录：次第；排比编次。

译文

没收梁冀的财产，由朝廷变卖，价值总计三十多亿，用来充实国家府库，因此减免了天下百姓的一半租税。开放梁冀的苑囿，由贫民安身立业。排比编次诛杀梁冀有功的人，封赏尚书令尹勋及以下数十人。

赏析与点评

我们祖先创造完备的文官管理制度的同时，也留下了一部贪官污吏史。对于这些贪婪的社会害虫，寻常百姓最是受害者，所以也最是明眼人；就算不能亲手杀虫，也应奋起揭露、曝光他们！能力有限，并非无能；无作为，才是真正的无能。

班超列传

本篇导读

与西汉攻占西域“断匈奴右臂”的大规模远征相比，东汉面临的是如何以外交手段治理西域的时代课题。班超是东汉前期声震西域的著名都护。虽然历史上将他与父亲班彪、兄长班固并称“三班”，其实他的胞妹班昭是当时著名的女才子，不妨称“四班”。本传中作者重点叙述了班超投笔从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以夷制夷、兵不厌诈、狐死首丘等情节。内容环环相扣，引人入胜。

班超字仲升，扶风平陵人，徐令彪之少子也。为人有大志，不修细节。然内孝谨，居家常执勤苦，不耻劳辱。有口辩，而涉猎书传[1]。永平五年，兄固被召诣校书郎，超与母随至洛阳。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2]。久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3]，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左右皆笑之。超曰：『小子安知壮士志哉！』其后行诣相者，曰：『祭酒[4]，布衣诸生耳，而当封侯万里之外。』超问其状[5]。相者指曰：『生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久之，显宗问固[6]：『卿弟安在？』固对：『为官写书，受直以养老母[7]。』帝乃除超为兰台令史[8]。后坐事免官。

[1] 书传：著作，典籍。

[2] 佣书：受雇为人抄书。亦泛指为人做笔札之事。

[3] 傅介子：北地郡人，元帝时出使西域，刺杀楼兰王，被封为义阳侯。张骞：汉中人，武帝时被称为“凿空”（开辟道路）之人，开发了西域，封博望侯。

[4] 祭酒：古代飨宴酹酒祭神的长者。亦以泛称年长或位尊者。

[5] 状：事实依据；迹象表明。

[6] 显宗：即汉明帝。

[7] 直：工钱，报酬。

[8] 兰台令史：掌管图书、文书的官员，后世也称史官为兰台。兰台，汉代宫中藏书之处。

译文

班超字仲升，扶风郡平陵县人，是徐县（今江苏省盱眙西北）县令班彪的小儿子。他为人有大志向，不拘小节。然而内心孝顺恭谨，居家常坚持勤奋努力，不以劳苦为耻辱。他能言善辩，而且涉猎典籍。明帝永平五年（六二），他哥哥班固被召至朝廷做校书郎（校订宫中所藏图书），班超与母亲跟他来到洛阳。因家境贫寒，经常为官府抄写文书来维持生计。他辛苦了很久，曾停下工作把笔扔到一边感叹说：“大丈夫就算没有别的志向，也应该效仿傅介子、张骞到异域立功，由此封侯，怎能长久供职于笔砚之间呢？”两旁的人都嘲笑他。班超说：“小子怎知壮士的志向！”此后，他去相者那里看相，相者说：“祭酒，只是个平民书生而已，但会在万里之外封侯。”班超问有何迹象。相者端详着他的脸型说：“你长着燕子的下巴、老虎的脖颈，能飞又能吃肉，这是万里侯的面相。”过了很久，明帝问班固：“你弟弟在哪里？”班固回答说：“为官府抄写，挣钱供养老母。”皇帝就任命班超为兰台令史。后来他因事获罪被免官。

十六年，奉车都尉窦固出击匈奴[1]，以超为假司马，将兵别击伊吾[2]，战于蒲类海[3]，多斩首虏而还[4]。固以为能，遣与从事郭恂俱使西域[5]。

[1] 窦固：字孟孙，东汉开国功臣窦融之侄，娶光武帝女涅阳公主为妻。永平年间统领汉军大举反击匈奴，取得胜利。

[2] 伊吾：匈奴地名。汉伊吾地区，故城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哈密市西南。

[3] 蒲类海：匈奴湖名，即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东部的巴里坤湖。

[4] 首虏：首级和俘虏。

[5] 从事：即从事中郎，大将军的属官。

译文

明帝永平十六年，奉车都尉窦固出击匈奴，任班超为代司马，领兵另外去进攻伊吾，在蒲类海交战，斩杀俘获许多敌人凯旋。窦固认为他很有能力，派他与从事郭恂一同出使西域。

超到鄯善[1]，鄯善王广奉超礼敬甚备，后忽更疏懈。超谓其官属曰：『宁觉广礼意薄乎？此必有北虏使来[2]，狐疑未知所从故也。明者睹未萌，况已著邪。』乃召侍胡诈之曰：『匈奴使来数日，今安在乎？』侍胡惶恐，具服其状[3]。超乃闭侍胡，悉会其吏士三十六人，与共饮，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与我俱在绝域[4]，欲立大功，以求富贵。今虏使到裁数日，而王广礼敬即废；如令鄯善收吾属送匈奴，骸骨长为豺狼食矣。为之奈何？』官属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从司马。』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当今之计，独有因夜以火攻虏，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尽也。灭此虏，则鄯善破胆，功成事立矣。』众曰：『当与从事议之。』超怒曰：『吉凶决于今日。从事文俗吏[5]，闻此必恐而谋泄，死无所名[6]，非壮士也！』众曰：『善。』初夜，遂将吏士往奔虏营[7]。会天大风，超令十人持鼓藏虏舍后，约曰：『见火然[8]，皆当鸣鼓大呼。』余人悉持兵弩夹门而伏。超乃顺风纵火，前后鼓噪。虏众惊乱，超手格杀三人，吏兵斩其使及从士三十余级，余众百许人悉烧死。明日乃还告郭恂，恂大惊，既而色动。超知其意，举手曰：『掾虽不行[9]，班超何心独擅之乎？』恂乃悦。超于是召鄯善王广，以虏使首示之，一国震怖。超晓告抚慰，遂纳子为质。还奏于窦固，固大喜，具上超功效，并求更选使使西域，帝壮超节[10]，诏固曰：『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选乎？今以超为军司马，令遂前功[11]。』超复受使，固欲益其兵，超曰：『愿将本所从三十余人足矣。如有不虞[12]，多益为累。』

[1] 鄯（shàn）善：古西域国名，本名楼兰，故址在今新疆鄯善东南。

[2] 北虏：当时对北方匈奴等民族的蔑称。

[3] 具服：全部招认。具，同“俱”。

[4] 卿曹：君等，你们。卿，上级对下级、长辈对晚辈的称呼。曹，等，辈。

[5] 文俗：据守礼法安于习俗。

[6] 名：为世人所称道。

[7] 吏士：军吏与士兵。

[8] 然：“燃”的古字。

[9] 掾：副官，此指从事郭恂。

[10] 壮：推崇，赞许。

[11] 遂：因循。

[12] 不虞：意料不到的事。

译文

班超到鄯善国，鄯善王广接待他的礼节十分周到，后来忽然变得疏远怠慢。班超对官属说：“难道没觉得广的礼节、情意淡薄了吗？这一定是有北虏匈奴使者来，因此犹豫，不知应该依附谁为好。明眼人能看到尚未萌芽之事，何况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于是他召来侍奉他们的胡人，诓骗说：“匈奴使者已来几天了，现在在哪儿呢？”胡侍很惶恐，详细招认了实情。班超就禁闭了胡侍，把随从的三十六名将士全都召集来，与他们一起饮酒，酒喝到最酣畅时，趁机激怒他们说：“君等与我都在极远之地，想立大功，以求富贵。现在匈奴使者才来几天，而鄯善王广就不再对我们以礼相敬了；如果让鄯善收捕我等送给匈奴，那我们的骸骨将长久被豺狼吞食了。对此该怎么办呢？”属官都说：“现在处在危亡之地，生死存亡全听从司马。”班超说：“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当今之计，只有趁夜火攻北虏，让他们搞不清我们有多少人，他们必定很震惊恐怖，可以全歼他们。消灭这些北虏，鄯善则会吓破胆，我等功名事业即可完成了。”众人说：“应当与从事商议此事。”班超发怒说：“是凶是吉取决于今日。从事是个文俗之吏，听到此事必恐慌而使计谋泄露，虽死而不为世人所称道，不是壮士！”众人说：“好！”初更时分，班超率将士奔往北虏营地。适逢大风，班超让十人持鼓藏在北虏的房舍后面，约定：“见到火燃起，都要击鼓呐喊。”剩下的人持兵器、弓弩在大门两旁埋伏起来。班超便顺风纵火，前后鼓声、呐喊声响成一片。虏人惊恐混乱，班超击杀三人，将士杀匈奴使者以及随从三十多人，剩下一百多人都被烧死。第二天才回来报告郭恂，郭恂大惊，既而脸色改变。班超知道他的心意，举起手说：“从事您虽然没去，但班超我怎能独享其功呢？”郭恂这才高兴。班超于是召见鄯善王广，把虏使的首级给他看，鄯善全国为此震惊恐怖。班超告谕抚慰他们，于是接受鄯善王儿子作人质。班超回去向窦固汇报，窦固大喜，把班超的功劳全部上报皇帝，并请求另选使者出使西域。明帝推崇班超有节操，下诏窦固说：“像班超这样的官吏，为何不派遣而另外选择呢？现在任班超为军司马，让他继续先前的功业。”班超再次接受使命，窦固要增加他的兵力，班超说：“率领原来跟从我的那三十多人足矣。如有不测，人多反而更成累赘。”

是时，于窴王广德新攻破莎车[1]，遂雄张南道[2]，而匈奴遣使监护其国。超既西，先至于窴。广德礼意甚疏。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汉？汉使有马[3]，急求取以祠我。』广德乃遣使就超请马。超密知其状，报许之，而令巫自来取马。有顷，巫至，超即斩其首以送广德，因辞让之[4]。广德素闻超在鄯善诛灭虏使，大惶恐，即攻杀匈奴使者而降超。超重赐其王以下，因镇抚焉。

[1] 于窴（tián）：亦作“于阗”，古西域国名，在今新疆和田一带。莎车：古西域国名，在今新疆塔里木盆地西缘，莎车县、叶城县一带。

[2] 南道：古代中原地区对西域交通的主要道路南北二道中的南道。出阳关（今甘肃敦煌西南）西行，经鄯善，沿昆仑山的北麓，经过于阗、莎车、蒲犁（今塔什库尔干），逾葱岭，至大月氏（今伊犁河、楚河一带），再西行到安息（伊朗高原古国）。

[3] （ɡuā）马：黑嘴的黄马。

[4] 辞让：责问。

译文

此时于窴王广德新近攻破莎车，从而兴盛于南道，而匈奴派遣使者监护于窴国。班超既已到西方，就先至于窴国。广德对他的礼节和敬意甚是疏陋、冷淡。而且那里有信巫的风俗。巫师说：“神发怒说，为什么想要归附汉室？汉朝的使者有马，赶快求取来祭祀我。”广德就派使者到班超处来取马。班超暗中知道了情况，告知同意要求，但要求巫师亲自来取马。过了一会儿，巫师来了，班超马上就砍下巫师的头送给广德，并因此责问他。广德本来就听说过班超在鄯善杀虏使之事，非常惶恐，即刻攻击杀死匈奴使者而投降班超。班超重赏于窴王及其下属，因此安抚了这里。

时龟兹王建为匈奴所立[1]，倚恃虏威，据有北道[2]，攻破疏勒[3]，杀其王，而立龟兹人兜题为疏勒王。明年春，超从间道至疏勒。去兜题所居槃橐城九十里[4]，逆遣吏田虑先往降之。敕虑曰：『兜题本非疏勒种，国人必不用命。若不即降，便可执之。』虑既到，兜题见虑轻弱，殊无降意。虑因其无备，遂前劫缚兜题。左右出其不意，皆惊惧奔走。虑驰报超，超即赴之，悉召疏勒将吏，说以龟兹无道之状，因立其故王兄子忠为王，国人大悦。忠及官属皆请杀兜题，超不听，欲示以威信，释而遣之。疏勒由是与龟兹结怨。

[1] 龟兹（qiū cí）：汉西域古国名，位于天山南麓，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库车。

[2] 北道：古代中原对西域交通的主要道路之一。自玉门关（今敦煌西北）西行，经车师前国（今吐鲁番附近），经渠犁（今库尔勒）、龟兹、姑墨至疏勒。

[3] 疏勒：古西域国名，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喀什。

[4] 槃橐城：位于今新疆喀什市东南郊多来巴提格路以南。

译文

当时，龟兹王建是匈奴拥立的，倚仗北虏的威势，占据北道，攻破疏勒，杀死其国王，而拥立龟兹人兜题为疏勒王。翌年春，班超从偏僻小路到达疏勒。距兜题所居槃橐城九十里处，事先派属下田虑去劝降兜题。他告诫田虑说：“兜题本不是疏勒人，国人必定不听从他的命令。如不立即投降，便可逮捕他。”田虑到了那里，兜题见他弱小，毫无投降之意。田虑乘其不备，上前劫持缚住了他。兜题左右人员见事出意外，都惊慌逃走了。田虑迅速通报班超，班超立即赶到，召集疏勒的全体将士，用龟兹王的无道劝他们，从而拥立已故国王兄长的儿子忠为王，国人十分高兴。忠及其官属都请求杀死兜题，班超没有听从，要以此显示威信，就释放并遣返了兜题。疏勒从此与龟兹结下仇怨。

十八年，帝崩。焉耆以中国大丧[1]，遂攻没都护陈睦[2]。超孤立无援，而龟兹、姑墨数发兵攻疏勒[3]。超守槃橐城，与忠为首尾，士吏单少，拒守岁余。肃宗初即位，以陈睦新没，恐超单危不能自立，下诏征超。超发还，疏勒举国忧恐。其都尉黎弇曰：『汉使弃我，我必复为龟兹所灭耳。诚不忍见汉使去。』因以刀自刭。超还至于窴，王侯以下皆号泣曰：『依汉使如父母，诚不可去。』互抱超马脚，不得行。超恐于窴终不听其东，又欲遂本志，乃更还疏勒。疏勒两城自超去后，复降龟兹，而与尉头连兵[4]。超捕斩反者，击破尉头，杀六百余人，疏勒复安。

[1] 焉耆：古西域国名，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焉耆回族自治县。

[2] 都护：西域都护，总监西域诸国，并护南北道，为西域地区最高长官。官秩比二千石。

[3] 姑墨：汉代西域国名，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拜城。

[4] 尉头：汉代西域国名，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什。

译文

永平十八年，明帝崩。焉耆因中国正值大丧，就进攻杀了都护陈睦。班超孤立无援，而且龟兹、姑墨多次出兵攻打疏勒。班超据守槃橐城，和疏勒王忠首尾呼应，士兵官吏虽然人少势弱，却坚守了一年多。章帝初即位，因为陈睦刚死，怕班超孤立危险，不能自保，下诏征召班超。班超出发返回，疏勒举国都忧患恐慌。疏勒都尉黎弇说：“汉使遗弃我们，我们肯定会再次被龟兹灭掉。实在不忍见汉使离去。”于是用刀割颈自杀了。班超回到于窴，王侯以下都号哭说：“我们依赖汉使就像依靠父母，实在不可离去啊！”互相抱住班超的马腿，使班超无法前行。班超恐怕于窴人最终不会让他东归，又想成就自己的志愿，就又返回疏勒。疏勒两城自从班超离开后，又投降了龟兹，而与尉头的兵力联合。班超逮捕斩杀了反叛者，攻破尉头，杀了六百多人，疏勒又安定下来。

建初三年，超率疏勒、康居、于窴、拘弥兵一万人攻姑墨石城[1]，破之，斩首七百级。超欲因此叵平诸国[2]，乃上疏请兵。

[1] 康居：古西域国名，今属哈萨克斯坦斯坦。拘弥：古代西域诸国之一，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于田县。石城：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什县。

[2] 叵：遂，终于。

译文

章帝建初三年（七八），班超率疏勒、康居、于窴、拘弥士兵一万人进攻姑墨的石城，攻破城池，杀敌七百多人。班超想趁势最终平定诸国，于是上疏请兵。

曰：『臣窃见先帝欲开西域，故北击匈奴，西使外国，鄯善、于窴即时向化。今拘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1]、康居复愿归附，欲共并力破灭龟兹，平通汉道。若得龟兹，则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臣伏自惟念，卒伍小吏，实愿从谷吉效命绝域[2]，庶几张骞弃身旷野。昔魏绛列国大夫，尚能和辑诸戎，况臣奉大汉之威，而无鈆刀一割之用乎[3]？前世议者皆曰取三十六国，号为断匈奴右臂。今西域诸国，自日之所入，莫不向化，大小欣欣，贡奉不绝，唯焉耆、龟兹独未服从。臣前与官属三十六人奉使绝域，备遭艰厄。自孤守疏勒，于今五载，胡夷情数，臣颇识之。问其城郭小大[4]，皆言「倚汉与依天等」。以是效之，则葱领可通[5]，葱领通则龟兹可伐。今宜拜龟兹侍子白霸为其国王，以步骑数百送之，与诸国连兵，岁月之间，龟兹可禽[6]。以夷狄攻夷狄，计之善者也。臣见莎车、疏勒田地肥广，草牧饶衍，不比敦煌、鄯善间也，兵可不费中国而粮食自足。且姑墨、温宿二王[7]，特为龟兹所置，既非其种，更相厌苦，其执必有降反。若二国来降，则龟兹自破。愿下臣章，参考行事。诚有万分，死复何恨。臣超区区，特蒙神灵，窃冀未便僵仆，目见西域平定，陛下举万年之觞，荐勋祖庙，布大喜于天下。』

[1] 乌孙：古代西域国名，地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西北部。

[2] 谷吉：西汉元帝时出使西域郅支国的司马，被郅支人所杀害。绝域：极遥远之地（多指外国）。

[3] 鈆刀：铅质的刀。铅质软，作刀不锐，比喻无用的人或物。，古同“铅”。

[4] 城郭：即城郭国。指西域筑城定居的国家。

[5] 葱领：即葱岭，古代对今帕米尔高原及昆仑山、喀喇昆仑山西部诸山的统称。

[6] 禽：同“擒”，制伏，俘获。

[7] 温宿：古国名，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温宿县。

译文

他说：“臣私下见先帝想开拓西域，所以北击匈奴，向西方外国派遣使者。鄯善、于窴立即归化。现在拘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康居又愿意归附，想联合兵力歼灭龟兹，治理通往汉朝的道路。如果能得到龟兹，那西域不归顺的国家就只剩百分之一了。臣私下考虑过，士兵小吏，实心愿意跟从谷吉在绝域为国效力，类似张骞舍身旷野那样。从前魏绛作为诸侯国的大夫，尚能与各戎狄之国和睦团结，何况臣奉行大汉的威势，却没有铅刀一割之功用吗？前代议论者都说夺取西域三十六国，号为斩断匈奴的右臂。现在西域各国，从日落之处至汉朝之地，没有不归化的，大小国欣欣向荣，贡奉不绝，唯独焉耆、龟兹尚未归顺。臣从前与三十六人奉命出使绝域，备遭艰难险恶。自孤守疏勒，至今五年，胡夷的情况，臣颇了解。询问那些城郭国人，或小国或大国，都说‘仰仗汉朝与依靠上天相同’。以此为证，则葱岭可以打通；葱岭一旦贯通，则龟兹可以攻伐。现在应拜龟兹国侍子白霸为他们的国王，以步兵骑兵几百人护送他，与各国联合兵力，短时间内龟兹可被征服。以夷狄攻夷狄，是计策的最上策。臣见莎车、疏勒田地肥沃广阔，草场牧业富饶，不同于敦煌、鄯善之间，军队不依靠中国就能够粮食自给。而且姑墨、温宿二王，都是由龟兹设置的，既不是同种，又相互厌恨以为苦事，势必有人投降谋反。如果二国来归降，则龟兹不攻自破。希望下发臣的奏章，要求参考行事。如果有万分之一效果，臣也死而无憾。臣班超渺小，承蒙神灵护佑，私下希望不便就此死去，能够亲眼看到西域平定，陛下举万岁之杯向祖庙进献功勋，向天下人宣布特大喜讯。”

书奏，帝知其功可成，议欲给兵。平陵人徐幹素与超同志[1]，上疏愿奋身佐超，五年，遂以幹为假司马，将弛刑及义从千人就超[2]。

[1] 同志：志趣相同，志向相同。

[2] 义从：自愿从军者。

译文

奏书呈上，章帝知道班超可以成就功业，商议要给他派兵。平陵人徐幹平素与班超志同道合，上疏愿意奋力辅佐班超。章帝建初五年（八〇），便以徐幹为假司马，率领免刑以及自愿从军的一千人前往班超处。

先是莎车以为汉兵不出，遂降于龟兹，而疏勒都尉番辰亦复反叛。会徐幹适至，超遂与幹击番辰，大破之，斩首千余级，多获生口。超既破番辰，欲进攻龟兹。以乌孙兵强，宜因其力，乃上言：『乌孙大国，控弦十万，故武帝妻以公主，至孝宣皇帝，卒得其用。今可遣使招慰，与共合力。』帝纳之。八年，拜超为将兵长史，假鼓吹幢麾[1]。以徐幹为军司马，别遣卫候李邑护送乌孙使者，赐大小昆弥以下锦帛[2]。

[1] 假：授予。鼓吹：演奏乐曲的乐队。幢：一种旌旗，常在军事指挥、仪仗行列中使用。麾：指挥军队的旗帜。

[2] 大小昆弥：乌孙称王曰昆弥。老昆弥死，其子孙争王位，汉宣帝时遂令立大小两昆弥，各赐印绶。

译文

此前莎车以为汉军不会出动，最终投降了龟兹，而疏勒都尉番辰也再次反叛。正值徐幹到来，班超就与徐幹攻打番辰，大败对手，斩首千余人，抓获许多俘虏。班超打败番辰后，想要进攻龟兹。考虑到乌孙兵力强大，应该借助他的兵力，就上书说：“乌孙是大国，有军队十万人，所以武帝把公主嫁到乌孙，到孝宣皇帝时发挥了效用。现在，可以派遣使者招抚慰问，与他们联合兵力。”章帝采纳了此建议。建初八年，拜班超为将兵长史，授予他鼓吹乐队和旌旗仪仗。以徐幹为军司马，另派遣卫候李邑护送乌孙使者，以锦帛赏赐给大昆弥、小昆弥及其臣下。

李邑始到于窴，而值龟兹攻疏勒，恐惧不敢前，因上书陈西域之功不可成，又盛毁超拥爱妻，抱爱子，安乐外国，无内顾心。超闻之，叹曰：『身非曾参而有三至之谗[1]，恐见疑于当时矣[2]。』遂去其妻。帝知超忠，乃切责邑曰：『纵超拥爱妻，抱爱子，思归之士千余人，何能尽与超同心乎？』令邑诣超受节度。诏超：『若邑任在外者，便留与从事。』超即遣邑将乌孙侍子还京师。徐幹谓超曰：『邑前亲毁君，欲败西域，今何不缘诏书留之[3]，更遣它吏送侍子乎？』超曰：『是何言之陋也！以邑毁超，故今遣之。内省不疚，何恤人言[4]！快意留之，非忠臣也。』

[1] 身非曾参而有三至之谗：有个与曾参同名的人杀了人，有人向他母亲说“曾参杀了人”，他母亲照旧织布，不予理睬；第二个人又来报“曾参杀了人”，他母亲依旧不动声色；第三个人说“曾参杀人了”，他的母亲扔下梭子，翻墙逃跑了。（见《史记·甘茂列传》）

[2] 当时：在位的皇帝。

[3] 缘：顺，依据。

[4] 恤：忧虑。

译文

李邑初到于窴国时，正值龟兹攻打疏勒，他恐惧而不敢前行，就上书陈说西域的功业无法成就，又大肆诽谤班超拥爱妻，抱爱子，在外国安乐享受，无心顾念国内。班超听说后，叹息说：“我不是曾参却也遭接二连三谗言，恐怕要遭到当朝皇帝的怀疑。”于是休了妻子。章帝深知班超的忠诚，就严厉责备李邑说：“纵使班超拥爱妻，抱爱子，可那千余名渴望归乡的战士，怎么都能与班超同心呢？”于是命令李邑到班超那里接受调度。诏示班超说：“如果李邑能胜任外职，那就留下共事。”班超随即派遣李邑率领乌孙侍子返还京城。徐幹问班超说：“李邑先前亲口诋毁您，想败坏西域之事，现在为何不依照诏书留下他，另派遣其他的官吏送侍子呢？”班超说：“这说的是怎样浅陋的话呀！正因为李邑诋毁我，现在才派遣他去的。我问心无愧，别人的议论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图心情爽快把他留下，这不是忠臣所为。”

赏析与点评

所谓“三至之谗”，用今天的话叫作谎言重复一百遍就成了真理！任何一个成功者身边一定会有谗言小人出现，不用抱侥幸心理，更不要指望明主不会听信谗言。史上有名的明主刘秀，不也听信谣言对马革裹尸的开国功臣狠下毒手吗？孔圣人的门徒曾参是个大孝子，自信最了解儿子的母亲不也动摇了吗？小人防不胜防，所以就更要防。关键是如何保护自己。班超这里对小人取胜的经验至少有三：一，朝中要有耳目，能够迅速得到情报。二，动作要快，在谗言生效之前采取措施：以“三至之谗”造舆论，以“去其妻”见行动。三，事发后网开一面，表面看是为败者留条生路，实际上是建立起更高的人望，以防下一个小人。

明年，复遣假司马和恭等四人将兵八百诣超，超因发疏勒、于窴兵击莎车。莎车阴通使疏勒王忠，啖以重利[1]，忠遂反从之，西保乌即城[2]。超乃更立其府丞成大为疏勒王[3]，悉发其不反者以攻忠。积半岁[4]，而康居遣精兵救之，超不能下。是时月氏新与康居婚，相亲，超乃使使多赍锦帛遗月氏王[5]，令晓示康居王，康居王乃罢兵[6]，执忠以归其国，乌即城遂降于超。

[1] 啖：利诱。

[2] 乌即城：在今新疆喀什市西。

[3] 当时周边国的国王之下都设置“丞”，仿效汉朝郡县官制。

[4] 积：经过。

[5] 赍：携带。遗（wèi）：给予；馈赠。

[6] 晓示：明白告知；告诫。

译文

第二年，朝廷又派代理司马和恭等四人率兵八百到班超处。班超于是调发了疏勒、于窴兵攻打莎车。莎车暗中与疏勒王忠通使往来，用重利诱惑他，忠于是反叛班超归顺莎车，向西据守乌即城。班超便改立忠的府丞成大为疏勒王，调发所有不反叛的人攻打忠。经过半年，康居派精兵救忠，班超无法攻破。此时月氏刚与康居通婚，相互亲近，班超便派使者携带许多锦帛馈赠月氏王，要他规劝康居王，康居王便撤兵，押送忠回到自己国中，乌即城因此投降了班超。

后三年，忠说康居王借兵，还据损中[1]，密与龟兹谋，遣使诈降于超。超内知其奸而外伪许之。忠大喜，即从轻骑诣超。超密勒兵待之，为供张设乐[2]，酒行[3]，乃叱吏缚忠斩之。因击破其众，杀七百余人，南道于是遂通。

[1] 损中：地名或城名。地理位置不详。

[2] 供张：亦作供帐。陈设供宴会用的帷帐、用具、饮食等物。

[3] 行：斟酒。

译文

此后三年，忠说服康居王借给他军队，回去据守损中城，秘密与龟兹王谋划，派使者向班超诈降。班超暗中已知他们的奸计，但对外却假装答应。忠大喜，立即跟轻骑兵到班超处。班超秘密率军等待他，并摆宴奏乐。酒刚斟上，就叱令从吏捆绑并杀了忠。（班超）趁势攻击忠的部队，杀死七百多人，南道从此打通。

明年，超发于窴诸国兵二万五千人，复击莎车。而龟兹王遣左将军发温宿、姑墨、尉头合五万人救之。超召将校及于窴王议曰：『今兵少不敌，其计莫若各散去。于窴从是而东，长史亦于此西归，可须夜鼓声而发[1]。』阴缓所得生口。龟兹王闻之大喜，自以万骑于西界遮超[2]，温宿王将八千骑于东界徼于窴[3]。超知二虏已出，密召诸部勒兵[4]，鸡鸣驰赴莎车营[5]，胡大惊乱奔走，追斩五千余级，大获其马畜财物。莎车遂降，龟兹等因各退散，自是威震西域。

[1] 须：等待；停留。

[2] 遮：遏制，阻拦。

[3] 徼：遮拦；截击。

[4] 召：通“诏”，告诉。

[5] 鸡鸣：即丑时，四更，相当于凌晨一至三点。

译文

第二年，班超调发于窴各国兵二万五千多人，再次进攻莎车。而龟兹王派左将军调发温宿、姑墨、尉头共五万人救援莎车。班超召集将军校尉以及于窴王商议说：“现在我们寡不敌众，从长计议还不如各自分散离去。于窴王从这里向东，长史我也从这里向西返回，可等到夜里鼓声一响就出发。”又暗中放松对俘虏的看管。龟兹王得知消息后大喜，亲自率领一万骑兵在西面的边界拦截班超，温宿王则率领八千骑兵在东面的边界截击于窴王。班超得知二虏已经出发，便密令各部率兵，在鸡鸣时急速赶赴莎车营地，胡人极度惊恐慌乱，争相逃散，被追杀斩首五千多人，他们的马匹牲畜财物被大量缴获。莎车于是投降，龟兹等因此各自撤退散去，班超从此威震西域。

初，月氏尝助汉击车师有功[1]，是岁贡奉珍宝、符拔、师子[2]，因求汉公主。超拒还其使，由是怨恨。永元二年，月氏遣其副王谢将兵七万攻超。超众少，皆大恐。超譬军士曰[3]：『月氏兵虽多，然数千里逾葱领来，非有运输，何足忧邪？但当收谷坚守，彼饥穷自降，不过数十日决矣。』谢遂前攻超，不下，又钞掠无所得。超度其粮将尽，必从龟兹求救，乃遣兵数百于东界要之[4]。谢果遣骑赍金银珠玉以赂龟兹。超伏兵遮击，尽杀之，持其使首以示谢。谢大惊，即遣使请罪，愿得生归。超纵遣之。月氏由是大震，岁奉贡献。

[1] 车师：古西域国名。汉宣帝时分其地为车师前后两部，后皆属西域都护，车师前部治交河城，后部治务涂谷。

[2] 符拔：兽名，似鹿，长尾。师子：狮子。

[3] 譬：晓谕，劝导。

[4] 要：拦阻，截击。

译文

当初，月氏曾经帮助汉攻打车师有功，那一年贡奉珍宝、符拔、狮子，以此请求迎娶汉公主。班超拒绝，遣还使者，月氏由此怨恨班超。和帝永元二年（九〇），月氏派遣他的副王谢率兵七万攻打班超。班超人少，大家十分惊恐。班超劝导将士们说：“月氏兵虽多，但从千里之外翻越葱岭而来，没有物资转运，哪里值得担忧呢？仅需收好粮食坚守，他们饥饿困穷就会自己投降，不过数十日就可决定胜负了。”谢前来进攻班超，攻不下来，又抢掠不到东西。班超估计他们粮食即将耗尽，必定向龟兹求救，于是派数百士兵到东界拦截他们。谢果然派遣骑兵携带金银珠玉去贿赂龟兹。班超设伏兵拦击，把他们全杀了，并拿他们所派使者的首级给谢看。谢大惊，立即派使者前来请罪，希望得以生还。班超放走了他。月氏因此大为震动，每年送上贡奉。

明年，龟兹、姑墨、温宿皆降，乃以超为都护，徐幹为长史。拜白霸为龟兹王，遣司马姚光送之。超与光共胁龟兹废其王尤利多而立白霸，使光将尤利多还诣京师。超居龟兹它乾城[1]，徐幹屯疏勒。西域唯焉耆、危须、尉犁以前没都护[2]，怀二心，其余悉定。

[1] 它乾城：今新疆库车附近。

[2] 危须：古西域国名，今新疆和颐县。尉犁：西域古国名，在今新疆尉犁县。

译文

第二年，龟兹、姑墨、温宿都投降了，朝廷便以班超为都护，徐幹为长史。立白霸为龟兹王，派遣司马姚光护送他。班超和姚光共同威逼龟兹废掉他们的国王尤利多而立白霸，让姚光将尤利多带回京师。班超居住在龟兹它乾城，徐幹屯兵在疏勒。西域唯有焉耆、危须、尉犁因从前杀害过都护，还怀有二心，其余的都被平定了。

六年秋，超遂发龟兹、鄯善等八国兵合七万人，及吏士贾客千四百人讨焉耆。兵到尉犁界，而遣晓说焉耆、尉犁、危须曰：『都护来者，欲镇抚三国。即欲改过向善，宜遣大人来迎[1]，当赏赐王侯已下，事毕即还。今赐王彩五百匹。』焉耆王广遣其左将北鞬支奉牛酒迎超。超诘鞬支曰：『汝虽匈奴侍子，而今秉国之权。都护自来，王不以时迎，皆汝罪也。』或谓超可便杀之[2]。超曰：『非汝所及。此人权重于王，今未入其国而杀之，遂令自疑，设备守险，岂得到其城下哉！』于是赐而遣之。广乃与大人迎超于尉犁，奉献珍物。

[1] 大人：指在高位者，王公贵族。

[2] 便：就，即。

译文

和帝永元六年（九四）秋天，班超便调发龟兹、鄯善等八国兵共计七万人，以及将士客商一千四百多人讨伐焉耆。兵到尉犁界，就派使者劝导焉耆、尉犁、危须说：“都护来的原因，是想要安抚三国。假如想要改过自新，应当派王公贵族来迎接，那样将赏赐王侯以下之人，事情办完立即返回。现在赐王彩色丝绸五百匹。”焉耆王广派遣他的左将北鞬支奉上牛酒迎接班超。班超责怪北鞬支说：“你虽然是匈奴的侍子，而今也掌握国家大权。都护亲自前来，王不及时迎接，都是你的罪过。”有人要班超马上杀了北鞬支。班超说：“这不是你所能料及的。此人权势比王还大，现在尚未进入其国就杀死他，会使他们自生疑惑，加强设防，严守险要，如何能到达他们的城下呢！”于是赏赐并遣送他回去了。焉耆王广就与王公贵族一起在尉犁恭迎班超，奉献珍宝。

焉耆国有苇桥之险，广乃绝桥，不欲令汉军入国。超更从它道厉度[1]。七月晦[2]，到焉耆，去城二十里，营大泽中。广出不意，大恐，乃欲悉驱其人共入山保。焉耆左候元孟先尝质京师，密遣使以事告超，超即斩之，示不信用。乃期大会诸国王，因扬声当重加赏赐，于是焉耆王广、尉犁王汎及北鞬支等三十人相率诣超。其国相腹久等十七人惧诛，皆亡入海，而危须王亦不至。坐定，超怒诘广曰：『危须王何故不到？腹久等所缘逃亡？』遂叱吏士收广、汎等于陈睦故城斩之，传首京师。因纵兵钞掠，斩首五千余级，获生口万五千人、马畜牛羊三十余万头，更立元孟为焉耆王。超留焉耆半岁，慰抚之。于是西域五十余国悉皆纳质内属焉。

[1] 厉度：涉水而过。

[2] 晦：农历每月的末一天。

译文

焉耆国有一处险要叫苇桥，广就切断此桥，不想让汉军入国。班超便从别的道路涉水而过。七月末这天，到达焉耆，距城二十里，在大泽中安营。广始料未及，十分惊恐，便想把他的人全部驱赶到山中据守。焉耆左候元孟从前曾在京师做人质，就秘密派使者将此事通告班超，班超当即杀来使，以表示不信任他。就约定日期大会诸国国王，借此扬言要重加赏赐，于是焉耆王广、尉犁王汎以及北鞬支等三十多人相继来到班超处。焉耆国相腹久等十七人害怕被杀，都逃亡入海，而危须王也没到。诸王坐定，班超怒斥广说：“危须王为什么不到？腹久等人为什么逃亡？”便叱令吏士收捕广、汎等，在陈睦故城杀了他们，将首级传送到京师。接着便纵容士兵抢掠，斩首五千余级，活捉俘虏一万五千人，缴获马匹、牛羊等牲畜三十多万头，改立元孟为焉耆王。班超留在焉耆半年，抚慰那里。于是西域五十多国都送纳人质而臣属于内地朝廷。

超自以久在绝域，年老思土。十二年，上疏曰：『臣闻太公封齐，五世葬周，狐死首丘[1]，代马依风[2]。夫周齐同在中土千里之间，况于远处绝域，小臣能无依风首丘之思哉？蛮夷之俗，畏壮侮老。臣超犬马齿歼[3]，常恐年衰，奄忽僵仆[4]，孤魂弃捐。昔苏武留匈奴中尚十九年，今臣幸得奉节带金银护西域，如自以寿终屯部，诚无所恨，然恐后世或名臣为没西域。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臣老病衰困，冒死瞽言[5]，谨遣子勇随献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勇目见中土。』而超妹同郡曹寿妻昭亦上书请超。

[1] 狐死首丘：传说狐狸临死时，头必朝向出生的山丘，比喻不忘本或怀念故土。

[2] 代马依风：代，古国名，泛指北方。北方所产的马总是怀恋北边吹来的风。比喻人心眷恋故土，不愿老死他乡。

[3] 犬马齿：臣子对君上卑称自己的年龄。歼：尽。

[4] 奄忽：疾速，倏忽。

[5] 瞽言：谦辞，不明事理的言论。

译文

班超久居边远之地，年老而思念故土。和帝永元十二年，他上疏说：“我听说姜太公虽分封于齐，但五代都安葬在周，狐死首丘，代马依风。周齐都在中原，不过千里之间，何况远处极远之地，小臣能没有依风首丘的思念吗？蛮夷民俗，畏惧壮年欺侮老者。臣班超犬马齿尽，常担心年老体衰，突然倒下，将孤魂抛弃在荒野。从前苏武滞留匈奴约十九年，现在臣有幸得以奉节持金银之印护卫西域，如果臣自身寿终于屯戍地，确实死而无憾，但是担心后代或名臣也被埋在西域。臣不敢奢望能到酒泉郡，但愿能活着进入玉门关。臣老弱多病、衰弱困顿，冒死胡言，谨遣儿子班勇随同进贡物品入塞。趁我还活着，让他亲眼见到中原。”班超的妹妹、同郡曹寿的妻子班昭也上书为班超请求此事。

书奏，帝感其言，乃征超还。

译文

奏书奉上，和帝被班昭的话所感动，于是便征召班超回朝。

超在西域三十一岁。十四年八月至洛阳，拜为射声校尉[1]。超素有胸胁疾，既至，病遂加。帝遣中黄门问疾[2]，赐医药。其年九月卒，年七十一。朝廷愍惜焉[3]，使者吊祭，赠赗甚厚[4]。子雄嗣。

[1] 射声校尉：掌管宿卫兵，秩比二千石。

[2] 中黄门：宦官名，因侍奉禁中的黄门之内，故名。

[3] 愍惜：怜恤。

[4] 赠赗（fènɡ）：赠送车马等以助人送葬。赗，送给丧家助葬的车马等物。

译文

班超在西域三十一年。和帝永元十四年（公元一〇二年）八月到洛阳，拜为射声校尉。班超有胸胁的疾病，到洛阳后，病情就加重了。和帝派中黄门探问疾病，赐给医药。当年九月班超去世，年七十一岁。朝廷怜惜他，派使者吊唁祭拜，赠送丰厚的丧葬用财物。儿子班雄继承了爵位。

初，超被征，以戊己校尉任尚为都护。与超交代[1]。尚谓超曰：『君侯在外国三十余年，而小人猥承君后[2]，任重虑浅，宜有以诲之。』超曰：『年老失智，任君数当大位，岂班超所能及哉！必不得已，愿进愚言。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皆以罪过徙补边屯。而蛮夷怀鸟兽之心，难养易败。今君性严急，水清无大鱼，察政不得下和[3]。宜荡佚简易[4]，宽小过，总大纲而已。』超去后，尚私谓所亲曰：『我以班君当有奇策，今所言平平耳。』尚至数年，而西域反乱，以罪被征，如超所戒。

[1] 交代：接替，移交。

[2] 猥：犹辱，谦辞。

[3] 察：清高、清白。

[4] 荡佚：放纵。简易：简单易行。

译文

起初，班超被召回时，朝廷以戊己校尉任尚为都护。他与班超进行交接。任尚对班超说：“君侯在外国三十多年，而我有幸承接您之后，任务重大而我见识短浅，您应该对我有所教诲吧。”班超说：“我年老丧失了智力，任君屡居要职，哪里是班超比得上的啊！非要说点什么的话，愿意提些愚笨的建议。塞外的军吏、士卒，本不是孝子顺孙，都是因犯罪被发配到边疆屯戍的。而蛮夷包藏禽兽之心，难以驯养，容易坏事。如今您性情严厉急躁，水清则无大鱼，政清则得不到下属的亲和。应该松弛简易，宽赦小过，把握大纲而已。”班超离开后，任尚私下对亲近的人说：“我以为班君肯定会有些奇策，可今日所言平平淡淡而已。”任尚到任几年后，西域叛乱，他因罪而被征回，正如班超所告诫的那样。

赏析与点评

“水清无大鱼，察政不得下和”，此语可谓官场古训。拿前半句去问渔夫，他一定回答“当然”；以后半句去问官僚，其回答恐怕莫衷一是。其实后者要复杂得多，所以班超在下一句具体解释为“宜荡佚简易，宽小过，总大纲而已”。即所谓“小过”可以糊涂，“大纲”不能放松，事必躬亲以及毫无原则都不可取。事情头绪再多，均可以“大”、“小”划分，一张一弛之间，显见管理艺术。而既然是艺术，应该不仅限于班超所言边境事务吧！

杨震列传

本篇导读

东汉是士大夫阶层崛起于朝廷的时代，士大夫作为抗衡外戚、宦官等浊流势力的清流势力，涌现出众多的优秀人物。人称“关西孔子”的杨震是当时文人从政、不畏强暴的典型。本传通过杨震五十入仕、治家清贫、夜拒重金、举荐贤士、杜绝请托、切谏朝廷、屡遭谗言、饮鸩自杀等一系列故事，为后代树立起士大夫清白廉洁治政的楷模。

杨震字伯起，弘农华阴人也。八世祖喜，高祖时有功，封赤泉侯[1]。高祖敞[2]，昭帝时为丞相，封安平侯。父宝，习《欧阳尚书》。哀、平之世，隐居教授。居摄二年，与两龚﹑蒋诩俱征[3]，遂遁逃，不知所处。光武高其节。建武中，公车特征，老病不到，卒于家。

[1] 八世祖喜，高祖时有功，封赤泉侯：杨喜因垓下之战追杀项羽有功而封侯。事见《史记》。

[2] 敞：杨敞，司马迁女婿。

[3] 两龚：龚胜字君宾，龚舍字君倩。蒋诩：字符卿。三人都以高节著名。事见《汉书》。

译文

杨震，字伯起，弘农郡华阴县人。八世祖杨喜，在高祖时有功，封赤泉侯。高祖杨敞，昭帝时为丞相，封安平侯。父杨宝，治《欧阳尚书》之学。他在哀帝﹑平帝时期，隐居教授。居摄二年（公元七年），与两龚﹑蒋诩一同被征召，竟至逃遁，不知去向。光武帝高度评价他的节操。建武年间，朝廷派公车特别征召他，他因年老患病未到，逝于家中。

震少好学，受《欧阳尚书》于太常桓郁，明经博览，无不穷究。诸儒为之语曰：『关西孔子杨伯起。』常客居于湖，不答州郡礼命数十年，众人谓之晚暮，而震志愈笃。后有冠雀衔三鳣鱼[1]，飞集讲堂前，都讲取鱼进曰[2]：『蛇鳣者，卿大夫服之象也。数三者，法三台也。先生自此升矣。』年五十，乃始仕州郡。

[1] 冠雀：即鹳雀。鳣：《韩非子》云：“鳣似蛇。”鳣，通“鳝”。

[2] 都讲：学舍中协助博士讲经的儒生，一般选择高材者充之。进：呈上。

译文

杨震少年好学，跟随太常桓郁学习《欧阳尚书》，通晓经典，博览群书，没有他不穷究的问题。诸儒为此称他为：“关西孔子杨伯起。”他经常客居于湖城县，数十年没有答应过州郡官府的礼聘和任命，众人认为他晚年暮气，而他却心志愈加坚定。后来有鹳雀衔着三条鳣鱼，飞集在讲堂前，都讲取来鱼呈上说：“蛇鳣，是卿大夫服饰的图像。三数，是效法三公台府。先生自此要升迁了。”（他）五十岁时，才开始出任州郡官。

大将军邓骘闻其贤而辟之，举茂才，四迁荆州刺史﹑东莱太守。当之郡，道经昌邑，故所举荆州茂才王密为昌邑令，谒见，至夜怀金十斤以遗震。震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夜无知者。』震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密愧而出。后转涿郡太守。性公廉，不受私谒[1]。子孙常蔬食步行，故旧长者或欲令为开产业，震不肯，曰：『使后世称为清白吏子孙，以此遗之，不亦厚乎！』

[1] 私谒：因私事而干谒请托。谒，拜见，请求。

译文

大将军邓骘听说他有贤才而征召他，举荐他为茂才，四次升迁至荆州刺史﹑东莱太守。当他到郡府赴任时，途经昌邑（今山东巨野），以前他所举荐的荆州茂才王密为昌邑令，前来谒见，到夜晚怀藏十斤金送给杨震。杨震说：“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为什么呢？”王密说：“夜晚没有谁知道。”杨震说：“天知，神知，我知，你知。什么叫没有谁知道！”王密惭愧而出。后来转任涿郡太守。他生性公正廉洁，不接受私下谒见。子孙经常蔬食步行，旧友长辈中有人想让他设置产业，杨震不肯，说：“使后代被称为清白吏的子孙，以此遗留给他们，不也很丰厚吗！”

赏析与点评

在物欲横流的当今社会，遗产纠纷已经成为一大社会疾病。古代人的遗产问题看来也不会太少，否则古书中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褒奖推让遗产的美谈呢？比如上古孤竹国二王子伯夷、叔齐双双放弃国家继承权，逃亡出国是美德；春秋范蠡放弃高官厚禄，下海经商受赞誉；西汉有“遗子黄金满籝，不如教子一经”的民谣，以放弃金钱继承学问为风雅；东汉杨震所谓“使后世称为清白吏子孙，以此遗之，不亦厚乎”，则是以放弃名利，继承“清白”道德为崇高。由此而论，在遗产继承的取舍之间，竟有从继承王公爵位，继承高官厚禄，继承财物金钱，继承书本学问，直至继承道德质量的层次递进过程。其中，不能不说东汉士大夫已经达到了一种至高无上的精神境界。

元初四年，征入为太仆，迁太常。先是博士选举多不以实，震举荐明经名士陈留杨伦等，显传学业，诸儒称之。

译文

元初四年（一一七），应征入朝任太仆，迁升太常。在此之前选举出的博士多名不副实，杨震举荐明了经文的名士陈留杨伦等人，他们都能出色地传授学业，颇受诸儒的称赞。

永宁元年，代刘恺为司徒。明年，邓太后崩，内宠始横。安帝乳母王圣，因保养之勤，缘恩放恣；圣子女伯荣出入宫掖，传通奸赂。震上疏曰：『……《易》曰：「无攸遂[1]，在中馈[2]。」言妇人不得与于政事也。宜速出阿母，令居外舍，断绝伯荣，莫使往来，令恩德两隆，上下俱美。』奏御，帝以示阿母等，内幸皆怀忿恚。而伯荣骄淫尤甚，与故朝阳侯刘护从兄瓌交通，瓌遂以为妻，得袭护爵，位至侍中。

[1] 攸：文言语助词，无义。遂：专擅。

[2] 馈：进食于人。

译文

永宁元年（一二〇），杨震代刘恺为司徒。第二年，邓太后驾崩，宫内受宠的人开始横行。安帝乳母王圣，因保育之劳，凭借恩宠而放纵；王圣的子女伯荣出入宫廷，传送疏通奸邪贿赂。杨震上疏说：“……《易》曰：‘夫人不能擅自行事，在家中侍奉进食。’是说妇人不得参与政事。应尽快让阿母出宫，让她居住在外面，断绝她与伯荣的联络，不要让她们往来，使恩与德两相隆盛，上与下两全其美。”上奏之后，安帝将奏疏给阿母等人看了，内宫受宠的人都对杨震满怀愤慨。而伯荣骄淫格外严重，与故朝阳侯刘护堂兄刘瓌私通，刘瓌最终娶她为妻，得以继承刘护的爵位，官位做到侍中。

延光二年，代刘恺为太尉。帝舅大鸿胪耿宝荐中常侍李闰兄于震，震不从。宝乃自往候震曰：『李常侍国家所重[1]，欲令公辟其兄[2]，宝唯传上意耳。』震曰：『如朝廷欲令三府辟召，故宜有尚书敕。』遂拒不许，宝大恨而去。皇后兄执金吾阎显亦荐所亲厚于震，震又不从。司空刘授闻之，即辟此二人，旬日中皆见拔擢。由是震益见怨。

[1] 国家：公家、朝廷。

[2] 公：敬辞，尊称男子。

译文

延光二年（一二三），杨震代刘恺为太尉。帝舅大鸿胪耿宝举荐中常侍李闰兄给杨震，杨震没有听从。耿宝于是自己前往拜访杨震说：“李常侍是朝廷所倚重的人物，想要让您召辟他的兄长，耿宝只是传达上方旨意而已。”杨震说：“如果朝廷有意让三府召辟，本该有尚书的敕令。”终究拒绝没有允许，耿宝非常愤恨地离去。皇后兄执金吾阎显也举荐他所亲近的人给杨震，杨震又未听从。司空刘授听说此事，立即召辟了此二人，（二人）十日之中都被提拔。由此杨震更加被人怨恨。

时诏遣使者大为阿母修第，中常侍樊丰及侍中周广﹑谢恽等更相扇动，倾摇朝廷。震复上疏曰：『……伏见诏书为阿母兴起津城门内第舍[3]，合两为一，连里竟街[4]，雕修缮饰，穷极巧伎。今盛夏土王，而攻山采石，其大匠左校别部将作合数十处[5]，转相迫促，为费巨亿[6]。周广﹑谢恽兄弟，与国无肺腑枝叶之属[7]，依倚近幸奸佞之人，与樊丰﹑王永等分威共权，属托州郡[8]，倾动大臣。宰司辟召[9]，承望旨意，招来海内贪污之人，受其货赂，至有臧锢弃世之徒复得显用[10]。白黑溷淆，清浊同源，天下哗，咸曰财货上流，为朝结讥。臣闻师言：「上之所取，财尽则怨，力尽则叛。「怨叛之人，不可复使，故曰：「百姓不足，君谁与足？」惟陛下度之。』丰﹑恽等见震连切谏不从，无所顾忌，遂诈作诏书，调发司农钱谷、大匠见徒材木[11]，各起家舍﹑园池、庐观，役费无数。

[3] 津城门：洛阳城南面西头城门。

[4] 里：即坊。竟：遍，全。

[5] 大匠：将作大匠的略称，即职掌宫室、宗庙、陵寝及其他土木营建的大臣。左校：将作大匠的下属官吏。将作：施行。

[6] 巨亿：数以亿计，极言其多。

[7] 肺腑：同“肺附”。比喻帝王的宗室近亲。枝叶：比喻臣僚、部属。

[8] 属托：嘱托、托付。属，通“嘱”。

[9] 宰司：谓百官之长，处宰辅之位者。

[10] 臧锢：谓因收受贿赂而被监禁。弃世：人死的婉辞。

[11] 见徒：现被拘禁执役的囚犯。

译文

当时安帝下诏派遣使者为阿母大修宅第，中常侍樊丰及侍中周广﹑谢恽等更相煽动，动摇朝廷。杨震又上疏曰：“……臣见朝廷下诏书为阿母兴建津城门内的第舍，合两坊而为一宅。坊与坊相连，以致占据了街道，雕饰修缮，极尽巧技。如今正值盛夏而土气旺盛，攻山采石，将作大匠左校分别部署施行的工程合计数十处，转相催促，耗资巨大。周广﹑谢恽兄弟，与那些国中没有皇亲、僚属关系，而依靠近幸奸佞的人，与樊丰﹑王永等分享威严，共同操纵权柄，请托州郡长官，翻弄朝中大臣。朝廷辟用征召官员，要秉承他们的旨意，招来海内贪婪之人，接受他们财货贿赂，以致有因贪赃受贿被监禁、判死刑的人重新得到重用的情况。黑白混淆，清浊同流，天下为之哗然，都说钱财归于上层，为朝廷造成让人讥讽的话柄。臣闻师说：‘皇上对下的索取，将财物取尽的话则生怨恨，将劳力用尽的话则遭反叛。’怨恨、反叛之人，就无法再役使了，所以说：‘百姓不能富足，你又怎么算得上真正的富足？’希望陛下认真考虑此事。”樊丰﹑谢恽等人见杨震接连直谏而不被接受，于是无所顾忌，竟至伪造诏书，调发司农掌管的钱谷﹑大匠的材木，各自兴建家舍﹑园池﹑庐观，耗费劳役钱财无数。

震前后所上，转有切至[1]，帝既不平之，而樊丰等皆侧目愤怨，俱以其名儒，未敢加害。寻有河间男子赵腾诣阙上书，指陈得失。帝发怒，遂收考诏狱，结以罔上不道[2]。震复上疏救之……。帝不省，腾竟伏尸都市。

[1] 转：辗转，传递。切至：切直尽理。

[2] 罔上：欺骗君上。

译文

杨震前前后后上疏，辗转之中恳切率直、充满道理，安帝已经对他心存不满，而樊丰等人又都侧目愤怒怨恨，但因他是名儒，未敢加害。不久有河间男子赵腾到朝廷上书，指摘陈述朝政得失。安帝发怒，于是把他抓进诏狱拷问，判以欺君不道罪名。杨震又上疏营救……。安帝不省悟，赵腾终被处死并曝尸于都市。

会三年春，东巡岱宗，樊丰等因乘舆在外，竞修第宅，震部掾高舒召大匠令史考校之[1]，得丰等所诈下诏书，具奏，须行还上之。丰等闻，惶怖，会太史言星变逆行，遂共谮震云[2]：『自赵腾死后，深用怨怼；且邓氏故吏，有恚恨之心。』及车驾行还，便时太学，夜遣使者策收震太尉印绶，于是柴门绝宾客[3]。丰等复恶之，乃请大将军耿宝奏震大臣不服罪，怀恚望，有诏遣归本郡。震行至城西几阳亭，乃慷慨谓其诸子门人曰：『死者士之常分[4]。吾蒙恩居上司，疾奸臣狡猾而不能诛，恶嬖女倾乱而不能禁，何面目复见日月！身死之日，以杂木为棺，布单被裁足盖形[5]，勿归冢次，勿设祭祠。』因饮酖而卒，时年七十余。弘农太守移良承樊丰等旨[6]，遣吏于陕县留停震丧[7]，露棺道侧，谪震诸子代邮行书[8]，道路皆为陨涕。

[1] 史：府吏。

[2] 谮：说别人的坏话，诬陷。

[3] 柴门：杜门，闭门。

[4] 常分：定分。谓人事均由命运前定，人力难以改变。

[5] 裁：通“才”，仅，方。形：形体，身体。

[6] 移良：人名。

[7] 丧：尸体。

[8] 谪：处罚，惩罚。邮：驿站。

译文

适逢三年春，安帝东巡岱宗，樊丰等人趁皇帝外出，竞相修建宅第，杨震的部掾高舒召将作大匠属令的府吏来考查核对，发现了樊丰等人所伪造下发的诏书，准备奏疏，但须等到安帝巡行回来才能上奏。樊丰等听说后，很恐慌，正赶上太史报告说星象有变动，出现逆行，于是共同诽谤杨震说：“自从赵腾死后，他非常怨恨；而且他本是邓氏征辟的故吏，存有怀恨之心。”等到安帝车驾还朝，选择吉日进入太学，连夜派使者持策命没收了杨震的太尉印绶，于是杨震闭门谢绝宾客。樊丰等更加恨他，就请大将军耿宝上奏，说杨震身为大臣不服罪，心怀怨恨，诏令将他遣送回本郡。杨震行至城西几阳亭，便悲叹着对他的众儿、门人说：“死，是人命里注定的。我承蒙朝廷的恩典而位居高官，痛恨奸臣狡猾而不能诛杀，憎恶嬖女作乱而不能禁止，有何面目再见日月！我死之日，请以杂木制作棺具，布单被仅能盖在身上即可，不要回乡归葬于祖坟，不要设置祭祠发丧。”于是饮鸩而亡，时年七十余岁。弘农太守移良秉承樊丰等人旨意，派遣官吏在陕县停止移送杨震的尸体归乡，将棺木放置道旁，惩罚杨震的儿子们代行邮驿职责，传送文书，路人都为之落泪。

党锢列传序

本篇导读

党锢事件直至东汉末年延续了二十余年，甚至成为汉朝灭亡的一个重要因素。东汉后期君权衰弱，朝政为外戚、宦官等当时被称为“浊流”的腐败势力把持，造成了中国历史上少见的政治昏暗局面。为此，士大夫官僚与在野文士两相呼应，代表“清流”奋起抗争。由此他们的学派朋党逐渐成了政治党派，所谓“党人”成为政权的敌人，他们或遭杀害，或被终身禁锢不得为官，最终演变为亲属、门生、故吏连坐受害的惨烈局面。范晔为重现这段历史，尽最大努力收集了被迫害的三十五个党人，将他们排列成传，即《党锢列传》。限于篇幅，这里仅录传序以飨读者。

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1]。』言嗜恶之本同，而迁染之涂异也[2]。夫刻意则行不肆，牵物则其志流[3]。是以圣人导人理性，裁抑宕佚[4]，慎其所与，节其所偏，虽情品万区[5]，质文异数[6]，至于陶物振俗[7]，其道一也。叔末浇讹[8]，王道陵缺[9]，而犹假仁以效己，凭义以济功。举中于理，则强梁褫气[10]；片言违正，则厮台解情[11]。盖前哲之遗尘，有足求者。

[1] 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语出《论语·阳货》。

[2] 涂：同“途”。

[3] 流：放纵，无节制。

[4] 宕佚：同“荡逸”。放荡，放逸。

[5] 情品：性格。区：区别。

[6] 质文：实质内容与外在形式。异数：等次不同，程度不一。

[7] 陶物：教化培养，使人成才。

[8] 叔末：衰亡的时代（特指春秋时期）。古时兄弟按伯（孟）、仲、叔、季排行，叔、季属于末位。所以“叔末”亦称“季末”。浇讹：浮薄诈伪。

[9] 王道：儒家以仁义治天下的政治主张。陵缺：败坏残缺。

[10] 褫（chǐ）：剥夺。

[11] 厮台：卑贱者。

译文

孔子说：“人性情本相近，因为习染不同，便相距悬远。”这是说人的好恶之性原本无差别，而习染变迁的途径却不同。克制欲望则行为不放肆，为物欲所牵制则其意志放纵。所以圣人引导人的本性，遏制放荡，使其谨慎结交，节制其好恶的偏颇，虽然性格有众多区别，内容与形式也有等次的不同，至于陶冶教化，振奋俗尚，其途径是一样的。衰亡的春秋时代，风俗浮薄诈伪，王道残缺，而世人仍能凭借仁义以贡献一己之力，成就功业。举止合于理义，则强横之人也会为之夺气；片言背离正义，则贱人奴婢也会因此离心。因为先哲之遗风，尚有足可追求者。

霸德既衰，狙诈萌起。强者以决胜为雄，弱者以诈劣受屈。至有画半策而绾万金[1]，开一说而锡琛瑞[2]。或起徒步而仕执珪[3]，解草衣以升卿相[4]。士之饰巧驰辩，以要能钓利者[5]，不期而景从矣[6]。自是爱尚相夺，与时回变[7]，其风不可留，其敝不能反。

[1] 绾：系结。

[2] 锡：同“赐”，赏赐。琛瑞：瑞玉，碧玉。琛，珍宝。瑞，古代作为凭信的玉器。

[3] 执珪：以手执珪。古代大夫以上可以执珪，因而又指称仕宦。珪，同“圭”，古代帝王或诸侯在举行典礼时拿的一种玉器，上圆（或剑头形）下方。

[4] 卿相：执政大臣。

[5] 要能：博取能名。要，求。

[6] 景从：同“影从”。如影随形，比喻追随之紧或趋之若鹜。

[7] 与时：逐时，追逐时机。回变：转变。亦作“回变”。

译文

春秋五霸之德既已衰落，战国时代狡猾奸诈萌生。强者以战争取胜称雄，弱者以诈术拙劣受屈辱。以致有人以谋划半个计策而获万金，提出一种主张而赏赐宝玉。有的平民徒步而来即刻被任命为官，脱下草衣就被提拔为卿相。士人之所以弄巧善辩，因为可以由此邀名钓利，所以不期而遇，如影随形。自此喜爱与崇尚的事物不但相互争夺，而且随时转变，那种风气无法停止，那种弊端无法消除。

及汉祖杖剑，武夫兴，宪令宽赊[1]，文礼简阔，绪余四豪之烈[2]，人怀陵上之心，轻死重气，怨惠必雠，令行私庭[3]，权移匹庶，任侠之方[4]，成其俗矣。自武帝以后，崇尚儒学，怀经协术，所在雾会[5]，至有石渠分争之论[6]，党同伐异之说[7]，守文之徒[8]，盛于时矣。至王莽专伪，终于篡国，忠义之流，耻见缨绋，遂乃荣华丘壑，甘足枯槁[9]。虽中兴在运，汉德重开，而保身怀方，弥相慕袭，去就之节[10]，重于时矣。逮桓灵之间，主荒政缪，国命委于阉寺，士子羞与为伍[11]，故匹夫抗愤，处士横议，遂乃激扬名声，互相题拂，品核公卿[12]，裁量执政，婞直之风，于斯行矣。

[1] 赊：缓；宽大，宽容。

[2] 绪余：本意为抽丝后留在蚕茧上的残丝，借指事物之残余。四豪：战国四公子，即魏国信陵君魏无忌、赵国平原君赵胜、楚国春申君黄歇、齐国孟尝君田文。

[3] 雠：报答，报复。私庭：私家。

[4] 匹庶：平民。任侠：见义勇为者。任，相互信赖。侠，是非一致。方：类别。

[5] 协术：精通儒术。协，通“挟”，怀藏。雾会：会集如雾聚云合。

[6] 石渠：即石渠阁。西汉皇室藏书之处，在长安未央宫殿北。史载为萧何所建，其下设置石渠导水，故为阁名。宣帝时，集诸儒于石渠阁，讲论五经异同，会上观点相同者结为朋党，攻伐异己者。最后由宣帝亲自裁决，以为定论。与会者的奏疏曾被辑成《石渠阁义奏》一书。

[7] 党同伐异：原指学术上派别之间的斗争，后来泛指集团之间的斗争。

[8] 守文：墨守旧说，恪守陈规。

[9] 缨绋（fú）：冠带与印带。甘足：甘愿；满足。枯槁：枯萎，憔悴，贫困潦倒。

[10] 去就：离去或接近；任官职或不任官职。此为偏义词组，义偏义“去”，离去，辞官。

[11] 阉寺：宦官。阉，割去雄性生殖器。寺，官署。为伍：做同伴；看作同类。

[12] 题拂：提携。题，说起，提起。后多作“提”。拂，通“弼”，辅助。品：品评。核：考核。

译文

到汉祖持剑起兵，武夫势力蓬勃兴起，法令宽缓，礼仪制度疏略，续承战国四公子之遗风，人人怀有犯上之心，以死事为轻，以义气为重，仇恨、恩惠必定相报，命令行使于私家，权力转移至平民，任侠之类的人，促成了这一风俗。自武帝以后，崇尚儒学，知经典通儒术之士，所到之处会集如云，以至于有石渠阁会议的争论，与自己观点相同就袒护，与自己观点相异就攻击，墨守旧说之徒，盛行一时。到王莽专心于虚伪，最终篡夺君位，忠义之人，以做官为耻，就以栖身山谷为荣华，以甘心贫困为富贵。虽然东汉中兴是国运所在，汉朝德化重新开启，而人们还是但求身心自保，怀藏方略而不用，更加相互羡慕仿效，辞官不做的节操，为当时人所看重。到桓帝、灵帝年间，君主荒唐，政治混缪，国家权柄任于宦官，士人子弟耻于与他们为伍，所以平民百姓激昂愤慨，隐居不仕者恣意议论，于是激励宣扬名誉声望，互相提携，品评公卿，鉴别执政者，倔强刚直之风气，由此流行开来。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一段是此序言的精彩开篇，区区六百字左右，将战国至汉末六百余年的社会风气，概括得淋漓尽致，将二百五十年的战国风俗概括为从“王道”遗尘尚可求，发展至“强者”提拔“草衣”卿相之风“不能反”的变化；将西汉二百年勾勒为汉初“武夫”得势，任侠“成其俗”，至汉武帝以后崇尚儒学造成“党同伐异”而“守文之徒盛于时”；将东汉二百年总括为王莽时“忠义之流”退隐，东汉初“去就之节重于时”，从桓灵年间开始，匹夫处士“品核公卿，裁量执政，婞直之风，于斯行矣”。不仅语言流畅而且引经据典、条理分明，其文采及史识绝不输给“马班”。力荐读者将其作为必须背诵的佳作予以重视。

夫上好则下必甚，矫枉故直必过[1]，其理然矣。若范滂、张俭之徒，清心忌恶[2]，终陷党议[3]，不其然乎？

[1] 矫枉：矫正弯曲。枉，弯曲。

[2] 清心：清白之心。

[3] 党议：朋党之间的争论、非议。党，朋党，指由私人利害关系结成的集团。

译文

在上者喜好什么，在下者必爱好得更厉害，要想将弯曲矫正到原来的直度，必须过度地矫正，道理就是这样。像范滂、张俭之类的人，本以清白之心憎恨邪恶，最终却坠入朋党之争，不也是这样吗？

初，桓帝为蠡吾侯，受学于甘陵周福，及即帝位，擢福为尚书。时同郡河南尹房植有名当朝，乡人为之谣曰：『天下规矩房伯武[1]，因师获印周仲进。』二家宾客，互相讥揣，遂各树朋徒，渐成尤隙，由是甘陵有南北部，党人之议，自此始矣。后汝南太守宗资任功曹范滂，南阳太守成瑨亦委功曹岑晊[2]，二郡又为谣曰：『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阳宗资主画诺[3]。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但坐啸。』因此流言转入太学[4]，诸生三万余人，郭林宗、贾伟节为其冠，并与李膺、陈蕃、王畅更相褒重。学中语曰：『天下模楷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5]，天下俊秀王叔茂。』又渤海公族进阶[6]、扶风魏齐卿，并危言深论，不隐豪强。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贬议，屣履到门[7]。

[1] 规矩：规和矩，校正方圆的两种工具，引申为标准、规范。

[2] 任：信赖。委：任。

[3] 画诺：主管官员在文书上签字，表示同意照办。

[4] 太学：国学，中国古代设在京城的最高学府。

[5] 强御：豪强，有权势的人。

[6] 公族：姓，名为进阶。

[7] 屣履：拖着鞋子走路，形容急忙的样子。

译文

当初，桓帝做蠡吾（西汉县名，位于今河北保定）侯时，跟随甘陵（东汉县名，位于今河北邢台）人周福（字仲进）学习，到他即位时，就提拔周福担任尚书。当时周福的同郡人河南尹房植（字伯武）闻名当朝，故乡人给他俩编了首歌谣：“天下规矩房伯武，因师获印周仲进。”两家的宾客，互相讥评猜度，最终各自树立党徒，逐渐产生嫌隙，从此甘陵出现南北两派，党人的言论，就是由此开始的。后来汝南太守宗资信赖功曹范滂（字孟博），南阳太守成瑨也信赖功曹岑晊（字公孝），两郡又编出歌谣说：“汝南太守是范孟博，南阳宗资主管画押和承诺。南阳太守是岑公孝，弘农人成瑨只管坐在那里叫。”因这些流传的话辗转传入太学，众学生三万多人，以郭林宗、贾伟节为首，一起与李膺（字符礼）、陈蕃（字仲举）、王畅（字叔茂）等相互褒奖推崇。太学中传言：“天下楷模李元礼，不畏权势陈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另外渤海人公族进阶、扶风人魏齐卿，都敢发正直之言和深刻的议论，不避豪强。自公卿之下，没有人不害怕他们的批评议论，都匆忙去造访。

时河内张成善说风角[1]，推占当赦，遂教子杀人。李膺为河南尹，督促收捕，既而逢宥获免[2]，膺愈怀愤疾，竟案杀之。初，成以方伎交通宦官[3]，帝亦颇谇其占[4]。成弟子牢脩因上书诬告膺等养太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更相驱驰[5]，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疑乱风俗。于是天子震怒，班下郡国[6]，逮捕党人，布告天下，使同忿疾，遂收执膺等。其辞所连及陈寔之徒二百余人，或有逃遁不获，皆悬金购募。使者四出，相望于道。明年，尚书霍谞、城门校尉窦武并表为请，帝意稍解，乃皆赦归田里，禁锢终身。而党人之名，犹书王府[7]。

[1] 风角：观四方四角之风以占凶吉的占卜法。

[2] 宥：宽容，饶恕。

[3] 方伎：同“方技”，指医、卜、星、相之术。

[4] 谇（suì）：问。

[5] 驱驰：尽力奔走效劳。

[6] 班：通“颁”。

[7] 王府：即“三府”，指太尉、司徒、司空府。

译文

当时河内人张成善于解说风角占术，他推测将有大赦，就让儿子去杀人。李膺任河南尹，督促逮捕他，不久就遇赦被免罪，李膺更加愤慨，竟然判死罪杀了他。当初，张成利用方技勾结宦官，桓帝也经常向他问询占卜之事。张成的弟子牢脩因此上书诬告李膺等豢养太学的游学文人，勾结各郡的生徒，相互奔走效劳，共同结为朋党，诽谤讥讽当朝，惑乱风俗。于是天子盛怒，颁布诏令至郡国，逮捕党人，通告天下，让天下人共同愤怒憎恶，于是逮捕李膺等人。他们的供词牵连陈寔等两百多人，那些逃走没有被抓的人，全都被悬赏通缉。使者出没四方，路上随处可见。第二年，尚书霍谞、城门校尉窦武一起上奏为他们求情，桓帝的怒气稍退，就全部赦免，让他们回乡，终身禁锢不得做官。而党人的名字，依然记载在王府。

自是正直废放，邪枉炽结[1]，海内希风之流[2]，遂共相摽搒[3]，指天下名士，为之称号。上曰『三君』，次曰『八俊』，次曰『八顾』，次曰『八及』，次曰『八厨』，犹古之『八元』、『八凯』也[4]。窦武、刘淑、陈蕃为『三君』。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李膺、荀翌、杜密、王畅、刘佑、魏朗、赵典、朱㝢为『八俊』。俊者，言人之英也。郭林宗、宗慈、巴肃、夏馥、范滂、尹勋、蔡衍、羊陟为『八顾』。顾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张俭、岑晊、刘表、陈翔、孔昱、苑康、檀、翟超为『八及』。及者，言其能导人追宗者也。度尚、张邈、王考、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为『八厨』。厨者，言能以财救人者也。

[1] 炽结：紧密勾结。

[2] 希风：仰慕风格节操。

[3] 摽搒：同“标榜”。

[4] 八元、八凯：传说上古颛顼有八才子曰“八凯”，帝喾有八才子曰“八元”。

译文

从此，正直的人被废黜流放，邪恶势力紧密勾结，海内仰慕风格节操的人，就相互标榜，指点天下的名士，命名以称号。最上等的称为“三君”，其次为“八俊”，其次为“八顾”，其次为“八及”，其次为“八厨”，犹如古时的“八元”、“八凯”。窦武、刘淑、陈蕃为“三君”。所谓君，是说他们为一代人所尊重敬仰。李膺、荀翌、杜密、王畅、刘佑、魏朗、赵典、朱为“八俊”。所谓俊，是说他们是人中精英。郭林宗、宗慈、巴肃、夏馥、范滂、尹勋、蔡衍、羊陟为“八顾”。所谓顾，是说他们能以德行引导人们。张俭、岑晊、刘表、陈翔、孔昱、苑康、檀、翟超为“八及”。所谓及，是说他们能引导人们追随典范。度尚、张邈、王考、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为“八厨”。所谓厨，是说他们能以财物救助他人。

又张俭乡人朱並，承望中常侍侯览意旨，上书告俭与同乡二十四人别相署号，共为部党，图危社稷。以俭及檀彬、褚凤、张肃、薛兰、冯禧、魏玄、徐乾为『八俊』，田林、张隐、刘表、薛郁、王访、刘祗、宣靖、公绪恭为『八顾』，朱楷、田槃、疎耽、薛敦、宋布、唐龙、嬴咨、宣褒为『八及』，刻石立[1]，共为部党，而俭为之魁。灵帝诏刊章捕俭等[2]。大长秋曹节因此讽有司奏捕前党故司空虞放、太仆杜密、长乐少府李膺、司隶校尉朱㝢、颍川太守巴肃、沛相荀翌、河内太守魏朗、山阳太守翟超、任城相刘儒、太尉掾范滂等百余人，皆死狱中。余或先殁不及，或亡命获免。自此诸为怨隙者，因相陷害，睚眦之忿[3]，滥入党中。又州郡承旨，或有未尝交关[4]，亦离祸毒[5]。其死徙废禁者，六七百人。

[1] （shàn）：古代供祭祀用的场地。

[2] 刊章：删去告发人姓名的捕人文书。

[3] 睚眦：发怒时瞪眼睛，指极小的仇恨。

[4] 交关：相关。

[5] 离：通“罹”，遭遇。

译文

另有张俭的同乡朱並，逢迎中常侍侯览意旨，上书告发张俭和同乡二十四人互相起名号，共为朋党，企图危害国家。称张俭及檀彬、褚凤、张肃、薛兰、冯禧、魏玄、徐乾为“八俊”，田林、张隐、刘表、薛郁、王访、刘祗、宣靖、公绪恭为“八顾”，朱楷、田槃、疎耽、薛敦、宋布、唐龙、嬴咨、宣褒为“八及”，刻石结盟，共结朋党，张俭即是魁首。灵帝下诏按照削去告发人姓名的捕人文书逮捕张俭等人。大长秋曹节趁机暗示主管官吏奏请逮捕从前的党人前任司空虞放、太仆杜密、长乐少府李膺、司隶校尉朱、颍川太守巴肃、沛相荀翌、河内太守魏朗、山阳太守翟超、任城相刘儒、太尉掾范滂等一百多人，他们都死在狱中。其他人有的未及逮捕已死，有的逃亡得以幸免。从此，众多有仇怨嫌隙的人，趁机互相陷害，极小的仇恨也诬告为党人。另外州郡为了顺承旨意，有些从不相关的人也遭祸害。被处死、流放和禁锢的有六七百人。

熹平五年，永昌太守曹鸾上书大讼党人[1]，言甚方切。帝省奏大怒，即诏司隶、益州槛车收鸾，送槐里狱掠杀之。于是又诏州郡更考党人门生故吏父子兄弟[2]，其在位者，免官禁锢，爰及五属[3]。

[1] 讼：为人理冤、辩冤。

[2] 故吏：原来的属吏。

[3] 五属：五服内的亲属。五服指高祖、曾祖、祖父、父亲、自身五代。

译文

灵帝熹平五年（一七六），永昌郡（今云南保山）太守曹鸾上书竭力为党人辩冤，言辞甚是正直恳切。灵帝看了奏章大怒，当即下诏司隶、益州用囚车拘捕曹鸾，押送槐里监狱拷打致死。于是又诏令州郡进一步审查党人的门生、故吏以及父子兄弟，凡在官位的，都免职禁锢，牵连至五服亲属。

光和二年，上禄长和海上言：『礼，从祖兄弟别居异财，恩义已轻，服属疎末。而今党人锢及五族，既乖典训之文[1]，有谬经常之法。』帝览而悟之，党锢自从祖以下，皆得解释。

[1] 典训之文：《左传》说：“父子兄弟，罪不相及。”

译文

灵帝光和二年（一七九），上禄县（治所在今甘肃成县西南）长和海上书说：“礼制规定，从祖兄弟要分家析产，亲情已经淡薄，亲属关系已经疏远。而现在对党人的禁锢牵连至五族，既违背经典之文，也违反通常之法。”灵帝读后有所省悟，对党人的禁锢自从祖之下，都得以解除。

中平元年，黄巾贼起[1]，中常侍吕彊言于帝曰：『党锢久积，人情多怨。若久不赦宥，轻与张角合谋，为变滋大，悔之无救。』帝惧其言，乃大赦党人，诛徙之家皆归故郡。其后黄巾遂盛，朝野崩离，纲纪文章荡然矣[2]。

[1] 黄巾贼：东汉末张角领导的农民起义军，因头裹黄巾而得名。

[2] 纲纪：法律制度。文章：礼乐制度。

译文

灵帝中平元年（一八四），黄巾军起义，中常侍吕强报告皇帝：“党锢的时间已长久，人情多怀怨恨。如果久不赦免宽恕，他们容易与张角合谋，动乱会越来越大，后悔也无救了。”灵帝担心他的话，就大赦党人，被处死罪和流放的家族都回到家乡。后来黄巾军势力终于兴盛，朝野分崩离析，纲纪制度荡然无存。

凡党事始自甘陵、汝南，成于李膺、张俭，海内涂炭[1]，二十余年，诸所蔓衍[2]，皆天下善士。三君、八俊等三十五人，其名迹存者，并载乎篇。陈蕃、窦武、王畅、刘表、度尚、郭林宗别有传。荀翌附祖《淑传》。张邈附《吕布传》。胡母班附《袁绍传》。王考字文祖，东平寿张人，冀州刺史；秦周字平王，陈留平丘人，北海相；蕃向字嘉景，鲁国人，郎中；王璋字伯仪，东莱曲城人，少府卿：位行并不显。翟超，山阳太守，事见《陈蕃传》，字及郡县未详。朱㝢，沛人，与杜密等俱死狱中。唯赵典名见而已。

[1] 涂炭：烂泥炭火。指极困苦的境地。

[2] 蔓衍：即牵连。一人犯罪，他人为此遭受连坐。

译文

党人事始自甘陵、汝南两地，形成于李膺、张俭二人，海内遭遇祸害二十余年，众多被牵连者都是天下有德之士。三君、八俊等三十五人，那些存在姓名、事迹的，一并记载于此篇。陈蕃、窦武、王畅、刘表、度尚、郭林宗另外有传。荀翌附在其祖父《荀淑传》中。张邈附于《吕布传》。胡母班附于《袁绍传》。王考，字文祖，东平寿张人，是冀州刺史；秦周，字平王，陈留平丘人，是北海相；蕃向，字嘉景，鲁国人，是郎中；王璋，字伯仪，东莱曲城人，是少府卿，这些人地位行迹都不显著。翟超，是山阳太守，事迹见于《陈蕃传》，他的字及郡县籍贯未详。朱，沛人，与杜密等一起死在狱中。唯有赵典仅有名字而已。

董卓列传

本篇导读

若问中国百姓谁是汉末第一大恶人的话，恐怕十有八九的回答是董卓。中国史书有为恶人立传的传统，目的在于以反面教材警示后人。本传记载了董卓在对羌族战争中崭露头角，直至发展为盘踞一方的军阀，进而在混乱朝政中，胁迫何太后，废掉少帝、拥立陈留王，窃得朝廷权力，威逼迁都长安，一族人尽封诸侯，甚至戕害百姓大臣，杀人成性。一人制造了一个恐怖的年代，这在中国历史上是罕见的，也是令人悲哀的。他最终在朝廷政变中被杀，一场历史的噩梦才算结束！

董卓字仲颖，陇西临洮人也。性麤猛有谋[1]。少尝游羌中[2]，尽与豪帅相结。后归耕于野，诸豪帅有来从之者，卓为杀耕牛，与共宴乐，豪帅感其意，归相敛得杂畜千余头以遗之，由是以健侠知名。为州兵马掾，常徼守塞下[3]。卓膂力过人[4]，双带两鞬[5]，左右驰射，为羌胡所畏。

[1] 麤（cū）：同“粗”。

[2] 羌中：古地名。秦汉时期指羌族居住的地区，即今青海、西藏及四川西北部、甘肃西南部。

[3] 徼守：巡逻守卫。塞下：边塞附近。

[4] 膂（lǚ）力：体力，力气。

[5] 鞬（jiàn）：马上盛弓矢的器具。

译文

董卓字仲颖，是陇西郡临洮县人。他性情粗犷有谋略。年轻时曾游历羌中地区，尽力与部族首领结交。后来回乡耕种，众部族首领有来到他这儿的，董卓宰杀耕牛，一起宴饮作乐，首领们感谢他的情意，回去相互收罗各类牲畜千余头送给他，由此董卓以刚勇侠义闻名。他担任州兵马掾时，经常巡逻守卫边塞附近。董卓力气过人，坐骑两侧都佩带盛箭匣，奔驰中左右开弓，羌胡人都畏惧他。

桓帝末，以六郡良家子为羽林郎[1]，从中郎将张奂为军司马，共击汉阳叛羌，破之，拜郎中，赐缣九千匹。卓曰：『为者则己，有者则士。』乃悉分与吏兵，无所留。稍迁西域戊己校尉，坐事免。后为并州刺史、河东太守。

[1] 羽林郎：汉代禁卫军官名，掌宿卫、侍从。

译文

桓帝末年，他以六郡良家子弟的身份为羽林郎，跟从中郎将张奂做军司马，共同攻打汉阳郡（治冀县，今甘肃甘谷县东）叛乱的羌人，击败他们，拜任郎中，受赏赐九千匹缣帛。董卓说：“立功劳的是我，享有赏赐的应是将士。”就把赏赐全部分给军吏、士兵，什么也没留下。（他）逐步升迁为西域戊己校尉，因犯法被免职。后来任并州刺史、河东太守。

中平元年，拜东中郎将，持节，代卢植击张角于下曲阳，军败抵罪。其冬，北地先零羌及枹罕河关群盗反叛，遂共立湟中义从胡北宫伯玉[1]、李文侯为将军，杀护羌校尉冷征。伯玉等乃劫致金城人边章、韩遂，使专任军政，共杀金城太守陈懿，攻烧州郡。明年春，将数万骑入寇三辅，侵逼园陵，托诛宦官为名。诏以卓为中郎将，副左车骑将军皇甫嵩征之。嵩以无功免归，而边章、韩遂等大盛。朝廷复以司空张温为车骑将军，假节[2]，执金吾袁滂为副。拜卓破虏将军，与荡寇将军周慎并统于温。并诸郡兵步骑合十余万，屯美阳，以卫园陵。章、遂亦进兵美阳。温、卓与战，辄不利。十一月，夜有流星如火，光长十余丈，照章、遂营中，驴马尽鸣。贼以为不祥，欲归金城。卓闻之喜，明日，乃与右扶风鲍鸿等并兵俱攻，大破之，斩首数千级。章、遂败走榆中，温乃遣周慎将三万人追讨之。温参军事孙坚说慎曰：『贼城中无谷，当外转粮食。坚愿得万人断其运道，将军以大兵继后，贼必困乏而不敢战。若走入羌中，并力讨之，则凉州可定也。』慎不从，引军围榆中城。而章、遂分屯葵园狭，反断慎运道。慎惧，乃弃车重而退。温时亦使卓将兵三万讨先零羌，卓于望垣北为羌胡所围，粮食乏绝，进退逼急。乃于所度水中伪立[3]，以为捕鱼，而潜从下过军。比贼追之[4]，决水已深，不得度。时众军败退，唯卓全师而还，屯于扶风，封乡侯，邑千户。

[1] 义从：汉魏时称归附朝廷为胡羌少数民族“义从”，取归义从命之意。

[2] 假节：汉末魏晋南北朝时，为军政官可以行使特权所加的称号。如加“假节”得杀犯军令者，加“使持节”得诛杀中级以下官吏，加“持节”得杀无官职者。

[3] ：同“堰”，挡水的堤坝。

[4] 比：及，等到。

译文

灵帝中平元年（一八四），（董卓）被拜任为东中郎将，持节，代替卢植在下曲阳（今河北晋州市西北）攻打张角，兵败被治罪。那年冬天，北地郡的先零羌以及枹罕（在今甘肃省临夏县）河关的群盗反叛，他们共同拥立湟中义从北宫伯玉、李文侯为将军，杀死护羌校尉冷征。伯玉等人劫持了金城郡人边章、韩遂，让他们掌控军中大权，一同杀死金城太守陈懿，攻打焚烧州郡。第二年春天，率几万骑兵入侵三辅地区，逼近皇帝陵园，而且以诛杀宦官为名义。皇帝下诏命董卓为中郎将，辅助左车骑将军皇甫嵩征伐他们。皇甫嵩因征战无功被免职召回，而边章、韩遂等气势大盛。朝廷又以司空张温为车骑将军，加“假节”号，执金吾袁滂为副手。任命董卓为破虏将军，与荡寇将军周慎一同受张温的统领。合并各郡步骑兵十多万，驻扎在美阳（县名，治今陕西武功西北），护卫皇家陵园。边章、韩遂等也进军美阳。张温、董卓与他们交战，总是失利。十一月，夜有流星如火，光芒长十余丈，照耀边章、韩遂军营，驴马一齐鸣叫。贼寇认为是不祥之兆，想撤回金城。董卓听说后大喜，第二天就和右扶风鲍鸿等人合兵一起进攻，大败敌军，斩首数千级。边章、韩遂败走，逃到榆中（县名，治今甘肃兰州西），张温就派周慎带三万人追击讨伐他们。张温的参军事孙坚劝周慎说：“贼兵城中无谷，会从外部运转粮食。我愿意带一万人切断他们的粮道，将军带大军跟在后面，贼兵必定困乏不敢交战。如果逃到羌中，合力征讨他们，则凉州就可以平定。”周慎不听，带兵围攻榆中城。而边章、韩遂分兵屯驻葵园狭，反而断了周慎的粮道。周慎恐惧，就丢弃辎重撤军。张温当时也派董卓率三万兵讨伐先零羌，董卓在望垣县（今甘肃秦安县北）北被羌地的羌胡围困，粮食断绝，进退吃紧。于是假装在要渡的河上筑建水堰，装作捕鱼，暗中从堰下撤走军队。等到贼寇追来，决口流出的水已经很深，无法渡河。当时众军都兵败退回，只有董卓军队全师退回，驻扎在扶风，董卓被封为乡侯，食邑一千户。

三年春，遣使者持节就长安拜张温为太尉。三公在外，始之于温。其冬，征温还京师，韩遂乃杀边章及伯玉、文侯，拥兵十余万，进围陇西。太守李相如反，与遂连和，共杀凉州刺史耿鄙。而鄙司马扶风马腾，亦拥兵反叛，又汉阳王国，自号『合众将军』，皆与韩遂合。共推王国为主，悉令领其众，寇掠三辅。五年，围陈仓。乃拜卓前将军，与左将军皇甫嵩击破之。韩遂等复共废王国，而劫故信都令汉阳阎忠，使督统诸部。忠耻为众所胁，感恚病死[1]。遂等稍争权利，更相杀害，其诸部曲并各分乖[2]。

[1] 感恚：愤恨。感，通“憾”。

[2] 部曲：古代军队编制单位，借指军队。分乖：犹分离。

译文

中平三年春天，朝廷派使者持节到长安，拜张温为太尉。三公在朝廷之外任职的做法，开始于张温。那年冬天，征召张温回京，韩遂就杀了边章和北宫伯玉、李文侯，率兵十几万，进犯围攻陇西。太守李相如反叛，与韩遂联合，一起杀了凉州刺史耿鄙。而耿鄙的司马扶风人马腾，也领兵反叛，又有汉阳人王国，自号“合众将军”，都与韩遂联合。叛军共同推举王国为首领，让他总领所有各部，侵犯劫掠三辅地区。中平五年，围攻陈仓。朝廷就拜任董卓为前将军，与左将军皇甫嵩打败了他们。韩遂等人又一起废掉王国，而劫持了原信都县（治今邢台市）令汉阳人阎忠，让他统领各部队。阎忠耻于被众人胁迫，愤恨病死。韩遂等人逐渐争权夺利，自相残杀，各部军队也都各自分散瓦解。

六年，征卓为少府，不肯就，上书言：『所将湟中义从及秦胡兵皆诣臣曰[1]：「牢直不毕[2]，禀赐断绝，妻子饥冻。」牵挽臣车，使不得行。羌胡敝肠狗态[3]，臣不能禁止，辄将顺安慰，增异复上。』朝廷不能制，颇以为虑。及灵帝寑疾[4]，玺书拜卓为并州牧，令以兵属皇甫嵩。卓复上书言曰：『臣既无老谋，又无壮事，天恩误加，掌戎十年。士卒大小相狎弥久，恋臣畜养之恩，为臣奋一旦之命。乞将之北州，效力边垂[5]。』于是驻兵河东，以观时变。

[1] 秦胡：某种胡人。一说为秦时期的胡人；一说为已经汉化的胡人。

[2] 牢直：粮饷。牢，廪，即粮食，储藏，俸禄。直，价值，代价。

[3] 敝肠：坏心肠。敝，通“憋”，恶也。狗态：贬词，情态如狗。

[4] 寑：同“寝”，睡卧。

[5] 边垂：即边陲，边境。

译文

中平六年，征召董卓为少府，他不肯就任，上书说：“我所统领的湟中（地名，东汉时属金城郡，约位于今宁夏西宁市）义从以及秦胡的士兵都来说：‘粮饷未全部发放，赏赐的粮食断绝，妻子儿女饥寒交迫。’拉住臣的车，使我不得上路。羌胡人狼心狗肺，臣无法禁止，只能迁就安抚他们。情况有所发展变化时再上书。”朝廷无法控制他，颇为忧虑。等到灵帝卧病时，下玺书任董卓为并州牧，让他把兵权交给皇甫嵩。董卓又上书说：“臣既无老谋深算，又无豪迈壮举，承天子错爱，掌管兵马十年。士卒大小相互亲近长久，都眷恋臣的养育之恩，愿意为臣一朝战死。恳求把他们带到北州，效力于边疆。”于是驻兵河东，以观时局变化。

及帝崩，大将军何进、司隶校尉袁绍谋诛阉宦，而太后不许，乃私呼卓将兵入朝，以胁太后。卓得召，即时就道。并上书曰：『中常侍张让等窃倖承宠[1]，浊乱海内[2]。臣闻扬汤止沸，莫若去薪；溃痈虽痛，胜于内食[3]。昔赵鞅兴晋阳之甲，以逐君侧之恶人。今臣辄鸣钟鼓如洛阳，请收让等，以清奸秽。』卓未至而何进败，虎贲中郎将袁术乃烧南宫，欲讨宦官，而中常侍段珪等劫少帝及陈留王夜走小平津。卓远见火起，引兵急进，未明到城西，闻少帝在北芒，因往奉迎。帝见卓将兵卒至，恐怖涕泣。卓与言，不能辞对；与陈留王语，遂及祸乱之事。卓以王为贤，且为董太后所养，卓自以与太后同族，有废立意。

[1] 幸：亲幸，宠爱。

[2] 浊乱：搅扰使之混乱。

[3] 食：通“蚀”。

译文

等到灵帝驾崩，大将军何进、司隶校尉袁绍谋划诛杀宦官，而太后不允许，他们就私下召董卓带兵入朝，以胁迫太后。董卓得到征召，立即上路。并且上书说：“中常侍张让等窃据恩宠，扰乱天下。臣听说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刺破恶疮虽痛，胜过从中侵蚀肌体。从前赵鞅兴晋阳之兵，以驱逐君主身边的恶人。现在臣敲鼓鸣钟赶往洛阳，请求捉拿张让等人，以清除奸恶污秽。”董卓未到而何进败死，虎贲中郎将袁术就火烧南宫，要讨伐宦官，而中常侍段珪等劫持少帝和陈留王趁夜逃往小平津。董卓远远望见火起，率军部急行军，天未明赶到城西，听说少帝在北芒山，因此前往恭迎。少帝看到董卓带兵突然到来，恐惧哭泣。董卓和他说话，他无法应对；而和陈留王说话，（董卓）终于明白发生的祸乱。董卓认为陈留王贤明，而且是董太后所抚养的，他自认为与董太后同族，便有了废少帝拥立陈留王的意向。

初，卓之入也，步骑不过三千，自嫌兵少，恐不为远近所服，率四五日辄夜潜出军近营，明旦乃大陈旌鼓而还，以为西兵复至，洛中无知者。寻而何进及弟苗先所领部曲皆归于卓，卓又使吕布杀执金吾丁原而并其众，卓兵士大盛。乃讽朝廷策免司空刘弘而自代之。因集议废立。百僚大会，卓乃奋首而言曰[1]：『大者天地，其次君臣，所以为政。皇帝闇弱，不可以奉宗庙，为天下主。今欲依伊尹、霍光故事，更立陈留王，何如？』公卿以下莫敢对。卓又抗言曰[2]：『昔霍光定策，延年案剑。有敢沮大议，皆以军法从之[3]。』坐者震动。尚书卢植独曰：『昔太甲既立不明，昌邑罪过千余，故有废立之事。今上富于春秋[4]，行无失德，非前事之比也。』卓大怒，罢坐。明日复集群僚于崇德前殿，遂胁太后，策废少帝。曰：『皇帝在丧，无人子之心，威仪不类人君，今废为弘农王。』乃立陈留王，是为献帝。又议太后蹙迫永乐太后，至令忧死，逆妇姑之礼，无孝顺之节，迁于永安宫，遂以弒崩。

[1] 奋首：仰首。

[2] 抗言：高声而言。

[3] 从：追逐，追责。

[4] 今上：当今皇帝。春秋：年纪。

译文

当初，董卓进入洛阳时，步骑兵不过三千，自己嫌兵少，担心不能让远近的人折服，大约四五天就派出士兵趁天黑偷偷去附近扎营，天亮再大张旗鼓地返回，使人以为西边的部队又到了，洛阳城中无人知情。不久何进和弟弟何苗原先所率领的部队都归附了董卓，董卓又派吕布杀死执金吾丁原而兼并了他的部队，董卓兵力大大增强。于是暗示朝廷策免司空刘弘，而自己取而代之。继而召集朝臣商议废立皇帝。百官集会，董卓就昂首发言说：“大的事物是天地，其次是君臣，以此为政。皇帝昏庸柔弱，不可以侍奉宗庙，做天下之主。现在想依照伊尹、霍光的先例，改立陈留王，如何？”公卿以下无人敢应答。董卓又高声说：“过去霍光制定计策，田延年按剑监督。有敢阻挠大计的，都以军法追究。”在座的人都震惊骚动，只有尚书卢植说：“从前太甲即位后不贤明，昌邑王的罪过有千余条，所以有废立之事。当今皇帝尚且年少，行为无失德之处，不能比照前事。”董卓大怒，离座而去。第二天又在崇德前殿召集百官，最终胁迫太后下策书废少帝说：“皇帝还在服丧期间没有为子之心，威仪不似君王，现在将他废为弘农王。”于是策立陈留王，即献帝。又论及太后逼迫永乐太后，使她忧郁而死之事，违背婆媳之礼，没有孝顺的礼节，把她迁到永安宫，最终杀了她。

卓迁太尉，领前将军事[1]，加节传斧钺虎贲[2]，更封郿侯。卓乃与司徒黄琬、司空杨彪，俱带锧诣阙上书[3]，追理陈蕃、窦武及诸党人，以从人望。于是悉复蕃等爵位，擢用子孙。

[1] 领：以高官兼理低职。

[2] 加节传斧钺虎贲：指给他专事征伐杀戮的权力。节传，玺节与传言，均为通关凭证。斧钺，斫刀与大斧，象征专杀之权。虎贲，宿卫皇宫的亲兵。

[3] 锧：古代腰斩用的刑具。，犹今铡刀。锧，砧板。

译文

董卓迁升太尉，兼理前将军事务，附以“加节传斧钺虎贲”头衔，改封为郿侯。董卓于是与司徒黄琬、司空杨彪，一起携带锧刑具，赴朝上书，要求追查审理陈蕃、窦武以及其众多党人，以顺从民众期盼。于是全部恢复了陈蕃等人的爵位，提拔任用其子孙。

寻进卓为相国，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封母为池阳君，置令丞。

译文

不久，进封董卓为相国，入朝可以不行趋步之礼，带剑穿鞋上殿。封他母亲为池阳君，为她设置丞令。

是时洛中贵戚室第相望，金帛财产，家家殷积[1]。卓纵放兵士，突其庐舍[2]，淫略妇女，剽虏资物，谓之『搜牢』[3]。人情崩恐，不保朝夕。及何后葬，开文陵[4]，卓悉取藏中珍物。又奸乱公主，妻略宫人，虐刑滥罚，睚眦必死，群僚内外莫能自固。卓尝遣军至阳城，时人会于社下，悉令就斩之，驾其车重，载其妇女，以头系车辕，歌呼而还。又坏五铢钱，更铸小钱，悉取洛阳及长安铜人、钟虡、飞廉[5]、铜马之属，以充铸焉。故货贱物贵，谷石数万。又钱无轮郭文章，不便人用。时人以为秦始皇见长人于临洮，乃铸铜人。卓，临洮人也，而今毁之。虽成毁不同，凶暴相类焉。

[1] 殷积：大量堆积。殷，众多，盛大。

[2] 突：袭击。

[3] 搜牢：掳掠。牢，搜刮。

[4] 文陵：汉灵帝陵。

[5] 钟虡：悬钟的框架。飞廉：能致风的神禽名，此指上林苑飞廉观顶上的铜铸飞廉。

译文

当时洛阳城中皇亲国戚的宅第到处可见，金帛财产，家家大量堆积。董卓纵容士兵袭击他们的住宅，奸淫妇女，抢夺财物，称此为“搜牢”，人心崩溃惊恐，朝不保夕。何后下葬时，打开了文陵，董卓取走墓中所藏的全部珍宝。又与公主淫乱，奸污霸占宫女，滥施暴虐刑罚，对他怒目相视者必被处死，内外官僚无人能自保。董卓曾派军到阳城，当时人们正在社下集会，董卓下令上前把他们全部杀死，驾他们的车辆、辎重，装上他们的女人，把他们的脑袋挂在车辕上，欢歌呼喊地返回。又毁掉五铢钱，改铸小钱，把洛阳及长安的铜人、钟虡、飞廉、铜马之类，全都收来铸钱。于是货币贱物价贵，谷物一石卖到几万钱。所铸的钱币因无轮廓纹饰，根本不便于人们使用。当时人认为秦始皇在临洮看到长人，于是铸造了铜人。董卓是临洮人，而今毁掉铜人。虽说铸成与毁坏不同，其中凶暴却是相似的。

于是迁天子西都。

初，长安遭赤眉之乱，宫室营寺焚灭无余，是时唯有高庙、京兆府舍，遂便时幸焉[1]。后移未央宫。于是尽徙洛阳人数百万口于长安，步骑驱蹙[2]，更相蹈藉，饥饿寇掠，积尸盈路。卓自屯留毕圭苑中，悉烧宫庙官府居家，二百里内无复孑遗[3]。又使吕布发诸帝陵，及公卿已下冢墓，收其珍宝。

[1] 便时：吉利的时日。

[2] 驱蹙：驱赶促迫。

[3] 孑遗：遗留，残存。

译文

于是把天子迁往西都长安。

当初，长安遭遇赤眉之乱，宫室、军营和官署烧毁殆尽，此时仅剩高庙、京兆尹府舍，就择个吉日让天子住了进去。后来又移居到未央宫。于是把洛阳数百万人口都迁往长安，步骑兵一路驱赶逼迫，百姓互相踩踏，遭受饥饿、抢掠，尸体堆积一路。董卓自己驻留在毕圭苑中，把宫廷、宗庙、官署、民宅都烧掉，二百里内不再有残存。又让吕布挖掘各皇帝陵墓，乃至公卿之下百官的冢墓，搜罗其中的珍宝。

时，长沙太守孙坚亦率豫州诸郡兵讨卓。卓先遣将徐荣、李蒙四出虏掠。荣遇坚于梁，与战，破坚，生禽颍川太守李旻，亨之。卓所得义兵士卒，皆以布缠裹，倒立于地，热膏灌杀之。

译文

当时，长沙太守孙坚也率领豫州各郡的部队讨伐董卓。董卓先派出将领徐荣、李蒙四处抢掠。李荣在梁县遭遇孙坚，交战后，打败孙坚，活捉了颍川太守李旻，把他煮了。董卓把所抓到的义兵全都用布匹裹上，倒立在地上，再用热油浇灌杀死。

时河内太守王匡屯兵河阳津，将以图卓。卓遣疑兵挑战，而潜使锐卒从小平津过津北，破之，死者略尽。明年，孙坚收合散卒，进屯梁县之阳人。卓遣将胡轸、吕布攻之。布与轸不相能，军中自惊恐，士卒散乱。坚追击之，轸、布败走。卓遣将李傕诣坚求和，坚拒绝不受，进军大谷，距洛九十里。卓自出与坚战于诸陵墓间，卓败走，却屯黾池，聚兵于陕。坚进洛阳宣阳城门，更击吕布，布复破走。坚乃埽除宗庙[1]，平塞诸陵，分兵出函谷关，至新安、黾池间，以截卓后[2]。卓谓长史刘艾曰：『关东诸将数败矣，无能为也。唯孙坚小戆[3]，诸将军宜慎之。』乃使东中郎将董越屯黾池，中郎将段煨屯华阴，中郎将牛辅屯安邑，其余中郎将、校尉布在诸县，以御山东。

[1] 埽：通“扫”，打扫。

[2] 截：截断。

[3] 戆（zhuànɡ）：痴愚、急躁、刚直。

译文

当时河内太守王匡屯兵河阳津，准备攻打董卓。董卓派出疑兵挑战，又秘密派精兵从小平津过河阳津北，击败王匡，几乎杀光其军。第二年，孙坚又收集离散的士卒，前往梁县的阳人（地名）。董卓派遣部将胡轸、吕布攻打孙坚。吕布与胡轸不和，军中惊恐，士卒逃散。孙坚追击他们，胡轸、吕布兵败逃。董卓派了将军李傕到孙坚那里求和，孙坚拒不接受，进军大谷，距洛阳九十里。董卓亲自出马与孙坚在众皇陵之间交战，董卓败逃，退却屯守黾池（地名，位于今河南黾池县），在陕（地名，今河南陕县）集结兵力。孙坚挺进洛阳的宣阳城门，又进攻吕布，吕布战败逃走。孙坚于是打扫宗庙，平整填埋被发掘的诸陵，分兵出函谷关，到新安（县名，今河南洛阳市西）、黾池之间，以截断董卓后路。董卓对长史刘艾说：“关东的诸将屡次战败，已无能为力。仅孙坚有些悍戆，众将军应该谨慎才是。”于是派中郎将董越屯守黾池，中郎将段煨屯守华阴市（今陕西华阴市），中郎将牛辅屯守安邑（今山西夏县），其余的中郎将、校尉分布在各县，以抵御山东的军队。

卓讽朝廷使光禄勋宣璠持节拜卓为太师，位在诸侯王上。乃引还长安。百官迎路拜揖，卓遂僭拟车服[1]，乘金华青盖，爪画两轓[2]，时人号『竿摩车[3]』，言其服饰近天子也。以弟旻为左将军，封鄠侯，兄子璜为侍中、中军校尉，皆典兵事。于是宗族内外，并居列位。其子孙虽在髫龀[4]，男皆封侯，女为邑君。

[1] 僭拟：越分妄比。谓在下者自比于尊者。

[2] 轓：古代车厢两旁反出如耳的部分，用以障蔽尘泥。一说即车厢。

[3] 竿摩：谓相逼近。竿，通“干”。干求，请托。摩，迫近，接近。

[4] 髫龀（tiáo chèn）：幼年。髫，儿童头上扎起来的下垂发。龀，儿童换牙。

译文

董卓暗示朝廷派光禄勋宣璠持节任命自己为太师，位置在诸侯王之上。于是（董卓）率军退回长安。百官都到路上恭迎参拜，董卓超越本分地使用尊者的车乘服饰，乘坐金花装饰的青伞盖车，车厢两帮勾画花纹，当时人称为“竿摩车”，说他的服饰近似天子。任命他弟弟董旻为左将军，封为鄠侯；哥哥的儿子董璜为侍中、中军校尉，都掌管军事。于是宗族内外，都居官位。他的子孙即使是幼儿，也都男的封侯，女的为邑君。

数与百官置酒宴会，淫乐纵恣。乃结垒于长安城东以自居[1]。又筑坞于郿[2]，高厚七丈，号曰『万岁坞』。积谷为三十年储。自云：『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尝至郿行坞，公卿已下祖道于横门外[3]。卓施帐幔饮设，诱降北地反者数百人，于坐中杀之。先断其舌，次斩手足，次凿其眼目，以镬煮之[4]。未及得死，偃转杯案间[5]。会者战慄，亡失匕箸，而卓饮食自若。诸将有言语蹉跌[6]，便戮于前。又稍诛关中旧族[7]，陷以叛逆。

[1] 垒：军壁，阵地上的防御工事。

[2] 坞：即堡垒。

[3] 横门：长安城北西侧第一门。祖道：古代为出行者祭祀路神，并饮宴送行。

[4] 镬：无足大鼎，煮肉器。古时用以为烹人的刑具。

[5] 偃转：仆倒转动。

[6] 蹉跌：失足跌倒，比喻失误。

[7] 旧族：曾有一定政治地位的家族。

译文

董卓屡屡与百官设酒宴会，纵欲作乐，肆意放纵。于是在长安城东扎寨居住。又在郿县（位于今陕西眉县）修筑城堡，高厚各七丈，号称“万岁坞”。储备了三十年食用的谷物。自称：“事情成功，则雄踞天下；不成功，坚守这里也足以养老。”曾到郿县巡视坞堡，公卿以下官员都到横门外为他行祖道仪式饯行。董卓搭帐篷摆设酒宴，把诱降的北地反叛者数百人，在宴席上杀死，先割下舌头，再斩下手脚，再挖出眼睛，再用鼎镬煮。没死的，还在杯盏食案之间蠕动。与会者吓得发抖，勺子和筷子都掉了，而董卓还是饮食自如。众将有言语闪失的，当即杀戮于面前。又逐渐诛杀关中旧族，诬陷他们犯了叛逆罪。

时太史望气[1]，言当有大臣戮死者。卓乃使人诬卫尉张温与袁术交通，遂笞温于市，杀之，以塞天变[2]。前温出屯美阳，令卓与边章等战无功，温召又不时应命，既到而辞对不逊。时孙坚为温参军，劝温陈兵斩之。温曰：『卓有威名，方倚以西行[3]。』坚曰：『明公亲帅王师，威振天下，何恃于卓而赖之乎？坚闻古之名将，杖钺临众，未有不断斩以示威武者也。故穰苴斩庄贾[4]，魏绛戮杨干[5]。今若纵之，自亏威重，后悔何及！』温不能从，而卓犹怀忌恨，故及于难。

[1] 望气：观察云气以预测吉凶的占术。

[2] 塞：阻塞；遏制。

[3] 方：正在，正当。

[4] 穰苴斩庄贾：战国时期，齐国将军司马穰苴因齐景公宠臣庄贾迟到，按军法将其斩杀。

[5] 魏绛戮杨干：春秋时期，晋悼公的大臣魏绛严格执法，杀死悼公弟弟杨干的仆从。

译文

当时太史观测天象，说会有大臣被杀死。董卓就指使人诬告卫尉张温与袁术勾结，于是在集市对张温实施笞刑，鞭打杀了他，以此遏制天象的变化。以前张温出兵屯驻美阳，命令董卓与边章交战不胜，张温召他又不及时遵从命令，到了以后又出言不逊。那时孙坚任张温的参军，劝张温设兵斩杀董卓。张温说：“董卓有威名，正要倚仗他向西征战呢。”孙坚说：“明公您亲帅王师，威震天下，有什么要依赖董卓的呢？我听说古时名将，持斧钺统率军队，没有不以斩杀以显示威武的。所以司马穰苴斩庄贾，魏绛杀杨干。现在如果放过他，将自损威严，后悔莫及。”张温不听从他的建议，而董卓还是怀恨在心，所以导致张温遇难。

温字伯慎，少有名誉，累登公卿，亦阴与司徒王允共谋诛卓，事未及发而见害。越骑校尉汝南伍孚忿卓凶毒，志手刃之，乃朝服怀佩刀以见卓。孚语毕辞去，卓起送至閤[1]，以手抚其背，孚因出刀刺之，不中。卓自奋得免，急呼左右执杀之，而大诟曰：『虏欲反耶[2]！』孚大言曰：『恨不得磔裂奸贼于都市[3]，以谢天地！』言未毕而毙。

[1] 閤（ɡé）：宫中小门；旁门。

[2] 虏：敌人、叛逆。

[3] 磔（zhé）裂：古时一种将肢体分裂的酷刑。都市：都城中的集市。

译文

张温字伯慎，年轻时有名气声誉，连续升迁至公卿，也暗中与司徒王允共同谋划杀董卓，事情还没实施而被害。越骑校尉汝南人伍孚痛恨董卓的凶残，立志要亲手杀他，就在朝服内怀藏佩刀去见董卓。伍孚说完话告辞离去，董卓起身把他送到小门，用手抚他后背，伍孚趁势抽出佩刀刺杀他，没刺中。董卓自己拼命用力挣脱，急呼左右将他擒拿杀掉，大骂道：“叛贼要造反了！”伍孚大声说：“恨不得把你这奸贼在集市上剁成肉块，以禀告天地！”话未说完而死去。

时王允与吕布及仆射士孙瑞谋诛卓。有人书『吕』字于布上，负而行于市，歌曰：『布乎！』有告卓者，卓不悟。三年四月，帝疾新愈，大会未央殿。卓朝服升车，既而马惊墯泥，还入更衣。其少妻止之，卓不从，遂行。乃陈兵夹道，自垒及宫，左步右骑，屯卫周帀[1]，令吕布等扞卫前后[2]。王允乃与士孙瑞密表其事[3]，使瑞自书诏以授布，令骑都尉李肃与布同心勇士十余人，伪着卫士服于北掖门内以待卓。卓将至，马惊不行，怪惧欲还。吕布劝令进，遂入门。肃以戟刺之，卓衷甲不入[4]，伤臂墯车，顾大呼曰：『吕布何在？』布曰：『有诏讨贼臣。』卓大骂曰：『庸狗敢如是邪[5]！』布应声持矛刺卓，趣兵斩之[6]。主簿田仪及卓仓头前赴其尸[7]，布又杀之。驰赍赦书，以令宫陛内外[8]。士卒皆称万岁，百姓歌舞于道。长安中士女卖其珠玉衣装市酒肉相庆者[9]，填满街肆。使皇甫嵩攻卓弟旻于郿坞，杀其母妻男女，尽灭其族。乃尸卓于市。天时始热，卓素充肥，脂流于地。守尸吏然火置卓脐中，光明达曙，如是积日。诸袁门生又聚董氏之尸，焚灰扬之于路。坞中珍藏有金二三万斤，银八九万斤，锦绮缋縠纨素奇玩[10]，积如丘山。

[1] 周帀：亦作“周匝”，周围，环绕。

[2] 扞卫：防御，保卫。

[3] 表：奏章的一种，多用于陈情谢贺。汉代群臣给皇帝的上书分章、奏、表、驳议四种。

[4] 衷甲：在衣服里面穿铠甲。

[5] 庸狗：詈词。

[6] 趣：同“促”，催促，急促。

[7] 仓头：汉代对奴仆的称呼。因奴仆以深青色布包头，故称。仓，通“苍”。

[8] 宫陛：宫殿的台阶。借指皇宫或朝廷。

[9] 士女：青年男女，有时指未婚的青年男女。泛指人民、百姓。衣装：衣着，装束。市：买。

[10] 绮：有文彩的丝织品。缋（huì）：成匹布帛的头尾。纨素：洁白的细绢。奇玩：供欣赏的珍品。

译文

当时王允与吕布以及仆射士孙瑞谋划杀董卓。有人把“吕”字写在布上，背着在集市上走，唱道：“布啊！”有人报告董卓，董卓没有领悟。初平三年（一九二）四月，献帝的病初愈，在未央殿召开大会。董卓身穿朝服登车，既而马受惊跌入泥中，回家更衣。其妾阻止他出门，董卓不听，就出发了。于是夹道排列军队，从他的营垒到皇宫，左步兵右骑兵，身边守卫环绕，吕布等在前后护卫。王允和士孙瑞秘密上表奏明杀董卓之事，士孙瑞亲自写诏书给吕布，命令骑都尉李肃以及与吕布同心的勇士十几人，穿上宫门卫士的服装在北掖门内等待董卓。董卓快到时马匹受惊不前行，他奇怪而恐惧想回去。吕布劝他进宫，于是进北掖门。李肃用戟刺杀董卓，董卓内穿铠甲刺不进，他手臂受伤掉下车来，回头大叫：“吕布在哪儿？”吕布说：“有诏书讨伐贼臣。”董卓大骂：“庸狗竟敢如此！”吕布应声持矛刺董卓，催促士兵杀了他。主簿田仪和董卓的奴仆上前扑向董卓尸体，吕布把他们也杀了。然后让快马带上颁布赦令的文告，号令朝廷内外。士卒都高呼万岁，百姓们在路上载歌载舞。长安城中，卖掉珠宝、美玉、服饰，买酒肉相互庆贺的人，挤满了街市店铺。派皇甫嵩到郿坞攻伐董卓的弟弟董旻，杀了他的母亲、妻子及儿女，杀光他整个宗族。把董卓的尸体摆在集市上示众。天气开始热起来，董卓一向肥胖，脂肪流到地上。守尸的官吏将点燃的烛置于董卓肚脐中，光明达旦，这样接连点了好几天。袁氏的门生们又聚集在董家的尸体周围，焚灰并将灰撒在路上。郿坞中藏有金两三万斤，银八九万斤，锦帛丝绸、细绢布匹、玩赏珍品，堆积如山。

赏析与点评

董卓暴戾，杀人不眨眼，食人亦坦然，可谓无所畏惧。可他真的强悍吗？恐怕不然，建筑高厚的“万岁坞”表明他惧怕敌人的攻打；内穿铠甲表明他时刻担心有人刺杀。可见他惶惶不可终日，无时无刻不在戒备中受着煎熬。可知，骄横不是勇敢，色厉难掩内荏。董卓最心虚处在于失道寡助，恶贯满盈，终难逃脱千夫所指，万人唾骂。董卓一死，“士卒皆称万岁，百姓歌舞于道”，史家一言把他永远地钉在了耻辱柱上，其警世意义绝不在小。

董宣列传

本篇导读

本传是《后汉书·酷吏列传》的开篇第一人，传主是东汉初年被光武帝称为“强项令”的洛阳县令董宣。传中记载了董宣严惩大姓公孙、狱中晨夜讽诵、檄文吓走剧贼夏喜、持刀数落公主之失、宁死不叩头谢主、死乃知其廉洁等情节，为后世树立了不屈权贵威胁的硬脖颈形象。

董宣字少平，陈留圉人也。初为司徒侯霸所辟，举高第[1]，累迁北海相。到官，以大姓公孙丹为五官掾。丹新造居宅，而卜工以为当有死者，丹乃令其子杀道行人，置尸舍内，以塞其咎。宣知，即收丹父子杀之。丹宗族亲党三十余人，操兵诣府，称冤叫号。宣以丹前附王莽，虑交通海贼，乃悉收系剧狱，使门下书佐水丘岑尽杀之[2]。

[1] 高第：业绩优秀，名列前茅。指官吏的考绩优等。

[2] 水丘岑：姓水丘，名岑。

译文

董宣，字少平，陈留圉县人。起初受司徒侯霸所召辟，考绩优等，连续升迁至北海国（建都今山东寿光市东南一带）相。上任后，任命大族公孙丹为五官掾。公孙丹新建住宅，而占卜者认为将会有死人，公孙丹就让他儿子杀害了道上行人，将尸体置于房舍内，用以阻塞灾祸。董宣知道后，立即将公孙丹父子逮捕诛杀。公孙丹的宗族、亲信党羽三十多人，手持兵器到相府，鸣冤呼号。董宣因为公孙丹从前曾依附王莽，担忧这些人勾结海贼，就将他们全部逮捕拘禁于剧县（治今山东省寿光市南）监狱，派主办文书的佐吏水丘岑将他们统统杀了。

青州以其多滥，奏宣考岑，宣坐征诣廷尉[1]。在狱，晨夜讽诵，无忧色。及当出刑，官属具馔送之，宣乃厉色曰：『董宣生平未曾食人之食，况死乎！』升车而去。时同刑九人，次应及宣，光武驰使驺骑特原宣刑[2]，且令还狱。遣使者诘宣多杀无辜[3]，宣具以状对[4]，言水丘岑受臣旨意，罪不由之，愿杀臣活岑。使者以闻[5]，有诏左转宣怀令[6]，令青州勿案岑罪[7]。岑官至司隶校尉。

[1] 坐：犯罪，判罪。

[2] 驺骑：驾驭车马的骑士。原：谅解，宽容。

[3] 诘：追问，谴责，问罪。

[4] 具：通“俱”。状：情由。谓有事实依据。

[5] 闻：传告。让君主听见，谓向君主报告。

[6] 左转：降官，免职。

[7] 案：通“按”，查办，审理。

译文

青州牧认为董宣杀人过滥，将董宣之事上奏朝廷，并拷问水丘岑，董宣获罪被征召至廷尉。在狱中，董宣从早到晚诵读书籍，无忧无虑。要出狱赴刑时，官员的属吏备了饮食为他送行，董宣厉声说：“我董宣生平未曾吃过别人的东西，何况死的时候呢！”登上车离去。当时一同赴刑的有九人，按次序应该到董宣的时候，光武帝派驺骑士为使者飞马赶到，特别宽恕了董宣的刑罚，姑且让他回到狱中。光武帝派遣使者责问他大量杀害无辜一事，董宣都以事实为依据一一作答，说水丘岑是受自己的指使，他犯罪不是由他本人造成的，希望处死臣下而能使水丘岑活命。使者以他的话报告了光武帝，朝廷下诏将董宣降职为怀县县令，要青州牧不要查办水丘岑的罪。水丘岑官做到司隶校尉。

后江夏有剧贼夏喜等寇乱郡境，以宣为江夏太守。到界，移书曰：『朝廷以太守能禽奸贼，故辱斯任[1]。今勒兵界首[2]，檄到，幸思自安之宜[3]。』喜等闻，惧，实时降散。外戚阴氏为郡都尉，宣轻慢之，坐免。

[1] 辱：玷辱，辜负。

[2] 界首：边界前缘。

[3] 幸：希望。宜：适宜的事情或办法。

译文

后来江夏郡（治西陵县，即今武汉市区境内）有大贼夏喜等人侵扰郡边境，朝廷任董宣为江夏郡太守。他一到郡界，就发出布告说：“朝廷因本太守善于擒拿奸贼，所以不揣自陋而承担斯任。现在我陈兵郡界前缘，檄文到时，希望你等考虑自以为安定之适宜的方法。”夏喜等人听到此话很恐惧，即刻投降散去。外戚阴氏担任郡都尉，董宣轻视怠慢他，因而获罪免官。

后特征为洛阳令[1]。时湖阳公主苍头白日杀人，因匿主家，吏不能得。及主出行，而以奴骖乘[2]，宣于夏门亭候之，乃驻车叩马[3]，以刀画地，大言数主之失，叱奴下车[4]，因格杀之[5]。主即还宫诉帝，帝大怒，召宣，欲棰杀之[6]。宣叩头曰：『愿乞一言而死。』帝曰：『欲何言？』宣曰：『陛下圣德中兴，而纵奴杀良人，将何以理天下乎？臣不须棰，请得自杀。』即以头击楹，流血被面。帝令小黄门持之，使宣叩头谢主[7]，宣不从，强使顿之，宣两手据地，终不肯俯。主曰：『文叔为白衣时，臧亡匿死，吏不敢至门。今为天子，威不能行一令乎[8]？』帝笑曰：『天子不与白衣同。』因敕强项令出[9]。赐钱三十万，宣悉以班诸吏。由是搏击豪强，莫不震栗。京师号为『卧虎』。歌之曰：『枹鼓不鸣董少平[10]。』

[1] 洛阳令：洛阳县令，即京畿地区行政长官。

[2] 骖乘：陪乘（负责警卫）。骖，通“参”。

[3] 驻车叩马：勒住马。叩，通“扣”。

[4] 叱：大声呵斥。

[5] 格杀：拼斗杀死；击杀。

[6] 棰：通“椎”。短木棍；杖刑。

[7] 谢：认错，道歉。

[8] 威：使人敬畏的气魄。

[9] 敕：帝王的诏令、命令。

[10] 枹：通“桴”，击鼓的槌。

译文

后来（董宣）被特别征召为洛阳令。当时湖阳公主家的奴仆白天杀了人，因此躲藏于公主家中，官吏无法逮捕他。等到公主出行时，让那奴仆陪乘，董宣在夏门亭等候他们，他们一到就让车停稳，勒住马，用刀画地为牢，然后大声数落公主之过失，呵斥奴仆下车，就地击杀了那厮。公主即刻返回宫中告诉了光武帝，光武帝大怒，召董宣来，要将他杖刑打死。董宣叩头说：“请让我说一句话再死。”光武帝说：“想说什么？”董宣说：“陛下以贤德而中兴汉朝，却放纵奴仆杀害良民，如此将用什么治理天下呢？臣下不须用杖刑，请允许我自杀。”随即以头撞击堂屋前部的柱子，血流满面。光武帝叫小黄门扶着董宣，让董宣叩头向公主谢罪，董宣不肯，就迫使他以首叩地，董宣两手撑地，始终不肯俯首。公主说：“文叔（刘秀的字）做一介百姓时，藏匿逃亡或犯死罪的人，官吏都不敢上门。现在做了天子，威力不能施加于一个县令吗？”光武帝笑着说：“天子与百姓不同。”就命令“强项令”（硬脖子县令）出去。赏赐董宣三十万钱，他把钱全部分给了手下属吏。从此，他打击豪强时，没有不畏惧战栗的。京师人送他称号为“卧虎”。歌唱他说：“槌鼓不鸣董少平。”

在县五年。年七十四，卒于官。诏遣使者临视[1]，唯见布被覆尸，妻子对哭，有大麦数斛、敝车一乘。帝伤之，曰：『董宣廉絜，死乃知之！』以宣尝为二千石，赐艾绶，葬以大夫礼。拜子并为郎中，后官至齐相。

[1] 临视：亲临省视。指尊贵者看望地位卑下者。

译文

董宣在县任职五年。七十四岁时在任上去世。天子下诏派使者亲临省视，只见以布被子掩盖遗尸，妻与子相对而哭，家中仅有大麦数斛、破车一乘。光武帝对此很感伤，说：“董宣廉洁，到他死我才知道！”因董宣曾任二千石官，便赏赐绿绶，以大夫礼仪安葬。任他儿子董并为郎中，董并后来官做到齐国相。

赏析与点评

《史记》中司马迁首创《酷吏列传》，记述了西汉前期专用酷刑峻法、以凶狠残暴著称的十几个官吏。与司马迁对酷吏基本上采取否定的态度有所不同，范晔在《酷吏列传》的开篇就记述了这位严打豪族、不屈权贵的“强项令”董宣，对酷吏颇有赞许之意。二者态度的不同是有其历史原因的。其实，作为酷吏重点打击对象的地方豪族，在两汉之间发生了某种本质性的变化。即西汉特别是司马迁时代的地方豪族尚处于形成期，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过是地方富裕阶层的代表而已；而东汉的地方豪族则有所不同，他们已经成为参与朝政的强大势力，甚至有学者认为东汉帝国本身就是一种“豪族政权”。

宦者列传序

本篇导读

本文是《宦者列传》的序文。范晔在回顾历代宦官的基础之上，重点对宦官势力为何在东汉达到极盛的原因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他认为，女主临朝执政以及相应的外戚专权局面出现是主要原因，前者直接造成宦官插手政务；后者在与皇权的较量中，也促成了作为皇帝爪牙的宦官势力的滋长。在外戚、宦官两大集团较量的同时，范晔指出敢于挺身斥责宦官的只有被他称为“忠良”的士大夫们，但他也看到由于士大夫只会动嘴不会动手，所以不免“言出祸从，旋见孥戮”；最终当军阀介入斗争之后，鼠器俱毁，迎来汉帝国的“运之极”，历史又回到“汉兴”之前的天下混乱状况。

《易》曰：『天垂象[1]，圣人则之。』宦者四星，在皇位之侧，故《周礼》置官，亦备其数。阍者守中门之禁[2]，寺人掌女宫之戒[3]。又云：『王之正内者五人[4]。』《月令》：『仲冬，命阉尹审门闾[5]，谨房室。』《诗》之《小雅》，亦有《巷伯》刺谗之篇。然宦人之在王朝者，其来旧矣。将以其体非全气[6]，情志专良，通关中人，易以役养乎？然而后世因之，才任稍广[7]。其能者，则勃貂、管苏有功于楚、晋，景监、缪贤著庸于秦、赵[8]。及其敝也，则竖刁乱齐，伊戾祸宋[9]。

[1] 垂象：显示征兆。

[2] 阍者：守门人。守：看管，治理，管理。中门：内外门之间的门。禁：皇宫门卫。

[3] 寺人：宫中的近侍小臣，一般由宦官担任。寺，即“侍”。

[4] 正内：正殿。

[5] 阉尹：统领宦者的官。阉，宦官；尹，正职。

[6] 全气：精气完整，形神无损。

[7] 才任：才能。才，才力；任，能力。

[8] 勃貂：春秋时晋国宦官。报告了吕甥、郄芮想烧皇宫杀晋文公的消息，使晋文公幸免于难。管苏：春秋时楚国宦官，经常劝谏楚恭王讲道义，以礼制国。景监：战国秦孝公的宦官，向孝公引荐了商鞅。缪贤：战国时赵国的宦官，举荐了蔺相如。著庸：亦作“着庸”，立功。庸，功劳。

[9] 竖刁：春秋时齐桓公的宦官，颇受宠信。桓公病危时，竖刁作乱，饿死桓公。伊戾：春秋时宋平公的宦官。陷害宋国太子，使其自杀，后被平公处死。

译文

《周易》说：“上天显示征兆，圣人效仿它。”宦者四颗星，在天帝星的旁边，所以《周礼》设置官职，也备有宦官的数目。阍者掌管皇宫中门的门卫，寺人掌管女宫的警戒。又说：“王的正殿有五人侍候。”《月令》说：“冬季第二个月，命令阉尹检查门户，谨守房室。”《诗经》的《小雅》，也有宦官指责进谗言的《巷伯》篇。然而宦官在朝中任职由来已久。岂是因为他们精气不健全，所以情志专一，能够与宫中人交往联击，易于役使吗？然而后代因袭，宦者的才能逐渐扩大。其中贤能的，则有勃貂、管苏这样对楚国、晋国有功的人，景监、缪贤那样为秦国、赵国立功的人。至于其中凶恶的，则数竖刁之搞乱齐国、伊戾之祸害宋国。

汉兴，仍袭秦制，置中常侍官。然亦引用士人，以参其选，皆银珰左貂[1]，给事殿省。及高后称制[2]，乃以张卿为大谒者，出入卧内，受宣诏命。文帝时，有赵谈、北宫伯子，颇见亲倖。至于孝武，亦爱李延年[3]。帝数宴后庭，或潜游离馆，故请奏机事，多以宦人主之。至元帝之世，史游为黄门令[4]，勤心纳忠，有所补益。其后弘恭、石显以佞险自进[5]，卒有萧、周之祸[6]，损秽帝德焉。

[1] 银珰：中常侍的冠饰。珰，本为耳垂装饰物，此为白银制冠前饰物。左貂：武冠的冠饰，以貂尾饰于冠左。

[2] 称制：秦始皇以命为“制”，令为“诏”，后因谓即位执政为“称制”；此指代行皇帝职权。

[3] 李延年：汉武帝时受腐刑为宦官，武帝李夫人的哥哥，因善音律出任乐府协律都尉。

[4] 史游：汉元帝时任黄门令，精字学，工书法，作《急就章》，号“章草”。

[5] 弘恭：因受腐刑为中黄门、中尚书。汉宣帝任用宦官，任他为中书令。明习法令，善为奏请，长期专政内朝。石显：因受腐刑为宦官。汉宣帝时，通晓法律被任命为中书仆射，与弘恭结成了死党。元帝时被提拔当了中书令，掌握机要文献。

[6] 萧、周之祸：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厌恶弘恭、石显专权，建议罢免宦官，被石显、弘恭诬陷，萧望之被杀，周堪被禁锢。

译文

汉朝兴起，仍因袭秦朝制度，设置中常侍官职，但也起用士人参与此职务的选拔，都以银珰左貂为冠饰，在宫廷与禁中任职。到吕后代行皇帝职权时，就以张卿为大谒者，出入卧室，接受并宣告诏命。文帝时，赵谈、北宫伯子很受宠幸。到了武帝，也宠爱李延年。武帝多次在后宫设宴，或秘密在离宫游乐，所以请求上奏机要事务，大多由宦官负责。到元帝时期，史游担任黄门令，尽心效忠，对朝廷有所补益。此后的弘恭、石显以谄媚阴险使自己晋升，最终发生萧望之、周堪的灾祸，损害玷污皇帝的恩德。

中兴之初，宦官悉用阉人，不复杂调它士。至永平中，始置员数，中常侍四人，小黄门十人。和帝即祚幼弱[1]，而窦宪兄弟专总权威，内外臣僚，莫由亲接，所与居者，唯阉宦而已。故郑众得专谋禁中[2]，终除大憝[3]，遂享分土之封，超登宫卿之位。于是中官始盛焉。

[1] 祚：福；皇位。

[2] 郑众：以章帝的中常侍得到和帝宠信，与和帝设计没收了窦宪大将军印，并迫令他自杀。

[3] 憝（duì）：坏；恶。

译文

东汉中兴初起，宦官全用阉人，不再掺杂选用士人。到明帝永平年间，开始设置定员人数，中常侍四人，小黄门十人。和帝即位时年幼，而窦宪兄弟擅权，内外臣僚，无人可以亲近皇帝；与皇帝一起的，只有宦官而已。所以郑众得以在宫中单独谋划，最终除掉了大恶人窦宪，被封侯，享有领地，破格登上大长秋的宫中卿位。由此宫中宦官势力开始兴盛。

自明帝以后，迄乎延平，委用渐大，而其员稍增，中常侍至有十人，小黄门二十人，改以金珰右貂，兼领卿署之职。邓后以女主临政[1]，而万机殷远，朝臣国议，无由参断帷幄[2]，称制下令，不出房闱之间[3]，不得不委用刑人，寄之国命。手握王爵，口含天宪，非复掖廷永巷之职，闺牖房闼之任也[4]。其后孙程定立顺之功[5]，曹腾参建桓之策[6]，续以五侯合谋[7]，梁冀受钺，迹因公正，恩固主心，故中外服从，上下屏气。或称伊、霍之勋，无谢于往载；或谓良、平之画，复兴于当今。虽时有忠公，而竟见排斥。举动回山海，呼吸变霜露。阿旨曲求，则光宠三族；直情忤意，则参夷五宗。汉之纲纪大乱矣。

[1] 邓后：指和帝的皇后邓绥。和帝死后她先后迎立殇帝、安帝，临朝执政十六年。

[2] 帷幄：指天子决策之处或将帅的幕府。古代天子居处必设帷幄，故称。

[3] 房闱：室宇，宫廷。

[4] 掖廷：宫中旁舍，妃嫔居住的地方。永巷：宫中长巷。闺牖：宫中的门窗。房闼：宫闱，寝室。

[5] 孙程：安帝时为中黄门。安帝卒，拥立济阴王刘保为顺帝，并诛灭外戚阎显，因功封浮阳侯。

[6] 曹腾：质帝死后支持外戚梁冀拥立刘志为桓帝的宦官。他因迎立桓帝有功被封为费亭侯。

[7] 五侯：桓帝的五位宦官唐衡、单超、左悺、徐璜、具瑗。他们因帮助桓帝铲除梁冀而封侯，世称“五侯”。

译文

自明帝以后，至殇帝延平年间，对宦官的任用逐渐扩大，因而宦官的人数日增，中常侍达十人，小黄门二十人，冠饰改为金珰右貂，还兼任九卿官署的职务。邓后以女人的身份执政，但朝中各种要务千头万绪，朝廷大臣议定国事，她无法到天子所在处参与决断，发布诏令，也都不出宫廷之间，所以不得不任用受阉刑的人，将国家命运寄托于他们。宦官手握分封王爵之权，口授朝廷法令，不再只是履行掖廷、永巷之职，执行后宫门户内的任务了。之后孙程拥立顺帝立功，曹腾参与拥立桓帝，继而单超等五名宦官合谋杀死梁冀，因其业绩公平正直，恩情牢固地植根于主上心中，所以朝廷内外对他们信服顺从，上下谨慎敬畏。有人将其称之为伊尹、霍光之功勋，不逊于以往时代；有人说张良、陈平之谋略，又重现于当世了。虽然有时也出现忠诚公正人士，但最终遭到排斥。其举动可以改变山海，呼吸可以变化霜露。对其阿谀曲奉的人，可以三族光耀受宠；正直违抗的人，被夷灭三族五宗。汉朝的纲纪已经大乱。

若夫高冠长剑，纡朱怀金者，布满宫闱；苴茅分虎[1]，南面臣人者，盖以十数。府署第馆，棋列于都鄙；子弟支附，过半于州国。南金、和宝、冰纨、雾縠之积，盈仞珍臧[2]；嫱媛、侍儿、歌童、舞女之玩，充备绮室。狗马饰雕文，土木被缇绣。皆剥割萌黎[3]，竞恣奢欲。构害明贤，专树党类。其有更相援引，希附权强者，皆腐身熏子，以自衒达[4]。同敝相济，故其徒有繁，败国蠹政之事，不可单书[5]。所以海内嗟毒[6]，志士穷栖[7]，寇剧缘间[8]，摇乱区夏[9]。虽忠良怀愤，时或奋发，而言出祸从，旋见孥戮[10]。因复大考钩党[11]，转相诬染。凡称善士，莫不离被灾毒。窦武、何进[12]，位崇戚近，乘九服之嚣怨[13]，协群英之执力，而以疑留不断，至于殄败。斯亦运之极乎！虽袁绍龚行[14]，芟夷无余，然以暴易乱，亦何云及！自曹腾说梁冀，竟立昏弱。魏武因之，遂迁龟鼎[15]。所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信乎其然矣！

[1] 苴茅：古代帝王分封诸侯时，用该方颜色的泥土，覆以黄土，包以白茅草，授予受封者，作为分封土地的象征。苴，包裹。分虎：将虎状符节的一半给受封者作为信物。谓授予官爵。

[2] 盈仞：充满，极言其多。仞，测量深度的单位。一仞为周七尺或八尺。珍臧：收藏宝物的府库。

[3] 剥割：盘剥，搜刮。萌黎：黎民，百姓。

[4] 腐身：以腐刑去势。熏子：宦官。衒达：显达。

[5] 单：通“殚”，尽，竭尽。

[6] 嗟毒：叹恨。

[7] 穷栖：隐居。

[8] 寇剧：强贼大盗。缘间：乘隙，乘机。

[9] 区夏：诸夏之地，指华夏，中国。

[10] 孥戮：诛及妻子儿女。

[11] 钩党：结党。

[12] 窦武：东汉末年外戚、大臣，曾上书桓帝请求贬黜宦官，赦免李膺、杜密等党人。桓帝死后他拥立灵帝，拜大将军，更封闻喜侯，最终在翦除诸宦官的斗争中兵败自杀。何进：其妹为灵帝皇后，灵帝死后，立外甥刘辩为帝，并执掌朝政。谋划除去以张让为首的十常侍，事泄被杀。

[13] 九服：王畿以外的九等地区，指全国各地区。

[14] 袁绍：出身名门望族，四代有五人位居三公，本人官至大将军。龚行：奉行。亦作“恭行”。

[15] 曹腾：养子曹嵩是曹操的父亲，献帝时曹操当权，至其子曹丕最终取代汉帝，建立魏国。魏武：指曹操。曹丕称帝后，国号魏，追谥曹操为武帝。龟鼎：元龟与九鼎，古时为国之重器，因以喻帝位。

译文

至于头戴高帽、身佩长剑、腰系朱绶、怀藏金印的人，布满宫廷；颁茅受封为诸侯、发虎符授爵、面南坐对臣子的数以十计。其官府馆舍，星罗棋布于都城乡邑；子弟及亲属州郡邦国超过半数。南方出产的铜、和氏的宝玉、洁白如冰的丝绸、细薄如雾的轻纱，充满府库；姬妾、侍儿、歌童、舞女之类的玩物，充斥华丽的居室。狗马刻饰雕纹，建筑的土墙木构件上披挂厚重缯帛。宦官都盘剥黎民百姓，竞相奢侈放纵。他们构陷残害贤明之士，一味培植党羽。还有些人互相引荐，希望依附权贵，便接受腐刑，去势为宦官，以求显达。他们同是恶人而彼此互相济助，为非作歹，所以党徒繁盛，他们败国乱政之事，不可胜数。举国上下所叹恨的是，有志之士隐居，寇贼乘机作乱，动摇搅扰华夏。虽然忠良之士心怀愤慨，时时有人奋起，但话语刚一出口，灾祸随之而来，很快诛及子孙。继而又大肆纠察结党者，辗转诬陷牵连。凡被称为有德者的，无不遭受灾难。窦武、何进地位崇高，亲为国戚，趁全国各地喧嚣怨怒，联合群英的势力，但由于迟疑不决，最终败亡。这也是他们的命运到达极限了吧！虽然袁绍奉行天意，将宦官全部铲除，但以暴虐取代祸乱，又能说明什么呢？自曹腾说服梁冀，竟然拥立昏庸幼主桓帝，魏武帝曹操因袭这种做法，其子终于夺取帝位。所谓的“君由此开始，必将至此结束”，真是如此啊！

赏析与点评

人们总爱说著史需要冷静甚至冷酷，然而事实上任何一个作者对于自己笔下所绘之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惊心动魄的历史事件、可喜可悲的历史人物，不但不会无动于衷，反而会心潮澎湃、感慨万千。范晔此篇在客观叙述宦官历史的同时，对东汉那些罪大恶极的人物则措辞激烈：以“举动回山海，呼吸变霜露”极言其嚣张；对其“败国蠹政”令生灵涂炭痛心疾首；叙及窦武、何进“疑留不断”反遭屠戮时，长叹唏嘘。是历史震撼了著者和读者，并启迪后人追思往者，感悟人生，展望未来。

范式列传

本篇导读

《后汉书》不再像《史记》、《汉书》那样设立《游侠列传》，而是创立了《独行列传》。这是古代中国游侠向独行者演变的写照。范晔首创的《独行列传》中记录了二十多个不同流俗的独行者的形象，其中对东汉围绕名节出现的各式各样独特行为的记载，都是极其珍贵的史料。这里选录了其中的《范式列传》，本传以范式千里赴约、死友托梦、护送棺柩等情节，勾勒出一位以坚守信用、重视情义、卓行善事而受人爱戴的独行者的形象。

范式字巨卿，山阳金乡人也，一名氾。少游太学，为诸生[1]，与汝南张劭为友。劭字元伯。二人并告归乡里[2]。式谓元伯曰：『后二年当还，将过拜尊亲，见孺子焉。』乃共剋期日[3]。后期方至，元伯具以白母，请设馔以候之。母曰：『二年之别，千里结言，尔何相信之审邪[4]？』对曰：『巨卿信士，必不乖违。』母曰：『若然，当为尔醖酒[5]。』至其日，巨卿果到，升堂拜饮，尽欢而别。

[1] 诸生：众儒生。

[2] 告归：请假而归。

[3] 剋：严格限定，多用于时日。

[4] 尔：你们；你。

[5] 醖酒：酿酒。

译文

范式，字巨卿，山阳郡金乡县（今山东济宁）人，又名氾。年少时曾到太学游学，成为太学生，与汝南人张劭为朋友。张劭，字元伯。两人一起告假而归乡里。范式对元伯说：“两年后我回来时，将去拜见尊父母，看看您的孩子。”于是一同约定了日期。后来约定的日期快到了，元伯把事情详细告诉了母亲，请她准备饭食恭候范式。母亲说：“分别两年了，千里之外的口头约定，你怎么就那么信以为真呢！”元伯回答：“巨卿是守信用的人，一定不会失约。”母亲说：“如果这样，应当为你们酿酒。”到了那天，巨卿果然来到，登上厅堂拜揖、饮酒，尽情欢乐而相互告别。

式仕为郡功曹[1]。后元伯寝疾笃，同郡郅君章、殷子徵晨夜省视之。元伯临尽，叹曰：『恨不见吾死友[2]！』子徵曰：『吾与君章尽心于子，是非死友，复欲谁求？』元伯曰：『若二子者，吾生友耳[3]。山阳范巨卿，所谓死友也。』寻而卒。式忽梦见元伯玄冕垂缨屣履而呼曰[4]：『巨卿，吾以某日死，当以尔时葬，永归黄泉[5]。子未我忘，岂能相及[6]？』式怳然觉寤[7]，悲叹泣下，具告太守，请往奔丧。太守虽心不信而重违其情[8]，许之。式便服朋友之服，投其葬日[9]，驰往赴之。式未及到，而丧已发引，既至圹，将窆[10]，而柩不肯进。其母抚之曰：『元伯，岂有望邪？』遂停柩移时，乃见有素车白马[11]，号哭而来。其母望之曰：『是必范巨卿也。』巨卿既至，叩丧言曰：『行矣元伯！死生路异，永从此辞。』会葬者千人，咸为挥涕。式因执绋而引柩[12]，柩于是乃前。式遂留止冢次，为修坟树，然后乃去。

[1] 功曹：汉代郡守有功曹史，简称功曹，除掌人事外，可以参与一郡政务。

[2] 死友：指交情笃厚，至死不相负的朋友。

[3] 生友：生时之友。谓一般的朋友。

[4] 玄冕：祭服。上衣无纹饰，下裳仅有黑青相间的纹路。垂缨：垂下冠带。屣履：拖着鞋子走路，匆忙的样子。

[5] 尔时：其时或彼时。黄泉：地下的泉水；古人以为人死后居住的地府。

[6] 岂：通“觊”，希冀。相及：赶上，到达。

[7] 怳然：突然。怳，通“恍”。

[8] 重：慎重，谨慎，引申为不轻易，难。

[9] 投：到，待。

[10] 圹：墓穴。窆（biǎn）：将棺木葬入墓穴。

[11] 素车：凶、丧事所用之车，以白土涂刷。

[12] 绋：通“”，下葬时引柩入穴的绳索。

译文

范式当上郡功曹。后来元伯卧病，病情严重，同郡人郅君章、殷子徵早晚都来探望他。元伯临终时叹息说：“遗憾没见到我的死友！”子徵说：“我与君章对您如此尽心，这不算死友，还要找谁？”元伯说：“像你们二位，只是我的生友。山阳郡的范巨卿，才是我所谓至死不相负的死友。”不久他去世。范式突然梦见元伯身穿祭服，冠带下垂，拖着鞋子匆忙走来，呼喊说：“巨卿，我在某天死了，将在彼时下葬，永远命归黄泉。你未忘记我，希望能够赶上！”范式突然觉醒，悲叹流泪。（他）将此详细告诉太守，请求前往奔丧。太守虽然心里不信，但难违他的情谊，就允许了。范式便穿上为朋友吊丧的服装，到元伯下葬的那天，驱车前往。范式还未赶到，而元伯已经出殡，到了墓穴，将要下棺，但棺柩却不肯进入。元伯的母亲抚摸棺柩说：“元伯，难道有所期待吗？”于是停下棺柩，过了一段时间，只见有人乘白马素车，号哭而来。元伯的母亲望见那车说：“这一定是范巨卿。”巨卿一到，就叩拜尸体说：“走吧元伯！生死异路，从此永别了。”参加葬礼的上千人，都为之挥泪。范式就拉住棺柩的绳索牵引向前。棺柩于是才向前移动。他又留宿坟冢旁，为元伯修坟种树，然后才离去。

赏析与点评

读到“生友”、“死友”一段，真让我们这些二十一世纪人汗颜，莫说刎颈之交的“死友”，生活在住宅小区高层水泥盒子里的我，就连儿时一起玩耍的“小朋友”再想见一面，又谈何容易！据说在信息电子化的今天，朋友圈已经跨出洲际，覆盖全球。什么“好友”、“故友”、“男友”、“女友”、“校友”、“班友”、“队友”、“歌友”、“舞友”、“酒友”、“烟友”、“赌友”、“嫖友”、“网友”、“驴友”甚至“病友”、“狱友”、“战友”，原来都是“生友”，唯独难觅“死友”！何以如此？只因“相信”一词已不再有“相互信任”之义，谁还侈谈“相信之审”呢！

后到京师，受业太学。时诸生长沙陈平子亦同在学，与式未相见，而平子被病将亡，谓其妻曰：『吾闻山阳范巨卿，烈士也[1]，可以托死。吾殁后，但以尸埋巨卿户前。』乃裂素为书，以遗巨卿。既终，妻从其言。时式出行适还，省书见瘗[2]，怆然感之，向坟揖哭，以为死友。乃营护平子妻儿，身自送丧于临湘。未至四五里，乃委素书于柩上，哭别而去。其兄弟闻之，寻求不复见。长沙上计掾史到京师[3]，上书表式行状，三府并辟，不应。

[1] 烈士：有气节有壮志的人。

[2] 瘗（yì）：埋藏；坟墓。

[3] 上计：战国秦汉时期，地方官于年终将境内户口、赋税、盗贼、狱讼等项编造计簿，遣吏逐级上报，奏呈朝廷，藉资考绩，谓之上计。掾史：亦作“掾吏”。掾，原为佐助的意思，后为副官佐或官署属员的通称。

译文

后来，范式到京师，在太学就学。当时长沙人陈平子也一同求学，与范式从来没有见过面，但平子染病快要死的时候，对妻子说：“我听说山阳范巨卿，是位壮士，可以托付死后之事。我死后，只须将尸体埋在巨卿的门前。”于是裁剪白绢写了一封信，留给巨卿。他死后，妻子根据他的话去做。当时范式出门刚刚回来，看了书信又见到坟墓，悲伤感慨，向坟墓揖拜哭丧，将平子视作死友。于是照料平子的妻儿，亲自护送尸体回临湘（今湖南长沙）。在离目的地还有四五里时，他将平子白绢书信放在棺柩上，哭别离去了。平子兄弟得知后，寻找不到他。长沙的上计掾史到京师办事时，上书表彰范式的事迹，三公府都征召他，但他未应召。

式后迁庐江太守，有威名，卒于官。

译文

范式后来迁升至庐江太守，有威望名声，卒于官任。

严光列传

本篇导读

《逸民列传》也是《后汉书》不同以往的创作。所谓“逸民”即遁世隐居的人。《论语》中称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等人为“逸民”。说他们是节行超逸、有德而隐处者。范晔在本传的序中列举历史上诸多“逸民”，说虽然他们固执得类似沽名钓誉，但毕竟不同于“饰智巧以逐浮利者”。正如荀子所谓“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逸民”的特点是清高，清高体现了一种追求“道义”的“志意”，这里选录的严光即是典型一例。

严光字子陵，一名遵，会稽余姚人也。少有高名，与光武同游学。及光武即位，乃变名姓，隐身不见。帝思其贤，乃令以物色访之[1]。后齐国上言：『有一男子，披羊裘钓泽中。』帝疑其光，乃备安车玄纁[2]，遣使聘之。三反而后至。舍于北军，给床褥，太官朝夕进膳。

[1] 物色：形状，形貌。

[2] 安车：古代可以坐乘的小车。古车立乘，此为坐乘，故称安车。供年老的高级官员及贵妇乘用。玄：黑色和浅红色的布帛，后世帝王用作延聘贤士的礼品。

译文

严光，字子陵，又名遵，会稽郡余姚县人。年轻时就有很高的名望，曾与光武一同游学。到光武即位皇帝，他就更名改姓，隐居不见了。光武帝想到他有贤才，就下令按照他的相貌寻找。后来，齐国上报说：“有一男子，披羊皮衣在湖泽中垂钓。”光武帝怀疑是严光，就备安车、玄，派使者前去聘请他。使者三次往返聘请，严光才来。让他住在北军，供给床褥，由太官早晚进奉膳食。

司徒侯霸与光素旧，遣使奉书。使人因谓光曰：『公闻先生至，区区欲即诣造[1]。迫于典司，是以不获。愿因日暮，自屈语言。』光不答，乃投札与之，口授曰：『君房足下[2]：位至鼎足[3]，甚善。怀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旨要领绝[4]。』霸得书，封奏之。帝笑曰：『狂奴故态也。』车驾即日幸其馆。光卧不起，帝即其卧所，抚光腹曰：『咄咄子陵[5]，不可相助为理邪？』光又眠不应，良久，乃张目熟视，曰：『昔唐尧著德，巢父洗耳[6]。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帝曰：『子陵，我竟不能下汝邪？』于是升舆叹息而去。

[1] 区区：即方寸，形容人的心，引申为真情挚意。

[2] 君房：侯霸字君房。足下：古时下称上或同辈相称的敬语。

[3] 鼎足：指三公之位。侯霸时为司徒，是三公之一。

[4] 要领：腰和脖子，引申为生命。

[5] 咄咄：感叹声，表示感慨。

[6] 巢父：传说为尧时隐士，尧想将天子之位让给他，但他却要洗净耳朵，不愿听尧说这些话。

译文

司徒侯霸与严光素有旧交，派人送来书信。使者就对严光说：“主公听说先生到来，真心地想立即登门造访。但迫于有关部门的规矩，所以不能如愿。希望日落时分，请您委屈过去说话。”严光不回答，就丢过去札板给来人，口授让他书写说：“君房足下：位至三公，甚好。心怀仁爱辅佐德义，天下都会喜悦；阿谀奉承顺从旨意，腰和脖子就会折断。”侯霸收到书简，看罢封好奏上。光武帝看了笑着说：“这狂妄的家伙还是老样子！”圣驾即日亲临他的馆舍。严光睡卧不起，光武帝到他的卧室，摸着他的肚子说：“子陵啊子陵！不能相助治理国家吗？”严光继续睡觉不应答，过了许久，才睁开眼端详光武帝，说：“过去唐尧德行很高，但巢父洗耳。士各有志，何至于相逼呢！”光武帝说：“子陵，我竟然不能使你顺从吗？”于是登车叹息而去。

复引光入，论道旧故，相对累日。帝从容问光曰：『朕何如昔时？』对曰：『陛下差增于往[1]。』因共偃卧，光以足加帝腹上。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御坐甚急[2]。帝笑曰：『朕故人严子陵共卧耳。』

[1] 差：略微。增：增生。

[2] 御坐：帝王的星座。

译文

光武帝又引严光入宫，谈论往事，相互对谈了几天。光武帝从容地问严光：“朕与从前比怎么样？”严光回答说：“陛下比从前略微壮实了。”因为一起仰卧，严光把脚架在光武帝的肚子上。第二天，太史上奏说客星侵犯了帝座星，情况紧急。光武帝笑着说：“那只是朕与故交严子陵共卧罢了。”

除为谏议大夫[1]，不屈，乃耕于富春山，后人名其钓处为严陵濑焉。建武十七年，复特征，不至。年八十，终于家。帝伤惜之，诏下郡县赐钱百万、谷千斛。

[1] 除：任命官职。

译文

光武帝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严光不服从，于是到富春山（又名严陵山，今浙江桐庐县西）种田，后人将他钓鱼的地方命名为严陵濑。建武十七年（四一），光武帝又特别征召他，他不来。八十岁时，在家中去世。光武帝对此哀伤惋惜，下诏让郡县赐给一百万钱、一千斛谷物。

乐羊子妻列传

本篇导读

自西汉刘向撰述《列女传》以后，是范晔第一次将此体例引入纪传体史书，而且成了后世撰写正史的一种体裁。《后汉书·列女传》为十七名典型的女性列传，反映了东汉以及此后一个时期社会的女性观，是一部难得的东汉女性史。值得注意的是，范晔并未囿于刘向《列女传》的七类标准，他在《序言》中明确指出，“但次才行尤高秀者，不必专在一操而已”。尽管如此，纵观传主大致不外“节义”、“才辨”两类，这里节选的乐羊子妻属于前者。

河南乐羊子之妻者，不知何氏之女也。羊子尝行路，得遗金一饼，还以与妻，妻曰：『妾闻志士不饮盗泉之水[1]，廉者不受嗟来之食[2]，况拾遗求利，以污其行乎！』羊子大惭，乃捐金于野，而远寻师学。一年来归，妻跪问其故。羊子曰：『久行怀思，无它异也。』妻乃引刀趋机而言曰：『而累[3]，以至于寸，累寸不已，遂成丈匹[4]。今若断斯织也，则捐失成功，稽废时月[5]。夫子积学[6]，当日知其所亡，以就懿德。若中道而归，何异断斯织乎？』羊子感其言，复还终业，遂七年不反。妻常躬勤养姑[7]，又远馈羊子。

[1] 妾：女人自称的谦辞。盗泉：在今山东省泗水县东北。旧时以此比喻不义之财。据《尸子》：“（孔子）过于盗泉，渴矣而不饮，恶其名也。”

[2] 嗟来之食：原指悯人饥饿，呼其来食，后多指侮辱性的施舍。《礼记·檀弓》：春秋时齐国出现饥荒，有人在路上施舍饮食，对一个饥饿的人说“嗟！来食！”饥饿的人说：“我就是不吃嗟来之食！”终于不食而死。嗟，文言叹词。

[3] ：指将细丝贯入机杼。

[4] 匹：长度单位，等于四丈。

[5] 稽废：稽延荒废。

[6] 夫子：古时对男子的尊称。

[7] 姑：古时女子称丈夫之母亲为姑。

译文

河南人乐羊子的妻子，不知是谁家的女儿。羊子曾走在路上，拾到别人丢失的一块金饼，回家后交给妻子，妻子说：“我听说有志之士不喝盗泉之水，廉洁之人不接受嗟来之食，何况拾到别人丢失的东西贪图利益，以此玷污自己的品行呢！”羊子大为惭愧，就将金饼扔到荒野中，并且到远方拜师求学去了。一年以后羊子回来，妻子跪问他为什么要回来。羊子说：“长久出行，怀念思乡，没有特别的原因。”妻子就拿着刀快步走到织布机前，说：“这些纺织物是出自蚕茧，用机杼织成，一丝一丝累积，才达到一寸；一寸一寸累积不止，最终织成一丈、一匹。现在要是割断这正在织的纺织物，就将前功尽弃，荒废时间。夫子正在积累学问，应当每天知道自己所欠缺的东西，以成就美德。如果中途而返，那与割断正在织的纺织物又有什么区别呢？”羊子为此言感动，又回去完成学业，七年没有回家。妻子一直恭敬辛勤地侍奉婆婆，还给远方的羊子送去物品。

尝有它舍鸡谬入园中，姑盗杀而食之，妻对鸡不餐而泣。姑怪问其故。妻曰：『自伤居贫，使食有它肉。』姑竟弃之。

译文

曾经有别人家的鸡误入她家的园中，婆婆偷偷把鸡杀了吃，妻子对鸡不吃而哭泣。婆婆奇怪地问她原因。她说：“自己感伤居家贫穷，致使要吃别人家的肉。”婆婆到底把鸡肉扔掉了。

后盗欲有犯妻者，乃先劫其姑。妻闻，操刀而出。盗人曰：『释汝刀从我者可全[1]，不从我者，则杀汝姑。』妻仰天而叹，举刀刎颈而死。盗亦不杀其姑。太守闻之，即捕杀贼盗，而赐妻缣帛，以礼葬之，号曰『贞义』。

[1] 全：使不受损伤。

译文

后来，有强盗想要污辱乐羊子妻，就先劫持了她婆婆。羊子妻得知，持刀出来。强盗说：“放下你的刀顺从我的话，可以使你们不受伤害；不顺从我的话，就杀了你婆婆。”羊子妻仰天而叹，举刀刎颈而死。强盗也未杀她婆婆。太守听到此事，立即逮捕并处死了强盗，而且赏赐给乐羊子妻缣帛，按礼仪安葬了她，称号“贞义”。

志

五行志（一）

本篇导读

“五行”，即水、火、木、金、土，是我们祖先认为构成各种物质的五种元素，他们还以此说明宇宙万物的起源和变化。“五行”理论是中国人对宇宙论的贡献，更是战国、秦汉时期从天子到庶民的精神支柱。五行说认为人的貌、言、视、听、思、心之中，如有一项丧失，则会造成人心的逆反，人心逆反则会生怨恨，致使木、金、水、火、土五气为之受损，从而导致祸乱。所以五行会先显示变异，以此对人发出警告，由此才有妖、孽、祸、疴、眚、祥等怪异现象发生。人可以根据各种物象进行占卜预知。

东汉是中国历史上自然灾害最多的时期之一，《后汉书·五行志》是我们了解当时天灾发生情况的重要史料。读者从中不仅可以找到诸如水旱地震火灾的记录，还能见到现代人所不熟悉的所谓“服妖”、“讹言”、“草妖”、“鱼孽”等有趣的内容。更有趣的是当事人从天人感应的角度，提出的那些自然现象如何反映人事、向君主官吏发出警告等。这里选录了《五行志（一）》以飨读者，内容包括“貌不恭”、“淫雨”、“服妖”、“鸡祸”、“青眚”、“屋自坏”、“讹言”、“旱”、“谣”、“狼食人”。

貌不恭 淫雨 服妖 鸡祸 青眚 屋自坏 讹言 旱 谣 狼食人

《五行传》说及其占应[1]，《汉书·五行志》录之详矣。故泰山太守应劭、给事中董巴、散骑常侍谯周并撰建武以来灾异[2]。今合而论之，以续《前志》云。

[1] 占应：占卜显现的征兆及其验证。

[2] 谯周：三国时期蜀汉学者、官员。巴西西充国（今四川西充槐树镇）人。治《尚书》，兼通诸经及图纬，精通史学。《三国志》作者陈寿即出自其门下。

译文

《五行传》与解说及其占验，《汉书·五行志》记录得很详细了。已故泰山太守应劭、给事中董巴、散骑常侍谯周，都撰述了建武以来的灾异。现在汇总其记载论述，以接续《汉书·五行志》的记述。

《五行传》曰：『田猎不宿[1]，饮食不享[2]，出入不节，夺民农时，及有奸谋，则木不曲直。』谓木失其性而为灾也。又曰：『貌之不恭，是谓不肃。厥咎狂[3]，厥罚恒雨，厥极恶。时则有服妖[4]，时则有龟孽[5]，时则有鸡祸[6]，时则有下体生上之痾[7]，时则有青眚、青祥[8]，惟金沴木[9]。』说云：气之相伤谓之沴。

[1] 田猎：狩猎。田，通“畋”，打猎。不宿：非其时，或谓过度而无节制。

[2] 享：贡献，上供。

[3] 咎：灾祸。

[4] 服妖：服饰怪异。古人以为奇装异服预示天下之变，故称。

[5] 龟孽：灾变的一种。古人以为水涝则龟多出为孽。

[6] 鸡祸：鸡的灾殃。古人以为逢水之年，鸡多疫症。

[7] 痾：通“疴”，病。

[8] 青眚：五行家指由青色之物所产生的能预兆灾祸发生的怪异现象。眚，灾难，疾苦。祥：吉凶的征兆。

[9] 沴（lì）：克，伤害。

译文

《五行传》说：“国君狩猎无节制，饮食不祭献，出入宫廷不合时节，剥夺人民务农的时机，以及有奸邪阴谋的话，则树木不能或曲或直地茂盛成长。”说的是木失去本性而成灾。《五行传》又说：“国君相貌不恭敬，叫作不肃。其灾祸为狂妄，其惩罚为持续降雨，其终极很险恶。时而有服妖，时而有龟孽，时而有鸡祸，时而表现为下肢生长在上肢上的怪病，时则出现青色的怪异或吉凶的征兆，只有金能够克木。”解释说：五行之气的相互伤害叫作沴。

貌不恭

建武元年，赤眉贼率樊崇、逢安等共立刘盆子为天子。然崇等视之如小儿，百事自由，初不恤录也[1]。后正旦至，君臣欲共飨，既坐，酒食未下，群臣更起，乱不可整。时大司农杨音案剑怒曰[2]：『小儿戏尚不如此！』其后遂破坏，崇、安等皆诛死。唯音为关内侯，以寿终。

[1] 初：全，始终。不恤：不顾。录：检点约束。

[2] 案剑：以手抚剑，做欲拔出状。表示愤怒。

译文

建武元年（二十五），赤眉贼军首领樊崇、逢安等人共同拥立刘盆子为天子。然而樊崇等人对待他如同小儿，凡事自由做主，始终不考虑检点约束。后来正月初一来到，君臣要共同飨宴，入座完毕，酒食尚未布下，群臣相继站起，混乱不堪。当时大司农杨音以手抚剑愤怒说：“小儿戏闹也不至于如此！”其后赤眉最终破灭，樊崇、逢安等人都被处死。唯独杨音被封为关内侯，得以寿终正寝。

光武崩，山阳王荆哭不哀，作飞书与东海王[1]，劝使作乱。明帝以荆同母弟，太后在，故隐之。后徙王广陵，荆遂坐复谋反自杀也。

[1] 飞书：匿名信。以其无根而至，如飞来之物，故名。

译文

光武帝驾崩，山阳王刘荆哭丧时不哀痛，还写匿名信给东海王，劝他作乱。明帝因刘荆是同母弟，顾及太后尚在世，所以隐瞒了此事。后来，将刘荆迁为广陵王，刘荆最终因再次触犯谋反罪而自杀。

淫雨

和帝永元十年、十三年、十四年、十五年，皆淫雨伤稼[1]。

安帝元初四年秋，郡国十淫雨伤稼。

永宁元年，郡国三十三淫雨伤稼。

建光元年，京都及郡国二十九淫雨伤稼。是时羌反久未平，百姓屯戍，不解愁苦。

延光元年，郡国二十七淫雨伤稼。

[1] 淫雨：连续过量地降雨。

译文

和帝永元十年（九八）、十三年、十四年、十五年，每年都连续降雨，伤害庄稼。

安帝元初四年（一一七）秋季，郡国十处连续降雨，伤害庄稼。

永宁元年（一二〇），郡国三十三处连续降雨，伤害庄稼。

建光元年（一二一），京都及郡国二十九处连续降雨，伤害庄稼。此时羌人反叛久未平定，百姓屯戍边疆，愁苦不止。

延光元年（一二二），郡国二十七处连续降雨，伤害庄稼。

桓帝延熹二年夏，霖雨五十余日[1]。是时，大将军梁冀秉政，谋害上所幸邓贵人母宣，冀又擅杀议郎邴尊。上欲诛冀，惧其持权日久，威势强盛，恐有逆命[2]，害及吏民，密与近臣中常侍单超等图其方略。其年八月，冀卒伏罪诛灭。

[1] 霖雨：连绵大雨。霖，久下不停的雨。

[2] 逆命：违抗命令。

译文

桓帝延熹二年（一五九）夏季，连绵大雨下了五十余日。此时，大将军梁冀秉政，谋害桓帝宠幸的邓贵人的母亲宣，又擅自杀害议郎邴尊。桓帝要诛杀梁冀，又畏惧他把持朝权时间长久，威势强盛，恐怕会有人违抗命令，危害官吏人民，便秘密与近臣中常侍单超等人策划方法计谋。那年八月，梁冀终于服罪被诛杀。

赏析与点评

古人比今人更惧怕自然，所以他们很重视观测、记录灾害，从而也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受灾数据。记载中不仅有较准确的年份、季节以及“淫雨”、“霖雨”降水的强弱种类，还有受灾多少处、是否达到损害庄稼的程度等等。可见，当时为了对自然灾害时有观测、统计、汇报，肯定会有相应措施的。因为，古人从来是把天灾与人祸联系对待的。

服妖

更始诸将军过雒阳者数十辈，皆帻而衣妇人衣绣拥[1]。时智者见之，以为服之不中，身之灾也，乃奔入边郡避之。是服妖也。其后更始遂为赤眉所杀。

[1] ：短袖上衣。

译文

更始帝刘玄的众将军经过雒阳的有数十队，他们都戴头巾，而且身着妇女所穿刺绣臃肿的短袖上衣。当时有学问的人见此，认为服装不合于制度，会有人身的灾祸，于是逃入边郡去避难了。这是服妖。其后更始帝终于被赤眉军杀死。

桓帝元嘉中，京都妇女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要步[1]﹑龋齿笑。所谓愁眉者，细而曲折。啼妆者，薄拭目下，若啼处。堕马髻者，作一边。折要步者，足不在体下。龋齿笑者，若齿痛，乐不欣欣。始自大将军梁冀家所为，京都歙然[2]，诸夏皆放效[3]。此近服妖也。梁冀二世上将，婚媾王室，大作威福，将危社稷。天诫若曰：兵马将往收捕，妇女忧愁，踧眉啼泣[4]，吏卒掣顿[5]，折其要脊，令髻倾邪，虽强语笑，无复气味也。到延熹二年，举宗诛夷。

[1] 要：通“腰”。

[2] 歙然：一致。歙，通“翕”，和顺。

[3] 诸夏：周代分封的中原各诸侯国，泛指中原地区。

[4] 踧：通“蹙”，皱。

[5] 掣顿：硬拉，强夺。

译文

桓帝元嘉年间，京都妇女描愁眉﹑化啼妆﹑绾堕马髻﹑行折腰步﹑含龋齿笑。所谓愁眉，即描得细而曲折的眉毛。啼妆，用薄粉擦拭眼下部，似有泪迹。堕马髻，将发髻绾在头一边。折腰步，是扭腰而行，似乎脚在腰间而不在下肢。龋齿笑，是像牙痛那样，乐得不欣然。这些做法开始于大将军梁冀的妻子，京都流行，中原地区都在仿效。此近似于服妖。梁冀两代为上将，与王室联姻，作威作福，即将威胁国家。上天似乎告诫说：兵马将前往逮捕，妇女忧愁，蹙眉啼泣，吏卒强夺，折其腰脊，使其发髻倾斜，虽强颜欢声笑语，已不再有情调。到延熹二年（一五九），梁氏举族被诛灭。

延熹中，京都长者皆着木屐[1]；妇女始嫁，至作漆画五采为系。此服妖也。到九年，党事始发，传黄门北寺，临时惶惑，不能信天任命，多有逃走不就考者，九族拘系，及所过历，长少妇女皆被桎梏[2]，应木屐之象也。

[1] 木屐：木底拖鞋，或有齿，或无齿。

[2] 桎梏：脚镣手铐。

译文

延熹年间，京都显贵之人都脚着木屐；妇女出嫁时，甚至在木屐上作漆画，以五彩丝织为鞋袢。这是服妖。到延熹九年，党锢事件开始发生，党人传讯于黄门北寺监狱，许多人面临灾祸时惶恐迷惑，未能做到听天任命，而逃走不接受拷问，以致九族被拘捕，逃亡所经过的地方，也牵连致使老少妇女都被戴上脚铐手铐，正应验了木屐的征兆。

灵帝好胡服﹑胡帐﹑胡床﹑胡坐﹑胡饭﹑胡空侯﹑胡笛﹑胡舞，京都贵戚皆竞为之。此服妖也。其后董卓多拥胡兵，填塞街衢[1]，虏掠宫掖，发掘园陵。

[1] 街衢：通衢大道。

译文

灵帝喜好胡人服装﹑胡人帷帐﹑胡床﹑胡座﹑胡饭﹑胡人箜篌﹑胡笛﹑胡舞，京都贵族皇亲都竞相效法去做。这是服妖。其后董卓率领的众多胡兵，填塞街道，虏掠宫廷，发掘园陵。

灵帝数游戏于西园中，令后宫采女为客舍主人，身为商贾服。行至舍，采女下酒食，因共饮食以为戏乐。此服妖也。其后天下大乱。

译文

灵帝多次在西园中游乐，命令后宫采女扮装成客舍主人，自己穿上商人服装。到客舍中，采女布下酒食，于是一同饮食以此为乐。这是服妖。此后天下大乱。

鸡祸

灵帝光和元年，南宫侍中寺雌鸡欲化雄，一身毛皆似雄，但头冠尚未变。诏以问议郎蔡邕。邕对曰：『貌之不恭，则有鸡祸。宣帝黄龙元年，未央宫雌鸡化为雄，不鸣无距[1]。是岁元帝初即位，立王皇后。至初元元年，丞相史家雌鸡化为雄，冠距鸣将[2]。是岁后父禁为阳平侯，女立为皇后。至哀帝晏驾，后摄政，王莽以后兄子为大司马，由是为乱。臣窃推之，头，元首，人君之象；今鸡一身已变，未至于头，而上知之，是将有其事而不遂成之象也。若应之不精，政无所改，头冠或成，为患兹大。[3]』是后张角作乱称黄巾，遂破坏。四方疲于赋役，多叛者。上不改政，遂至天下大乱。

[1] 距：雄鸡爪子后面突出像脚趾的部分。

[2] 将：壮，大，美。

[3] 兹：通“滋”。滋长，增益，更加。

译文

灵帝光和元年（一七八），南宫侍中寺的雌鸡就要变成雄鸡，一身羽毛都似雄鸡，只是头冠尚未变。灵帝下诏以此询问议郎蔡邕。蔡邕对奏说：“相貌不恭敬，则有鸡祸。宣帝黄龙元年（前四九），未央宫的雌鸡变为雄鸡，不会啼鸣也无鸡距。那一年元帝刚刚即位，立王皇后。至初元元年（前四八），丞相史的家中雌鸡变为雄鸡，有冠和距，啼鸣壮美。那一年皇后父亲王禁被封为阳平侯，女儿被立为皇后。到哀帝去世，皇后摄政，王莽以皇后兄子的身份成为大司马，由是作乱。臣私下推测，头是元首，乃人君的象征；现在鸡全身已经改变，尚未变至鸡头，而皇上已经知道此事，这是将要发生事变而不能最终成功的征兆。如果对应不周密的话，朝政无所改变，头冠或许变成，所成祸患将滋长增大。”此后张角叛乱，号称黄巾，汉朝最终破灭。各地疲于赋税徭役，叛乱频发。皇上仍不改革朝政，最终导致天下大乱。

青眚

桓帝永兴二年四月丙午，光禄勋吏舍壁下夜有青气，视之，得玉钩、玦各一。钩长七寸二分，玦周五寸四分，身中皆雕镂。此青祥也。玉，金类也。七寸二分，商数也。五寸四分，徵数也。商为臣，徵为事，盖为人臣引决事者不肃，将有祸也。是时梁冀秉政专恣，后四岁，梁氏诛灭也。

译文

桓帝永兴二年（一五四）四月丙午日，光禄勋吏房舍墙壁下夜里出现青气，观察时，获得玉钩﹑玉玦各一枚。玉钩长七寸二分，玉玦周长五寸四分，玉身都有雕镂。这是青祥。玉，属五行的金类。七寸二分，属五音的商数。五寸四分，属五音的徵数。商是臣子，徵是事件，大致是大臣中领导决策者不肃静，将有灾祸的意思。此时梁冀执政专权，四年后，梁氏被诛灭。

屋自坏

延熹五年，太学门无故自坏。襄楷以为太学前疑所居[1]，其门自坏，文德将丧，教化废也。是后天下遂至丧乱。

永康元年十月壬戌，南宫平城门内屋自坏。金沴木，木动也。其十二月，宫车晏驾[2]。

[1] 襄楷以为太学前疑所居：《后汉书·襄楷列传》：襄楷上书曰“太学，天子教化之宫，其门无故自坏者，言文德将丧，教化废也。”无“前疑”一语。

[2] 宫车：帝王之车，借指帝王。晏驾：车驾晚出，古代称帝王死亡的讳辞。晏，迟，晚。

译文

延熹五年，太学门无故自行损坏。襄楷认为太学是教化者所居之处，太学门自坏，标志着文德即将沦丧，教化即将废弃。此后天下终于沦丧混乱。

永康元年（一六七）十月壬戌日，南宫平城门内的房屋自行损坏。这是由于金克胜木，所以木发生动摇。同年十二月，桓帝驾崩。

讹言

安帝永初元年十一月，民讹言相惊[1]，司隶﹑并﹑冀州民人流移。时邓太后专政。妇人以顺为道，故礼『夫死从子』之命。今专主事，此不从而僭也[2]。

[1] 讹言：传布的流言；假话。《古今注》曰：“章帝建初五年，东海﹑鲁国﹑东平﹑山阳﹑济阴﹑陈留民讹言相惊有贼，捕至京师，民皆入城也。”

[2] 僭：超越本分，古时指地位在下的冒用在上的名义或礼仪、器物。

译文

安帝永初元年（一〇七）十一月，民间受到讹言的惊扰，司隶﹑并﹑冀州的百姓流亡迁徙。当时邓太后专断朝政。妇人以顺从为道德，所以《礼》有“夫死从子”之命。如今邓太后专权主事，这是不顺从而超越本分。

旱

世祖建武五年夏，旱。《京房传》曰：『欲德不用，兹谓张，厥灾荒，其旱阴云不雨，变而赤因四阴。众出过时，兹谓广，其旱不生。上下皆蔽，兹谓隔，其旱天赤三月，时有雹杀飞禽。上缘求妃[1]，兹谓僭，其旱三月大温亡云。君高台府，兹谓犯，阴侵阳，其旱万物根死，有火灾。庶位踰节[2]，兹谓僭，其旱泽物枯，为火所伤。』是时天下僭逆者未尽诛，军多过时。

[1] 缘：攀缘。

[2] 庶位：众官。

译文

世祖建武五年夏季，有旱灾。京房氏《易传》说：“要是德行不施用，就叫作‘张’，其灾是荒年，其旱情是有阴云而不下雨，变而成为四个月的持续炎热。众人出行时间过长，这叫作‘广’，其旱情是植被不生。君臣上下蒙蔽，这叫作‘隔’，其旱情是天气炎热三个月，有时会出现冰雹砸死飞禽。君主攀求妃子，这叫作‘僭’，其旱情为三个月高温无云。君主重用台府官员，这叫作‘犯’，是阴侵犯阳，其旱情为万物连根枯死，出现火灾。众官超越节度，这叫作‘僭’，其旱情为湖泽植物枯萎，被火所灼伤。”此时天下僭越叛逆者尚未全部诛灭，军旅大多过于持久费时。

谣

世祖建武六年，蜀童谣曰：『黄牛白腹，五铢当复。』是时公孙述僭号于蜀，时人窃言王莽称黄，述欲继之，故称白；五铢，汉家货，明当复也。述遂诛灭。王莽末，天水童谣曰：『出吴门，望缇群。见一蹇人[1]，言欲上天；令天可上，地上安得民！』时隗嚣初起兵于天水，后意稍广，欲为天子，遂破灭。嚣少病蹇。吴门，冀郭门名也。缇群，山名也。

[1] 蹇：跛，行走困难。

译文

世祖建武六年，蜀中童谣说：“黄牛白腹，五铢钱当恢复。”此时公孙述在蜀自立称帝，当时人们私下说：王莽自称黄帝，公孙述要继承王莽，所以称白帝；五铢钱，是汉朝货币，说明汉朝应当复兴。公孙述最终被诛灭。王莽末，天水郡有童谣说：“出吴门，望缇群。见一跛子，说要上天；假若天可上，地上哪还有民！”当时隗嚣刚刚起兵于天水，其后野心逐渐扩大，想要成为天子，最终灭亡。隗嚣小时候因病跛足。吴门，是冀县外郭门的名字。缇群，是山名。

桓帝之初，天下童谣曰：『小麦青青大麦枯，谁当获者妇与姑。丈人何在西击胡，吏买马，君具车，请为诸君鼓咙胡。』案元嘉中凉州诸羌一时俱反，南入蜀、汉，东抄三辅，延及并、冀，大为民害。命将出众，每战常负，中国益发甲卒，麦多委弃，但有妇女获刈之也。吏买马，君具车者，言调发重及有秩者也。请为诸君鼓咙胡者[1]，不敢公言，私咽语。

[1] 咙胡：喉咙。

译文

桓帝之初，天下有童谣说：“小麦青青大麦枯，谁该收获妇与姑。丈人何在西击胡，吏买马，君备车，请为诸君鼓咙喉。”案桓帝元嘉年间，凉州众羌族一同造反，南下入蜀郡、汉中郡，向东抢掠三辅地区，蔓延危及并州、冀州，极大地危害了人民。朝廷派将领率军出征，每战必败，中原增发兵卒，麦禾多被弃置，只有妇女从事收割。吏买马，君具车，是说调发繁重，免赋役的人也得备车马出征了。请为诸君鼓咙喉，是说不敢公开议论，只好窃窃私语。

桓帝之初，京都童谣曰：『游平卖印自有平，不辟豪贤及大姓。』案：到延熹之末，邓皇后以谴自杀，乃以窦贵人代之，其父名武字游平，拜城门校尉。及太后摄政，为大将军，与太傅陈蕃合心戮力[1]，惟德是建，印绶所加，咸得其人，豪贤大姓，皆绝望矣。

[1] 戮：通“勠”。并，合。

译文

桓帝之初，京都有童谣说：“游平卖印自有平，不辟豪贤及大姓。”案：到延熹末年，邓皇后被废自杀，于是立窦贵人取而代之，其父名武，字游平，任命为城门校尉。到太后摄政时，窦武为大将军，与太傅陈蕃齐心协力，只选用贤德之人，授予印绶的都是有用之才，而豪族大姓，都因此绝望了。

献帝践祚之初[1]，京都童谣曰：『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案：千里草为董，十日卜为卓。凡别字之体，皆从上起，左右离合，无有从下发端者也。今二字如此者，天意若曰：卓自下摩上[2]，以臣陵君也。青青者，暴盛之貌也。不得生者，亦旋破亡。

[1] 践祚：亦作“践阼”，走上阼阶主位，指即位，登基。古代庙寝堂前两阶，主阶在东，称阼阶。阼阶上为主位。

[2] 摩：迫近；磨损。

译文

献帝登基之初，京都有童谣说：“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案：千里草为“董”字，十日卜为“卓”字。凡拆开字体，都是从字的上部开始拆起，左右离合，没有从下部开始拆分的。现在二字却如此拆分，天意似乎在说：董卓自下损上，是以臣子欺凌君主。青青，形容突然兴盛的样子。不得生，是说董卓旋即灭亡。

狼食人

顺帝阳嘉元年十月中，望都蒲阴狼杀童儿九十七人。时李固对策，引京房《易传》曰『君将无道，害将及人，去之深山以全身，厥妖狼食人』。陛下觉寤，比求隐滞[1]，故狼灾息。

灵帝建宁中，群狼数十头入晋阳南城门啮人[2]。

[1] 比：连续，接连。

[2] 啮（niè）：啃，咬。

译文

顺帝阳嘉元年（一三二）十月中旬，望都郡蒲阴县（今河北顺平县东南）狼咬死儿童九十七人。当时李固上对策，引用京房氏《易传》说：“国君无道，祸害将到人间，离开朝廷避入深山以保全自身，其妖是狼食人。”顺帝省悟，连续征召隐居及遗漏的人才，因此狼灾平息。

灵帝建宁年间，群狼数十头进入晋阳南城门咬人。

附录

《后汉书》全书目录

纪

卷一上·光武帝纪第一上

卷一下·光武帝纪第一下

卷二·显宗孝明帝纪第二

卷三·肃宗孝章帝纪第三

卷四·孝和、孝殇帝纪第四

卷五·孝安帝纪第五

卷六·孝顺、孝冲、孝质帝纪第六

卷七·孝桓帝纪第七

卷八·孝灵帝纪第八

卷九·孝献帝纪第九

卷十上·皇后纪第十上

卷十下·皇后纪第十下

列传

卷十一·刘玄刘盆子列传第一

卷十二·王刘张李彭卢列传第二

卷十三·隗嚣公孙述列传第三

卷十四·宗室四王三侯列传第四

卷十五·李王邓来列传第五

卷十六·邓寇列传第六

卷十七·冯岑贾列传第七

卷十八·吴盖陈臧列传第八

卷十九·耿弇列传第九

卷二十·铫期王霸祭遵列传第十

卷二十一·任李万邳刘耿列传第十一

卷二十二·朱景王杜马刘傅坚马列传第十二

卷二十三·窦融列传第十三

卷二十四·马援列传第十四

卷二十五·卓鲁魏刘列传第十五

卷二十六·伏侯宋蔡冯赵牟韦列传第十六

卷二十七·宣张二王杜郭吴承郑赵第十七

卷二十八上·桓谭冯衍列传第十八上

卷二十八下·冯衍列传第十八下

卷二十九·申屠刚鲍永郅恽列传第十九

卷三十上·苏竟杨厚列传第二十上

卷三十下·郎襄楷列传第二十下

卷三十一·郭杜孔张廉王苏羊贾陆列传第二十一

卷三十二·樊宏阴识列传第二十二

卷三十三·朱冯虞郑周列传第二十三

卷三十四·梁统列传第二十四

卷三十五·张曹郑列传第二十五

卷三十六·郑范陈贾张列传第二十六

卷三十七·桓荣丁鸿列传第二十七

卷三十八·张法滕冯度杨列传第二十八

卷三十九·刘赵淳于江刘周赵列传第二十九

卷四十上·班彪列传第三十上

卷四十下·班彪列传第三十下

卷四十一·第五钟离宋寒列传第三十一

卷四十二·光武十王列传第三十二

卷四十三·朱乐何列传第三十三

卷四十四·邓张徐张胡列传第三十四

卷四十五·袁张韩周列传第三十五

卷四十六·郭陈列传第三十六

卷四十七·班梁列传第三十七

卷四十八·杨李翟应霍爰徐列传第三十八

卷四十九·王充王符仲长统列传第三十九

卷五十·孝明八王列传第四十

卷五十一·李陈庞陈桥列传第四十一

卷五十二·崔骃列传第四十二

卷五十三·周黄徐姜申屠列传第四十三

卷五十四·杨震列传第四十四

卷五十五·章帝八王列传第四十五

卷五十六·张王种陈列传第四十六

卷五十七·杜栾刘李刘谢列传第四十七

卷五十八·虞傅盖臧列传第四十八

卷五十九·张衡列传第四十九

卷六十上·马融列传第五十上

卷六十下·蔡邕列传第五十下

卷六十一·左周黄列传第五十一

卷六十二·荀韩钟陈列传第五十二

卷六十三·李杜列传第五十三

卷六十四·吴延史卢赵列传第五十四

卷六十五·皇甫张段列传第五十五

卷六十六·陈王列传第五十六

卷六十七·党锢列传第五十七

卷六十八·郭符许列传第五十八

卷六十九·窦何列传第五十九

卷七十·郑孔荀列传第六十

卷七十一·皇甫嵩朱俊列传第六十一

卷七十二·董卓列传第六十二

卷七十三·刘虞公孙瓒陶谦列传第六十三

卷七十四上·袁绍刘表列传第六十四上

卷七十四下·袁绍刘表列传第六十四下

卷七十五·刘焉袁术吕布列传第六十五

卷七十六·循吏列传第六十六

卷七十七·酷吏列传第六十七

卷七十八·宦者列传第六十八

卷七十九上·儒林列传第六十九上

卷七十九下·儒林列传第六十九下

卷八十上·文苑列传第七十上

卷八十下·文苑列传第七十下

卷八十一·独行列传第七十一

卷八十二上·方术列传第七十二上

卷八十二下·方术列传第七十二下

卷八十三·逸民列传第七十三

卷八十四·列女传第七十四

卷八十五·东夷列传第七十五

卷八十六·南蛮西南夷列传第七十六

卷八十七·西羌传第七十七

卷八十八·西域传第七十八

卷八十九·南匈奴列传第七十九

卷九十·乌桓鲜卑列传第八十

志

志第一·律历上

志第二·律历中

志第三·律历下

志第四·礼仪上

志第五·礼仪中

志第六·礼仪下

志第七·祭祀上

志第八·祭祀中

志第九·祭祀下

志第十·天文上

志第十一·天文中

志第十二·天文下

志第十三·五行一

志第十四·五行二

志第十五·五行三

志第十六·五行四

志第十七·五行五

志第十八·五行六

志第十九·郡国一

志第二十·郡国二

志第二十一·郡国三

志第二十二·郡国四

志第二十三·郡国五

志第二十四·百官一

志第二十五·百官二

志第二十六·百官三

志第二十七·百官四

志第二十八·百官五

志第二十九·舆服上

志第三十·舆服下

名句索引

三画

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

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

四画

木实繁者，披枝害心。

不入虎穴，不得虎子。

以夷狄攻夷狄，计之善者也。

内省不疚，何恤人言！

水清无大鱼，察政不得下和。

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

夫上好则下必甚，矫枉故直必过，其理然矣。

天垂象，圣人则之。

五画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六画

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

扬汤止沸，莫若去薪；溃痈虽痛，胜于内食。

七画

时不可留，众不可逆。

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

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

八画

孤心茕茕，靡所瞻仰，夙夜永怀，感怆发中。

鱼不可脱于渊，神龙失势，即还与蚯蚓同。

明镜所以照形，往事所以知今。

狐死首丘，代马依风。

性相近也，习相远也。

九画

举动回山海，呼吸变霜露。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后汉书

导读及译注

马彪

历史学博士。[829]年至[830]年任教于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831]年至[832]年先后任日本东京大学、京都大学外国人研究员，[833]年起任日本国立山口大学人文学部东洋史研究室教授至今。研究专业：秦汉史。代表著作：《秦汉豪族社会研究》、《秦帝国の領土経営：雲夢龍崗秦簡と始皇帝の禁苑》。其他译著、编著、合著十余部，论文近百篇。先后主持日本文部科学省“根据《云梦龙岗秦简》注释所进行的秦史再构成研究”（「雲夢龍崗秦簡」の注釈による秦史の再構成に関する研究）、“根据出土文字、发掘资料所进行的秦王朝各地禁苑的分布、构造及意义研究”（出土文字·発掘資料による秦王朝各地方における禁苑の分佈·構造及び意義に関する研究）等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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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 / 马彪导读及译注. — 北京：中信出版社，（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916-0

Ⅰ.①后… Ⅱ.①马… Ⅲ.①中国历史-东汉时代-纪传体 ②《后汉书》-译文 ③《后汉书》-注释 Ⅳ.①K234.204.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835]）第[836]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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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

导读及译注：马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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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传 鲁肃传

陆逊传

韦昭传

参考书目

名句索引

中信国学大典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三国志》导读

千古风流话三国

张伟保

三国鼎峙

东汉末年，政治黑暗，戚宦相争，吏治腐败，民不聊生，因而不断发生大规模民变。其中，以一八四年张角与其弟张梁、张宝三人率领的太平道信徒起义声势最为浩大，直接动摇了东汉政权的基础。起义军戴黄色头巾作标志，因而被称为“黄巾军”。虽然黄巾起义很快被镇压，但余党仍散布各地。一八八年，汉灵帝采纳刘焉的建议，制定了州牧制度，加强对地方的控管。一八九年，汉灵帝死，汉少帝刘辩即位，何太后临朝称制，外戚何进专政。袁绍向何进建议诛杀宦官，因何进犹豫不决，被宦官先发制人，何进遭杀身之祸。袁绍继而与袁术合力诛杀宦官。其后，董卓率兵入洛阳，控制了朝廷，袁绍及曹操纷纷逃离京师，最后董卓废黜汉少帝刘辩，改立年仅九岁的刘协为帝，史称汉献帝。董卓掌握大权后，其凶残本性暴露出来，杀少帝、掘陵墓、抢珍宝，荒淫无道，专断朝政。关东诸郡起兵讨卓，董卓火烧洛阳，并挟持天子迁都长安，自立为太师。由于董卓恶行昭彰，在一九二年，司徒王允与吕布合谋将其诛杀。董卓虽死，但其下属李傕、郭汜等人挟持汉献帝，专政四年。一九七年郭汜被部将伍习所杀，一九八年李傕又为曹操所杀。二二○年，曹操以少胜多，在官渡击溃了袁绍军团，袁氏势力随后被歼灭。之后，曹操统一了北方。

当曹操在北方扩展势力的同时，南方的孙坚、孙策亦有相当的发展，成为江东的主宰者。孙权继承父兄基业，任用张昭、周瑜、鲁肃等贤能之士，在江东拥有牢固的地盘。而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的后裔刘备，在经历过诸多历练和挫折后，最终投靠了控制荆州的刘表，在新野招揽人才。由于得到关羽、张飞、诸葛亮等贤才勇将的协助，刘备逐渐成势。二○八年，曹操亲率大军南下荆州，刘表病逝，次子刘琮继任，并随即向曹操投降。曹操不听从谋士贾诩的劝说，冒进江东，企图一统天下。刘备见形势危急，派诸葛亮出使江东，寻求与孙权结盟，合力抵抗曹军。孙权亦受到鲁肃的鼓动，同意联刘抗曹孙刘联军与曹军决战于赤壁。北方士兵多不谙水性，曹军用铁索将船只连接在一起以稳定船身。因此，周瑜决定采用火攻，不但火烧连环船，更焚及大量岸上的营寨，终于大败曹军。曹操被迫退回北方。刘备亦趁机占据荆州西部地区，后来获得千载之机进占益州，建立了自己的根据地。孙权则继续稳固江东，又积极开拓东南地区，势力日益强大，终于形成三分天下的局面。

二二○年，曹丕篡汉自立，定都洛阳，国号“魏”；次年，刘备在成都称帝，国号“汉”。二二二年，刘备为了替关羽报仇，于夷陵之战被吴军陆逊击败，次年崩于白帝。诸葛亮与李严受命托孤，共同辅助后主刘禅。二二九年，孙权称帝，国号“吴”，迁都建业，名实相符的三国鼎立正式开始。其后四五十年间，三国之间不时发生战争，但都以发展经济、恢复生产为主，出现了一段较稳定的对峙局面。由于魏国占据的北方是传统农业区，当战争大致平息后，经济恢复到一个阶段，整体经济实力便会远远优于东吴和蜀汉。因此，到了二六三年，掌控了魏国大政的司马昭便派出钟会、邓艾攻打蜀国，迫使刘禅出降，蜀国灭亡。二六五年，司马昭之子司马炎篡魏自立，国号“晋”，魏国正式退出历史舞台。二八○年，司马炎派贾充、杜预、王浚等攻打吴国，孙皓出降，吴国灭亡，三国时代正式结束，天下恢复短暂的统一。

三大战役

中国历史上，有数次以少胜多的著名战役，其中两次即发生于这个时期：官渡之战和赤壁之战。这两次战役对三国鼎立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另一场奠定三国鼎力的战役是夷陵之战，它决定了荆州永久归属于东吴。史家称以上三场与三国鼎立有关的大战为“三大战役”。

1. 官渡之战

官渡之战是形成三国鼎立的第一场大战役，亦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战役之一。东汉末年，黄巾军虽被镇压了，但东汉政权已经岌岌可危，地方势力迅速崛起，形成群雄割据的局面，主要有河北的袁绍、兖州的曹操、豫州的陶谦、徐州的吕布、扬州的袁术、江东的孙策、荆州的刘表、幽州的公孙瓒、南阳的张绣等。在征战连连中，袁绍与曹操两大势力日益壮大。

最初，袁绍势力比曹操强盛。袁绍兵力众多，曹操则四面受敌。但后来局势向有利于曹操的方向变化。曹操消灭吕布，袁术病死，张绣投降，刘表持观望态度，孙策保守江东。再者，由于袁绍迟疑不决，失去与刘备夹击曹操的良机，因此形势变得对曹操有利。

二○○年二月，官渡之战爆发，战争历时九个月，约可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二月至六月，曹操采取“以退为进”的战略，曹操屡胜，士气高涨；第二个阶段：七月至九月，双方于官渡相持，曹军粮草将尽，但听取荀彧的建议后，坚守待变；第三个阶段：十月，曹操突袭袁军乌巢粮仓，粮草全被焚毁，袁军大溃。官渡之战为曹操统一北方奠定了基础。

2. 赤壁之战

赤壁之战是继官渡之战后，又一场以少胜多、奠定三国鼎立的大战役。曹操统一北方后，于二○八年大举南下，欲先攻打刘表，再击败孙权，继而一统天下。曹军至襄阳，刘表之子刘琮出降。曹操轻取荆州，野心大增，即率军东向，兵锋直指江东。刘备派诸葛亮游说孙权，结盟抵抗曹军。孙权任周瑜为孙刘联军的主帅，统率联军约五万人到赤壁，与曹军对垒，而自己则统率大军殿后。北方士兵不谙水性，曹操下令用铁链将船只固定，但这样船只便失去机动性。周瑜利用曹军这一弱点，派黄盖佯装投降，终于火烧曹军连环船，最后曹军大败。战后，曹操被迫退回北方，孙权为了抗曹，继续与刘备联军，听从鲁肃的建议，将江陵一带借给刘备，以巩固双方关系。

赤壁之战后，曹操退守北方，向西面扩张，控制关中，又广泛实行屯田制，稳定社会经济；刘备则据荆州，后占成都，趁机建立自己的根据地，扩张势力；孙权则稳固江东，积极开辟东南地区，势力也不断壮大。自此，拉开了三分天下的帷幕。

3. 夷陵之战

夷陵之战是吴蜀为争夺荆州而展开的战役。南方政权如果要北伐中原，荆州是最佳的前进地点；北方南下统一江南，如不攻破荆州，便无法攻占长江下游地区。正因荆州位处东西南北的中心，因而成为兵家必争之地。

二一九年，孙权派陆逊偷袭荆州，关羽被杀。孙权为避免两线作战，假意向曹魏称臣。二二一年，刘备为夺回荆州并为关羽报仇，一意孤行，不顾群臣反对，毅然发动夷陵之战。

起初，汉军打着为关羽报仇的旗号，士气高涨，屡战屡胜，陆逊洞悉汉军必会乘势追击，因而下令吴军退至夷陵，伺机而动。二二二年二月，汉军亦东移至夷陵，陆逊则死守夷陵。两军人马对垒半年，汉军已无心作战，陆逊大举反击，火攻汉军营寨，并封锁江面，刘备被打得措手不及，几乎全军覆没。刘备战败后退回白帝城。二二三年四月，刘备崩于白帝城。夷陵之战后，双方言归于好，又联手共同抗魏。

陈寿《三国志》及裴松之注

《三国志》作者陈寿（二三三至二九七），字承祚，巴西安汉人（今四川南充北）人。少受学于史学家谯周。据《晋书》本传记载，陈寿在蜀汉时曾任将军主簿、东观秘书郎、散骑黄门侍郎，因不依附当权宦官黄皓而屡遭贬黜。入晋后，司空张华爱其才，荐为佐著作郎，又迁著作郎，出补平阳侯相。陈寿为蜀人，曾编纂《益部耆旧传》和《诸葛亮集》，对蜀汉历史十分熟悉。晋朝太康年间，陈寿参考了王沈的《魏书》、鱼豢的《魏略》及韦昭的《吴书》等史籍，全面整理三国史事，终于完成编写《三国志》共六十五卷的工作。陈寿的《三国志》是体系庞大的纪传体史书，脉络分明，文笔简练，“时人称其善事，有良史之才”。据《新唐书》卷六十四《艺文二》记录，《三国志》分列为《魏国志》三十卷、《蜀国志》十五卷、《吴国志》二十一卷，说明当时三部书曾经独立编目。

由于陈寿的《三国志》内容较为精简，引致部分读者的批评。到了南朝刘宋时，裴松之（三七二至四五一）奉命为《三国志》作注。裴松之字世期，河东闻喜人。东晋时，历任殿中将军、司州主簿、零陵内史、国子博士等。宋文帝元嘉初，充巡行湘州大使，转中书侍郎，司、冀二州大中正。他利用了超过两百种历史文献为《三国志》作补注，开创了注史的新例，大大丰富了它的内容。后来，《三国志》及裴松之注与《史记》的裴骃、司马贞、张守节三家注、《汉书》的颜师古注、《后汉书》的韦贤注，成为“前四史”的标准注本，流传至今。

陈寿以晋臣身份编撰《三国志》，以曹魏为正统，尚属合理。但在行文时，却不得不照顾历史的真实性，即魏、蜀、吴三国是互相抗衡的政治独立实体。如何兼顾二者，是一个难题。陈寿将其处理为《三国志》表面

上以曹魏为正统，实际上却是各自独立的著作。所以，形式上以曹魏政权为“纪”，如《武帝纪》《文帝纪》等，而蜀汉政权称“传”，如刘备称《先主传》，孙权称《吴主传》。形式上明显尊魏贬蜀、吴。

事实上，陈寿在撰写蜀汉和东吴的历史时，均按照“纪”的方式来处理两国君主的事迹。例如，在编写孙权的“传”时，就采用传统“本纪”体的写法。它不但以吴国年号纪年，更在传主个人历史外，全面记载了吴国的内政与外交，这其实便是“本纪”体。陈寿也用同样的方法处理刘备和刘禅的事迹。这应该是陈寿采取的折中方法。

历史记录必须准确，否则难以受到重视。三国对峙达四五十年之久，基本上都是独立的政权，如果完全抹杀蜀、吴两国的独立性，必将受史家的唾弃。因此，为了兼顾现实限制和历史真实性的矛盾，陈寿将名实二者予以区分。在名义上以魏为正统，并在蜀、吴两国君主称帝或嗣位时标明魏国年号；实际上却是蜀、吴两国各自称帝、建号、改元，对曹魏没有任何隶属关系。诚如《新唐书·艺文二》所记，当时《三国志》是三部独立的书。由于三书各自独立，陈寿仅以“某主传”字代替“某帝纪”，但编写方式却完全按照“本纪”的体例撰写。所以，刘知几《史通·列传篇》曾评说：“陈寿《国志》载孙、刘二帝，其实‘纪’也，而呼之曰‘传’。”这种说法，一直以来都受到大部分史家的承认。

本书编写特点

本书是中华书局新视野经典文库之一，整体结构自然有一致性，篇幅也有一定限制。陈寿《三国志》本质上可算是三部书，相对独立地记录了魏、蜀、吴三国的历史。因此，让读者通过本书概括了解陈寿《三国志》，这项任务非常具有挑战性。加上三国故事家喻户晓，当中人才济济，著名的谋臣猛将多不胜数，如何取舍，难有公论。以往同类书稿不少，但能反映三国整体面貌的却屈指可数。因此，本书以新视野来安排，以魏、蜀、吴三国全部君主作为纲领，再挑选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反复考虑，才将篇章确定下来。最后定为曹魏六帝、蜀汉二帝，孙吴四帝共十二帝及二十五个传记。其中对曹操、刘备、孙权三帝的内容仅稍加删节，以说明他们的关键角色及作用，而其余各帝则略存梗概，以反映三国历史的基本情况。这部分也从侧面补充了司马懿（一七九至二五一）、司马师（二○八至二五五）、司马昭（二一一至二六五）和司马炎（二三六至二九○）所扮演的重要角色。笔者深感缺少司马氏的三国史，将存在难以弥补的缺陷。

本书所选的二十五篇传记，收于《魏书》的共有十一篇。除著名的谋士和将领外，也包括了三个败于曹氏的重要对手：袁绍、刘表、张鲁。其中《张鲁传》更为道教历史提供了重要史料，具有文化上的特殊价值。在曹魏政权中，重要的谋臣数量很多，本书挑选了荀彧、郭嘉为代表。将领方面，则以降将张绣、宗室重臣曹真和由司马氏提拔的邓艾为代表，其中邓艾是负责平定蜀汉的主要将领。另一传记主人是曹真之子曹爽，他在正始年间执政，在司马懿发动政变后被杀。曹爽失败后，司马氏控制了大局，进入了做“家门”即篡夺政权的新阶段。本书又选了《任峻传》和《管宁传》。前者代表曹魏在经济方面的实干官员，为扭转汉末残破的北方经济奠定基础；后者代表在唯利是视的三国社会中，仍有操守端正，不为权势名位所动摇的杰出人物。管宁是一个择善固执又讲价值理性的人物。现代社会追名逐利，远较三国时更甚，管宁的高洁情操更是弥足珍贵，可被视为国之瑰宝、民族的楷模、年青人学习的对象。

至于蜀汉人物的传记，本书也选了九篇。重要将领有关羽、张飞、赵云、魏延、姜维五人。前四人是前期代表，姜维则是后期代表。主要谋士则选了诸葛亮、庞统、法正三人，他们辅助刘备建立蜀汉均有重大贡献。学者官员则以谯周为代表，他曾为益州百姓的利益，成功劝使刘禅向邓艾投降。孙吴人物方面，本书共选了五篇。重要将领有周瑜、陆逊二人，他们分别是赤壁之战和夷陵之战的前线主帅。重要谋士则选了张昭、鲁肃二人，他们在孙吴政权的建立中均扮演了重要角色。学者官员则选了韦昭。他是一位很有学问的官员，其晚年的坎坷经历也从侧面反映了孙皓政权的腐朽。

本书通过这种选编方式，希望能让读者全面了解三国的方方面面。由于字数限制，所选各篇传记均曾稍加删节。这样处理或许能够更加凸显重点。其中，三国诸帝除曹操、刘备、孙权三人外，其余诸帝事迹由于删节较多，取舍较难，所以曾参考吕祖谦《三国志详节》的相关部分，谨在此予以说明。本书的译文和注释以辅助读者阅读正文为目的。译文以准确和流畅为主，注释以补充译文为主，避免作繁琐的考证。在整理译文和注释时，笔者曾广泛利用坊间已出版的相关材料，择善而从，详细资料见参考书目。每篇加入数量不一的“赏析与点评”，是以新的角度去看问题，希望能引进较多的现代观点。

魏书

导读

魏书，《新唐书》称为《魏国志》。

东汉末年天灾战乱频繁，导致人口骤降，大量农地荒废，经济残破。曹操为恢复北方经济，解决军粮及民生等问题，依据枣祗、韩浩的建议，广泛实行屯田制，大兴水利，社会逐步安定，生产力渐趋恢复。二一六年，曹操于邺称魏王。二二○年曹丕于洛阳称帝，国号“魏”。疆域北至山西、河北及辽东；东至黄海；东南与孙吴对峙于长江淮河一带及汉江长江一带；西至甘肃；西南与蜀汉对峙于秦岭、河西一带，设司、豫、兖、青、徐、凉、雍、冀、幽、并、荆、扬等十二州，共约六十六万户。

曹丕死后，政权渐渐落入司马氏家族手中。齐王曹芳在位，曹爽与司马懿为权力相争。二四九年，司马懿发动政变，曹爽被夷三族，司马懿大权独揽，史称高平陵事变。其后，司马氏家族逐步铲除异己，独揽朝政。二六三年，司马昭出兵灭蜀汉。二六五年，司马炎篡魏自立，国号“晋”。魏国灭亡，历五帝，共四十六年。

本书选取曹操、曹丕、曹叡、曹芳、曹髦、曹奂六帝的“纪”，借以了解魏国的发展概况及司马氏控制下的魏国政治。由于篇幅所限，除曹操外，其余五帝均只能加以节略，以存梗概。事实上，曹操是由魏文帝曹丕追封为“魏武帝”，他在世时并未正式称帝。本书又选了曹操的三个对手，以了解他统一北方的经过。此外，选了宗室二人，重要将领二人，主要谋士二人，干练官员一人，学者一人，连同六位君主，合共十四人。

武帝纪

本篇导读

魏武帝曹操（一五五至二二○）是三国时代最受瞩目的军事强人。残忍与老练、奸险与豪迈集于一身，堪称一代枭雄。他不但擅长军事，注《孙子兵法》，文学上也有极其出众的表现。所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步出夏门行》之五），正是他晚年的真实写照。通过本篇，读者可以看到一个历史人物的丰富经历，他有极为成功的一页，也有一败涂地的时刻。总之，他经历了一个不平凡的人生，创造了一个强大的政权。孔子曾说：“择其善者而从之，择其不善者而改之。”读者或可以从中得到启示。

太祖武皇帝，沛国谯[1]人也，姓曹，讳操，字孟德，汉相国参之后。桓帝世，曹腾为中常侍[2]大长秋[3]，封费亭侯。养子嵩嗣，官至太尉，莫能审其生出本末[4]。嵩生太祖。

注释

1 谯：今安徽亳州市。

2 中常侍：皇帝的随身侍宦官，负责传达诏命和掌理文书。

3 大长秋：皇后的侍从长官。

4 一说曹嵩出自与曹氏同县的夏侯氏。

译文

太祖武皇帝，沛国谯县人，姓曹名操，字孟德，是西汉相国曹参的后代。汉桓帝时，曹腾任中常侍大长秋，封为费亭侯。养子曹嵩继承了爵位，曾任太尉，但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曹嵩生了太祖。

太祖少机警，有权数[1]，而任侠放荡，不治行业，故世人未之奇也；惟梁国桥玄、南阳何颙异焉。玄谓太祖曰：『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年二十，举孝廉[2]为郎，除洛阳北部尉，迁顿丘[3]令，征拜议郎。

注释

1 权数：有权术，能随机应变。

2 举孝廉：汉代察举科目之一。被选人以孝敬父母和行为廉洁而获得推荐。

3 顿丘：在河南内黄县东。

译文

太祖年少时已十分聪明机敏，能随机应变，行事不依规矩但有侠义之风，也不注意德行和学业，所以当时的人都不看重他，只有梁国的桥玄、南阳的何颙赏识他。桥玄对太祖说：“天下将大乱，没有顺应天命的惊世之才就不可能成功。能安定天下的，看来只有你了！”二十岁时，太祖被荐举为孝廉，做郎官，后为洛阳北部尉，升任顿丘县令，被征召入朝做议郎。

光和末，黄巾起。拜骑都尉[1]，讨颍川[2]贼。迁为济南相，国有十余县，长吏多阿附贵戚，赃污狼藉，于是奏免其八；禁断淫祀，奸宄逃窜，郡界肃然。久之，征还为东郡[3]太守；不就，称疾归乡里。

注释

1 骑都尉：官名。统领羽林骑兵。

2 颍川：郡名。治所在河南禹州市。

3 东郡：郡名。治所在河南濮阳市西南。

译文

汉灵帝光和末年，黄巾起义爆发。太祖被任命为骑都尉，讨伐颍川的贼寇。后被任命为济南国相。济南国管辖有十多个县，官员大都攀附权贵，贪赃枉法，太祖上奏朝廷罢免了八个官员。又严禁不合礼制的祭祀，作奸犯科的歹徒远走他乡，地方秩序得以恢复。其后，太祖被召为东郡太守，但没有就职，称病回乡。

金城边章、韩遂杀刺史郡守以叛，众十余万，天下骚动。征太祖为典军校尉。会灵帝崩，太子即位[1]，太后[2]临朝。大将军何进[3]与袁绍谋诛宦官，太后不听。进乃召董卓，欲以胁太后，卓未至而进见杀。卓到，废帝为弘农王而立献帝[4]，京都大乱。卓表太祖为骁骑校尉，欲与计事。太祖乃变易姓名，间行东归。……卓遂杀太后及弘农王。太祖至陈留[5]，散家财，合义兵，将以诛卓。冬十二月，始起兵于己吾[6]，是岁中平六年也。

注释

1 太子即位：即刘辩，即位不久被董卓废黜杀害。

2 太后：何太后，刘辩生母。

3 何进：何太后的异母兄，时以帝舅任大将军辅政。

4 献帝：刘协，是刘辩的异母弟，时年九岁，谥号为献帝。

5 陈留：郡名。治所在河南开封东南。

6 己吾：县名。县治在河南宁陵县西南。

译文

金城人边章、韩遂斩杀了刺史和太守，聚集十多万人叛乱。一时天下骚动。朝廷任命太祖为典军校尉。适值汉灵帝驾崩，太子即位，何太后临朝听政。大将军何进与袁绍合谋诛杀宦官，何太后不同意。于是，何进召董卓入京，以胁迫太后。董卓未到，何进已被宦官杀掉。董卓入京，立即废皇帝为弘农王，另立刘协为帝，就是献帝，京师大乱。董卓上奏举荐太祖做骁骑校尉，准备与他共议朝政。太祖改名换姓，走小路向东逃回家乡。……董卓于是杀掉太后和弘农王。太祖到陈留县后，便变卖财产，募集义军，准备征讨董卓。十二月，太祖在己吾县起兵。当年是汉灵帝中平六年（一八九）。

赏析与点评

曹操起兵之初，力量极为有限。当时以家世极为显赫的袁绍和操控军政大权的董卓最具实力。但是，社会纷乱与政治动荡驱使局势急剧转变，曹操乘时而起，正是“时势造英雄”的真实例证。

初平元年春正月，后将军袁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河内太守王匡、勃海太守袁绍、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同时俱起兵，众各数万，推绍为盟主。太祖行奋武将军。二月，卓闻兵起，乃徙天子都长安。卓留屯洛阳，遂焚宫室。是时绍屯河内[1]，邈、岱、瑁、遗屯酸枣，术屯南阳，伷屯颍川，馥在邺[2]。卓兵强，绍等莫敢先进。太祖曰：『举义兵以诛暴乱，大众已合，诸君何疑？向使董卓闻山东[3]兵起，倚王室之重，据二周[4]之险，东向以临天下；虽以无道行之，犹足为患。今焚烧宫室，劫迁天子，海内震动，不知所归，此天亡之时也。一战而天下定矣，不可失也。』遂引兵西，将据成皋[5]。邈遣将兹分兵随太祖。到荥阳汴水，遇卓将徐荣，与战不利，士卒死伤甚多。太祖为流矢所中，所乘马被创，从弟洪以马与太祖，得夜遁去。荣见太祖所将兵少，力战尽日，谓酸枣未易攻也，亦引兵还。太祖到酸枣，诸军兵十余万，日置酒高会，不图进取。太祖责让之，因为谋曰：『诸君听吾计，使勃海引河内之众临孟津，酸枣诸将守成皋，据敖仓，塞轘辕[6]、太谷，全制其险；使袁将军率南阳之军军丹、析，入武关，以震三辅[7]：皆高垒深壁，勿与战，益为疑兵，示天下形势，以顺诛逆，可立定也。今兵以义动，持疑而不进，失天下之望，窃为诸君耻之！』邈等不能用。

注释

1 河内：郡名。治所在今河南武陟县西。

2 邺：县名。县治所在今河北临漳县西南，是袁绍的根据地。

3 山东：崤山以东地区。

4 二周：指洛阳附近。

5 成皋：县名。县治所在今河南荥阳市西北。

6 轘辕：关隘名，在今河南登封市西北。

7 三辅：长安地区，包括京兆、左冯翊、右扶风。

译文

汉献帝初平元年（一九○）正月，后将军袁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河内太守王匡、勃海太守袁绍、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国相鲍信同时起兵，各拥兵数万，推举袁绍为盟主，太祖代行奋武将军。二月，董卓得知各地起兵，便胁迫献帝西迁长安。他自己留在洛阳，焚烧了宫殿。这时，袁绍驻扎在河内，张邈、刘岱、桥瑁、袁遗驻扎在酸枣，袁术驻扎在南阳，孔伷驻扎在颍川，韩馥驻扎在邺城。董卓兵力强盛，袁绍等都不敢首先进兵。太祖说：“义军揭竿而起讨伐残暴的董卓，现在各路大军都已集合，诸位还疑虑什么呢？假如董卓得知山东有乱，挟持王室和百官，占据洛阳周边险峻的地理形势，遣兵东进以控制天下，尽管他毫无道义可言，但对我们来说仍是很大的忧患。如今他焚烧宫殿，挟持天子西迁，全国震动，百姓不知依附何人，这正是上天要使他灭亡。一战就能安定天下，良机不可失。”便带领士兵西进，准备攻占成皋。张邈派部将兹带一队兵马随同太祖。到达了荥阳的汴水旁边，太祖与董卓部将徐荣遭遇，双方激战，太祖军队失利，伤亡很多。太祖被流矢射中，坐骑也受了伤，堂弟曹洪把自己的坐骑让给太祖，才在夜间逃脱。徐荣见太祖的兵虽少，但都齐心奋战了一整天，认为酸枣不易攻打，也领兵退回。太祖回到酸枣，见到各路军队共十多万人，终日大吃大喝，不思进取。太祖责备他们，并谋划说：“诸位请听我的主张，让勃海太守袁绍率领河内的军队前去孟津；酸枣的各路将领驻守成皋，控制敖仓，封锁轘辕、太谷二关，控制所有险要之地；再让袁术将军率领南阳的军队向丹水县和析县推进，挺进武关，以震动关中；各路大军都高筑壁垒、深挖堑壕，不要与敌人交锋，多设疑兵，表明天下的形势，以正义讨伐叛逆，天下很快就可以平定。现在，多路义军却瞻前顾后，不敢进兵，使天下百姓绝望，我私下为你们感到羞愧！”张邈等人不肯采纳他的计谋。

太祖兵少，乃与夏侯惇等诣扬州募兵，刺史陈温、丹杨太守周昕与兵四千余人。还到龙亢，士卒多叛。至铚[1]、建平，复收兵得千余人，进屯河内。刘岱与桥瑁相恶，岱杀瑁，以王肱领东郡太守。袁绍与韩馥谋立幽州牧刘虞为帝，太祖拒之。

注释

1 铚：县名。县治所在安徽宿州市西。

译文

太祖因兵员少，便与夏侯惇等去扬州召募士兵。扬州刺史陈温、丹杨太守周昕给他四千多名士兵，回到龙亢县时，大部分兵士都逃跑。所以，到了铚县、建平县，他们又重新招募一千多名士兵，并驻扎在河内郡。刘岱与桥瑁积怨很深，刘岱杀死桥瑁，让王肱兼任东郡太守。袁绍与韩馥商议，要拥立幽州牧刘虞为皇帝，太祖反对。

赏析与点评

汉末大乱，朝廷根据宗室刘焉建议改刺史为州牧。他们大都是刘氏宗室或亲信大臣。其后，众州牧虽成功将民变主力打败，却又因董卓废立君主，大肆焚掠京师，使朝廷威信一落千丈。各地方实力派遂纷纷逐鹿中原，甚至另谋拥立新君以增加手上的筹码。结果自然是治丝益棼，问题更加复杂。

二年春，绍、馥遂立虞为帝，虞终不敢当。夏四月，卓还长安。秋七月，袁绍胁韩馥，取冀州。黑山贼[1]于毒、白绕、眭固等十余万众略魏郡、东郡，王肱不能御，太祖引兵入东郡，击白绕于濮阳，破之。袁绍因表太祖为东郡太守，治东武阳。

注释

1 黑山贼：东汉末年农民起义军，主要根据地在黑山（河南鹤壁市东）。

译文

汉献帝初平二年（一九一）春，袁绍、韩馥推举刘虞做皇帝，但刘虞始终不敢应允。四月，董卓回到长安。七月，袁绍威逼韩馥，占夺了冀州。黑山起义军于毒、白绕、眭固等率领十多万人到魏郡、东郡抢劫，王肱无力抵抗，太祖带兵赶往东郡，在濮阳遭遇白绕，大破起义军。袁绍为此上奏朝廷，荐举太祖为东郡太守，郡治设在东武阳。

三年春，太祖军顿丘，毒等攻东武阳。太祖乃引兵西入山，攻毒等本屯。毒闻之，弃武阳还。太祖要击[1]眭固，又击匈奴于夫罗[2]于内黄，皆大破之。夏四月，司徒[3]王允与吕布共杀卓。卓将李傕、郭汜等杀允攻布，布败，东出武关。傕等擅朝政。青州黄巾众百万入兖州，杀任城相郑遂，转入东平。刘岱欲击之，鲍信谏曰：『今贼众百万，百姓皆震恐，士卒无斗志，不可敌也。观贼众群辈相随，军无辎重[4]，唯以钞略为资，今不若畜士众之力，先为固守。彼欲战不得，攻又不能，其势必离散，后选精锐，据其要害，击之可破也。』岱不从，遂与战，果为所杀。信乃与州吏万潜等至东郡迎太祖领兖州牧。遂进兵击黄巾于寿张东。信力战斗死，仅而破之。购求信丧[5]，不得，众乃刻木如信形状，祭而哭焉。追黄巾至济北。乞降。冬，受降卒三十余万，男女百余万口，收其精锐者，号为青州兵。袁术与绍有隙，术求援于公孙瓒，瓒使刘备屯高唐[6]，单经屯平原[7]，陶谦屯发干[8]，以逼绍。太祖与绍会击，皆破之。

注释

1 要击：半路截击。

2 于（wu）夫罗：东汉末，匈奴分化为南北二部。于夫罗是南匈奴的首领。

3 司徒：官职名，主管全国民政。

4 辎重：用大车载运的军用物资。

5 信丧：鲍信的尸体。

6 高唐：县名。县治所在山东高唐县东北。

7 平原：县名。县治所在山东平原县南。

8 发干：县名。县治所在山东冠县东。

译文

初平三年（一九二）春，太祖驻扎在顿丘，于毒等进犯东武阳，太祖带兵向西，进攻于毒在黑山的大本营。于毒闻讯，放弃东武阳回师。太祖在眭固截击，又在内黄攻击匈奴于夫罗部，把他们一一击溃。夏四月，司徒王允与吕布一起杀死董卓。董卓的部将李傕、郭汜等又斩杀了王允，攻打吕布。吕布兵败，向东逃出武关。李傕等把持了朝政。青州黄巾军百万人攻入兖州，杀死任城国相郑遂，进到东平境内。兖州刺史刘岱准备出击，济北国相鲍信劝说：“现在贼寇超过百万人，百姓惶恐不安，我们却士气低落，没法抵挡。贼寇兵营中聚众结伙跟随，军用物资奇缺，仅靠抢掠做给养，如今我们应当养精蓄锐，先固守城池。敌人求战不得，攻城不下，自然会离散，然后我们再以精兵占据险要之地，到时就可一举歼灭贼寇。”刘岱不听，带兵与黄巾军交战，结果战死了。鲍信便和州吏万潜等人到东郡去迎接太祖，邀请他担任兖州牧。太祖带兵在寿张县东向黄巾军发动进攻，鲍信力战身亡，勉强击溃贼军。太祖悬赏寻找鲍信的尸体，没有找到，只好以木头刻出鲍信的形貌来祭奠他。太祖追击黄巾军，一直追到济北，黄巾军求降。这年冬天，太祖得降兵三十多万，家属男女百余万口，收编了其中的精锐，号称“青州兵”。这时袁术和袁绍产生了矛盾。袁术向公孙瓒求援，公孙瓒派出刘备屯驻高唐、单经屯驻平原、陶谦屯驻发干，以援助袁术，结果被太祖和袁绍的联军击溃。

四年春，军鄄城。荆州牧刘表断术粮道，术引军入陈留，屯封丘，黑山余贼及于夫罗等佐之。术使将刘详屯匡亭。太祖击详，术救之，与战，大破之。术退保封丘，遂围之，未合，术走襄邑，追到太寿，决渠水灌城。走宁陵，又追之，走九江。夏，太祖还军定陶。下邳阙宣聚众数千人，自称天子；徐州牧陶谦与共举兵，取泰山华、费，略任城。秋，太祖征陶谦，下十余城，谦守城不敢出。是岁，孙策受袁术使渡江，数年间遂有江东[1]。

注释

1 孙策据有江东，为日后孙吴政权的崛起奠定基础。

译文

初平四年（一九三）春天，太祖驻扎在鄄城。荆州牧刘表切断袁术的粮道，袁术的部队进入陈留郡，在封丘驻扎，黑山贼寇余部和于夫罗等都援助他。袁术派部将刘详驻守匡亭，太祖率兵攻打刘详，袁术带兵救援，双方激战，太祖大获全胜。袁术兵败，退守封丘，太祖率军包围，包围圈未合拢，袁术又逃往襄邑。太祖追到太寿，决水灌城。袁术逃往宁陵，太祖乘胜追击，袁术只得逃往九江。这年夏天，太祖收兵，驻扎在定陶县。下邳县阙宣聚集数千人，自称皇帝；徐州牧陶谦也与他一同出兵，攻占泰山郡的华县、费县，攻打任城。秋天，太祖征讨陶谦，攻克十多座城池，陶谦紧闭城门不敢出来。这一年，袁术派遣孙策过江，几年后孙策就占据了江东。

兴平元年春，太祖自徐州还。初，太祖父嵩，去官后还谯，董卓之乱，避难琅邪，为陶谦所害，故太祖志在复雠[1]东伐。夏，使荀彧[2]、程昱守鄄城，复征陶谦，拔五城，遂略地至东海。还过郯，谦将曹豹与刘备屯郯东，要太祖。太祖击破之，遂攻拔襄贲，所过多所残戮。[3]会张邈与陈宫叛迎吕布，郡县皆应。荀彧、程昱保鄄城，范、东阿二县固守，太祖乃引军还。布到，攻鄄城不能下，西屯濮阳。太祖曰：『布一旦得一州，不能据东平，断亢父、泰山之道，乘险要我，而乃屯濮阳，吾知其无能为也。』遂进军攻之。布出兵战，先以骑犯青州兵。青州兵奔，太祖陈[4]乱，驰突火出，坠马，烧左手掌。司马楼异扶太祖上马，遂引去。未至营止，诸将未与太祖相见，皆怖。太祖乃自力劳军[5]，令军中促为攻具，进复攻之，与布相守百余日。蝗虫起，百姓大饿，布粮食亦尽，各引去。秋九月，太祖还鄄城。布到乘氏，为其县人李进所破，东屯山阳。于是绍使人说太祖，欲连和。太祖新失兖州，军食尽，将许之。程昱止太祖，太祖从之。冬十月，太祖至东阿。是岁谷一斛五十余万钱，人相食，乃罢吏兵新募者。陶谦死，刘备代之。

注释

1 雠：仇。

2 荀彧（yù）：曹操最重要的谋士。

3 曹操行军多行杀戮，是不能统一天下的一个重要原因。

4 陈：通“阵”。

5 自力劳军：亲自慰问部队。

译文

汉献帝兴平元年（一九四）春，太祖从徐州返回兖州。当初，曹嵩解职返回谯县，因发生董卓之乱，到琅邪避乱，结果被陶谦害死，所以太祖志在为父报仇，便向东讨伐陶谦。这年夏天，太祖派荀彧、程昱驻守鄄城，自己再次讨伐陶谦，攻下了五座城池，地盘一直到东海郡地界。回军经过郯县时，屯驻郯东的陶谦部将曹豹和刘备截击太祖，被太祖打败。太祖乘胜攻下襄贲县，所经之处，都进行残酷的屠城。适逢张邈和陈宫叛乱，迎请吕布，兖州各地纷纷响应。荀彧、程昱保住了鄄城，范县和东阿县也坚守下来，太祖闻讯，领兵返回。吕布一到，进攻鄄城不下，便领兵向西，驻扎在濮阳。太祖说：“吕布一天之中便得一州，却没有占据东平，切断亢父、泰山之间的通道，凭险要地势拦击我，反而驻兵濮阳，我断定他做不了什么！”于是率军攻打吕布。吕布出战，先派骑兵打击“青州兵”，青州兵败逃，太祖阵势混乱，他骑马急速冲过火阵，掉下马来，烧伤了左手掌。行军司马楼异扶太祖上马，带他冲出重围。未到营地之前，众将因没有见到太祖，都很惊慌。太祖勉强支撑，带伤慰问部队，命令部队赶快制造攻城器械，准备再次攻打吕布，结果两军相持了一百多天。这时出现了蝗灾，百姓饥饿不堪，吕布军中也缺粮，于是双方各自撤兵。这年九月，太祖回到了鄄城。吕布驻兵乘氏县，被当地人李进击败，向东退守山阳。此时袁绍派人劝说太祖，想联合行动。太祖因刚失掉了兖州，又缺军粮，准备应允。程昱劝止了太祖，太祖听从了程昱的劝告。十月，太祖来到东阿县。这一年谷米一斛值五十多万钱，人吃人，太祖便解散了刚招募的新兵。此时陶谦已死，刘备替代他为徐州牧。

赏析与点评

曹操擅于用兵，所以能克敌制胜，地盘日广。但缺点是“所过多所残戮”，少了一份爱民之心，较之汉高祖刘邦和光武帝刘秀，实在有所不及。

二年春，袭定陶。济阴太守吴资保南城，未拔。会吕布至，又击破之。夏，布将薛兰、李封屯巨野，太祖攻之，布救兰，兰败，布走，遂斩兰等。布复从东缗与陈宫将万余人来战，时太祖兵少，设伏，纵奇兵击，大破之。布夜走，太祖复攻，拔定陶，分兵平诸县。布东奔刘备，张邈从布，使其弟超将家属保雍丘。秋八月，围雍丘。冬十月，天子拜太祖兖州牧。十二月，雍丘溃，超自杀，夷邈三族。邈诣袁术请救，为其众所杀，兖州平，遂东略陈地。是岁，长安乱，天子东迁，败于曹阳，渡河幸安邑。

译文

献帝兴平二年（一九五）春，太祖率兵袭击定陶。济阴太守吴资奋力保救南城，所以太祖未能成功。正巧吕布来到，太祖又将他击败。这年夏天，吕布派薛兰、李封驻守巨野，太祖前往偷袭。吕布带兵救援，但薛兰已败，吕布只好退回，薛兰等人被斩首。吕布又会合陈宫所带一万多人从东缗赶来，此时太祖兵少，设下伏兵，大破吕布。吕布连夜逃走，太祖追击，又攻克定陶，并且派兵平定周围各县。吕布向东投奔刘备。张邈与吕布同行，让弟弟张超带家属驻守雍丘。这年八月，太祖围攻雍丘。十月，天子策封太祖为兖州牧。十二月，雍丘守军溃败，张超自杀身亡。太祖诛杀张邈三族。张邈前往袁术处请救兵，结果被他的部下所杀。兖州平定后，太祖出兵东进，攻取陈国一带。这年，长安城中大乱，献帝东迁，在曹阳溃败，献帝渡过黄河，逃到安邑。

建安元年春正月，太祖军临武平，袁术所置陈相袁嗣降。太祖将迎天子，诸将或疑，荀彧、程昱劝之，乃遣曹洪将兵西迎。[1]……二月，……天子拜太祖建德将军。夏六月，迁镇东将军，封费亭侯。秋七月，杨奉、韩暹以天子还洛阳，奉别屯梁。太祖遂至洛阳，卫京都，暹遁走。天子假太祖节钺，录尚书事。洛阳残破，董昭等劝太祖都许[2]。九月，车驾出轘辕而东，以太祖为大将军，封武平侯，……以袁绍为太尉。绍耻班在公下，不肯受。公乃固辞，以大将军让绍。天子拜公司空，行车骑将军。是岁用枣祗、韩浩等议，始兴屯田[3]。

注释

1 曹操能够在汉末雄中脱颖而出，与此次决策关系最为紧密。

2 都许：汉献帝日后长期在许。

3 兴屯田：令戍卒、农民或商人垦殖荒地，对战争时期恢复农业生产和军粮补给发挥了积极作用。

译文

汉献帝建安元年（一九六）正月，太祖到达武平。袁术任命的陈国相袁嗣投降。太祖要迎接献帝，众将中有人表示疑虑，只有荀彧、程昱极力支持，于是便派曹洪带兵西行，迎接献帝。……二月，……献帝封太祖为建德将军，六月，又升任为镇东将军，封为费亭侯。七月，杨奉、韩暹将献帝送回洛阳，杨奉驻守梁县。太祖便赶到洛阳，保卫京都，韩暹逃走。献帝授予太祖符节、黄钺，领尚书事务。此时洛阳城已残破不堪，董昭等人力劝太祖迁都许县。九月，献帝车出轘辕关，向东进发。献帝任命太祖为大将军，封为武平侯，……任命袁绍为太尉。袁绍以职位在曹公之下为耻，不肯接受。曹公便坚持辞去职位，把大将军之职让给了袁绍。因此，献帝任命曹公为司空，代理车骑将军。这一年，曹公又采纳了枣祗、韩浩等人的建议，开始实行屯田制。

赏析与点评

屯田制为战争提供充足的粮草供应，是先秦法家耕战思想的延续。

吕布袭刘备，取下邳[1]。备来奔。程昱说公曰：『观刘备有雄才而甚得众心，终不为人下，不如早图之。』公曰：『方今收英雄时也，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不可。』张济自关中走南阳。济死，从子绣领其众。

注释

1 下邳：县名。县治所在江苏睢宁县西北。

译文

吕布袭击刘备，攻取下邳。刘备投奔曹公，程昱劝说曹公：“依我看，刘备有雄才大略，又深得民心，不会久居人下，不如趁早除掉他。”曹公回答：“如今正是招揽贤才之时，杀掉一人而失天下人心，是不应该的。”张济从关中逃到南阳，他死后，侄子张绣收编了他的人马。

二年春正月，公到宛。张绣降，既而悔之[1]，复反。公与战，军败，为流矢所中，长子昂、弟子安民遇害。公乃引兵还舞阴，绣将骑来钞，公击破之。绣奔穰，与刘表合。公谓诸将曰：『吾降张绣等，失不便取其质[2]，以至于此。吾知所以败。诸卿观之，自今已后不复败矣。』遂还许。袁术欲称帝于淮南，使人告吕布。布收其使，上其书。术怒，攻布，为布所破。秋九月，术侵陈，公东征之。术闻公自来，弃军走，留其将桥蕤、李丰、梁纲、乐就；公到，击破蕤等，皆斩之。术走渡淮。公还许。公之自舞阴还也，南阳、章陵诸县复叛为绣，公遣曹洪击之，不利，还屯叶，数为绣、表所侵。冬十一月，公自南征，至宛。表将邓济据湖阳。攻拔之，生擒济，湖阳降。攻舞阴，下之。

注释

1 悔之：因为曹操强纳张济妻子为妾。

2 这是曹操自我开脱的说法。

译文

建安二年（一九七）正月，曹公到达宛县。张绣投降，事后又后悔，重又反叛。曹公前往讨伐，遭到失败，自己被流矢射中，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被杀死。曹公退回舞阴县。张绣率骑兵抄袭，被曹公击败。张绣逃往穰县，与刘表合兵。曹公对众将说：“我让张绣等人投降，却没有立即扣押人质，这是我的失误，所以遭到了失败。我明白了失败的原因，请大家看，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失败了。”便返回许都。袁术准备在淮南称帝，派人告知吕布。吕布扣留了他的使者，把他的信呈送给朝廷。袁术大怒，派兵攻打吕布，被吕布击败。这年九月，袁术率军进攻陈国，曹公率兵东征。袁术听说曹公亲自出马，丢下军队逃走，留下部将桥蕤、李丰、梁纲、乐就；曹公一到，便击败了桥蕤等人，把他们全部斩杀。袁术逃回淮南，曹公回到许都。曹公从舞阴回来以后，南阳、章陵等县重新反叛，归附张绣，曹公派曹洪去征讨，师出不利。曹洪撤军，驻守叶县，又多次遭到张绣、刘表的袭击。十一月，曹公亲自南征，来到宛城。刘表的部将邓济占据湖阳，曹公攻打湖阳，活捉邓济，湖阳投降，又攻下舞阴。

三年春正月，公还许，初置军师祭酒[1]。三月，公围张绣于穰。夏五月，刘表遣兵救绣，以绝军后……公将引还，绣兵来追，公军不得进，连营稍前。公与荀彧书曰：『贼来追吾，虽日行数里，吾策之，到安众，破绣必矣。』到安众，绣与表兵合守险，公军前后受敌。公乃夜凿险为地道，悉过辎重，设奇兵。会明，贼谓公为遁也，悉军来追。乃纵奇兵、步骑夹攻，大破之。秋七月，公还许。荀彧问公：『前以策贼必破，何也？』公曰：『虏遏吾归师，而与吾死地战，吾是以知胜矣。』吕布复为袁术使高顺攻刘备，公遣夏侯惇救之，不利。备为顺所败。九月，公东征布。冬十月，屠彭城[2]，获其相侯谐。进至下邳，布自将骑逆击[3]。大破之，获其骁将成廉。追至城下，布恐，欲降。陈宫等沮其计，求救于术，劝布出战，战又败，乃还固守，攻之不下。时公连战，士卒罢，欲还，用荀攸、郭嘉计，遂决泗、沂水以灌城。月余，布将宋宪、魏续等执陈宫，举城降，生禽[4]布、宫，皆杀之。太山[5]臧霸、孙观、吴敦、尹礼、昌豨各聚众。布之破刘备也，霸等悉从布。布败，获霸等，公厚纳待，遂割青、徐二州附于海以委焉，分琅邪、东海、北海为城阳、利城、昌虑郡。初，公为兖州，以东平毕谌为别驾。张邈之叛也，邈劫谌母弟妻子；公谢遣之，曰：『卿老母在彼，可去。』谌顿首无二心，公嘉之，为之流涕。既出，遂亡归。及布破，谌生得，众为谌惧，公曰：『夫人孝于其亲者，岂不亦忠于君乎！吾所求也。』以为鲁相。

注释

1 祭酒：负责军事谋议。

2 屠：大肆屠杀。彭城：县名，在今江苏徐州市。

3 将骑逆击：带领骑兵迎击。

4 禽：通“擒”。

5 太山：泰山。

译文

建安三年（一九八）正月，曹公回到许都，初次设置军师祭酒之职。三月，曹公在穰县包围了张绣。五月，刘表救援张绣，派兵切断曹军的后路。……曹公撤退，张绣追来，曹军不能前行，于是结成连营，得以慢慢前进。曹公在给荀彧的信中写道：“贼军紧追我军，虽然我们每天只能走几里路，但我已筹划稳妥，到安众县时，一定会打败张绣。”到了安众县，张绣和刘表联军守在险要之地，曹军前后受敌。于是曹公派人乘天黑在险要处挖凿一条地道，把辎重物资全部偷运过去，又设下伏兵。天亮时，贼军认为曹公已逃走，全军追赶。曹公派出伏兵、骑兵两面夹攻，大败贼军。七月，曹公回到许都。荀彧问曹公：“战前您料定一定会打败贼兵，有何根据呢？”曹公回答：“敌人阻止我回归的部队，与我背水作战，我由此而知一定会胜利。”吕布又帮助袁术，派高顺攻打刘备，曹公派夏侯惇去救援，曹军失利。刘备被高顺击败。九月，曹公东征吕布。十月，屠彭城，活捉了彭城国相侯谐。曹军继续前进，来到下邳。吕布亲自率骑兵迎战，结果被曹公打得大败，他的勇将成廉也被活捉。曹军乘胜追击，直逼城下。吕布十分害怕，想要投降，遭到陈宫等人的劝阻，他们一边向袁术请求救兵，一边鼓励吕布出城迎战，再次失败后，退回城中坚守。曹军攻城，一时难以奏效。此时因连续作战，曹军已疲惫不堪，准备退兵。后来采用荀攸、郭嘉的计谋，挖开泗水和沂水，淹灌下邳城。过了一个多月，吕布的部将宋宪、魏续等人抓住陈宫，献城投降。曹公活捉吕布、陈宫，把他们全部杀掉。太山郡臧霸、孙观、吴敦、尹礼、昌豨等人的队伍，在吕布攻打刘备时，都跟随吕布。吕布失败后，曹公擒获了臧霸等人，对他们盛情款待，还划分青州、徐州靠近海边的地方委任他们治理，又从琅邪、东海、北海三个郡国中分出部分地区，设置城阳、利城、昌虑郡。当初，曹公做兖州牧时，任命东平人毕谌为别驾。张邈叛乱，劫走了毕谌的母亲、弟弟、妻子和儿女，曹公便辞退毕谌，对他说：“你的老母亲在叛贼那，你也可以离开我。”毕谌向曹公叩头，表示决不因此而怀有二心，曹公十分赞赏他的行动，并感动得流下了眼泪。毕谌离开曹公后，就跑到张邈那，归附了张邈。等到吕布被打败之后，毕谌被活捉时，众人为他担心，曹公说：“凡是孝敬父母的人，难道不也是忠君之人吗？这正是我所需要的人。”于是封他为鲁国国相。

四年春二月，公还至昌邑。张杨将杨丑杀杨，眭固又杀丑，以其众属袁绍，屯射犬[1]。夏四月，进军临河，使史涣、曹仁渡河击之。固使杨故长史薛洪、河内太守缪尚留守，自将兵北迎绍求救，与涣、仁相遇犬城。交战，大破之，斩固。公遂济河，围射犬。洪、尚率众降，封为列侯，还军敖仓。以魏种为河内太守，属以河北事。初，公举种孝廉。兖州叛，公曰：『唯魏种且不弃孤也。』及闻种走，公怒曰：『种不南走越、北走胡，不置汝也！』既下射犬，生禽种，公曰：『唯其才也！』释其缚而用之。是时袁绍既并公孙瓒，兼四州之地，众十余万，将进军攻许，诸将以为不可敌，公曰：『吾知绍之为人，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忌克而少威，兵多而分画不明，将骄而政令不一，土地虽广，粮食虽丰，适足以为吾奉也。』秋八月，公进军黎阳，使臧霸等入青州破齐、北海、东安，留于禁屯河上。九月，公还许，分兵守官渡。冬十一月，张绣率众降[2]，封列侯。十二月，公军官渡。袁术自败于陈，稍困，袁谭自青州遣迎之。术欲从下邳北过，公遣刘备、朱灵要之。会术病死。程昱、郭嘉闻公遣备，言于公曰：『刘备不可纵。』[3]公悔，追之不及。备之未东也，阴与董承等谋反，至下邳，遂杀徐州刺史车冑，举兵屯沛。遣刘岱、王忠击之，不克。……庐江太守刘勋率众降，封为列侯。

注释

1 射犬：地名，在河南沁阳市东北。

2 此为谋士贾诩的建议。

3 刘备因此摆脱曹操，后成为他的主要对手。

译文

建安四年（一九九）二月，曹公回到昌邑县。张杨被部将杨丑杀死，杨丑又被眭固所杀，带领他的部队归附袁绍，驻扎在射犬邑。四月，曹军到了黄河岸边，派史涣、曹仁渡过黄河进攻眭固。眭固命令张杨原来的长史薛洪和河内太守缪尚原地驻防，自己则领兵北行，迎接袁绍，请求援兵，不料却和史涣、曹仁在犬城遭遇。两军交战，曹军大胜，眭固被斩首。曹公渡过黄河，包围射犬。薛洪、缪尚率众投降，被封为列侯。曹公回师敖仓，任命魏种为河内太守，把黄河以北的地方都委托给他治理。当初，曹公举荐魏种为孝廉。兖州叛乱时，曹公说：“只有魏种不会反叛我。”当听到魏种逃走的消息，曹公愤怒地说：“只要你魏种南逃不到越地，北逃不到胡地，我一定不会饶恕你！”等到攻下射犬，活捉魏种时，曹公又说：“只因他是个有才能的人啊！”便给他松绑，仍然重用他。这时袁绍已击溃公孙瓒，兼并了青、冀、幽、并四州的土地，有士兵十多万，准备进军攻打许都。众将都认为难以抵挡，曹公说：“我知道袁绍的为人，志大少谋，外强中干，心胸狭窄，兵多但不善统领，将领骄横使政令不一，所以他虽然土地广阔，粮食丰足，但这正好是送给我的礼物。”八月，曹公进军黎阳县，命臧霸等人进入青州，攻下齐国、北海国、东安国，留下于禁驻守在黄河边上。九月，曹公回到许都，分兵防守官渡。十一月，张绣率众投降，被封为列侯。十二月，曹公驻军官渡。袁术自从在陈国失败后，逐渐衰弱，袁谭从青州派人迎接他。袁术想从下邳北面通过，曹公派刘备、朱灵在途中拦阻，正巧袁术因病而死。程昱、郭嘉听说曹公派出刘备，就对曹公说：“不该放走刘备。”曹公也后悔了，派人追赶却没有追上。刘备曾私下与董承等人商议谋反，到了下邳，便杀死徐州刺史车胄，领兵驻守沛县。曹公派刘岱、王忠攻打刘备，没有取胜。……庐江太守刘勋率部投降，被封为列侯。

赏析与点评

袁绍是曹操争霸的最强对手。曹操之所以能以弱胜强，除了自己个人条件的优越外，对方才干与能力的有限也十分关键。兵法有“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说法。所以，曹方能克敌制胜，也与曹操对敌人的深刻了解有关。两人年轻时已相识，也曾长期共事。他们在对付董卓的过程中，曹操更加了解这个对手的性格和弱点。因此，曹操认为“绍之为人，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忌克而少威，兵多而分画不明，将骄而政令不一”。这种对手，恰好是曹操走向成功的踏脚石。

五年春正月，董承等谋泄[1]，皆伏诛。公将自东征备，诸将皆曰：『与公争天下者，袁绍也。今绍方来而弃之东，绍乘人后，若何？』公曰：『夫刘备，人杰也，今不击，必为后患。袁绍虽有大志，而见事迟，必不动也。』郭嘉亦劝公，遂东击备，破之，生禽其将夏侯博。备走奔绍，获其妻子。备将关羽屯下邳，复进攻之，羽降。……公还官渡，绍卒不出。二月，绍遣郭图、淳于琼、颜良[2]攻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绍引兵至黎阳，将渡河。夏四月，公北救延。荀攸说公曰：『今兵少不敌，分其势乃可。公到延津，若将渡兵向其后者，绍必西应之，然后轻兵袭白马，掩其不备，颜良可禽也。』公从之。绍闻兵渡，即分兵西应之。公乃引军兼行趣白马，未至十余里，良大惊，来逆战。使张辽、关羽前登，击破，斩良。遂解白马围，徙其民，循河而西。绍于是渡河追公军，至延津南。公勒兵驻营南阪下，使登垒望之，曰：『可五六百骑。』有顷，复白：『骑稍多，步兵不可胜数。』公曰：『勿复白。』乃令骑解鞍放马。是时，白马辎重就道。诸将以为敌骑多，不如还保营。荀攸曰：『此所以饵敌，如何去之！』绍骑将文丑与刘备将五六千骑前后至。诸将复白：『可上马。』公曰：『未也。』有顷，骑至稍多，或分趣辎重。公曰：『可矣。』乃皆上马。时骑不满六百，遂纵兵击，大破之，斩丑。良、丑皆绍名将也，再战，悉禽，绍军大震。公还军官渡。绍进保阳武。关羽亡归刘备。

注释

1 谋泄：董承曾与刘备密谋诛杀曹操。

2 颜良：袁绍手下大将。

译文

建安五年（二○○）正月，董承等人诛杀曹操的阴谋败露，都被处死。曹公计划亲率兵马东征刘备，众将都说：“与主公争夺天下的是袁绍，如今袁绍要来讨战，您却不理，而要东征刘备。如果袁绍乘机偷袭，怎么办？”曹公说：“刘备是个大英雄，现在不除掉他，将来一定是心腹大患。袁绍虽然志向高远，但行事迟疑，不会出兵的。”郭嘉也支持曹公，于是东征刘备，把他打败，捉了他的部将夏侯博和他的妻儿。刘备逃走，投奔袁绍。刘备大将关羽驻守下邳，曹公乘胜进攻，关羽被迫投降。……曹公回到官渡，袁绍始终没有出兵。二月，袁绍派郭图、淳于琼、颜良攻打驻守白马的东郡太守刘延，自己则领兵到黎阳，准备渡过黄河。四月，曹公北上救援刘延。荀攸劝说曹公：“如今我军兵少，打不过敌人，必须分散他们的兵力才行。主公先领兵到延津，假装要渡过黄河断敌后路，袁绍一定会分兵向西应战。然后，主公以轻兵攻打白马，攻其不备，一定能捉到颜良。”曹公听从了他的建议。袁绍听说曹公要渡黄河，就分兵西去应战。曹公带兵昼夜兼行，直奔白马。离白马还有十多里，颜良闻讯大感意外，慌忙迎战。曹公命张辽、关羽先与敌军交战，击败敌军，颜良被斩首，解了白马之围，把当地居民全部迁走，军队沿黄河向西转移。此时袁绍渡过黄河，追击曹军，到了延津关的南面。曹公停止前进，在白马山南坡设营。他派人登高垒探望敌情，回报说：“袁军约有骑兵五六百。”过了一会，又报告：“骑兵还在增多，步兵不计其数。”曹公说：“不要再报告了。”便命令骑兵解下马鞍，放开战马。这时，从白马缴获的物资布满道路。众将认为敌人骑兵太多，不如退回保守营寨，只有荀攸说：“这些可以引诱敌人，为何要退回呢？”袁绍的骑兵大将文丑与刘备带五六千骑兵先后赶到。众将又说：“可以出兵了。”曹公却说：“时候还未到。”一会，敌人的骑兵又增加了一些，有的去抢夺物资。曹公说：“可以上马了。”于是，将士都上马。当时，还不到六百的曹军骑兵出击，大败敌军，斩杀了文丑。颜良、文丑都是袁绍手下的名将，两次交锋都被斩杀，袁绍的部队大为震惊。曹公回师官渡，袁绍进军保阳武县，关羽则逃回刘备那里。

赏析与点评

袁绍和刘表在行事上都有犹疑不决的毛病，因此能多次让曹操游走于各大敌人之间，集中兵力攻破敌军。曹操能统一北方，与能把握敌人这个弱点有很大关系。

八月，绍连营稍前。……公亦分营与相当，合战不利。时公兵不满万[1]，伤者十二三。绍复进临官渡，起土山地道。公亦于内作之，以相应。绍射营中，矢如雨下，行者皆蒙楯，众大惧。时公粮少，与荀彧书，议欲还许。彧以为『绍悉众聚官渡，欲与公决胜败。公以至弱当至强，若不能制，必为所乘，是天下之大机也。且绍，布衣之雄耳，能聚人而不能用。夫以公之神武明哲而辅以大顺[2]，何向而不济！』公从之。孙策闻公与绍相持，乃谋袭许，未发，为刺客所杀[3]。汝南降贼刘辟等叛应绍，略许下。绍使刘备助辟，公使曹仁击破之。备走，遂破辟屯。

注释

1 公兵不满万：曹操大军不会只有此数，这是史家极言其以少胜多的手法。有学者认为曹军约有三四万人。

2 辅以大顺：以天子的名义讨伐袁绍。

3 为刺客所杀：孙策是豪杰，但行事较轻率，独行于山野间，故被刺客所杀。

译文

八月，袁绍前后连营，稍稍推进。……曹公也展开阵营，与袁军相对抗，但交战失利。曹公的军队不到一万，受伤的占二三成。袁绍又重新进军，进逼官渡，堆土山，挖地道。曹公也在营中堆山挖沟，以应付敌方。袁绍令士兵向曹营放箭，一时箭如雨下，营内走动的人都得举盾牌，众人都很恐慌。这时曹军缺粮，曹公写信给荀彧，打算撤回许都。荀彧认为：“袁绍全部兵马都集于官渡，准备与公决一胜负。公以最弱的兵力抵挡最强的对手，如果不能取胜，必将被打败，这是成败的关键。况且袁绍的才华只在平凡人之上，他能聚集人，却不能好好利用。凭主公的聪明威武和雄才大略，再加上奉天子之命讨伐叛乱，就会战无不胜！”曹公听从了他的意见。孙策听说曹公与袁绍相持，便策划偷袭许都，但是还没有出兵，就被刺客杀死。汝南投降的贼寇刘辟等再度叛乱，为袁绍做内应，抢劫许都一带。袁绍派刘备去援助刘辟，曹公令曹仁出击，打败刘备。刘备逃回，于是曹军攻破了刘辟的营寨。

袁绍运谷车数千乘至，公用荀攸计，遣徐晃、史涣邀击，大破之，尽烧其车[1]。公与绍相拒连月，虽比战斩将，然众少粮尽，士卒疲乏。公谓运者曰：『却十五日为汝破绍，不复劳汝矣。』冬十月，绍遣车运谷，使淳于琼等五人将兵万余人送之，宿绍营北四十里。绍谋臣许攸贪财，绍不能足，来奔，因说公击琼等[2]。左右疑之，荀攸、贾诩劝公。公乃留曹洪守，自将步骑五千人夜往，会明至。琼等望见公兵少，出陈门外。公急击之，琼退保营，遂攻之。绍遣骑救琼。左右或言『贼骑稍近，请分兵拒之』。公怒曰：『贼在背后，乃白！』士卒皆殊死战，大破琼等，皆斩之。

注释

1 这是第一次偷袭、烧毁袁绍大军的粮草。

2 这是第二次偷袭，目标是淳于琼军所运的大批粮草。

译文

这时，袁绍几千辆运粮的军车到达，曹公采用荀攸的计谋，派徐晃、史涣截击，大败袁军，烧毁全部粮车。曹公与袁绍相持几个月，虽然每次交战都斩杀对方的将领，但兵少粮尽，士气低落。曹公对运粮的人说：“半个月后，一定打败袁绍，不再使你们劳累。”十月，袁绍派兵运粮，命淳于琼等五人带一万多兵护送，在袁绍大寨北面四十里的地方扎营。袁绍的谋士许攸贪财，袁绍不能满足他，便来投奔曹公，劝说曹公派兵攻击淳于琼等人。曹公左右的人都不相信他，只有荀攸、贾诩二人同意曹公采纳建议。曹公命曹洪留守大营，自己带领五千骑兵连夜出发，在天亮前赶到。淳于琼等看曹公的人少，就在营外摆开阵势。曹公下令立即进攻，淳于琼退回营内固守，曹军攻打营寨。袁绍派骑兵救援淳于琼。左右有人说：“敌人骑兵越来越近了，请派兵迎敌。”曹公大怒说：“等敌人到了背后再来报告。”曹军殊死奋战，把淳于琼等打得大败，淳于琼等皆被斩杀。

绍初闻公之击琼，谓长子谭曰：『就彼攻琼等，吾攻拔其营，彼固无所归矣！』乃使张郃、高览攻曹洪。合等闻琼破，遂来降[1]。绍众大溃，绍及谭弃军走，渡河。追之不及，尽收其辎重图书珍宝，虏其众。公收绍书中，得许下及军中人书，皆焚之。冀州诸郡多举城邑降者。

注释

1 这也是袁绍大败的关键之一。

译文

袁绍闻知曹公攻打淳于琼，对大儿子袁谭说：“趁他攻打淳于琼，我们偷袭他的大本营，他就无处可归了。”便派张郃、高览攻打曹洪。张郃等人听说淳于琼兵败，就投降了曹公。袁绍的军队一败涂地，袁绍和袁谭等弃军逃跑，渡过黄河。曹军追赶不及，但缴获了他们的全部物资、图册藏书、珍珠宝物，俘虏了大量士兵。曹公在缴获的袁绍的文件中，发现了许都的官员和自己军队的人给袁绍的信件，立即全部烧掉了。冀州各郡官员也纷纷献城投降。

赏析与点评

官渡之战是奠定曹操成为中原新主人的战役，也是三国时期三大战役的第一场。这场战役相持了大半年，最后曹操以奇兵突袭乌巢，使袁绍的军心全面瓦解，主将张郃、高览随即向曹操投降。曹操能够把握大局，与袁绍的谋士许攸叛归有关。当时诸将对许攸有所怀疑，而曹营中的两大谋士荀攸、贾诩却能洞透敌情，劝说曹操采纳许攸的建议，终于让曹操打败一生中最强的敌人。

六年夏四月，扬兵河上，击绍仓亭军，破之。绍归，复收散卒，攻定诸叛郡县。九月，公还许。绍之未破也，使刘备略汝南，汝南贼共都等应之。遣蔡扬击都，不利，为都所破。公南征备。备闻公自行，走奔刘表，都等皆散。

译文

建安六年（二○一）四月，曹公在黄河边显示兵力，攻打袁绍在仓亭的驻军，击败了袁军。袁绍逃归冀州后，又收集打散的士兵，攻克了那些叛变的郡县。九月，曹公回到许都。袁绍未败之时，曾派刘备攻打汝南郡，汝南的贼寇共都等都归附刘备。曹公派蔡扬攻打共都，战斗失利，被共都所败。曹公南征刘备。刘备听说曹公亲征，便逃奔刘表，共都等人也散去。

七年春正月，公军谯，令曰：『吾起义兵[1]，为天下除暴乱。旧土人民，死丧略尽，国中终日行，不见所识，使吾凄怆伤怀。其举义兵已来，将士绝无后者，求其亲戚以后之，授土田，官给耕牛，置学师以教之。为存者立庙，使祀其先人，魂而有灵，吾百年之后何恨哉！』遂至浚仪，治睢阳渠，遣使以太牢祀桥玄。进军官渡。绍自军破后，发病欧血[2]，夏五月死。小子尚代，谭自号车骑将军，屯黎阳。[3]秋九月，公征之，连战。谭、尚数败退，固守。

注释

1 义兵：为天下铲除残贼，所以称为“义兵”。

2 欧血：吐血。

3 袁绍以幼子袁尚继位，导致兄弟相争。

译文

建安七年（二○二）正月，曹公驻军谯县，下令说：“我高举义旗，招收兵马，是为了平定天下的暴乱。可是我的家乡百姓差不多都死光了。我走了一天，没有碰见一个相识的，真让我悲伤！自从起兵以来，凡是将士牺牲而没有后代的，让他的亲戚过继作为他的后嗣，分给他们田地，配给耕牛，设置学校，派专人教育他们，给他们修建家庙，使他们祭祀祖先。如果上天有眼，我死也不会后悔了！”从这又到了浚仪县，治理了睢阳渠，又派使者用三牲祭品祭祀了太尉桥玄。然后，又进军官渡。袁绍自从部队被击溃以后，得病吐血，五月就死了，小儿子袁尚接替了职位，袁谭则自封为车骑将军，驻守黎阳。这年九月，曹公征讨袁氏兄弟，连打几仗，袁谭、袁尚屡次败退，死守黎阳城内。

八年春三月，攻其郭[1]，乃出战，击，大破之，谭、尚夜遁。夏四月，进军邺。五月还许，留贾信屯黎阳。己酉，令曰：『司马法「将军死绥」，故赵括之母，乞不坐括。是古之将者，军破于外，而家受罪于内也。自命将征行，但赏功而不罚罪，非国典也。其令诸将出征，败军者抵罪，失利者免官爵。』秋七月，令曰：『丧乱已来，十有五年，后生者不见仁义礼让之风，吾甚伤之。其令郡国各修文学，县满五百户置校官，选其乡之俊造而教学之，庶几先王之道不废，而有以益于天下。』八月，公征刘表，军西平。公之去邺而南也，谭、尚争冀州，谭为尚所败，走保平原。尚攻之急，谭遣辛毗乞降请救。诸将皆疑，荀攸劝公许之，公乃引军还。冬十月，到黎阳，为子整与谭结婚。尚闻公北，乃释平原还邺。东平吕旷、吕翔叛尚，屯阳平，率其众降，封为列侯。

注释

1 郭：外城。

译文

建安八年（二○三）三月，曹公攻打黎阳城外城，袁氏兄弟出战，曹军奋勇作战，大败袁军，袁谭、袁尚连夜逃走。四月，曹公进军邺城。五月回许都，留贾信驻守黎阳。五月二十日，曹公下令说：“《司马法》上规定，‘将军临阵脱逃要处死’，所以有赵括母亲请求不因儿子兵败被连坐。因为古代为将者，败军在外，家属要连带受罚。自从我发施号令、命将出征以来，只奖赏有功的人，而不处分犯错的人，这不是国家的制度。现在下令：以后众将出征，打败仗的要依法治罪，作战失败的要免去爵位。”七月，曹公又颁布政令：“自战乱以来，已有十五年了，年轻的人看不到仁义礼让的风尚，为此我非常痛心。现在下令：各郡国都要提倡文化教育，有五百户的县就要设置学校，选拔优秀学生入学，使圣贤的思想不致废弃，必对天下有益。”八月，曹公征讨刘表，驻军西平县。当初曹公离开邺城南下时，袁谭、袁尚兄弟为争夺冀州的控制权交战，袁谭被袁尚打败，逃到平原县固守。袁尚攻城很急，袁谭派辛毗到曹公处投降，请求救兵。众将都存有疑虑，荀攸却劝说曹公答允，于是曹公带兵返回。十月，曹公到达黎阳，为儿子曹整娶袁谭的女儿为妻。袁尚听到曹公北返的消息，撤走了平原的围兵，回到邺城。东平县吕旷、吕翔叛离袁尚，驻军阳平县，带部队投降曹公，两人被封为列侯。

九年春正月，济河，遏淇水入白沟以通粮道。二月，尚复攻谭，留苏由、审配守邺。公进军到洹水[1]，由降。既至，攻邺，为土山、地道。武安长尹楷屯毛城，通上党[2]粮道。夏四月，留曹洪攻邺，公自将击楷，破之而还。尚将沮鹄守邯郸，又击拔之。易阳令韩范、涉长梁岐举县降，赐爵关内侯。五月，毁土山、地道，作围堑，决漳水灌城；城中饿死者过半。秋七月，尚还救邺，诸将皆以为『此归师，人自为战，不如避之』。公曰：『尚从大道来，当避之；若循西山来者，此成禽耳。』尚果循西山来，临滏水为营。夜遣兵犯围，公逆击破走之，遂围其营。未合，尚惧，遣故豫州刺史阴夔及陈琳[3]乞降，公不许，为围益急。尚夜遁，保祁山，追击之。其将马延、张顗等临陈降，众大溃，尚走中山。尽获其辎重，得尚印绶节钺，使尚降人示其家，城中崩沮。

注释

1 洹水：在邺城南面约十五公里。洹水南岸即殷墟文化遗产所在地。

2 上党：郡名。在山西长治市北。

3 陈琳：后来归附曹操，是建安七子之一。

译文

建安九年（二○四）正月，曹公带兵渡过黄河，截断淇水，引入白沟，以方便运粮。二月，袁尚再攻打袁谭，只留下苏由、审配守邺城。曹公便带兵到洹水，苏由投降。到了邺城，曹军就发动攻势，堆起土山，挖掘地道。武安县令尹楷驻守毛城，确保通往上党的粮道畅通。四月，曹公留下曹洪攻打邺城，自己带兵攻打尹楷，打败后又回师邺城。袁尚的部将沮鹄据守邯郸，被曹军攻克。易阳县令韩范、涉县县长梁岐献城投降，都赐给关内侯的封爵。五月，曹军毁去土山和地道，绕邺城挖了深沟，挖开漳水河淹灌邺城；城中的人饿死了一大半。七月，袁尚回兵救邺城，众将都认为：“这是回返驻地的部队，人人都会拚死作战，不如避开他们。”曹公说：“袁尚如果从大路赶来，便应该避让；如果沿西山赶来，就会被俘虏。”袁尚果然沿西山赶来，靠滏水扎营，半夜派兵偷袭围城的曹军。曹公迎战，大败袁军，并下令包围他们的营寨。还没等到合围，袁尚就害怕了，派原来的豫州刺史阴夔和陈琳求降。曹公没有答应，加紧围攻。袁尚连夜逃走，退守祁山，曹军追击不止。袁尚部将马延、张顗等人临阵投降，袁军瓦解，袁尚逃往中山国。曹军缴获了袁军全部物资，还得到了袁尚的印绶、符节和斧钺，又让袁军降兵举这些东西让袁尚的家属看，城中人心慌乱。

八月，审配兄子荣夜开所守城东门内兵。配逆战，败，生禽配，斩之，邺定。公临祀绍墓，哭之流涕[1]；慰劳绍妻，还其家人宝物，赐杂缯絮，廪食之。初，绍与公共起兵，绍问公曰：『若事不辑，则方面何所可据？』公曰：『足下意以为何如？』绍曰：『吾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众，南向以争天下，庶可以济乎？』公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九月，令曰：『河北罹袁氏之难，其令无出今年租赋！』重豪强兼并之法[2]，百姓喜悦。天子以公领冀州牧，公让还兖州。公之围邺也，谭略取甘陵、安平、勃海、河间。尚败，还中山。谭攻之，尚奔故安，遂并其众。公遗谭书，责以负约，与之绝婚，女还，然后进军。谭惧，拔平原，走保南皮。十二月，公入平原，略定诸县。

注释

1 这是曹操虚伪的一个例证。

2 重豪强兼并之法：加重对豪强兼并土地的处罚。

译文

八月，审配哥哥的儿子审荣趁夜打开自己守的东门，引曹军入城。审配迎战失败，被活捉后斩首，邺城平定了。曹公亲自到袁绍墓旁祭祀，痛哭不已；还慰藉袁绍的妻子，送还他家的仆人和珍宝，又赐给各种丝绸，令官府供给他们粮食。当初袁绍与曹公一起举兵，袁绍曾问曹公：“如果功业不成，那么什么地方可以据守呢？”曹公反问：“您认为怎么办好呢？”袁绍回答：“我南面据守黄河，北面依靠燕、代的险要，再加以戎、狄的兵力，然后南向争夺天下，这样或许可以成大事了吧？”曹公回答：“我运用天下一切有才智的人，用道义来统率他们，就能百战百胜。”九月，曹公颁布命令：“黄河以北遭受袁氏父子之害的百姓，免除今年的田租、户调。”又对豪强兼并土地施以重罚，百姓都很高兴。献帝下令让曹公任冀州牧，曹公推辞就任兖州牧。曹公包围邺城的时候，袁谭攻占了甘陵县、安平国、勃海国、河间国几个地方。袁尚战败后，逃回中山国。袁谭又进攻中山国，袁尚只得逃往固安县，他的部队被袁谭吞并。曹公写信给袁谭，谴责他违背和约，并断绝儿女婚姻关系，让他的女儿回到娘家去，然后进军讨伐。袁谭很害怕，从平原县撤出，跑到南皮县。十二月，曹公进入平原县，收回被袁谭攻占的郡县。

十年春正月，攻谭，破之，斩谭，诛其妻子，冀州平。下令曰：『其与袁氏同恶者，与之更始。』令民不得复私雠，禁厚葬，皆一之于法。是月，袁熙大将焦触、张南等叛攻熙、尚，熙、尚奔三郡乌丸。触等举其县降，封为列侯。……四月，黑山贼张燕率其众十余万降，封为列侯。故安赵犊、霍奴等杀幽州刺史、涿郡太守。三郡乌丸攻鲜于辅于犷平。秋八月，公征之，斩犊等，乃渡潞河救犷平，乌丸奔走出塞。……冬十月，公还邺。初，袁绍以甥高干领并州牧，公之拔邺，干降，遂以为刺史。干闻公讨乌丸，乃以州叛，执上党太守，举兵守壶关口[1]。遣乐进、李典击之，干还守壶关城。

注释

1 壶关口：县名。县治在山西长治市北。

译文

建安十年（二○五）正月，曹公进攻袁谭，打败了他，把他斩首，并诛杀了他的妻儿，平定了冀州。曹公又颁布命令：“凡是曾与袁氏一同作恶的人，允许改过自新。”又命令百姓不得报私仇，禁止厚葬，违者一概依法惩处。这个月内，袁熙的大将焦触、张南等反叛，攻打袁熙、袁尚，熙、尚二人逃往三郡乌丸地区。焦触等人献城投降，被封为列侯。……这年四月，黑山贼寇张燕率领十多万人投降，被封为列侯。故安赵犊、霍奴等人杀死了幽州刺史、涿郡太守。三郡的乌丸族在犷平攻打鲜于辅。八月，曹公带兵出征，斩杀赵犊等人，又渡过潞河救援犷平。乌丸人逃到塞外。……冬十月，曹公回到邺城。当初，袁绍让他的外甥高干做并州牧，曹公攻克邺城的时候，高干投降，曹公让他做刺史。高干听说曹公讨伐乌丸人，便趁机在并州叛乱，挟持了上党太守，派兵守住壶关口。曹公派乐进、李典二人前去平叛。高干退到壶关县城固守。

十一年春正月，公征干。干闻之，乃留其别将守城，走入匈奴，求救于单于，单于不受。公围壶关三月，拔之。干遂走荆州，上洛都尉王琰捕斩之。秋八月，……三郡乌丸承天下乱，破幽州，略[1]有汉民合十余万户。袁绍皆立其酋豪为单于，以家人子为己女，妻焉。辽西单于蹋顿尤强，为绍所厚，故尚兄弟归之，数入塞为害。公将征之，凿渠，自呼沲[2]入泒水[3]。名平虏渠；又从泃河[4]口凿入潞河，名泉州渠，以通海。

注释

1 略：劫掠。

2 呼沲（tuó）：即今滹沱河，发源于山西，流经河北。

3 泒（ɡū）水：滹沱河上游支流。

4 泃（jū）河：俗称“错河”，亦称“泃水”，流经河北省。

译文

建安十一年（二○六）正月，曹公亲自领兵征讨高干。高干闻讯，就留下将领守壶关城，自己逃到匈奴，向匈奴单于求救，但单于没有出兵。曹公围困壶关城三个月后攻下了它。于是高干逃到荆州，被上洛县都尉王琰捉住并斩首。八月，三郡乌丸趁天下大乱之机，攻破幽州，劫掠汉族百姓十多万户。袁绍曾把他们的酋长和首领都立为单于，并把本族人的女儿作为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们为妻。其中辽西单于蹋顿势力最大，最受袁绍厚爱，所以袁尚兄弟来投奔他，他们多次侵入边塞。曹公准备征讨乌丸，先开凿河渠，从滹沱河直到泒水，将其命名为平虏渠。又从泃河口入海处凿河渠到潞河，名叫泉州渠，以便通向大海。

十二年春二月，公自淳于还邺。丁酉，令曰：『吾起义兵诛暴乱，于今十九年，所征必克，岂吾功哉？乃贤士大夫之力也。天下虽未悉定，吾当要与贤士大夫共定之；而专飨其劳，吾何以安焉！其促定功行封。[1]』于是大封功臣二十余人，皆为列侯，其余各以次受封，及复死事之孤，轻重各有差。将北征三郡乌丸，诸将皆曰：『袁尚，亡虏耳，夷狄贪而无亲，岂能为尚用？今深入征之，刘备必说刘表以袭许。万一为变，事不可悔。』惟郭嘉策表必不能任备[2]，劝公行。夏五月，至无终。秋七月，大水，傍海道不通，田畴请为乡导，公从之。引军出卢龙塞，塞外道绝不通，乃堑山堙谷五百余里，经白檀，历平冈，涉鲜卑庭，东指柳城。未至二百里，虏乃知之。尚、熙与蹋顿、辽西单于楼班、右北平单于能臣抵之等将数万骑逆军。八月，登白狼山，卒与虏遇，众甚盛。公车重在后，被甲者少，左右皆惧。公登高，望虏陈不整，乃纵兵击之，使张辽为先锋，虏众大崩，斩蹋顿及名王已下，胡、汉降者二十余万口。辽东单于速仆丸及辽西、北平诸豪，弃其种人，与尚、熙奔辽东，众尚有数千骑。初，辽东太守公孙康恃远不服。及公破乌丸，或说公遂征之，尚兄弟可禽也。公曰：『吾方使康斩送尚、熙首，不烦兵矣。』九月，公引兵自柳城还，康即斩尚、熙及速仆丸等，传其首。诸将或问：『公还而康斩送尚、熙，何也？』公曰：『彼素畏尚等，吾急之则并力，缓之则自相图，其势然也。』十一月至易水，代郡乌丸行单于普富卢、上郡乌丸行单于那楼将其名王来贺。

注释

1 定功行封：论功行赏，以为夺取天下的一个重要步骤。

2 不能任备：刘备投奔刘表多年，均不获重用，所以郭嘉认为此事不会发生。

译文

建安十二年（二○七）二月，曹公自淳于返回邺城。二月初五，下令说：“自我举起义旗平乱到现在，已整整十九年，这期间每战必胜，难道这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吗？这都是贤才智士、文武百官尽忠尽力的结果呀！现在虽然天下还没有完全太平，还需我和他们进行平定，但是我独享功劳，怎能安心呢！应该尽快论功行赏。”于是大封功臣，功劳卓著的二十多人封为列侯，其余的也论功行赏，还免除为国死难者子女的徭役租税，轻重各有等差。曹公想要北征三郡乌丸，众将说：“袁尚只不过是个逃走的敌人，乌丸人又贪财忘义，不讲究亲朋交情，怎会被袁尚利用？如今大兵深入其境，刘备一定会劝说刘表袭击许都。万一发生变故，就悔恨不及。”唯有郭嘉断定刘表不会重用刘备，鼓励曹公出兵。五月，曹公带兵来到无终县。七月，因大雨而发水，靠海边的道路都不通，田畴请求当向导，曹公答应了。田畴带领大军出了卢龙塞，塞外道路也断绝不通。军队挖山填谷五百多里，经过白檀、平冈等县，深入鲜卑族单于的驻地，向东直奔柳城县。距柳城二百多里，敌人已得知消息。袁尚、袁熙与蹋顿，以及辽西单于楼班、右北平单于能臣抵之等带几万骑兵前来迎战。八月，曹公登上白狼山，突然与敌兵遭遇，敌人数量很多。当时曹公的物资都在后面，穿战甲的人很少，左右随从有些害怕。曹公登上高处，望见敌军队伍混乱不整，便命张辽为先锋，率先主动向敌人发动攻击，敌军四散崩溃，蹋顿以及部族中许多名王都被斩首，胡、汉两族投降的共有二十多万人。辽东单于速仆丸及辽西、右北平的首领，丢弃他们的族人，与袁尚、袁熙逃往辽东，剩下几千骑兵。当初，辽东太守公孙康自恃地域偏远，不服从朝廷。等到曹公打败了乌丸，有人劝曹公应该征伐公孙康，活捉袁氏兄弟。曹公说：“我正要叫公孙康砍掉袁尚、袁熙的脑袋送来，不用再派兵了。”九月，曹公带兵从柳城回返，公孙康立即把袁尚、袁熙、速仆丸等人斩首，把脑袋送到曹公军营。有的将领问：“主公回兵，而公孙康却砍下他们脑袋送来，这是什么原因？”曹公说：“公孙康平日就惧怕袁尚等人，攻得太急，他们就会合力反抗；暂缓进攻，他们就会自相残杀，这是必然的！”十一月，曹公到达易水岸边，代郡的乌丸代理单于普富卢、上郡乌丸代理单于那楼带领本族的头目赶来庆贺。

赏析与点评

经过多年的努力，袁氏家族的势力彻底被歼灭，可见袁术、袁绍家族绝非虚有其表的对手。袁绍除了个人能力上的缺陷外，他立幼子为继任人更是让袁氏长期陷入内部分崩离析的困境，不能自拔。古今中外位高权重之人，最难处理的问题，恐怕就是挑选继任人了。

十三年春正月，公还邺，作玄武池以肄舟师。汉罢三公官，置丞相、御史大夫。夏六月，以公为丞相。秋七月，公南征刘表。八月，表卒，其子琮代，屯襄阳，刘备屯樊。九月，公到新野，琮遂降，备走夏口。公进军江陵，下令荆州吏民，与之更始。乃论荆州服从之功，侯者十五人，以刘表大将文聘为江夏太守，使统本兵，引用荆州名士韩嵩、邓义等。益州牧刘璋始受征役，遣兵给军。十二月，……公至赤壁，与备战，不利。于是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军还。[1]备遂有荆州、江南诸郡。

注释

1 作者写得较隐晦，不足以说明实况。可参看本书《诸葛亮传》《周瑜传》及《鲁肃传》。

译文

建安十三年（二○八）正月，曹公返回邺城，开凿玄武池训练水军。这时，朝廷改制，废除三公，设置丞相、御史大夫。六月，任命曹公为丞相。七月，曹公南征刘表。八月，刘表病死，幼子刘琮继任，驻守襄阳，刘备则驻守樊城。九月，曹公率兵抵达新野县，于是刘琮投降，刘备逃往夏口。曹公进驻江陵，命荆州官吏和百姓服从新法规。又评定荆州投降官员的功劳，十五人封侯，任命刘表的大将文聘为江夏太守，让他领管自己的兵马，并任用了荆州名士韩嵩、邓义等人。益州牧刘璋开始接受征调壮丁的任务，遣送士兵补充军队。十二月，曹公抵达赤壁，与刘备交战，战斗失利。这时发生大瘟疫，官兵死亡很多，曹公便带兵北回。于是刘备占领了荆州所辖的江南各郡县。

赏析与点评

史家常说陈寿以曲笔处理曹氏和司马氏的相关记载，这是最明显的例证之一。赤壁之战是三国的第二场大战，导致天下三分的局面。虽然详略之间可以稍加取舍，但作为北方主帅的曹操，在这场关键的战役上，以“十二月，公至赤壁，与备战，不利。于是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军还”二十五字轻轻带过。再以官渡之战的记录加以对比，那种“为尊者讳”的意图真是明显至极。真是愧对董狐和司马迁了。

十四年春三月，军至谯，作轻舟，治水军。秋七月，自涡入淮，出肥水，军合肥。辛未，令曰：『自顷已来，军数征行，或遇疫气，吏士死亡不归，家室怨旷，百姓流离，而仁者岂乐之哉？不得已也。其令死者家无基业不能自存者，县官勿绝廪，长吏存恤抚循，以称吾意。』置扬州郡县长吏，开芍陂屯田[1]。十二月，军还谯。

注释

1 屯田目的是增加攻打吴国时的粮食补给。

译文

建安十四年（二○九）三月，曹公带兵到谯县，制造快船，操习水军。七月间，曹军从涡水进入淮河，经过肥水，在合肥驻扎。八月二十四日，曹公下令说：“近年来，军队多次远征，官兵都有死亡，有时还遇到瘟疫，不能再回家乡，夫妻难以团聚，百姓流离失所，这岂是仁者愿意看到的？只是不得已罢了。特此命令：凡是牺牲的士兵家中没有产业，难以维持生活的，政府不得停止供应食粮，官吏必须慰问救济他们，这才合我意。”这年又在扬州设置郡县长官，开垦芍陂屯田。十二月，返回谯县。

十五年春，下令曰：『自古受命及中兴之君，曷尝不得贤人君子与之共治天下者乎！及其得贤也，曾不出闾巷，岂幸相遇哉？上之人不求之耳。今天下尚未定，此特求贤之急时也。「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若必廉士而后可用，则齐桓其何以霸世！今天下得无有被褐怀玉而钓于渭滨者乎？又得无盗嫂受金而未遇无知者乎？二三子其佐我明扬仄陋，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1]冬，作铜雀台。

注释

1 这是著名的“魏武三令”的第一篇，强调选拔人才以才能为主，认为非才德兼备的人也可以有重大贡献，如春秋时的管仲和汉初的陈平。

译文

建安十五年（二一○）春天，又颁令说：“自古以来，开国和中兴的君主，无不靠贤人君子一起治理天下！君主得到贤才，足不出巷，这难道是侥幸碰上的吗？是位居上位的执政者不去寻访。如今天下还未平定，正是急需贤才的时候。孔子说：‘孟公绰作赵、魏两家的家臣之长，是绰绰有余，却不胜任滕、薛二小国的大夫。’假如只任用廉洁之士，那齐桓公怎能称霸？难道现在真没有像吕尚那样富有才华，却穿破衣服在渭水边垂钓的人吗？又有没有像陈平那样被诬与嫂子私通，接受贿赂却还没有遇到识才的人？各位一定要举荐出身低微而有才华的人，只要有才就举荐，使我能够重用他们。”这年冬天，建铜雀台。

十六年春正月，天子命公世子丕为五官中郎将，置官属，为丞相副。……张鲁据汉中，三月，遣钟繇讨之。公使渊等出河东与繇会。是时关中诸将疑繇欲自袭，马超遂与韩遂、杨秋、李堪、成宜等叛。遣曹仁讨之。超等屯潼关，公敕诸将：『关西兵精悍，坚壁勿与战。』秋七月，公西征，与超等夹关而军。公急持之，而潜遣徐晃、朱灵等夜渡蒲阪津，据河西为营。公自潼关北渡，未济，超赴船急战。校尉丁斐因放牛马以饵贼，贼乱取牛马，公乃得渡，循河为甬道而南。贼退，拒渭口，公乃多设疑兵，潜以舟载兵入渭，为浮桥，夜，分兵结营于渭南。贼夜攻营，伏兵击破之。超等屯渭南，遣信求割河以西请和，公不许。九月，进军渡渭。超等数挑战，又不许；固请割地，求送任子，公用贾诩计，伪许之。韩遂请与公相见，公与遂父同岁孝廉，又与遂同时侪辈，于是交马语移时，不及军事，但说京都旧故，拊手欢笑。既罢，超等问遂：『公何言？』遂曰：『无所言也。』超等疑之。他日，公又与遂书，多所点窜，如遂改定者；超等愈疑遂。公乃与克日会战，先以轻兵挑之，战良久，乃纵虎骑夹击，大破之，斩成宜、李堪等。遂、超等走凉州，杨秋奔安定，关中平。……十二月，自安定还，留夏侯渊屯长安。

译文

建安十六年（二一一）正月，汉献帝任命曹公的世子曹丕作五官中郎将，并安置所属官员，让他做副丞相。张鲁占据汉中郡。三月，曹公派钟繇前去征讨，又命令夏侯渊等人从河东郡出兵，与钟繇会合。这时，关中各将都怀疑钟繇要袭击自己，于是，马超与韩遂、杨秋、李堪、成宜等人起兵反叛。曹公派曹仁去征讨。马超等人驻守潼关，曹公告诫众将说：“关西兵勇敢强悍，你们坚守营寨，不得与之交战。”七月，曹公西征，与马超的军队隔潼关对峙。曹公拖住马超的部队，暗中派徐晃、朱灵等将乘天黑渡过蒲阪津，占领黄河以西，安营扎寨。曹公在潼关北面强渡黄河，渡了一半，马超赶来，猛攻曹军船只。校尉丁斐见情况危急，放出大批牛马引诱贼兵，贼兵争抢牛马，队形大乱，曹公才得以渡过黄河，沿河边向南修筑通道。贼兵败退，占据渭口抵抗，曹公便多设疑兵，暗中用船将部队送入渭水，架设浮桥，乘夜色分兵在渭水南岸扎营。贼军在夜间偷袭曹营，曹公派伏兵将他们击败。马超等人驻守渭南，派人送信，以割让黄河以西为条件求和，曹公不应。九月，大军渡过渭水，马超等人多次挑战，曹公并不应战；再三请求割地，并让自己的儿子做人质求和，曹公听从贾诩之计，假意答允。韩遂请求与曹公会面。曹公与韩遂的父亲同一年被荐举为孝廉，又与韩遂是平辈，因此两人马靠马在阵前谈了很长时间，不论军事，只谈朋友旧事，说到京都故人往事，二人拍手大笑。会见结束后，马超问韩遂：“曹公说了些什么？”韩遂回答：“没说什么。”于是马超等人对他产生了猜疑。过了几天，曹公又给韩遂写了封信，上面故意涂改许多地方，使书信看上去好像是韩遂改的。马超等人更加怀疑。于是曹公与他们约定日期会战，先用轻装部队挑逗敌军，打了很长时间后，派出精锐骑兵夹攻，大败敌军，成宜、李堪等都被斩首。韩遂、马超等人逃到凉州，杨秋逃到安定郡，关中平定。……十二月，从安定返回，留下夏侯渊驻守长安。

十七年春正月，公还邺。天子命公赞拜不名，入朝……如萧何故事。马超余众梁兴等屯蓝田，使夏侯渊击平之。……冬十月，公征孙权。

译文

建安十七年（二一二）正月，曹公回到邺城。汉献帝命令曹公朝拜时赞礼官不必在旁点名唱礼，入朝时……像西汉丞相萧何那样。马超的余党梁兴等人驻守蓝田县，曹公命令夏侯渊出兵征伐平定。……十月，曹公征讨孙权。

十八年春正月，进军濡须口[1]，古攻破权江西营，获权都督公孙阳，乃引军还。诏书并十四州，复为九州岛。夏四月，至邺。五月丙申，天子使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命公为魏公。[2]……秋七月，始建魏社稷宗庙。天子聘公三女为贵人，少者待年于国。九月，作金虎台，凿渠引漳水入白沟以通河。冬十月，分魏郡为东西部，置都尉。十一月，初置尚书、侍中、六卿。马超在汉阳，复因羌、胡为害，氐王千万[3]叛应超，屯兴国。使夏侯渊讨之。

注释

1 濡须口：古濡须水入长江处。两年前，孙权攻占此地，随即修建坞壁屯驻重兵，以保障长江至巢湖水道。

2 东汉只有同姓宗室才能封王封公，曹操封公是不寻常的，表明曹氏正在谋取帝位。

3 千万：氏族首领名叫“千万”。

译文

建安十八年（二一三）正月，曹公进军濡须口，攻破孙权在长江以西的营寨，俘获孙权的都督公孙阳，然后回师。此时，汉献帝下诏合并十四州，恢复九州岛的建制。四月，曹公回到邺城。五月初十，汉献帝派御史大夫郗虑拿皇帝的符节到邺城，策封曹公为魏公。……这年秋七月，开始修建魏国的社稷和宗庙。汉献帝聘娶了曹公的三个女儿，封她们为贵人，其中年纪最小的暂时留在魏国。九月，曹公修筑金虎台，开凿河渠，把漳河水引入白沟，流入黄河。十月，把魏郡分为东西两部，设置都尉。十一月，魏国开始设置尚书、侍中、六卿等官职。马超在汉阳郡，又依靠羌人和其他少数民族作乱，氐王千万响应马超，也叛变了。他们驻守在兴国。曹公命夏侯渊讨伐他们。

十九年春正月，始耕籍田。南安赵衢、汉阳尹奉等讨超，枭其妻子，超奔汉中。韩遂徙金城，入氐王千万部，率羌、胡万余骑与夏侯渊战，击，大破之，遂走西平。渊与诸将攻兴国，屠之。……三月，天子使魏公位在诸侯王上，改授金玺，赤绂、远游冠。秋七月，公征孙权。……冬十月，……公自合肥还。十一月，汉皇后伏氏坐昔与父故屯骑校尉完书，云帝以董承被诛怨恨公，辞甚丑恶，发闻，后废黜死，兄弟皆伏法。[1]十二月，公至孟津。……乙未，令曰：『夫有行之士未必能进取，进取之士未必能有行也。陈平岂笃行，苏秦岂守信邪？而陈平定汉业，苏秦济弱燕。由此言之，士有偏短，庸可废乎！有司明思此义，则士无遗滞，官无废业矣。』又曰：『夫刑，百姓之命也，而军中典狱者或非其人，而任以三军死生之事，吾甚惧之。其选明达法理者，使持典刑。』于是置理曹掾属。

注释

1 伏皇后及其家族被屠杀，说明曹操已完全目无天子。裴松之引《曹瞒传》说：公遣华歆勒兵入宫收后，后闭户匿壁中。歆坏户发壁，牵后出。帝时与御史大夫郗虑坐，后被发徒跣过，执帝手曰：“不能复相活邪？”帝曰：“我亦不自知命在何时也。”帝谓虑曰：“郗公，天下宁有是邪！”遂将后杀之，完及宗族死者数百人。

译文

建安十九年（二一四）正月，曹公开始亲耕籍田。南安郡赵衢、汉阳郡尹奉等人率兵讨伐马超，杀了他的家人，马超逃往汉中。韩遂迁移到金城，进入氐王千万的部落，率领羌族一万多骑兵与夏侯渊交战，被夏侯渊打得大败，韩遂逃往西平郡。夏侯渊与众将进攻兴国，屠戮金城。……三月，汉献帝把魏公的地位迁升到诸侯王之上，改授给他金印红绂和远游冠。七月，曹公征讨孙权。……十月，……曹公从合肥回到邺城。十一月，汉献帝皇后伏氏因从前给她做屯骑校尉的父亲伏完的一封信而犯罪，信上说献帝因董承被杀而怨恨曹公，言辞十分恶毒，被告发后，伏氏被取消皇后称号，处以死刑，她的兄弟也都被诛杀。十二月，曹公到达孟津。……十二月十九日，曹公下令说：“有德之士，未必能够上进；上进之士，未必都能有德。陈平难道有纯厚的德行吗？苏秦难道坚守信义吗？但陈平稳定了汉朝的基业，苏秦拯救弱小的燕国。由此而论，才智之士即使有缺点，又岂能弃而不用？各级官府明白这一点，有才能的人就不致被埋没，公务也不致荒废。”又说：“刑罚，关乎百姓的生命，如果军队中主管刑狱的官员有不称职的，却把三军将士之生死大权委任给他，我非常害怕。应该选用通晓法律的人，让他主持刑罚。”因此又设理曹掾属之职。

赏析与点评

选用人才是很重要的，特别是在战争时期。曹操说：“士有偏短，庸可废乎！”也不能认为是错误的，不应以人废言。孔子对人才也不求全责备。但是，曹操却多次以此号召天下，不能不产生恶劣的影响。东汉党锢之祸已对有气节的读书人多加摧残，再加上这种纯功利价值观的鼓吹，道德沦丧，社会伦理荡然无存。岂不可哀！孔子曾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曹氏子孙，似乎也逃不过这个诅咒！

二十年春正月，天子立公中女为皇后。……三月，公西征张鲁，至陈仓，将自武都入氐；氐人塞道，先遣张郃、朱灵等攻破之。夏四月，公自陈仓以出散关，至河池。氐王窦茂众万余人，恃险不服，五月，公攻屠之。西平、金城诸将曲演、蒋石等共斩送韩遂首。秋七月，公至阳平。张鲁使弟与将杨昂等据阳平关，横山筑城十余里，攻之不能拔，乃引军还。贼见大军退，其守备解散。公乃密遣解、高祚等乘险夜袭，大破之，斩其将杨任，进攻卫，卫等夜遁，鲁溃奔巴中。公军入南郑，尽得鲁府库珍宝。巴、汉皆降。……八月，孙权围合肥，张辽、李典击破之。九月，巴七姓夷王朴胡、賨邑侯杜濩举巴夷、賨民来附，于是分巴郡，以胡为巴东太守，濩为巴西太守，皆封列侯。天子命公承制封拜诸侯守相。冬十月，始置名号侯至五大夫，与旧列侯、关内侯凡六等，以赏军功。十一月，鲁自巴中将其余众降。封鲁及五子皆为列侯。刘备袭刘璋，取益州，遂据巴中；遣张郃击之。十二月，公自南郑还，留夏侯渊屯汉中。

译文

建安二十年（二一五）正月，汉献帝册立曹公二女儿为皇后。……三月，曹公西征张鲁，抵达陈仓，准备从武都郡进入氐族部落；氐族人挡住道路，曹公派张郃、朱灵等人进攻并击败他们。四月，曹公从陈仓出发，经大散关，到达河池县。氐王窦茂带领手下一万多人，倚仗险要地势，不肯投降。五月，曹公向他们发动进攻，将他们全部诛杀。西平、金城将领曲演、蒋石等杀了韩遂，把首级献给曹公。七月，曹公到达阳平。张鲁让他的弟弟和部将杨昂占据阳平关，沿山腰修筑十多里长的城墙，曹军难以攻克，便撤军而走。贼兵见曹公领兵退走，便解除了防备。曹公暗中派解、高祚等人冒险乘夜偷袭，把敌军打得大败，杀了杨任，又攻打张卫，张卫等人连夜逃走。张鲁溃不成军，逃往巴中。曹公大军进入南郑县，张鲁府库中的珍宝全被缴获。巴郡、汉中郡全部投降。……八月，孙权围攻合肥，被张辽、李典击败。九月，巴郡的七姓夷王朴胡、賨邑侯杜濩率巴地夷人和賨民前来归附，于是把巴郡分为东西两部分，让朴胡做巴东太守，杜濩做巴西太守，都封为列侯。汉献帝特许曹公可以秉承天子的意旨，分封诸侯和任命太守、国相。十月，开始设置直到五大夫的各种爵位，与以前的列侯、关内侯加在一起共六等，用来封赏有战功的人。十一月，张鲁从巴中率残部来降。曹公封张鲁及其五个儿子为列侯。刘备袭击刘璋，夺取益州，占领巴中；曹公派张郃前去征讨。十二月，曹公自南郑返回，留下夏侯渊驻守汉中。

赏析与点评

伏皇后及其家族遭受残杀的事件，在历史上极为罕见。这说明曹氏已完全漠视汉献帝。这种光天化日下的暴行，让天下人切齿愤怒。刘备、诸葛亮提出“兴复汉室”，周瑜指斥曹操“名为汉相，实则汉贼”，都成为反曹的重要口号。强悍的曹公始终不能平定天下，在这里可以找到一些启示。

二十一年春二月，公还邺。三月壬寅，公亲耕籍田。夏五月，天子进公爵为魏王。代郡乌丸行单于普富卢与其侯王来朝。天子命王女为公主，食汤沐邑。秋七月，匈奴南单于呼厨泉将其名王来朝，待以客礼，遂留魏，使右贤王去卑监其国。八月，以大理钟繇为相国。冬十月，治兵，遂征孙权，十一月至谯。

译文

建安二十一年（二一六）二月，曹公回到邺城。三月初三，他亲自到籍田中耕种。五月，汉献帝加封曹公为魏王。代郡乌丸代理单于普富卢和他的的侯王来朝见汉献帝。献帝封魏王的女儿为公主，让她享有汤沐邑。七月，匈奴南单于呼厨泉率领他的名王来朝贺，魏王用客礼款待他们，并留他们住在魏国，让右贤王去卑监管他们的国家。八月，魏王任命大理钟繇做魏国国相。十月，魏王训练军队，然后征伐孙权，十一月到了谯县。

二十二年春正月，王军居巢，二月，进军屯江西郝谿。权在濡须口筑城拒守，遂逼攻之，权退走。三月，王引军还，留夏侯惇、曹仁、张辽等屯居巢。夏四月，天子命王设天子旌旗，出入称警跸。五月，作泮宫。六月，以军师华歆为御史大夫。冬十月，天子命王冕十有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设五时副车，以五官中郎将丕为魏太子。

译文

建安二十二年（二一七）正月，魏王驻军居巢，二月进军，驻扎在长江以西的郝谿。孙权在濡须口修筑城墙抵抗，魏王带兵猛攻，孙权败退。三月，魏王带兵返回，留下夏侯惇、曹仁、张辽等人驻守居巢。四月，汉献帝命令魏王使用天子专用的旌旗，出入时和皇帝一样加强警戒，清理道上行人。五月，建造学宫。六月，魏王任命军师华歆做魏国的御史大夫。十月，汉献帝命令魏王冠冕上用只有皇帝才能用的十二根玉串，乘坐特制的金根车，套六匹马，配五彩从车；同时，还任命五官中郎将曹丕为魏王的太子。

二十三年春正月，汉太医令吉本与少府耿纪、司直韦晃等反[1]，攻许，烧丞相长史王必营，必与颍川典农中郎将严匡讨斩之。……夏四月，代郡、上谷乌丸无臣氐等叛，遣鄢陵侯彰讨破之。……秋七月，治兵，遂西征刘备，九月，至长安。冬十月，宛守将侯音等反，执南阳太守，劫略吏民，保宛。初，曹仁讨关羽，屯樊城，是月使仁围宛。

注释

1 这是汉朝官员反击曹氏的最后尝试。由于力量微弱，事件很快被平息了。

译文

建安二十三年（二一八）正月，汉朝太医令吉本与少府耿纪、司直韦晃等密谋反叛，偷袭许都，火烧丞相长史王必的兵营，王必和颍川典农中郎将严匡带兵讨伐，将他们全部斩首。……四月，代郡、上谷乌丸族无臣氐等人反叛，魏王派鄢陵侯曹彰领兵征讨，击败他们。……七月，魏王训练士兵，然后西征刘备，九月，到了长安。十月，宛城守将侯音等人反叛，擒获南阳太守，抢劫官吏和百姓，据守宛城。当初，曹仁征讨关羽，驻扎在樊城，这时便派了曹仁包围宛城。

二十四年春正月，仁屠宛，斩音。夏侯渊与刘备战于阳平，为备所杀。三月，王自长安出斜谷，军遮要以临汉中，遂至阳平。备因险拒守。夏五月，引军还长安。秋七月，以夫人卞氏为王后。遣于禁助曹仁击关羽。八月，汉水溢，灌禁军，军没，羽获禁，遂围仁。使徐晃救之。九月，相国钟繇坐西曹掾魏讽反免。冬十月，军还洛阳。孙权遣使上书，以讨关羽自效。王自洛阳南征羽，未至，晃攻羽，破之，羽走，仁围解。王军摩陂。

译文

建安二十四年（二一九）正月，曹仁破宛城后进行大屠杀，侯音被斩首。夏侯渊与刘备在阳平开战，被刘备杀死。三月，魏王从长安出兵取道斜谷，派出先头部队扼守险要之处，再向汉中进军，到达阳平关。刘备凭借险要地势抵抗。五月，魏王回师长安。七月，魏王的夫人卞氏被立为王后。魏王派于禁协助曹仁攻打关羽。八月，汉水泛滥，淹灌了于禁的军队，全军覆没后，于禁被活捉，关羽乘机包围了曹仁。魏王派徐晃去救援。九月，魏相国钟繇因为西曹掾魏讽谋反而被解职。十月，大军回师洛阳。孙权派使者来送信，希望征讨关羽以示自己的忠心。魏王从洛阳发兵南征关羽，大军还未到，徐晃向关羽进攻，并将他打败，关羽逃走，曹仁被解围。魏王在摩陂驻扎。

二十五年春正月，至洛阳。权击斩羽，传其首。庚子，王崩于洛阳，年六十六。遗令曰：『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葬毕，皆除服。其将兵屯戍者，皆不得离屯部。有司各率乃职。敛以时服，无藏金玉珍宝。』谥曰武王。二月丁卯，葬高陵。

译文

建安二十五年（二二○）正月，魏王到洛阳。孙权打败关羽并将他斩首，献上了他的首级。正月二十三日，魏王在洛阳去世，终年六十六岁。遗命说：“天下还未安定，丧事不能遵循古制。下葬以后，即便除去丧服。凡是带兵在外戍守的将领，都不准离开驻守之地。官吏要各尽其职。装殓用当时所穿的衣服，不要放金银珠宝作陪葬。”魏王谥号为“武王”。二月二十一日，魏王被安葬在高陵。

赏析与点评

陈寿评曹操为“非常之人，超世之杰”，尚算恰当。曹操能击败袁绍，统一北方，并逼降刘表幼子刘琮，大有席卷天下之势。可是，曹操终因急于求成，冒进江东，促使孙权、刘备合作，最后被周瑜等大败于赤壁。晚年更为完成其篡位之准备，苛迫人主，屠杀伏后，使汉献帝控诉说：“天下宁有是邪！”古人说：“得人心者得天下！”岂此等奸雄所能理解！

文帝纪

本篇导读

魏文帝曹丕（一八七至二二六）是曹操的次子，建安十六年（二一一）为五官中郎将、副丞相。二十二年，立为魏太子。曹操卒，嗣位为丞相、魏王，旋篡汉称帝，国号魏，改元黄初。在位七年间，依陈建议，立九品中正制。他受父亲的影响，亦擅长文学，《燕歌行》二首为我国文人七言诗之始。学术上亦有成就，曾著《典论》一书，其中《论文》一篇更传诵千古。政治上，文帝表现尚算不俗，可惜年寿较短，导致明帝继位时年纪不大，造就了司马懿辅政的机会。

文皇帝，讳丕，字子桓，武帝太子也。……太祖崩，嗣位为丞相、魏王。尊王后曰王太后。改建安二十五年为延康元年。……冬十（一）月癸卯，……汉帝以众望在魏，乃召公卿士，……乃为坛于繁阳。……王升坛即阼，……改延康为黄初，大赦。……十一月，……奉汉帝为山阳公，……追尊孝武王为孝武帝，尊王太后为皇太后。……二年三月，……初复五铢钱[1]。夏四月，初令郡国口满十万者，岁察孝廉一人；其有秀异，无拘户口。秋八月，孙权遣使奉章，并遣于禁等还。丁巳，使太常邢贞持节拜权为大将军，封吴王，加九锡。冬十月，……以谷贵，罢五铢钱。

注释

1 五铢钱：汉武帝时开始铸造的铜钱，二十四铢为一两。后来被董卓废止使用。

译文

魏文帝，名丕，字子桓，魏武帝曹操的太子。……太祖死后，他继位为丞相、魏王。尊魏王后为王太后。改建安二十五年为延康元年。……十月，……汉献帝因人心归属于魏，便召集文武百官，把皇位禅让给魏王，……于是在繁阳修筑拜天的祭坛。……魏王登上祭坛，接受了皇位，……把年号延康改为黄初，大赦天下。……十一月，……尊汉献帝为山阳公，……又追尊父亲为武皇帝，尊称母亲卞氏为皇太后。……黄初二年（二二一）三月，……重新恢复使用五铢钱。四月，诏令各郡国：凡是户口满十万的，每年推举孝廉一人；如有优秀卓越之人，不受户口限制。八月，孙权派使节送来奏章，并送回于禁等人。十九日，文帝派太常邢贞为特使，封孙权为吴王，赏赐九锡。十月，……因为谷物价贵，停止使用五铢钱。

三年春正月，……诏曰：『今之计、孝，古之贡士也；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若限年然后取士，是吕尚、周晋不显于前世也。其令郡国所选，勿拘老幼；儒通经术，吏达文法，到皆试用。有司纠故不以实者。』二月，鄯善、龟兹、于阗王各遣使奉献，诏曰：『西戎即叙，氐、羌来王，诗、书美之。顷者西域外夷并款塞内附，其遣使者抚劳之。』是后西域遂通，置戊己校尉[1]。……五月，以荆、扬、江表八郡为荆州，孙权领牧故也；荆州江北诸郡为郢州。闰月，孙权破刘备于夷陵。初，帝闻备兵东下，与权交战，树栅连营七百余里，谓臣曰：『备不晓兵，岂有七百里营可以拒敌者乎！「苞原隰险阻而为军者为敌所禽」，此兵忌也。孙权上事今至矣。』后七日，破备书到[2]。……九月甲午，诏曰：『夫妇人与政，乱之本也。自今以后，群臣不得奏事太后[3]，后族之家不得当辅政之任，又不得横受茅土之爵；以此诏传后世，若有背违，天下共诛之。』庚子，立皇后郭氏。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鳏寡笃癃及贫不能自存者赐谷。

注释

1 汉末大乱，中国与西域交通中断，至今重新恢复。

2 刘备战败，从此蜀汉政权再没重夺荆州。

3 后来司马懿发动政变，攫取大权，就是通过郭太后达成的。

译文

黄初三年（二二二）正月五日，……文帝发布诏令：“现在的计吏、孝廉，就是古代的贡士；十户的村镇，一定会有忠信的人，如果限制年龄来取士，那么姜太公吕尚、周太子晋就不会在前代获得显赫的功业。特令各郡国选士，不分老幼；只要儒生通晓经术，吏士明达文法，都可以试用。官府要纠察那些故意弄虚作假的人。”二月，鄯善、龟兹、于阗各族首领都派使臣来进献贡品，文帝下诏说：“从前西戎各国臣服，氐族、羌族来朝称臣，《诗》《书》都大为赞美。现在西域各族都来到边塞，请求归附，特派使者去慰劳、安抚。”以后，便再与西域通好，设置戊己校尉。……五月，把荆、扬以及长江以南的八郡合并为荆州，孙权任荆州牧。荆州江北各郡归郢州。闰六月，孙权在夷陵打败了刘备。当初，文帝听说刘备大军东下，与孙权交战，围栅栏连接营寨七百多里，便对臣说：“刘备不懂兵法，难道有用七百里连营抵抗敌军的吗？‘在大片低洼和险要地区驻扎军队的，容易被敌人擒获’，这是兵家大忌。孙权的捷报马上就要到了。”七天后，孙权打败刘备的奏书果然到了。……九月三日，文帝下诏说：“妇人参政，是祸乱的根源。从今以后，大臣不得对太后奏报政事，外戚不能在朝中担任辅政的职务，也不能无故接受封爵；把这条法令传给后世，如果有人违背了，天下共诛之。”九日，立郭氏为皇后。赏赐全国男子进爵二级；鳏夫、寡妇、病重、残疾和贫苦难以生活的人，国家赐给粮食。

赏析与点评

曹丕篡位后以巩固新政权为首要，不急于发动统一战争。其时，刘备为报关羽被杀之仇，与孙权争夺荆州，双方关系极为恶劣。结果刘备大败，最后在白帝城驾崩，继任的后主刘禅由诸葛亮辅助，才重修与东吴的关系。曹丕控制北方，坐观孙刘成败，形势较敌人为优胜。

五年春正月，初令谋反大逆乃得相告，其余皆勿听治；敢妄相告，以其罪罪之。……夏四月，立太学，制五经课试之法，置春秋榖梁博士。五月，有司以公卿朝朔望日，因奏疑事，听断大政，论辨得失。……十一月庚寅，以冀州饥，遣使者开仓廪振之。……十二月，诏曰：『先王制礼，所以昭孝事祖，大则郊社，其次宗庙，三辰五行，名山大川，非此族也，不在祀典。叔世衰乱，崇信巫史，至乃宫殿之内，户牖之间，无不沃酹，甚矣其惑也。自今，其敢设非祀之祭，巫祝之言，皆以执左道论，著于令典。』

译文

黄初五年（二二四）正月，诏命天下揭发和控告只限谋反的大逆不道之罪，其余罪名不再受理；有敢诬陷别人的人，就用他诬陷别人的罪行来惩治他。……四月，设立太学，制定五经考试的方法，设置《春秋榖梁传》博士。五月，有关部门制订在初一、十五两天，大臣朝见皇帝时，上奏有疑问的事情，听取决断大政方针，议论朝政得失。……十一月十一日，因为冀州发生饥荒，派使者开仓放粮，赈济饥民。……十二月，文帝发布诏令说：“先王制定祭祀的礼规，是为了表明对祖先的孝顺，重大的到郊社去祭祀，其次到宗庙中去祭祀，日月星辰、名山大川，祀典中不包括它们。末世衰微，迷信巫史，以至于宫殿内，门窗间，到处置酒祭祀，迷惑众人已经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自今以后，有人敢举行不该举行的祭祀，以及巫祝的活动，一律当作旁门邪道论处，把此令写入法律条文。”

七年夏五月丙辰，帝疾笃，召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征东大将军曹休、抚军大将军司马宣王[1]，并受遗诏辅嗣主。遣后宫淑媛、昭仪已下归其家。丁巳，帝崩于嘉福殿，时年四十。……初，帝好文学，以著述为务，自所勒成垂百篇。又使诸儒撰集经传，随类相从，凡千余篇，号曰《皇览》。

注释

1 司马宣王：即司马懿，曹丕的亲信。这次奉遗召辅政，是司马氏篡夺曹魏政权的转折点之一。

译文

黄初七年（二二六）五月十六日，文帝病势垂危，召见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征东大将军曹休、抚军大将军司马懿，他们一齐领受遗诏，辅助继位的幼主。把后宫中淑媛、昭仪以下的嫔妃遣送回家。十七日，文帝在嘉福殿驾崩，终年四十岁。……当初，文帝爱好文学，以著述为业，自己的作品近百篇。又命令众儒生收集经传，按类排列在一起，合共一千多篇，称为《皇览》。

赏析与点评

陈寿很称赞曹丕的文学才华，他的《典论·论文》和《燕歌行》在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曹丕称帝后，多次对其亲兄弟加以迫害。除毒死曹彰外，对曹植也不曾放过。心胸狭窄，手段残忍，使曹魏政权欠缺宗藩屏障的保护，而其信任的司马懿得以执掌军政大权。司马懿老谋深算，把握了这个可乘之机。曹魏政权的短命，与此关系最大。

明帝纪

本篇导读

魏明帝曹叡（二○五至二三九）是曹魏政权的第二任皇帝，即位时只有二十一岁。即位之初，即为生母甄夫人恢复名誉，并追封为文昭皇后。在位共十三年，军国大事多倚重宗室曹真。自曹真死后，军事上便完全倚重司马懿。他一生大兴土木，留意玩饰，给魏国经济造成沉重负担。他也擅诗文，长于乐府，但成就不及祖父和父亲。魏国政权的逐渐旁落，本篇中已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明皇帝讳叡，字元仲，文帝太子也。……黄初三年为平原王，以其母诛[1]，故未建为嗣。七年夏五月，帝病笃，乃立为皇太子。丁巳，即皇帝位，大赦。……癸未，追谥母甄夫人曰文昭皇后。

注释

1 其母诛：明帝生母甄氏失宠，被曹丕处死。

译文

明皇帝名叡，字元仲，是文帝曹丕所立的太子。……黄初三年（二二二），被封为平原王，由于生母甄氏被文帝赐死，他未被确立为继嗣。……黄初七年（二二六）五月十六日，文帝病危，才被正式册封为太子。次日文帝驾崩，叡遂即位。诏令大赦天下。……六月十四日，追谥生母甄夫人为文昭皇后。

赏析与点评

明帝的生母甄氏，被曹丕以私怨处死。曹叡继位后为她恢复名誉，尽了一个儿子应尽的责任。这位甄后国色天姿、雍容懿雅，关于她的传闻特别多，其中之一是曹植名篇《洛神赋》所拟写的神人，为曹魏政权增添了凄美的一页。甄氏原来是袁绍的儿媳，在曹操攻占邺城后，被迫改嫁给曹丕。《世说新语·惑溺》篇说：“甄后惠而有色，先为袁熙妻，甚获宠。曹公之屠邺也，令疾召甄，左右白：“五官中郎已将去。”公曰：“今年破贼正为奴。”……《魏氏春秋》曰：“五官将纳熙妻也，孔融与太祖书曰：‘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太祖以融博学，真谓书传所记。后见融问之，对曰：‘以今度古，想其然也。’”

太和元年春正月，郊祀武皇帝以配天，宗祀文皇帝于明堂以配上帝。……二月辛未，帝耕于籍田。辛巳，立文昭皇后寝庙于邺。……夏四月乙亥，行五铢钱。……十一月，立皇后毛氏。……十二月，……新城太守孟达反，诏骠骑将军司马宣王讨之。

译文

太和元年（二二七）正月，明帝去郊外祭天，以太祖武皇帝配享；又率宗族在明堂奉祀天帝，以文皇帝配享。……二月五日，明帝以示重农，鼓励农耕，照例在这天到属于他名下的籍田中从事象征性的耕作劳动。十五日，诏令在邺城修建文昭皇后寝庙。……四月十日，发行五铢钱。……十一月，立毛氏为皇后。……十二月，……新城太守孟达叛乱，诏令骠骑将军司马懿讨伐。

二年春正月，宣王攻破新城，斩达，传其首。……蜀大将诸葛亮寇边，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吏民叛应亮。遣大将军曹真都督关右，并进兵。右将军张郃击亮于街亭[1]，大破之。亮败走，三郡平。……夏六月，诏曰：『尊儒贵学，王教之本也。自顷儒官或非其人，将何以宣明圣道？其高选博士，才任侍中常侍者。申敕郡国，贡士以经学为先。』……冬十二月，诸葛亮围陈仓，曹真遣将军费曜等拒之。

注释

1 街亭之战，蜀军因蜀将马谡违背诸葛亮的部署，招致惨败。

译文

太和二年（二二八）正月，司马懿率兵攻破新城，斩杀叛将孟达，首级送往京师。……蜀国丞相诸葛亮率部侵犯边境，天水、南安、安定三郡的官吏和百姓皆叛变，归顺诸葛亮。明帝派大将军曹真督师出兵关右，又派右将军张郃在街亭进攻诸葛亮，蜀军大败，退回汉中，于是三郡重新平定。……六月，明帝下诏说：“尊崇儒学，重视学者，是推行王道教化的根本。近来，有些儒官很不称职，像这样何以传播圣道？唯有通过严格选拔的博学之士，才可以担任侍中、散骑常侍。今特告天下：今后向朝廷举荐的人才必以精通儒家经典为先决条件。”……十二月，诸葛亮率蜀军包围陈仓。大将军曹真遣将军费曜等人带兵阻击。

赏析与点评

曹叡主要面对蜀汉诸葛亮在关中的威胁。当时主将曹真较有军事经验，成功地抵御了对方的攻击，最后出现了“诸葛亮挥泪斩马谡”的一幕悲剧。

三年冬十月，改平望观曰听讼观。帝常言『狱者，天下之性命也』，每断大狱，常幸观临听之。……四年春二月壬午，诏曰：『世之质文，随教而变。兵乱以来，经学废绝，后生进趣，不由典谟。岂训导未洽，将进用者不以德显乎？其郎吏学通一经，才任牧民，博士课试，擢其高第者，亟用；其浮华不务道本者，皆罢退之。』戊子，诏太傅三公：以文帝《典论》刻石，立于庙门之外。……冬十二月辛未，改葬文昭甄后于朝阳陵。丙寅，诏公卿举贤良。

译文

太和三年（二二九）十月，把平望观改名为听讼观。明帝常说：“审理案件，关系天下人的性命。”因此，每逢审断重大案件，他常亲自前往听讼观审。……太和四年（二三○）二月四日，明帝诏令说：“世上朴实有用的文章，都是深受王教的影响。自汉末战乱以来，儒家经典衰微，年轻人的兴趣和追求，也不放在经典的学习和研究上，这岂不是官府训导不力，在官员的选拔任用上不重德行造成的严重后果吗？官吏只有真正学通一部经典，其才识方可胜任管理百姓的能力。对博学高才者要严格考核，从中选拔真正的优秀者立即予以重用，而对那些华而不实的无能之辈，则一律予以罢退。”十日，明帝又传令太傅三公，将文帝所著《典论》一书刻在石碑上，立于宗庙门外。……十二月，改葬文昭甄皇后于朝阳陵。二十三日，诏令公卿为朝廷举荐贤良之人。

五年春正月，帝耕于籍田。三月，大司马曹真薨。诸葛亮寇天水，诏大将军司马宣王拒之。……秋七月丙子，以亮退走，封爵增位各有差。……八月，诏曰：『古者诸侯朝聘，所以敦睦亲亲、协和万国也。先帝着令，不欲使诸王在京都者，谓幼主在位，母后摄政，防微以渐，关诸盛衰也。朕惟不见诸王十有二载，悠悠之怀，能不兴思！其令诸王及宗室公侯各将适子一人朝。后有少主、母后在宫者，自如先帝令，申明著于令。』

译文

太和五年（二三一）正月，明帝举行亲自耕田的仪式。三月，大司马曹真病死。诸葛亮率蜀军进犯天水一带，明帝诏令大将军司马懿带兵抗击。……七月六日，蜀军自动回撤，有功将士受到加官进爵的奖励。……八月，明帝下令：“古代诸侯们交往甚密，所以大家能和睦相处，各国也能相保安平。本朝先帝立下法令，不让分到封地的诸王住在京都，说幼主在位，母后掌权，为了防止诸侯王篡位，这是关系到国家安危盛衰的大事。由于这个原因，我已有十二年没见到各位诸侯王了。手足之情切切，怎能不让我格外思念！今特令诸王及公侯各将其嫡子一人送到都城来见我。以后有少主、母后在宫中者，则仍按照先帝的法令。此规定申明天下并著之于典册。”

赏析与点评

曹真死后，曹魏军权便落在大将军司马懿手上。对其日后独揽大权，这是一个关键的时刻。

六年春二月，诏曰：『古之帝王，封建诸侯，所以藩屏王室也。诗不云乎，「怀德维宁，宗子维城」。秦、汉继周，或强或弱，俱失厥中。大魏创业，诸王开国，随时之宜，未有定制，非所以永为后法也。其改封诸侯王，皆以郡为国。』三月癸酉，行东巡，所过存问高年鳏寡孤独，赐谷帛。

译文

太和六年（二三二）二月，明帝诏令说：“古代的帝王分封自己的兄弟亲族为四方诸侯，故而他们能齐心协力拱卫王室。《诗经》中不是说，‘怀德维宁，宗子维城’。秦、汉继周朝之后，或强盛或衰弱，都失去了中正之道。大魏王朝创业之初，全是靠诸王奋力打天下。当时的分封都是依据实际决定的，并无定制，也不足以为后世效法。今决定将诸王改封为诸侯王，各以自己所管辖的郡为诸侯国。”三月七日，明帝东巡，所经之处，沿途慰问老年人、鳏夫、寡妇、孤儿和年老无依的人，并赐给谷物和衣帛。

青龙二年夏四月，……诸葛亮出斜谷，屯渭南，司马宣王率诸军拒之。诏宣王：『但坚壁拒守以挫其锋，彼进不得志，退无与战，久停则粮尽，虏略无所获，则必走矣。走而追之，以逸待劳，全胜之道也。』五月，……孙权入居巢湖口，向合肥新城，又遣将陆议、孙韶各将万余人入淮、沔。六月，征东将军满宠进军拒之。……秋七月壬寅，帝亲御龙舟东征，权攻新城，将军张颖等拒守力战，帝军未至数百里，权遁走，议、韶等亦退。群臣以为大将军方与诸葛亮相持未解，车驾可西幸长安。帝曰：『权走，亮胆破，大将军以制之，吾无忧矣。』遂进军幸寿春，录诸将功，封赏各有差。八月，……司马宣王与亮相持，连围积日，亮数挑战，宣王坚垒不应。会亮卒，其军退还。……三年春正月戊子，以大将军司马宣王为太尉。……是时，大治洛阳宫，起昭阳、太极殿，筑总章观。[1]百姓失农时，直臣杨阜、高堂隆等各数切谏，虽不能听，常优容之。……四年夏四月，置崇文观，征善属文者以充之。

注释

1 明帝滥用民力，大兴工役，给魏国政权产生了很坏的影响。

译文

青龙二年（二三四）四月，……诸葛亮率大军经由斜谷，进驻渭南。司马懿指挥魏军迎战，两军在渭水对峙。明帝传诏司马懿说：“我军只要扼要据守，避免与蜀军交锋，挫败他们的士气，使他们进不能攻，退不能战，长期停留就会粮草不继，四处抢掠也抢不到东西，最后只得退兵。我军主动追击，以逸待劳，必然大败蜀军！”五月，……东吴孙权率军北上到达居巢湖，向合肥新城发起进攻；同时派将军陆议、孙韶各带一万多人马分别进入淮河和汉水。六月，征东将军满宠率部在新城抗击吴军。……七月十九日，明帝亲乘龙舟率师出征。孙权军队围攻新城多日，魏将张颖等拒守力战，吴军难以破城。听闻明帝亲率大军而来，吴军赶紧撤走了。孙权一退，陆议和孙韶两路兵马也不敢恋战。魏国群臣认为西边渭水大将军司马懿正与诸葛亮重兵对峙难决胜负，皇帝可乘机西巡长安。明帝说：“孙权败北，诸葛亮已魂不附身，西边有大将军就足够，我不必再操心。”于是率大军到寿春，对参战诸将各记其功，论功行赏。八月，……大将军司马懿率魏军与诸葛亮对峙旷日持久，蜀军三番五次向魏军挑战，司马懿只是紧闭营垒坚守不出。后来诸葛亮劳累过度，在军中病逝，蜀军才撤兵退还。……青龙三年（二三五）正月八日，任命大将军司马懿为太尉。……此时，明帝诏令大修洛阳宫，新建昭阳殿和太极殿，筑总章观。这样大兴土木，许多百姓贻误农时而影响耕种。耿直的朝臣杨阜、高堂隆等人曾多次直谏，明帝虽未纳谏，可他倒也宽容善待谏臣。……青龙四年（二三六）四月，明帝诏令设置崇文观，征召天下善于撰写文章的人进观。

赏析与点评

在战争不断的年代，曹叡好治宫室，大兴土木，让百姓罢弊不堪，动摇国家的基础。曹魏政权不得民心，自然为司马懿夺取大权提供了更佳的机会。

景初元年六月，……有司奏：武皇帝拨乱反正，为魏太祖，乐用武始之舞。文皇帝应天受命，为魏高祖，乐用咸熙之舞。帝制作兴治，为魏烈祖，乐用章斌之舞。三祖之庙，万世不毁。其余四庙，亲尽迭毁，如周后稷、文、武庙祧之制。……二年春正月，诏太尉司马宣王帅众讨辽东。……秋八月，……司马宣王围公孙渊于襄平，大破之，传渊首于京都，海东诸郡平。……三年春正月丁亥，太尉宣王还至河内，帝驿马召到，引入卧内，执其手谓曰：『吾疾甚，以后事属君，君其与爽辅少子。吾得见君，无所恨！』宣王顿首流涕。即日，帝崩于嘉福殿，时年三十六。癸丑，葬高平陵。

译文

景初元年（二三七）六月，……朝中主管礼乐的官员说：“武皇帝拨乱反正，是为魏国太祖，用武始舞作为祭乐。文皇帝顺应天意，接受天命，是为魏国高祖，用咸熙舞为祭乐。陛下制礼作乐，大兴文治，是为魏国烈祖，用章斌舞作为乐舞。这三祖的祭庙，万代不毁。其余四位祖先的祭庙，与在位皇帝的亲属关系疏远后就销毁更换，就好像周朝祭祀后稷、文王、武王的制度一样。”……景初二年（二三八）正月，明帝下诏命太尉司马懿统率大军征讨割据辽东的公孙渊。……八月，……太尉司马懿挥师将公孙渊包围在襄平，全歼敌军，公孙渊的首级被砍下送到洛阳示众。战后，辽东诸郡重归属于朝廷。……景初三年（二三九）正月初一，太尉司马懿率师从辽东回到河内郡驻扎。明帝传令以驿马急召司马懿入朝。待司马懿匆匆赶到，马上被引入内宫。明帝拉着他的手说：“我的病看来是没治了。现在把后事托付给您。你和大将军曹爽共同辅佐太子吧！死前能见到你，我没什么遗憾了。”司马懿磕头流泪。当天，明帝在嘉福殿驾崩，年仅三十六岁。正月二十七日，安葬在高平陵。

三少帝纪 齐王芳 高贵乡公髦 陈留王奂

本篇导读

齐王芳（二三二至二七四）八岁即位，二十三岁被废。高贵乡公髦（二四一至二六○）十四岁即位，二十岁被弒。陈留王奂（二四六至三○二）十五岁即位，二十岁禅位于司马炎。自魏明帝驾崩至司马氏建立晋朝，前后共二十七年，其间以正始十年正月的“高平陵之变”为分水岭。前段曹氏宗室仍掌握相当实力。事变之后，司马氏家族手握大权，改元嘉平，逐步铲除残余的敌对力量。他们先后平定王凌、毌丘俭、诸葛诞的反叛，清除大臣李丰与皇后父亲张缉的反抗计划，并废曹芳、弒曹髦二帝。在平定蜀汉，建立了重大功业后，便安排曹奂禅位，改国号晋。《晋书》卷四十九《阮籍传》称“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鲜有全者”，便是指这个波谲云诡、变幻莫测、纷乱如麻的时代。

齐王讳芳，字兰卿。明帝无子，养王及秦王询；宫省事秘，莫有知其所由来者。青龙三年，立为齐王。景初三年正月丁亥朔，帝甚病，乃立为皇太子。是日，即皇帝位，大赦。尊皇后曰皇太后。大将军曹爽、太尉司马宣王辅政。诏曰：『……诸所兴作宫室之役，皆以遗诏罢之。』[1]……二月，西域重译献火浣布。

注释

1 这个诏令由司马懿提出。

译文

齐王名芳，字兰卿。明帝无子，抱养了齐王芳和秦王询。此为宫中的秘密，无人知其底细。青龙三年（二三五），立为齐王。景初三年（二三九）正月初一，明帝病重，齐王被立为皇太子。这天明帝驾崩，曹芳登基称帝，传诏大赦天下，尊皇后为皇太后，大将军曹爽和太尉司马懿辅佐朝政。少帝下诏说：“……现在各项动工的宫殿台阁，遵先帝遗诏一概罢免。”……二月，西域边国通过多重翻译，进献火浣布。

正始元年春二月乙丑，加侍中中书监刘放、侍中中书令孙资为左右光禄大夫。[1]……二年春二月，帝初通《论语》，使太常以太牢祭孔子于辟雍[2]，以颜渊配。……五年春二月，诏大将军曹爽率众征蜀。……夏五月癸巳，讲《尚书经》通。……九月，鲜卑内附，置辽东属国，立昌黎县以居之。……七年冬十二月，讲《礼记》通。

注释

1 两人都是司马氏的支持者。

2 辟雍：太学。

译文

正始元年（二四○）二月十五日，加封侍中中书监刘放、侍中中书令孙资为左右光禄大夫。……正始二年（二四一）二月，皇帝稍能读懂《论语》，派掌管宗祀礼仪的太常以猪、牛、羊作为祭品，在太学馆祭祀孔子，以颜渊配享祭祀。……正始五年（二四四）二月，皇帝委派大将军曹爽率兵征讨西蜀。……五月十八日，天子学习了《尚书》。……九月，北方鲜卑部落南下归附天子，朝廷把他们安置在辽东属国，设立昌黎县让他们生活居住。……正始七年（二四六）十二月，天子通晓了《礼记》。

八年秋七月，尚书何晏奏曰：『善为国者必先治其身，治其身者慎其所习。所习正则其身正，其身正则不令而行；所习不正则其身不正，其身不正则虽令不从。是故为人君者，所与游必择正人，所观览必察正象，放郑声而弗听，远佞人而弗近，然后邪心不生而正道可弘也。季末闇主，不知损益，斥远君子，引近小人，忠良疏远，便辟亵狎，乱生近昵，譬之社鼠；考其昏明，所积以然，故圣贤谆谆以为至虑。舜戒禹曰「邻哉邻哉」，言慎所近也，周公戒成王曰「其朋其朋」，言慎所与也。书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可自今以后，御幸式干殿及游豫后园，皆大臣侍从，因从容戏宴，兼省文书，询谋政事，讲论经义，为万世法。』[1]

注释

1 何晏是曹爽亲信，曾主持编纂《论语集解》。这篇奏章与周公旦的《无逸》相类似，都是劝勉年轻君主不要耽于逸乐。

译文

正始八年（二四七）七月，尚书何晏上书说：“善于治理国家者必先修身，善于修身者则要谨慎选择自己亲近的人。亲近的人正直则自身公正，自身公正则不令而行；亲近的人不正直则自身也难于公正，自身不公正则虽令不行。所以作为人君，交游必须选择正人君子，观览时必须选看端正形象，抛弃淫荡的靡靡之音，疏远佞人而不去接近，然后可以不生邪心，专门弘扬正道。末代昏庸的帝王，不知利弊，排斥君子，宠幸小人，疏远忠良，宠信佞邪，前人把帝王身边这种仗势作恶的小人，比作社庙中的老鼠。考察帝王的昏昧或圣明，就是把这些事情积累起来，所以圣贤对此谆谆教诲，认为是最大的忧虑。舜告诫大禹说‘邻哉邻哉’，是说要谨慎选择所亲近的臣子。周公告诫成王说‘孺子其朋，孺子其朋’，是说交游时要谨慎，切忌朋党。《书经》中说：‘天子一人作善事，天下百姓都受到好处。’从今以后，陛下驾幸式干殿以及到后园游乐时，都由大臣陪同，在游戏、宴饮的同时，可以阅览文书，商议政事，回答陛下的询问，还可以讲解儒家经义。可以把这定为万代的制度。”

赏析与点评

司马懿奉遗诏与曹爽共同辅政，表面上地位不及曹爽，在最初数年也被迫稍作退让，甚至装病。事实上，这只是司马懿以退为进的手段。他施展诡计以削弱敌人的警觉性，最后才伺机出击，一举歼灭对方。

嘉平元年春正月甲午，车驾谒高平陵。太傅司马宣王奏免大将军曹爽、爽弟中领军羲、武卫将军训、散骑常侍彦官，以侯就第。[1]戊戌，有司奏收黄门张当付廷尉，考实其辞，爽与谋不轨。又尚书丁谧、邓扬、何晏、司隶校尉[2]毕轨、荆州刺史李胜、大司农桓范皆与爽通奸谋，夷三族。语在爽传。丙午，大赦。丁未，以太傅司马宣王为丞相，固让乃止。

注释

1 这次政变之后，司马懿掌握了大权。

2 司隶校尉：负责纠察京师百官及所管辖附近各郡官员，相当于州刺史。

译文

嘉平元年（二四九）正月六日，少帝拜谒高平陵，太傅司马懿乘机奏免大将军曹爽和他的弟弟中领军曹羲、武卫将军曹训、散骑常侍曹彦的官职。十日，根据司法官员的奏请，逮捕宦官张当，并送交廷尉。经审讯得出口供，称曹爽图谋不轨，尚书丁谧、邓扬、何晏、司隶校尉毕轨、荆州刺史李胜、大司农桓范等也参与其中，于是这些人全被处死，并诛灭三族。具体记载在《曹爽传》。十八日，大赦天下。十九日，天子任命司马懿为丞相，只因司马懿极力推辞才作罢。

赏析与点评

高平陵事件是司马懿全面将曹氏力量击倒的一次军事政变。自此以后，司马氏逐步清除其残余势力。其子司马师、司马昭承袭父亲司马懿的权力，把国内外的反对力量都一一加以清除。最后，司马氏篡魏自立只是时间的问题。这便是俗语所说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见”。

三年四月丙午，闻太尉王凌谋废帝，立楚王彪，太傅司马宣王东征凌。五月甲寅，凌自杀。六月，彪赐死。秋七月戊寅，太傅司马宣王薨，以将军司马景王为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四年春正月癸卯，以抚军大将军司马景王为大将军。……冬十一月，诏征南大将军王昶、征东将军胡遵、镇南将军毌丘俭等征吴。十二月，吴大将军诸葛恪拒战，大破众军于东关。不利而还。

译文

嘉平三年（二五一）五月三日，听说太尉王凌预谋废掉皇帝曹芳，改立楚王曹彪为皇帝，太傅司马懿率军东征王凌。五月十日，王凌自杀。六月，楚王彪被赐死。七月五日，太傅司马懿病死，任命将军司马师为抚军大将军，总领尚书事。……嘉平四年（二五二）正月二日，封抚军大将军司马师为大将军。……十一月，朝廷派遣征南大将军王昶、征东将军胡遵、镇南将军毌丘俭等率军攻吴。十二月，东吴大将军诸葛恪领兵反击，在东关大败魏军。魏军退还。

五年五月，吴太傅诸葛恪围合肥新城，诏太尉司马孚拒之。秋七月，恪退还。六年春二月庚戌，中书令李丰与皇后父光禄大夫张缉等谋废易大臣，以太常夏侯玄为大将军。事觉，诸所连及者皆伏诛。……秋九月，大将军司马景王将谋废帝，以闻皇太后。甲戌，太后令曰：『皇帝芳春秋已长，不亲万机，耽淫内宠，沉漫女德。……』[1]是日迁居别宫，年二十三。……丁丑，令曰：『……高贵乡公髦有大成之量，其以为明皇帝嗣。』

注释

1 这正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真实例子。

译文

嘉平五年（二五三）五月，东吴太傅诸葛恪领兵围攻合肥新城。朝廷派太尉司马孚督师增援，七月，诸葛恪退兵。嘉平六年（二五四）二月二十二日，中书令李丰与皇后的父亲光禄大夫张缉等人密谋废除并更换辅政大臣，让太常夏侯玄当大将军。事情败露后，所有参与者都被诛杀。……九月，大将军司马师谋划废少帝曹芳而另立新帝，将计划告诉皇太后。十六日，皇太后下诏说：“皇帝曹芳年龄已大，不理国事，沉溺内宠，流连女色。……”即日迁到别宫居住，当时他二十三岁。……十九日，皇太后又下诏说：“……高贵乡公曹髦有成就大业的气量，特诏命他为明帝的继承人。”

赏析与点评

由于齐王芳年纪渐长，开始表现出不受司马氏控制的行为。因此，司马氏便假借皇太后的懿旨，指责皇帝“春秋已长，不亲万机，耽淫内宠，沉漫女德”而将他废免。

高贵乡公讳髦，字彦士，文帝孙，东海定王霖子也。……少好学，夙成。齐王废，公卿议迎立公。十月庚寅，……即皇帝位于太极前殿，百僚陪位者欣欣焉。……及罢尚方御府百工技巧靡丽无益之物。……正元元年冬十月壬辰，遣侍中持节分适四方，观风俗，劳士民，察冤枉失职者。癸巳，假大将军司马景王黄钺，入朝不趋，奏事不名，剑履上殿。

译文

高贵乡公名髦，字彦士，魏文帝的孙子，东海定王曹霖的儿子。……他自幼勤勉，学业早成。齐王曹芳被废后，百官商议迎立为皇帝。十月五日，……他在太极前殿正式登基称帝，朝中百官都很高兴。……曹髦下令削减天子的车马服饰和后宫费用，并罢除宫廷及官府中的手工艺者和奢靡无用之物。……正元元年（二五四）十月七日，曹髦派身边的一批侍从官员到国内各地巡视，代表天子了解各地人情世故，慰问地方官员和百姓，同时调查有无冤案和官员失职的情况。八日，赐予大将军司马师黄钺，准许他朝拜时不必小步快走，向君王奏事时只称官职不直呼姓名，还可以佩剑穿鞋上殿。

二年春正月乙丑，镇东将军毌丘俭、扬州刺史文钦反。戊寅，大将军司马景王征之。……闰月己亥，破钦于乐嘉。钦遁走，遂奔吴。甲辰，安风津都尉斩俭，传首京都。……司马景王薨于许昌。二月丁巳，以将军司马文王为大将军，录尚书事。……八月辛亥，蜀大将军姜维寇狄道，雍州刺史王经与战洮西，经大败，还保狄道城。辛未，以长水校尉邓艾行安西将军，与征西将军陈泰并力拒维。戊辰，复遣太尉司马孚为后继。九月庚子，讲《尚书》业终，赐执经亲授者司空郑冲、侍中郑小同[1]等各有差。甲辰，姜维退还。

注释

1 郑小同：经学大师郑玄的嫡孙。

译文

正元二年（二五五）正月十二日，镇东将军毌丘俭、扬州刺史文钦反叛。二十五日，大将军司马师督师讨伐。……闰正月十六日，司马师在乐嘉打败文钦，文钦兵败逃往吴国。二十一日，安凤津都尉杀死毌丘俭，并将其首级送到京都。……大将军司马师此时病死在许昌。二月五日，提升他的弟弟将军司马昭为大将军，总领尚书事务。……八月二日，西蜀大将姜维率师进犯狄道，雍州刺史王经领兵在洮西迎战，大败，只好退守狄道城。二十三日，朝廷任命长水校尉邓艾代理安西将军，与征西将军陈泰联兵抗蜀。九月十九日，又派太尉司马孚率精锐部队增援。九月二十一日，皇帝曹髦学完《尚书》，对执经讲课的司空郑冲、侍中郑小同等人分别予以赏赐。二十五日，姜维带兵退回蜀地。

甘露元年夏四月庚戌，赐大将军司马文王兖冕之服，赤舄副焉。丙辰，帝幸太学，问诸儒曰：『……夏有《连山》，殷有《归藏》，周曰《周易》，《易》之书，其故何也？』易博士淳于俊对曰：『包羲因燧皇之图而制八卦，神农演之为六十四，黄帝、尧、舜通其变，三代随时，质文各繇其事。故易者，变易也[1]，名曰《连山》，似山出内气，连天地也；归藏者，万事莫不归藏于其中也。』……讲《易》毕，复命讲《尚书》……《礼记》。秋七月癸未，安西将军邓艾大破蜀大将姜维于上邽，诏曰：『兵未极武，丑虏摧破，斩首获生，动以万计，自顷战克，无如此者。今遣使者犒赐将士，大会临飨，饮宴终日，称朕意焉。』八月庚午，命大将军司马文王加号大都督，奏事不名，假黄钺。癸酉，以太尉司马孚为太傅。

注释

1 除变易外，易还有简易和不变两层意思。

译文

甘露元年（二五六）四月四日，皇帝特赐大将军司马昭穿戴与天子同样的龙袍王冠，另有红色的鞋子相配。十日，皇帝来到太学，问学者们：“……夏时称《连山》，殷代称《归藏》，周朝又称《周易》。《易经》这部书，到底是怎么回事？”《易经》博士淳于俊回答说：“包羲氏在燧皇之图基础上制作八卦，神农氏又演进为六十四卦。黄帝、尧帝、舜帝都通其变化，三代随时制宜，繁简各由其事。所以称‘易’，就是变易。称为《连山》，是好比高山出纳云气，连接天地；《归藏》指万事全部归藏于其中。”……讲完《易经》，天子又命学者们讲《尚书》……《礼记》。七月九日，安西将军邓艾在上邽大胜蜀将姜维。天子下诏说：“我军并未投入全部的力量，已经大胜蜀寇。战场上杀死和擒获的敌兵，不下一万。最近的胜利，没有像这么的大。现在，派遣使者犒赏将士，为他们举行盛大的宴会，让他们整天开怀畅饮，来表达我的心意。”八月二十六日，加封大将军司马昭为大都督，准许他上朝奏事时只称官职不直呼姓名，并授予他统领全国兵马和京师诸军的黄金大斧。二十九日，任命太尉司马孚为太傅。

二年夏五月辛未，帝幸辟雍，会命臣赋诗。侍中和逌、尚书陈骞等作诗稽留，有司奏免官，诏曰：『吾以暗昧，爱好文雅，广延诗赋，以知得失，而乃尔纷纭，良用反仄。其原逌等。主者宜敕自今以后，群臣皆当玩习古义，修明经典，称朕意焉。』乙亥，诸葛诞不就征，发兵反，杀扬州刺史乐綝。

译文

甘露二年（二五七）五月一日，天子来到太学，命臣赋诗。侍中和逌、尚书陈骞等人作诗时拖延时间，掌管文化教育的朝官奏免他们的官职。皇上说：“我是不太聪明的人，却比较爱好风雅，今天让臣即席吟咏，不过是想从中了解朝政的得失。但你们不能理解我的意图，说得不着边际。这次就原谅了和逌等人，从今以后，群臣都应认真钻研古书的含义，弄明白经典的意旨，这样我才会高兴。”五日，诸葛诞不受司空之职，拒绝入朝，拥兵反叛，并杀了扬州刺史乐綝。

三年春二月，大将军司马文王陷寿春城，斩诸葛诞。……夏五月，命大将军司马文王为相国，封晋公，食邑八郡，加之九锡，文王前后九让乃止。……秋八月丙寅，诏曰：『夫养老兴教，三代所以树风化垂不朽也，必有三老、五更[1]以崇至敬，乞言纳诲，著在惇史[2]，然后六合承流，下观而化。宜妙简德行，以充其选。关内侯王祥，履仁秉义，雅志淳固。关内侯郑小同，温恭孝友，帅礼不忒。其以祥为三老，小同为五更。』车驾亲率司，躬行古礼焉。……五年夏四月，诏有司率遵前命，复进大将军司马文王位为相国，封晋公，加九锡。五月己丑，高贵乡公卒[3]，年二十。

注释

1 三老、五更：司马氏是河内郡的世家大族，比较重视名教。三老本来是掌教化的乡官，五更是给予年高有德之人的荣誉称号。天子把三老视为父亲，把五更视为兄长，以向天下显示孝顺和友爱。

2 惇史：有德行者的言行记录。

3 司马氏掌握大权，激发曹髦率领僮仆反抗，最后被司马昭亲信贾充的手下成济所弒。

译文

甘露三年（二五八）二月，大将军司马昭攻克寿春，斩杀诸葛诞。……五月，任命大将军司马昭为相国，封晋公，食邑为八郡，加九锡之礼。大将军前后辞让九次才算作罢。……八月四日，天子下诏说：“尊崇有德行的老人，推行教化，这是古代尧、舜、禹三代树立风范垂之不朽的仁政。朝廷理应推举德高望重的三老、五更，给予极高的荣誉，请他们对国家大事和朝政得失予以指导，把他们的德行言语记录下来，然后全国都仿效他们，便可以收到教化之功。现在我们就该找出这样仁德兼备的长者，来作为三老、五更的人选。关内侯王祥，历来以仁、义的标准修身处事，温文尔雅；关内侯郑小同，温良恭俭，依礼而行，都是当今著名的贤者。朝廷决定推举王祥为三老，郑小同为五更。”诏令发布后，天子亲率有关朝臣，按照古代的习惯举行聘任礼仪。……甘露五年（二六○）四月，皇帝曹髦诏令有关部门按照前面的决定，再次宣布由大将军司马昭出任相国之职，封晋公，加九锡之礼。这年五月十三日，高贵乡公曹髦死亡，年仅二十岁。

赏析与点评

曹髦年十四继位，颇能好学。当年岁渐长，深感大权旁落，政由司马氏出。可惜曹氏大势已去，一木难撑大厦之将倾，结果司马氏的亲信贾充带领成济弒君，“刃出于背”。最后，为虎作伥的成济成了代罪羔羊。这种情况，在历史上也不是第一次。曹髦的失败可能对康熙帝有所启发，使他终于能一举擒捕当时权倾朝野的鳌拜。

陈留王讳奂，字景明，武帝孙，燕王宇子也。甘露三年，封安次县常道乡公。高贵乡公卒，公卿议迎立公。六月甲寅，入于洛阳，见皇太后，是日即皇帝位于太极前殿，大赦，改年，赐民爵及谷帛各有差。景元元年夏六月丙辰，进大将军司马文王位为相国，封晋公。……四年冬十月甲寅，复命大将军进位爵赐一如前诏。……十一月，大赦。自邓艾、钟会率众伐蜀，所至辄克。是月，蜀主刘禅诣艾降，巴蜀皆平。十二月庚戌，以司徒郑冲为太保。壬子，分益州为梁州。癸丑，特赦益州士民，复除租赋之半五年。乙卯，以征西将军邓艾为太尉，镇西将军钟会为司徒。

译文

陈留王名奂，字景明，魏武帝的孙子，燕王曹宇的儿子。甘露三年（二五八）被封为安次县常道乡公。高贵乡公死后，朝中百官商议迎他承嗣帝位。六月二日，他来到洛阳，见皇太后，同日在太极前殿正式登基称帝。大赦天下，改年号甘露为景元，对众人按爵位不同分别予以赏赐。景元元年（二六○）六月四日，天子拜大将军司马昭为相国，封晋公。……景元四年（二六三）十月，天子下诏封大将军司马昭为晋公，拜相国，加九锡之礼。……十一月，大赦天下。自邓艾、钟会率师伐蜀，魏军几乎所向披靡。就在这个月，蜀帝刘禅到邓艾军中请降，西蜀被平定了。十二月十九日，朝廷任司徒郑冲为太保。二十一日，从益州划出一部分设梁州。二十二日，朝廷特赦益州士民，五年内免除他们一半的租赋。二十四日，任命征西将军邓艾为太尉，镇西将军钟会为司徒。

咸熙元年春正月壬戌，槛车征邓艾。……是月，钟会反于蜀，为众所讨；邓艾亦见杀[1]。二月辛卯，特赦诸在益土者。……三月己卯，进晋公爵为王，封十郡，并前二十。丁亥，封刘禅为安乐公。……九月戊午，以中抚军司马炎为抚军大将军。……冬十月丙午，命抚军大将军新昌乡侯炎为晋世子。是岁，罢屯田官[2]以均政役，诸典农皆为太守，都尉皆为令长；劝募蜀人能内移者，给廪二年，复除二十岁。

注释

1 邓艾、钟会被杀，可参看本书《邓艾传》。

2 屯田虽有助农业恢复，但对屯民不利，打击了生产的积极性，所以当平定蜀汉后，便结束了它的历史任务。

译文

咸熙元年（二六四）正月初一，诏令用囚车押送邓艾回京都洛阳。……钟会这时在蜀地反叛，遭到其他将领的讨伐。邓艾在押往洛阳的途中被杀。二月初一，朝廷特赦益州境内的土著人。……三月十九日，加封大将军、晋公司马昭为晋王，增加食邑十郡，连同以前达二十郡。二十七日，封前蜀主刘禅为安乐公。……九月初一，任命中抚军司马炎为抚军大将军。……十月二十日，诏命抚军大将军新昌乡侯司马炎为晋王世子。这一年，朝廷撤销各地的屯田行政机构，罢免屯田官改任相应的职务。原任典农都改为太守，诸典农都尉皆为县令、长。又在蜀地劝募移民迁往内地，由官府供给两年的生活用粮，并在二十年内不征赋税。

咸熙二年五月，……命晋王冕十有二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癸未，大赦。秋八月辛卯，相国晋王薨。壬辰，晋太子炎绍封袭位，总摄百揆。……十二月壬戌，天禄永终，历数在晋。诏公卿士具仪设坛于南郊，使使者奉皇帝玺绶册，禅位于晋嗣王，如汉魏故事。

译文

咸熙二年（二六五）五月，天子特许晋王佩戴只有皇帝戴的前后有十二根玉串的冠冕，使用天子的旗帜，出入有御林军沿途警并禁止路人通行。三十日，大赦天下。八月九日，晋王、相国司马昭死去。十日，晋太子司马炎继承王位，统领百官，独揽朝政。十二月十三日，曹魏王朝的天命已经终结，历数已移在晋国。天子诏令臣商议在京师南郊举行祭天仪式，又派遣特使捧皇帝的玉玺、绶带和诏书正式禅位于晋嗣王，如同当初汉献帝禅位给曹氏一样。

赏析与点评

曹奂的继位只是司马昭的一个权宜之计，最终也改变不了禅代的历史进程。曹操以庶族身份在汉末崛起，借权谋和残杀手段统一北方，再经曹丕的猜忌宗藩、明帝的滥征民力，国家的基础本来就不够稳固。加上过于倚重出身大族、老谋深算的司马懿，结果只能拱手让出政权，将汉帝禅位的故事重演一次。

袁绍传 刘表传

本篇导读

袁绍（？至二○二）家世显赫，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少有清名，与曹操友善，辟为大将军何进掾，为侍御史等职。灵帝中平五年（一八八）置西园八校尉，任中军校尉，典领禁兵。后与何进谋诛宦官，事泄，何进被杀，绍带兵入宫尽杀宦官，滥及无辜。董卓入京废少帝，袁绍逃至冀州，为关东军盟主以讨卓。其后，攻弱兼昧，控制了冀、青、幽、并四州。最后，在官渡之战大败于曹操，两年后病逝。袁氏从弟袁术，子袁谭、袁熙、袁尚，外甥高干在建安年间皆拥重兵，是当时最具实力的军事集团，但由于内部争斗不断，最后全被歼灭。

刘表（一四二至二○八）是汉末名士，为“八俊”之一。初以大将军掾为北军中候。灵帝崩，代王叡为荆州刺史。献帝时任荆州牧，保守一方，爱民养士，带甲十余万，依违于袁绍与曹操之间，以观天下之变。官渡之战后，收容刘备，却忌其才，遂安置刘备于新野，多年不予重用。晚年宠爱次子刘琮，以为嗣子。他在曹操率大军南下荆州时病逝，刘琮遂主动降操。荆州是兵家必争之地，日后刘备和孙权两大集团火并，都是为了争夺荆州。

袁绍字本初，汝南汝阳人也。高祖父安，为汉司徒。自安以下四世居三公位，由是势倾天下[1]。绍有姿貌威容，能折节下士，士多附之，太祖少与交焉。以大将军掾为侍御史[2]，稍迁中军校尉，至司隶。

注释

1 势倾天下：由于门生故吏遍天下，社会影响巨大。

2 侍御史：负责督察百官的违法乱纪行为。

译文

袁绍字本初，汝南郡汝阳县人。他的高祖父袁安，曾任汉朝的司徒。从袁安以后的四代人都位居三公，因而袁氏家族权倾朝野，威震天下。袁绍长得身材魁梧，容貌威严，能够礼贤下士，很多士人归附他。曹操年轻时和他有过交往。他从大将军掾做了侍御史，不久升迁为中军校尉，后来又做到司隶校尉。

灵帝崩，太后兄大将军何进与绍谋诛诸阉官，太后不从。乃召董卓，欲以胁太后。常侍、黄门闻之，皆诣进谢[1]，唯所错置[2]。时绍劝进便可于此决之，至于再三，而进不许。令绍使洛阳方略武吏检司诸宦者。又令绍弟虎贲中郎将术选温厚虎贲二百人，当入禁中，代持兵黄门陛守门户。中常侍段珪等矫太后命[3]，召进入议，遂杀之，宫中乱。术将虎贲烧南宫嘉德殿青琐门，欲以迫出珪等。珪等不出，劫帝及帝弟陈留王走小平津。绍既斩宦者所署司隶校尉许相，遂勒兵捕诸阉人，无少长皆杀之。或有无须而误死者，至自发露形体而后得免。宦者或有行善自守而犹见及。其滥如此。死者二千余人[4]。急追珪等，珪等悉赴河死。帝得还宫。

注释

1 诣进谢：前去何进那谢罪。

2 唯所错置：任凭处分。

3 矫太后命：假传何太后的懿旨。

4 中国历史上曾发生两次捕杀宦官的事例。除这一次外，唐末朱温带兵入宫捕杀宦官也极为残酷。

译文

灵帝驾崩后，何太后之兄、大将军何进和袁绍密谋诛杀朝中宦官，何太后不同意。他们便联络董卓，让他带兵入京，以威胁逼迫何太后。朝中的常侍、黄门等宦官们听到消息，都跑到何进家去求情，任由大将军处置。袁绍劝何进应立刻下手，把这些宦官收拾掉。何进不从，袁绍再三相劝，何进就是不听，只命令他派一些机智的武吏监视、检查宦官，同时委派袁绍的弟弟、虎贲中郎将袁术选拔二百名虎贲士兵进宫，取代原来那些持兵执刃把守宫门的黄门侍者。中常侍段珪等假借太后的旨意，召何进入宫议事，就此把他杀掉。宫中顿时大乱。袁术率领虎贲兵烧毁南宫嘉德殿青琐门，打算逼使宦官就降。段珪等见难以抵抗，便挟持少帝刘辩和他的弟弟陈留王刘协，仓惶逃向黄河边小平津渡口。洛阳城中袁绍擒杀了宦官所任命的司隶校尉许相，然后命令士兵搜捕宦官，不分老少，一律杀死。有的并不是宦官，只是由于没长胡子，也被士兵当成宦官胡乱给杀掉了，以至于有的人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宦官，只好脱下衣服让士兵当场查验才得以幸免。宦官中有些自守节操的也被杀害，可见滥杀的残酷。被杀害者不下两千人。袁绍率兵急追赶，段珪等投黄河自杀，少帝得以返回皇宫。

赏析与点评

袁绍以暴易暴，滥杀宦官，最终酿成董卓之乱，东汉政权随即崩溃，玉石俱焚。唐末宰相召朱温带兵进京与这种情形如出一辙，结果也极为相似。

董卓呼绍，议欲废帝，立陈留王。是时绍叔父隗为太傅[1]，绍伪许之，曰：『此大事，出当与太傅议。』卓曰：『刘氏种不足复遗。』绍不应，横刀长揖而去。绍既出，遂亡奔冀州[2]。侍中周毖、城门校尉伍琼、议郎何颙等，皆名士也，卓信之，而阴为绍，乃说卓曰：『夫废立大事，非常人所及。绍不达大体，恐惧故出奔，非有他志也。今购之急，势必为变。袁氏树恩四世，门生故吏遍于天下，若收豪杰以聚徒众，英雄因之而起，则山东非公之有也。不如赦之，拜一郡守，则绍喜于免罪，必无患矣。』卓以为然，乃拜绍勃海太守，封邟乡侯。

注释

1 太傅：由三公升任太傅，地位尊贵。

2 冀州：袁绍的根据地。

译文

率兵入京的董卓来找袁绍，商量废掉少帝刘辩，另立九岁的陈留王为皇帝。此时袁绍的叔父袁隗为朝中太傅，袁绍假装同意，对董卓说：“另立新君是大事，让我回头找太傅商量一下。”董卓不悦，蛮横地说：“刘氏江山摇摇欲坠，刘家的种也不足以再保存下去了。”袁绍没有说话，横握佩刀拱手行礼后离去。他知道自己处境危险，离开董卓便匆忙去了冀州。朝中大臣如侍中周毖、城门校尉伍琼、议郎何颙等人都是当时的名士，董卓很信任他们，但这些人内心都向着袁绍。因而他们劝说董卓：“朝廷中君王废立大事，本来就不是一般人可以参与的，袁绍眼光短浅不识大体，害怕您才逃出京城的，并非要谋反。如今您如果对他缉拿过急，反而会逼他反叛。他们袁氏家族连续四代在朝中做大官，门生故吏遍及天下，若是袁绍号召四方英雄豪杰和您作对，那么各地都会纷纷响应而起兵，如此一来崤山以东大片土地就难控制了。不如宣布赦免袁绍的罪过，任命他做郡守，这样袁绍必然会为免罪而高兴，您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董卓认为这些话有道理，于是宣布任命袁绍为勃海太守，封为邟乡侯。

绍遂以勃海起兵，将以诛卓。……绍自号车骑将军，主盟，与冀州牧韩馥立幽州牧刘虞为帝，遣使奉章诣虞，虞不敢受。后馥军安平，为公孙瓒所败。瓒遂引兵入冀州，以讨卓为名，内欲袭馥。馥怀不自安。会卓西入关，绍还军延津，因馥惶遽，使陈留高干、颍川荀谌等说馥曰：『公孙瓒乘胜来向南，而诸郡应之，袁车骑引军东向，此其意不可知，窃为将军危之。』馥曰：『为之奈何？』谌曰：『公孙提[1]燕、代之卒，其锋不可当。袁氏一时之杰，必不为将军下。夫冀州，天下之重资也，若两雄并力，兵交于城下，危亡可立而待也。夫袁氏，将军之旧，且同盟也，当今为将军计，莫若举冀州以让袁氏。袁氏得冀州，则瓒不能与之争，必厚德将军。冀州入于亲交，是将军有让贤之名，而身安于泰山也。愿将军勿疑！』馥素恇怯[2]，因然其计。馥长史耿武、别驾闵纯、治中李历谏馥曰：『冀州虽鄙，带甲百万，谷支十年。袁绍孤客穷军，仰我鼻息，譬如婴儿在股掌之上，绝其哺乳，立可饿杀。奈何乃欲以州与之？』馥曰：『吾，袁氏故吏，且才不如本初，度德而让，古人所贵，诸君独何病焉！』从事赵浮、程奂请以兵拒之，馥又不听。乃让绍，绍遂领冀州牧。

注释

1 提：统辖。

2 恇怯：胆小。

译文

袁绍于是以勃海郡为基地发兵，檄告天下讨伐董卓。……袁绍自号为车骑将军，为各路讨伐董卓联军的盟主。他与冀州牧韩馥商议，欲立幽州牧刘虞为皇帝，还派特使把请刘虞即位的奏章送给他。刘虞胆小，不敢接受。后来韩馥的军队驻守安平，被公孙瓒率部袭击打败，公孙瓒遂带兵进入冀州，名义是讨伐董卓，实际是想除掉韩馥，吞并冀州。韩馥自料难敌公孙瓒，心中惶恐，不知怎么办才好。适逢董卓挟献帝迁都长安，退回关西，袁绍率大军东还驻守延津。听说韩馥在公孙瓒的压力下十分紧张，便派手下谋士陈留人高干和颍川人荀谌前往游说韩馥道：“公孙瓒乘胜挥师向南进攻，各个郡州都会响应他。袁绍引兵东进，也不知他有什么打算。我们实在为将军的处境担心啊！”韩馥说：“我该怎么办才好？”荀谌说：“公孙瓒统辖燕、代二州精锐之师，势不可挡；袁绍为一代豪杰，肯定也不愿居于将军之下。而冀州恰是争夺天下者必争之地。若两人都想占有冀州，交兵城下，那冀州的危亡就是眼前的事了。为今之论，不如把整个冀州都让给袁绍。袁将军是您的朋友，又是讨伐董卓的盟主。袁绍得冀州，则公孙瓒无法与他争夺，这样袁绍对您必然施以厚德。把冀州交给可靠的人，留下让贤的美名，从此可确保平安无事。请将军早作决断，勿再迟疑。”韩馥向来性格懦弱，居然言听计从。他手下的长史耿武、别驾闵纯、治中李历等劝阻他说：“我们目前的兵力虽弱，但冀州能拿起武器打仗的男子不下百万，储存的粮食可供十年之需。袁绍带一支穷困的军队远离后方打仗，全靠我们供给才能吃饭，这恰如一婴儿在我股掌之上，断了他的母乳，马上就会饿死，怎能把我们偌大的冀州拱手送人呢？”韩馥道：“我先前就在袁家做过部属，才能确实不如袁绍，衡量自己的德行和才能而让贤，本是自古美谈，诸位又何必责难我呢？”从事赵浮、程奂等人请求韩馥派兵到西边驻守监视袁军，以防不测，韩馥根本不听。结果韩馥把冀州让给袁绍，袁绍以勃海太守兼任冀州牧。

赏析与点评

韩馥交出冀州，是十足胆小的表现。可见，州牧制度的出现，虽有其客观的需要，但实际上却是促成汉末天下纷争的一个主因。其他如荆州牧刘表、益州牧刘焉的辖区，日后都成为群雄觊觎、争夺的目标。我们要革新一种制度，需要全面的考虑，以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困局。

从事沮授说绍曰：『将军弱冠登朝，则播名海内；值废立之际，则忠义奋发；单骑出奔，则董卓怀怖；济河而北，则勃海稽首。振一郡之卒，撮冀州之众，威震河朔，名重天下。虽黄巾猾乱，黑山跋扈，举军东向，则青州可定；还讨黑山，则张燕可灭；回众北首，则公孙必丧；震胁戎狄，则匈奴必从。横大河之北，合四州[1]之地，收英雄之才，拥百万之众，迎大驾[2]于西京，复宗庙于洛邑，号令天下，以讨未复，以此争锋，谁能敌之？比及数年，此功不难。』绍喜曰：『此吾心也。』即表[3]授为监军、奋威将军。卓遣执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吴修赍诏书喻绍，绍使河内太守王匡杀之。卓闻绍得关东、乃悉诛绍宗族太傅隗等。当是时，豪侠多附绍，皆思为之报，州郡蜂起，莫不假其名。馥怀惧，从绍索去，往依张邈。后绍遣使诣邈，有所计议，与邈耳语。馥在坐上，谓见图构，无何起至溷自杀。

注释

1 四州：冀、青、幽、并四州。

2 大驾：汉献帝。

3 表：上表请求天子授给官职。当时献帝只是傀儡，这样是掩饰越权的手法。

译文

从事沮授向袁绍进言说：“将军您在二十岁入朝做官，名声传遍海内；后奸臣阴谋废君另立，您正义地主持公道；您单骑奔出洛阳，使得董卓心存恐惧；您渡黄河北行，勃海郡吏民诚挚欢迎您。如今您统率勃海郡的精兵强将，又掌控了冀州的土地和百姓，真是威震河朔，名重天下。时下黄巾贼到处袭扰，黑山一带也有草寇，但只要您挥师东征，则青州的黄巾贼定可一举歼灭；回师扫荡黑山，则张燕在劫难逃；挥师北伐，锋芒指向幽、燕，公孙瓒必会覆灭；兵锋震慑戎狄，匈奴也必会俯首称臣。这样将军您纵横大河以北，全据四州之地，广纳天下英才，麾下拥有百万雄师，把天子和文武百官从长安接回来，在洛阳重建都城和宗庙。然后您再以朝廷的名义号令天下，征讨那些不肯归附的叛将乱臣。如此之气势，天下谁堪与您为敌？用不上几年，盖世功业将要在您的手中完成。”袁绍听了沮授的话大为高兴，对他说：“您正说出了我心中的抱负和志向啊！”于是马上提升沮授为监军和奋威将军。董卓派执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吴修带诏书见袁绍，袁绍让河内太守王匡把他们杀掉。董卓得知袁绍割据关东，便把袁绍家族包括太傅袁隗都杀掉。当时天下豪杰多依附袁绍，都想替袁绍报仇。各州郡纷纷起兵讨伐董卓，几乎都借袁绍的名义。因受到袁绍的部下迫害，韩馥非常害怕，请求袁绍让他离去。韩馥后依附陈留太守张邈。后来袁绍派人见张邈，两人附耳而谈，韩馥在座见到，怀疑袁绍派人与张邈谋害他，于是起身到厕所中自杀。

初，天子之立非绍意，及在河东，绍遣颍川郭图使焉。图还说绍迎天子都邺，绍不从。会太祖迎天子都许，收河南地，关中皆附。绍悔，欲令太祖徙天子都鄄城以自密近，太祖拒之。天子以绍为太尉，转为大将军，封邺侯，绍让侯不受。顷之。击破瓒于易京，并其众。出长子谭为青州，沮授谏绍：『必为祸始。』[1]绍不听，曰：『孤欲令诸儿各据一州也。』[2]又以中子熙为幽州，甥高干为并州。众数十万，以审配、逢纪统军事，田丰、荀谌、许攸为谋主，颜良、文丑为将率[3]，简精卒十万，骑万匹，将攻许。

注释

1 沮授认为袁绍的儿子们必然发生冲突，危害袁氏家族。

2 袁绍犯了严重的幼稚病。

3 将率：将帅。

译文

当初废罢少帝，立陈留王为皇帝不是袁绍的主张。当献帝和百官逃出长安在安邑住下后，袁绍派颍川人郭图前去朝拜。郭图回来，劝说袁绍把献帝迎到邺城，袁绍没采纳。不久，太祖曹操把献帝迎到许县，用朝廷的名义收复了黄河以南地区，关中诸州郡也都表示臣服。袁绍此时才后悔不已。他要求曹操把献帝送到鄄城，以便接近天子，但遭到曹操拒绝。献帝任命袁绍为太尉，升任大将军，封邺侯。袁绍推辞了封侯。不久，袁绍在易京打败了公孙瓒，收编了他的部队。袁绍又派遣长子袁谭任青州刺史。沮授极力劝谏，告诫袁绍说：“这样做必然是灾祸的起始。”袁绍不听，反而说：“我正想让儿子们各自拥有一个州呢！”于是又派次子袁熙任幽州刺史，外甥高干为并州刺史。此时袁绍拥兵几十万。他任命审配、逢纪统管军事，田丰、荀谌、许攸为谋士之首，颜良、文丑为将军，挑选精锐步兵十万，骑兵万余，准备征讨许都。

赏析与点评

同样是被劝喻迎接落难的天子，袁绍不能实行，机会便落在曹操手上。从此曹操便“挟天子以令诸侯”，名正言顺得多了。两雄的优胜劣败，已在这个时候分出了高下。与此同时，袁绍为安排幼子袁尚继位，将长子袁谭派往青州。当时谋士沮授极力劝阻，袁绍不但不听，反而表示希望每一个儿子分据一州。这种天真的想法，最终将让他付出沉重的代价。袁氏之败，不待于官渡之战。

先是，太祖遣刘备诣徐州拒袁术。术死，备杀刺史车冑，引军屯沛。绍遣骑佐之。太祖遣刘岱、王忠击之，不克。建安五年，太祖自东征备。田丰说绍袭太祖后，绍辞以子疾，不许，丰举杖击地曰：『夫遭难遇之机，而以婴儿之病失其会，惜哉！』太祖至，击破备；备奔绍。绍进军黎阳，遣颜良攻刘延于白马。沮授又谏绍：『良性促狭[1]，虽骁勇，不可独任。』绍不听。太祖救延，与良战，破斩良。绍渡河，壁延津南，使刘备、文丑挑战。太祖击破之，斩丑，再战，禽绍大将。绍军大震。太祖还官渡。沮授又曰：『北兵数众而果劲不及南，南谷虚少而货财不及北；南利在于急战，北利在于缓搏。宜徐持久，旷以日月。』绍不从。连营稍前，逼官渡，合战，太祖军不利，复壁[2]。绍为高橹，起土山，射营中，营中皆蒙楯，众大惧。太祖乃为发石车，击绍楼，皆破，绍众号曰霹雳车。绍为地道，欲袭太祖营。太祖辄于内为长堑[3]以拒之，又遣奇兵袭击绍运车，大破之，尽焚其谷。

注释

1 促狭：心胸狭窄。

2 复壁：退回壁垒防守。

3 长堑：长长的壕沟。

译文

先前，太祖曾派刘备到徐州抵挡袁术。刘备到达下邳，袁术已病死。刘备突袭曹操任命的徐州刺史车胄，并将其杀死，然后驻扎在沛县。袁绍也派了一支骑兵支援刘备。太祖命部将刘岱、王忠带兵讨伐，不能取胜。建安五年（二○○），太祖亲率大军东征刘备。田丰劝袁绍趁曹操后方空虚偷袭许昌，袁绍以儿子生病而加以拒绝。田丰以手杖击地，痛心地喊道：“天赐良机，却因婴儿闹病而白白错过，时不再来，真可惜啊！”太祖带兵至，把刘备打得大败。刘备于是北上投靠袁绍。袁绍率大军进抵黎阳，派颜良在白马县攻打刘延。沮授进谏：“颜良性情急躁不沉稳，虽然作战骁勇，却不能独当一面。”袁绍不听。太祖发兵救援刘延，打败并杀死了颜良。袁绍督师渡过黄河，在延津以南地区修筑工事，刘备和文丑出阵挑战，太祖挥兵再退袁军，斩杀大将文丑。太祖两次战斗，都杀掉袁绍大将，袁军上下大为震动。太祖引兵退往官渡。沮授又劝袁绍：“我们的军队数量虽多，但士气和勇敢精神都不如曹军。而曹军军粮短缺，后勤补给困难，不如我军。因此曹军利于速战速决，我们则应当打持久战，拖延时间。”袁绍不听，集中军队逐渐向前，迫近官渡，和敌人交战。曹军受挫退入营地坚守。袁绍搭起多座望敌楼，堆起土山，居高临下用弓箭向曹军射击。曹军的士兵都要持盾牌遮挡身体，都非常恐惧。太祖命令工匠们赶制发石车，攻击袁绍的楼台，把楼台都摧毁了，袁军称其为“霹雳车”。袁绍又命令挖掘地道，直通曹操大营，准备突袭。太祖便命将士在营内面挖掘长沟来截击袁军，又派出奇兵截击袁绍的粮车，大败押运部队，烧毁了全部粮草和车辆。

太祖与绍相持日久，百姓疲乏，多叛应绍，军食乏。会绍遣淳于琼等将兵万余人北迎运车，沮授说绍：『可遣将蒋奇别为支军于表，以断曹公之钞[1]。』绍复不从。琼宿乌巢，去绍军四十里。太祖乃留曹洪守，自将步骑五千，候夜潜往攻琼。绍遣骑救之，败走。破琼等，悉斩之。太祖还，未至营，绍将高览、张郃等率其众降。绍众大溃，绍与谭单骑退渡河。余众伪降[2]，尽坑之。沮授不及绍渡，为人所执，诣太祖，太祖厚待之。后谋还袁氏，见杀。

注释

1 钞：截击。

2 伪降：假装投降。按：这个说法不可靠，只是为曹操屠杀降卒找借口。

译文

太祖与袁绍两军对峙日久，百姓苦不堪言，很多人都背叛响应袁绍，曹军粮草渐缺。这时候袁绍派将军淳于琼等带一万多兵马北上迎接运粮车队。沮授建议：“应当派蒋奇将军另带一支军队与淳于琼配合行动，以防曹操偷袭。”袁绍仍是不采纳。淳于琼迎到运粮车队，驻屯在乌巢，离袁绍的大本营有四十里。太祖留下曹洪带兵守军营，自己亲率精锐步骑五千人连夜偷袭乌巢。袁绍闻报派出骑兵增援，被曹军击溃。曹军大破淳于琼部，淳于琼等将领都被斩杀，全部军粮都付之一炬。太祖引军回营，未等回到军营，已有袁绍的将军高览、张郃各自带本部兵马前来投降。曹军一鼓作气乘胜追击，袁绍军队全线溃败。袁绍与长子袁谭在乱军之中仅带少数亲随渡过黄河，他的余部诈降，都被活埋了。沮授赶不及渡河，被曹军擒获送到太祖面前。太祖厚待他。但沮授后来仍想逃到袁绍那去，太祖把他杀了。

初，绍之南也，田丰说绍曰：『曹公善用兵，变化无方，众虽少，未可轻也，不如以久持之。将军据山河之固，拥四州之众，外结英雄，内修农战，然后简其精锐，分为奇兵，乘虚迭出，以扰河南，救右则击其左，救左则击其右，使敌疲于奔命，民不得安业；我未劳而彼已困，不及二年，可坐克也。今释庙胜之策，而决成败于一战，若不如志，悔无及也。』绍不从。丰恳谏，绍怒甚，以为沮众，械系之。绍军既败，或谓丰曰：『君必见重。』丰曰：『若军有利，吾必全，今军败，吾其死矣。』绍还，谓左右曰：『吾不用田丰言，果为所笑。』遂杀之。绍外宽雅[1]，有局度[2]，忧喜不形于色，而内多忌害[3]，皆此类也。冀州城邑多叛，绍复击定之。自军败后发病，七年，忧死。

注释

1 宽雅：宽厚风雅。

2 局度：气度。

3 忌害：猜忌。

译文

袁绍率大军南下之初，田丰曾劝谏他说：“曹操善于用兵，变化多端。他的军队虽少，但我们也不可轻视，不如用持久战的策略对付他。将军占据险要的山河，拥有四个州的土地和百姓，对外结交英雄，对内修整农业，操练兵马，然后选出精锐部队，编组几支奇兵，针对敌人的薄弱之处分路轮流突击，以骚扰黄河以南地区。曹军救援右边则击其左翼，救援左翼则又攻其右边，迫使曹军疲于奔命，百姓不得安居乐业。我们不需受苦而敌军已疲惫不堪了。不到两年，就可以轻易战胜敌人。现在将军放弃庙堂上熟虑的稳妥计谋不用，却要倾全力决战于一役，万一打败，便后悔莫及。”袁绍不听。田丰再三规劝，力谏不可轻率出兵。袁绍大怒，以田丰散布失败情绪、扰乱军心为由，下令用刑具把田丰囚禁。等到袁绍大军溃败后，有人对田丰说：“大将军会更加看重你！”田丰叹气道：“如果袁公打了胜仗，我倒能活命；如今他大败，我是必死无疑了。”袁绍回到邺城后，对左右的人说：“当初我不听从田丰劝阻，果然被他耻笑了。”于是把田丰杀掉。袁绍表面上宽容文雅，喜怒不形于色，颇有大将风度，内心却多猜忌，嫉贤妒能，妄加陷害。田丰之死是最好的例证。冀州不少城邑反叛他，袁绍又出兵平定了他们。自从惨败后，他得了大病。建安七年（二○二），袁绍忧愤而死。

赏析与点评

田丰的被杀，令人惋惜，也让人想起项羽不能用范增。

刘表字景升，山阳高平人也。少知名，号八俊。长八尺余，姿貌甚伟。以大将军掾为北军中候。灵帝崩，代王叡为荆州刺史。是时山东兵起，表亦合兵军襄阳。袁术之在南阳也，与孙坚合从，欲袭夺表州[1]，使坚攻表。坚为流矢所中死，军败，术遂不能胜表。李傕、郭汜入长安，欲连表为援，乃以表为镇南将军、荆州牧，封成武侯，假节。天子都许，表虽遣使贡献，然北与袁绍相结。治中邓羲谏表，表不听，羲辞疾而退。……张济引兵入荆州界，攻穰城，为流矢所中死。荆州官属皆贺，表曰：『济以穷来，主人无礼，至于交锋，此非牧意，牧受吊，不受贺也。』使人纳其众；众闻之喜，遂服从。长沙太守张羡叛表，表围之连年不下。羡病死，长沙复立其子怿，表遂攻并怿，南收零、桂，北据汉川，地方数千里，带甲十余万。

注释

1 表州：刘表的荆州。

译文

刘表字景升，山阳郡高平人，少年时就很有名，是汉末名士“八俊”之一。他身高八尺多，长得高大雄伟，相貌堂堂。先是以大将军随员的身份任北军中候。灵帝驾崩后，他接替王叡做了荆州刺史。当时，关东各州郡纷纷起兵讨伐董卓，刘表也带领荆州兵马驻守襄阳。袁术这时是南阳太守，与长沙太守孙坚合作，企图夺取荆州，让孙坚进攻刘表。交战中孙坚被流矢射中身亡，军队溃败，袁术因而无力战胜刘表。李傕、郭汜等董卓旧部率兵占据长安后，也想联合刘表，于是任命刘表为镇南将军、荆州牧，封成武侯，并授予相应的符节。太祖迎接献帝到许都，刘表虽然派使者前往朝拜，送上贡品，但仍与袁绍来往密切。治中邓羲为此进言劝谏，刘表不听，邓羲于是称病辞官，离开了他。……董卓部将张济引兵进入荆州，攻打穰城，中流矢阵亡。荆州的官吏们听到这个消息都高兴地互相祝贺，刘表却说：“张济是因为穷困无路可走才到荆州来的，我们做主人的没能以礼相待，才造成了双方兵戎相见，这实在不是我这个荆州牧的本意啊！如今张济将军不幸阵亡，大家应该难过才是。我只接受祭吊，不接受祝贺。”他派人去集合收编张济的军队，将士闻知刘表这么说都很高兴，便都归附了。长沙太守张羡背叛刘表，刘表领兵前往征讨，围城数年而不克。张羡病死，部属又拥立他的儿子张怿。刘表趁机加紧进攻，兼并了张怿控制的长沙郡，乘胜南下攻占了零陵、桂阳二郡。刘表同时又控制了北面的汉水下游地区，拥有地盘方圆数千里，精兵十多万。

赏析与点评

刘表是汉末名士，也是刘氏宗室。初任荆州刺史，后成为荆州牧，都能够内平逆寇，外招贤才，在汉末纷乱的局面下，总算为不少人才提供一个较为安稳的栖身地。

太祖与袁绍方相持于官渡，绍遣人求助，表许之而不至，亦不佐太祖，欲保江汉间，观天下变。从事中郎韩嵩、别驾刘先说表曰：『豪杰并争，两雄相持，天下之重，在于将军。将军若欲有为，起乘其弊可也；若不然，固将择所从。将军拥十万之众，安坐而观望。夫见贤而不能助，请和而不得，此两怨必集于将军，将军不得中立矣。夫以曹公之明哲，天下贤俊皆归之，其势必举袁绍，然后称兵以向江汉，恐将军不能御也。故为将军计者，不若举州以附曹公，曹公必重德将军；长享福祚，垂之后嗣，此万全之策也。』表大将蒯越亦劝表，表狐疑，乃遣嵩诣太祖以观虚实。嵩还，深陈太祖威德，说表遣子入质。表疑嵩反为太祖说，大怒，欲杀嵩，考杀随嵩行者，知嵩无他意，乃止。表虽外貌儒雅，而心多疑忌，皆此类也。

译文

当太祖与袁绍各率大军在官渡对峙时，袁绍派人请刘表出兵襄助。刘表答应但却不发兵马，同样他也不帮曹操，企图保存实力，坐江汉之间而观天下之变。从事中郎韩嵩和别驾刘先劝说刘表：“天下豪杰并起，曹操与袁绍两雄对峙。匡扶汉室，重振社稷的重任，很大程度上要由将军来承当。将军要是想成就一番事业，可乘眼下这两雄相争之际，找机会建功立业；如果不愿意这样，也应该在两雄中选择贤明者而依附之。以您现在拥有的十余万精兵强将，怎能在两雄相争中坐而观望呢？再说看到贤者力量较弱不肯相救，答应下别人的事又不去做，日后曹、袁两方的怨恨不是都要集中到您身上吗？您不可以中立啊。曹操将军不愧是具有雄才大略之人，天下的有识之士多归附于他，他战胜袁绍大概是不成问题的。等他打败袁绍回过头来出兵江汉，恐怕将军您是无法抵挡的。因此我们为将军您考虑，不如以整个荆州归附曹公，这样曹公他必然感激您的诚意，以更大的仁德来报答您。您可以避开战火灾难，长期享受和平安宁的富贵生活，子孙世代也能把您的地位继承下去，我们觉得这对于将军您实在是个万全之策啊！”刘表的大将蒯越也以这样的话劝告他。刘表拿不定主意，便派韩嵩到太祖曹操那儿观察虚实。韩嵩返回荆州后，极力陈说曹操如何有威有德，非他人可比，反复动员刘表下决心归附，还劝说刘表把儿子刘琮送到许都去充当人质，以示诚意。刘表反而怀疑韩嵩为曹操游说，大怒，要把韩嵩拉出去斩首。又令人严刑拷打韩嵩的随从人员，直到把人打死，也没得到韩嵩私通曹操的口供，这样韩嵩才总算保住了一条性命。刘表虽然外貌儒雅谦和，其内心却狭隘多疑，横生猜忌，在许多事情的处理上都是这样。

刘备奔表，表厚待之，然不能用。建安十三年，太祖征表，未至，表病死。初，表及妻爱少子琮，欲以为后，而蔡瑁、张允为之支党，乃出长子琦为江夏太守，众遂奉琮为嗣。琦与琮遂为雠隙。越、嵩及东曹掾傅巽等说琮归太祖，琮曰：『今与诸君据全楚之地，守先君之业，以观天下，何为不可乎？』巽对曰：『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以人臣而拒人主，逆也；以新造之楚而御国家，其势弗当也；以刘备而敌曹公，又弗当也。三者皆短，欲以抗王兵之锋，必亡之道也。将军自料何与刘备？』琮曰：『吾不若也。』巽曰：『诚以刘备不足御曹公乎，则虽保楚之地，不足以自存也；诚以刘备足御曹公乎，则备不为将军下也。愿将军勿疑。』太祖军到襄阳，琮举州降。备走奔夏口。太祖以琮为青州刺史、封列侯。蒯越等侯者十五人。越为光禄勋；嵩，大鸿胪；羲，侍中；先，尚书令；其余多至大官。

译文

刘备辗转投奔刘表。刘表以礼相待，但并不重用。建安十三年（二○八），太祖曹操率大军南征刘表，曹军未及荆州，刘表已经病死。刘表在世时，夫妻两人都喜爱幼子刘琮，想让他继位。刘表的部将蔡瑁、张允也拥立刘琮，于是安排长子刘琦出任江夏太守。刘表死后，刘琮便在蔡瑁等人的帮助下继位，刘琦和刘琮结下了怨恨。大将军蒯越、从事中郎韩嵩和东曹掾傅巽等人劝说刘琮归附曹操。刘琮说：“如今我与诸位拥有整个楚国的地盘，守先君传下的家业，观望天下的变化，有什么不好呢？”傅巽回答：“反对谁和归附谁要合乎天下公理和大义，力量的强与弱也依据形势而变化。如今我们以天子的臣下抗拒天子，这是大逆不道；我们占据刚获得不久的土地来抵御国家的军队，形势极为不利；以刘备来迎击曹操，怎能抵挡得住呢？以上三者都是我们的短处，处于这样明显的劣势而想和朝廷的南征大军交战，岂不是自取灭亡吗？将军自以为与刘备谁更有本事？”刘琮回答说：“我的确不如刘备。”傅巽进而说道：“倘若刘备也不能战胜曹操，那么即使保住大片土地，您有可能继续当这个荆州牧吗？倘若刘备能抵御曹操，那么刘备必定不甘居于将军您之下。希望将军不要再犹豫不决了。”刘琮被傅巽说服，曹操的大军到了襄阳，刘琮便归降了曹操。刘备失去依附，只好放弃樊城向夏口退走。曹操以朝廷的名义任命刘琮为青州刺史，封列侯，自大将军蒯越以下封侯者达十五人。又提升蒯越为光禄大夫，韩嵩为大鸿胪，邓羲为侍中，刘先为尚书令。其他许多人也都当了大官。

赏析与点评

刘表面对群雄竞争，事事以守成为方略，当然成为曹操、孙权等争霸者蚕食鲸吞的对象。刘表不能重用刘备，也导致刘备同意诸葛亮提议争夺荆、益二州是未来发展的主要规划。加上以幼子刘琮继位，也动摇了自身的基础。因此，在赤壁之战后，荆州便一分为三，北面襄阳地区落入曹操手中，东面由孙权控制，西面则成为刘备的战利品。

张绣传 张鲁传

本篇导读

张绣（？至二○七）初为县吏，招合部众，随族叔张济出征。济死，绣领其众，与刘表结合。曹操征荆州，绣降，因操强纳其婶母而叛，杀了曹操长子昂、侄子安民。官渡之战时，绣听从谋士贾诩建议，再降操。是役，绣力战有功，升职为破羌将军，后从征乌丸时卒。曹操与张绣有杀子之仇，但仍能再降操而继续任用，说明曹操行事，一切以政治利益为依归。而张绣敢于再降，则与贾诩为他分析利弊，关系最大。

张鲁是东汉末年五斗米道首领。祖父张陵，顺帝时客于蜀，学道鹄鸣山中，造作道书。受其道者辄出米五斗，故称其道为“五斗米道”。张陵称天师，子孙传其道。张鲁在初平二年（一九一）任益州牧刘焉的督义司马。后刘璋杀鲁母家室，遂据汉中，以五米道教民，自号“师君”，朝廷以鲁为汉中太守。建安二十年（二一五），曹操攻汉中，鲁逃入巴中，后出降。由于张鲁与刘璋冲突，致使刘备得以乘机入蜀，最后占据益州。所以，张鲁对蜀汉国的建立也扮演了关键角色。

张绣，武威祖厉[1]人，骠骑将军济族子也。边章、韩遂为乱凉州，金城曲胜袭杀祖厉长刘隽。绣为县吏，间伺[2]杀胜，郡内义之。遂招合少年，为邑中豪杰。董卓败，济与李傕等击吕布，为卓报仇。……绣随济，以军功稍迁至建忠将军，封宣威侯。济屯弘农，士卒饥饿，南攻穰，为流矢所中死。绣领其众，屯宛，与刘表合。太祖南征，军淯水，绣等举众降。太祖纳济妻，绣恨之。太祖闻其不悦，密有杀绣之计。计漏，绣掩袭太祖。太祖军败，二子没[3]。绣还保穰，太祖比年[4]攻之，不克。

注释

1 祖厉：县名。县治在今甘肃会宁县西北。

2 间伺：暗地跟踪。

3 二子没：曹操长子昂、侄子安民二人被杀。

4 比年：连续数年。

译文

张绣，武威祖厉人，骠骑将军张济同族兄弟的儿子。边章、韩遂在凉州起兵，金城曲胜袭击并杀死了祖厉县长刘隽。张绣当时任县吏，他寻找机会杀了曲胜，郡内的百姓都认为他很讲道义。张绣募集了一些少年，成了祖厉一带的豪杰。董卓兵败，张济与李傕等人联兵攻打吕布，为董卓报仇。……张绣追随张济，因作战勇猛被任命为建忠将军，封宣威侯。张济驻守弘农，缺吃少穿，只得领兵向南面的穰县转移，战斗中他被乱箭射死。张绣接掌了张济的兵权，在宛县驻扎，与刘表会兵。太祖向南讨伐，驻军于淯水，张绣等人率部投降。太祖霸占了张济的遗孀，张绣对此极为气愤。太祖得知张绣的不满，准备杀了张绣。张绣知悉后，带部队偷袭太祖。太祖军猝不及防，大败，长子和侄子战死。张绣领兵退守穰县，太祖连年征讨，终究没能攻破。

赏析与点评

张绣是曹营一员极为骁勇的将领，但不是曹氏的嫡系亲信。投降后再偷袭曹操，原因是不满他强纳其婶母为妾。这次事件让曹操的长子和侄子被杀。所以，曹操也为错误行为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太祖拒袁绍于官渡，绣从贾诩计[1]，复以众降。……绣至，太祖执其手，与欢宴，为子均取绣女，拜扬武将军。官渡之役，绣力战有功，迁破羌将军。从破袁谭于南皮，复增邑凡二千户。是时天下户口减耗，十裁一在[2]，诸将封未有满千户者，而绣特多[3]。从征乌丸于柳城，未至，薨，谥曰定侯。

注释

1 从贾诩计：贾诩是张绣的谋士，认为曹操急于集聚力量以打败袁绍，对张绣率众归附一定大感高兴，不再计较之前的恩怨。

2 十裁一在：十户人口只剩一户，表示户口大量减少。

3 特多：赏赐特别多，反映曹操对张绣的重视。

译文

太祖与袁绍在官渡相持不下，张绣听取了他的谋士贾诩的建议，又带领部队投降太祖。……张绣到了太祖营中，太祖拉他的手，与他欢会筵宴，并让儿子均娶了张绣的女儿为妻，拜张绣为扬武将军。官渡一战，张绣出力甚多，立了战功，又升为破羌将军。张绣跟随太祖在南皮攻破袁谭的军队，太祖又给他加封邑二千户。当时天下人口急剧减少，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太祖分封给其他将领的没有满千户的，只有张绣特殊。张绣又跟随太祖去柳城征讨乌丸，途中去世，谥号为“定侯”。

赏析与点评

张绣在官渡之战前夕再次投降曹操，是极其危险的决定。曹操总算是把私人恩怨放下，这是他的过人之处。表面上，张绣没有受到处分，但事实上，张绣的儿子后来被魏文帝曹丕追究，说是为其兄长复仇。这反映出曹丕的内心比曹操更狭隘。

张鲁字公祺，沛国丰人也。祖父陵[1]，客蜀，学道鹄鸣山中，造作道书以惑百姓，从受道者出五斗米[2]，故世号米贼。陵死，子衡行其道。衡死，鲁复行之。益州牧刘焉以鲁为督义司马，与别部司马张修将兵击汉中太守苏固，鲁遂袭修杀之，夺其众。焉死，子璋代立，以鲁不顺，尽杀鲁母家室。鲁遂据汉中，以鬼道教民，自号『师君』。其来学道者，初皆名『鬼卒』。受本道已信，号『祭酒』。各领部众，多者为治头大祭酒。皆教以诚信不欺诈，有病自首其过，大都与黄巾相似。诸祭酒皆作义舍，如今之亭传。又置义米肉，县于义舍，行路者量腹取足；若过多，鬼道辄病之。犯法者，三原，然后乃行刑。不置长吏，皆以祭酒为治，民夷便乐之。雄据巴、汉垂三十年。

注释

1 陵：张陵，又称为张道陵，道教的创始人，被教徒尊为天师。

2 五斗米：所以他的教派被称为五斗米道。

译文

张鲁字公祺，沛国丰邑人。祖父张陵，客居四川，在鹄鸣山学道，编造道书迷惑百姓，跟他学道的人须交纳五斗米，所以当地人称他为“米贼”。张陵死后，儿子张衡继续传道。张衡死后，儿子张鲁又继承衣钵。益州刺史刘焉任命张鲁为督义司马，命他和别部司马张修一起带兵去攻打汉中太守苏固，张鲁借机杀死了张修，夺了他的兵权。刺史刘焉逝世，儿子刘璋继位，因张鲁不顺从他，将张鲁母亲一家尽数诛杀。张鲁据有汉中后，用鬼道迷惑老百姓，自称“师君”。那些来学道的人，开始都称“鬼卒”，其中受道到了笃信程度的，改称“祭酒”。那些教民手下都有军队，拥有兵马最多的，做“治头大祭酒”。张鲁教导人们要诚实讲信用，不要欺诈，有缺点、错误，要自我反省和检讨，教义大致与黄巾军相同。各个祭酒都盖起了义舍，就像驿站一样，又置买义米、义肉挂在义舍中，行人根据自己食量的多少吃饱为止；如果吃得太多，鬼神就让他生病。教民如果犯了法，前三次可以原谅，再犯就被处罚。不设置长官，一切都由祭酒来管理。汉人和少数民族都乐意接受。张鲁等人雄踞四川东部、汉宁一带约三十年。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篇重要的道教文献。张鲁在汉中广招信徒、弟子，以五斗米作为学费。他的教义对贫苦大众有很大的吸引力，所以发展成为一个兼具宗教和政治双重功能的地方势力，多年来盘踞汉中。

汉末，力不能征，遂就宠鲁为镇民中郎将，领汉宁太守，通贡献而已。民有地中得玉印者，下欲尊鲁为汉宁王。鲁功曹巴西阎圃谏鲁曰：『汉川之民，户出十万，财富土沃，四面险固；上匡天子，则为桓、文，次及窦融，不失富贵。今承制署置，势足斩断，不烦于王。愿且不称，勿为祸先。』鲁从之。韩遂、马超之乱，关西民从子午谷奔之者数万家。

译文

东汉末年，朝廷力量不足以征讨，便让张鲁做了镇民中郎将，兼任汉宁太守。他与朝廷的关系也只限于派使者送上一些贡品。有人从地下挖出一块玉印，教民们想尊奉张鲁为汉宁王。张鲁的功曹巴西人阎圃劝张鲁说：“汉水流域的百姓有十万多户，物产丰富，有肥沃的土地，四面又有高山做屏障。对上扶持天子，可以做齐桓公、晋文公一样的人，次一等的就可像窦融一样归顺朝廷，也不失富贵。现在从天子之命设置官员，凡事都可做主，根本不用称王。不要招来灾祸啊！”张鲁听从了劝告。韩遂、马超作乱，关西百姓从子午谷投奔汉中的，大约有数万家。

建安二十年，太祖乃自散关出武都征之，至阳平关。鲁欲举汉中降，其弟卫不肯，率众数万人拒关坚守。太祖攻破之，遂入蜀。鲁闻阳平已陷，将稽颡归降，圃又曰：『今以迫往，功必轻；不如依杜濩赴朴胡相拒，然后委质[1]，功必多。』于是乃奔南山入巴中。左右欲悉烧宝货仓库，鲁曰：『本欲归命国家，而意未达。今之走，避锐锋，非有恶意。宝货仓库，国家之有。』遂封藏而去。太祖入南郑，甚嘉之。又以鲁本有善意，遣人慰喻。鲁尽将家出，太祖逆拜鲁镇南将军，待以客礼，封阆中侯，邑万户[2]。封鲁五子及阎圃等皆为列侯。为子彭祖取鲁女。鲁薨，谥之曰原侯。子富嗣。

注释

1 委质：投降。

2 邑万户：张鲁主动投降，获得较好的对待。

译文

建安二十年（二一五），太祖亲自领兵，自散关出武都来征讨张鲁，到达阳平关。张鲁想要交出汉中投降，他的弟弟张卫不同意，率领数万兵马在阳平关内拒守。太祖攻破阳平关，进入四川。张鲁闻讯，想磕头称降。阎圃又献计说：“如今你被迫去谒见，肯定得不到重视，不如依照杜濩所说，先到朴胡去抵抗，然后再献礼称臣，这样才会得到重用。”于是张鲁带部队前往巴中。临行前，左右的人想将仓库的宝物全部焚毁，张鲁说：“我已有归顺朝廷的意愿，但这意愿曹公尚未知晓。今天我们离开，是避开锋芒，并没有别的意图。宝货仓库，应归国家所有。”于是张鲁将宝物都妥善藏好才带队离去。太祖到达南郑，对张鲁的行为深加赞许，又因张鲁早有归顺之意，所以派人前去慰问。张鲁带全家谒见太祖，太祖任命他为镇南将军，待他以客礼，封阆中侯，食邑一万户。封张鲁的五个儿子及阎圃等人为列侯。替自己的儿子彭祖娶了张鲁的女儿为妻。张鲁去世，谥号为原侯。儿子张富继其爵位。

赏析与点评

张鲁不焚仓库，是很有见识的决定。因为这些都是老百姓的血汗，应该珍惜。五代十国的南汉后主刘鋹，在灭亡之前，纵火焚毁宫殿、府库，然后逃亡。他的行为远远不及张鲁。

曹真传 子爽传

本篇导读

曹操争霸天下，子弟从军者很多，曹真（？至二三一）是其中较重要的一位。他是曹操族子，少孤，被收养下来。曹真鸷勇，操使真以偏将军击刘备别将于下辩，破之。夏侯渊战死于阳平，操以真为征蜀护军，督徐晃等破备别将高详于阳平。曹丕称帝，以真为上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丕崩，受遗诏辅政，明帝即位，迁大将军。诸葛亮围祁山，真遣张郃大破亮将马谡。迁大司马，后病卒。曹真病逝前，总统魏国军事，能制约司马懿。但自从他逝世，曹魏军权便落在司马懿手中。

曹爽（？至二四九）虽然继承曹真的名位，但却欠缺实际的军政经验。因此，当齐王芳继位后，他以宗室重臣执掌朝政近十年，但仍逃不过司马懿的密谋反击。懿乘爽兄弟与天子到高平陵拜祭明帝，控制了京城，又利用太后懿旨，奏爽有无君之心。曹爽投降后被夷三族。由于曹爽的无知，对敌人疏于防范，不但因此付出性命，同时也葬送了曹魏政权。

曹真字子丹，太祖族子也。太祖起兵，真父邵募徒众，为州郡所杀。太祖哀真少孤，收养与诸子同，使与文帝共止。常猎，为虎所逐，顾射虎，应声而倒。太祖壮其鸷勇，使将虎豹骑。讨灵丘贼，拔之，封灵寿亭侯。以偏将军将兵击刘备别将于下辩，破之，拜中坚将军。从至长安，领中领军。是时，夏侯渊没于阳平，太祖忧之。以真为征蜀护军，督徐晃等破刘备别将高详于阳平。太祖自至汉中，拔出诸军，使真至武都迎曹洪等还屯陈仓。文帝即王位，以真为镇西将军，假节都督雍、凉州诸军事。录前后功，进封东乡侯。张进等反于酒泉，真遣费曜讨破之，斩进等。黄初三年还京都，以真为上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假节钺。与夏侯尚等征孙权，击牛渚屯，破之。转拜中军大将军，加给事中。七年，文帝寝疾，真与陈群、司马宣王等受遗诏辅政。明帝即位，进封邵陵侯，迁大将军。

译文

曹真字子丹，太祖的族子。太祖起兵时，曹真的父亲曹邵召募士兵，因州郡察觉而被杀。太祖哀怜他年纪少小就失去父亲，便收养了他，视同亲骨肉，让他与文帝曹丕一起生活。曹真常打猎，有一次被一只猛虎追逐，他回身一箭射去，虎应声而倒。太祖称赞他勇猛雄武，让他率领虎豹部骑兵。派他讨伐灵丘的敌人，大获全胜，被封为灵寿亭侯。以偏将军的官位带兵去下辩攻打刘备的别将，又获胜，被任命为中坚将军。跟随太祖入长安，领中将军职。当时，夏侯渊在阳平阵亡，太祖很担忧，于是以曹真为征蜀将军，督领徐晃等将领，在阳平攻打刘备的别将高详，在阳平打败了他。太祖亲自到汉中，拨出一部分军队，让曹真率领，去武都迎接曹洪等人，完成任务后，把军队驻扎在陈仓。文帝即魏王位，任命曹真为镇西将军，授予符节，督领雍州、凉州的军事。统计前后的功劳，晋封为东乡侯。张进等人在酒泉叛乱，曹真派费曜前去讨伐，杀死了张进，平定了叛乱。黄初三年（二二二），回京师，任为上军大将军，都督内外各项军事行动，授予符节、斧钺。与夏侯尚一起征讨孙权，袭击牛渚的东吴驻军，大获全胜。又被拜为中军大将军，加封给事中。黄初七年（二二六），文帝病危，曹真与陈群、司马宣王等人按遗诏辅佐朝政。明帝即位，晋封邵陵侯，迁升为大将军。

赏析与点评

曹真是曹操的嫡系，曾多次建立军功，很得曹操的重用。这反映曹操所用将领，除一些被打败或投降而被收编的，如张郃、张绣等之外，更常见的是以亲信子弟带兵。他们经过相当的锻炼后往往能独当一面，成为曹营的主要将领。这种用将的习惯，可以说是较稳妥的，因为他们与曹操血脉相连，共同负担起家族的盛衰，所以比较可靠。

诸葛亮围祁山，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反应亮。帝遣真督诸军军郿，遣张郃击亮将马谡，大破之。安定民杨条等略吏民保月支城，真进军围之。条谓其众曰：『大将军自来，吾愿早降耳。』遂自缚出。三郡皆平。真以亮惩[1]于祁山，后出必从陈仓，乃使将军郝昭、王生守陈仓，治其城。明年春，亮果围陈仓，已有备而不能克。增邑[2]，并前二千九百户。

注释

1 惩：军事失利。

2 增邑：增加封邑。

译文

诸葛亮围攻祁山，南安、天水、安定三郡的守军叛魏而投降诸葛亮。明帝派曹真都督诸军进兵郿县，派张郃袭击诸葛亮的将领马谡，大获全胜。安定城的杨条等人掳了一些官吏、百姓守月支城，曹真包围了他们，杨条对手下人说：“大将军亲自来招安，我愿意早些投降。”于是将自己捆绑起来，出城投降。三郡相继平定了。曹真预料到诸葛亮兵伐祁山失利，以后必会出兵陈仓，于是派部将郝昭、王生守陈仓，做好了准备。诸葛亮第二年春天果然带军攻打陈仓，因陈仓早有准备，诸葛亮没能成功。朝廷给曹真增加封邑，连以前的共二千九百户。

四年，朝洛阳，迁大司马，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真以『蜀连出侵边境，宜遂伐之。数道并入，可大克也』。帝从其计。真当发西讨，帝亲临送。真以八月发长安，从子午道南入。司马宣王溯汉水，当会南郑。诸军或从斜谷道，或从武威入。会大霖雨三十余日，或栈道断绝，诏真还军。……真每征行，与将士同劳苦，军赏不足，辄以家财班赐，士卒皆愿为用。真病还洛阳，帝自幸其第省疾。真薨，谥曰元侯。子爽嗣。

译文

太和四年（二三○），（曹真）在洛阳朝见天子，升为大司马，天子赐予他佩剑，给予他穿履上殿、入朝参见不疾走的待遇。曹真上书，指出“蜀军经常出兵骚扰边境，应当立即给予还击，分兵几路前去攻打，一举消灭蜀国”。明帝采纳了他的建议，派曹真带兵征讨诸葛亮，临行时，明帝亲自送行。曹真在八月从长安出发，经子午道向南进军，司马懿沿汉水前进，两军约定在南郑会合。其他几路人马，有的从斜谷道进军，有的从武威入蜀。适逢大雨连绵，三十多天不断，入蜀的栈道很难行走。明帝下诏令曹真等人撤兵。……曹真每次征战，总与将士同甘共苦，军饷不够，就将家产拿出来贴用，所以士卒都愿为他效劳。曹真因病回到洛阳，明帝亲自去他的府邸探望。曹真逝世，谥为元侯。儿子曹爽继承爵位。

爽字昭伯，少以宗室谨重，明帝在东宫，甚亲爱之。及即位，为散骑侍郎，累迁城门校尉，加散骑常侍，转武将军，宠待有殊。帝[1]寝疾，乃引爽入卧内，拜大将军，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与太尉司马宣王并受遗诏辅少主。明帝崩，齐王即位，加爽侍中，改封武安侯，邑万二千户，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丁谧画策，使爽白[2]天子，发诏转宣王为太傅。……爽弟羲为中领军，训武将军，彦散骑常侍侍讲，其余诸弟，皆以列侯侍从，出入禁闼，贵宠莫盛焉。南阳何晏、邓飏、李胜、沛国丁谧、东平毕轨咸有声名，进趣于时，明帝以其浮华，皆抑黜之；及爽秉政，乃复进叙，任为腹心。飏等欲令爽立威名于天下，劝使伐蜀，爽从其言，宣王止之不能禁。

注释

1 帝：魏明帝。

2 白：禀告。

译文

曹爽字昭伯，年轻时就以自己是皇亲而谨慎持重，明帝做皇太子时，与他很亲近。明帝即位，即任命曹爽为散骑侍郎。他多次迁升，官至城门校尉，加散骑常侍，又升他为武将军，明帝对他总是宠爱有加。明帝病危，将曹爽叫到跟前，任命他为大将军，授予符节、斧钺，都督内外的一切军务，总揽朝政，与太尉司马懿一起接受遗诏辅佐小皇帝。明帝驾崩，齐王芳继位，又任命曹爽为侍中，改封武安侯，封邑一万二千户，特赐佩剑、穿履上殿、入朝不疾走、朝拜时礼官不直呼其名的殊荣。丁谧出谋划策，让曹爽上奏，让以天子的名义下诏封司马懿为太傅。……曹爽任用弟弟曹羲为中领军，曹训为武将军，曹彦为散骑常侍侍讲。其余诸弟，都以列侯身份侍从幼主，出入宫禁，没有谁的贵宠比他们更隆盛。南阳的何晏、邓飏、李胜，沛国的丁谧和东平的毕轨都很有声名，他们热衷于功名利禄，但明帝认为他们过于浮华，没有重用他们。及至曹爽辅佐少主，终于得到重用，成为心腹。邓飏等人感念曹爽，劝说他去讨伐蜀国，以建立声威，曹爽听从了，司马懿想阻止行动，却没能成功。

初，爽以宣王年德并高，恒父事之，不敢专行。及晏等进用，咸共推戴，说爽以权重不宜委之于人[1]。乃以晏、飏、谧为尚书，晏典选举，轨司隶校尉，胜河南尹，诸事希复由宣王。宣王遂称疾避爽[2]。晏等专政，共分割洛阳、野王典农部桑田数百顷，及坏汤沐地以为产业，承势窃取官物，因缘求欲州郡。有司望风，莫敢忤旨。晏等与廷尉卢毓素有不平，因毓吏微过，深文致毓法，使主者先收毓印绶，然后奏闻。其作威如此。爽饮食车服，拟于乘舆[3]；尚方珍玩，充牣[4]其家；妻妾盈后庭，又私取先帝才人七八人，及将吏、师工、鼓吹、良家子女三十三人，皆以为伎乐。诈作诏书，发才人五十七人送邺台，使先帝婕妤教习为伎。擅取太乐乐器，武库禁兵。作窟室[5]，绮疏四周，数与晏等会其中，饮酒作乐。羲深以为大忧，数谏止之。又著书三篇，陈骄淫盈溢之致祸败，辞旨甚切，不敢斥爽，托戒诸弟以示爽。爽知其为己发也，甚不悦。羲或时以谏喻不纳，涕泣而起。宣王密为之备。九年冬，李胜出为荆州刺史，往诣宣王。宣王称疾困笃[6]，示以羸形。胜不能觉[7]，谓之信然。

注释

1 即由曹爽及其追随者掌握用人大权。

2 称疾：伪装生病。

3 乘舆：天子的车驾，泛指皇帝用的器物。

4 充牣：充斥。

5 窟室：密室。

6 困笃：病情严重，难以康复。

7 胜不能觉：李胜不能察觉司马懿伪装生病。

译文

起初，曹爽因司马懿年事、德行俱高，如对待父亲那样敬重他，事事向他请教，不敢独断专行。及至何晏等人被任用后，他们都拥戴曹爽，劝说曹爽不应将重要职位交给外人。于是曹爽任命何晏、邓飏、丁谧为尚书，何晏主管选举，毕轨为司隶校尉，李胜为河南尹。之后，各种政事很少经司马懿之手了。司马懿声称有病，以避开曹爽。何晏等人滥用职权，擅自将洛阳和野王典农中郎将属下的数百顷桑田分割，又将皇族公主的汤沐地取消并据为己有，倚仗权势攫取公物，还向各州郡索要财物。各地方官慑于他们的威势，无人敢违抗。何晏等人与廷尉卢毓向来不和，他们抓住卢毓手下的一点小过错，依苛刻的法律条文将卢毓绳之以法，命令主管官员先没收卢毓的印绶，然后才报告朝廷。他们就是这样滥用职权、作威作福。曹爽的饮食住行，都效仿皇上，皇宫的珍玩，他们家也随意摆设，并且妻妾满房，又私自将皇帝的才人七八人，及将吏、师工、鼓吹、良家子女共三十三人，养在家中供做伎乐。又伪作诏书，将五十七名才人送往邺台，以便让先帝的婕妤教习成为歌舞艺人。擅自将太乐乐器、武器库中的兵器据为己有。挖造一座密室，四周装饰有雕刻着空心花纹的窗户，经常与何晏等人在里面聚会，饮酒作乐。曹羲对此深为忧虑，屡次上谏，劝阻曹爽的行为。曹羲还写了三篇文章，力陈骄奢淫侈之祸害，措辞恳切，但不敢直接指责曹爽，借口告诫众位弟子，但其用心在于曹爽。曹爽知道这几篇文章是针对自己，很不高兴。曹羲有时因谏谕不被采纳而哭着离去。司马懿秘密地做准备。正始九年（二四八）冬，李胜出任荆州刺史，前去与司马懿话别，司马懿慌称自己病势沉重，并装出一副羸弱不堪的样子。李胜对司马懿的伪装没有看出破绽，以为他确实已经不行了。

十年正月，车驾朝高平陵，爽兄弟皆从。宣王部勒兵马，先据武库[1]，遂出屯洛水浮桥。奏爽曰：『臣昔从辽东还，先帝诏陛下、秦王及臣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后事为念。臣言「二祖亦属臣以后事，此自陛下所见，无所忧苦；万一有不如意，臣当以死奉明诏」。黄门令董箕等，才人侍疾者，皆所闻知。今大将军爽背弃顾命[2]，败乱国典[3]，内则僭拟，外专威权；破坏诸营，尽据禁兵，群官要职，皆置所亲；殿中宿卫，历世旧人皆复斥出，欲置新人以树私计；根据槃互[4]，纵恣日甚。外既如此，又以黄门张当为都监，专共交关，看察至尊，侯伺神器[5]，离间二宫，伤害骨肉。天下汹汹，人怀危惧，陛下但为寄坐，岂得久安！此非先帝诏陛下及臣升御床之本意也。臣虽朽迈，敢忘往言？昔赵高极意，秦氏以灭；吕、霍早断，汉祚永世。此乃陛下之大鉴，臣受命之时也。太尉臣济、尚书令臣孚等，皆以爽为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卫，奏永宁宫。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臣辄敕主者及黄门令罢爽、羲、训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车驾；敢有稽留，便以军法从事。臣辄力疾，将兵屯洛水浮桥，伺察非常。』爽得宣王奏事，不通[6]，迫窘不知所为。

注释

1 武库：军械库。

2 顾命：皇帝驾崩前对亲信大臣的嘱咐。

3 国典：国家的制度。

4 槃互：相互包庇。

5 侯伺神器：觊觎天子大位。

6 不通：不敢向皇帝报告。

译文

正始十年（二四九）正月，皇帝离开京都前往高平陵，曹爽兄弟跟随一起。司马懿率领自己的部队首先占据了武器库，再出兵驻守洛水浮桥，然后上书弹劾曹爽说：“从前我从辽东回来时，先帝诏命陛下、秦王和臣登上御床。他拉住我的手，告诉我对身后的国家大事深感担忧。臣说：‘武皇帝、文皇帝二祖也曾将身后事托付于我，这是陛下知道的。陛下也知道我是怎样完成先帝给我的托付，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万一发生不测，我会以死来尊奉陛下的诏命。’黄门令董箕等人，侍候皇上养病的才人，他们也都听见了。今天大将军曹爽背弃了皇上的遗命，毁败国家的法典，在内非分逾制，在外滥用职权，破坏各军编制，将皇家禁兵据为己有，各部门要职，都任用亲信；殿中的宿卫、历代任职的旧人都被斥逐离去。任用新人以树立其威望，互相勾结，日甚一日。对外既已如此，对内他又任黄门张当为都监，与他勾结，整天监视陛下的情况，企图谋取皇位。他又离间皇太后和皇上，伤害母子间骨肉之情。如今天下骚乱不宁，人人自危，陛下您只是寄坐在曹爽膝下的孩子，怎么可能长治久安呢？这绝不是当年先帝诏令陛下以及臣升登御床时的本意。臣虽老朽年迈，哪敢忘记当年对先帝的誓言？昔日赵高擅权，秦朝最终灭亡；吕氏、霍氏被及时斩除，汉朝江山得以永固。这是陛下最好的借鉴，也是臣受命而起、挽救国家的重要时刻。太尉蒋济、尚书令司马孚等人，都认为曹爽有犯上作乱的野心，因此他的兄弟不该典领军队、守卫皇宫。臣等这份奏章已先奏闻永宁宫皇太后，皇太后敕令臣就按奏折上所请去施行。我已命令主管官员及黄门令罢去曹爽、曹羲、曹训的军权，让他们仅以列侯的身份各回府第待命，不得逗留而使皇上车驾在外延迟不归。如果曹爽等人敢有稽迟逗留车驾的不轨行为，就要以军法从事。老臣我虽年迈多病，但已经统率军队屯驻在洛水浮桥，密切监视，以防出现的非常情况。”曹爽接到司马懿的奏章，也不敢告诉皇帝，窘迫忧惧，不知如何是好。

大司农沛国桓范闻兵起，不应太后召，矫诏开平昌门，拔取剑戟，略将门候，南奔爽。宣王知，曰：『范画策，爽必不能用范计。』范说爽使车驾幸许昌，招外兵。爽兄弟犹豫未决，范重谓羲曰：『当今日，卿门户求贫贱复可得乎？且匹夫持质一人，尚欲望活，今卿与天子相随，令于天下，谁敢不应者[1]？』羲犹不能纳。侍中许允、尚书陈泰说爽，使早自归罪。爽于是遣允、泰诣宣王，归罪请死，乃通宣王奏事。遂免爽兄弟，以侯还第。

注释

1 桓范的建议如能实行，则胜负尚未可知。但曹爽欠缺魄力，不能采用。

译文

大司农沛国桓范听说兵变，不理会太后的诏告，谎称有诏打开了平昌门，拔出剑戟，劫走管城门的门候，向南投奔曹爽。司马懿听说了这件事，说：“桓范去出谋划策，曹爽肯定不会采用他的计谋。”桓范劝曹爽将皇上带到许昌，招募各地士兵。曹爽兄弟犹豫不决。桓范又对曹羲说：“时至今日，你想求得寻常百姓的生活还有可能吗？凡人手上有人质，尚且乞求活命，如今天子在你的控制之下，你们可以以天子的名义号令天下，哪个敢不回应？”曹羲还是不用他的计策。侍中许允、尚书陈泰劝说曹爽早一点前去请罪。于是曹爽派许允、陈泰来见司马懿，表示愿意受罚，这才把司马懿的奏章呈上。幼帝于是从奏，免去曹爽兄弟的职位，让他们以侯爵的身份回到自家府第。

赏析与点评

曹爽是政治斗争的失败者，也让司马氏篡夺政权踏出关键的一步。他的缺点很多，最重要的是对司马懿这个老谋深算的对手没有警惕防备，在危急关头又不能当机立断。但是，他其实也希望有所作为，用的助手也都是具有相当能力的后进。例如，何晏就是当时一位兼通儒、道的人物，是思想界的重要领袖。今天看到的史料，将曹爽和何晏贬斥得一无是处，很可能是胜利者颠倒黑白的结果。

初，张当私以所择才人张、何等与爽。疑其有奸，收当治罪。当陈爽与晏等阴谋反逆，并先习兵，须三月中欲发[1]，于是收晏等下狱[2]。会公卿朝臣廷议，以为『《春秋》之义，「君亲无将，将而必诛」。爽以支属，世蒙殊宠，亲受先帝握手遗诏，托以天下，而包藏祸心，蔑弃顾命，乃与晏、飏及当等谋图神器，范党同罪人，皆为大逆不道』。于是收爽、羲、训、晏、飏、谧、轨、胜、范、当等，皆伏诛，夷三族。[3]

注释

1 须：等待。

2 这是司马懿对曹爽、何晏等人的诬陷。

3 自此以后，司马氏家族掌握了大权。

译文

当初，张当私下选择宫中才人张氏、何氏等送与曹爽。司马懿怀疑张当与曹爽勾结，把他捉来治罪。张当供出曹爽、何晏等人企图谋反，已经开始练兵，定于三月中旬发难。于是将何晏等人抓起来关进监狱。在京的公卿聚集在朝廷议事，认为：“《春秋》的旨义，在于‘被皇帝宠爱的人不能让其过于强大，否则皇帝必受威胁’。曹爽本是皇族，世代蒙受朝廷的殊恩，亲手接下先帝的遗诏，受托辅佐天下，但他却包藏祸心，不顾先帝的嘱托，与何晏、邓飏、张当等人阴谋篡夺帝位，桓范与他们勾结在一起，是大逆不道。”于是将曹爽、曹羲、曹训、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桓范、张当等人全部处死，并诛灭三族。

荀彧传

本篇导读

荀彧（一六三至二一二）出身颍川大族，祖父荀淑与当世名贤李固、李膺相友善。荀淑为人刚正，对策讥刺贵幸，为外戚梁冀所忌，后弃官归家，隐居养志，为世所重。有子八人，并有名，时称“八龙”。荀彧初依袁绍，后来成为曹操最重要的谋士，“军国大事悉以咨之”。其中，荀彧建议曹操迎天子都许昌，以号令诸侯，及在官渡相持半年后，坚持曹操不要退兵，对曹操统一北方，贡献最大。后来，荀彧对曹操接受魏公称号持异议，被迫死，反映出曹操的心胸其实不够宽广，欠容纳异见之量。

荀彧字文若，颍川颍阴人也。祖父淑，字季和，朗陵令。当汉顺、桓之间，知名当世。有子八人，号曰八龙。彧父绲，济南相。叔父爽，司空。

译文

荀彧字文若，颍川郡颍阴县人。祖父荀淑，字季和，曾任朗陵令。汉顺帝、汉桓帝时，他很有名望。荀淑生有八子，号称“八龙”。荀彧的父亲荀绲，曾任济南国相，叔父荀爽，曾任司空。

彧年少时，南阳何颙异之，曰：『王佐才也。』永汉元年，举孝廉，拜守宫令。董卓之乱，求出补吏。除亢父令，遂弃官归，谓父老曰：『颍川，四战之地也，天下有变，常为兵冲，宜亟去之，无久留。』乡人多怀土犹豫，会冀州牧同郡韩馥遣骑迎之，莫有随者，彧独将宗族至冀州。而袁绍已夺馥位，待彧以上宾之礼。彧弟谌及同郡辛评、郭图，皆为绍所任。彧度绍终不能成大事，时太祖为奋武将军，在东郡，初平二年，彧去绍从太祖。太祖大悦曰：『吾之子房也[1]。』以为司马，时年二十九。

注释

1 荀彧自此成为曹操集团最重要的谋士。

译文

荀彧年少时，南阳郡的何颙十分欣赏他，说：“是个可以辅佐帝王的贤才！”永汉元年（一八九），荀彧被举为孝廉，授予守宫令。董卓之乱时，他请求出任地方官，被任命为亢父的县令。不久，弃官回乡里，对父老说：“颍川是四面受敌的兵家必争之地，天下有变，首当成为攻击要冲，应赶紧离开这里，不要逗留。”乡里很多人留恋故土，犹豫不决。适逢冀州牧同郡人韩馥派骑兵来迎接，无人跟他走，只有荀彧带领宗族迁到冀州。此时袁绍夺了韩馥的官位，以上宾之礼对待荀彧，荀彧的弟弟荀谌及同郡人辛评、郭图，都得到袁绍任用。荀彧预料袁绍最终不能成就大业。当时魏太祖任奋武将军，驻守在东郡。初平二年（一九一），荀彧离开袁绍而追随太祖。太祖很高兴，说：“你是我的张良啊！”任命他为司马，这时荀彧才二十九岁。

是时，董卓威陵天下，太祖以问彧，彧曰：『卓暴虐已甚[1]，必以乱终，无能为也。』卓遣李傕等出关东，所过虏略，至颍川、陈留而还。乡人留者多见杀略。明年，太祖领兖州牧，后为镇东将军，彧常以司马从。兴平元年，太祖征陶谦，任彧留事。会张邈、陈宫以兖州反，潜迎吕布。布既至，邈乃使刘翊告彧曰：『吕将军来助曹使君击陶谦，宜亟供其军食。』众疑惑。彧知邈为乱，即勒兵设备，驰召东郡太守夏侯惇，而兖州诸城皆应布矣。时太祖悉军攻谦，留守兵少，而督将大吏多与邈、宫通谋。惇至，其夜诛谋叛者数十人，众乃定。豫州刺史郭贡帅众数万来至城下，或言与吕布同谋，众甚惧。贡求见彧，彧将往。惇等曰：『君，一州镇也[2]，往必危，不可。』彧曰：『贡与邈等，分非素结也，今来速，计必未定；及其未定说之，纵不为用，可使中立，若先疑之，彼将怒而成计。』贡见彧无惧意，谓鄄城未易攻，遂引兵去。又与程昱计[3]，使说范、东阿，卒全三城[4]，以待太祖。太祖自徐州还击布濮阳，布东走。

注释

1 董卓的失败，主因在暴虐，荀彧看得清楚，但他不能劝止曹操多次屠戮百姓和降卒，十分可惜。

2 镇：长官。

3 程昱：曹操手下重要谋士之一。

4 卒：终于。

译文

当时董卓以其权势威慑天下，太祖以此事询问荀彧。荀彧说：“董卓肆意暴虐，必将以败亡告终，不会有什么作为。”董卓派李傕等出关东，到处掳掠，直到颍川、陈留才返回。荀彧家乡的百姓大多遭到杀掠。第二年，太祖兼任兖州牧，后又任镇东将军，荀彧常做司马跟随。兴平元年（一九四），太祖征讨陶谦，任命荀彧主持留守事宜。适逢张邈、陈宫在兖州反叛，暗中迎奉吕布。吕布到后，张邈就派刘翊告诉荀彧说：“吕将军来帮助曹公攻打陶谦，应赶快供给他军粮。”众人将信将疑。荀彧知道张邈已经反叛，当即整肃军队，设置防务，速召东郡太守夏侯惇，而兖州各县已纷纷响应吕布了。其时太祖全军围攻陶谦，留守兵力少，而将领多与张邈、陈宫通谋。夏侯惇来到，当夜杀了谋反者几十人，将士这才稳定下来。豫州刺史郭贡率兵数万来到城下，有人说他与吕布是同谋，大家都很害怕。郭贡求见荀彧，荀彧准备前往。夏侯惇等人说：“您是一州的镇守者，前去必定危险，不能去！”荀彧说：“郭贡与张邈等人，本不是平素就有勾结，现在他来得很急，应是主意还没打定。趁他未定去说服他，即使不能为我所用，也可让他保持中立；如果先猜疑他，他将会被激怒而与张邈合谋。”郭贡看到荀彧毫无惧意，认为鄄城不易攻下，因此领兵离去。荀彧又与程昱计议，让他去说服范和东阿二县，最终保全了这三座城，以等待太祖。太祖从徐州回师，在濮阳击败了吕布，吕布向东逃去。

陶谦死，太祖欲遂取徐州，还乃定布。彧曰：『昔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进足以胜敌，退足以坚守，故虽有困败而终济大业。将军本以兖州首事，平山东之难，百姓无不归心悦服。且河、济，天下之要地也，今虽残坏，犹易以自保，是亦将军之关中、河内也，不可以不先定[1]。今以破李封、薛兰，若分兵东击陈宫，宫必不敢西顾，以其间勒兵收熟麦，约食畜谷，一举而布可破也。破布，然后南结扬州，共讨袁术，以临淮、泗。若舍布而东[2]，多留兵则不足用，少留兵则民皆保城，不得樵采。布乘虚寇暴，民心益危，唯鄄城、范、卫可全，其余非己之有，是无兖州也。若徐州不定，将军当安所归乎？且陶谦虽死，徐州未易亡也。彼惩往年之败[3]，将惧而结亲，相为表里。今东方皆以收麦，必坚壁清野以待将军，将军攻之不拔，略之无获，不出十日，则十万之众未战而自困耳。前讨徐州，威罚实行，其子弟念父兄之耻，必人自为守，无降心[4]，就能破之，尚不可有也。夫事固有弃此取彼者，以大易小可也，以安易危可也，权一时之势，不患本之不固可也。今三者莫利，愿将军熟虑之。』太祖乃止。大收麦，复与布战，分兵平诸县。布败走，兖州遂平。

注释

1 荀彧认为争霸天下必须有良好的根据地，指出兖州对曹操的重要性，十分正确。

2 舍：舍弃。

3 曹操曾屠戮徐州，所以那里的百姓对他极为痛恨。

4 无降心：曹操对战败的敌人及所管辖的百姓较残暴多杀掠，自然不得民心。此点恰与刘备不同。

译文

这时陶谦已死，太祖想趁机夺取徐州，回师再平定吕布。荀彧说：“先代汉高祖保守关中，光武帝占据河内，都是先巩固基地以控制天下，这样进可以制胜，退可以固守，所以虽有困难和失败，却终于完成大业。将军本来以凭兖州起事，平定山东祸乱，百姓无不心悦诚服。况且兖州跨黄河、济水，是天下要冲，现虽残破，但还容易自保，此地就是将军您的关中、河内，不得不先稳定它。现在已击溃了李封、薛兰，如果分兵东击陈宫，陈宫必定不敢西顾，我们趁机组织队伍收割麦子，节约粮食，储备谷物，可以一举打垮吕布。然后向南联合扬州的刘繇，共讨袁术，以控制淮水、泗水一带。如果舍弃吕布不打而东攻徐州，多留守兵则攻城不够，少留守兵就会征百姓也来守城，不能打柴拾草。吕布乘机侵扰杀掠，民心将更恐惧，只有鄄城、范、卫三处可以保全，其余的地方都不为我们所有，这样就等于失去了兖州。要是徐州攻不下，将军将安身于何处？何况陶谦虽死，徐州也不易攻破。徐州已鉴于往年的失败，将会因畏惧而紧密联合，内外相应。现东方都已收麦，必会坚壁清野以防将军；将军久攻不下，抢掠又无收获，不出十天，十万人马尚未开战自己先已困乏了。之前讨伐徐州，您威罚必行，说杀就杀。如今徐州子弟想到父兄被杀的耻辱，必定会誓死奋战，绝不投降，即使能攻下徐州，还是不能占有它。天下确实有舍此取彼的事，以大换小，是可以的，以平安换危险，是可以的；权衡一时的形势，不顾忌根基不稳固，也是可以的。现今三者无一有利，希望将军对这种情况细细权衡。”太祖这才打消了攻徐州的念头，改令兵众大举收麦，然后再次与吕布交战，分兵平定各县。吕布败走，兖州因此而平定。

建安元年，太祖击破黄巾。汉献帝自河东还洛阳。太祖议奉迎都许，或以山东未平，韩暹、杨奉新将天子到洛阳，北连张杨，未可卒制。彧劝太祖曰：『昔晋文纳周襄王而诸侯景从[1]，高祖东伐为义帝缟素而天下归心[2]。自天子播越[3]，将军首唱义兵，徒以山东扰乱，未能远赴关右，然犹分遣将帅，蒙险通使，虽御难于外，乃心无不在王室，是将军匡天下之素志也。今车驾旋轸[4]，东京榛芜[5]，义士有存本之思，百姓感旧而增哀。诚因此时，奉主上以从民望，大顺也；秉至公以服雄杰，大略也；扶弘义以致英俊，大德也。天下虽有逆节，必不能为累，明矣。韩暹、杨奉其敢为害！若不时定，四方生心，后虽虑之，无及。』太祖遂至洛阳，奉迎天子都许。天子拜太祖大将军，进彧为汉侍中，守尚书令。常居中持重，太祖虽征伐在外，军国事皆与彧筹焉[6]。太祖问彧：『谁能代卿为我谋者？』彧言『荀攸、钟繇』。先是，彧言策谋士，进戏志才。志才卒，又进郭嘉。太祖以彧为知人，诸所进达皆称职。

注释

1 景从：如影随形地追随。

2 缟素：穿戴丧服。

3 播越：流离失所。

4 车驾：天子的马车。

5 东京榛芜：洛阳残破。

6 筹：策划。

译文

建安元年（一九六），太祖击败黄巾军。汉献帝从黄河以东返回洛阳。太祖想迎献帝迁都许县，有人认为山东尚未平定，韩暹、杨奉新近迎天子到洛阳，北面联合张杨，尚不能即刻控制他们。荀彧劝太祖说：“从前晋文公迎周襄王返回而诸侯服从，汉高祖东征项羽，为义帝穿素服发丧而天下归心。自从天子蒙尘，将军您首先倡导义兵勤王，只是因为崤山以东地区纷扰战乱，还不能远赴关右，但还是分派将领，冒险与朝廷通使节，虽挽救国难于朝廷之外，而心无时不系于王室，这是将军的一贯志向。现今天子已返回京城，而洛阳又狼藉不堪，一片荒芜，义士有保朝廷的想法，百姓感念旧主而更增哀伤，如能趁此机会，拥戴天子以顺从民心，这是大顺；秉持大公无私之心以使天下豪杰归服，这是大略；主持正义以纳英才俊杰，这是大德。这样，天下虽有人叛逆，必定不会成为我们的忧患，这是很清楚的。韩暹、杨奉岂敢为害？如不及时扶正朝廷，天下将生叛离之心，以后即使考虑此事，也来不及了。”于是太祖到了洛阳，迎接天子迁都许昌。天子任命太祖为大将军，提升荀彧为汉侍中，代理尚书令。经常居于朝中理朝政，太祖虽征战在外，军国大事都要与荀彧筹划。太祖问荀彧：“谁能替代您为我出谋划策？”荀彧说：“荀攸、钟繇。”原先，荀彧谈到出谋划策之士，曾举荐了戏志才。志才死后，又推荐了郭嘉。太祖认为荀彧知人善任，他所推荐的人大多是称职的。

赏析与点评

对于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我们都会津津乐道。事实上，如果试从被挟持者的角度看整件事情，真是“情何以堪！”

自太祖之迎天子也，袁绍内怀不服。绍既并河朔，天下畏其强。太祖方东忧吕布，南拒张绣，而绣败太祖军于宛。绍益骄，与太祖书，其辞悖慢[1]。太祖大怒，出入动静变于常，众皆谓以失利于张绣故也。钟繇以问彧，彧曰：『公之聪明，必不追咎往事[2]，殆有他虑。』则见太祖问之，太祖乃以绍书示彧，曰：『今将讨不义，而力不敌，何如？』彧曰：『古之成败者，诚有其才，虽弱必强，苟非其人，虽强易弱，刘、项之存亡，足以观矣。今与公争天下者，唯袁绍尔。绍貌外宽而内忌[3]，任人而疑其心，公明达不拘[4]，唯才所宜，此度胜也。绍迟重少决，失在后机，公能断大事，应变无方，此谋胜也。绍御军宽缓，法令不立，士卒虽众，其实难用，公法令既明，赏罚必行，士卒虽寡，皆争致死，此武胜也。绍凭世资，从容饰智，以收名誉，故士之寡能好问者多归之，公以至仁待人，推诚心不为虚美，行己谨俭，而与有功者无所吝惜，故天下忠正效实之士咸愿为用，此德胜也。夫以四胜辅天子，扶义征伐，谁敢不从？绍之强其何能为！』太祖悦。彧曰：『不先取吕布，河北亦未易图也[5]。』太祖曰：『然。吾所惑者，又恐绍侵扰关中，乱羌、胡，南诱蜀汉，是我独以兖、豫抗天下六分之五也。为将奈何？』彧曰：『关中将帅以十数，莫能相一，唯韩遂、马超最强。彼见山东方争，必各拥众自保。今若抚以恩德，遣使连和，相持虽不能久安，比公安定山东，足以不动。钟繇可属以西事。则公无忧矣。』

注释

1 悖慢：狂悖傲慢。

2 不追咎往事：对已过去的事情不会放在心上。

3 外宽而内忌：外表宽宏大量，内心猜忌多疑。

4 明达不拘：处事明快，不拘小节。

5 河北：指黄河以北，是袁绍的主要根据地。

译文

自从太祖迎奉天子之后，袁绍心中不服。袁绍已经兼并河朔，天下人都畏惧他的强大。太祖正在忧虑东边的吕布，抗拒南边的张绣，而张绣在宛县打败了太祖的大军。袁绍更加骄横，给太祖写信时，言辞十分狂悖傲慢。太祖读罢大怒，出入举止异于平时，众人都说这是因为与张绣作战失利。钟繇就此询问荀彧，荀彧说：“曹公是聪明人，必定不会追咎往事，可能是为其他事忧愁。”于是见太祖而询问，太祖便将袁绍的信给荀彧看，说：“我现在想讨伐不义之兵，但力量不足，怎么办？”荀彧说：“纵观古来成功与失败者，如果真有才能，纵然弱小，也必将变得强盛；如果是庸人，纵然强大，也会变得弱小。刘邦、项羽的成败，就足以使人明白这个道理。现今与您争天下的人，只有袁绍了。袁绍这人貌似宽容而内心狭隘，任用人才却疑心太重，您明正通达，不拘小节，唯才是举，唯才是用，这在度量上胜过袁绍；袁绍遇事迟疑犹豫，少有决断，往往错过良机，您能决断大事，随机应变，不拘成规，这在谋略上胜过袁绍；袁绍军纪不严，法令不能确立，士兵虽多，却不能巧为任用，您法令严明，赏罚必行，士兵虽少，却都奋战效死，这在用兵上胜过袁绍；袁绍凭其名门贵族，装模作样，耍小技而博取名誉，所以士人中缺乏才能而喜好虚名者大多归附于他，您以仁爱之心待人，推诚相见，不求虚荣，行为谨严克己，而在奖励有功之人时无所吝惜，因此天下忠诚正直、讲求实效的士人都愿为您效劳，这在德行上胜过袁绍。凭借这四方面的优势辅佐天子，扶持正义，征伐叛逆，谁敢不从？袁绍强大又如何？”太祖很高兴。荀彧又说：“不先攻取吕布，黄河以北（袁绍的主要根据地）也还是不易谋取。”太祖说：“你说得极是。我所困惑的，是又担心袁绍侵扰关中，引发羌人、胡人作乱，向南勾结蜀、汉中二郡的刘璋；那样我将单独以兖、豫二州抗击天下兵力的六分之五，那该怎么办呢？”荀彧说：“关中将帅能用十来数，没有人能统一起来，只有韩遂、马超最强。他们见崤山以东地区正在争战，必定各自拥兵自保。现在如果以恩德招抚他们，派遣使者与他们通好，维持和好，即使不能长久安定，但至少在您平定崤山以东地区之前，足以不生变动。关西的事情可以托付给钟繇，这样您就可以放心出征了。”

赏析与点评

荀彧对曹操与袁绍的才能和弱点的分析，十分深刻准确，对曹操日后争霸称雄，有重要的参考作用。

三年，太祖既破张绣，东禽吕布，定徐州，遂与袁绍相拒。孔融谓彧曰：『绍地广兵强；田丰、许攸，智计之士也，为之谋；审配、逢纪，尽忠之臣也，任其事；颜良、文丑，勇冠三军，统其兵：殆难克乎！』彧曰：『绍兵虽多而法不整[1]。田丰刚而犯上[2]，许攸贪而不治。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自用，此二人留知后事[3]，若攸家犯其法，必不能纵也，不纵，攸必为变。颜良、文丑，一夫之勇耳，可一战而禽也。』

注释

1 法不整：军纪不严。

2 刚而犯上：性格刚毅，容易冒犯上级。

3 留知后事：审配、逢纪留在后方管理事务。

译文

建安三年（一九八），太祖已击破张绣，东擒吕布，平定徐州，进而与袁绍相抗衡。孔融对荀彧说：“袁绍地广兵强，有田丰、许攸等谋臣替他出谋划策，审配、逢纪等忠臣为他干事，颜良、文丑勇冠三军，为他统领军队，恐怕很难战胜啊！”荀彧说：“袁绍兵虽众但法令不整肃，田丰固执已见且好犯上，许攸贪婪而不检束，审配专权而无谋，逢纪果决但刚愎自用，审配、逢纪这两人料理后方，如果许攸或其家人犯了法，一定不被放过，不被宽纵，许攸必然叛变。至于颜良、文丑，不过匹夫之勇罢了，可以一战而擒！”

五年，与绍连战。太祖保官渡，绍围之。太祖军粮方尽，书与彧，议欲还许以引绍。彧曰：『今军食虽少，未若楚、汉在荥阳、成皋间也。是时刘、项莫肯先退，先退者势屈也。公以十分居一之众，画地而守之，扼其喉而不得进，已半年矣。情见势竭[1]，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太祖乃住。遂以奇兵袭绍别屯[2]，斩其将淳于琼等，绍退走。审配以许攸家不法，收其妻子，攸怒叛绍；颜良、文丑临阵授首[3]；田丰以谏见诛：皆如彧所策[4]。

注释

1 情见势竭：袁绍的军队实力已完全暴露，而长时间的敌对也丧失了锐气。

2 这个计策是由背叛袁绍的许攸提供的。

3 授首：被斩下首级。

4 以上四事均一一出现，荀彧可说是料事如神。

译文

建安五年（二○○），与袁绍连续交战。太祖退守官渡，被袁绍包围。太祖军粮将尽，写信给荀彧，与他商议可否退兵许县以引诱袁绍。荀彧回信说：“如今军粮虽少，还比不上楚、汉在荥阳、成皋之间那样严峻。当时刘邦、项羽双方都不肯先退，先退的一方必定处于被动。公以仅及敌之十分之一的兵力，就地坚守，扼住敌人咽喉，使其不能前进，已经半年了。敌人的底细已经清楚，锐气已经枯竭，局面将会有剧变，这正是使用奇谋的良机，不可失去（良机）啊！”太祖于是留下来。再以奇兵偷袭袁绍的其他军营，斩杀了他的大将淳于琼等，袁绍只好退走。审配因为许攸有不法行为，收捕其妻儿，许攸因此大怒而背叛了袁绍；颜良、文丑被阵前斩首；田丰由于劝谏而被杀。一切正如荀彧所预料的那样。

赏析与点评

荀彧是曹操集团中最重要的谋士，多番为曹操出谋划策，对曹操最终能够战胜袁绍、统一北方，贡献极大。

六年，太祖就谷东平之安民，粮少，不足与河北相支[1]，欲因绍新破，以其间击讨刘表。彧曰：『今绍败，其众离心，宜乘其困，遂定之；而背兖、豫，远师江、汉，若绍收其余烬，承虚以出人后，则公事去矣。』太祖复次于河上。绍病死。太祖渡河，击绍子谭、尚，而高干、郭援侵略河东，关右震动，钟繇帅马腾等击破之。……八年，太祖录彧前后功，表封彧为万岁亭侯。九年，太祖拔邺[2]，领冀州牧。

注释

1 相支：对抗。

2 邺：袁氏家族的大本营。

译文

建安六年（二○一），太祖为筹粮到了东平的安民地区，粮食太少，不足以与黄河以北地区的势力相抗拒，想要趁袁绍新败的机会，利用这个空隙讨伐刘表。荀彧说：“现在袁绍失败，部众离析，应趁此机会，一举平定河北；我们背靠兖州、豫州，如远征江、汉，这时袁绍要是招聚其残部，乘虚攻击我们的后方，您的大事就完了。”于是太祖率军，再次驻扎到了黄河岸边。不久，袁绍病死，太祖渡过黄河，袭击袁绍的儿子袁谭、袁尚；而高干、郭援侵略河东郡，关右震动，钟繇率领马腾击败了他们。建安八年（二○三），太祖记录荀彧前后的功绩，上表请封荀彧为万岁亭侯。建安九年（二○四），太祖攻下邺城，兼任冀州牧。

是时荀攸常为谋主。彧兄衍以监军校尉守邺，都督河北事。太祖之征袁尚也，高干密遣兵谋袭邺，衍逆觉，尽诛之，以功封列侯。太祖以女妻彧长子恽，后称安阳公主。彧及攸并贵重，皆谦冲节俭，禄赐散之宗族知旧，家无余财。十二年，复增彧邑千户，合二千户。

译文

这时荀攸也常是太祖主要的谋士。荀彧的兄长荀衍以监军校尉身份驻守邺城，统领黄河以北地区的军事。太祖征讨袁尚时，高干暗地派士兵偷袭邺城，荀衍事先察觉，把这些人全部诛杀了，因功被封为列侯。太祖将女儿嫁给荀彧的长子荀恽，后称安阳公主。荀彧、荀攸均权重显贵，但都谦虚节俭，得到的赏赐、俸禄都分给宗族故里，自家并无余财。建安十二年（二○七），又增加荀彧的封邑一千户，加上从前的共二千户。

太祖将伐刘表，问彧策安出，彧曰：『今华夏已平，南土知困矣。可显出宛、叶而间行轻进，以掩其不意。』太祖遂行。会表病死，太祖直趋宛、叶如彧计，表子琮以州逆降。

译文

太祖将征讨刘表，问荀彧将采用什么计策，荀彧说：“现在中原地区已经平定，南方的处境就困难了，可以表面上出兵宛、叶二县，而暗中抄小路轻装行进，打他个出其不意。”太祖按荀彧的计策行事。恰好此时刘表病死，太祖按荀彧的计策直趋宛、叶，刘表之子刘琮献出荆州而降。

十七年，董昭等谓太祖宜进爵国公，九锡备物，以彰殊勋，密以咨彧。彧以为太祖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太祖由是心不能平[1]。会征孙权，表请彧劳军于谯，因辄留彧，以侍中光禄大夫持节，参丞相军事。太祖军至濡须，彧疾留寿春，以忧薨[2]，时年五十。谥曰敬侯。明年，太祖遂为魏公矣。

注释

1 心不能平：曹操对荀彧的反对意见甚感不满。

2 以忧薨：荀彧之忧死，是曹操一手造成的。

译文

建安十七年（二一二），董昭等人认为太祖应晋爵为国公，赐九锡之礼，以表彰他特殊的功勋。这些人就此事秘密征求荀彧的意见。荀彧认为太祖起兵是为了匡正朝廷，安定国家，他应当秉执忠诚之心，保持退让的笃实品格。君子爱人是爱其德行，不应该这样倡议。太祖从此心中对他产生了不满。正好遇上征讨孙权，太祖上表请派荀彧到谯县慰劳军队，乘机把荀彧留在军中，让他以侍中、光禄大夫、持节的身份，参谋丞相的军事。太祖军队到了濡须，荀彧因病留在扬州寿春，忧郁而死，享年五十岁。追谥为敬侯。第二年，太祖就晋爵做魏公了。

赏析与点评

曹操心胸不够宽广，对异见不能包容，其实已到了予智自雄的地步。所以，当荀彧对其晋爵为魏公一事稍持异议，便心怀恶意，逼死了这个追随多年、建树极大的儿女亲家和助手。其实，荀彧的反对并没有对曹操产生影响，但从威权受损的角度看，似又与曹操的行事保持一贯。荀彧这种王佐之才遇到粗暴的领袖，也没法避免走上绝路，真令人叹息！

管宁传

本篇导读

管宁（一五八至二一四）是三国时代最具道德力量的一位贤人，一生闭门读书，不求仕进。魏立国，征太中大夫、光禄卿，皆辞不就。他在天下纷乱、唯利是图的社会，真是俗世清流，令人景仰。以往朗读文天祥《正气歌》时，念到“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便会不自觉地肃然起敬。管宁是我们民族的楷模、人类的瑰宝！对唯利是图者足以振聋发聩，犹如当头棒喝！

管宁字幼安，北海朱虚人也。年十六丧父，中表愍其孤贫，咸共赠赗[1]，悉辞不受，称财以送终[2]。长八尺，美须眉。与平原华歆、同县邴原相友，俱游学于异国，并敬善陈仲弓。天下大乱，闻公孙度令行于海外，遂与原及平原王烈等至于辽东。度虚馆[3]以候之。既往见度，乃庐于山谷[4]。时避难者多居郡南，而宁居北，示无迁志，后渐来从之。太祖为司空，辟宁[5]，度子康绝命不宣[6]。

注释

1 赠赗：丧礼的开支。

2 称财以送终：根据自己能够负担的来办理丧事。

3 虚馆：准备了房舍。

4 庐：筑室。

5 辟：征辟，即聘用。

6 绝命不宣：阻塞了有关册命的宣报。

译文

管宁字幼安，北海郡朱虚县人。十六岁时，他的父亲逝世，中表兄弟们怜悯他孤独贫困，都送给他治丧的费用，管宁全都推辞不接受，根据自己的财力为父亲办理丧事。管宁身高八尺，须眉修美。与平原人华歆、同县人邴原为好友，都曾到别的诸侯封国去游学，都很敬重善待陈仲弓。当时天下大乱，管宁听说公孙度威令大行于海外，就与邴原及平原人王烈等到辽东郡。公孙度特意腾空馆舍等候他们。拜见了公孙度之后，管宁随即就居住在山谷中。当时渡海避难的人大多住在郡的南部，而管宁却住在郡的北部，表示没有迁徙的意思，后来的人渐渐都来跟从他。太祖任司空后征召管宁，公孙度的儿子公孙康扣下送来的诏命，不对管宁宣布。

中国少安[1]，客人皆还，唯宁晏然若将终焉[2]。黄初四年，诏公卿举独行君子[3]，司徒华歆荐宁[4]。文帝即位，征宁，遂将家属浮海还郡[5]，公孙恭送之南郊，加赠服物。自宁之东也，度、康、恭前后所资遗，皆受而藏诸。既已西渡，尽封还之。[6]诏以宁为太中大夫，固辞不受。明帝即位，太尉华歆逊位让宁[7]，遂下诏曰：『……以宁为光禄勋。……』又诏青州刺史曰：『……以礼发遣宁诣行在所[8]，给安车、吏从、茵蓐、道上厨食，上道先奏。』

注释

1 少安：稍稍安定。

2 晏然：安于现状。将终：在辽东终老。

3 举独行君子：推荐有特殊德行的人物。

4 华歆：华歆是管宁年少时的朋友，他们一起读书的故事见于《世说新语》。

5 将：携带。

6 管宁把多年来由公孙度、公孙康、公孙恭三人赠送的礼物全部物归原主。

7 逊位让宁：把自己的官位让给管宁。

8 在所：目前居住的地方。

译文

中原地区稍稍安定后，逃到辽东的客人都返归了，只有管宁晏然不动，就像要在那儿终老一样。黄初四年（二二三），文帝诏令公卿大臣举荐有德行的君子，司徒华歆举荐了管宁。文帝即位，即征召管宁。管宁于是带家眷部属渡海回到北海郡，公孙恭把他送到南郊，加倍赠给他服饰器物。自从管宁东渡，公孙度、公孙康、公孙恭前后所给他的资助馈赠，他都接受后收藏起来。西渡之时，全都封好退还给了公孙氏。文帝下诏任命管宁为太中大夫，管宁坚持辞让不接受。明帝即位，太尉华歆退位让给管宁，明帝于是下诏书：“……任命管宁为光禄勋。……”又诏命青州刺史“……按礼节遣送管宁来京都，供给他安车、随从、褥垫、路上厨师食物，上路之前先行奏闻”。

赏析与点评

流传较广的一则关于管宁割席断交的材料，出自《世说新语·德行》篇。文中说：“管宁、华歆共园中锄菜，见地有片金，管挥锄与瓦石不异，华捉而掷去之。又尝同席读书，有乘轩冕过门者，宁读书如故，歆废书出看。宁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现在读了《管宁传》，感觉到儿时的学习态度，对个人品格的形成有很大影响。华歆后来虽然做了大官，并曾推荐管宁代替他，但实际上两人的品德绝不能相比。

宁称草莽臣上疏曰：『臣海滨孤微，罢农无伍，禄运幸厚。横蒙陛下纂承洪绪，德侔三皇。化溢有唐。久荷渥泽，积祀一纪[1]，不能仰答陛下恩养之福。沉委笃痾，寝疾弥留，逋违臣隶颠倒之节，夙宵战怖，无地自厝[2]。臣元年十一月被公车司马令所下州郡[3]，八月甲申诏书征臣，更赐安车、衣被、茵蓐，以礼发遣，光宠并臻，优命屡至，怔营竦息，悼心失图。思自陈闻，申展愚情，而明诏抑割，不令稍修章表，是以郁滞，讫于今日。诚谓干覆，恩有纪极，不意灵润，弥以隆赫。奉今年二月被州郡所下三年十二月辛酉诏书，重赐安车、衣服，别驾从事与郡功曹以礼发遣，又特被玺书[4]，以臣为光禄勋，躬秉劳谦，引喻周、秦，损上益下。受诏之日，精魄飞散，靡所投死。臣重自省揆，德非园、绮而蒙安车之荣，功无窦融而蒙玺封之宠，楶梲驽下，荷栋梁之任，垂没之命，获九棘之位，惧有朱博鼓妖之眚[5]。又年疾日侵，有加无损，不任扶舆进路以塞元责[6]。望慕阊阖[7]，徘徊阙庭[8]，谨拜章陈情，乞蒙哀省，抑恩听放，无令骸骨填于衢路[9]。』自黄初至于青龙，征命相仍，常以八月赐牛酒。

注释

1 祀：年。一纪：十二年。

2 自厝：自处。

3 元年：指太和元年，即二二七年。

4 玺书：天子的诏书。

5 眚：灾害。

6 不任：无法承受。

7 阊阖：皇宫。

8 阙庭：宫廷。

9 极言身体很差，恐怕会在前往京师路上死亡，以辞征辟。

译文

管宁于是自称草莽臣上疏说：“臣下不过是居处海边的孤立无助的微下之人，不事农耕，也不是行伍之人，财禄和命运幸好还算优厚。承蒙陛下继承宏伟的帝业，德行可比三皇，教化超过有唐。久蒙恩泽，已有十二年了，不能报答陛下的恩养之福。沉溺萎顿，病重弥留，迟延、违背了臣下隶属服从的职责，昼夜惊恐，无地自容。臣下于太和元年（二二七）十一月承蒙公车司马令颁下州郡，以八月甲申日诏书征召臣下，并赐予安车、衣被、褥垫，按礼遣送。荣誉宠幸一起来到，示以恩宠的命令屡屡下达，使我竦息震惊，不知所措。想陈述剖白我的心情，但诏书明令不准书写章表上奏，因此停滞不前，直到今日。本来以为陛下恩泽已到了极点，不想却更加隆重显赫。今年二月承蒙州郡颁下三年十二月辛酉日诏书，又赐予安车、衣服，别驾从事与郡功曹按礼遣送，又特别得到任命，以臣下为光禄勋，有劳陛下亲自谦虚劝喻，引周秦事例，反复指示。受诏之日，臣下魂飞魄散，存身无处。臣下重新思量，论德行不及东园公、绮里，而蒙受赏赐安车的荣耀，论功劳不及窦融，而蒙受赐玺封官的宠幸；本是短桂，才能低下，却肩负栋梁的责任，垂死之人，却获取了九棘尊位，恐会有朱博鼓妖的灾祸。并且我疾病日重，有增无减，无法担当重大的责任。心慕皇宫，徘徊宫庭，谨拜奉章表，陈述愚情，请求蒙受哀怜，收抑洪恩，听任臣下流放，不要让我的骸骨埋葬在（前往京师的）大路之上。”从文帝黄初年间（二二○至二二六）直到明帝青龙年间（二三三至二三六），征召管宁的命令接连不断，常常在八月赐予牛酒。

正始二年，太仆陶丘一、永宁尉孟观、侍中孙邕、中书侍郎王基荐宁，……于是特具安车蒲轮，束帛加璧聘焉[1]。会宁卒，时年八十四。

注释

1 束帛加璧：这是古代对有崇高品德的老者的礼待。

译文

正始二年（二四一），太仆陶丘一、永宁尉孟观、侍中孙邕、中书侍郎王基举荐管宁，……于是特地备好安车，用蒲草裹上车轮，束帛加璧前往礼聘管宁。适逢管宁去世，时年八十四岁。

郭嘉传

本篇导读

俗语说“汝、颍多奇士”，郭嘉（一七○至二○七）应占一席位。他是曹操另一位极为倚重的谋士。郭嘉初投袁绍，认为绍多端寡要，好谋无决，难有成就。后经荀彧推荐，为曹操召见，与操论天下大势，操重其才，表为司空军祭酒。在与吕布决战时，郭嘉献策擒杀吕布。官渡战前，他已料定袁绍必败。郭嘉早卒，赤壁大败后，曹操想起郭嘉，说：“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

郭嘉字奉孝，颍川阳翟人也。初，北见袁绍，谓绍谋臣辛评、郭图曰：『夫智者审于量主，故百举百全而功名可立也。袁公徒欲效周公之下士，而未知用人之机。多端寡要[1]，好谋无决，欲与共济天下大难，定霸王之业，难矣！』于是遂去之。先是时，颍川戏志才，筹划士也，太祖甚器之。早卒。太祖与荀彧书曰：『自志才亡后，莫可与计事者。汝、颍固多奇士，谁可以继之？』彧荐嘉。召见，论天下事。太祖曰：『使孤成大业者，必此人也。』嘉出，亦喜曰：『真吾主也。』表为司空军祭酒。征吕布，三战破之，布退固守。时士卒疲倦，太祖欲引军还，嘉说太祖急攻之，遂禽布。……孙策转斗千里，尽有江东，闻太祖与袁绍相持于官渡，将渡江北袭许。众闻皆惧，嘉料之曰：『策新并江东，所诛皆英豪雄杰，能得人死力者也。然策轻而无备[2]，虽有百万之众，无异于独行中原也。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敌耳。以吾观之，必死于匹夫之手。』策临江未济，果为许贡客所杀。

注释

1 多端寡要：不能把握关键。

2 轻而无备：轻率而不作防备。

译文

郭嘉字奉孝，颍川郡阳翟县人。当初，郭嘉曾北行去见袁绍，对袁绍的谋臣辛评、郭图说：“明智的人能审慎周到地衡量他的主人，所以凡有举措都很周全，从而可以立功扬名。袁公只想要仿效周公的礼贤下士，却不很知道任用人才的道理。思虑多端而缺乏要领，喜欢谋划而没有决断，想和他共同拯救国家危难，建立称王称霸的大业，实在很难啊！”于是从此离开了袁绍。在这之前，颍川郡人戏志才，是个善于筹划的人士，太祖很器重他。戏志才死得早。太祖给荀彧写信说：“自从志才去世后，我就没有可以与之计议大事的人了。汝川、颍川本来多有奇特人士，有谁可以继承戏志才呢？”荀彧推荐了郭嘉。太祖召见郭嘉，谈论天下大事。太祖说：“能使我成就大事业的人，一定就是这个人了。”郭嘉出来后，也高兴地说：“这才是我的真正主人啊。”太祖上表让郭嘉做了司空军祭酒。太祖征讨吕布，经过三次战斗，打败了吕布。吕布后退坚守。这时士兵疲倦，太祖想率领军队撤回，郭嘉劝说太祖猛烈攻打吕布，随即将吕布捉住。……孙策转战千里，占据了全部江东地区，听说太祖与袁绍在官渡相持不下，于是想渡江向北袭击许县。众人听到这个消息都有些害怕。郭嘉预测说：“孙策刚刚吞并了江东，所诛杀的都是些英雄豪杰，他是能让人效死力之人。但是孙策这个人轻率而不善于防备，虽然他的部队有一百万人之多，却和他一个人来到中原没什么两样。如果有刺客伏击，那他就不过是一人之敌罢了。在我看来，孙策必定要死在一个平常的人手中。”孙策到了江边，尚未渡江，果然被许贡的门客刺杀了。

赏析与点评

郭嘉是荀彧推荐的谋士，曹操对他极其倚信。他观察袁绍的不足和缺点，眼光独到。对曹操擒杀劲敌吕布，也曾发挥了关键作用。他更估算到孙策的轻率行事会遇到刺客伏击，是一个非常老练、杰出的谋士。

从破袁绍，绍死，又从讨谭、尚于黎阳，连战数克。诸将欲乘胜遂攻之，嘉曰：『袁绍爱此二子，莫适立也。有郭图、逢纪为之谋臣，必交斗其间，还相离也。急之则相持，缓之而后争心生。不如南向荆州若征刘表者，以待其变；变成而后击之，可一举定也。』太祖曰：『善。』乃南征。军至西平，谭、尚果争冀州。谭为尚军所败，走保平原，遣辛毗乞降。太祖还救之，遂从定邺。又从攻谭于南皮，冀州平。封嘉洧阳亭侯。

译文

郭嘉随从太祖打败袁绍，袁绍死，又随从太祖到黎阳讨伐袁谭、袁尚，接连几次战斗都打败了对方。众将领想乘胜攻击，郭嘉说：“袁绍爱他这两个儿子，一直没有立定继承人。二人分别有郭图、逢纪做他们的谋臣，一定会在其间交相争斗，互相离间。我们攻得太急，他们就会互相扶助，我们攻势一缓和，他们互相争斗的心思就产生了。我们不如向南作出像要征讨刘表的样子，以等待二袁的变化，变局一成，尔后再向他们攻击，就可以一举成功了。”太祖说：“好。”于是向南面进军。军队开至西平县，袁谭、袁尚果然开始争夺冀州。袁谭被袁尚军队打败，逃走保守平原县，派遣辛毗乞请投降。太祖回兵救助袁谭，随即顺势平定了邺县。郭嘉后来又随从太祖在南皮攻打袁谭，平定了冀州。太祖封郭嘉为洧阳亭侯。

太祖将征袁尚及三郡乌丸，诸下多惧刘表使刘备袭许以讨太祖，嘉曰：『公虽威震天下，胡恃其远，必不设备。因其无备，卒然击之，可破灭也。且袁绍有恩于民夷，而尚兄弟生存。今四州之民，徒以威附，德施未加，舍而南征，尚因乌丸之资，招其死主之臣，胡人一动，民夷俱应，以生蹋顿之心，成觊觎之计，恐青、冀非己之有也[1]。表，坐谈客耳[2]，自知才不足以御备，重任之则恐不能制，轻任之则备不为用，虽虚国远征，公无忧矣。』太祖遂行。至易，嘉言曰：『兵贵神速[3]。今千里袭人，辎重多，难以趣利，且彼闻之，必为备；不如留辎重，轻兵兼道以出，掩其不意。』太祖乃密出卢龙塞，直指单于庭[4]。虏卒闻太祖至，惶怖合战。大破之，斩蹋顿及名王已下。尚及兄熙走辽东。

注释

1 郭嘉对局势的掌握可以说是很全面。

2 坐谈客：多谈说而少实行。

3 兵贵神速：此说来自《孙子兵法》。

4 单于庭：外族领袖的皇廷。

译文

太祖将要征讨袁尚和三郡的乌丸族人，众将领大多顾虑刘表派遣刘备袭击许县，以讨太祖，郭嘉说：“太祖虽然威势震撼天下，但乌丸族依恃他们地处偏远，一定不会设置防备。乘他们没有防备，突然发动攻击，就可以攻破消灭他们。况且袁绍对汉人、乌丸人有恩，而袁尚兄弟还在。现在四州的百姓，只因我们的威势而归附，德政恩惠并未施加，如果我们舍弃进攻他们的时机转而南征刘表，袁尚就会凭借乌丸人的帮助，招募能为他们效死的臣僚，胡人再有举动，当地的汉人、乌丸人都会响应，就将助长蹋顿南向中原的野心，那时恐怕青、冀二州就不在我们手了。刘表不过是个坐谈客罢了，自己知道才能不足以驾驭刘备，重用刘备又怕不能控制他，不重用则刘备又不会为他所用。我们虽然在国内兵力空虚的情况下远征，您也不用忧虑。”太祖于是率军北行，走到易县时，郭嘉建议说：“兵贵神速。现在千里行军，偷袭敌人，物资太多，就难以迅速前进，并且对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做防备。不如留下物资，让轻装的士兵加倍赶路，出其不意地攻击敌人。”太祖于是秘密从卢龙塞出兵，直接攻向乌丸单于居住的地方。乌丸人仓促中听到太祖军队到了，惊慌惶惑中合兵作战。太祖军大败乌丸军，斩杀了蹋顿和各个有名的首领。袁尚和他哥哥袁熙逃去辽东郡。

赏析与点评

郭嘉说“兵贵神速”，是十分有道理的。郭嘉对用兵之道似有相当心得，提出的建议对曹操顺利平定三郡乌丸产生积极效果。宋初赵普亦曾对宋太祖提出相似的建议，很快便把淮南地区的反对力量击溃。

嘉深通有算略，达于事情。太祖曰：『唯奉孝为能知孤意。』年三十八，自柳城还，疾笃，太祖问疾者交错。及薨，临其丧，哀甚，谓荀攸等曰：『诸君年皆孤辈也，唯奉孝最少。天下事竟，欲以后事属之，而中年夭折，命也夫！』乃表曰：『军祭酒郭嘉，自从征伐，十有一年。每有大议，临敌制变。臣策未决，嘉辄成之。平定天下，谋功为高。不幸短命，事业未终。追思嘉勋，实不可忘。可增邑八百户，并前千户。』谥曰贞侯。……后太祖征荆州还，于巴丘遇疾疫，烧船，叹曰：『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1]初，陈群非嘉不治行检，数廷诉嘉，嘉意自若。太祖愈益重之，然以能持正，亦悦焉。

注释

1 曹操在赤壁大败，遂忆及郭嘉，认为如郭嘉仍在世，必能防止此次败北。

译文

郭嘉深沉通达，有谋略，通晓事物情理。太祖说：“只有郭奉孝能明白我的心思。”三十八岁时，郭嘉从柳城回来，病得很重，太祖派去探问病情的人一个接一个。郭嘉去世后，太祖亲自前去吊丧，对荀攸等人说：“你们诸位和我是同辈，只有郭奉孝年纪最轻。天下战事完毕，我想把身后的事务托付给他，而他却中年早逝，真是天命啊！”随即上表说：“军祭酒郭嘉，自从随臣征伐各地，已有十一年。每每作出重大的建议，善于在大敌当前时随机应变，为臣的决策尚未作出，郭嘉往往已经谋划成熟，在平定天下的过程中，郭嘉贡献谋略的功劳最高。不幸的是他短命，事业未能完成。现在追思郭嘉的功勋，实在是不能忘却。增加他的封邑八百户，连同以前所有，共一千户。”追谥贞侯。……后来太祖征战荆州返回时，在巴丘遇上了流行疾病，烧掉了船只，太祖叹息说：“郭奉孝如果还健在，不会让我落到这个地步。”当初，陈群曾批评郭嘉行为不检点，几次在太祖面前诉说郭嘉的不是，郭嘉不以为意，神情自若。太祖更加器重他，但同时因为陈群能秉持公正，对陈群也很欣赏。

赏析与点评

三国时代很多具有出众才华的人才英年早逝，对大局产生深远的影响。这种情况在魏、蜀汉、吴三国都曾经出现。例如，魏国的郭嘉、蜀汉的庞统和东吴的周瑜，都是这类人才的代表。

任峻传

本篇导读

任峻（？至二○四）是曹魏军事集团一位实干官员。曹操起兵入中牟，峻归附曹操。曹操每征伐，峻常居守供给军需。建安元年（一九六），枣祗建议设立屯田，又主张屯田地租采用分成制，曹操接纳建议，以峻为典农中郎将，以祗为屯田都尉，募民屯田，数年中所在积粟，丰足军用，对恢复北方经济作出贡献。官渡之战，峻掌军器粮运，以功高封为都亭侯，迁长水校尉。

任峻字伯达，河南中牟人也。汉末扰乱，关东皆震。中牟令杨原愁恐，欲弃官走。峻说原曰：『董卓首乱，天下莫不侧目，然而未有先发者，非无其心也，势未敢耳。明府若能唱之，必有和者。』原曰：『为之奈何？』峻曰：『今关东有十余县，能胜兵者不减万人，若权行河南尹事，总而用之，无不济矣。』原从其计，以峻为主簿。峻乃为原表行尹事，使诸县坚守，遂发兵。会太祖起关东，入中牟界，众不知所从，峻独与同郡张奋议，举郡以归太祖。峻又别收宗族及宾客家兵数百人，愿从太祖。太祖大悦，表峻为骑都尉，妻以从妹，甚见亲信。太祖每征伐，峻常居守以给军。

译文

任峻字伯达，河南郡中牟县人。东汉末，四方骚乱，关东地区都受到震动，中牟县令杨原忧愁恐惧，打算弃官逃走，任峻劝他说：“董卓带头叛乱，天下人没有不怨恨的。然而却没有人倡议讨伐他，人们并不是没有讨伐他的愿望，而是迫于形势不敢发动。您如果能发出倡议，一定会有响应的。”杨原问：“该怎么办呢？”任峻说：“现在关东有十多个县，能打仗的人不少于一万，如果您暂时行使河南尹的权力，集中起来调遣，没有办不成的事。”杨原听从了任峻的计策，任命他为主簿。任峻便替杨原发布有关代理河南尹的文告，让各县坚守自己的领地，于是便发兵征讨董卓。正赶上曹操从关东起兵，进入中牟县界，当地人不知道该跟随谁，只有任峻与同郡的张奋商议，率全郡归顺曹操。任峻另外又召集自己宗族、宾客以及家丁一共几百人，情愿跟随曹操。曹操非常高兴，上表请求任命任峻为骑都尉，并将自己的堂妹嫁给他，对他十分亲信。曹操每次出征，总是让任峻留在后方主管部队的给养。

是时岁饥旱，军食不足，羽林监颍川枣祗建置屯田，太祖以峻为典农中郎将，募百姓屯田于许下，得谷百万斛，郡国列置田官，数年中所在积粟，仓廪皆满。官渡之战，太祖使峻典军器粮运。贼数寇钞绝粮道，乃使千乘为一部[1]，十道方行[2]，为复陈以营之，贼不敢近。军国之饶，起于枣祗而成于峻。太祖以峻功高，乃表封为都亭侯，邑三百户，迁长水校尉。

注释

1 千乘：一千辆。

2 十道方行：排成十个方正的行列。

译文

当时正赶上饥荒干旱的年景，军粮不足，朝廷羽林监颍川人枣祗建置屯田，太祖以峻为典农中郎将，招募百姓在许下屯田收获粮食达到百万斛，各郡都设置屯田的官员，几年间屯田的地方都储备了粮食，仓库都堆满了。官渡之战，曹操命任峻掌管军器和粮食的运输，敌人几次偷袭断绝了粮道，任峻便以一千辆粮车为一部，列成十个方正的行列，摆成纵深的阵势以拱粮车，敌人不敢靠近。军队国库能够粮食充足，开始是靠枣祗的屯田，而最终的成功是靠任峻的努力。曹操因为任峻功高，上表请求封他为都亭侯，食邑三百户，又升任长水校尉。

赏析与点评

战争是极具破坏的行为。在战争不断的情况下，人口大减，农业生产自然大受破坏，给老百姓带来灾难。人们为逃避战祸，或举族迁移，或只身逃亡，正常生产便无法维持。所以，粮食供给便出现困难。曹操实行军事屯田，利用士兵保障农业生产。除部分士兵轮替耕种外，也可征集屯民，以保证劳动力的充裕数量。枣祗、韩浩屯田建议的推行，对曹氏政权产生重大作用。与其他竞争者相比，粮食供给较有保障是争夺地盘的一个必要条件，而曹操在这方面基本上较为成功。

峻宽厚有度而见事理[1]，每有所陈，太祖多善之。于饥荒之际，收恤朋友孤遗，中外贫宗，周急继乏，信义见称。建安九年薨，太祖流涕者久之。子先嗣。先薨，无子，国除。文帝追录功臣，谥峻曰成侯。复以峻中子览为关内侯。

注释

1 宽厚有度：宽容，有度量。这种气质是曹操所欠缺的。

译文

任峻待人宽厚有器量，通晓事理，每次提出建议，曹操总是很满意。饥荒的时候，他收养抚恤朋友的孤儿孤女、贫困的中表亲戚，救助急难，周济贫乏，信义为人所称道。建安九年（二○四），任峻去世，曹操为他的死曾久久地哭泣。他的儿子任先承袭了爵位，任先没有儿子，他死后，封地便被解除。后来魏文帝追录功臣，赐给任峻成侯的谥号，又赐封任峻的次子任览为关内侯。

邓艾传

本篇导读

邓艾（一九七至二六四）是魏国后期的主要军事官员，深受司马懿赏识，辟为掾属，曾任尚书郎，安南、汝南、城阳太守，兖州刺史，所在皆兴修水利。邓艾不但平定毌丘俭等叛乱，又多次打败蜀将姜维，军功卓著。二六三年，与镇西将军钟会（二二五至二六四）率兵分道入蜀，“从阴平由邪（小）径经汉德阳亭趣涪”，兵锋直迫成都。蜀汉卒不及防，刘禅出降。艾以功拜太尉，不久，遭钟会诬告，被捕斩首。

邓艾字士载，义阳棘阳人也。少孤，太祖破荆州，徙汝南，为农民养犊[1]。年十二，随母至颍川，读故太丘长陈寔碑文，言『文为世范，行为士则』，艾遂自名范，字士则。后宗族有与同者，故改焉。为都尉学士，以口吃，不得作干佐。为稻田守丛草吏。同郡吏父怜其家贫，资给甚厚，艾初不称谢。每见高山大泽，辄规度指画军营处所，时人多笑焉。后为典农纲纪，上计吏，因使见太尉司马宣王。宣王奇之，辟之为掾，迁尚书郎。

注释

1 犊：小牛。

译文

邓艾字士载，义阳棘阳县人。他从小就失去父亲。魏武帝攻破荆州后，他迁移到汝南，为农民放牛。十二岁时，邓艾随母亲来到颍川，读到过去的太丘长陈寔的碑文，其中有两句话：“文章为世人典范，行为是读书人的准则。”邓艾深受感动，于是自己取名叫“范”，字士则。他的亲戚中有名字相同的，所以他又改名。后来任都尉学士，因为有口吃的毛病，不适宜做府署属吏，于是为稻田守丛草吏。同郡父老因为他家穷苦，常常资助他。邓艾最初也不表示感谢。每当他看到高山大湖，就指手画脚，认为军营该安置在某地等，别人常常嘲笑他。后来任典农纲纪、上计吏。因出使朝廷，得以结识太尉司马懿。司马懿惊异邓艾的才能，于是任命他为太尉府的掾属，后升任尚书郎。

赏析与点评

邓艾对军事知识的喜爱好像出于天性。别人的嘲笑对他没有影响。这种专注和执着使邓艾终于成为杰出的军事将领，肩负平定蜀汉国的历史使命。

时欲广田畜谷，为灭贼资，使艾行陈、项已东至寿春。艾以为『田良水少，不足以尽地利，宜开河渠，可以引水浇溉，大积军粮，又通运漕之道。』乃著《济河论》以喻其指[1]。又以为『昔破黄巾，因为屯田，积谷于许都以制四方。今三隅已定，事在淮南，每大军征举，运兵过半，功费巨亿，以为大役。陈、蔡之间，土下田良，可省许昌左右诸稻田，并水东下。令淮北屯二万人，淮南三万人，十二分休，常有四万人，且田且守。水丰常收三倍于西，计除众费，岁完五百万斛以为军资。六七年间，可积三千万斛于淮上，此则十万之众五年食也。以此乘吴，无往而不克矣。』宣王善之，事皆施行。正始二年，乃开广漕渠，每东南有事，大军兴众，泛舟而下，达于江、淮，资食有储而无水害，艾所建也。出参征西军事，迁南安太守。

注释

1 喻其指：说明他的主张。

译文

当时朝廷想增辟田地，积蓄粮食，为征讨敌人做准备，于是派遣邓艾到陈、项等县以东，直到寿春巡行视察。邓艾认为：“土地肥沃，可惜水少，不能够充分利用土地。应当开挖河渠，引水灌溉，既可广积军粮，又可开通漕运的水路。”于是写了《济河论》来阐明他的道理。又认为：“从前平定黄巾之乱，为此而屯兵开田。在许都积蓄了许多粮食，目的在于控制天下。而今三面已平定，但淮河以南还有战事，每当大军南征，运输粮食的兵力就占去一半，耗资很大，劳役繁重。陈、蔡之间，土地肥沃，可以减省许昌周围的稻田，引水东下。而今淮河以北屯兵二万人，淮河以南屯兵三万人，按十分之二的比例轮休，一般有四万人，边种田边戍守。风调雨顺时，收成常常是西部的三倍多。扣除兵民的费用，每年用五百万斛作为军资。六七年间，可以在淮河上游积蓄三千万斛粮食。这些粮食够十万军民吃上五年。凭这些积蓄进攻吴国，可说是无往而不利！”司马懿认为邓艾说得对，于是照他所说实施。正始二年（二四一），开凿拓宽漕渠，每当东南有战事发生，曹魏大军往往可以乘船而下，到达江、淮之间，这是因为积蓄充足而没有水患，这正是邓艾的功劳。后来出洛阳为征西将军夏侯玄参谋军事，升为南安太守。

赏析与点评

从淮南屯田一事，足以证明邓艾很有远见。他不是一个理论家，而是一个设计者和执行者，一个具有很强执行能力的人。

嘉平元年，与征西将军郭淮拒蜀偏将军姜维。维退，淮因西击羌。艾曰：『贼去未远，或能复还，宜分诸军以备不虞。』于是留艾屯白水北。三日，维遣廖化自白水南向艾结营。艾谓诸将曰：『维今卒还[1]，吾军人少，法当来渡而不作桥[2]。此维使化持吾，令不得还。维必自东袭取洮城。』洮城在水北，去艾屯六十里。艾即夜潜军径到，维果来渡，而艾先至据城，得以不败。赐爵关内侯，加讨寇将军，后迁城阳太守。

注释

1 卒还：突然返回。

2 法：用兵之法。

译文

嘉平元年（二四九），邓艾与征西将军郭淮一起抵御蜀汉偏将军姜维的进犯。姜维败退后，郭淮向西袭击羌地。邓艾说：“敌兵撤离不远，也许很快就反扑过来，应当分兵行动，以免发生意外。”于是邓艾留下来，屯兵白水之北。三天以后，姜维派遣廖化从白水之南向邓艾营地逼近。邓艾对诸位将领说：“姜维突然返回，我军人少，按常理，他们应渡河而不必设桥。这是姜维想使廖化来牵制我军，不让我们动兵。姜维一定会从东边袭击洮城。”洮城在白水以北，离邓艾兵营有六十里。邓艾当即派兵于夜晚直接驻守洮城，姜维果然渡河偷袭洮城，幸亏邓艾事先占据了洮城，敌人的阴谋没有得逞。为此邓艾被赐关内侯爵位。并加封讨寇将军，后迁升城阳太守。

是时并州右贤王刘豹并为一部，艾上言曰：『戎狄兽心，不以义亲，强则侵暴，弱则内附，故周宣有玁狁之寇[1]，汉祖有平城之围。每匈奴一盛，为前代重患。自单于在外[2]，莫能牵制长卑。诱而致之，使来入侍。由是羌夷失统，合散无主。以单于在内，万里顺轨。今单于之尊日疏，外土之威寖重，则胡虏不可不深备也。闻刘豹部有叛胡，可因叛割为二国，以分其势。去卑功显前朝，而子不继业，宜加其子显号，使居雁门。离国弱寇[3]，追录旧勋，此御边长计也。』又陈：『羌胡与民同处者，宜以渐出之，使居民表崇廉耻之教，塞奸宄之路。』大将军司马景王新辅政，多纳用焉。迁汝南太守，至则寻求昔所厚己吏父，久已死，遣吏祭之，重遗[4]其母，举其子与计吏。艾所在，荒野开辟，军民并丰。

注释

1 玁狁：匈奴。

2 在外：居于塞外。

3 离国弱寇：离间敌国，削弱敌寇的力量。

4 重遗：赠送大量财宝。

译文

当时并州右贤王刘豹为右部帅，兵力合并。邓艾上疏朝廷说：“戎狄有野兽心肠，不讲道义。他们强大就施行暴力；一旦衰弱，就顺附朝廷。正因为如此，周宣王时，有戎狄南侵威胁丰、镐；汉初时，汉高祖刘邦被匈奴冒顿单于包围在白登。每当匈奴强盛，都是前代的重大忧患。当单于远居塞外时，朝廷对于匈奴单于及其部属，均不能直接控制。诱导单于前来，使他归顺，因此才能使羌夷失去统帅，龙无首。因为单于居于内地，就使周围诸少数民族部落得以安顺。而今南单于与部属日益疏远。与此同时，右贤王刘豹居守边域外，部落兵力极为强大，对朝廷构成威胁。这是我们不能不防备的。听说刘豹手下有人叛变，应当就势将其分割成两部分，以便削弱刘豹的势力。建安初年，右贤王去卑的功绩颇为显赫。但是他的后代未能继承事业，应当给他的儿子追加显号，让他们居守雁门。分离匈奴的国家，削弱敌人的力量，追录旧日的功勋。这是防御边疆的长久计策。”又说：“凡羌胡与汉民同居一处的，应当渐渐将他们分离，使得汉民崇尚礼义廉耻的教化，堵塞邪恶犯法作乱之人的道路。”正值大将军司马师刚刚辅政，对邓艾的建议多有接受。后邓艾升为汝南太守。到该地以后，首先寻找曾接济自己的父辈官员，听说那人早就死了，于是派人加以祭祀，送给他母亲很多财物，又荐举他的儿子做计吏。邓艾所治理的地方，田野开辟，军民丰衣足食。

诸葛恪围合肥新城，不克，退归。艾言景王曰：『孙权已没，大臣未附，吴名宗大族，皆有部曲，阻兵仗势，足以建命。恪新秉国政，而内无其主，不念抚恤上下以立根基，竞于外事，虐用其民，悉国之众，顿于坚城，死者万数，载祸而归，此恪获罪之日也。昔子胥[1]、吴起、商鞅、乐毅皆见任时君，主没而败。况恪才非四贤，而不虑大患，其亡可待也。』恪归，果见诛。迁兖州刺史，加振威将军。上言曰：『国之所急，惟农与战，国富则兵强，兵强则战胜。然农者，胜之本也。孔子曰「足食足兵」，食在兵前也[2]。上无设爵之劝，则下无财畜之功。今使考绩之赏，在于积粟富民，则交游之路绝，浮华之原塞矣。』

注释

1 子胥：伍子胥。

2 食在兵前：粮食较士兵更加重要。

译文

诸葛恪包围合肥新城，没有攻下来，只得撤退。邓艾对司马师说：“孙权已死，大臣不归顺新朝。吴国的宗族大姓都有自己的武装，凭借武力，倚仗权势，完全可以夺取帝位。诸葛恪刚刚掌握朝政，国内没有君主，他不考虑如何安抚上下，以便稳定政权，却对外频繁用武，虐待自己的人民，以全国的军力攻打合肥这座坚固的城池，死者不下数万，大败而归，这是诸葛恪获罪的时候了。从前，伍子胥、吴起、商鞅、乐毅都曾得到君主的重用。君主死，他们自己就末日临头。更何况诸葛恪的才能远远比不上上述四位贤能之士。但是他又不慎重考虑潜伏巨大的危险，其自取败亡，为期已经不远了。”诸葛恪回去后，果然被杀。邓艾又升迁兖州刺史，加封振威将军。他又上书言道：“一个国家当务之急不外有二，一是农业，一是战备。国家富裕了，军备才能强盛，才能战无不胜。而农业，是取得胜利的根本。孔子说过：‘足食足兵。’把食放在兵的前面。如果朝廷不设奖鼓励，那么下面百姓则不会用劲地去积储财富。今应设立奖赏，鼓励人们广积粮食，这样，请托游说的道路就会断绝，浮华不实的风尚得以堵塞。”

高贵乡公即尊位，进封方城亭侯。毌丘俭作乱，遣健步赍书[1]，欲疑惑大众，艾斩之，兼道进军，先趣乐嘉城，作浮桥。司马景王至，遂据之。文钦以后大军破败于城下，艾追之至丘头。钦奔吴。吴大将军孙峻等号十万众，将渡江，镇东将军诸葛诞遣艾据肥阳，艾以与贼势相远，非要害之地，辄移屯附亭，遣泰山太守诸葛绪等于黎浆拒战，遂走之。

注释

1 健步：善奔跑的人。赍：携带。

译文

魏高贵乡公曹髦即位，晋封邓艾为方城亭侯。丘俭反叛，派遣擅长奔跑的使者送信，想迷惑众人耳目。邓艾杀死信使，绕道进军，先到乐嘉城，架设浮桥。司马师赶到，于是占据此地。文钦因为落在司马师大军之后，被大军击败于城下。邓艾又乘胜追击，打到丘头。文钦又逃到东吴，东吴大将军孙峻等率领大军，号称十万，将要渡江。镇东将军诸葛诞派遣邓艾据守肥阳。邓艾认为此地距敌军还很远，不是要害之地，于是移兵至附亭，派遣泰山太守诸葛绪等在黎浆这个地方与敌兵交战，击退了敌人。

其年征拜长水校尉。以破钦等功，进封方城乡侯，行安西将军。解雍州刺史王经围于狄道，姜维退驻钟提，乃以艾为安西将军，假节、领护东羌校尉。议者多以为维力已竭，未能更出。艾曰：『洮西之败，非小失也；破军杀将，仓廪空虚，百姓流离，几于危亡[1]。今以策言之，彼有乘胜之势，我有虚弱之实，一也。彼上下相习，五兵犀利，我将易兵新，器杖未复，二也。彼以船行，吾以陆军，劳逸不同，三也。狄道、陇西、南安、祁山，各当有守，彼专为一，我分为四，四也。从南安、陇西，因食羌谷，若趣祁山，熟麦千顷，为之县饵，五也。贼有黠数[2]，其来必矣。』顷之，维果向祁山，闻艾已有备，乃回从董亭趣南安[3]，艾据武城山以相持。维与艾争险，不克，其夜，渡渭东行，缘山趣上邽，艾与战于段谷，大破之。

注释

1 几于：濒临。

2 黠数：既狡猾又精明。

3 趣：直逼。

译文

这一年，邓艾被任命为长水校尉。又因为追击文钦有功，被封为方城乡侯，代行安西将军职。雍州刺史王经被围困于狄道，邓艾前往解围。西蜀大将军姜维退守在钟提，朝廷任命邓艾为安西将军、持符节、领护东羌校尉。当时很多人认为姜维已用尽力气，不会再出击了。邓艾说：“洮西的失败，可谓不小，军心溃败，仓库空虚，老百姓流离失所，几乎一败涂地。现在来看，敌人有乘胜追击的势头。而我方虚弱不堪，这是第一原因。敌人上下官兵级级相通，兵器锐利。而我方将领换了，士兵大多是新补充的，武装器械也都陈旧，这是第二个原因。敌人乘船行进，而我们靠步行，敌逸我劳，这是第三个原因。狄道、陇西、南安、祁山，各自都需要守备的兵力，他们专心进攻一城，而我方则一分为四。这是第四个原因。从南安、陇西，要征用羌人的粮食，如果向祁山进军，那有上千顷成熟的麦田，很容易得到粮食，这是第五个原因。敌人狡诈多谋，他们一定会来进攻的。”很快，姜维果然向祁山进攻。听说邓艾已有所准备，于是撤回董亭，直逼南安。邓艾在武城山据守，与姜维争夺险要地形。姜维未能得手，当天夜，渡过渭水，向东进发，沿山路，来到上邽。邓艾在段谷与姜维交战，大败姜维。

甘露元年诏曰：『逆贼姜维连年狡黠，民夷骚动，西土不宁。艾筹划有方，忠勇奋发，斩将十数，馘首千计[1]；国威震于巴、蜀，武声扬于江、岷。今以艾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进封邓侯。分五百户封子忠为亭侯。』二年，拒姜维于长城，维退还。迁征西将军，前后增邑凡六千六百户。

注释

1 馘首：杀死敌人，取下首级。

译文

甘露元年（二五六），皇帝下诏说：“逆贼姜维连年进犯，国民和胡人都很骚动，整个西部不得安宁。邓艾策划有方，英勇顽强，斩杀敌人将领十余人，敌兵数以千计，向巴蜀展示了国威，炫耀了武力，今任命邓艾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晋封邓侯，子邓忠为亭侯。”甘露二年（二五七），邓艾又在长城抵御姜维，姜维退败，邓艾升任征西将军，前后封邑增加到六千六百户。

景元三年，又破维于侯和，维却保沓中。四年秋，诏诸军征蜀，大将军司马文王皆指授节度，使艾与维相缀连[1]；雍州刺史诸葛绪要维，令不得归。艾遣天水太守王颀等直攻维营，陇西太守牵弘等邀其前[2]，金城太守杨欣等诣甘松。维闻钟会诸军已入汉中，引退还。欣等追蹑于强川口，大战，维败走。闻雍州已塞道屯桥头，从孔函谷入北道，欲出雍州后。诸葛绪闻之，却还三十里。维入北道三十余里，闻绪军却，寻还，从桥头过，绪趣截维，较一日不及。维遂东引，还守剑阁。钟会攻维未能克。艾上言：『今贼摧折[3]，宜遂乘之，从阴平由邪径经汉德阳亭趣涪[4]，出剑阁西百里，去成都三百余里，奇兵冲其腹心。剑阁之守必还赴涪，则会方轨而进[5]；剑阁之军不还，则应涪之兵寡矣。《军志》有之曰：「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今掩其空虚，破之必矣。』

注释

1 相缀连：交兵对峙。

2 邀其前：军前挑战。

3 贼摧折：兵力受到摧毁。

4 邪径：小路。

5 方轨：沿大路前进。

译文

景元三年（二六二），又在候和打败姜维，姜维退守沓中。景元四年（二六三）秋天，朝廷下令各路大军攻打蜀汉，由大将军司马昭总领指挥，让邓艾牵制姜维，命雍州刺史诸葛绪截击姜维，让他无法撤退。邓艾派天水太守王颀等部直接进攻姜维兵营，陇西太守牵弘等在前面截击，金城太守杨欣等到甘松。姜维听说钟会诸军已进入汉中，便率兵撤退。杨欣跟踪追至强川口，与姜维大战，姜维败逃。听说雍州刺史诸葛绪已经拦截道路，驻军桥头，于是姜维从孔函谷向北，想从雍州刺史诸葛绪统领的部队后面逃出。诸葛绪闻讯，后退三十里继续拦截。姜维向北走了三十余里，听说诸葛绪已退还，于是又想从桥头冲过去，诸葛绪赶紧奔桥头拦截，可惜晚了一天。姜维得以逃脱，向东逃去，退守剑阁。钟会进攻姜维，没有攻下来。邓艾上书说：“现在敌兵大受挫折，应乘胜追击。从阴平沿小路，经汉德阳亭，奔赴涪县，距剑阁西有百余里，距成都三百余里，派精兵直接攻击敌人的心脏。姜维虽死守剑阁，但在这种情形下，他一定得引兵救援涪县。此时，钟会正好乘虚而入。如果姜维死守剑阁而不救涪县，那么，涪县兵力极少。兵法说道：‘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今进攻其空虚之地，一定能打败敌人。”

冬十月，艾自阴平道行无人之地七百余里，凿山通道，造作桥阁。山高谷深，至为艰险，又粮运将匮，频于危殆。艾以毡自裹，推转而下[1]。将士皆攀木缘崖，鱼贯而进[2]。先登至江由，蜀守将马邈降。蜀将军诸葛瞻自涪还绵竹，列陈待艾[3]。艾遣子惠唐亭侯忠等出其右，司马师纂等出其左。忠、纂战不利，并退还，曰：『贼未可击。』艾怒曰：『存亡之分，在此一举，何不可之有？』乃叱忠、纂等，将斩之。忠、纂驰还更战，大破之，斩瞻及尚书张遵等首，进军到雒[4]。刘禅遣使奉皇帝玺绶[5]，为笺诣艾请降。艾至成都，禅率太子诸王及臣六十余人面缚舆榇诣军门[6]，艾执节解缚焚榇，受而宥之[7]。检御将士[8]，无所虏略，绥纳降附，使复旧业，蜀人称焉。辄依邓禹故事，承制拜禅行骠骑将军，太子奉车、诸王驸马都尉。蜀司各随高下拜为王官，或领艾官属。以师纂领益州刺史，陇西太守牵弘等领蜀中诸郡。使于绵竹筑台以为京观[9]，用彰战功。士卒死事者，皆与蜀兵同共埋藏。艾深自矜伐，谓蜀士大夫曰：『诸君赖遭某，故得有今日耳。若遇吴汉之徒，已殄灭矣。』又曰：『姜维自一时雄儿也，与某相值，故穷耳。』有识者笑之。

注释

1 用毛毡包裹身体，沿山坡滚下去。

2 鱼贯：一个接一个。

3 列陈：列阵。

4 雒：雒城。

5 玺绶：皇帝的玉玺和绶带。

6 面缚舆榇：绑自己，拉棺材。

7 宥：原谅。

8 检御将士：检束将士，不准为非作歹。

9 以大量战死者的尸体堆积在一起。

译文

冬十月，邓艾自阴平进军，在荒山野岭中跋涉七百余里，一路上凿山开路，架设栈道，山高谷深，十分艰险，加之运粮十分困难，几乎到了断粮的地步。邓艾用毛毡裹住身体，沿山坡滚下去。众将士都攀木缘崖，一个一个前进。前锋进至江由县，西蜀守将马邈投降。西蜀将军诸葛瞻从涪县退还绵竹，排列战阵，准备狙击邓艾。邓艾派遣自己的儿子邓忠等率兵从右边包抄，师纂等率兵从左边包抄。但二人出击均告失利，退回来说：“敌人坚守牢固，很难击破。”邓艾大怒道：“生死存亡之际，全在此一举，还说什么可与不可！”大骂邓忠和师纂，要斩首示众。二人又率兵再战，大败敌兵，斩下诸葛瞻及尚书张遵等人的脑袋，进军至雒县。刘禅派使者，来到邓艾兵营，献上皇帝印缓，宣布投降。邓艾率兵进驻成都，刘禅率太子及王侯臣六十余人两手反绑，把棺材装在车上，表示罪该当死，来到邓艾军门。邓艾手持符节，解开绳索，烧掉棺材，把这些人安抚下来，没有杀他们。同时他又巡视军容军纪，不许抢掠百姓。安抚收纳降附人众，让他们重操旧业。巴蜀百姓都称赞邓艾。又依邓禹旧制，命刘禅代理骠骑大将军，太子为奉车，诸王为驸马都尉。巴蜀旧官都根据情况任命为新官，有的人还兼任邓艾的部属。又任命师纂为益州刺史，陇西太守牵弘等统巴蜀各郡。又在绵竹堆积敌人尸首，封土成高土冢，称之为京观，以炫耀战功。魏国士卒因作战而死的，也与巴蜀兵共同埋葬。邓艾居功自傲，对蜀地士大夫说：“诸位幸亏遇上我，所以才有今日。如果遇上像吴汉那样的人，你们早被杀掉了。”又说：“姜维不过是昙花一现的英雄，与我相遇，所以穷途末路。”有识之士听了此话无不嘲笑他。

赏析与点评

俗语说：年少气盛。年少时的邓艾，面对别人的嘲笑，没有觉得不妥当。在邓艾已有很丰富的人生阅历，又成就了大的功业之后，还总是表现出志骄意逸，没有些微的谦逊，这就不应该了。

十二月，诏曰：『艾曜威奋武，深入虏庭，斩将搴旗[1]，枭其鲸鲵[2]，使僭号之主，稽首系颈，历世逋诛，一朝而平。兵不踰时，战不终日，云彻席卷，荡定巴蜀。虽白起破强楚，韩信克劲赵，吴汉禽子阳，亚夫灭七国，计功论美，不足比勋也。其以艾为太尉，增邑二万户，封子二人亭侯，各食邑千户。』艾言司马文王曰：『兵有先声而后实者，今因平蜀之势以乘吴，吴人震恐，席卷之时也。然大举之后，将士疲劳，不可便用，且徐缓之；留陇右兵二万人，蜀兵二万人，煮盐兴冶，为军农要用，并作舟船，豫顺流之事，然后发使告以利害，吴必归化，可不征而定也。今宜厚刘禅以致孙休[3]，安士民以来远人，若便送禅于京都，吴以为流徙，则于向化之心不劝。宜权停留[4]，须来年秋冬[5]，比尔吴亦足平。以为可封禅为扶风王，锡其资财[6]，供其左右。郡有董卓坞，为之宫舍。爵其子为公侯，食郡内县，以显归命之宠。开广陵、城阳以待吴人，则畏威怀德，望风而从矣。』

注释

1 搴：夺取。

2 枭其鲸鲵：斩杀为首作恶的人。

3 致：招徕。

4 权：应该暂时。

5 须：等待。

6 锡：赐给。

译文

十二月，皇帝下诏说：“邓艾张扬武力，振奋国威，深入敌人腹地，斩将拔旗，消灭敌首，使得伪称帝王的人引颈自杀，通缉多年的罪人，一朝之间就给平定了。打仗不超过预定的时间，战斗很快结束，席卷西部，平定巴蜀。即使白起攻破强大的楚国，韩信奋力打败强劲的赵国，吴汉擒捉公孙述，周亚夫平定七国之乱，若论功绩，他们都还比不上邓艾。因此策封邓艾为太尉，增加封邑二万户。封其两个儿子为亭侯，各得封邑千户。”邓艾对司马昭说：“兵家讲究先树立声威，尔后才真正以实力进攻。今凭借平定西蜀的声威，乘势伐吴，正是席卷天下的有利时机。但是大举用兵之后，将士都已感到十分疲劳，不能轻易动兵，暂且缓缓再说，先留陇右兵二万人，巴蜀兵二万人，煮盐炼铁，为军事和农业做准备，同时建造船只，事先准备日后沿江讨伐东吴的事宜。做完此事后，布告天下，让吴国知道他们所面临的局势，明白利害关系，一定归顺。这样，就不用征讨而可以平定东吴了。而今当厚待刘禅，以便招致吴帝孙休归顺；安抚士卒平民用来招致远方的人。如果将刘禅送到京城，东吴的人认为这是软禁流放，这对于劝他们归附之事实在不利。应当暂且留下刘禅，等待明年秋冬，到时东吴也完全可以平定了。可以封刘禅为扶风王，赐给他资财，派人服侍，让他享受。郡内有董卓坞作为他的宫室。封赐他的儿子为公侯，分郡中一县为食邑，用以显示归顺朝廷所获得的恩宠。设置广陵、城阳为王国，以待吴主孙休投降。那样，东吴就会畏惧威德，望风归顺了。”

文王使监军卫瓘喻艾：『事当须报，不宜辄行[1]。』艾重言曰：『衔命征行，奉指授之策，元恶既服；至于承制拜假，以安初附，谓合权宜[2]。今蜀举众归命，地尽南海，东接吴会，宜早镇定[3]。若待国命，往复道途，延引日月。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今吴未宾[4]；势与蜀连，不可拘常以失事机。兵法，进不求名，退不避罪，艾虽无古人之节，终不自嫌以损于国也。』钟会、胡烈、师纂等皆白艾所作悖逆[5]，变衅以结。诏书槛车征艾。艾父子既囚，钟会至成都，先送艾，然后作乱。会已死，艾本营将士追出艾槛车，迎还。瓘遣田续等讨艾，遇于绵竹西，斩之。子忠与艾俱死，余子在洛阳者悉诛，徙艾妻子及孙于西域。……泰始九年，诏曰：『艾有功勋，受罪不逃刑，而子孙为民隶，朕常愍之。其以嫡孙朗为郎中。』

注释

1 辄：立即。

2 权宜：因时制宜。

3 早镇定：早日安定下来。

4 未宾：尚未宾服。

5 悖逆：大逆不道。

译文

司马昭派监军卫瓘指示邓艾说：“此事应上报，不宜马上实行。”于是邓艾又进言：“我受命征讨，遵奉大将军的指挥部署，敌人首领已经投降，应当按照旧制予以官职，以便安抚他们，这是符合时宜的。而今蜀国全部归顺，我们的疆域已经到了最南端。东边与吴会接壤，应当早日平定。如果等待朝廷命令，往返道路，耗费不少时日。《春秋》上记载的大义，大夫出守外地，如果遇到能安定社稷、有利国家的事，是可以专断的。而今东吴未平，地势与巴蜀相连，不应当拘泥于常法而失去时机。《孙子兵法》说道：‘前进不是为了名誉，后退不怕罪责。’我邓艾虽没有古代贤人的风范，但还是不会因怕自己招致嫌疑而损害国家的利益。”钟会、胡烈、师纂等都说邓艾狂傲荒悖，不合常理，桀傲不驯，有反叛的征兆并且担保所说属实。皇帝下诏书将邓艾囚禁起来，用囚车押送京城。邓艾父子被囚禁以后，钟会到成都，先送走邓艾，然后反叛。钟会死后，邓艾部下将士追上邓艾的囚车，将他接回。卫瓘派田续等讨截邓艾，在绵竹县西相遇，杀死邓艾。邓艾的儿子邓忠也一同被杀。其余的儿子均在洛阳，也被杀。邓艾的妻子及孙子被流放到西域。……泰始九年，皇帝下诏说：“邓艾创立功勋，束手受罪而不逃脱处罚，他的子孙也沦为奴隶，我常常同情他们，可任命他的亲孙子邓朗为郎中。”

赏析与点评

邓艾最后被杀，是一个悲剧。他不明白司马氏是不容将士自主的领袖。他说：“兵法，进不求名，退不避罪。”本意是对的，但古往今来的领袖，能够对臣下足够包容的有多少人？孙权对张昭的包容已经算是三国时代一个罕有的例子（详见本书《张昭传》）。邓艾没有那么幸运，加上他未能察觉钟会的狼子野心，结果自然是一场悲剧。

蜀书

导读

蜀书，《新唐书》称为《蜀国志》。

刘备依附刘表后，伺机建立自己的势力。二○七年，刘备三顾草芦邀诸葛亮做军师，会面中分析当前的政局，谈话内容即《隆中对》。二二一年，刘备于成都称帝，国号“汉”，史称“蜀汉”。疆域北至武都、汉中；东抵巫峡；南包云、贵；西达缅甸东部，设益州，共有二十八万户。刘备为争夺荆州攻打孙权，崩于白帝，临终托孤诸葛亮协助刘禅继位。虽刘禅资质平庸，但蜀国有贤相辅助，君臣大体和谐，因此治国策略得以延续。诸葛亮推行轻徭薄赋、鼓励耕作、兴修水利、大修道路、铸造蜀钱等政策，大力发展农业，提倡去奢尚俭，开源节流，因而社会得以稳定发展。

二二八年，诸葛亮开始北伐曹魏，但均失败而返。二三四年，正进行第六次北伐，诸葛亮于五丈原病逝，汉军撤回。诸葛亮死后，由蒋琬、费祎、董允等人相继为相。二五八年以后，姜维多次北伐均无功而回，蜀国政治日趋腐败，宦官黄皓专权。二六三年冬，魏攻打汉，刘禅出降，封为安乐公，蜀国灭亡，历二帝，共四十三年。

本书选录刘备、刘禅二帝，以了解蜀汉国的发展概况。由于篇幅所限，《刘禅传》做了大幅的删节，以存梗概。又选了重要将领五人，主要谋士三人，学者一人，连同二位君主，合共十一人。

先主传

本篇导读

刘备（一六一至二二三）是一个非常独特的领袖。他性格宽厚，知人善任，重视道义，能得人心。他与关羽、张飞情同手足，人际关系与其他领袖差异很大。刘备早期已有良好发展，曾成为豫州牧。官渡之战后，刘备投奔刘表，在新野驻扎了数年，得不到发展机遇。究竟应何去何从，他一点头绪也没有。

建安十二年，曹操北征乌丸，他劝说刘表乘机袭击许县，刘表并不听从。就在这一年，他通过徐庶拜访了诸葛亮，共论天下大势，与诸葛亮如鱼得水。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诸葛亮在感受刘备求才若渴的心情，又对自己的战略规划深表赞赏的情况下，决定追随这个知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第二年，刘表病死，曹操带领大军南下，并迫使刘表幼子刘琮投降。形势紧急下，他要将部队转移到江陵，但却有十余万的百姓随行。他宅心仁厚，又深信“得民心者得天下”，不忍舍弃追随的人。这种高尚的品格虽然为他带来短暂的失利，却获得世人的景仰。所谓得民者昌，刘备终于获得益州、汉中及西南地区的管辖权。虽不能“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仍能与曹操、孙权鼎足而三，在政治上占有重要的地位。

先主姓刘，讳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人，汉景帝子中山靖王胜之后也。……先主祖雄，父弘，世仕州郡。雄举孝廉，官至东郡范令。先主少孤，与母贩履织席为业。……年十五，母使行学[1]，与同宗刘德然、辽西公孙瓒俱事故九江太守同郡卢植。……瓒深与先主相友，瓒年长，先主以兄事之。先主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身长七尺五寸，垂手下膝，顾自见其耳[2]。少语言[3]，善下人，喜怒不形于色。好交结豪侠，年少争附之。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等赀累千金，贩马周旋于涿郡，见而异之，乃多与之金财。先主由是得用合徒众。

注释

1 行学：离乡学习。

2 顾自见其耳：回头时可看见自己的耳朵。

3 少语言：不以口才见称。

译文

先主姓刘，名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人，汉景帝儿子中山靖王胜的后代。……先主祖父雄、父亲弘，世代在州郡任职。刘雄被推举为孝廉，官至东郡范县县令。先主年少丧父，与母亲靠贩草鞋织芦席为生计。……十五岁时，母亲命他外出游学，于是他与同族刘德然、辽西人公孙瓒一道师事前九江太守同郡人卢植。……公孙瓒与先主两人交情深厚，因其年长，先主即以兄长之礼对待他。先主不太喜爱读书，反倒喜欢良犬好马、听音乐、美服饰。他身高七尺五寸，双手过膝，转头能看到自己的耳朵。他平时沉默寡言，懂得尊重别人，喜怒不形于色，并喜欢结交豪侠，不少年轻人都争相归附。中山巨商张世平、苏双等，积蓄千金家财，贩马往返于涿郡一带，见到先主，以为非凡之人，于是馈赠他大笔钱财，先主便用这些钱财招合起一支队伍。

赏析与点评

刘备出身皇室后裔，但是年代久远，家势与一般平民已没有多少分别。他的母亲甚有眼光，让他跟随名宦卢植学习。他虽不喜欢读书，但仍能培养出比较敦厚的品德，是他日后成功的重要条件。刘备一生的成就，与得到诸葛亮心悦诚服的追随有密切关系。而两人非比寻常的君臣关系，又与“三顾草芦”有关。他能够纡尊降贵，则源自他“能下人”的性格。与曹操“宁我负人”的性格相比，刘备与诸葛亮的相处自然大为不同。此外，刘备结交同窗公孙瓒，也成为他的人际网络的一个重要内容。

灵帝末，黄巾起，州郡各举义兵，先主率其属从校尉邹靖讨黄巾贼有功，除安喜尉[1]。……为贼所破，往奔中郎将公孙瓒，瓒表为别部司马，使与青州刺史田楷以拒冀州牧袁绍。数有战功，试守平原令，后领平原相。

注释

1 除：委任。

译文

汉灵帝末年，黄巾军起，各州郡纷纷组织义兵，先主带领自己的队伍跟随校尉邹靖征讨黄巾军有功，被委任为安喜县尉。……后来他被黄巾军攻破，投奔中郎将公孙瓒，公孙瓒举荐他为别部司马，派他协助青州刺史田楷抵御冀州牧袁绍。因多次立有战功，朝廷调他代理平原县县令，随后又兼任平原国相。

袁绍攻公孙瓒，先主与田楷东屯齐。曹公征徐州，徐州牧陶谦遣使告急于田楷，楷与先主俱救之。时先主自有兵千余人及幽州乌丸杂胡骑，又略得饥民数千人。既到，谦以丹杨兵四千益先主[1]，先主遂去楷归谦。谦表先主为豫州刺史，屯小沛。谦病笃，谓别驾麋竺曰[2]：『非刘备不能安此州也。』谦死，竺率州人迎先主，先主未敢当。下邳陈登谓先主曰：『今汉室陵迟，海内倾覆，立功立事，在于今日。彼州殷富，户口百万，欲屈使君抚临州事。』先主曰：『袁公路近在寿春[3]，此君四世五公，海内所归，君可以州与之。』登曰：『公路骄豪，非治乱之主。今欲为使君合步骑十万，上可以匡主济民，成五霸之业，下可以割地守境，书功于竹帛。若使君不见听许，登亦未敢听使君也。』北海相孔融谓先主曰[4]：『袁公路岂忧国忘家者邪？冢中枯骨，何足介意。今日之事，百姓与能[5]，天与不取，悔不可追。』先主遂领徐州。袁术来攻先主，先主拒之于盱眙、淮阴。曹公表先主为镇东将军，封宜城亭侯，是岁建安元年也。

注释

1 益：拨给。

2 麋竺：陶谦的亲信。

3 袁公路：即袁术，字公路。

4 孔融：孔子裔孙。

5 与能：拥戴贤能之士。

译文

袁绍进攻公孙瓒，先主与田楷东向驻兵齐地。曹操征讨徐州，徐州牧陶谦派遣使者向田楷告急，田楷与先主一道领兵援救。当时先主自己的兵卒有一千多人，再加上幽州乌丸一些少数民族的骑兵，以及从饥民中抓夫数千人。赶到徐州后，陶谦又调拨四千丹杨兵给他，于是他离开田楷归附陶谦。陶谦上表举荐先主为豫州刺史，驻扎小沛。陶谦病重，对州别驾糜竺说：“没有刘备，本州不得安定。”陶谦死后，糜竺即率州内人众迎请先主，先主谦而不受，下邳人陈登对他说：“当今汉朝衰颓，天下大乱，建功立业，即在今日。徐州乃殷实富庶之地，人口百万，惟愿您委屈低就掌管州事。”先主说：“袁术近在寿春，他家四代五公卿，天下人心仰归，您可以把州事托付给他。”陈登说：“袁术骄横自负，不是治理乱世的人才。现在大家计划为您招募十万步、骑兵，这样进可匡扶朝廷、安民济世，建树五霸功业；退可割地称雄，功垂青史。如果您不答应我们的请求，那么我陈登也就难以接受您的意见了。”北海国相孔融对先主说：“袁术岂是一位忧国忘家之人！他显赫的祖先不过是坟墓中的枯骨，不值一提。当今时势，百姓拥戴贤能者为主，对上天之赐辞而不受，将来后悔莫及啊。”于是先主接管了徐州。袁术前来攻打，先主率军与之相战于盱眙、淮阴一带。曹操上表举荐先主为镇东将军，封爵宜城亭侯，这年为汉献帝建安元年（一九六）。

先主与术相持经月[1]，吕布乘虚袭下邳。下邳守将曹豹反，间迎布[2]。布虏先主妻子，先主转军海西。杨奉、韩暹寇徐、扬间，先主邀击，尽斩之。先主求和于吕布，布还其妻子。先主遣关羽守下邳。先主还小沛，复合兵得万余人。吕布恶之，自出兵攻先主，先主败走归曹公。曹公厚遇之，以为豫州牧。将至沛收散卒，给其军粮，益与兵使东击布。布遣高顺攻之，曹公遣夏侯惇往，不能救，为顺所败，复虏先主妻子送布。曹公自出东征，助先主围布于下邳，生禽布。先主复得妻子，从曹公还许。表先主为左将军，礼之愈重，出则同舆，坐则同席。袁术欲经徐州北就袁绍，曹公遣先主督朱灵、路招要击术。未至，术病死。

注释

1 经月：指农历的一整个月。

2 间迎：暗中迎接。

译文

先主与袁术相持一整个月，吕布乘其后防空虚袭击下邳。下邳守将曹豹反叛，暗中迎接吕布。吕布掳获先主的妻子儿女，先主率军转往海西。杨奉、韩暹骚扰徐州、扬州一带，先主率军拦击，并将其所部全部歼灭。先主请求与吕布和解，吕布放还他的家属。先主派遣关羽镇守下邳。先主回到小沛，又招集兵卒万余人。吕布十分恼火，亲自率兵前来攻打，先主兵败归附曹操。曹操厚待先主，任命他为豫州牧。先主决定回到小沛收集失散的士卒，曹操资助军粮，增补兵马，派他东进攻打吕布。吕布派遣高顺迎战，曹操派夏侯惇前往救援。救兵未至，先主即为高顺击败，且妻子儿女又被高顺所掳并送交吕布。曹操亲自率军东征，帮助先主将吕布围困在下邳，并活捉了吕布。先主重新迎回妻子儿女，随曹操回军许县。曹操上表举荐先主为左将军，对其倍加敬重，出则同车，坐则同席。袁术打算取道徐州北往归就袁绍，曹操派遣先主督率朱灵、路招截击袁术。兵未赶到，袁术就病死了。

先主未出时，献帝舅车骑将军董承辞受帝衣带中密诏[1]，当诛曹公。先主未发。是时曹公从容谓先主曰：『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数也。』先主方食，失匕箸[2]。遂与承及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王子服等同谋。会见使，未发。事觉，承等皆伏诛。

注释

1 董承：董承是献帝董贵妃父亲。衣带中密诏：写在衣带上的密诏。

2 失匕箸：把手中的勺、筷都跌在地上。他以为曹操知悉他与董承的计划。

译文

先主出兵攻打袁术前，汉献帝的岳父、车骑将军董承声称领受献帝藏在衣带中的密诏，要求先主诛杀曹操。先主尚未发难。曹操曾在闲聊时对先主说：“当今天下英雄，唯有君与我。袁绍之流，根本不值一提。”先主正在进食，闻言大惊，失落手中的勺筷。于是他与董承及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王子服等人密谋诛曹。正巧先主被派出征，未能及时动手。后来此事败露，董承等人均被斩首。

先主据下邳。灵等还，先主乃杀徐州刺史车冑，留关羽守下邳，而身还小沛。东海昌霸反，郡县多叛曹公为先主，众数万人，遣孙乾与袁绍连和，曹公遣刘岱、王忠击之，不克。五年，曹公东征先主，先主败绩。曹公尽收其众，虏先主妻子[1]，并禽关羽以归。先主走青州。青州刺史袁谭，先主故茂才也，将步骑迎先主。先主随谭到平原，谭驰使白绍。绍遣将道路奉迎，身去邺二百里，与先主相见。驻月余日，所失亡士卒稍稍来集。曹公与袁绍相拒于官渡，汝南黄巾刘辟等叛曹公应绍。绍遣先主将兵与辟等略许下。关羽亡归先主。曹公遣曹仁将兵击先主，先主还绍军，阴欲离绍，乃说绍南连荆州牧刘表。绍遣先主将本兵复至汝南，与贼龚都等合，众数千人。曹公遣蔡阳击之，为先主所杀。

注释

1 这是刘备家人第三次被虏。

译文

先主占据下邳。朱灵等人还军，先主借机杀掉徐州刺史车胄，留关羽镇守下邳，自己返归小沛。东海国昌霸反叛，所属郡县大多叛离曹操而归顺先主，人众达数万人。先主派遣孙乾前往与袁绍结盟，曹操派出刘岱、王忠前来截击未果。建安五年（二○○），曹操东征先主，先主战败。曹操将其兵马全部收编，掳获先主的妻子儿女，并生擒关羽，然后归去。先主逃往青州。青州刺史袁谭，曾被先主举荐为秀才，率领兵马迎接先主。先主随袁谭至平原县，袁谭遣信使飞报其父袁绍。袁绍派部将沿途接送，自己则出邺城二百里与先主相会。在袁绍处驻留一个多月后，先主以前流散的士卒渐渐集中。曹操与袁绍在官渡相持，汝南郡黄巾军首领刘辟等反叛曹操，响应袁绍。袁绍派遣先主率军与刘辟等人进攻许县。关羽逃归先主。曹操派曹仁率军进击先主，先主归还了袁绍的兵马，心中计划离开袁绍，于是便劝说袁绍与南面的荆州牧刘表结盟，袁绍派先主率领本部兵马再往汝南，与黄巾军龚都等人会合，人众达数千人。曹操派蔡阳前来攻打，先主斩杀蔡阳。

赏析与点评

数年间，刘备从安喜县尉、别部司马、行平原相、豫州刺史、徐州刺史、豫州牧、左将军，地位迅速提升，成为他日后发展的重要经历。奇怪的是，刘备在多次战争中很少打胜仗，他的家眷也多次被掳，自己则东逃西躲，曾投靠公孙瓒、陶谦、曹操和袁绍。这种屡败屡起的记录，在三国时期应该是独一无二的。但是，强悍如曹操，又竟然对他无比重视，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这或可称为“刘备现象”，值得大家注意。

曹公既破绍，自南击先主。先主遣麋竺、孙乾与刘表相闻，表自郊迎，以上宾礼待之，益其兵，使屯新野。荆州豪杰归先主者日益多，表疑其心，阴御之。使拒夏侯惇、于禁等于博望。久之，先主设伏兵，一旦自烧屯伪遁[1]，惇等追之，为伏兵所破。

注释

1 屯：营寨。

译文

曹操打败袁绍后，率军南向进击先主。先主派糜竺、孙乾到刘表处报信联络，刘表亲自出城迎接，对先主待以上宾之礼，给他补充兵员，遣派他驻军新野。荆州豪杰归附先主者日益增多，刘表怀疑先主之用意，对他暗加防备。刘表派先主进军博望县以抗击夏侯惇、于禁等。相持一段时间后，先主设下伏兵，在一天早晨烧毁自家营寨并假装逃跑，夏侯惇等率军追击，被伏兵打败。

十二年，曹公北征乌丸，先主说表袭许，表不能用。曹公南征表，会表卒，子琮代立，遣使请降。先主屯樊，不知曹公卒至[1]，至宛乃闻之，遂将其众去。过襄阳，诸葛亮说先主攻琮，荆州可有。先主曰：『吾不忍也。』乃驻马呼琮，琮惧不能起。琮左右及荆州人多归先主[2]。比到当阳，众十余万，辎重数千两，日行十余里，别遣关羽乘船数百艘，使会江陵。或谓先主曰：『宜速行保江陵，今虽拥大众，被甲者少，若曹公兵至，何以拒之？』先主曰：『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3]！』

注释

1 卒至：突然南下。

2 反映很多人不愿意跟随刘琮而向曹操投降。

3 刘备仁厚，能得民心，这一次是最明显的例子。

译文

建安十二年（二○七），曹操北征乌丸，他劝说刘表乘机袭击许县，刘表不听。曹操南征刘表，正逢刘表病卒，刘表之子刘琮代为执政，派遣使节向曹操求降。先主驻军樊城，未料曹操军队突然攻击，待曹军攻到宛城时才得知这一消息，于是率领军马撤出樊城。路过襄阳时，诸葛亮劝他进攻刘琮以夺得荆州。先主说：“我不忍心啊！”于是停马招呼刘琮，刘琮惧怕不敢回应。刘琮的下属及荆州人士有很多归附先主。到当阳县时，追随他的人达十多万，粮草物资装了几千车，每天只能行进十几里，于是他派关羽另率几百艘船从水路行进，约定在江陵会合。有人劝先主：“应当全速前进去保江陵，现在虽说人众甚多，但能作战者很少，如果曹操的大军追上，我们怎么抵抗呢？”先主说：“成就大业以取得天下人心为本，现在人们主动追随我们，我怎忍心抛下他们而去！”

赏析与点评

就是这番仁义之心，让刘备最后能成就大事业。

曹公以江陵有军实，恐先主据之，乃释辎重，轻军到襄阳。闻先主已过，曹公将精骑五千急追之，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及于当阳之长阪。先主弃妻子，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骑走，曹公大获其人众辎重。先主斜趋汉津，适与羽船会，得济沔，遇表长子江夏太守琦众万余人，与俱到夏口。先主遣诸葛亮自结于孙权，权遣周瑜、程普等水军数万，与先主并力[1]，与曹公战于赤壁，大破之，焚其舟船。先主与吴军水陆并进，追到南郡，时又疾疫，北军多死[2]，曹公引归。

注释

1 刘备加上刘琦的军队，约有二万兵马。孙权让周瑜、程普带领三万将士，自己带大军殿后。所以，联军的总兵力接近十万人。

2 北军：曹军。

译文

曹操考虑到江陵囤集大批军用物资，唯恐先主抢先占据，便放弃粮草辎重，轻装急行赶到襄阳。听说先主已经过去，曹操亲率五千精锐骑兵急速追击，一昼夜急行三百余里，终于在当阳县长阪追上先主。先主丢下妻子儿女，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人乘马前奔，曹操缴获了他的大批人马辎重。先主抄近路奔赴汉津，恰好与关羽的船队相逢，故得以渡过沔水，中途又遇到刘表长子江夏太守刘琦所率的万余人马，于是大家一道奔赴夏口。先主派遣诸葛亮去和孙权联络结盟，孙权派周瑜、程普等水军数万人，与先主会合，在赤壁与曹操大战一场，大败曹军，烧毁曹军战船。先主与东吴军队水陆并进，一直追击到南郡，彼时正流行瘟疫，曹军死亡甚众，曹操只好撤军返还。

先主表琦为荆州刺史，又南征四郡。武陵太守金旋、长沙太守韩玄、桂阳太守赵范、零陵太守刘度皆降[1]。庐江雷绪率部曲数万口稽颡。琦病死，下推先主为荆州牧，治公安。权稍畏之，进妹固好。先主至京见权，绸缪恩纪。权遣使云欲共取蜀，或以为宜报听许，吴终不能越荆有蜀，蜀地可为己有。荆州主簿殷观进曰：『若为吴先驱，进未能克蜀，退为吴所乘，即事去矣。今但可然赞其伐蜀，而自说新据诸郡，未可兴动，吴必不敢越我而独取蜀。如此进退之计，可以收吴、蜀之利。』先主从之，权果辍计。迁观为别驾从事。

注释

1 因此，刘备占据荆州领土，大部分是自己派兵占领的。

译文

先主上表荐封刘琦任荆州刺史，又率军征讨南方四郡。武陵太守金旋、长沙太守韩玄、桂阳太守赵范、零陵太守刘度全都投降。庐江郡雷绪率领私人武装数万人前来拜归。刘琦病死，其下属推举先主为荆州牧，治所设在公安县。孙权渐渐地怕先主会威胁自己，将妹妹嫁给他，以巩固双方关系，先主前往京口拜见孙权，彼此非常亲密。孙权派人告知先主意欲联兵攻取蜀地，其下属有人建议不妨先答应，因为吴国毕竟难以跨越荆州来占据蜀郡，这样蜀郡自然为先主所有。荆州主簿殷观献计：“如果替吴国打头阵，前往未必能攻克蜀郡，败退必然被吴国乘机吞掉，大事即此去矣。当前只可以口头赞同伐蜀，并告知我方刚刚占取南方四郡，暂不能再动众兴师，吴国必定不敢贸然经过我地独自攻取蜀地。这种有进有退之计，能使我们坐取吴、蜀两方的好处。”先主采纳殷观的意见，孙权果然放弃了进取蜀地的计划。先主提拔殷观为别驾从事。

赏析与点评

一般说刘备借荆州，其实并不确切，因为孙权所借出的主要是长江北岸江陵城一带由他占领的土地。日后刘备得益州，这就成为双方冲突的导火。

十六年，益州牧刘璋遥闻曹公将遣钟繇等向汉中讨张鲁，内怀恐惧。别驾从事蜀郡张松说璋曰：『曹公兵强无敌于天下，若因张鲁之资以取蜀土，谁能御之者乎？』璋曰：『吾固忧之而未有计。』松曰：『刘豫州，使君之宗室而曹公之深雠也，善用兵，若使之讨鲁，鲁必破。鲁破，则益州强，曹公虽来，无能为也。』璋然之，遣法正将四千人迎先主，前后赂遗以巨亿计。正因陈益州可取之策[1]。先主留诸葛亮、关羽等据荆州，将步卒数万人入益州。至涪，璋自出迎，相见甚欢。张松令法正白先主，及谋臣庞统进说，便可于会所袭璋[2]。先主曰：『此大事也，不可仓卒。』璋推先主行大司马，领司隶校尉；先主亦推璋行镇西大将军，领益州牧。璋增先主兵，使击张鲁，又令督白水军。先主并军三万余人，车甲器械资货甚盛。是岁，璋还成都。先主北到葭萌[3]，未即讨鲁，厚树恩德，以收众心。

注释

1 法正利用这次出使的机会陈述了占据四川的计划。

2 会所：会面的地点。

3 葭萌：四川广元市西南。

译文

建安十六年（二一一），益州牧刘璋打听到曹操将派遣钟繇等率军前来汉中讨伐张鲁，心中十分恐惧。别驾从事蜀郡人张松劝说刘璋：“曹操兵力强大天下无敌，如果他夺得张鲁的地盘，再利用其物资粮草攻取蜀地，将无人能够抵御他了！”刘璋说：“我正为此事担忧，但苦于无计可施。”张松说：“刘备与您同宗，又与曹操是仇敌，他善于用兵，如果请他攻伐张鲁，张鲁必败。张鲁一败，则益州实力增强，到时即使曹操亲自前来，也不能奈我何。”刘璋同意，于是派法正领兵四千迎请先主，前后送上大量礼物。法正由是借机向先主陈述夺取益州的方略。先主留下诸葛亮、关羽等镇守荆州，自己亲率步兵数万人前来益州。到涪县时，刘璋亲自出城迎接，两人相见十分高兴。张松使法正禀告先主，又有谋士庞统进言，声称可在相会处袭杀刘璋。先主说：“这是大事，不可操之过急。”刘璋推举先主代理大司马，兼任司隶校尉；先主也推举刘璋代理镇西大将军，兼任益州牧。刘璋为先主补增兵员，让他攻打张鲁，并使他督领白水关的兵马。先主聚结各路兵马计三万多人，车甲兵械粮草等物资甚为丰盛。同年，刘璋回到成都。先主北上葭萌，但没有马上攻伐张鲁，而是广施恩德，笼络人心。

赏析与点评

张松曾出使曹魏，受到曹操的冷遇，使他与法正共谋引刘备入主益州。这也是刘备得到益州、建立蜀汉政权的主因。天下三分，终于由曹操自己的失策而一步步实现。

明年，曹公征孙权，权呼先主自救。先主遣使告璋曰：『曹公征吴，吴忧危急。孙氏与孤本为唇齿，又乐进在青泥与关羽相拒[1]，今不往救羽，进必大克，转侵州界，其忧有甚于鲁。鲁自守之贼，不足虑也。』乃从璋求万兵及资实，欲以东行。璋但许兵四千，其余皆给半。张松书与先主及法正曰：『今大事垂可立，如何释此去乎！』松兄广汉太守肃，惧祸逮己[2]，白璋发其谋。于是璋收斩松，嫌隙始构矣[3]。璋敕关戍诸将文书勿复关通先主[4]。先主大怒，召璋白水军督杨怀，责以无礼，斩之。乃使黄忠、卓膺勒兵向璋[5]。先主径至关中，质诸将并士卒妻子，引兵与忠、膺等进到涪，据其城。璋遣刘、冷苞、张任、邓贤等拒先主于涪，皆破败，退保绵竹。璋复遣李严督绵竹诸军，严率众降先主。先主军益强，分遣诸将平下属县，诸葛亮、张飞、赵云等将兵泝流定白帝、江州、江阳，惟关羽留镇荆州。先主进军围雒；时璋子循守城，被攻且一年。

注释

1 乐进：曹操的将领。

2 逮己：累及自己。

3 嫌隙始构：双方怨恨开始产生。

4 通：通“告”。

5 勒兵：率兵。

译文

次年，曹操征讨孙权，孙权请先主前往救援。先主派人告知刘璋：“曹操征吴，东吴十分危急。孙氏与我本为唇齿关系，而且乐进正与关羽在青泥相持，现在如不前往救援关羽，乐进定获全胜，进而转头侵犯益州，其忧患可比张鲁大多了。张鲁不过是一个割据一方的贼寇，不必过于担忧。”于是向刘璋请求拨给一万兵马和大批粮草物资，刘璋只答应增派四千人，其他东西也均只提供一半。张松在给先主和法正的信中说：“现在大事眼看即将成功，怎么可以舍之而去呢？”张松的哥哥广汉太守张肃，害怕祸及自身，便向刘璋揭破了张松的密谋。于是刘璋逮杀了张松，自是先主与刘璋结怨。刘璋下令守关将领之文书不要再送达先主。先主大怒，召刘璋的白水关督军杨怀前来，责其无礼，将他斩首。又令黄忠、卓膺领兵进击刘璋。先主率军直奔关中，扣押益州将领和士卒的妻子儿女为人质，然后率军与黄忠、卓膺等向涪县进发，占据涪县城。刘璋派刘、冷苞、张任、邓贤等到涪县抵御先主，全被击败，只得退守绵竹。刘璋加派李严督管绵竹各军，李严率众投降了先主。先主兵力更为强大，于是分派各将平定下属郡县，诸葛亮、张飞、赵云等领兵溯江而上，平定白帝、江州、江阳，只留关羽镇守荆州。先主进军围攻雒县，其时守城者为刘璋之子刘循，被围攻将近一年。

十九年夏，雒城破，进围成都数十日，璋出降。蜀中殷盛丰乐，先主置酒大飨士卒，取蜀城中金银分赐将士，还其谷帛。先主复领益州牧，诸葛亮为股肱，法正为谋主，关羽、张飞、马超为爪牙，许靖、麋竺、简雍为宾友。及董和、黄权、李严等本璋之所授用也，吴壹、费观等又璋之婚亲也，彭羕又璋之所排摈也，刘巴者宿昔之所忌恨也，皆处之显任，尽其器能。有志之士，无不竞劝。

译文

建安十九年（二一四）夏，先主攻破雒城，进军围攻成都数十日，刘璋出城投降。蜀地物产富饶，百姓乐业安居，先主大摆筵席犒赏士卒，取蜀城金银分赐给将士，将谷物、布帛发放原主。先主兼任益州牧，以诸葛亮为辅佐，法正为谋士，关羽、张飞、马超为武将，许靖、糜竺、简雍为幕僚，其他如董和、黄权、李严等原是刘璋授用的官员，吴壹、费观等又是刘璋的姻亲，彭羕又为刘璋所排挤，刘巴为过去遭忌恨之人，先主均安排在显要的职位上，使他们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于是有志之士，竞相劝勉尽力。

赏析与点评

刘备得蜀后尽量利用益州的人才，让当地的豪强和才智之士充分发挥作用。这种情况，到了诸葛亮、蒋琬、费祎、姜维等辅助后主、管理政务时遂渐改变，最后触发了双方的矛盾。

二十年，孙权以先主已得益州，使使报欲得荆州。先主言：『须得凉州，当以荆州相与。』权忿之，乃遣吕蒙袭夺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先主引兵五万下公安，令关羽入益阳。是岁，曹公定汉中，张鲁遁走巴西。先主闻之，与权连和，分荆州，江夏、长沙、桂阳东属，南郡、零陵、武陵西属，引军还江州。遣黄权将兵迎张鲁，张鲁已降曹公。曹公使夏侯渊、张郃屯汉中，数数犯暴巴界。先主令张飞进兵宕渠，与郃等战于瓦口，破郃等，郃收兵还南郑。先主亦还成都。

译文

建安二十年（二一五），孙权因先主已经取得益州，便派使者前来致意，想收回荆州。先主说：“待我得到凉州后，定把荆州还给你们。”孙权甚为恼怒，便派吕蒙袭夺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先主率领兵卒五万下抵公安，令关羽进驻益阳。这年，曹操平定汉中，张鲁逃往巴西。先主闻讯，与孙权和解结盟，将荆州平分，江夏、长沙、桂阳归属东吴，南郡、零陵、武陵归属西蜀，然后领兵返还江州。先主派黄权率军迎接张鲁，但张鲁已投降曹操。曹操派夏侯渊、张郃驻军汉中，曹军屡次前犯骚扰巴西边界。先主令张飞领兵进驻宕渠，与张郃等交战于瓦口，击败张郃等，张郃收兵退还南郑。先主也回到成都。

二十三年，先主率诸将进兵汉中。分遣将军吴兰、雷铜等入武都，皆为曹公军所没。先主次于阳平关，与渊、郃等相拒。

译文

建安二十三年（二一八），先主率领众将进军汉中。另派将军吴兰、雷铜等进入武都，他们都被曹军歼灭。先主进兵阳平关，与夏侯渊、张郃等相持对抗。

二十四年春，自阳平南渡沔水，缘山稍前，于定军山势作营。渊将兵来争其地。先主命黄忠乘高鼓譟攻之，大破渊军，斩渊及曹公所署益州刺史赵颙等。曹公自长安举众南征。先主遥策[1]之曰：『曹公虽来，无能为也，我必有汉川矣。』及曹公至，先主敛众拒险[2]，终不交锋，积月不拔，亡者日多。夏，曹公果引军还，先主遂有汉中。遣刘封、孟达、李平等攻申耽于上庸。秋，群下上先主为汉中王，……遂于沔阳设坛场，陈兵列众，群臣陪位，读奏讫，御王冠于先主。……于是还治成都。拔魏延为都督[3]，镇汉中。时关羽攻曹公将曹仁，禽于禁于樊。俄而孙权袭杀羽，取荆州。

注释

1 遥策：预先估计。

2 敛众拒险：收敛兵众把守要害。

3 魏延是最优秀的将领，由刘备亲自予以重用。

译文

建安二十四年（二一九）春，先主自阳平关南下渡过沔水，沿着山势逐渐推进，在定军山依山势扎营。夏侯渊率军前来争夺要地。先主令黄忠依山势居高击鼓吶喊发起冲击，将夏侯渊军打得大败，并斩杀夏侯渊及曹操委任的益州刺史赵颙等。曹操亲自从长安率领大队人马南征。先主预测说：“虽说曹操亲自前来，也无力挽回战局，我们一定能够占领汉中。”待曹操到来，先主集结军队固守险地，始终不与曹军正面交锋，曹军累月攻打未能获胜，逃跑的军卒却日益增多。到夏天，曹操果然撤军北还，于是先主占有汉中。先主派刘封、孟达、李平等前往上庸攻打申耽。是年秋，群臣拥立先主为汉中王。……于是在沔阳设立坛场，军民排队相列，百官依秩陪位，奏章宣读完毕，即进献王冠给先主。……于是先主退往成都以其为治所。提拔魏延为都督，镇守汉中。此时关羽进击曹仁，并在樊城生擒于禁。不久孙权袭杀关羽，夺取荆州。

二十五年，魏文帝称尊号[1]，改年曰黄初。或传闻汉帝见害[2]，先主乃发丧制服，追谥曰孝愍皇帝。……太傅许靖、安汉将军糜竺、军师将军诸葛亮、太常赖恭、光禄勋黄柱、少府王谋等……『与博士许慈、议郎孟光……上尊号』。即皇帝位于成都武担之南。

注释

1 称尊号：称帝。

2 谣传汉献帝被杀害。

译文

建安二十五年（二二○），曹丕称帝，尊号魏文帝，改年号为黄初。有传闻说汉献帝被害，于是先主身穿丧服讣告全蜀，为献帝发丧，追谥为“孝愍皇帝”。……太傅许靖、安汉将军糜竺、军师将军诸葛亮、太常赖恭、光禄勋黄柱、少府王谋等……“与博士许慈、议郎孟光……上尊号”。于是先主在成都武担山南即位。

章武元年夏四月，大赦，改年。以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置百官，立宗庙，祫祭高皇帝以下[1]。五月，立皇后吴氏，子禅为皇太子。六月，以子永为鲁王，理为梁王。车骑将军张飞为其左右所害[2]。初，先主忿孙权之袭杀关羽，将东征，秋七月，遂帅诸军伐吴。孙权遣书请和，先主盛怒不许，吴将陆议、李异、刘阿等屯巫、秭归；将军吴班、冯习自巫攻破异等，军次秭归，武陵五溪蛮夷遣使请兵。

注释

1 祫祭：合祭。

2 张飞被害，详见本书《张飞传》。

译文

章武元年（二二一）夏四月，大赦天下，更改年号。任命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设置百官，创建宗庙，合祭汉高祖以下列祖列宗。五月，立吴夫人为皇后，儿子刘禅为皇太子。六月，封儿子刘永为鲁王、刘理为梁王。车骑将军张飞被手下部将所杀。当初，先主对孙权袭杀关羽一事十分愤恨，准备东征，秋天七月，亲自率领各路军马征伐东吴。孙权派遣使者致信请和，先主盛怒拒不答允，吴将陆议、李异、刘阿等驻军巫县、秭归一带，蜀将吴班、冯习自巫县击败李异等人，进军秭归，武陵郡五溪蛮部落派使者前来请求出兵。

二年春正月，先主军还秭归，将军吴班、陈式水军屯夷陵[1]，夹江东西岸。二月，先主自秭归率诸将进军，缘山截岭，于夷道猇亭驻营[2]，自佷山通武陵[3]，遣侍中马良安慰五溪蛮夷，咸相率响应。镇北将军黄权督江北诸军，与吴军相拒于夷陵道。夏六月，……陆议大破先主军于猇亭，将军冯习、张南等皆没[4]。先主自猇亭还秭归，收合离散兵，遂弃船舫，由步道还鱼复，改鱼复县曰永安。吴遣将军李异、刘阿等踵蹑先主军[5]，屯驻南山。秋八月，收兵还巫。司徒许靖卒。冬十月，诏丞相亮营南北郊于成都。孙权闻先主住白帝[6]，甚惧，遣使请和。先主许之，遣太中大夫宗玮报命。

注释

1 夷陵：县名。县治在湖北宜昌市东南。

2 猇（xiāo）亭：在湖北宜都市北。

3 佷（hěn）山：县名。县治所在湖北长阳县西。

4 是役蜀汉国大败，损失惨重，荆州自此长期失去。

5 踵蹑：追踪。

6 白帝：城名，在四川奉节县东白帝山上。城据高山，形势险要。

译文

章武二年（二二二）春正月，先主率军返还秭归，将军吴班、陈式领水军驻扎夷陵，沿长江东西两岸安营扎寨。二月，先主自秭归率领众将进军五溪，翻山越岭，至夷道猇亭扎下营寨，从佷山开通至武陵的山路，先主派侍中马良安抚五溪各蛮部，各部相继回应先主。镇北将军黄权督率江北各军，在夷陵道与吴军交战。夏六月，……陆议在猇亭大败先主军队，将军冯习、张南等人阵亡。先主从猇亭退还秭归，收拢战斗中打散的士卒，丢弃船舰，由陆路撤回鱼复县，改鱼复县为永安县。吴国派遣将军李异、刘阿等尾追先主部队，吴军进驻南山。秋八月，先主撤兵退还巫县。司徒许靖去世。冬十月，下诏命丞相诸葛亮在成都营修冬、夏二祭祭坛。孙权听说先主驻屯在白帝城，颇为恐惧，派遣使者求和。先主许和，派太中大夫宗玮前去议和完成使命。

赏析与点评

蜀汉与东吴发生冲突始自江陵的争夺，以关羽被袭杀暂告一段落。其后刘备倾全国之力为其义弟报仇，结果损兵折将，大败而逃，崩于白帝城。这次战役终于确定荆州为东吴所有。蜀汉因只占益州，实力上大打折扣，自保或有余，统一天下的条件则永远失去了。

三年春二月，丞相亮自成都到永安。三月，……先主病笃，托孤于丞相亮[1]，尚书令李严为副。夏四月癸巳，先主殂于永安宫[2]，时年六十三。……五月，梓宫自永安还成都，谥曰昭烈皇帝。秋，八月，葬惠陵。

注释

1 托孤：将后主交托给诸葛亮。

2 殂：驾崩。

译文

章武三年（二二三）春二月，丞相诸葛亮从成都赶到永安。三月，……先主病危，委托丞相诸葛亮辅佐扶立太子，并让尚书令李严协助之。夏四月二十四日，先主逝世于永安宫，享年六十三岁。 ……五月，灵柩从永安宫起运成都，追加谥号为“昭烈皇帝”。秋，八月，葬于惠陵。

赏析与点评

陈寿称赞刘备“弘毅宽厚，知人待士，折而不挠”，是正确的。这些优点，让他成功建立蜀汉。但由于“机权干略”不及曹操，也限制了他的成就。最后夷陵大败，而归咎天意，与项羽“天亡我也”，同样反映了失败者逃避现实的情绪。

后主传

本篇导读

刘禅（二○七至二七一）是蜀汉国的君主，在位达四十一年之久。继位之初，由丞相诸葛亮总管内外事务，他基本上是垂拱而治。诸葛亮逝于军中，由蒋琬、费祎继续辅政，蜀汉国总算得到平稳发展。其后刘禅宠信宦官黄皓，内政日趋腐败。与此同时，姜维多次发动北伐，给弱小的蜀汉造成沉重的经济负担，加大了与本土豪族的矛盾。由于天性乐观，刘禅在投降后受到司马氏较好的对待，仍能怡然自乐，曾说出“此间乐，不思蜀”的荒唐话。相对于南唐后主李煜，在亡国后仍心存故国之思，终于被宋太宗毒死，可以说是较为“幸运”了。因作为一个负责任、有作为的君主，不应也不要在亡国后才长叹短嗟，无补于事。

后主讳禅，字公嗣，先主子也。……袭位于成都[1]，时年十七。……是岁魏黄初四年也。建兴元年，……遣尚书郎邓芝固好于吴[2]。……二年春，务农殖谷，闭关息民。三年春三月，丞相亮南征四郡，四郡皆平。……七年，……孙权称帝，与蜀约盟，共交分天下。……十二年……秋八月，亮卒于渭滨。征西大将军魏延与丞相长史杨仪争权不和，举兵相攻，延败走，斩延首[3]，仪率诸军还成都。……以丞相留府长史蒋琬为尚书令，总统国事[4]。十三年春正月，中军师杨仪废徙汉嘉郡[5]。夏四月，进蒋琬位为大将军[6]。

注释

1 袭位：继位。

2 固好于吴：与吴国重修旧好。

3 魏延被杨仪斩首，蜀汉损失一员大将。

4 诸葛亮逝世后，蜀汉国由蒋琬辅助后主全面管理国家。

5 杨仪因斩杀魏延被追究。

6 执掌全国军事。

译文

后主名禅，字公嗣，先主刘备之子。……后主在成都继承帝位，时年十七岁。……这一年为魏文帝黄初四年。后主建兴元年（二二三），……派尚书郎邓芝出使吴国，以加强吴、蜀的友好关系。……建兴二年（二二四）春，蜀国致力发展农业生产，停止征战，让百姓休养生息。建兴三年春三月，丞相诸葛亮率军南征四郡，四郡都平定了。……建兴七年（二二九），……孙权在东吴登基称帝，与蜀国订立盟约，两国平分天下。……建兴十二年（二三四） ……秋八月，诸葛亮在渭水旁病逝。征西大将军魏延与丞相长史杨仪因争夺权力不和，领兵互相攻打，魏延兵败逃走；杨仪斩杀魏延，统率各路兵马撤回成都。……任命丞相留府长史蒋琬为尚书令，总理国家政事。十三年正月，中军师杨仪被罢免，流放汉嘉郡。四月，晋升蒋琬为大将军。

延熙元年……冬十一月，大将军蒋琬出屯汉中。……四年冬十月，尚书令费祎至汉中，与蒋琬咨论事计，岁尽还。……景耀元年，……宦人黄皓始专政[1]。吴大将军孙綝废其主亮，立琅邪王休。……六年夏，魏大兴徒众，命征西将军邓艾、镇西将军钟会、雍州刺史诸葛绪数道并攻。于是遣左右车骑将军张翼、廖化、辅国大将军董厥等拒之。大赦。改元为炎兴。冬，邓艾破卫将军诸葛瞻于绵竹[2]。用光禄大夫谯周策，降于艾。……明年春正月，艾见收。钟会自涪至成都作乱。会既死，蜀中军众钞略，死丧狼籍[3]，数日乃安集。后主举家东迁，既至洛阳……为安乐县公。……泰始七年，薨于洛阳。

注释

1 黄皓为后主亲信，自此专断朝政，内政腐败。

2 诸葛瞻：诸葛亮之子。

3 死丧狼籍：死伤严重。

译文

延熙元年（二三八）……冬十一月，大将军蒋琬率军出成都进驻汉中。……延熙四年（二四一）冬十月，尚书令费祎前往汉中，与蒋琬商讨军政大计，年终返归成都。……景耀元年（二五八），……宦官黄皓开始把持朝政。吴国大将军孙綝废吴主孙亮，改立琅邪王孙休为君。……景耀六年（二六三）夏，魏国大举进兵，魏主命令征西将军邓艾、镇西将军钟会、雍州刺史诸葛绪分兵数路攻打蜀国。后主于是调派左右车骑将军张翼、廖化、辅国大将军董厥等前去抗击。后主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炎兴。冬天，邓艾击败驻守绵竹的蜀卫将军诸葛瞻。后主接受光禄大夫谯周的建议，向邓艾投降。邓艾因擅权任意行事，故于第二年春正月被拘捕。钟会自涪城进抵成都即谋反叛魏。钟会死后，蜀中军队到处烧杀抢掠，城中尸首狼藉，几天后才恢复安定。后主举家东迁到洛阳，……他被册封为安乐县公。……晋武帝泰始七年（二七一），他在洛阳去世。

赏析与点评

诸葛亮对后主说：“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这大概是针对后主而发出的叮咛。后来蜀汉情势，一如诸葛亮所言，真的不能不佩服他的高瞻远瞩的眼光，也慨叹他无法改变后主的行为。

诸葛亮传

本篇导读

诸葛亮（一八一至二三四）是我国伟大的政治家和战略家。他的《隆中对》分析天下大势及刘备日后应采取的攻守策略，说明他成竹在胸、高瞻远瞩。同时，他的“鞠躬尽瘁”的无私精神，感动无数人的心灵。他自比管仲、乐毅，又能“淡泊明志、宁静致远”，才德兼备，充满人格魅力。但是，由于蜀汉国的立国条件较弱，诸葛亮最后也无法完成“兴复汉室”的大业。诗圣杜甫名作《咏怀古迹》，恰好概括他的一生功业。杜甫写道：“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

诸葛亮字孔明，琅邪阳都人也。汉司隶校尉诸葛丰后也。父珪，字君贡，汉末为太山郡丞。亮早孤，从父玄为袁术所署豫章太守，玄将亮及亮弟均之官。会汉朝更选朱皓代玄。玄素与荆州牧刘表有旧，往依之。玄卒，亮躬耕陇亩[1]，好为《梁父吟》[2]。身长八尺，每自比于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惟博陵崔州平、颍川徐庶元直与亮友善，谓为信然。

注释

1 陇亩：田地。

2 《梁父吟》：乐府“楚调”名，相传为亮所作，写齐相晏婴以二桃杀三士。

译文

诸葛亮，字孔明，琅邪郡阳都县人，汉朝司隶校尉诸葛丰的后人。父珪，字君贡，汉朝末年为太山郡郡丞。诸葛亮少年丧父，叔父诸葛玄受袁术署任豫章郡太守，诸葛玄带着亮和他的弟弟均前往任职。正逢东汉朝廷改派朱皓替代诸葛玄。诸葛玄与荆州牧刘表交情甚深，故此前往投奔刘表。诸葛玄去世后，诸葛亮寄住隆中耕田种地为业，喜诵古代忧伤乱世的歌谣《梁父吟》。诸葛亮身高八尺，常自喻为管仲、乐毅，当时常人都不以为然。唯有博陵人崔州平、颍川人徐庶与诸葛亮交情笃厚，说他确实具有管仲、乐毅的才能。

时先主屯新野[1]。徐庶见先主，先主器之[2]，谓先主曰：『诸葛孔明者，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先主曰：『君与俱来。』庶曰：『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3]。将军宜枉驾顾之[4]。』由是先主遂诣亮，凡三往，乃见[5]。因屏人曰：『汉室倾颓，奸臣窃命[6]，主上蒙尘[7]。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8]，而智术浅短，遂用猖蹶，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亮答曰：『自董卓已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闇弱，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冑，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9]。』先主曰：『善！』于是与亮情好日密。关羽、张飞等不悦，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10]，愿诸君勿复言。』羽、飞乃止。

注释

1 新野：河南新野县。

2 器：器重。

3 屈致：召见。

4 枉驾顾之：亲自拜访。

5 即所谓“三顾草庐”。

6 奸臣：指曹操。

7 蒙尘：流亡。

8 信：伸张。

9 这便是著名的《隆中对》。

10 表示君臣关系特别融洽。

译文

当时刘备正驻军新野县。徐庶谒见刘备，刘备对他十分器重。徐庶对刘备说：“诸葛孔明这人，是‘卧龙’啊！将军想不想见见他？”刘备说：“你陪他一道来吧！”徐庶说：“此人只能拜访，不可以召见。将军您应该屈尊去拜见他。”于是刘备亲自前往拜访诸葛亮，一连去了三次，才得以相见。刘备屏退随从，对诸葛亮说：“汉室朝纲倾颓，奸臣窃取国权，皇上避乱风尘。寡人没有估计自己的德行和力量，企图为天下伸张正义，苦于智术浅短，因而屡遭挫败，以致今日这种地步。但我初衷不改、志向未泯，您教我该如何才好？”诸葛亮回答说：“自董卓窃权以来，天下豪杰纷起，割州据郡之人比比皆是。曹操相较袁绍，名望低而兵势弱，但曹操却能打败袁绍，转弱为强，这不仅是时机有利，而且也是靠人的智谋。现在曹操已拥兵百万，挟持天子以号令诸侯，这确实是不能和他较量。孙权占据江东，已经历三世之久，地势险要，民心归附，贤能之士都愿意为他效力，只能把他作为外援，而不能谋取。荆州地方，北有汉、沔二水，南可取用两广的物资，东向相连吴郡、会稽，西进可入巴、蜀之地，这是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可是，它的主人无力守住，这是上天安排来协助将军，将军有意夺取荆州吗？益州地势险要，沃野千里，是天府之国，从前高祖就是凭借这富庶之地成就了帝业。刘璋懦弱昏庸，北边又有张鲁的威胁，虽是民丰国富，但他不知体恤，智谋才干之士都希望得到明君。将军是汉室的后裔，而且信义闻名天下，广纳天下英雄，渴求人才，如果占据荆、益二州，凭险据守，与西部戎族和好，对南面夷越加以安抚，对外与孙权和好结盟，对内革新政治、修德施仁，天下一旦发生变故，即派上将一员统率荆州士卒进攻宛城、洛阳，将军则亲自率领部将出兵秦川，百姓岂能不箪食壶浆来迎接将军呢？如果真能做到，那么霸业成功有日，汉王朝复兴有望了。”刘备说：“太好了！”于是与诸葛亮情谊与日俱增。关羽、张飞等对此颇为不满，刘备解释：“我得到了孔明，犹如鱼儿有了水，请你们不要再说了。”关羽、张飞这才不再有异议。

赏析与点评

刘备“三顾草庐”，终于以真诚争取到诸葛亮的誓死追随。两人探讨天下大势，以“兴复汉室”为基础，夺取了道德高地，以抗衡“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隆中对》为刘备提供了重大的战略部署，对蜀汉国的建立，发挥了关键作用。

刘表长子琦，亦深器亮。表受后妻之言，爱少子琮，不悦于琦。琦每欲与亮谋自安之术，亮辄拒塞[1]，未与处画。琦乃将亮游观后园，共上高楼，饮宴之间，令人去梯，因谓亮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入于吾耳，可以言未？』亮答曰：『君不见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乎[2]？』琦意感悟，阴规出计[3]。会黄祖死，得出，遂为江夏太守。俄而表卒，琮闻曹公来征，遣使请降。先主在樊闻之，率其众南行，亮与徐庶并从，为曹公所追破，获庶母。庶辞先主而指其心曰：『本欲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者，以此方寸之地也。今已失老母，方寸乱矣[4]，无益于事，请从此别。』遂诣曹公。

注释

1 拒塞：拒绝。

2 申生留在晋国被害；重耳流亡国外却得到安全。

3 阴规出计：暗中图谋离开。

4 方寸乱：内心慌乱。

译文

刘表长子刘琦，也十分器重诸葛亮。刘表听信后妻的话，偏爱小儿子刘琮，不喜欢刘琦。刘琦常常想与诸葛亮商量自全的办法，但诸葛亮总是加以拒绝，不替他谋划。于是刘琦请诸葛亮游览后花园，一同登上高楼，饮酒中，他派人将楼梯移走，然后对诸葛亮说：“现在上不到天，下不到地，从您口中出来的话，只进入我的耳中，可以指教一下吧？”诸葛亮说：“您没有看到晋公子申生留在宫内遭受谋害，而重耳逃亡在外却得到安全吗？”刘琦茅塞顿开，便私地策划外出襄阳。刚巧黄祖死去，刘琦借机脱身，出为江夏太守。不久刘表去世，刘琮听说曹操前来征伐，即向曹操投降。刘备在樊城听到消息，赶紧率领军队、百姓向南走，诸葛亮与徐庶一同随行。刘备被曹军追上击败后，曹军俘获了徐庶的母亲。徐庶只得辞离刘备，他以手指心说：“我本想与将军一起谋划王霸大业，是凭着这颗心。现在失去老母，方寸已乱，对将军的大事不再有帮助了，请允许我从此告别。”于是投奔曹操。

先主至于夏口，亮曰：『事急矣，请奉命求救于孙将军。』时权拥军在柴桑[1]，观望成败，亮说权曰：『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据有江东，刘豫州亦收众汉南，与曹操并争天下。今操芟夷大难[2]，略已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无所用武，故豫州遁逃至此。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若不能当，何不案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怀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权曰：『苟如君言，刘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3]，况刘豫州王室之冑，英才盖世，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若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复为之下乎！』权勃然曰[4]：『吾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吾计决矣！非刘豫州莫可以当曹操者，然豫州新败之后，安能抗此难乎？』亮曰：『豫州军虽败于长阪，今战士还者及关羽水军精甲万人，刘琦合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之众，远来疲弊，闻追豫州，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将军」[5]。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势耳[6]，非心服也。今将军诚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豫州协规同力，破操军必矣。操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吴之势强，鼎足之形成矣[7]。成败之机，在于今日。』权大悦，即遣周瑜、程普、鲁肃等水军三万，随亮诣先主，并力拒曹公。曹公败于赤壁，引军归邺。先主遂收江南，以亮为军师中郎将，使督零陵、桂阳、长沙三郡[8]，调其赋税，以充军实。

注释

1 柴桑：在江西九江市南。

2 芟（shān）夷：铲除。

3 耻向刘邦称臣而自杀。

4 勃然：愤怒。

5 必蹶上将军：领军将士必然被挫败。

6 逼（bī）：被迫。

7 三国鼎立的形势确立。

8 荆州所属的南方三个郡。

译文

刘备行至夏口，诸葛亮说：“现在形势危急，请将军派我前往吴国向孙权将军求援。”这时孙权正率军屯集在柴桑，坐观战局的胜负，诸葛亮劝喻孙权说：“天下大乱，将军起兵拥有江东，刘备也在汉南招集兵马，共同与曹操争夺天下。现在曹操平定内患，基本上稳定了北方，于是进军南取荆州，威势震慑天下。英雄无用武之地，故此刘备避逃到这里。希望将军能根据自己的力量来考虑对策：如果能起用吴国的军队与中原的曹军相抗衡，就应该及早与曹操断绝关系；假若不能抗衡，何不就此搁下武器、解除盔甲，向对方俯首称臣呢！现在将军表面上服从曹操，内心又犹豫不决，情势危急而不当机立断，大祸即在眼前！”孙权说：“假如情况如你所说，刘备为什么不投降曹操？”诸葛亮说：“田横，只是齐国一个壮士，尚且能坚守节操而不投降受辱，何况刘备乃汉室的后裔，英才盖世，众士仰慕，犹如众水归海。如果功业不能成功，这是天意所定，岂可再做曹操的下属！”孙权勃然大怒说：“我绝不能拿整个吴国的土地和十万军队去受他人控制。我已经决定了！你说除刘备之外，便无人能抵挡曹操，可是他刚被打败，又怎能抵挡住如此强敌呢？”诸葛亮说：“刘备的军队虽在长阪战败，但现在陆续归还的兵卒加上关羽的水军仍有上万人马；刘琦集合起的江夏兵卒亦不下万人。曹操的兵马远道而来，疲惫不堪，听说为了追赶刘备，轻骑一昼夜行走三百多里，这就是‘强弓发出的箭，到了最后，连鲁国的薄绢都不能穿透’，所以用兵之法忌讳这种作战，并说‘必会招致主将失败’。同时，北方人不擅长水战，而荆州百姓归附曹操，实为兵势所迫，也非心甘情愿。现在，将军真派出猛将，统率数万兵马，与刘备协力同心，一定能击败曹军。曹操一败，必然退归北方，这样荆州、吴国的势力就强大起来，三分天下的局面就形成。成败的时机，只在今天。”孙权闻言大喜，即派周瑜、程普、鲁肃等率水军三万，随诸葛亮赶赴刘备那里。协力抗击曹操。曹操在赤壁战败后，领军退归邺城。刘备于是占有江南之地，任命诸葛亮为军师中郎将，派他督守零陵、桂阳、长沙三郡，征调三郡的赋税，以补充军需。

赏析与点评

刘表新死，刘琮以荆州降曹操。曹操兵锋随即指向孙权，欲一举而统一天下。诸葛亮出使东吴，指陈利弊，并清楚说明刘备不能投降的原因，迫使孙权作出正确的选择。当时孙权的部下大多表示要归附曹操，只有鲁肃持异议。孙权当时已稳固了江东统治，又手握十万大军，终于立定心意，联备抗操，导致赤壁大胜，奠定天下三分之局面。

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刘璋遣法正迎先主，使击张鲁。亮与关羽镇荆州。先主自葭萌还攻璋，亮与张飞、赵云等率众泝江[1]，分定郡县，与先主共围成都。成都平，以亮为军师将军，署左将军府事。先主外出，亮常镇守成都，足食足兵。

注释

1 泝江：向长江上游推进。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六年（二一一），益州牧刘璋派遣法正迎请刘备，让刘备去攻打张鲁。诸葛亮与关羽镇守荆州。后来刘备从葭萌返回攻打刘璋，诸葛亮与张飞、赵云等率军沿江逆流而上，分头平定沿江两岸各郡县，然后与刘备合力围攻成都。平定成都后，刘备任命诸葛亮为军师将军，并代理左将军府的事权。刘备领兵外出期间，诸葛亮常留守成都，兵充粮足。

二十六年，群下劝先主称尊号，先主未许，亮说曰：『昔吴汉、耿弇等初劝世祖即帝位，世祖辞让，前后数四，耿纯进言曰：「天下英雄喁喁[1]，冀有所望。如不从议者，士大夫各归求主，无为从公也。」世祖感纯言深至，遂然诺之[2]。今曹氏篡汉，天下无主，大王刘氏苗族，绍世而起，今即帝位，乃其宜也。士大夫随大王久勤苦者，亦欲望尺寸之功如纯言耳。』先主于是即帝位，策亮为丞相曰：『朕遭家不造，奉承大统，兢兢业业，不敢康宁，思靖百姓，惧未能绥。于戏[3]！丞相亮其悉朕意，无怠辅朕之阙，助宣重光[4]，以照明天下，君其勖哉！』亮以丞相录尚书事，假节。张飞卒后，领司隶校尉。

注释

1 喁喁：比喻众人的景仰。

2 诺：答允。

3 于戏：叹词，同“呜呼”。

4 重光：光辉重新照耀，喻刘氏政权失而复兴。

译文

建安二十六年（二二一），部下都劝刘备称帝，刘备不答应。诸葛亮劝说：“从前吴汉、耿弇等人起初劝世祖光武皇帝称帝登基，世祖先后四次推让，耿纯于是进言说：‘天下英雄对您十分景仰，希望追随您而有所得。如果不答应，大家就会各择新主，无人再追随您了。’世祖感到耿纯的话很有道理，于是答应了请求。现在曹丕篡汉，天下无主，大王是刘氏皇族后裔，承接汉统即位，是合情合理之事。士大夫们长期追随大王，经历艰辛困苦，也只是希望像耿纯所说的那样能建尺寸之功！”刘备于是即位称帝，册命诸葛亮为丞相，说：“朕家遭不幸，故谨承王位，一定兢兢业业，不敢贪逸康乐，一心安定百姓，唯恐他们不得安抚。呜呼！丞相诸葛亮要尽量体察朕的心意，不倦怠地帮助我克服缺点，协助我布施恩泽，让光辉重新普照天下，请尽心竭力啊！”诸葛亮以丞相身份总理尚书事，并享“假以符节”的权利。张飞死后，又兼职司隶校尉。

章武三年春，先主于永安病笃，召亮于成都，属以后事，谓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1]，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先主又为诏敕后主曰：『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建兴元年，封亮武乡侯，开府治事。顷之，又领益州牧。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2]。南中诸郡，并皆叛乱，亮以新遭大丧[3]，故未便加兵，且遣使聘吴，因结和亲，遂为与国[4]。三年春，亮率众南征，其秋悉平。军资所出，国以富饶，乃治戎讲武，以俟大举。

注释

1 嗣子：后主刘禅。

2 咸决于亮：国家事务，全凭诸葛亮处置。

3 新遭大丧：指刘备刚刚逝世。

4 与国：盟国。

译文

章武三年（二二三）春，刘备在永安病危，将诸葛亮从成都召来，托付后事。他对诸葛亮说：“你的才干胜过曹丕十倍，一定能安定国家，完成统一大业。如果太子可以辅佐，你就辅佐他；如果他无才能，你就取而代之。”诸葛亮痛哭回言：“臣愿竭尽心力辅佐太子，献出自己的忠诚节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刘备又诏告后主：“你跟随诸葛丞相治国时，一定要像对待父亲那样对待他。”建兴元年（二二三），后主封诸葛亮为武乡侯，设立丞相府署，让诸葛亮自选僚属，全权处理国事。不久，又让诸葛亮兼任益州牧。朝中政事无巨细，由诸葛亮裁决。其时南方几个郡同时起兵叛乱，诸葛亮考虑到新遭国丧，故此不便派兵镇压，更派遣使者访问吴国，加强与吴国的亲善友好关系，于是两国结为盟国。建兴三年（二二五）春，诸葛亮率军南征，到秋天南方叛乱被彻底平定。军需费用都由这些地方承担，国家也日渐富强，于是诸葛亮整顿训练军队，等待时机大举伐魏。

五年，率诸军北驻汉中，临发，上疏曰：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陈和睦，优劣得所。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良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1]，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祎、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2]。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遂行，屯于沔阳。

注释

1 士为知己者死。

2 谨记先帝的遗言。

译文

建兴五年（二二七），诸葛亮统率各军北上，屯兵汉中。临行之前，他上奏说：

先帝所创帝业尚未完成一半，就中途去世。现在天下一分为三，而我蜀汉国力困乏，正是处在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然而宫中侍卫之臣毫不懈怠，前方忠诚将士忘死舍生，只是追念先帝在世时对他们的恩德，想转而报答陛下。陛下应该广开言路，兼听各方意见，以继承光大先帝的美德，振奋仁人志士的精神，不可妄自菲薄，说话要引喻得当，否则会堵塞臣民忠心劝谏的言路。皇宫和丞相府应是一个整体，赏罚褒贬，一视同仁。如果有作恶犯法和行忠善的事，应交给主管官员来判定对他们的惩处或嘉赏，以显示陛下的公正严明，不存一点偏私，使宫廷内外的法度有所不同。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都是忠良诚实之人，他们心志忠诚，思想纯洁，所以先帝选拔他们以留给陛下。臣下认为宫廷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可以同他们商量，然后施行，这样定能补偏救缺，收到集思广益的成效。将军向宠，言行公正、性情和善，精晓军事，以前先帝曾予试用，称赞他是有才有能之人，因此大家商议推举他担任中都督。臣下认为军中之事，都可先与他商议，这样定能使军内和睦融洽，好的和差的各得其所。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就是前汉兴盛强大的主要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这就是后汉衰弱颓败的原因。先帝在世时，常常与臣谈论此事，没有一次不为桓、灵二帝叹息痛心。侍中郭攸之、费祎、尚书陈震、长史张裔、参军蒋琬，这都是忠诚可靠、誓死守节的贤臣，希望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这样兴盛汉室就指日可待了。

臣本是普通百姓，在南阳亲自耕作，只为在乱世中保全性命，不企望获得名声和谋求职位。先帝不嫌弃臣卑贱浅陋，屈驾亲谒，三顾茅庐求访微臣，向臣询问天下大事。臣因此感激不尽，便答允为先帝奔走效劳。后来遇上军事失利，臣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至今已有二十一年了。先帝深知臣做事谨慎，所以在临终前将国家大事托付给臣。臣自接受遗命以来，日夜愁虑叹息，唯恐所托之事不能收到成效，以至损害先帝知人之明。因此我五月渡过泸水，率军深入不毛之地。如今南方已被平定，兵力战具准备充足，应该鼓励督领全军，北定中原，竭尽自己的平庸才能，铲除凶险奸恶的敌人，兴复汉室，使国都能返迁洛阳。这即是臣下用来报答先帝、效忠陛下的职责！至于权衡国事、进献忠言，这是郭攸之、费祎、董允的责任。希望陛下将讨伐奸贼、复兴汉室的任务交给臣。如讨伐无成绩，则治臣之罪，以昭告先帝在天之灵。如果没有劝勉陛下发扬德行之忠言，则追究郭攸之、费祎、董允等的怠慢失职。陛下也应当自我多加深思，向群臣征询治国良策，明鉴和采纳正确的意见，牢记先帝在遗诏中的告诫。这样臣下就受恩非浅、感激至深。现在微臣即将远离陛下，起草此表，泪如雨下，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于是，诸葛亮率军启程，前至沔阳扎营。

赏析与点评

蜀汉国以“兴复汉室”口号立国，所以当“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后，便发动北伐战争。诸葛亮的主要战略意图是占领长安，守护潼关，以抗衡魏国。最后由于实力较弱，加上后勤补给困难，多次进攻都没法达到目的。魏国以司马懿为抗蜀汉的负责人，采取拖延决战的战略，以求坐待其弊。战争持续大大增加了蜀汉国民的经济负担，难以长期进行。后来姜维继续北伐，自然也动摇了蜀汉的立国基础。

六年春，扬声由斜谷道取郿，使赵云、邓芝为疑军，据箕谷，魏大将军曹真举众拒之。亮身率诸军攻祁山，戎陈整齐，赏罚肃而号令明，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叛魏应亮，关中响震。魏明帝西镇长安，命张郃拒亮，亮使马谡督诸军在前，与合战于街亭。谡违亮节度[1]，举动失宜，大为合所破。亮拔西县千余家，还于汉中，戮谡以谢众[2]。……于是以亮为右将军，行丞相事，所总统如前。冬，亮复出散关，围陈仓，曹真拒之，亮粮尽而还[3]。魏将王双率骑追亮，亮与战，破之，斩双。七年，亮遣陈式攻武都、阴平。魏雍州刺史郭淮率众欲击式，亮自出至建威，淮退还，遂平二郡。

注释

1 节度：部署、安排。

2 戮：斩。

3 由于粮食补给困难，诸葛亮六出祁山也难以取得关键性的胜利。

译文

建兴六年（二二八）春，诸葛亮扬言要从斜谷道攻取郿县，并派遣赵云、邓芝率军为疑兵，占据箕谷虚张声势，魏国大将军曹真领兵前来抗击。诸葛亮亲自统率各军进攻祁山，军容整齐，赏惩肃严，号令分明，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叛魏归蜀，一时间整个关中地区震动惊惧。魏明帝御驾西进坐镇长安，命令张郃率军抵御诸葛亮，诸葛亮派遣马谡督率各军前行，与张郃大战于街亭。由于马谡违背了诸葛亮的部署，进军布阵失策，被张郃大败。诸葛亮只得迁移西县一千多家，退军汉中，处死马谡，向全军承认错误。 ……于是后主改任诸葛亮为右将军，代行丞相事，仍然总管全国军政。同年冬天，诸葛亮再次出兵散关，围攻陈仓，魏国派曹真率军前来抵抗，诸葛亮因粮食吃尽退兵而还。魏将王双率领骑兵追击诸葛亮，诸葛亮与他交战，击败了魏军，杀了王双。建兴七年（二二九），诸葛亮派遣陈式领兵攻打武都、阴平二郡。魏国的雍州刺史郭淮想要反击陈式，诸葛亮亲自领兵进取建威，郭淮只得退回雍州。诸葛亮于是平定武都、阴平二郡。

九年，亮复出祁山，以木牛运[1]，粮尽退军，与魏将张郃交战，射杀郃。十二年春，亮悉大众由斜谷出，以流马运[2]，据武功五丈原，与司马宣王对于渭南。亮每患粮不继，使己志不申，是以分兵屯田[3]，为久驻之基。耕者杂于渭滨居民之间，而百姓安堵，军无私焉。相持百余日。其年八月，亮疾病，卒于军，时年五十四。及军退，宣王案行其营垒处所[4]，曰：『天下奇才也！』 ……初，亮自表后主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及卒，如其所言。亮性长于巧思，损益连弩[5]，木牛流马，皆出其意；推演兵法，作八陈图[6]，咸得其要云。亮言教[7]书奏多可观，别为一集。

注释

1 木牛：木制的运输工具，外型似牛。

2 流马：移动的运输工具，外型似马。木牛流马都是灵巧的运输工具。

3 分兵屯田：实行军事屯田以减低远程运输需要。

4 案行：巡视。

5 连弩：能够连续发射的弩。

6 八陈图：即八阵图。

7 言教：著作和教令。

译文

建兴九年（二三一），诸葛亮再次兵出祁山，用木牛运送物资，粮尽退军。与魏将张郃交战，射死了张郃。建兴十二年（二三四）春，诸葛亮统率全军从斜谷出兵，用流马作为运输工具，占据了武功县的五丈原，和魏将司马懿在渭水之南对垒。诸葛亮常常担心粮草接济不上，而使自己统一全国的志愿不得实现，于是将部队分作两部分，一部分就地开荒耕种，作为长期驻扎的基础。耕垦的兵卒杂居在渭水附近的百姓中间，百姓生活安定，屯田的军队也不求私利。两军相持一百多天。当年八月，诸葛亮得了病，死于军中，时年五十四。待蜀军撤走，司马懿一一巡视蜀军的营地，叹道：“孔明真是天下奇才啊！” ……当初，诸葛亮向后主表明自己心愿：“臣下在成都有桑树八百棵，薄田十五顷，子孙的日常衣食费用已有宽余。至于我随军在外，没有别的开支，随身的吃穿，都依靠官府供给，不再经营别的产业，来增加一点点家财。如果到了我死的时候，不要使家中有多余的物品和钱财，以至辜负陛下的恩宠。”等到他死后，正像他所说的那样。诸葛亮天生擅长巧思，曾构思并指导改进弓弩使之连射，制造木牛流马作为运输工具；他推演兵法，设计八卦阵图，无不深得要领。他传世的议论、教令、书信、奏疏都很值得一读，另编成《诸葛亮集》。

赏析与点评

诸葛亮长于军事战略，属于参谋人才，也擅于治理百姓，吏治清明。所以，陈寿认为他是“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但对于“应变将略”，则认为“非其所长”，也是客观的评述。因此，有人怀疑陈寿挟私怨而给予诸葛亮劣评，是子虚乌有的。

关羽传 张飞传 赵云传

本篇导读

本篇是蜀汉开国三大将的传记。关羽（？至二二○）、张飞（？至二二一）、赵云（？至二二九）都是独当一面的大将。三人的性格各有不同，但都是忠心辅助刘备的国之栋梁。

关羽在历史上的形象尤为骁勇无匹，斩颜良、拘于禁、刮骨疗伤等事迹，深受世人赞叹。但他也不是完美的，性格较高傲，欠缺谋略，最后为陆逊部下所杀，要为刘备失掉荆州负主要责任。

张飞性格粗豪，号称“万人敌”，在当阳长阪坡一役，名震天下。在攻打益州及在汉中抵抗曹将张郃中，均扮演重要角色。他较能善待士大夫，但对部下却较为粗暴，终于在追随刘备伐吴前被帐下将领刺杀。

赵云以英勇善战、一身是胆见称。他在长阪坡乱军中力保刘禅和甘夫人，更显示出忠心不贰的情操。赵云建立不少军功，但对刘备称帝持不同意见，受到贬谪，反映出即使是以宽弘见称的刘备，也不一定能容纳异见，更何况一般庸主呢！

关羽字云长，本字长生，河东解人也。亡命奔涿郡，先主于乡里合徒众，而羽与张飞为之御侮。先主为平原相，以羽、飞为别部司马，分统部曲。先主与二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而稠人广坐，侍立终日，随先主周旋，不避艰险。先主之袭杀徐州刺史车冑，使羽守下邳城，行太守事，而身还小沛。

译文

关羽字云长，本来字长生，河东郡解县人。因战乱逃亡到涿郡。刘备在家乡招集兵马，关羽和张飞担任他的护卫。刘备任平原国国相后，任关羽、张飞为别部司马，分管所辖军队。刘备与关、张二人连睡觉都同一张床，亲如同胞兄弟。关、张二人在大庭广众之中，整日侍立在刘备身旁，跟随刘备对敌作战，从不惧避艰险。刘备袭击徐州杀死刺史车胄后，即让关羽镇守下邳城，代行太守职务，自己则率军回驻小沛。

赏析与点评

刘备、关羽、张飞三人结义，关系比亲兄弟还要好，他们的故事更传诵千古。正是如此，关羽、张飞两位号称“万人敌”的威猛，恰好与刘备的宽仁互相补足，成为一个牢固而强大的军事集团。而关羽“千秋忠义”的形象也深入民心。

建安五年，曹公东征，先主奔袁绍。曹公禽羽以归，拜为偏将军，礼之甚厚。绍遣大将军颜良攻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曹公使张辽及羽为先锋击之。羽望见良麾盖，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还[1]，绍诸将莫能当者，遂解白马围。曹公即表封羽为汉寿亭侯。初，曹公壮羽为人，而察其心神无久留之意，谓张辽曰：『卿试以情问之。』既而辽以问羽，羽叹曰：『吾极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刘将军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吾要当立效以报曹公乃去[2]。』辽以羽言报曹公，曹公义之[3]。及羽杀颜良，曹公知其必去，重加赏赐。羽尽封其所赐，拜书告辞，而奔先主于袁军。左右欲追之，曹公曰：『彼各为其主，勿追也。』

注释

1 其首：颜良的首级。

2 立效：建立大功。

3 曹操奸雄，但对关羽、刘备的态度总是较为宽容，与别不同。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五年（二○○），曹操东征徐州，刘备投奔袁绍。曹操擒获关羽后，任关羽为偏将军，对他以礼相待，赏赐优厚。袁绍派大将军颜良在白马进攻东郡太守刘延，曹操派遣张辽和关羽为先锋进击颜良。关羽远远望见颜良的帅旗车盖，策马上前刺杀颜良于千军万马之中，割下他的首级然后回来，袁绍军中的将领没人敢阻挡，于是解除白马之围。曹操当即上奏朝廷封关羽为汉寿亭侯。起初，曹操钦佩关羽的勇猛气概，后来察言观色，发现关羽并无久留之意，于是对张辽说：“你利用与关羽的交情设法去探探他。”不久，张辽借机向关羽问起此事，关羽感慨地说：“我深知曹公对我情深意厚，但我深受刘将军的厚恩，发誓与他同生共死，我决不会背叛他。我最终不会留在此地，我一定要立下大功以报答曹公的恩情后再离去。”张辽把关羽这番话回报给曹操，曹操为他的义气深受感动。待关羽斩杀颜良后，曹操知道关羽一定要离开自己，对其赏赐更为厚重。关羽将曹操赏赐的钱物全部封好，留下书信告辞而去，径直赶往袁绍军营投奔刘备。曹操手下人想将他追回来，曹操说：“大家各为其主，不必追了。”

赏析与点评

关羽对曹操待己之厚，也深为感动。但他已许身先主，故只能以建立功勋做回报，这更凸显他的忠义形象。

从先主就刘表。表卒，曹公定荆州，先主自樊将南渡江，别遣羽乘船数百艘会江陵。曹公追至当阳长阪，先主斜趣汉津，适与羽船相值，共至夏口。孙权遣兵佐先主拒曹公，曹公引军退归。先主收江南诸郡，乃封拜元勋，以羽为襄阳太守、荡寇将军，驻江北。先主西定益州，拜羽董督荆州事。羽闻马超来降，旧非故人，羽书与诸葛亮，问超人才可谁比类。亮知羽护前，乃答之曰：『孟起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黥、彭之徒，当与益德并驱争先[1]，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2]。』羽美须髯，故亮谓之髯。羽省书大悦，以示宾客。

注释

1 益德：张飞字。

2 绝伦逸群：超卓不凡。

译文

关羽跟随刘备依附刘表。刘表死后，曹操平定荆州，刘备自樊城准备南渡长江，另派关羽统率数百艘船只走水路，约定在江陵会师。曹操追击刘备至当阳长阪，刘备抄小路逃往汉津，正碰上关羽的船队，于是一起赶到夏口。孙权派兵协助刘备打败曹操，曹操退归北方。刘备乘胜占有江南数郡，然后封拜各有功将士，任命关羽为襄阳太守、荡寇将军，派他驻军江北。后来刘备西进平定益州，委派关羽督掌荆州大政。关羽听说马超归降刘备，他过去与马超毫不相识，于是便写信给诸葛亮，询问马超武艺才干与谁人可以相比。诸葛亮知道关羽气傲心高，于是回信答道：“马孟起文武兼备，勇猛超群，不愧一代人杰，是英布、彭越一类的人物，可与张飞并驾齐驱，但不及美髯公超凡出众、卓尔不群。”关羽蓄着一副漂亮的长须，所以诸葛亮称他美髯公。看了诸葛亮的回信，关羽十分高兴，把它交给宾客幕僚们传阅。

羽尝为流矢所中，贯其左臂，后创虽愈，每至阴雨，骨常疼痛，医曰：『矢镞有毒，毒入于骨，当破臂作创，刮骨去毒，然后此患乃除耳。』羽便伸臂令医劈之。时羽适请诸将饮食相对，臂血流离，盈于盘器，而羽割炙引酒，言笑自若。

译文

关羽曾被流矢射中，箭头穿透左臂，后来伤口虽然愈合，但一遇阴雨天气，臂骨便常疼痛。医生说：“箭头有毒，其毒已渗入骨中，需要在臂上重新开刀，刮去臂骨上的毒素，才能彻底除掉这一病患。”关羽当即伸出手臂让医生为他开刀治病。当时关羽正请众将饮酒进餐，臂上刀口鲜血淋漓，流满了盛血的的盘子，而关羽却在割肉把酒，与大家谈笑自若。

赏析与点评

“刮骨疗伤”一事再次反映关羽能人所不能的豪迈个性和能耐。陈寿写关羽只写典型事例，反映他擅长挑选精彩的片段以打动读者，不愧为大手笔。

二十四年，先主为汉中王，拜羽为前将军，假节钺。是岁，羽率众攻曹仁于樊。曹公遣于禁助仁。秋，大霖雨，汉水泛溢，禁所督七军皆没。禁降羽，羽又斩将军庞德。梁、郏、陆浑群盗或遥受羽印号，为之支党，羽威震华夏[1]。曹公议徙许都以避其锐，司马宣王、蒋济以为关羽得志，孙权必不愿也。可遣人劝权蹑其后[2]，许割江南以封权，则樊围自解。曹公从之。先是，权遣使为子索羽女[3]，羽骂辱其使，不许婚，权大怒。又南郡太守麋芳在江陵，将军傅士仁屯公安，素皆嫌羽轻己。自羽之出军，芳、仁供给军资，不悉相救。羽言『还当治之』。芳、仁咸怀惧不安。于是权阴诱芳、仁，芳、仁使人迎权。而曹公遣徐晃救曹仁，羽不能克，引军退还。权已据江陵[4]，尽虏羽士众妻子，羽军遂散。权遣将逆击羽，斩羽及子平于临沮。追谥羽曰壮缪侯。

注释

1 华夏：中原。

2 蹑：从后攻击。

3 此事不知是否可靠。

4 使关羽失掉根据地。

译文

建安二十四年（二一九），刘备为汉中王，官封关羽为前将军，并授予符节和斧钺。同年，关羽率军在樊城攻打曹仁。曹操派于禁领兵救援曹仁。当年秋天，大雨连绵，汉水泛滥，于禁督率的七军全被淹没，于禁投降关羽。关羽又斩杀魏国将军庞德。梁县、郏县、陆浑县一带的豪强武装，有的遥受关羽的印信号令，成为关羽指挥的地方武装，关羽声威震动中原。面对如此形势，曹操建议迁离许都以避开关羽的威胁。司马懿、蒋济认为关羽得志取胜，孙权是不会高兴的，应该派人前去劝说孙权，让他派兵从后面袭击关羽，并答应事成之后割让东南诸郡封给孙权，这样樊城之围自然而解。曹操采纳了这一意见。起先，孙权曾派人为自己的儿子向关羽的女儿求婚，关羽辱绹来使，拒绝结亲，孙权十分恼恨。另外南郡太守糜芳驻守江陵，将军傅士仁驻扎公安，两人一向怨恨关羽轻视他们。当关羽领兵出征，由糜芳、傅士仁等负责供应粮草军需，两人不愿全力救援关羽。关羽放出话说“回去后就惩处他们”。糜、傅二人都恐惧不安。于是孙权暗中派人去诱降糜、傅二人，二人即派人迎接孙权。曹操又派来徐晃率军救援曹仁。关羽攻不下樊城，只好领兵退还。这时孙权已占据江陵，将关羽及其将士的妻儿老小全部俘获，关羽军队于是全部溃散。孙权派部将堵击关羽，在临沮斩杀关羽及其子关平。关羽死后被追谥为“壮缪侯”。

赏析与点评

关羽北伐襄阳，虽然成功合围和拘捕于禁，其实不足以动摇曹操的根本。曹操只派遣徐晃一军来便足以抵御，所以说“议徙许都”应属言过其实。即使没有孙权攻袭江陵城，关羽也不可能成功。最后，因为关羽的骄矜粗疏，被孙权的部下杀了，函首洛阳，令人惋惜！

张飞字益德，涿郡人也，少与关羽俱事先主。羽年长数岁，飞兄事之。先主从曹公破吕布，随还计，曹公拜飞为中郎将。先主背曹公依袁绍、刘表。表卒，曹公入荆州，先主奔江南。曹公追之，一日一夜，及于当阳之长阪。先主闻曹公卒至，弃妻子走，使飞将二十骑拒后。飞据水断桥，瞋目横矛曰：『身是张益德也，可来共决死[1]！』敌皆无敢近者，故遂得免。

注释

1 张飞的勇猛于此可见一斑。

译文

张飞，字益德，涿郡人，年轻时与关羽一起追随刘备。关羽比张飞年长几岁，故张飞把关羽当作兄长侍奉。刘备跟从曹操击败吕布后，随曹操返回许都，曹操任命张飞为中郎将。刘备脱离曹操先后投靠袁绍、刘表。刘表死后，曹操进军荆州，刘备逃往江南。曹操率兵追击，急行一日一夜，在当阳县长阪追上刘备。刘备闻知曹操突然赶到，留下妻子儿女逃跑，并令张飞率领二十名骑兵断后。张飞守住河岸、拆毁河桥，怒目圆睁，手执长矛大叫：“我是张益德，谁敢前来与我决一死战！”曹军无人敢近，故刘备等才幸免于难。

赏析与点评

张飞的威猛形象，极为可观，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豪迈气概。加上他的大胡子和长矛，形象更为凸显。

先主既定江南，以飞为宜都太守、征虏将军，封新亭侯，后转在南郡。先主入益州，还攻刘璋，飞与诸葛亮等泝流而上，分定郡县。至江州，破璋将巴郡太守严颜，生获颜。飞呵颜曰：『大军至，何以不降而敢拒战？』颜答曰：『卿等无状，侵夺我州，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飞怒，令左右牵去斫头，颜色不变，曰：『斫头便斫头，何为怒邪！』飞壮而释之，引为宾客。飞所过战克，与先主会于成都。益州既平，赐诸葛亮、法正、飞及关羽金各五百斤，银千斤，钱五千万，锦千匹，其余颁赐各有差，以飞领巴西太守。

译文

刘备平定江南各郡，任张飞为宜都太守、征虏将军，封爵新亭侯，后又调守南郡。刘备西进益州，后还攻刘璋，张飞与诸葛亮等溯江而上，分兵平定沿江各郡县。张飞到江州，击败刘璋的部将巴郡太守严颜，并活捉了严颜。张飞怒斥严颜：“我大军已到，你为何不及早投降而斗胆抗拒？”严颜回说：“你等无故兴兵，侵夺我益州，我们益州只有断头将军，没有投降将军。”张飞大怒，喝令手下兵卒将严颜推出去砍头，严颜面色不变，对张飞说：“砍头就砍头，发什么火呢！”张飞对严颜的勇气甚为敬佩，当即下令释放，并把他作为贵客礼待。张飞一路势如破竹，与刘备会师成都。刘备平定益州后，赏赐诸葛亮、法正、张飞和关羽每人五百斤黄金、一千斤白银、五千万铜钱、一千匹蜀锦，对其他将士也给以数量不等的奖赏，任命张飞兼巴西太守。

曹公破张鲁，留夏侯渊、张郃守汉川。郃别督诸军下巴西，欲徙其民于汉中，进军宕渠、蒙头、荡石，与飞相拒五十余日。飞率精卒万余人，从他道邀郃军交战，山道迮狭[1]，前后不得相救，飞遂破郃。郃弃马缘山，独与麾下十余人从问道退，引军还南郑，巴土获安[2]。先主为汉中王，拜飞为右将军、假节。

注释

1 迮狭：狭窄。

2 此战对确立蜀汉占据汉中有关键作用。

译文

曹操打败张鲁后，留夏侯渊、张郃镇守汉川。张郃单独率领几队兵马南下巴西，打算将那里的百姓迁往汉中。张郃进兵宕渠、蒙头、荡石，与张飞军队相持了五十多天。张飞率领精兵一万多人，从另外的道路将张郃军队截断后再与之交战，山路狭窄，前队后队无法呼应救援，张郃遂被张飞打败。张郃舍马攀越山崖，只带着十多名部下从小路逃走，带领部队退入南郑，巴西这片地方于是得到安宁。刘备自立为汉中王后，任命张飞为右将军，并赐予他假节的称号。

赏析与点评

刘备能控制益州和汉中，张飞都曾作出不少贡献。

章武元年，迁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进封西乡侯，策曰：『朕承天序，嗣奉洪业，除残靖乱，未烛厥理。今寇虏作害，民被荼毒，思汉之士，延颈鹤望。朕用怛然，坐不安席，食不甘味，整军诰誓，将行天罚。以君忠毅，侔踪召虎，名宣遐迩，故特显命，高墉进爵，兼司于京。其诞将天威，柔服以德，伐叛以刑，称朕意焉。诗不云乎，「匪疚匪棘，王国来极。肇敏戎功，用锡尔祉」。可不勉欤！』

译文

章武元年（二二一），张飞被晋升为车骑将军兼司隶校尉，晋封爵位西乡侯，册封说：“朕承应天命，续嗣汉室大业，扫残敌平祸乱，但仍未大治天下。现在贼寇作乱，百姓蒙受苦难，思念汉室的志士仁人，都引颈翘首盼望国家复兴。朕忧愁万分，坐不安席，食不甘味，整顿各军，宣布誓辞，准备替天行道，惩罚乱臣贼子。由于您忠诚果毅，有如周宣王名臣召伯虎，声震远近，故此特地宣布为您晋升官爵，授权您兼掌京师护卫。您应该协助君王弘扬恩威，以仁德安抚百姓，用威刑讨伐叛逆，满足朕的心愿。《诗经》说，‘不能侵扰百姓，不能过急冒进，一切都要以王朝的礼法为准。努力成就伟大的功业，我赏赐福祉给你’。不可不努力啊！”

初，飞雄壮威猛，亚于关羽，魏谋臣程昱等咸称羽、飞万人之敌也。羽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飞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先主常戒之曰：『卿刑杀既过差[1]，又日鞭挝健儿，而令在左右，此取祸之道也。』飞犹不悛[2]。先主伐吴，飞当率兵万人，自阆中会江州。临发，其帐下将张达、范强杀飞，持其首，顺流而奔孙权。飞营都督表报先主，先主闻飞都督之有表也，曰：『噫！飞死矣。』追谥飞曰桓侯。

注释

1 过差：过度。

2 不悛：不改。

译文

当初，张飞雄武威猛，仅次于关羽，魏国谋臣程昱等都夸赞关羽、张飞有万夫不敌之气概。关羽待下级士卒很和善，对士大夫则很傲慢；而张飞则敬重、爱戴有声望的人，却不爱护士卒、百姓。刘备常常告诫张飞：“你过度运用刑法，又随意鞭打将士，还安排这些人在身边办事，你这样做会自招祸害的！”张飞听后仍不悔改。刘备征伐吴国，张飞遵令准备率领一万人马，从阆中出兵赶赴江州与刘备会合。临发兵前，张飞的帐下部将张达、范强杀害了张飞，并割下他的首级，顺江而下投奔孙权。张飞军营都督上表飞报刘备，刘备一听到张飞的都督有表上奏，即说：“唉！张飞死了。”于是追谥张飞为“桓侯”。

赵云字子龙，常山真定人也。本属公孙瓒，瓒遣先主为田楷拒袁绍，云遂随从，为先主主骑[1]。及先主为曹公所追于当阳长阪，弃妻子南走[2]，云身抱弱子[3]，即后主也，保护甘夫人，即后主母也，皆得免难。迁为牙门将军。先主入蜀，云留荆州。

注释

1 主骑：掌管骑兵。

2 弃：留下。

3 即俗所谓“百万军中藏阿斗”。

译文

赵云，字子龙，常山真定县人。他本是公孙瓒的部下，公孙瓒派刘备与田楷共同抗击袁绍，赵云随同前往，为刘备掌管骑兵。当刘备被曹操追逼至当阳长阪时，刘备留下妻儿向南逃走，赵云身裹刘备的幼子，即后主刘禅，保护甘夫人，即刘禅的母亲，舍命拚杀使他们母子幸免于难。后赵云被升迁为牙门将军。刘备率军入蜀，留赵云在荆州。

先主自葭萌还攻刘璋，召诸葛亮。亮率云与张飞等俱泝江西上，平定郡县。至江州，分遣云从外水上江阳[1]，与亮会于成都[2]。成都既定，以云为翊军将军。建兴元年，为中护军、征南将军，封永昌亭侯，迁镇东将军。五年，随诸葛亮驻汉中。明年，亮出军，扬声由斜谷道，曹真遣大众当之。亮令云与邓芝往拒，而身攻祁山。云、芝兵弱敌强，失利于箕谷，然敛众固守，不至大败。军退，贬为镇军将军。七年卒，追谥顺平侯。

注释

1 外水：泯江。

2 会：会师。

译文

刘备从葭萌回攻刘璋，召诸葛亮前往。诸葛亮率领赵云、张飞等沿长江逆流而上，平定沿途郡县。至江州后，诸葛亮分派赵云率领一支军队从岷江直上江阳，与诸葛亮会师成都。成都平定以后，刘备任赵云为翊军将军。建兴元年（二二三），赵云被升任为中护军、征南将军，封爵为永昌亭侯，随后又升迁为镇东将军。建兴五年（二二七），赵云跟随诸葛亮驻守汉中。明年，诸葛亮出兵伐魏，扬言从斜谷道出兵，魏将曹真急调大军前往抵御。诸葛亮命令赵云与邓芝前去斜谷抗击曹军，自己则率领大部队进攻祁山。赵、邓兵力弱小而敌军兵多势众，故在箕谷受挫，但他们随即收整人马固守险要，终于避免惨败。军队退还汉中后，赵云被贬为镇军将军。建兴七年（二二九），赵云去世，被追谥为“顺平侯”。

赏析与点评

赵云在乱军中力保危急的阿斗和主母，显示其忠与勇，受到很多人的赞赏，是实至名归的。其后，他也曾为攻取成都和协助诸葛亮北伐有所贡献，是蜀汉政权的中坚分子，英名盖世。

庞统传 法正传

本篇导读

庞统（一七九至二一四）初与诸葛亮齐名，号称“凤雏”。刘备得荆州，以统为治中从事，又与诸葛亮同任军师中郎将。后从备入蜀，刘备采纳他的建议，进军成都。后来庞统率众攻打雒城，不幸为流矢射死。英才早逝，是刘备的一大损失。

法正（一七六至二二○）是才智之士，在建安初入蜀，不受重用。他与张松合力把刘备引入益州，成为蜀汉国建立的关键人物。之后，他以多智谋获刘备倚重，也受到诸葛亮的推许，死年四十五。夷陵之战大败后，诸葛亮曾叹息地说：“若法孝直在，则能制主上，令不东行。”法正的经历，说明才智之士也需要等待时机，才能有所发展。

庞统字士元，襄阳人也。少时朴钝，未有识者。颍川司马徽清雅有知人鉴，统弱冠往见徽[1]，徽采桑于树上，坐统在树下，共语自昼至夜。徽甚异之，称统当为南州士之冠冕，由是渐显。后郡命为功曹。性好人伦[2]，勤于长养[3]。每所称述，多过其才，时人怪而问之，统答曰：『当今天下大乱，雅道陵迟[4]，善人少而恶人多。方欲兴风俗[5]，长道业[6]，不美其谭即声名不足慕企[7]，不足慕企而为善者少矣。今拔十失五，犹得其半，而可以崇迈世教，使有志者自励，不亦可乎？』吴将周瑜助先主取荆州，因领南郡太守。瑜卒，统送丧至吴，吴人多闻其名。及当西还，并会昌门，陆绩、顾劭、全琮皆往。统曰：『陆子可谓驽马有逸足之力，顾子可谓驽牛能负重致远也。』谓全琮曰：『卿好施慕名，有似汝南樊子昭。虽智力不多，亦一时之佳也。』绩、劭谓统曰：『使天下太平，当与卿共料四海之士。』深与统相结而还。

注释

1 弱冠：二十岁。

2 人伦：品评人物。

3 长养：培养声望。

4 雅道陵迟：正道受到破坏。

5 兴：改善。

6 长道业：弘扬儒学事业。

7 美其谭：抬高声望。慕企：仰慕。

译文

庞统，字士元，襄阳郡人。年少时朴实鲁钝，没有什么声誉。颍川郡名士司马徽人品高雅，善于鉴别人材。庞统二十岁时去拜访司马徽，司马徽正在树上采摘桑葚，让庞统坐在树下，两人交谈，从白天一直到夜晚。司马徽觉得他极不凡，赞赏他是南州士子的翘楚，从此庞统名声渐渐显扬起来。后来庞统接受本郡任命为功曹。庞统热衷评判别人高下，乐于培养别人声望。当他评论他人时，总是超出这人的才干。当时的人都感到奇怪，问他这是为什么？庞统回答说：“如今天下大乱，正道受到破坏，善人少而恶人多。要想淳化社会风尚，弘扬儒学事业，不抬高他的声誉，他们的名声就不足以让人仰慕仿效，这样一来善人就更少了。现在拔举十人，如有五人不合标准，可是还可得到一半。通过这一半向社会推广教化，使有志的人自我勉励，这样做难道不可以吗？”吴国大将周瑜协助刘备夺得荆州，因功兼职南郡太守。周瑜去世了，庞统扶送周瑜灵柩到吴国，吴国很多人士都听到过庞统的大名。当庞统辞别吴主返回荆州时，这些人齐集昌门送别，陆绩、顾劭、全琮都赶来了。庞统说：“陆君可说是匹驽马，但务实却有余力；顾君可说是条驽牛，但却能负重而道远。”又对全琮说：“您乐善好施敬慕美名，颇类汝南樊子昭。虽然智力一般，但也称得上是一时俊秀！”陆绩、顾劭对庞统说：“待将来天下太平了，再与您一道品评天下名士。”于是他们与庞统结下深交，然后送他归返。

赏析与点评

汉末人物品鉴的风气很盛，庞统是当时善于鉴别人才的佼佼者，很有声望。他对协调与吴国的关系，发挥了积极作用。

先主领荆州，统以从事守耒阳令，在县不治[1]，免官。吴将鲁肃遗先主书曰：『庞士元非百里才也[2]，使处治中、别驾之任，始当展其骥足耳[3]。』诸葛亮亦言之于先主，先主见与善谭，大器之，以为治中从事。亲待亚于诸葛亮，遂与亮并为军师中郎将。亮留镇荆州，统随从入蜀。

注释

1 不治：政绩不佳。

2 庞统的能力不在掌管一个小地方。

3 骥足：杰出的才华。

译文

刘备任荆州牧，庞统以从事身份试任耒阳县令，因在任政绩不好，被免除官职。吴国将领鲁肃写信对刘备说：“庞士元的才能不在掌管一个州县。让他担任治中、别驾之类的职务，才能让他施展杰出的才干。”诸葛亮也向刘备提过此类建议，于是刘备召见庞统详谈，随即十分器重他，任命他为治中从事。刘备对庞统的信任仅次于诸葛亮，庞统于是与诸葛亮一同担任军师中郎将。诸葛亮留守荆州，庞统则随从刘备领兵入蜀。

益州牧刘璋与先主会涪，统进策曰：『今因此会，便可执之[1]，则将军无用兵之劳而坐定一州也。』先主曰：『初入他国，恩信未著，此不可也。』璋既还成都，先主当为璋北征汉中，统复说曰：『阴选精兵，昼夜兼道，径袭成都；璋既不武，又素无预备，大军卒至，一举便定，此上计也。杨怀、高沛，璋之名将，各仗强兵，据守关头，闻数有笺谏璋，使发遣将军还荆州。将军未至，遣与相闻，说荆州有急，欲还救之，并使装束，外作归形；此二子既服将军英名，又喜将军之去，计必乘轻骑来见，将军因此执之[2]，进取其兵，乃向成都，此中计也。退还白帝，连引荆州，徐还图之，此下计也。若沉吟不去[3]，将致大困，不可久矣。』先主然其中计，即斩怀、沛，还向成都，所过辄克。于涪大会，置酒作乐，谓统曰：『今日之会，可谓乐矣。』统曰：『伐人之国而以为欢，非仁者之兵也。』先主醉，怒曰：『武王伐纣，前歌后舞，非仁者邪？卿言不当，宜速起出！』于是统逡巡引退[4]。先主寻悔，请还。统复故位，初不顾谢，饮食自若。先主谓曰：『向者之论，阿谁为失？』统对曰：『君臣俱失。』先主大笑，宴乐如初。进围雒县，统率众攻城，为流矢所中，卒，时年三十六。先主痛惜，言则流涕。

注释

1 执之：扣留刘璋。

2 执之：扣留杨怀、高沛。

3 沉吟不去：犹豫不决。

4 逡巡：不知所措。

译文

益州牧刘璋在涪城会见刘备，庞统向刘备献计说：“乘今天会晤之机，可将刘璋抓住，这样将军不需劳师动众即可坐得益州。”刘备说：“刚入别国，恩德威信尚未建立，这种事是不能做的。”刘璋返还成都，刘备承担起替刘璋北上征讨汉中张鲁的使命，庞统再次劝说刘备：“暗中选派精兵，昼夜兼程急行，抄小道袭击成都。刘璋既缺乏领兵作战的才干，又素来没有预防戒备，我方大军突然赶到，一举便能夺得成都，这是上策。杨怀、高沛，乃刘璋手下的名将，他们倚仗手中的强大兵力，据守白水关，听说他们曾几次写信劝说刘璋，要刘璋把您打发回荆州。将军未到达白水关时，先派人去告知他们，就说荆州形势危急，准备回军救援，同时下令我军将士整理行装，佯装即将撤还的样子。杨、高二人既钦佩将军的英名，又高兴您撤离益州，估计他们一定会轻装前来拜送将军，将军可乘机下令将他们捉拿，进而进关收编他们的军队，迅即挥军攻打成都，这是中策。退回白帝城，联络荆州兵马入蜀，然后慢慢设法一步步攻占益州，这是下策。如果犹豫不决而滞留此地，必然陷入严重的困境，切不可如此长久拖延啊。”刘备采纳庞统所说的中策，随即用计斩杀杨怀、高沛，回军进攻成都，所过郡县纷纷攻克。刘备在涪城召开庆功大会，大摆筵席饮酒奏乐，在席间他对庞统说：“今日聚会，可真快乐。”庞统说：“攻占别人的国土却认为是件乐事，这不是仁义之师所为啊。”刘备已经喝醉，故此大怒说：“武王伐纣，前歌后舞，难道不是仁义之师吗？你的话很不得当，应该马上给我离席出去！”于是庞统不知所措地退席而出。刘备很快就感到后悔，忙派人请庞统回来。庞统回到席间，对刘备不理不睬也不道歉，只管像开始那样吃喝。刘备问他：“刚才的争论，究竟是谁不对？”庞统回答：“咱们君臣都有错。”刘备听后大笑，筵席上气氛仍像开始时一样热闹欢乐。刘备军队进围雒县，庞统率军攻城，被乱箭射中而死，年仅三十六岁。刘备十分痛惜，一提到庞统之死就流泪。

赏析与点评

庞统在刘备占据益州的过程中担任参谋长的角色，提供不少有益的建议。同时，他为人严谨，对刘备与将士在涪城饮得醉醺醺加以批评。不幸的是，他在攻城时被流矢所杀，未能施展抱负，十分可惜。

法正字孝直，扶风郿人也。祖父真，有清节高名。建安初，天下饥荒，正与同郡孟达俱入蜀依刘璋，久之为新都令，后召署军议校尉。既不任用，又为其州邑俱侨客者所谤无行[1]，志意不得。益州别驾张松与正相善，忖璋不足与有为[2]，常窃叹息。松于荆州见曹公还[3]，劝璋绝曹公而自结先主。璋曰：『谁可使者？』松乃举正，正辞让，不得已而往。正既还，为松称说先主有雄略，密谋协规，愿共戴奉[4]，而未有缘。后因璋闻曹公欲遣将征张鲁之有惧心也，松遂说璋宜迎先主，使之讨鲁，复令正衔命[5]。正既宣旨，阴献策于先主曰：『以明将军之英才，乘刘牧之懦弱；张松，州之股肱，以响应于内；然后资益州之殷富，冯天府之险阻[6]，以此成业，犹反掌也[7]。』先主然之，泝江而西，与璋会涪。北至葭萌，南还取璋。

注释

1 受到与他一起迁到四川的同乡的诽谤。

2 不足与有为：难以成就大事业。

3 张松受到曹操的轻视。

4 二人密议决定，一起拥戴刘备。这对刘备夺取荆州是转折点。

5 复令正衔命：再次派法正去荆州。

6 冯：通“凭”，凭借。

7 反掌：易如反掌。

译文

法正，字孝直，扶风郡郿县人。祖父法真有节操，名望很高。建安初年，天下饥荒，法正与同郡人孟达一起入蜀依附刘璋。过了很久，他才被任命为新都县令，后来被召到成都，代理军议校尉。法正既得不到重用，又遭到侨居蜀地的同郡县人的诽谤，说他品行不好，感到很不得志。益州别驾张松与法正十分友好，张松认为刘璋不会有什么作为，常常暗自叹息没有遇到明主。张松出使到荆州见曹操后，劝说刘璋与曹操断绝关系而与刘备结盟。刘璋问：“谁可担任使者？”张松于是举荐法正，法正推辞，最后勉强接受命令。法正回蜀后，向张松夸赞刘备有雄才大略，于是两人密谋商定，决心共同拥戴刘备，但一时找不到机会。后来刘璋听说曹操派遣兵将进攻张鲁，心中恐惧，于是张松乘机劝刘璋迎请刘备入蜀，担负征伐张鲁的工作。刘璋再次派遣法正前往荆州。法正向刘备转述了刘璋的意图后，即私下向刘备献计：“凭将军的英才，利用刘璋的懦弱；张松，州郡的得力人才，让他在成都做内应。成事后，将军再凭借益州的富庶和险要地势来成就霸业，实在易如反掌。”刘备听从了法正的计谋，领兵沿长江逆流而上，西进与刘璋相会于涪城。随后刘备率军北上葭萌，接着又率军掉头进攻刘璋。

赏析与点评

法正有智术，入蜀后却得不到刘璋的重用。他又认为刘璋懦弱，不足以成就大业，便与张松策划迎接刘备入蜀。刘备最后能建立蜀汉国，法正的贡献极大。

郑度说璋曰：『左将军县军袭我[1]，兵不满万，士众未附，野谷是资，军无辎重。其计莫若尽驱巴西、梓潼民内涪水以西，其仓廪野谷，一皆烧除，高垒深沟[2]，静以待之。彼至，请战，勿许，久无所资，不过百日，必将自走。走而击之，则必禽耳。』先主闻而恶之，以问正。正曰：『终不能用，无可忧也。』璋果如正言，谓其群下曰：『吾闻拒敌以安民，未闻动民以避敌也。』于是黜度，不用其计。

注释

1 左将军：指刘备。

2 实行坚壁清野的手段。

译文

郑度劝说刘璋：“刘备带领孤军进袭我们，士兵还不到万人，百姓尚未向他归附，全靠临时征集民间的粮草，军队严重缺乏物资。对付他们最好的计策是把巴西、梓潼两地的百姓全部迁往涪水以西，把粮仓全部烧掉，修筑高垒深挖濠沟，镇静地等待他们的到来。他们来后，向我们挑战，我们坚守不出，他们时间一长就会断绝粮草供应，不出百日，必然自行退走。他军一退，我军进追，这样即可生擒刘备。”刘备听到这一消息甚为忿恨，问法正如何应对。法正说：“刘璋最终不会听用郑度的计谋，将军不必担忧。”刘璋果然如法正所料，对他的部下说：“我只听说出军抗敌以保护百姓，未听说迁移百姓以躲避敌人。”于是罢免郑度，不用其计。

及军围雒城，正笺与璋曰[1]：『正受性无术，盟好违损，惧左右不明本末，必并归咎[2]，蒙耻没身，辱及执事，是以损身于外，不敢反命。恐圣听秽恶其声，故中间不有笺敬，顾念宿遇，瞻望悢悢。然惟前后披露腹心，自从始初以至于终，实不藏情，有所不尽，但愚闇策薄，精诚不感，以致于此耳。今国事已危，祸害在速，虽捐放于外，言足憎尤，犹贪极所怀[3]，以尽余忠。明将军本心，正之所知也，实为区区不欲失左将军之意，而卒至于是者，左右不达英雄从事之道，谓可违信黩誓，而以意气相致，日月相迁，趋求顺耳悦目，随阿遂指，不图远虑为国深计故也。事变既成，又不量强弱之势，以为左将军县远之众，粮谷无储，欲得以多击少，旷日相持。而从关至此，所历辄破，离宫别屯，日自零落。雒下虽有万兵，皆坏陈之卒，破军之将[4]，若欲争一旦之战，则兵将势力，实不相当。各欲远期计粮者，今此营守已固，谷米已积，而明将军土地日削，百姓日困，敌对遂多，所供远旷。愚意计之，谓必先竭，将不复以持久也。空尔相守，犹不相堪，今张益德数万之众，已定巴东，入犍为界，分平资中、德阳，三道并侵，将何以御之？本为明将军计者，必谓此军县远无粮，馈运不及，兵少无继。今荆州道通，众数十倍，加孙车骑遣弟及李异、甘宁等为其后继。若争客主之势，以土地相胜者，今此全有巴东，广汉、犍为，过半已定，巴西一郡，复非明将军之有也。计益州所仰惟蜀，蜀亦破坏；三分亡二，吏民疲困，思为乱者十户而八；若敌远则百姓不能堪役，敌近则一旦易主矣[5]。广汉诸县，是明比也。又鱼复与关头实为益州福祸之门，今二门悉开，坚城皆下，诸军并破，兵将俱尽，而敌家数道并进，已入心腹，坐守都、雒[6]，存亡之势，昭然可见。斯乃大略，其外较耳，其余屈曲[7]，难以辞极也。以正下愚，犹知此事不可复成，况明将军左右明智用谋之士，岂当不见此数哉？旦夕偷幸[8]，求容取媚，不虑远图，莫肯尽心献良计耳。若事穷势迫，将各索生，求济门户，展转反复，与今计异，不为明将军尽死难也。而尊门犹当受其忧[9]。正虽获不忠之谤，然心自谓不负圣德，顾惟分义，实窃痛心。左将军从本举来，旧心依依，实无薄意。愚以为可图变化，以保尊门。』

注释

1 正笺与璋：法正写信给刘璋。

2 并归咎：把全部错过推给我。

3 企图将心中所想对你说出。

4 破军之将：败军之将。

5 易主：投降。

6 坐守都、雒：困守成都、雒城二地。

7 屈曲：曲折隐晦的地方。

8 旦夕偷幸：短暂的苟且侥幸。

9 尊门：指刘璋一家。

译文

待刘备的军队包围雒城，法正写信给刘璋说：“我禀赋缺乏才智，现在您与左将军刘备友好结盟受到损害，我担心您身旁的人不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必定会把所有过错都归咎到我一人身上，使我终生蒙受耻辱，也使您连带受辱，故而失身流落在外，不敢回去复命。怕您厌恶我的言语声音，所以这期间也不敢向您写信致意。回想起往日您对我的恩情，我常常翘首西望，心中极为悲伤惆怅；然而我考虑还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楚以披露自己的心迹。从事情的初始直到最终，我绝没有隐瞒任何真情，有言不尽意表白不清之处，是我愚笨拙劣，诚意没能将您打动，以致造成今天这种局面。现在国事危急，大祸临头，虽然我流落在外，张口就会增加您对我的怨恨，但我觉得还是应该把心中要说的话说出来，以剖明自己的忠心。将军的本心，我是了解的。实际是谨慎小心不愿得罪左将军，而最终还是引起矛盾，是因为您身边的人不明白英雄处世从事的道理，以为可以违背信义誓约，凭着意气办事。长期以来，他们追求顺耳悦目，阿谀奉承趋炎附势，皆因他们缺乏远虑，不为国家做长远打算。事变发生以后，他们又不能估量双方实力的强弱，以为左将军孤军远道而入，缺乏粮草储备，故想以多击少，旷日相持。而左将军自白水关到此，所过郡县全被攻破，将军所有的行宫、营寨，日益孤立衰落。雒下虽有兵马上万，但都是败阵之卒、破军之将，如果打算凭此军队争一时战斗的胜利，那么兵将势力确实不相当；打算长期相持来消耗左将军的粮草也行不通，因为左将军的营地已扎守坚固，粮草已有了积囤，而将军的地盘日益减少，百姓日益穷困，敌对力量越来越多，军需供应又被远远隔开。以臣愚见，真正粮草先竭、无法坚持长久的却是将军。照目前两边情况相持下去，将军实难维持。现在张飞率领数万之众，已平定巴东，进入犍为，并分兵平定资中、德阳，正三路向前挺进，您如何抵挡得住？原来替将军谋划的人，肯定说左将军是孤军远来而缺乏粮草，运送不及，而且兵少无援。如今荆州入蜀的道路已被开通，左将军的军队比原来增强几十倍，还有孙权将军已派遣他的弟弟及李异、甘宁等领兵做后援。比较主客双方的形势变化，如果您想凭土地广大来取胜，而今对方已占领了巴东，广汉、犍为也大半被攻占，巴西郡又非将军所有了。计算起来益州所能凭依的只有蜀郡，而蜀郡已经不复完整，益州土地已三分失二，官员百姓已疲惫不堪，每十户人家就有八户企图起来作乱。如果敌军离得远则百姓忍受不了长久的劳役，敌军进逼近则他们就会投降反叛。广汉郡各县就是明证。此外鱼复县与白水关，实在是决定益州祸福成败的门户，如今两门全被打开，坚固的城池皆被攻破，各路军队都被击败，能战的兵将已损失殆尽，而敌军几路进击，已攻入益州的心腹之地，而您仅能困守成都、雒城二地，谁存谁亡的局势，昭然可见。这只是大致情形，比较明显易见，至于其余曲折隐伏的因素，就难以一一用文字表述清楚了。像我这种下愚之人，尚且明白如此局面再难扭转，何况将军身旁聪明多智的谋士，岂能不明白事情的必然后果？他们靠暂时的苟且侥幸，乞求容身，献媚邀宠，不做长久打算，不肯尽心献上良策。如果事情危急大势已去，他们将各自谋生逃命，保全自家门户，调身转背，就会作出与现在完全不同的打算，绝不会为将军尽忠死节，反过来您的家口还会受到他们带来的忧患。我虽已蒙受不忠的诽谤，但扪心自问我并未有负于您的恩德，顾念我们之间的君臣名分义务，我实在为将军疾首痛心。左将军为了国家的根本利益而举兵前来，对您的旧情依旧，并无敌意，我私下以为您可以根据事情的变化而改变策略，以便保全自己的家族。”

赏析与点评

法正写信给刘璋，当然是为自己开脱。由于此时的君臣关系并不稳定，我们对法正不需深责。正如战国时代的谋士“朝秦暮楚”，或现代企业的人事变动，都很难以忠心、道义等观念来看待双方关系的改变。

十九年，进围成都，璋蜀郡太守许靖将踰城降，事觉，不果。璋以危亡在近，故不诛靖。璋既稽服，先主以此薄靖不用也。正说曰：『天下有获虚誉而无其实者，许靖是也。然今主公始创大业，天下之人不可户说，靖之浮称[1]，播流四海，若其不礼，天下之人以是谓主公为贱贤也。宜加敬重，以眩远近[2]，追昔燕王之待郭隗。』先主于是乃厚待靖。以正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外统都畿，内为谋主[3]。一餐之德，睚眦之怨，无不报复，擅杀毁伤己者数人[4]。或谓诸葛亮曰：『法正于蜀郡太纵横，将军宜启主公，抑其威福。』亮答曰：『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之下；当斯之时，进退狼跋[5]，法孝直为之辅翼，令翻然翱翔，不可复制，如何禁止法正使不得行其意邪！』初，孙权以妹妻先主，妹才捷刚猛，有诸兄之风，侍婢百余人，皆亲执刀侍立，先主每入，衷心常凛凛；亮又知先主雅爱信正，故言如此。

注释

1 浮称：虚名。

2 以眩远近：昭示远近。

3 法正成为刘备治蜀初期最重要的助手。

4 这四句指法正心胸不宽广，以往小小的私怨，都加以报复。

5 进退狼跋：形势已狼狈不堪。

译文

建安十九年（二一五），刘备进军围困成都，刘璋的蜀郡太守许靖企图越城投降，事情败露并未成功。刘璋因益州即将失陷，故此也没有处决许靖。刘璋投降后，刘备因许靖背主之事而看不起许靖，对他不加任用。法正劝刘备说：“天下有的是博得虚名而无真正德才之人，许靖即是如此。然而今日主公起手开创大业，天下之人又不可能挨家挨户地去做说明，而许靖的虚名，已传播天下，如果对他不能待之以礼，天下之人则会因此说主公在轻贱贤才。所以应该敬重许靖，以此昭示远近，您可效法燕昭王厚待郭隗的作法。”刘备于是厚待并起用许靖，任命法正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在外统领都城及京郊地区，在内则为刘备的主要谋臣。法正胸襟偏狭，一饭之德，小小怨隙，无不回报，并擅自处死几个毁谤过他的人。有人对诸葛亮说：“法正在蜀郡太横行了，将军应禀告主公，对他作威作福的行为加以约制。”诸葛亮回答说：“主公在公安时，害怕北面曹操强盛，担心东面孙权威逼，身边又恐惧孙夫人生变，当时的情景真是进退两难狼狈不堪。法孝直成为主公的辅佐后，使主公展翅飞腾，不再受人抑制，如今怎么能禁止法正的意气办事呢？”当初，孙权将妹妹许配刘备为妻，她才思敏捷、性情刚猛，大有几位兄长的性格气度，在她身旁总是侍立着一百多名持刀的侍婢，刘备每次进她的房间，心中都恐惧不安。诸葛亮又明知刘备十分信任喜爱法正，故此才这么讲。

赏析与点评

诸葛亮的一段话，无意之间披露了刘备在治蜀初期仍面对很多困难。

二十二年，正说先主曰：『曹操一举而降张鲁，定汉中，不因此势以图巴、蜀，而留夏侯渊、张郃屯守，身遽北还，此非其智不逮而力不足也，必将内有忧逼故耳[1]。今策渊、郃才略，不胜国之将帅，举众往讨，则必可克。克之之日，广农积谷，观衅伺隙[2]，上可以倾覆寇敌，尊奖王室，中可以蚕食雍、凉，广拓境土，下可以固守要害，为持久之计。此盖天以与我，时不可失也。』先主善其策，乃率诸将进兵汉中，正亦从行。

注释

1 内有忧逼：内部有忧患困难。

2 观衅伺隙：寻找机遇，待时出击。法正的建议十分准确，使蜀汉国力伸展到汉中一带，为后来诸葛亮北伐创造了必要条件。

译文

建安二十二年（二一七），法正劝刘备说：“曹操一战就降伏张鲁，平定汉中，但他没有乘此破竹之势而进取巴、蜀，却留下夏侯渊、张郃镇守汉中，自己率军北还，这样做并非他智谋不行，兵力不足，必定是自己内部有忧患迫使他这样。现在分析夏侯渊、张郃的才干谋略，并无比我国将帅高明之处，如果我们举兵征伐，一定能取得成功。取胜之后，可以在那里发展生产，广积粮食，寻找时机出兵进击，这样上可以消灭敌寇、安辅汉室，中可以蚕食占取雒、凉二州，开拓疆土，下可以固守险要，为长远割据一方之计。这大概是上天有意给我们良机，机不可失！”刘备十分赞同法正的计策，于是率领诸将领兵挺进汉中，法正也随同前往。

二十四年，先主自阳平南渡沔水，缘山稍前，于定军、兴势作营。渊将兵来争其地。正曰：『可击矣。』先主命黄忠乘高鼓譟攻之，大破渊军，渊等授首。曹公西征，闻正之策，曰：『吾故知玄德不办有此，必为人所教也。』先主立为汉中王，以正为尚书令、护军将军。明年卒，时年四十五。先主为之流涕者累日。谥曰翼侯。赐子邈爵关内侯，官至奉车都尉、汉阳太守。诸葛亮与正，虽好尚不同，以公义相取。亮每奇正智术。先主既即尊号，将东征孙权以复关羽之耻，群臣多谏，一不从[1]。章武二年，大军败绩，还住白帝。亮叹曰：『法孝直若在，则能制主上，令不东行；就复东行，必不倾危矣。』

注释

1 一不从：一概不从。

译文

建安二十四年（二一九），刘备从阳平关南渡沔水，顺着山势走向逐步向前推进，在定军、兴势两山扎下营寨。夏侯渊领兵前来争夺要地。法正说：“可以出击！”刘备令黄忠依山势居高临下击鼓吶喊向夏侯渊军队发起攻击，将夏侯渊军打得大败，并将夏侯渊等斩首。曹操正领兵西征乌丸，听到法正这一计策，说：“我本来算定刘玄德想不到这步棋，一定是人家教他的。”刘备被拥立为汉中王，任命法正为尚书令、护军将军。第二年法正即去世，年仅四十五岁。刘备为法正之死一连痛哭了几天。法正被追谥为“翼侯”，他的儿子法邈被赐爵为关内侯，官至奉车都尉、汉阳太守。诸葛亮与法正，虽说二人志趣不同，但都能以大义为重，互相取长补短，诸葛亮常常惊奇法正的智术谋略。刘备称帝后，准备东征孙权为关羽报仇雪耻，许多大臣都进行劝谏阻止，但刘备一概不听。章武二年（二二二），刘备大军被吴军击败，退驻白帝城。诸葛亮叹息说：“法孝直如果在世，一定能劝阻主上，使他不进兵东吴；即使进兵东吴，也不会遭到如此惨败！”

赏析与点评

法正鼓励刘备进据汉中，使蜀汉国的基础能够较为稳固，是很有眼光的分析。他因早逝而无法制止刘备发动夷陵之战，对蜀汉国是重大损失。所以，诸葛亮才叹息不已，说“法孝直若在，则能制主上，令不东行；就复东行，必不倾危矣”的一番无奈话。

魏延传

本篇导读

魏延（？至二三四）随刘备入蜀时以勇猛见称，被刘备亲自选拔为汉中太守。诸葛亮北伐，以延督前部、凉州刺史。他善于培养战士，多谋略，为诸葛亮规划出兵关中、占领长安做了部署，但由于诸葛亮以稳重治军，不采纳魏延的计划，错失了良机。魏延性情矜高，与长史杨仪势成水火，双方在诸葛亮逝世后发生激烈冲突，最后被杀，使蜀国失去了一位富有军事天才的大将。

魏延字文长，义阳人也。以部曲随先主入蜀，数有战功，迁牙门将军。先主为汉中王，迁治成都，当得重将以镇汉川，众论以为必在张飞，飞亦以心自许。先主乃拔延为督汉中镇远将军，领汉中太守，一军尽惊。先主大会群臣，问延曰：『今委卿以重任，卿居之欲云何？』延对曰：『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先主称善，众咸壮其言。先主践尊号，进拜镇北将军。建兴元年，封都亭侯。

译文

魏延，字文长，义阳人。他率领私人武装跟随刘备入蜀，屡立战功，被任命为牙门将军。刘备自立为汉中王，把治所迁到成都，需要一员重要将领镇守汉川，大家都认定是张飞，张飞也心想必定是自己。先主刘备却提拔魏延为督汉中镇远将军，领汉中太守，全军无人不感到惊讶。刘备大宴群臣，问魏延道：“现在对你委以重任，你做何打算？”魏延回答说：“若曹操带领天下兵马前来，请让我为大王去抗击他；如果是其他将领带领十万人马前来，请让我为大王把他们消灭掉。”刘备闻言叫好，众人也都觉得他出言豪壮。刘备称帝后，又升魏延为镇北将军。建兴元年（二二三），魏延被封为都亭侯。

赏析与点评

魏延是蜀中少有的杰出将领，具韬略，能培养战士。受到刘备赏识而担任汉中太守，负责北方的防务工作。

五年，诸葛亮驻汉中，更以延为督前部，领丞相司马、凉州刺史。八年，使延西入羌中[1]，魏后将军费瑶、雍州刺史郭淮与延战于阳溪，延大破淮等。迁为前军师征西大将军，假节，进封南郑侯。延每随亮出，辄欲请兵万人，与亮异道会于潼关，如韩信故事，亮制而不许。延常谓亮为怯，叹恨己才用之不尽。延既善养士卒，勇猛过人，又性矜高，当时皆避下之。唯杨仪不假借延[2]，延以为至忿，有如水火。十二年，亮出北谷口，延为前锋。

注释

1 羌中：羌族人民居住的地区。

2 不假借：不稍作退让。

译文

建兴五年（二二七），诸葛亮驻军汉中，更以魏延为督前部，领丞相司马、凉州刺史，建兴八年（二三○），又派遣魏延率军西进羌中。魏国后将军费瑶、雍州刺史郭淮与魏延大战于阳溪，郭淮等大败。因此，魏延升任前军师征西大将军、假节，晋封为南郑侯。魏延每次随诸葛亮出兵，都请求单独率领一万人马，与诸葛亮分兵两路进发而会师潼关，像从前韩信所为，诸葛亮总是制止不允。魏延常以为诸葛亮胆小，叹恨自己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发挥。魏延既善于养兵，又勇猛过人，加上性格矜骄高傲，当时大家都对他敬而远之。唯有杨仪对他不宽容不让步，魏延对此十分仇恨，两人关系有如水火。建兴十二年（二三四），诸葛亮出兵北谷口，以魏延为先锋。

秋，亮病困，密与长史杨仪、司马费祎、护军姜维等作身殁之后退军节度，令延断后，姜维次之；若延或不从命，军便自发。亮适卒，秘不发丧，仪令祎往揣延意指。延曰：『丞相虽亡，吾自见在。府亲官属便可将丧还葬，吾自当率诸军击贼，云何以一人死废天下之事邪？且魏延何人，当为杨仪所部勒，作断后将乎！』因与祎共作行留部分，令祎手书与己连名，告下诸将。祎绐延曰[1]：『当为君还解杨长史，长史文吏，稀更军事，必不违命也。』祎出门驰马而去，延寻悔，追之已不及矣。延遣人觇仪等[2]，遂使欲案亮成规，诸营相次引军还。延大怒，搀仪未发[3]，率所领径先南归，所过烧绝阁道。延、仪各相表叛逆，一日之中，羽檄交至。后主以问侍中董允、留府长史蒋琬，琬、允咸保仪疑延。仪等槎山通道[4]，昼夜兼行，亦继延后。延先至，据南谷口，遣兵逆击仪等，仪等令何平在前御延。平叱延先登曰：『公亡，身尚未寒，汝辈何敢乃尔！』延士众知曲在延，莫为用命，军皆散。延独与其子数人逃亡，奔汉中。仪遣马岱追斩之，致首于仪，仪起自踏之，曰：『庸奴！复能作恶不？』遂夷延三族。初，蒋琬率宿卫诸营赴难北行，行数十里，延死问至，乃旋。原延意不北降魏而南还者[5]，但欲除杀仪等。平日诸将素不同，冀时论必当以代亮。本指如此。不便背叛[6]。

注释

1 绐：欺骗。

2 觇：观察。

3 搀：趁着。

4 槎：凿。

5 原：推测。

6 杨仪后来受到严重处分，结果自杀身亡。

译文

当年秋天，诸葛亮病重，便秘密地与长史杨仪、司马费祎、护军姜维等讨论筹划他死后退军的安排，让魏延断后，姜维次之；若魏延不服从军令，便弃他不顾，军队照常行动。诸葛亮病逝后，秘不发丧，杨仪令费祎前去探听魏延的口气。魏延说：“丞相虽然死了，我还在嘛，府中的亲属和官员可发丧还葬，我自然应当率领各军去进击敌人，怎么可以因为死了一个人而耽搁国家大事呢？再说我魏延是何等人，岂能受杨仪的指派，做断后的将军！”故此要同费祎一起作出留下的行动安排，要求费祎写出文告并由他们共同署名，告诉手下各位将领。费祎骗他说：“我应该回去把您的意见跟杨长史说明，长史是文官，不懂军事，一定不会反对您的意见。”费祎一出魏延营门就飞马而去，魏延随即就后悔了，追他又来不及。魏延派人去观察杨仪等的动静，才知道他们全都准备按照诸葛亮生前安排好的计划，各营依次引兵撤退。魏延得到消息十分震怒，趁杨仪尚未发令撤军，自己率先带领手下的部队直接南归，烧毁所过地方所有的栈道。魏延、杨仪各自上表控告对方叛变，一日之内，文书都传递朝廷。刘禅就此事问侍中董允、留府长史蒋琬，蒋、董二人都保证杨仪而怀疑魏延。杨仪等劈山开道，昼夜兼行，随魏延之后到达。魏延先到后，占据南谷口，派兵阻击杨仪等，杨仪等命何平在前抵御魏延。何平斥责魏延派出的先头部队说：“丞相归天，尸骨未寒，你们这些人竟敢如此行动！”魏延的将士知道魏延理亏，便不听他的指挥，部队全都散去。魏延只得与他的儿子等几个人逃往汉中。杨仪派马岱追杀魏延，马岱砍下魏延的脑袋交给杨仪，杨仪起身用脚踏踩魏延的头说：“庸才！还能干坏事吗？”于是诛杀魏延三族。开始，蒋琬正率领宿卫各营北上，行了数十里，魏延被杀的消息传来，他又返回。起初魏延不北往投降魏国而南往返蜀，其本意只是为了杀掉杨仪等。平日诸位将领一向不和睦，当时时论也认为一定由魏延接替诸葛亮。魏延也自视为此而已，并非想背叛蜀国。

赏析与点评

魏延在诸葛亮的谨慎治军的大方针下不能施展抱负，没法充分发挥其军事才华。到了诸葛亮逝世后，又受到长史杨仪、司马费祎的压抑，终于愤而南归，又烧毁栈道，最后被杨仪杀掉，落得惨淡收场。这次事件，杨仪应负很大的责任，但诸葛亮作为北伐军最高统帅，生前已深悉两人关系恶劣，却不能阻止事情发生，也显示出他的治军之才不算高明。

谯周传

本篇导读

谯周（二○一至二七一）曾主管蜀汉国教育的典学从事，后为太子家令。他多次上书谏劝后主节制玩乐，又批评姜维多次兴兵北代，将损害蜀汉国的基础。当邓艾率军直迫成都，他与群臣辩论，一力主张刘禅降魏，使蜀地免受兵灾，刘禅也获得较好的对待。后人对他主张降魏有不同的看法，读者可以有自己的判断。

谯周字允南，巴西西充国人也。……周幼孤，与母兄同居。既长，耽古笃学，家贫未尝问产业，诵读典籍，欣然独笑，以忘寝食。研精六经，尤善书札，颇晓天文。……身长八尺，体貌素朴，性推陈不饰，无造次辩论之才，然潜识内敏。建兴中，丞相亮领益州牧，命周为劝学从事。……大将军蒋琬领刺史，徙为典学从事，总州之学者。后主立太子，以周为仆，转家令。时后主颇出游观，增广声乐。周上疏谏。……徙为中散大夫，犹侍天子。于时军旅数出，百姓雕瘁，周与尚书令陈祗论其利害，退而书之，谓之《仇国论》。……后迁光禄大夫，位亚九列。周虽不与政事，以儒行见礼，时访大议，辄据经以对，而后生好事者亦咨问所疑焉。

译文

谯周，字允南，巴西郡西充国人。……谯周幼年丧父，与母亲、哥哥一起生活。成年后，酷爱古籍，笃志好学，家中虽然贫困，但他从不留心治理产业，诵读典籍，欣然自乐会心而笑，废寝忘食。他精研《六经》，尤其擅长草写书札。他十分熟悉天文。……谯周身高八尺，衣着外表简朴，本性诚实无矫饰，虽然没有随机应变的辩才，但却渊博聪明、内心反应敏捷。建兴年间，丞相诸葛亮兼任益州牧，任用谯周为劝学从事。……大将军蒋琬兼任刺史，升谯周为典学从事，主管州中学者。后主刘禅成为太子，以谯周任仆，后调任为家令。当时后主常常外出游玩，增加供奉音乐的人数，谯周上疏进谏。谯周后来调任中散大夫，仍然侍奉天子。当时军队不断出动，百姓衰败憔悴，谯周与尚书令陈祗议论形势的利害，退朝后便写了出来，名叫《仇国论》。……后来谯周升为光禄大夫，爵位仅次于九卿。谯周虽然不亲躬政事，而以儒者的品行受到礼遇，后主刘禅常就国家大事向他咨询，他则一一引经据典给以答复，而一些求知好奇的后生也向他请教一些疑难问题。

赏析与点评

《仇国论》的主旨是反对姜维穷兵黩武、不断北伐，对蜀汉百姓不利，也反映出本土居民对外来政权的不满。

景耀六年冬，魏大将军邓艾克江由，长驱而前。而蜀本谓敌不便至，不作城守调度，及闻艾已入阴平，百姓扰扰，皆迸山野，不可禁制。后主使群臣会议，或以为蜀之与吴，本为和国[1]，宜可奔吴；或以为南中七郡，阻险斗绝，易以自守，宜可奔南。惟周以为：『自古已来，无寄他国为天子者也。今若入吴，固当臣服。且政理不殊，则大能吞小，此数之自然也。由此言之，则魏能并吴，吴不能并魏明矣。等为小称臣，孰与为大，再辱之耻，何与一辱？且若欲奔南，则当早为之计，然后可果；今大敌以近，祸败将及，群小之心，无一可保？恐发足之日，其变不测，何至南之有乎！』 ……众人无以易周之理[2]。……于是遂从周策。刘氏无虞，一邦蒙赖，周之谋也！时晋文王为魏相国[3]，以周有全国之功，封阳城亭侯。……晋泰始六年冬卒。凡所著述，撰定《法训》《五经论》《古史考》之属百余篇。

注释

1 和国：盟国。

2 无以易周之理：改变谯周所说的道理。

3 晋文王：司马昭。

译文

景耀六年（二六三）冬，魏国大将军邓艾攻占江由，长驱直入。而蜀国本以为敌军不会马上攻来，未做守城的准备，等到听说邓艾已进入阴平，百姓慌乱骚动，纷纷逃避山林，严禁不止。后主刘禅召集群臣讨论对策，无人能想出妙计。有人认为蜀国与吴国，本为友盟，可以投靠吴国；有人认为南中七郡，高山险阻，容易守御，可以南奔。只有谯周认为：“自古以来，没有寄依别国而做天子的事，现在如果投奔吴国，一定要臣服吴国。而国家的政治和自然界一样，大的能吞并小的，这是自然规律。由此可见，魏国能够吞并吴国，而吴国却不能吞并魏国，这是很明白的事。与其向小国称臣，不如向大国称臣；与其遭受两次屈辱，不如忍受一次屈辱。再说如果投奔南中，应该早做准备，才能有所凭依。现在大敌当前，灭亡在即，底下的人心，不能保证不会改变，恐怕出发之日，就会发生不测之变，还能等到您到南中吗？” ……大家没有人能够辩驳谯周所说的道理。……于是后主听从谯周的建议。刘氏没有受到杀害，蜀国也没有受到屠戮，都得力于谯周的谋划。此时司马昭为魏国的相国，因为谯周有全蜀归附的功劳，故封谯周为阳城亭侯。……晋泰始六年（二七○）冬天，谯周去世。他的著述，计有《法训》《五经论》《古史考》等共一百多篇。

赏析与点评

陈寿是谯周的入室弟子，对谯周规劝刘禅投降加以肯定，认为是“刘氏无虞，一邦蒙赖，周之谋也！”究竟这个评价是否恰当，历史上总有不同意见。《左传·襄公十四年》夏天有一段值得参考的对话，我们或许能得到一些启示。它的内容是：“师旷侍于晋侯，晋侯曰：‘卫人出其君，不亦甚乎？’对曰：‘或者其君实甚。良君将赏善而刑淫，养民如子，盖之如天，容之如地。民奉其君，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其可出乎？夫君，神之主而民之望也。若困民之主，匮神乏祀，百姓绝望，社稷无主，将安用之？弗去何为？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天之爱民甚矣，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以从其淫而弃天地之性？必不然矣！’”

姜维传

本篇导读

姜维（二○二至二六四）在家乡天水郡担任郎中，参本郡军事，是曹魏的基层官员。他在诸葛亮北伐时降蜀，因熟悉该区形势而受重用，迅速成为诸葛亮部下的高级将领。蜀汉后期，姜维负责北方防务，多次主持北伐，无功而还，损害了国家的经济基础。其时，内政为宦官黄皓把持，姜维也难有作为。邓艾攻入益州，刘禅降魏，命姜维降于钟会。后钟会谋叛司马昭，他伪与配合，拟恢复蜀汉，事败被杀。姜维是蜀汉后期的主要军事官员，这方面的才华却并不太高超。蜀汉的灭亡他应负上一部分责任。

姜维字伯约，天水冀人也。少孤，与母居。好郑氏学。仕郡上计掾，州辟为从事。以父冏昔为郡功曹，值羌、戎叛乱，身卫郡将，没于战场，赐维官中郎，参本郡军事。建兴六年，丞相诸葛亮军向祁山，时天水太守适出案行，维及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等从行[1]。太守闻蜀军垂至，而诸县响应，疑维等皆有异心，于是夜亡保上邽[2]。维等觉太守去，追迟，至城门，城门已闭，不纳。维等相率还冀，冀亦不入维。维等乃俱诣诸葛亮。会马谡败于街亭，亮拔将西县千余家及维等还，故维遂与母相失。亮辟维为仓曹掾，加奉义将军，封当阳亭侯，时年二十七。亮与留府长史张裔、参军蒋琬书曰：『姜伯约忠勤时事，思虑精密，考其所有，永南、季常诸人不如也[3]。其人，凉州上士也。』又曰：『须先教中虎步兵五六千人[4]。姜伯约甚敏于军事，既有胆义，深解兵意。此人心存汉室，而才兼于人，毕教军事，当遣诣宫，觐见主上。』后迁中监军征西将军。

注释

1 主记：负责文书起草工作。

2 上邽：甘肃天水市。

3 李邵、马良等蜀中官员。

4 中虎步兵：直属统帅的精锐。

译文

姜维，字伯约，天水郡冀县人。他幼年丧父，与母亲一起生活。喜好郑玄的经学。他任本郡上计掾，州郡刺史推荐他出任州从事。姜维的父亲姜冏曾是天水郡功曹，时逢羌、戎少数民族叛乱，他挺身护卫郡守，死在战场，故此姜维受赐官为中郎，天水郡参军。建兴六年（二二八），丞相诸葛亮出师祁山，当时天水郡太守外出巡视，姜维和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等一同随行。太守听到蜀军将到而各县都纷起响应，怀疑姜维等随行诸人怀有二心，因此当夜逃亡去把守上邽。姜维等发觉太守已去，追赶不及，赶到上邽城门下，城门已闭，太守不让他们进城。姜维等又一同返还冀县，冀县同样不收留他们。于是姜维等只好投奔诸葛亮。正赶上马谡在街亭战败，诸葛亮带领西县一千多户及姜维等收兵返回，因而姜维与母亲失散。诸葛亮征用姜维为仓曹掾，官加奉义将军，封当阳亭侯，当时二十七岁。诸葛亮在给留府长史张裔、参军蒋琬的信中说：“姜伯约对自己的职任忠心勤奋，思考问题详细周密，考察他的德行，即使李绍和马良等也不及他。此人的确为凉州的上等士人。”又说：“应先交给他五六千禁中兵卒。姜伯约非常敏于军事，既有胆略勇义，又精通用兵之道。此人忠心于汉室，而且才力过人，将军事大权交给他，宜派他进宫朝见主上。”后来姜维被升任为中监军、征西将军。

十二年，亮卒，维还成都，为右监军辅汉将军，统诸军，进封平襄侯。延熙元年，随大将军蒋琬住汉中。琬既迁大司马，以维为司马，数率偏军西入。六年，迁镇西大将军，领凉州刺史。十年，迁卫将军，与大将军费祎共录尚书事。是岁，汶山平康夷反，维率众讨定之。又出陇西、南安、金城界，与魏大将军郭淮、夏侯霸等战于洮西。胡王治无戴等举部落降，维将还安处之。十二年，假维节，复出西平，不克而还。维自以练西方风俗[1]，兼负其才武[2]，欲诱诸羌、胡以为羽翼，谓自陇以西可断而有也。每欲兴军大举，费祎常裁制不从[3]，与其兵不过万人。

注释

1 练：熟悉。

2 负：自信。

3 裁制：限制。

译文

建兴十二年（二三四），诸葛亮病逝，姜维回到成都，任右监军、辅汉将军，统率各军，又被晋封为平襄侯。延熙元年（二三八），姜维随大将军蒋琬驻守汉中，蒋琬升为大司马后，姜维任司马，多次独领一部分军队西进。延熙六年（二四三），姜维被升为镇西大将军，兼凉州刺史。延熙十年（二四七），他又被升为卫将军，同大将军费祎一起任录尚书事。同年，汶山平康县少数民族叛乱，姜维率军讨伐平息了反叛。又出兵陇西、南安、金城的边界，在洮西与魏国大将军郭淮、夏侯霸等交战。胡王治无戴等带领自己的部族归降，姜维送他们归返并对他们做好安排。延熙十二年（二四九），后主刘禅赐授姜维假节，使之再从西平出兵，不胜而还。姜维自以为自己熟悉西地风俗，且自负自己的才能武艺，计划联合各羌人、胡人的部落为羽翼，认为这样可以截占陇地以西的地方。姜维常想要大举兴兵，费祎常加以限制，拨给的兵马不超过一万人。

十六年春，祎卒。夏，维率数万人出石营，经董亭，围南安，魏雍州刺史陈泰解围至洛门，维粮尽退还。明年，加督中外军事。复出陇西，守狄道长李简举城降。进围襄武，与魏将徐质交锋，斩首破敌，魏军败退。维乘胜多所降下，拔河关、狄道、临洮三县民还，后十八年[1]，复与车骑将军夏侯霸等俱出狄道，大破魏雍州刺史王经于洮西，经众死者数万人。经退保狄道城，维围之。魏征西将军陈泰进兵解围，维却住钟题[2]。

注释

1 后十八年：两年后。

2 钟题：城名，在甘肃成县西北。

译文

延熙十六年（二五三）春，费祎去世。同年夏天，姜维率领数万人马从石营出兵，经由董亭，包围南安，魏国雍州刺史陈泰前往洛门解围。姜维因粮尽而退兵。次年，朝廷加姜维官为督中外军事。又出兵陇西，代理狄道县县长李简献城投降。姜维进兵包围襄武县，与魏国将军徐质交锋，斩首破敌，魏军败退。姜维乘胜进军，俘降不少敌兵，将河关、狄道、临洮三县的百姓迁徙后引兵返还。后在延熙十八年（二五五），又与车骑将军夏侯霸等一道从狄道出兵，在洮西大败魏国雍州刺史王经，王经的部队死亡几万人。王经退守狄道城，姜维率军包围狄道城。魏国征西将军陈泰率领军队前来解围，姜维退兵驻扎钟题。

十九年春，就迁维为大将军。更整勒戎马，与镇西大将军胡济期会上邽，济失誓不至，故维为魏大将邓艾所破于段谷，星散流离，死者甚众。众庶由是怨[1]，而陇已西亦骚动不宁[2]，维谢过引负[3]，求自贬削。为后将军，行大将军事。

注释

1 怨：怨恨。

2 已：以。

3 引负：引咎自责。

译文

延熙十九年（二五六）春，姜维于驻地被任命为大将军。于是又整顿军马，与镇西大将军胡济约定在上邽会师，胡济失约未按期而至，故此姜维在段谷被魏国大将邓艾击败，士卒四散，死者很多。大家由此怨愤指责，而陇地以西地区也骚动不宁，姜维承认过失，引咎自责，自请削职贬官，被降为后将军，行大将军事。

赏析与点评

姜维以认真办事、思考细密见称。他是天水郡人，因熟悉这地区而受到诸葛亮的器重。至于说他有胆略，又精通用兵之道，则不大可靠。他后来多次带兵北伐，不但虚耗国力，而且死伤甚多，战果很少，受到益州百姓的抨击和怨恨。

二十年，魏征东大将军诸葛诞反于淮南，分关中兵东下。维欲乘虚向秦川，复率数万人出骆谷，径至沈岭。时长城积谷甚多而守兵乃少，闻维方到，众皆惶惧。魏大将军司马望拒之，邓艾亦自陇右，皆军于长城。维前住芒水，皆倚山为营。望、艾傍渭坚围，维数下挑战，望、艾不应。景耀元年，维闻诞破败，乃还成都。复拜大将军。

译文

延熙二十年（二五七），魏国征东大将军诸葛诞在淮南反叛，拉出一部分关中军队东下。姜维想要乘敌方空虚进袭秦川，再次率领数万人马出骆谷，径直扑向沈岭。这时魏国在长城积囤的粮食很多而守兵甚少，探听姜维军队将到，都十分恐慌。魏国大将军司马望带兵抵御，邓艾也从陇右出兵前往相救，都驻军长城。姜维前进驻守芒水，倚山结寨扎营。司马望、邓艾傍依渭水坚守营寨，姜维几次率兵下山挑战，司马望、邓艾置之不应。景耀元年（二五八），姜维听到诸葛诞城破兵败的消息后，率军返回成都，重被任命为大将军。

初，先主留魏延镇汉中，皆实兵诸围以御外敌[1]，敌若来攻，使不得入。及兴势之役，王平捍拒曹爽，皆承此制。维建议，以为错守诸围，虽合周易『重门』之义[2]，然适可御敌，不获大利。不若使闻敌至，诸围皆敛兵聚谷，退就汉、乐二城[3]，使敌不得入平，且重关镇守以捍之。有事之日，令游军并进以伺其虚。敌攻关不克，野无散谷，千里县粮，自然疲乏。引退之日，然后诸城并出，与游军并力搏之，此殄敌之术也。于是令督汉中胡济却住汉寿，监军王含守乐城，护军蒋斌守汉城，又于西安、建威、武卫、石门、武城、建昌、临远皆立围守。

注释

1 在边境各营垒驻扎重兵。

2 指加强防御。

3 这是诱敌深入的计策。

译文

当初，先主刘备留魏延镇守汉中，都是重兵坚守各营寨以抵御外敌，敌人如果来攻，使他们越不过防御设置。至兴势战役，王平抵拒曹爽，都袭用此种办法。姜维提出，以为交错防守各营寨，虽符合《周易》“重门”的道理，但只可防御敌人，不能获得更大的好处。不如探听敌军来到，各营寨即都收兵积粮，退守汉、乐二城，使敌军进不了平川，并且以镇守层层关隘来抵御敌人。有敌来犯时，让游击部队并进伺机攻击敌人。敌军攻关不得破，四野又无粮，从千里之外搬运粮草，自然疲乏不堪。待其退却之时，各城一齐出兵，与游击部队合力进击，这是歼灭敌人的好办法。于是命令督守汉中的胡济退守汉寿，将军王含守乐城，护军蒋斌守汉城，又在西安、建威、武卫、石门、武城、建昌、临远等处都建置防御工事。

赏析与点评

姜维改变原来较稳妥的部署，导致蜀汉国北边防务出现漏洞。

五年，维率众出汉、侯和，为邓艾所破，还住沓中[1]。维本羁旅托国，累年攻战，功绩不立，而宦官黄皓[2]等弄权于内，右大将军阎宇与皓协比，而皓阴欲废维树宇。维亦疑之。故自危惧，不复还成都。六年，维表后主：『闻钟会治兵关中，欲规进取，宜并遣张翼、廖化督诸军分护阳安关口、阴平桥头以防未然。』皓征信鬼巫，谓敌终不自致，启后主寝其事，而群臣不知。及钟会将向骆谷，邓艾将入沓中，然后乃遣右车骑廖化诣沓中为维援，左车骑张翼、辅国大将军董厥等诣阳安关口以为诸围外助。比至阴平，闻魏将诸葛绪向建威，故住待之。月余，维为邓艾所摧，还住阴平。钟会攻围汉、乐二城，遣别将进攻关口，蒋舒开城出降，傅佥格斗而死。会攻乐城，不能克，闻关口已下，长驱而前。翼、厥甫至汉寿，维、化亦舍阴平而退，适与翼、厥合，皆退保剑阁以拒会。会与维书曰：『公侯以文武之德，怀迈世之略，功济巴、汉，声畅华夏，远近莫不归名。每惟畴昔[3]，尝同大化，吴札[4]、郑乔[5]，能喻斯好[6]。』维不答书，列营守险[7]。会不能克，粮运县远，将议还归。

注释

1 沓中：在甘肃舟曲西北。

2 黄皓：后主宠信的宦官，在董允逝世后开始干预政事，蜀汉内政腐败与他有关。

3 每惟畴昔：每每想到过去。

4 吴札：季札。

5 郑乔：子产。

6 斯好：这种友好关系。

7 守险：据险防守。

译文

景耀五年（二六二），姜维率众出兵汉城、侯和，被邓艾击败，退还驻守沓中。姜维本是托身异国羁旅他乡，连年攻战未立功绩，而宦官黄皓在朝廷玩弄权术，右大将军阎宇与黄皓狼狈一气，黄皓阴谋废除姜维代之以阎宇。姜维也怀疑黄皓，故自己颇感危惧，不再返还成都。景耀六年（二六三），姜维上表给后主刘禅说：“听说钟会在关中整军练兵，企图进取我国，应该同时派遣张翼和廖化督率各军，分守阳安关口、阴平桥头，以防患于未然。”黄皓崇信鬼神巫术，说敌人最终不能自致，启奏后主中止计划，而朝中大臣全不知道此事。及至钟会即将进攻骆谷，邓艾即将进入沓中，然后才派遣右车骑将军廖化前往沓中援助姜维，派左车骑将军张翼、辅国大将军董厥等，前往阳安关口作为各边防营寨的外援。等蜀军出发到阴平时，听说魏国将领诸葛绪向建威进军，故蜀军驻扎下来等待敌人。一个多月后，姜维被邓艾击败，退守阴平。钟会攻打包围汉、乐二城，另派将领进攻关口，蒋舒开城投降，傅佥奋战阵亡。钟会攻打乐城，未攻下，听说关口已经攻下，便率军长驱直往。张翼、董厥刚到汉寿，姜维、廖化也舍弃阴平退到那里，正与张、董会合，都退保剑阁抵抗钟会。钟会致姜维书信说：“公侯文武全才，超世谋略，功扬巴、蜀，声播华夏，远近无不推崇。每每思念以往，我们同朝共沐大魏教化，吴季札、郑子产的友谊，可用来譬喻我们之间的关系。”姜维并不复信，而是布置各军扎营守险。钟会进攻不下，加之粮草运输路程遥远，便计划撤军。

而邓艾自阴平由景谷道傍入[1]，遂破诸葛瞻于绵竹。后主请降于艾，艾前据成都[2]。维等初闻瞻破，或闻后主欲固守成都，或闻欲东入吴，或闻欲南入建宁，于是引军由广汉、郪道以审虚实。寻被后主敕令，乃投戈放甲，诣会于涪军前，将士咸怒，拔刀砍石。

注释

1 景谷道：由甘肃文县南沿白水江进入四川的道路。

2 前据：前进控制。

译文

此时邓艾从阴平由景谷道小路进入蜀境，在绵竹战败诸葛瞻。后主刘禅向邓艾请降，邓艾进驻成都。姜维等一开始听说诸葛瞻战败，又有传说后主准备死守成都，也有传说后主打算东往吴国，还有传说后主要南往建宁，于是姜维退兵到广汉、郪县一带，在途中查明情况虚实。不久后主下令，姜维方放下武器，解除铠甲，到涪县钟会军前投降。将士们都十分愤怒，拔刀砍石。

会厚待维等，皆权还其印号节盖。会与维出则同舆[1]，坐则同席，谓长史杜预曰：『以伯约比中土名士，公休、太初不能胜也[2]。』会既构邓艾，艾槛车征[3]，因将维等诣成都，自称益州牧以叛[4]。欲授维兵五万人，使为前驱。魏将士愤怒，杀会及维，维妻子皆伏诛。

注释

1 同舆：同车。

2 公休、太初：指诸葛诞和夏侯玄。

3 槛车征：用囚车运回朝廷。

4 钟会想独占益州，于是背叛魏国。

译文

钟会厚待姜维等，把印号节盖暂时都还给姜维。钟会同姜维出则同车，坐则同席，钟会对长史杜预说：“用姜伯约来比中原的名士，即使诸葛诞、夏侯玄也赶不上他。”钟会在构陷邓艾后，邓艾被监押囚车送往魏都。钟会带着姜维等进入成都，自称益州牧，反叛魏国。钟会要给姜维五万人马，作为先锋部队。魏国将士十分愤怒，杀死钟会及姜维，姜维的妻子儿女都被杀害。

赏析与点评

姜维被乱兵所杀，是依傍钟会的必然结果，或说他有意利用钟会的野心去重建蜀汉政权，无论这说法是否可靠，事实上没有产生任何成果。最后，把妻子儿女的性命都赔上了。

吴书

导读

吴书，《新唐书》称为《吴国志》。

孙氏崛起江东，始于孙坚（一五五至一九二，字文台）。他“世仕吴，家于富春”。起兵之初，以勇毅见称，随袁术讨伐董卓，被任为破虏将军、豫州刺史。董卓迁都长安，坚率兵入洛阳，修治诸陵，还军鲁阳。后来袁术派孙坚征荆州刘表，被刘表部下黄祖射杀。稍后，长子孙策（一七五至二○○，字伯符）要求袁术归还孙氏旧部，又获周瑜等人辅佐，终于平定了江东六郡。袁术称帝，策与之绝交。当曹操与袁绍在官渡对峙，策准备偷袭许昌，迎汉献帝，不幸被吴郡太守许贡门客刺杀。其弟孙权继位，于二○八年与刘备结盟发动赤壁之战。二一一年，孙权迁都至秣陵，二一二年改秣陵为建业。二一九年，孙权派陆逊袭杀关羽，夺取了荆州。

二二九年，孙权于建业称帝，国号“吴”。有扬、荆、交三州，共五十二万余户。孙权重视农业，实施屯田制，修筑水利，宽赋息调。发展造船业、青瓷业、铜铁冶铸业、纺织业等，促使江东经济有显著发展。诸葛亮死后，魏汉战争暂停，魏加紧对吴的进攻，吴军于沿江驻军、筑堤严密防守，魏吴相持数年。孙权逝世后，东吴势力日趋衰落，北方则不断壮大势力。二八○年三月，晋攻打建业，孙皓投降，吴国灭亡，历四帝，共五十二年。

本书选录孙权、孙亮、孙休、孙皓四帝，以了解吴国的发展概况。由于篇幅所限，除孙权外，其余三帝均只能加以节略。此外，所选重要将领二人，重要谋士二人，学者官员一人，连同四位君主，合共九人。

吴主传

本篇导读

孙权（一八二至二五二）继承了父亲孙坚、兄长孙策的基业，得张昭、周瑜等优秀人才辅助，迅速稳定了江东六郡，并逐步招诱山越百姓，加速了江南的开发。数年后，曹操统一北方，并率兵南下，迫降了刘表之子刘琮。曹军随即转向江东。最后孙权与刘备联军赤壁，并大破曹军，确立了天下三分的局面。其后，孙吴政治势力延伸到交州，又杀败关羽，全面控制荆州。双方关系极为恶劣，刘备为了报仇而发动夷陵之战，结果又被陆逊大败。刘备托孤后驾崩，诸葛亮才派使者修补关系，一起以曹魏为共同大敌。孙权称帝后，曾派遣部队远征夷州，得数千人而返，开展了中国航海史的新一页。孙权晚年宠信奸佞，又改易储君，动摇了吴国的根本。曹操说：“生子当如孙仲谋。”卓尔不凡的孙权，到了晚年也逃不过“昏愦”的指责，岂不让人反思。英国阿克顿爵士在一八八七年说：“权力使人腐化，绝对的权力使人绝对的腐化。”这句名言符合大部分当权者的天性，很少例外。

孙权字仲谋。兄策既定诸郡[1]，时权年十五，以为阳羡长。郡察孝廉，州举茂才，行奉义校尉。汉以策远修职贡[2]，遣使者刘琬加锡命。琬语人曰：『吾观孙氏兄弟虽各才秀明达，然皆禄祚不终[3]，惟中弟孝廉，形貌奇伟，骨体不恒，有大贵之表，年又最寿，尔试识之。』建安四年，从策征庐江太守刘勋。勋破，进讨黄祖于沙羡。

注释

1 平定了江东地区。

2 修职贡：贡献礼物，表示对朝廷的效忠。

3 禄祚：爵位和年寿。

译文

孙权，字仲谋，长兄孙策平定江东诸郡时十五岁，被任命为阳羡县县长。曾被察举为孝廉，州牧举荐为秀才，代理奉义校尉。朝廷考虑到孙策远在江东，还能够尽责交纳贡物，派遣使者刘琬赐给他爵位、官服。刘琬对人说：“我看孙氏兄弟虽才华出众、深明事理，但都富贵不终、寿命不永，只有二弟孙权孝廉，体态相貌奇伟，不同于凡人，有大贵之相，寿命又最长，你们看看我的话是否应验。”建安四年（一九九），孙权跟随孙策征讨庐江太守刘勋。刘勋败逃，又进军沙羡讨伐黄祖。

赏析与点评

传统中国流行相人之术，带有相当的迷信色彩。

五年，策薨，以事授权[1]，权哭未及息[2]。策长史张昭谓权曰：『孝廉，此宁哭时邪？』 ……乃改易权服[3]，扶令上马，使出巡军。是时唯有会稽、吴郡、丹杨、豫章、庐陵，然深险之地犹未尽从，而天下英豪布在州郡，宾旅寄寓之士以安危去就为意，未有君臣之固[4]。张昭、周瑜等谓权可与共成大业，故委心而服事焉。曹公表权为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屯吴，使丞之郡行文书事。待张昭以师傅之礼[5]，而周瑜、程普、吕范等为将率。招延俊秀，聘求名士，鲁肃、诸葛瑾等始为宾客。分部诸将，镇抚山越，讨不从命。……八年，权西伐黄祖，破其舟军，惟城未克，而山寇复动。还过豫章，使吕范平鄱阳，程普讨乐安，太史慈领海昏，韩当、周泰、吕蒙等为剧县令长。……十二年，西征黄祖，虏其人民而还。

注释

1 事：掌管江东的大权。

2 哭未及息：不停哭泣。

3 改易权服：脱下丧服，改穿戎装。

4 君臣关系不太稳固。

5 孙权视张昭为师傅。

译文

建安五年（二○○），孙策去世，把军政托付给孙权，而孙权只不停痛哭。长史张昭对孙权说：“孝廉，这是哭的时候吗？” ……于是改换孙权的衣服，扶他上马，外出巡察军营。此时孙权只占有会稽、吴郡、丹杨、豫章、庐陵等五郡，而其中的偏远险要之地并未完全服从。而且，天下豪杰英雄各州郡皆有，作客寄居的士人，则以个人的安危随意去留，君臣之间没有建立稳固的关系。张昭、周瑜等为可与孙权一起成就大业，所以甘心服事于他。曹操上表奏请任命孙权为讨虏将军，兼任会稽太守，驻守吴郡，派使丞至会稽郡行文书事。孙权以张昭为师傅，以周瑜、程普、吕范等为将军。广招贤能，礼聘名士，鲁肃、诸葛瑾等于是做了他的幕僚。他分别派遣诸将，镇压及安抚山越族，讨伐不服从者。建安八年（二○三），孙权西讨黄祖，击溃黄祖的水军，只是未能攻破城池，而此时山越贼寇又开始叛乱。孙权撤军路过豫章，派吕范平定鄱阳，程普讨伐乐安，太史慈统领海昏，韩当、周泰、吕蒙等都被任命到那些事务繁琐沈重的县，担任县令或县长。

赏析与点评

孙策是江东政权的奠基人，不幸遇刺身亡，临终托张昭辅助弟弟孙权。由于当时控制的地盘较少，孙权年纪又只有十七八岁，所以部分手下有另投明主的打算。张昭一方面安抚部下，一方面积极招了一批人才，又得到周瑜的鼎力襄助，局面才逐渐稳住。

十三年春，权复征黄祖[1]，祖先遣舟兵拒军，都尉吕蒙破其前锋，而凌统、董袭等尽锐攻之，遂屠其城[2]。祖挺身亡走，骑士冯则追枭其首[3]，虏其男女数万口。是岁，使贺齐讨黟、歙[4]，分歙为始新、新定、犁阳、休阳县，以六县为新都郡。荆州牧刘表死，鲁肃乞奉命吊表二子，且以观变。肃未到，而曹公已临其境，表子琮举众以降。刘备欲南济江，肃与相见，因传权旨，为陈成败。备进住夏口，使诸葛亮诣权，权遣周瑜、程普等行。是时曹公新得表众，形势甚盛，诸议者皆望风畏惧，多劝权迎之[5]。惟瑜、肃执拒之议，意与权同。瑜、普为左右督，各领万人，与备俱进，遇于赤壁，大破曹公军。公烧其余船引退[6]，士卒饥疫，死者大半。备、瑜等复追至南郡，曹公遂北还，留曹仁、徐晃于江陵，使乐进守襄阳。时甘宁在夷陵，为仁党所围，用吕蒙计，留凌统以拒仁，以其半救宁，军以胜反。权自率众围合肥，使张昭攻九江之当涂。昭兵不利，权攻城踰月不能下。曹公自荆州还，遣张喜将骑赴合肥。未至，权退。

注释

1 目的是报兄之仇。

2 屠其城：屠杀城中军民。

3 枭其首：斩下黄祖的首级。

4 黟（Qiān）、歙（Shè）：县名，都在安徽省。

5 指向曹操投降。

6 按：此乃陈寿为曹操的大败掩饰。

译文

建安十三年（二○八）春，孙权再次征伐黄祖，黄祖先派水军抗击，都尉吕蒙打败黄祖的先锋部队，凌统、董袭等以精兵部队攻打，进而屠城。黄祖脱身逃走，骑兵冯则追击，砍下他的首级，又俘虏了他的部属男女数万人。当年，孙权派贺齐讨伐黟县和歙县，分拆歙县为始新、新定、犁阳、休阳县，以此设置了新都郡。荆州牧刘表死，鲁肃请求去吊丧并安慰刘表的两个儿子，借机观察荆州的变化。鲁肃未到荆州，而曹操已大军压境，刘表的儿子刘琮率众投降。刘备南渡长江，鲁肃与他相见，转述了孙权的计划，并分析成败的情势。刘备进驻夏口，派诸葛亮去拜谒孙权，孙权派遣周瑜、程普等率军前往。当时，曹操新得刘表的军马，声势浩大，孙权的谋士们都深感畏惧，不少人劝孙权迎降曹操，只有周瑜、鲁肃力主抗击曹军，意见与孙权相合。孙权以周瑜、程普为左、右都督，各自领兵一万人，与刘备一起进军，在赤壁大败曹操军队。曹操被烧毁了未及撤退的船只，领兵撤退，士卒因饥饿瘟疫，死亡大半。刘备、周瑜等又追击到南郡，曹操只好撤回北方，留曹仁、徐晃在江陵，派乐进镇守襄阳。当时甘宁在夷陵，被曹仁的部队包围，孙权采纳吕蒙的计策，留下凌统抗拒曹仁，用其中一半兵力驰救甘宁，吴军胜利返归。孙权亲自率军围困合肥，派张昭率军攻打九江郡的当涂县。张昭出兵不利，孙权攻合肥一个多月，未能破城。曹操自荆州北还，派张喜率领骑兵奔赴合肥救援，还未到达，孙权已退兵。

赏析与点评

当曹操奄有荆州，剑指江东的时候，孙权的部下又乱作一团，幸好得到鲁肃和周瑜的协助，确定联刘抗曹的大方针，终于创下了天下三分的格局。

十四年，瑜、仁相守岁余[1]，所杀伤甚众。仁委城走[2]。权以瑜为南郡太守。刘备表权行车骑将军，领徐州牧。备领荆州牧，屯公安。十五年，分豫章为鄱阳郡；分长沙为汉昌郡，以鲁肃为太守，屯陆口。十六年，权徙治秣陵[3]。明年，城石头，改秣陵为建业。闻曹公将来侵，作濡须坞[4]。十八年正月，曹公攻濡须，权与相拒月余。曹公望权军，叹其齐肃，乃退。初，曹公恐江滨郡县为权所略，征令内移[5]。民转相惊，自庐江、九江、蕲春、广陵户十余万皆东渡江，江西遂虚，合肥以南唯有皖城。

注释

1 相守：对峙。

2 委：放弃。

3 秣陵：今南京。

4 作濡须坞：在濡须口修筑小城。

5 此与清初迁海令相近，严重影响百姓生活。

译文

建安十四年（二○九），周瑜和曹仁相持了一年多，兵卒伤亡很多。曹仁弃城逃走。孙权以周瑜为南郡太守。刘备上表奏封孙权代理车骑将军，兼任徐州牧。刘备兼任荆州牧，驻守公安。建安十五年（二一○），孙权分拆豫章郡另置鄱阳郡，分拆长沙郡另置汉昌郡，任命鲁肃为郡太守，驻守陆口。建安十六年（二一一），孙权将治所迁至秣陵。次年，修筑石头城，改秣陵为建业。吴国听说曹操将南下侵犯，修筑了濡须坞。建安十八年（二一三）正月，曹操攻打濡须坞，孙权与之相持一个多月。曹操望见孙权军队，感叹军容严整，于是撤退。起初，曹操担心长江北岸各郡县被孙权侵夺，下令百姓北移。百姓自相惊扰，自庐江、九江、蕲春、广陵一带计十余万户皆东渡长江，长江西岸一带空虚无人，合肥以南只剩下皖城。

十九年五月，权征皖城。闰月，克之，获庐江太守朱光及参军董和，男女数万口。是岁刘备定蜀。权以备已得益州，令诸葛瑾从求荆州诸郡。备不许，曰：『吾方图凉州，凉州定，乃尽以荆州与吴耳。』权曰：『此假而不反[1]，而欲以虚辞引岁[2]。』遂置南三郡长吏，关羽尽逐之。权大怒，乃遣吕蒙督鲜于丹、徐忠、孙规等兵二万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使鲁肃以万人屯巴丘以御关羽。权住陆口，为诸军节度。蒙到，二郡皆服，惟零陵太守郝普未下。会备到公安，使关羽将三万兵至益阳，权乃召蒙等使还助肃。蒙使人诱普，普降，尽得三郡将守，因引军还，与孙皎、潘璋并鲁肃兵并进，拒羽于益阳。未战，会曹公入汉中，备惧失益州，使使求和。权令诸葛瑾报，更寻盟好，遂分荆州长沙、江夏、桂阳以东属权，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属备。备归，而曹公已还。权反自陆口，遂征合肥。合肥未下，彻军还。兵皆就路，权与凌统、甘宁等在津北为魏将张辽所袭，统等以死扞权[3]，权乘骏马越津桥得去。

注释

1 假而不反：借而不还。

2 以虚辞引岁：说空话以拖延时间。

3 以死扞权：拚死保护孙权。

译文

建安十九年（二一四）五月，孙权征讨皖城。闰五月，攻破皖城，俘获庐江太守朱光及参军董和，男女数万人。当年，刘备平定蜀地。孙权认为刘备既已得到益州，命令诸葛瑾向刘备讨还荆州土地。刘备不答允，说：“我正在图取凉州，凉州如果平定，就将荆州全部归还吴国。”孙权说：“这是借而不还，却用空话拖延时间。”于是设置了荆州南部三个郡的太守，结果关羽把这些人全都驱走。孙权大怒，就派遣吕蒙统率鲜于丹、徐忠、孙规等，领兵二万攻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派鲁肃率领一万人马驻守巴丘，用以抵御关羽。孙权驻扎陆口，负责各路军队的指挥和调度。吕蒙军队一到，长沙、桂阳二郡全部归服，只有零陵太守郝普不愿归降。正好刘备来到公安，派关羽领兵三万挺进益阳，孙权于是召回吕蒙等人回援鲁肃。吕蒙派人诱降郝普，郝普投降吴国，吕蒙得到三郡的将领、太守后，领兵东还，与孙皎、潘璋归并鲁肃军队共同前进，在益阳抗击关羽。还未交战，适逢曹操进军汉中，刘备害怕丢失益州，便派使者向孙权求和。孙权派诸葛瑾回访，两国重新结好为盟，于是平分荆州，长沙、江夏、桂阳以东地区归属孙权，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地区归属刘备。刘备返归，而曹操已经退兵。孙权从陆口返还，于是征讨合肥。未能攻下合肥，便撤军东归。兵士全部上路后，孙权与凌统、甘宁等在逍遥津以北被魏国大将张辽袭击，凌统等拼死保护住孙权，孙权骑着骏马冲过津桥才逃脱而去。

二十二年春，权令都尉徐详诣曹公请降，公报使修好，誓重结婚。二十三年十月，权将如吴，亲乘马射虎于庱亭[1]，马为虎所伤，权投以双戟，虎却废，常从张世击以戈，获之。二十四年，关羽围曹仁于襄阳，曹公遣左将军于禁救之。会汉水暴起，羽以舟兵尽虏禁等步骑三万送江陵[2]，惟城未拔。权内惮羽，外欲以为己功，笺与曹公，乞以讨羽自效。曹公且欲使羽与权相持以斗之，驿传权书，使曹仁以弩射示羽。羽犹豫不能去。闰月，权征羽，先遣吕蒙袭公安，获将军士仁。蒙到南郡，南郡太守麋芳以城降。蒙据江陵，抚其老弱，释于禁之囚。陆逊别取宜都，获秭归、枝江、夷道，还屯夷陵，守峡口以备蜀。关羽还当阳，西保麦城。权使诱之。羽伪降，立幡旗为象人于城上，因遁走，兵皆解散，尚十余骑。权先使朱然、潘璋断其径路。十二月，璋司马马忠获羽及其子平[3]、都督赵累等于章乡，遂定荆州。……曹公表权为骠骑将军，假节领荆州牧，封南昌侯。权遣校尉梁寓奉贡于汉，及令王惇市马，又遣朱光等归。

注释

1 庱（Chěnɡ）亭：在江苏省丹阳市。

2 禁：于禁。

3 获：拘捕。后来关羽被杀，首级送给曹操。

译文

建安二十二年（二一七）春，孙权命都尉徐详拜访曹操请求归降，曹操派使者回复孙权同意修好，立誓结为姻亲。建安二十三年（二一八）十月，孙权将前往吴郡，亲自骑马在庱亭射虎。他的马被虎咬伤，他掷出双戟刺虎，虎受伤后退却，常从张世上前用戈击虎，捉获了这只老虎。建安二十四年（二一九），关羽在襄阳围攻曹仁，曹操派遣左将军于禁前往救援，却碰上汉江洪水暴涨，关羽用水军将于禁等步骑兵三万多人全部捕获，押送到江陵，只留襄阳城未攻下。孙权心内畏惧关羽，对外又想讨伐关羽向曹操表功，于是写信给曹操，请求讨伐关羽来效力。曹操正想让关羽与孙权互相争斗，立即要驿站传送孙权的书信给曹仁，让曹仁用箭将信射出城给关羽。关羽看信后犹豫不决，但未撤围。闰十月，孙权征讨关羽，先派吕蒙袭击公安，俘虏公安守将傅士仁。吕蒙率军至南郡，南郡太守糜芳献城投降。吕蒙占据江陵，抚恤那些老弱兵民，释放被囚禁的于禁。陆逊则另率军攻取宜都郡，得到秭归、枝江、夷道，退军驻守夷陵，固守峡口，以防御蜀军的进攻。关羽还军当阳，向西退保麦城。孙权派人前往诱降，关羽假装投降，在城楼上树起旗帜，摆置草人迷惑孙权，自己乘机逃走，兵士们都散离，只有十几名骑兵跟随他。孙权先派朱然、潘璋在关羽的必经之路截击。十二月，潘璋的司马马忠抓获关羽及其子关平、都督赵累等，于是孙权平定荆州。这年瘟疫流行，孙权免除荆州百姓的所有租税。曹操上表任命孙权为骠骑将军，假节兼任荆州牧，封爵南昌侯。孙权派遣校尉梁寓向朝廷送上贡品，又令王惇购买马匹，又将原先魏国的俘虏朱光等人送归北方。

赏析与点评

苏轼《江城子·密州出猎》传诵千古，便是写这个故事：“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二十五年春正月，曹公薨，太子丕代为丞相魏王，改年为延康。……冬，魏嗣王称尊号，改元为黄初[1]。二年四月，刘备称帝于蜀。权自公安都鄂，改名武昌，以武昌、下雉、寻阳、阳新、柴桑、沙羡六县为武昌郡。……八月，城武昌，下令诸将曰：『夫存不忘亡，安必虑危，古之善教。昔隽不疑汉之名臣，于安平之世而刀剑不离于身，盖君子之于武备，不可以已。况今处身疆畔，豺狼交接，而可轻忽不思变难哉？顷闻诸将出入，各尚谦约，不从人兵，甚非备虑爱身之谓。夫保己遗名，以安君亲，孰与危辱？宜深警戒，务崇其大，副孤意焉。』自魏文帝践阼[2]，权使命称藩，及遣于禁等还。

注释

1 这一年共享了三个年号：建安、延康、黄初。

2 践阼：登上帝位。

译文

建安二十五年（二二○）春正月，曹操去世，太子曹丕继任丞相魏王，改年号为延康。 ……这年冬天，继位的魏王曹丕称帝，改元为黄初。黄初二年（二二一）四月，刘备称帝于蜀。孙权自公安迁都鄂州，改鄂州为武昌，以武昌、下雉、寻阳、阳新、柴桑、沙羡六县设置武昌郡。……八月，修筑武昌城，孙权劝令诸将：“存不忘亡，居安思危，是古代有益的教训。从前隽不疑为汉代的名臣，居太平年代而刀剑不离身，这是君子不能松弛武备的缘故。何况今日处于魏、蜀争战之地，与豺狼打交道，岂能轻率地不顾虑到突发的事变！近来听说各位将军出入时，崇尚谦虚约简，不带兵器、侍从，这并非周全考虑爱护自身的行为。保全自己以留名后世，使君王与家人都放心，这与崇尚谦虚约简相比，何者更使自己处于危险受辱的位置？应该深以为警戒，务必从大处着想，这才符合我的思想。”自从魏文帝曹丕称帝，孙权派使者去请求为魏的藩属，并把于禁等送回北方。

是岁，刘备帅军来伐，至巫山、秭归，使使诱导武陵蛮夷，假与印传，许之封赏。于是诸县及五溪民皆反为蜀。权以陆逊为督，督朱然、潘璋等以拒之。遣都尉赵咨使魏。魏帝问曰：『吴王何等主也？』咨对曰：『聪明仁智，雄略之主也。』帝问其状[1]，咨曰：『纳鲁肃于凡品，是其聪也；拔吕蒙于行陈，是其明也；获于禁而不害，是其仁也；取荆州而兵不血刃，是其智也；据三州虎视于天下[2]，是其雄也；屈身于陛下，是其略也。』帝欲封权子登，权以登年幼，上书辞封，重遣西曹掾沈珩陈谢，并献方物[3]。立登为王太子。

注释

1 状：具体情状。

2 三州：扬州、荆州、交州。

3 方物：地方的珍贵特产。

译文

当年，刘备率军前来讨伐，兵至巫山、秭归一带，并派遣使者前往诱降武陵的少数民族部落，授给他们印信，答应封赏他们。于是各县及五溪一带的夷民皆叛吴降蜀。孙权任命陆逊为都督，率领朱然、潘璋等领兵前往抵抗。同时派遣都尉赵咨出使魏国。魏文帝曹丕问赵咨：“吴王是怎样的君主？”赵咨回答说：“他是聪明仁智、雄才大略的君主。”曹丕问其具体情形，赵咨回答说：“从基层中起用鲁肃，是他的聪明；在一般兵士中提拔吕蒙，是他的明智；俘获于禁而不杀，是他的仁慈；攻取荆州而兵不血刃，是他的智慧；占领三州之地而虎视天下，是他的雄才；屈身称臣于陛下，是他的谋略。”曹丕打算封孙权的长子孙登为侯，孙权以孙登年幼为借口，上书辞谢，重新派遣西曹掾沈珩前去致谢，并献上地方特产做贡品。孙权自己立孙登为吴王太子。

黄武元年春正月，陆逊部将军宋谦等攻蜀五屯[1]，皆破之，斩其将。……蜀军分据险地，前后五十余营，逊随轻重以兵应拒[2]，自正月至闰月，大破之，临陈所斩及投兵降首数万人。刘备奔走，仅以身免。初权外托事魏，而诚心不款。魏乃遣侍中辛毗、尚书桓阶往与盟誓，并征任子[3]，权辞让不受。秋九月，魏乃命曹休、张辽、臧霸出洞口，曹仁出濡须，曹真、夏侯尚、张郃、徐晃围南郡。权遣吕范等督五军，以舟军拒休等，诸葛瑾、潘璋、杨粲救南郡，朱桓以濡须督拒仁。时扬、越蛮夷[4]多未平集，内难未弭，故权卑辞上书，求自改厉，『若罪在难除，必不见置，当奉还土地民人，乞寄命交州，以终余年。』文帝报曰：『……若君必效忠节，以解疑议，登身朝到，夕召兵还。此言之诚，有如大江[5]！』权遂改年，临江拒守。冬十一月，……曹休使臧霸以轻船五百、敢死万人袭攻徐陵，烧攻城车，杀略数千人。将军全琮、徐盛追斩魏将尹卢，杀获数百。十二月，权使太中大夫郑泉聘刘备于白帝[6]，始复通也。

注释

1 五屯：五个军营。

2 轻重：兵数多寡。

3 征任子：以孙权长子孙登为人质。

4 扬、越蛮夷：山越族。

5 由于曹丕坚持索取孙登为人质，迫使孙权不再向他称臣。

6 与曹魏决裂，迫使孙权重新与刘备言和。

译文

黄武元年（二二二）春正月，陆逊帐下将军宋谦等攻打蜀军的五个军营，都攻破了，并杀了守将。……蜀军分头占据险要地方，前后连设五十多个兵营，陆逊根据各营的力量多寡派出相应兵将抵抗，从正月至闰六月，彻底击败蜀军。蜀军临阵被斩杀和放下武器投降者有几万人。刘备逃跑，仅保得自身不死。当初，孙权对外假托归服曹魏，但并非真心。魏国于是派侍中辛毗、尚书桓阶前来吴国与之立誓结盟，并征召太子孙登去做人质，孙权推辞不受。九月，魏国就命令曹休、张辽、臧霸出兵洞口，曹仁出兵濡须坞，曹真、夏侯尚、张郃、徐晃率军围攻南郡。孙权派遣吕范等率领五个军，从水路抵御曹休等，诸葛瑾、潘璋、杨粲前往救援南郡，朱桓担任濡须督以抵抗曹仁。其时扬、越蛮夷少数民族大多尚未平定，内患并未消除，故此孙权恭敬谦卑地上书魏文帝，请求允许自己改正罪过：“如果我的罪行难以除去，必不见置，理当奉还您赏赐的土地与人民，请求让我寄身交州，了却余生。”魏文帝回信说：“……如果您一定要表示自己的忠节，解除大家对您的嫌疑，孙登早上来朝为人质，晚上我就下令所有军队撤返。我所说的话，其中诚意如长江一样不可改流！”孙权于是改了年号，派军队沿长江布防。冬十一月，……曹休指挥臧霸率领轻捷战船五百艘、敢死队一万人偷袭徐陵，烧掉攻城战车，杀了数千人。吴国将军全琮、徐盛追杀魏国将领尹卢，斩俘数百人。十二月，孙权派太中大夫郑泉前往白帝城拜谒刘备，蜀、吴两国自此重新通好。

赏析与点评

陆逊大败刘备大军，使孙权独占荆州，控制了三峡以下的长江中下游，巩固了江东的防务。

二年夏四月，权群臣劝即尊号，权不许。刘备薨于白帝。……冬十一月，蜀使中郎将邓芝来聘。三年夏，遣辅义中郎将张温聘于蜀。……四年夏六月，以太常顾雍为丞相。……五年春，令曰：『军兴日久，民离农畔，父子夫妇，不听相恤[1]，孤甚愍之。今北虏缩窜，方外无事，其下州郡，有以宽息[2]。』是时陆逊以所在少谷，表令诸将增广农亩。权报曰：『甚善。今孤父子亲自受田，车中八牛以为四耦，虽未及古人，亦欲与众均等其劳也。』秋七月，权闻魏文帝崩，征江夏，围石阳，不克而还。

注释

1 相恤：互相照顾。

2 宽息：休养生息。

译文

黄武二年（二二三）夏四月，大臣们进劝孙权称帝，孙权不答应。刘备死于白帝城。 ……冬十一月，蜀国派遣中郎将邓芝前来吴国访问。黄武三年（二二四）夏，孙权派遣辅义中郎将张温回访蜀国。……黄武四年（二二五）六月，任命太常顾雍为丞相。……黄武五年（二二六）春，孙权下令：“战争多年，百姓荒农，父子夫妇之间，不能体贴抚爱，寡人深表同情。如今北方敌人已退缩逃窜，中原之外已没有战事，因此命各州郡守，对百姓实行休养生息政策。”这时陆逊因驻守的地方缺粮，上表请求孙权令诸将广开农田。孙权回复说：“主意很好！即日起我父子亲自领受一份农田，用给我驾车的八条牛分拉四犁耕作，虽然比不上古代圣贤，也可以与大家一同劳动。”秋七月，孙权听说魏文帝曹丕去世，兴兵征讨江夏郡，围攻石阳城，无功而返。

黄龙元年春，公卿百司皆劝权正尊号。夏四月，夏口、武昌并言黄龙、凤凰见[1]。丙申，南郊即皇帝位，是日大赦，改年。追尊父破虏将军坚为武烈皇帝，母吴氏为武烈皇后，兄讨逆将军策为长沙桓王。吴王太子登为皇太子。将吏皆进爵加赏。……秋九月，权迁都建业。……二年春正月，……诏立都讲祭酒，以教学诸子。遣将军卫温、诸葛直将甲士万人浮海求夷洲及亶洲[2]。亶洲在海中，长老传言秦始皇帝遣方士徐福将童男童女数千人入海，求蓬莱神山及仙药，止此洲不还。世相承有数万家，其上人民，时有至会稽货布，会稽东县人海行，亦有遭风流移至亶洲者。所在绝远，卒不可得至，但得夷洲数千人还。

注释

1 这是附会帝王受命的祥瑞，并不可信。

2 夷洲：台湾。

译文

黄龙元年（二二九）春，公卿百官都进劝孙权正式称帝。夏四月，夏口、武昌都传说有黄龙、凤凰出现。十三日，孙权在南郊正式登基为帝，当日大赦，改年号。追谥父亲破虏将军孙坚为武烈皇帝，母亲吴氏为武烈皇后，哥哥讨逆将军孙策为长沙桓王。立吴王太子孙登为皇太子。将军官吏都晋爵加赏。……秋九月，孙权迁都建业。……黄龙二年（二三○）春正月，……孙权下诏立都讲祭酒，以便教育几个儿子。孙权派遣将军卫温、诸葛直率领穿铠甲的兵士上万人，航海寻求夷洲和亶洲。亶洲在大海之间，长辈人传说秦始皇派遣方士徐福率领童男童女几千人泛行海上，寻找蓬莱仙山和仙药，定居在亶洲就没有回来。世代相传现已几万户人家，那里时常有人到会稽一带来买卖布匹，会稽东部的人航海，也有遇上大暴风漂流到亶洲去的。亶洲遥远，他们最终还是没能到那里，只带了几千名夷洲的人返回来。

赏析与点评

孙权目光延伸到海外，具有特殊的历史意义，眼界极为宽广，也是中国海运史上的一项奇迹。当然，伟大事业的创始，并不一定能有立竿见影的效应。以当时吴国的国力和航海条件而论，孙权所为并不属于好大喜功。夷洲就是台湾，民间往来已有悠久的历史。

嘉禾三年春正月，诏曰：『兵久不辍，民困于役，岁或不登。其宽诸逋[1]，勿复督课。』夏五月，权遣陆逊、诸葛瑾等屯江夏、沔口，孙韶、张承等向广陵、淮阳，权率大众围合肥新城。 ……秋八月，以诸葛恪为丹杨太守，讨山越。……四年秋七月，……魏使以马求易珠玑、翡翠、玳瑁，权曰：『此皆孤所不用，而可得马，何苦而不听其交易？』五年春，铸大钱。……二月，……辅吴将军张昭卒。……六年春二月，……陆逊讨彭旦等，其年，皆破之。冬十月，遣卫将军全琮袭六安，不克。诸葛恪平山越事毕，北屯庐江。

注释

1 宽诸逋：宽免所欠的租税。

译文

嘉禾三年（二三四）春正月，孙权下诏：“战争长期不停，百姓苦于徭役，年成时有歉收，要宽免各项拖欠的租税，不要再次督促课征。”夏五月，孙权派遣陆逊、诸葛瑾等驻军江夏、沔口，派孙韶、张承等进军广陵、淮阳，孙权自己亲率大军进围合肥新城。……秋八月，孙权任命诸葛恪为丹杨太守，讨伐山越部族。……嘉禾四年（二三五）七月，……魏国派遣使节请求以马换珠玑、翡翠、玳瑁，孙权说：“这些东西都于我无所用，却可用来换马，这种交换何乐而不为呢？”嘉禾五年（二三六）春，吴国铸造大钱。……二月，……辅吴将军张昭去世。……嘉禾六年（二三七）二月，……陆逊讨伐彭旦等。这一年将他们全都击败。冬十月，遣卫将军全琮袭击六安，没有成功。诸葛恪平定山越叛乱后，率军北往驻扎庐江。

赤乌元年春，铸当千大钱。……秋八月，……步夫人卒，追赠皇后。初，权信任校事吕壹，壹性苛惨[1]，用法深刻[2]。太子登数谏，权不纳，大臣由是莫敢言。后壹奸罪发露伏诛[3]，权引咎责躬，乃使中书郎袁礼告谢诸大将[4]，因问时事所当损益。

注释

1 苛惨：苛刻残忍。

2 深刻：严酷。

3 露：暴露。

4 告谢诸大将：向各位大将谢罪。

译文

赤乌元年（二三八）春，东吴铸造一枚可当小钱一千的大钱。……八月，……步夫人去世，追赠为皇后。起初，孙权信任校事吕壹，吕壹本性苛刻残忍，执法严酷。太子孙登屡次进谏，孙权都不采纳，大臣们都不敢进言。后来吕壹奸邪败露被处死，孙权批评了自己的错误，于是派遣中书郎袁礼代表自己向各位大将致歉，借机向大家询问政事应该怎样变革。

三年春正月，诏曰：『盖君非民不立，民非谷不生。顷者以来，民多征役，岁又水旱，年谷有损，而吏或不良，侵夺民时，以致饥困。自今以来，督军郡守，其谨察非法，当农桑时，以役事扰民者[1]，举正以闻。』夏四月，大赦，诏诸郡县治城郭，起谯楼，穿堑发渠，以备盗贼。冬十一月，民饥，诏开仓廪以赈贫穷。

注释

1 役事：徭役公事。

译文

赤乌三年（二四○）春三月，孙权下诏：“君主没有百姓不能立，百姓没有五谷无以生。近期以来，百姓所负赋税徭役甚重，又碰上水旱灾害的年岁，粮食歉收，而官吏或有不良者，侵占百姓务农时间，以致造成人民饥饿困苦。自今以后，督军郡守，要严谨地督察非法行为，在农桑时节，如服役事侵扰百姓者，就向我举报。”夏四月，大赦，下诏命令各郡县修整城郭，添建谯楼，挖通护城河，以防盗贼。冬十一月，百姓饥荒，孙权下诏各地打开粮仓，赈救穷苦百姓。

四年春正月，大雪，平地深三尺，鸟兽死者大半。夏四月，遣卫将军全琮略淮南，决芍陂，烧安城邸阁，收其人民。威北将军诸葛恪攻六安。琮与魏将王凌战于芍陂，中郎将秦晃等十余人战死。车骑将军朱然围樊，大将军诸葛瑾取柤中。五月，太子登卒[1]。是月，魏太傅司马宣王救樊。六月，军还。闰月，大将军瑾卒[2]。秋八月，陆逊城邾。

注释

1 年三十三。

2 瑾：指诸葛瑾。

译文

赤乌四年（二四一）春正月，天降大雪，平地雪深三尺，鸟兽冻饿死亡大半。夏四月，孙权派遣卫将军全琮攻略淮南，决开芍陂，焚烧安城粮仓，收掠那里的百姓。威北将军诸葛恪进攻六安。全琮与魏国将军王凌在芍陂交战，吴国中郎将秦晃等十余人战死。车骑将军朱然围攻樊城，大将军诸葛瑾攻取柤中。五月，吴太子孙登去世。当月，魏国太傅司马懿解救樊城。六月，吴军撤回。闰六月，大将军诸葛瑾去世。秋八月，陆逊筑邾城。

五年春正月，立子和为太子，大赦，改禾兴为嘉兴。……夏四月，禁进献御，减太官膳。秋七月，遣将军聂友、校尉陆凯以兵三万讨珠崖、儋耳。……六年……冬十一月，丞相顾雍卒。十二月，扶南王范旃遣使献乐人及方物。是岁，司马宣王率军入舒，诸葛恪自皖迁于柴桑。

译文

赤乌五年（二四二）春正月，孙权册立儿子孙和为太子，大赦，改禾兴县为嘉兴县。 ……夏四月，禁止进献御用物品，减少皇室膳食的供应。七月，孙权派遣将军聂友、校尉陆凯率兵三万攻讨珠崖、儋耳。……赤乌六年（二四三）……冬十一月，丞相顾雍逝世。十二月，扶南国王范旃派遣使者贡献歌舞艺伎和本国土产。当年，司马懿率军进入舒县，诸葛恪率军从皖城迁屯柴桑。

七年春正月，以上大将军陆逊为丞相。……是岁，步骘、朱然等各上疏云：『自蜀还者，咸言欲背盟与魏交通，多作舟船，缮治城郭。又蒋琬守汉中，闻司马懿南向，不出兵乘虚以掎角之，反委汉中，还近成都。事已彰灼，无所复疑，宜为之备。』权揆其不然[1]，曰：『吾待蜀不薄，聘享盟誓，无所负之，何以致此？又司马懿前来入舒，旬日便退，蜀在万里，何知缓急而便出兵乎？昔魏欲入汉川，此间始严，亦未举动，会闻魏还而止，蜀宁可复以此有疑邪？又人家治国，舟船城郭，何得不护？今此间治军，宁复欲以御蜀邪？人言苦不可信，朕为诸君破家保之。』蜀竟自无谋，如权所筹。

注释

1 揆：推测。

译文

赤乌七年（二四四）春正月，孙权用上大将军陆逊为丞相。……当年，步骘、朱然等各上疏说：“从蜀国回来的人都说蜀国要背叛盟约而与魏国交往，制造了很多战船，修治城郭。而且蒋琬驻守汉中，打听到司马懿率兵南下，而不出兵乘虚夹击敌人，反而弃离汉中，撤兵靠近成都。事情已十分明白，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应当为此及早作好准备。”孙权推测蜀国不会这么做，说：“我们对待蜀国不薄，派人访问，遵守盟约，进献物产，没有对不起他们的地方，怎么会弄到如此地步呢？再说司马懿率兵南进舒城，十来天就撤兵退去，蜀国远隔万里之遥，怎会知道事情紧急而立即出兵呢？从前魏国打算进兵汉川，我们这边刚开始戒备，也没有派兵出击的行动，难道蜀国也可以因此而怀疑我们吗？况且人家治国，舟船城郭，怎么可以不加以修缮保护呢？现在我们训练军队，难道也可被人怀疑为是用来抵御蜀国吗？人家传言切不可信，朕可以为大家破家来担保这种事。”蜀国终究没有作出那种谋划，正如孙权所剖析。

赏析与点评

孙权晚年失误较多，最主要的是重用奸臣吕壹和易换储君，导致朝政腐败，争执不断，动摇了国家的基础。

八年春二月，丞相陆逊卒[1]。……秋七月，将军马茂等图逆，夷三族。八月，大赦。遣校尉陈勋将屯田及作士三万人凿句容中道，自小其至云阳西城，通会巿，作邸阁。九年春二月，车骑将军朱然征魏柤中，斩获千余。……秋九月，以骠骑将军步骘为丞相，车骑将军朱然为左大司马，卫将军全琮为右大司马，镇南将军吕岱为上大将军，威北将军诸葛恪为大将军。 ……十年夏五月，丞相步骘卒。冬十月，赦死罪。十一年春正月，朱然城江陵。

注释

1 孙权多次派人指责陆逊，导致他忧愤而逝。

译文

赤乌八年（二四五）春二月，丞相陆逊去世。……秋七月，将军马茂等人图谋反叛，被诛灭三族。赤乌九年（二四六）春二月，车骑将军朱然出征魏国的柤中，斩杀俘获一千余人。……秋九月，孙权任骠骑将军步骘为丞相，车骑将军朱然为左大司马，卫将军全琮为右大司马，镇南将军吕岱为上大将军，威北将军诸葛恪为大将军。……赤乌十年（二四七）夏五月，丞相步骘去世。冬十月，赦免死囚。赤乌十一年（二四八）春正月，朱然修建江陵城。

十三年秋八月，丹杨、句容及故鄣、宁国诸山崩，鸿水[1]溢。诏原逋责[2]，给贷种食。废太子和，处故鄣。鲁王霸赐死。冬十月，魏将文钦伪叛以诱朱异，权遣吕据就异以迎钦。异等持重，钦不敢进。十一月，立子亮为太子。遣军十万，作堂邑涂塘以淹北道[3]。十二月，魏大将军王昶围南郡，荆州刺史王基攻西陵，遣将军戴烈、陆凯往拒之，皆引还。

注释

1 鸿水：洪水。

2 原逋责：免去拖欠的债。

3 堂邑：县名，在江苏省六合县北。涂塘：六合县北瓦梁堰，断涂水做堤坝而成。

译文

赤乌十三年（二五○）八月，丹杨、句容及故鄣、宁国的山崩塌，洪水泛滥。孙权下诏免去拖欠的赋税，借贷给百姓种子、粮食。孙权废太子孙和，让他住在故鄣。鲁王孙霸被赐死。冬十月，魏国将领文钦假意叛魏引诱朱异，孙权派遣吕据往朱异那儿去迎接文钦。朱异等都很稳重谨慎，文钦不敢进兵。十一月，孙权册立儿子孙亮为太子。孙权调遣军队十万，修筑堂邑县的涂塘堰来淹没往北的道路。十二月，魏国大将军王昶围攻南郡，荆州刺史王基进攻西陵，孙权派遣将军戴烈、陆凯率军前往抵抗，戴、陆都领兵返回。

太元元年夏五月，立皇后潘氏，大赦，改年。……十二月，驿征大将军恪[1]，拜为太子太傅。诏省徭役，减征赋，除民所患苦[2]。二年春正月，立故太子和为南阳王，居长沙；子奋为齐王，居武昌；子休为琅邪王，居虎林。……夏四月，权薨，时年七十一，谥曰大皇帝。秋七月，葬蒋陵。

注释

1 恪：指诸葛恪。

2 反映孙权晚年对吴国百姓较苛刻。

译文

太元元年（二五一）夏五月，册立皇后潘氏，大赦，改年号。……十二月，遣驿使传书召大将军诸葛恪回来，拜封为太子太傅。孙权下诏省徭役、减征赋，解除百姓因赋税徭役带来的苦累。太元二年（二五二）春正月，孙权立原太子孙和为南阳王，居长沙；儿子孙奋为齐王，居武昌；儿子孙休为琅邪王，居虎林。……夏四月，孙权病逝，时年七十一岁，加谥为“大皇帝”。秋七月，安葬于蒋陵。

三嗣主传 孙亮 孙休 孙皓

本篇导读

孙亮（二四三至二六○）被立为继任人时年纪很小，由诸葛恪辅政，以致其威权过大。出身皇族的孙峻后来设伏兵杀了诸葛恪，因此出任丞相，独揽大权。孙峻死后，又将政权交给从弟孙綝。孙綝后废掉孙亮，另立孙休（二三五至二六四）为帝。孙休在位不久便深感孙綝的威胁，最后耐心对付，终于把这个权臣铲除。孙休在位时广开农田，轻减赋税，政绩较为显著。孙休三十而逝，适值蜀汉亡国，吴国大臣贪立长君，孙皓（二四二至二八三）继位。皓在位不久，即粗暴骄淫，多忌讳，好酒色，又诛杀大臣，是典型的亡国之君。

孙亮字子明，权少子也。权春秋高[1]，而亮最少，故尤留意，……遂立亮为太子，……征大将军诸葛恪为太子太傅，会稽太守滕胤为太常，并受诏辅太子。明年四月，权薨，太子即尊号。大赦，改元建兴。是岁，于魏嘉平四年也。

注释

1 春秋：年岁。

译文

孙亮字子明，孙权的小儿子。孙权年岁已高，而孙亮是最小的儿子，故此对他特别关心，……于是立孙亮为太子， ……征召大将军诸葛恪为太子太傅，会稽太守滕胤为太常，一道受诏辅佐太子。次年四月，孙权去世，太子孙亮继位登基，大赦天下，更改年号为建兴。这一年，是魏国的嘉平四年（二五二）。

建兴二年冬十月，……武卫将军孙峻伏兵杀恪于殿堂[1]。大赦。以峻为丞相，封富春侯。……太平元年九月丁亥，峻卒，以从弟偏将军綝为侍中、武卫将军，领中外诸军事。……十一月，以綝为大将军、假节，封永宁侯。……二年夏四月，亮临正殿，大赦，始亲政事。綝所表奏，多见难问，又科兵子弟年十八已下十五已上，得三千余人，选大将子弟年少有勇力者为之将帅。亮曰：『吾立此军，欲与之俱长。』日于苑中习焉。……三年，……亮以綝专恣，与太常全尚，将军刘丞谋诛綝。九月戊午，綝以兵取尚，遣弟恩攻杀丞于苍龙门外，召大臣会宫门，黜亮为会稽王[2]，时年十六。

注释

1 诸葛恪被杀后，孙峻大权独揽。

2 按：孙綝先发制人，把在位的孙亮废黜。

译文

建兴二年（二五三）十月， ……武卫将军孙峻设置伏兵在殿堂内杀死辅政的诸葛恪。大赦全国。任命孙峻为丞相，封爵富春侯。……太平元年（二五六）九月十四日，孙峻去世。他的堂弟孙綝被任命为侍中、武卫将军，兼管朝廷中外各项军务。……十一月，任命孙綝为大将军、假节，封为永宁侯。……太平二年（二五七）四月，孙亮登临正殿，大赦，开始亲自处理政务。孙綝所上奏的事情，常常受到孙亮的责问诘难。孙亮又征召兵家子弟十八岁以下、十五岁以上者，得三千余人，拔选大将的子弟年轻有勇力者做这些人的将帅。孙亮说：“我建立这支军队，是要与他们一起成长。”天天在皇苑训练。……太平三年（二五八），……孙亮因为孙綝专横跋扈，与太常全尚、将军刘丞设计诛杀孙綝。九月二十六日，孙綝带兵捉拿全尚，派弟弟孙恩攻杀刘丞于苍龙门外，召集大臣们会齐宫门，将孙亮废黜为会稽王，当时孙亮十六岁。

赏析与点评

当孙亮年纪稍大，感受到孙綝的威胁，遂设计诛杀孙綝。孙綝察觉后便废掉孙亮，另立孙休为帝。

孙休字子烈，权第六子。……亮废，己未，孙綝使宗正孙楷与中书郎董朝迎休。休初闻问，意疑，楷、朝具述綝等所以奉迎本意，留一日二夜，遂发。十月戊寅，行至曲阿。……綝以兵千人迎于半野[1]，拜于道侧，休下车答拜。即日，御正殿，大赦，改元。是岁，于魏甘露三年也。

注释

1 半野：近郊。

译文

孙休字子烈，孙权的第六个儿子。……孙亮被废，二十七日，孙綝派宗正孙楷与中书郎董朝迎请孙休。孙休听到消息，起始有所疑虑，孙楷、董朝一起陈述孙綝等之所以奉迎孙休的原因，留住一天两夜，于是出发。十月十七日，抵达曲阿。……十八日，孙綝率领士卒千人在近郊迎接，跪拜于道路旁，孙休下车回拜。当天就登上正殿，大赦全国，更改年号。这一年为魏国的甘露三年（二五八）。

永安元年冬十月壬午，……以大将军綝为丞相、荆州牧。……綝一门五侯皆典禁兵，权倾人主，有所陈述，敬而不违，于是益恣。休恐其有变，数加赏赐。……顷之，休闻綝逆谋，阴与张布图计。十二月戊辰腊，百僚朝贺，公卿升殿，诏武士缚綝，即日伏诛。己巳，……诏曰：『古者建国，教学为先，所以道世治性[1]，为时养器也[2]。自建兴以来，时事多故，吏民颇以目前趋务，去本就末，不循古道。夫所尚不惇，则伤化败俗。其案古置学官[3]，立五经博士，核取应选，加其宠禄，科见吏之中及将吏子弟有志好者，各令就业。一岁课试，差其品第，加以位赏。使见之者乐其荣，闻之者羡其誉。以敦王化[4]，以隆风俗。』

注释

1 道世治性：提高社会道德，陶冶性情。

2 养器：培养人才。

3 案古置学官：依照古制设置教育官员。

4 王化：帝王的德化。

译文

永安元年（二五八）冬十月二十一日，……孙休下诏以大将军孙綝为丞相、荆州牧。 ……孙綝一家五侯都掌领禁卫军，权力震慑人主，他有所陈述表请，孙休只得恭敬对待，不敢有违，于是孙綝更加骄横放肆。不久，孙休听说孙綝有叛逆阴谋，就暗地与张布共同策划。十二月八日举行腊祭，百官朝贺，公卿上殿，下诏武士绑缚孙綝，即日处死。九日，……孙休下诏说：“古人创建国家，教育学习放在首要地位，以此导引民俗风情陶冶人物品性，为时代培养人才。自建兴年间以来，时事多变，官吏百姓多看重眼前利益的事情，抛弃本业，专近末业，不遵循古人的道义。社会所崇尚的思想不敦厚，则伤风败俗。必须根据古制来设置学官，立五经博士，考核录选应选的人才，给予他们优惠和俸禄，招收现有官吏之中以及军队将领官吏的子弟中有志向学之人，让他们各就学业。一年后考试，分出品第高下，赏赐禄位。使看见的人乐于趋向这种荣耀，听到的人羡慕取得这种声名。以便敦促王道教化，发扬纯美风俗。”

五年冬十月，以卫将军濮阳兴为丞相，廷尉丁密、光禄勋孟宗为左右御史大夫。休以丞相兴及左将军张布有旧恩，委之以事，布典宫省[1]，兴关军国[2]。休锐意于典籍，欲毕览百家之言，尤好射雉，春夏之间常晨出夜还，唯此时舍书。休欲与博士祭酒韦昭[3]、博士盛冲讲论道艺，昭、冲素皆切直，布恐入侍，发其阴失，令己不得专，因妄饰说以拒遏之[4]。……七年秋七月……癸未，休薨，时年三十，谥曰景皇帝。

注释

1 典宫省：官署设于禁中，如尚书、中书、门下省。典，主管。

2 兴关军国：军国大事都向濮阳兴禀报。

3 韦昭事迹可参看本书《韦昭传》。

4 遏：禁止。指不让他们接近皇帝。

译文

永安五年（二六二）冬十月，任命卫将军濮阳兴为丞相，廷尉丁密、光禄勋孟宗为左、右御史大夫。孙休因为丞相濮阳兴及左将军张布过去对自己有恩，故将重要事务委托他们。张布掌管宫内官署，濮阳兴执掌军国大事。孙休专心于古典书籍，打算将各家著述通读完，尤其喜欢射野鸡，春夏之间常晨出夜还，只有这个时候才放下书本。孙休想与博士祭酒韦昭、博士盛冲讨论学问理论和技艺，韦昭、盛冲两人一向耿直，张布害怕他们入侍皇帝后，揭发出自己的过失，使自己不能独断专行。故此在孙休面前花言巧语胡诌，阻止孙休与两人接近。 ……永安七年（二六四）秋七月……二十五日，孙休去世，时年三十岁，谥号为“景皇帝”。

赏析与点评

孙休有勇有谋地把窃弄大权的孙綝铲除，又深好学问，锐意典籍，可惜未能洞察张布的缺点，而且年寿较短，令人叹息。

孙皓字符宗，权孙，和子也。……孙休立，封皓为乌程侯，遣就国。……休薨，是时蜀初亡[1]，而交址携叛[2]，国内震惧，贪得长君。左典军万彧昔为乌程令，与皓相善，称皓才识明断， ……屡言之于丞相濮阳兴、左将军张布，……于是遂迎立皓，时年二十三。……是岁，于魏咸熙元年也。

注释

1 蜀国在去年被吞灭。

2 交址携叛：交州背叛吴国。

译文

孙皓，字符宗，孙权的孙子，孙和的儿子。……孙休继位，封孙皓为乌程侯，遣送他到乌程城去。……孙休去世，其时蜀国刚灭亡，而且交址又叛离吴国，吴国人都震惊害怕，希望有一位年长的君主。左典军万彧过去担任过乌程县县令，跟孙皓关系很好，称赞孙皓聪慧有才、断事明智，……多次向丞相濮阳兴、左将军张布进言，……于是迎接孙皓为皇帝，其时孙皓二十三岁。……这一年为魏国咸熙元年（二六四）。

元兴元年九月，贬太后为景皇后，追谥父和曰文皇帝，尊母何为太后。……皓既得志，麤暴骄盈[1]，多忌讳[2]，好酒色，大小失望。兴、布窃悔之。或以谮皓，十一月，诛兴、布。……甘露元年……秋七月，皓逼杀景后朱氏。……又送休四子于吴小城，寻复追杀大者二人。……十二月，晋受禅[3]。……宝鼎二年，……分豫章、庐陵、长沙为安成郡。

注释

1 麤（cū）：通“粗”。

2 忌讳：因迷信而做或不做某些事情。

3 晋受禅：指司马炎篡夺曹魏政权。

译文

元兴元年（二六四）九月，孙皓贬太后朱氏为景皇后，追谥父亲孙和为文皇帝，尊奉母亲何氏为太后。……孙皓既已得志，粗暴骄横，多忌讳，好酒色，大小官员都感到失望。濮阳兴、张布心内十分后悔。有人把这事向孙皓进谗，十一月，孙皓诛杀濮阳兴、张布。……甘露元年（二六五）……秋七月，孙皓逼杀景皇后朱氏。……又将孙休的四个儿子遣送到吴郡的小城，随后又追杀了两个大的。……十二月，曹魏禅晋。……宝鼎二年（二六七），……分拆豫章、庐陵、长沙三郡另置安成郡。

赏析与点评

孙皓的继位，与时局有关。其时蜀汉初亡，吴国大臣希望能以年长的君主继位，便拥立了善于掩饰自己行为的孙皓。即位不久，孙皓原形毕露，倒行逆施，让众大臣失望。为了一己之欲，更要为亡父太子和立纪。

天纪三年……八月，以军师张悌为丞相，牛渚都督何植为司徒。……冬，晋命镇东大将军司马伷向涂中，安东将军王浑、扬州刺史周浚向牛渚，建威将军王戎向武昌，平南将军胡奋向夏口，镇南将军杜预向江陵，龙骧将军王浚、广武将军唐彬浮江东下，太尉贾充为大都督，量宜处要，尽军势之中[1]。

注释

1 使军事行动能够一致。

译文

天纪三年（二七九）……八月，孙皓以军师张悌为丞相，牛渚都督何植为司徒。……这年冬天，晋国命镇东大将军司马伷向涂中进军，安东将军王浑、扬州刺史周浚向牛渚进军，建威将军王戎向武昌进军，平南将军胡奋向夏口进军，镇南将军杜预向江陵进军，龙骧将军王浚、广武将军唐彬领兵由水路沿长江东下，太尉贾充为大都督，全面统筹调度，安排进攻的重要地点，使军事行动能够一致。

初，皓每宴会群臣，无不咸令沉醉。置黄门郎十人，特不与酒，侍立终日，为司过之吏。宴罢之后，各奏其阙失，迕视之咎[1]，谬言之愆[2]，罔有不举。大者即加威刑，小者辄以为罪。后宫数千，而采择无已。又激水入宫，宫人有不合意者，辄杀流之。或剥人之面，或凿人之眼。岑险谀贵幸[3]，致位九列，好兴功役，众所患苦。是以上下离心[4]，莫为皓尽力，盖积恶已极，不复堪命故也。

注释

1 眼神不敬。

2 言语有错失。

3 奸险阿谀的岑是孙皓的宠幸近臣。

4 按：吴国灭亡的征兆已十分明显。

译文

当初，孙皓每次设筵宴会群臣，没有一次不强令他们全都喝醉。孙皓设置黄门郎十人，特地不给他们酒喝，让他们整天侍立，专门作为检查臣醉酒过失的官员。宴会结束后，让每位官员都奏上大臣的过失，眼神不敬者，言语不尊者，没有一个不受到检举。大的过失立即施加严刑，小的过失即被记为罪过。后宫已有美女数千，而孙皓还不断地选拔民间女子入宫，又引急流入宫院内，遇有不合意的宫女，即将其杀死并让尸体顺流漂走。或者剥去人的面皮，或者挖去人的双眼。岑因奸险阿谀而深受宠贵，官位高至九卿，他好兴动劳役，国人深受其苦。由是上下离心，没有人为孙皓尽力，这是由于孙皓已积恶到极点，全国人已不能再忍受他的驱使。

四年春，……浚、彬所至，则土崩瓦解，靡有御者。预又斩江陵督伍延，浑复斩丞相张悌、丹杨太守沈莹等，所在战克。三月丙寅，殿中亲近数百人叩头请皓杀岑，皓惶愦从之[1]。……王浚顺流将至，司马伷、王浑皆临近境。皓用光禄勋薛莹、中书令胡冲等计，分遣使奉书于浚、伷、浑曰：『昔汉室失统，九州岛分裂，先人因时，略有江南，遂分阻山川，与魏乖隔。今大晋龙兴，德覆四海。闇劣偷安，未喻天命。至于今者，猥烦六军，衡盖路次，远临江渚，举国震惶，假息漏刻。敢缘天朝含夕光大，谨遣私署太常张夔等奉所佩印绶，委质请命，惟垂信纳，以济元元。』壬申，王浚最先到，于是受皓之降，解缚焚榇，延请相见。伷以皓致印绶于己，遣使送皓。……太康元年四月甲申，诏曰：『孙皓穷迫归降，前诏待之以不死，今皓垂至，意犹愍之，其赐号为归命侯。』……五年，皓死于洛阳。

注释

1 惶愦：恐惧。

译文

天纪四年（二八○）春，……王浚、唐彬所到之处，吴军全都土崩瓦解，很少有人抵抗。杜预又斩杀吴江陵都督伍延，王浑又斩吴丞相张悌、丹杨太守沈莹等，晋军所到之地每战必胜。三月九日，宫中亲近者几百人向孙皓叩头请杀岑，孙皓惶恐地答允其请。……王浚顺流而下即将抵至，司马伷、王浑都已临近吴境。孙皓采纳光禄勋薛莹、中书令胡冲等的建议，分遣使者送信给王浚、司马伷、王浑说：“过去汉室失去皇统，九州岛分裂，我的祖人因时而起，占有江南，于是分隔山河，与魏国冲突、绝隔。现在大晋皇帝登基，仁德泽被四海。我昏顽偷安，不明天命。及至今日，烦劳六军，横盖田野、列队道路，远道驰临长江之上，使我举国震惊，苟延残喘临近末日。斗胆仰求天朝包容光大，谨派私署太常张夔等奉上佩带的印玺、绶带，交付我的身体请求保全，希望能够信任接纳，以便拯救百姓。”十五日，王浚最先到达，于是接受了孙皓的投降，给他解开缚的绳子，焚毁孙皓带的棺材，延请相见。司马因为孙皓把印玺、绶带交给自己，于是派人遣送孙皓。……晋太康元年（二八○）四月二十八日，晋帝下诏：“孙皓穷途无路前来归降，前次诏书答允他予以不死，现在他垂手前来，我对他仍然十分怜悯，赐他归命侯的称号。”……太康五年（二八四），孙皓死在洛阳。

赏析与点评

孙皓面对晋国南侵，不但没有做任何准备，更胡作非为，强迫大臣喝酒，又重用奸人岑，把朝政弄到乱七八糟。最后兵临城下，便欣然送上降表。孙皓真是名副其实的“亡国之君”。

张昭传

本篇导读

张昭（一五六－二三六）是孙策的最重要谋士，任长史、抚军中郎将，文武之事，一以委之。策临亡，以弟权托昭。昭率僚立而辅之。权以昭性刚烈，不用他为宰相。张昭后虽退位，仍关心大政，与孙权意见不一，引发了不少争执和冲突。孙权最后亦尽量容忍，双方关系得以和解。张昭一生以辅助孙氏，以竭尽忠诚为己任。对孙氏政权的确立，贡献极大。

张昭字子布，彭城人也。少好学，善隶书，从白侯子安受《左氏春秋》，博览众书，与琅邪赵昱、东海王朗俱发名友善[1]。弱冠察孝廉，不就。……刺史陶谦举茂才，不应，谦以为轻己，遂见拘执[2]。昱倾身营救，方以得免。汉末大乱，徐方士民多避难扬土[3]，昭皆南渡江。孙策创业，命昭为长史、抚军中郎将，升堂拜母，如比肩之旧，文武之事，一以委之。昭每得北方士大夫书疏，专归美于昭，昭欲嘿[4]而不宣则惧有私，宣之则恐非宜，进退不安。策闻之，欢笑曰：『昔管仲相齐，一则仲父，二则仲父，而桓公为霸者宗。今子布贤，我能用之，其功名独不在我乎！』策临亡，以弟权托昭，昭率僚立而辅之。上表汉室，下移属城，中外将校，各令奉职。权悲感未视事，昭谓权曰：『……方今天下鼎沸，盗满山，孝廉何得寝伏哀戚，肆匹夫之情哉？』乃身自扶权上马，陈兵而出，然后众心知有所归。昭复为权长史，授任如前。后刘备表权行车骑将军，昭为军师。

注释

1 发名：出名。

2 见：被。

3 徐方：徐州。扬土：扬州。

4 嘿：默，沉默。

译文

张昭，字子布，彭城人。他年少好学，擅长隶书，跟白侯子安学习《春秋左氏传》，博览书，与琅邪人赵昱、东海人王朗都在年轻时出了名，并且相互友好。成年后被本郡举荐过孝廉，但他推辞未就。……刺史陶谦举荐他为茂才，他不应召，陶谦认为张昭轻视自己，于是抓捕了他。赵昱竭尽全力解救，才得以脱身。汉末大乱，徐州士民大多避难到扬州，张昭亦南渡长江。孙策创建东吴基业，任命张昭为长史、抚军中郎将，同他一起登堂拜见母亲，如同辈的密友，国家军政大事，全部托付给张昭。张昭每每得到北方士大夫的信函，他们都将功劳归于张昭一人。张昭想匿而不宣，又担心有私情之嫌，呈报上去则考虑到恐有不妥，进退两难，内心不自安。孙策听到这种情况后，高兴地笑说：“古代管仲为齐国国相，人家开口仲父、闭口仲父，而齐桓公则称霸诸侯为天下所尊崇。如今子布甚贤，我能重用，他的功名难道不为我所有吗？”孙策临终前，把弟弟孙权托付给张昭，张昭率领百官拥立孙权并辅佐他。向汉朝廷上奏章，给各属县发公文，对朝中内外将校则令他们各守其职。孙权因为悲伤而没有过问政事，张昭就对他说：“……如今天下动荡不安，盗贼占山蜂起，孝廉怎么能沉溺于哀伤，与常人那样去放纵个人的感情呢？”于是他亲自将孙权扶上马，侍随后列队而出，这才使众人心感到有所归依。张昭又成为孙权的长史，接受与从前同样的职任。后来刘备上表任命孙权兼为车骑将军，张昭为军师。

赏析与点评

孙策气度不凡，又有容人之量，在建立江东政权的过程中，地位和贡献都无与伦比。他不幸遇刺身亡，将大权交给孙权，又安排张昭辅助，减低了权力转移的波折。

魏黄初二年，遣使者邢贞拜权为吴王。贞入门，不下车。昭谓贞曰：『夫礼无不敬，故法无不行。而君敢自尊大，岂以江南寡弱，无方寸之刃故乎[1]！』贞即遽下车。拜昭为绥远将军，封由拳侯。权于武昌，临钓台，饮酒大醉。权使人以水洒臣曰：『今日酣饮，惟醉堕台中，乃当止耳。』昭正色不言，出外车中坐。权遣人呼昭还，谓曰：『为共作乐耳，公何为怒乎？』昭对曰：『昔纣为糟丘酒池长夜之饮，当时亦以为乐，不以为恶也[2]。』权默然，有惭色，遂罢酒。初，权当置丞相，众议归昭。权曰：『方今多事，职统者责重，非所以优之也。』后孙邵卒，百寮复举昭，权曰：『孤岂为子布有爱乎？领丞相事烦，而此公性刚[3]，所言不从，怨咎将兴，非所以益之也。』乃用顾雍。

注释

1 方寸之刃：小刀。

2 按：即使是众口一词，也可能是非不分。

3 刚：刚烈。

译文

魏黄初二年（二二一），魏国派遣使者邢贞任命孙权为吴王。邢贞进宫门后不下车。张昭对邢贞说：“礼节没有不恭敬这一条，故此法律也没有不施行这一点。而你胆敢妄自尊大，难道是认为江南人寡势弱，连一把用来执法行刑的小刀也没有吗？”邢贞赶紧下车。又任命张昭为绥远将军，封为由拳侯。孙权到武昌时，登临钓台，饮酒大醉。他让人用水泼洒大臣们说：“今日痛饮，只有醉倒在台上，才能罢休。”张昭神情严肃不发一言，起身走到外面的车中坐。孙权派人喊他进来，对他说：“只是为了大家在一起高兴高兴而已，您为什么发火呢？”张昭回答说：“从前商纣王作酒糟山、美酒池而长饮通宵达旦，当时他也认为是作乐，而不以为是在做坏事啊！”孙权沉默无言面露愧色，于是宣布停止宴饮。当初，孙权决定设置丞相，大家都认为张昭适合。孙权说：“如今天下多乱，执掌总统工作的人责任重大，其职位并非用作优待人的东西。”后来孙邵去世，百官又共同推举张昭，孙权说：“寡人岂是对子布吝啬呢！只是考虑到丞相的事务繁杂，而他性情刚烈，他的话要是没有被听从采纳，就会产生怨愤诘难，这对他并无益处。”于是起用顾雍。

赏析与点评

即使是优秀的领袖，也会有得意忘形的时刻，急需辅助者的不时提点。张昭尽力匡辅，使孙权在继位之初能有优异表现，是应该受到赞许的。张昭虽然性格率直，却可以抑制孙权易于骄奢放纵的性格。

权既称尊号，昭以老病，上还官位及所统领。更拜辅吴将军，班亚三司，改封娄侯，食邑万户。在里宅无事，乃著《春秋左氏传解》及《论语注》。……昭每朝见，辞气壮厉，义形于色，曾以直言逆旨，中不进见。后蜀使来，称蜀德美，而臣莫拒，权叹曰：『使张公在坐，彼不折则废，安复自夸乎？』明日，遣中使劳问，因请见昭。昭避席谢[1]，权跪止之。昭坐定，仰曰：『昔太后、桓王不以老臣属陛下[2]，而以陛下属老臣，是以思尽臣节，以报厚恩，使泯没之后，有可称述，而意虑浅短，违逆盛旨，自分幽沦[3]，长弃沟壑，不图复蒙引见[4]，得奉帷幄。然臣愚心所以事国，志在忠益，毕命而已。若乃变心易虑，以偷荣取容[5]，此臣所不能也。』权辞谢焉。

注释

1 避席谢：离座起立，表示歉意。

2 太后：孙权母亲吴氏。桓王：孙策。

3 自分幽沦：自己以为将被废弃。

4 不图：没有想到。

5 偷荣取容：为窃取荣华富贵以取悦别人。

译文

孙权登基称帝，张昭因为年老多病，即把官职及所统的军队奉上归还。孙权改任他为辅吴将军，地位仅次于三公，改封为娄侯，食邑一万户。张昭居家无事，于是著述《春秋左氏传解》和《论语注》。张昭每次上朝，言谈吐辞雄壮严厉，义形于色，曾因直言而忤逆孙权的意旨，中断一段时间的入朝觐见。后来蜀国的使者来到东吴，称颂蜀国大臣的德行高尚，东吴臣中无人出面应对，孙权叹息说：“如果张公在坐，此人不待别人使他折服就会丧气，哪还敢自吹自擂呢？”第二天，他就派宫中使臣前往慰劳张昭，并乘机请张昭进见。张昭离席向孙权赔罪致歉，孙权阻止了他。张昭坐定后，抬头说：“过去太后、桓王不把老臣托付给陛下，而将陛下托付给老臣，故此老臣想尽臣子的节操，来报答这般厚恩，使自己在死之后，有可为人称道之处。但我见识思虑浅短，违逆陛下圣明的意旨，自己认为死后必被丢弃在沟壑中，不料又蒙召见，得以报效陛下于朝廷。然而我这颗愚昧的心用来服事国家，志在忠贞不移，死而后已。假如说要我改变思想，以求得世间的尊荣和陛下的欢心，这一点为臣是绝对做不到的！”孙权向他深表歉意。

权以公孙渊称藩，遣张弥、许晏至辽东拜渊为燕王，昭谏曰：『渊背魏惧讨，远来求援，非本志也。若渊改图[1]，欲自明于魏，两使不反[2]，不亦取笑于天下乎？』权与相反复，昭意弥切。权不能堪，案刀而怒曰：『吴国士人入宫则拜孤，出宫则拜君，孤之敬君，亦为至矣，而数于众中折孤，孤尝恐失计。』昭熟视权曰：『臣虽知言不用，每竭愚忠者，诚以太后临崩，呼老臣于下，遗诏顾命之言故在耳。』因涕泣横流。权掷刀致地，与昭对泣。然卒遣弥、晏往。昭忿言之不用，称疾不朝。权恨之，土塞其门，昭又于内以土封之。渊果杀弥、晏。权数慰谢昭，昭固不起，权因出过其门呼昭，昭辞疾笃。权烧其门，欲以恐之，昭更闭户。权使人灭火，住门良久，昭诸子共扶昭起，权载以还宫，深自克责。昭不得已，然后朝会。

注释

1 改图：改变计划。

2 不反：不能返回吴国。

译文

孙权因为公孙渊派人前来称藩，就派张弥、许晏前往辽东任命公孙渊为燕王，张昭劝谏说：“公孙渊背叛魏国，害怕受到征讨，才远道前来求援，这并非他的本意。如果公孙渊改变意图，想向魏国表明心迹，我们的两位使者就回不来了，这不是要让天下人所取笑吗？”孙权与他反复争辩，但张昭更加坚持自己的观点。孙权实难忍受，按刀在手愤怒地说：“吴国的官员士人进宫则向我拜谒，出宫则向您致礼。寡人对您的敬重，也算到了极点，而您却屡次在大庭广众中反驳寡人，寡人真担心自己会做出失策的事。”张昭久久地注视孙权说：“臣虽说知道自己的话不会被采用，而每每竭尽愚忠，确是因为太后临终之时，将老臣叫到前，遗诏顾命的话语总在我的耳边啊！”说完涕泪交流。孙权把刀扔在地上，与张昭相对而泣。然而孙权最终还是派张弥、许晏去了辽东。张昭愤恨自己的忠言未被采纳，就声称有病不再上朝。孙权对此很恼恨，用土堵塞住张昭家的大门，张昭又在里面用土把门封死。公孙渊果然杀害了张弥、许晏。孙权多次派人慰问张昭并赔不是，张昭坚决不起，孙权因故路过张昭家门喊他出来相见，张昭以病重相推辞。孙权放火烧他家的大门，想以此把他吓出来，而张昭反而又把内室的门窗关严。孙权让人熄灭了火，在门外站立很长一段时间，张昭的几个儿子一起把张昭搀扶起来，孙权用车把他带进宫中，对自我做了深深的谴责。张昭不得已，自是又恢复朝见。

赏析与点评

张昭多次公开强谏，引致孙权很不高兴。双方甚至久不来往，孙权甚至以土封闭张昭的家门，张昭不但不妥协，自己更从内加封门户，关系闹得很僵。类似的冲突发生不止一次，情况也日益严重。最后，张昭家人勉强把张昭送到宫中，孙权深自责备后，张昭才恢复上朝。这种情况，在历史上也不多见，孙权在这种情况下表现已算宽弘。假如换了是曹操，真是二话不说，便给他杀掉了。

昭容貌矜严[1]，有威风，权常曰：『孤与张公言，不敢妄也。』举邦惮之。年八十一，嘉禾五年卒。遗令幅巾素棺，敛以时服。权素服临吊，谥曰文侯。

注释

1 矜严：庄严、威严。

译文

张昭容貌庄严端重，有威仪。孙权常说：“寡人与张公谈话，不敢随便信口而言。”整个国家的人都敬畏他。他八十一岁，即嘉禾五年（二三六）去世。留下遗嘱，要求对他用缣布束发，用不上漆色的棺材，以平常的穿装殓。孙权亲自素服吊唁，追谥他为“文侯”。

周瑜传 鲁肃传

本篇导读

周瑜（一七五至二一○）出身士族，精音乐，少与孙策友善，协助孙策平定江东。策死，与张昭共同辅助孙权，任前部大都督。曹操东侵，受孙权之命率军抵抗，大败曹军于赤壁。周瑜反对联合刘备，拟带兵入蜀，途中发病而死，年三十六。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云：“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周瑜的完美形象，通过东坡生花妙笔跃于眼前，千载以下，令人神往。

鲁肃（一七二至二一七）家富于财，好济贫结士。初仕袁术，以其不足有为而弃之。后转依周瑜，瑜荐之于孙权。他分析天下大势，深获孙权重视。当曹操南征荆州，孙权部下多数主张投降。鲁肃独持异议，劝说孙权联合刘备抗曹，终于大败曹军，确立了三分大局。周瑜逝世后，代领兵，拜奋武校尉。鲁肃是孙权抗操的主要谋士，又预见孙权称帝。三国有很多杰出的战略家，其中以魏之荀彧、蜀之诸葛亮及吴之鲁肃三人成就最高。

周瑜字公瑾，庐江舒人也。从祖父景，景子忠，皆为汉太尉。父异，洛阳令。瑜长壮有姿貌。初，孙坚兴义兵讨董卓，徙家于舒。坚子策与瑜同年，独相友善，瑜推道南大宅以舍策[1]，升堂拜母，有无通共。瑜从父尚为丹杨太守，瑜往省之。会策将东渡，到历阳，驰书报瑜，瑜将兵迎策。策大喜曰：『吾得卿，谐也[2]。』遂从攻横江、当利，皆拔之。乃渡击秣陵，破笮融、薛礼，转下湖孰、江乘，进入曲阿，刘繇奔走，而策之众已数万矣。因谓瑜曰：『吾以此众取吴会平山越已足。卿还镇丹杨。』瑜还。顷之，袁术遣从弟胤代尚为太守，而瑜与尚俱还寿春。术欲以瑜为将，瑜观术终无所成，故求为居巢长，欲假涂东归[3]，术听之。遂自居巢还吴。是岁，建安三年也。

注释

1 以舍策：让孙策居住。

2 谐：事情将会很顺利。

3 假涂：借道。

译文

周瑜，字公瑾，庐江郡舒县人。他祖父的兄弟周景、周景的儿子周忠，都做过汉朝的太尉。周瑜的父亲周异，当过洛阳县令。周瑜身体修长健壮、相貌俊美。当初，孙坚举义兵讨伐董卓，将家眷迁置舒县。孙坚的儿子孙策与周瑜同年，周瑜与孙策交谊深厚。周瑜将大路南面一所大宅院让与孙策居住，还常去后堂拜见孙策的母亲，各种生活所需两家共通有无。周瑜的叔父周尚为丹杨太守，周瑜前往看望，正碰到孙策打算东渡长江，到了历阳，孙策派人送信告知周瑜，周瑜领兵前来迎接孙策。孙策十分高兴地说：“我得到了你，大事就顺利了。”于是周瑜跟随孙策前往攻打横江、当利，全都攻克。随即又渡江进击秣陵，打败笮融、薛礼，转而攻下湖孰、江乘，进军曲阿，刘繇逃走，此时孙策的军队已扩展到几万人。于是他对周瑜说：“我用这支队伍攻取吴、会两郡，平定山越，已经足够了。你还是回军镇守丹杨。”周瑜回到丹杨。不久，袁术派堂弟袁胤替代周尚为丹杨太守，于是周瑜和周尚一起回到寿春。袁术打算任命周瑜为部将，周瑜认为袁术最终不会有大作为。故此只请求袁术让他担任居巢县长，目的是打算借道回到江东，袁术同意他的要求。周瑜于是经居巢回到吴郡。这年为建安三年（一九八）。

策亲自迎瑜，授建威中郎将，即与兵二千人，骑五十匹。瑜时年二十四，吴中皆呼为周郎。以瑜恩信著于庐江，出备牛渚，后领春谷长。顷之，策欲取荆州，以瑜为中护军，领江夏太守，从攻皖，拔之。时得乔公两女，皆国色也。策自纳大乔，瑜纳小乔。复进寻阳，破刘勋，讨江夏，还定豫章、庐陵，留镇巴丘。

译文

孙策亲自前来迎接周瑜，授任他建威中郎将，当即调拨给他二千兵卒及五十坐骑。周瑜当时二十四岁，吴郡的人都称呼他“周郎”。孙策因周瑜恩信声震庐江，便派他外出守备牛渚，后又兼职春谷县长。不久，孙策打算攻取荆州，任命周瑜为中护军，兼任江夏太守。周瑜跟随孙策进军皖城，并攻克之。当时得到乔公两个女儿，都有倾国之色。孙策自己娶了大乔，周瑜娶了小乔。接再进军寻阳，打败刘勋，征讨江夏，还军平定豫章、庐陵，周瑜留守巴丘。

赏析与点评

周瑜与孙策互相推重，是江东政权的重要基础。二人又是连襟兄弟，婚姻美满，成为一时佳话。

五年，策薨，权统事。瑜将兵赴丧，遂留吴，以中护军与长史张昭共掌众事[1]。十一年，督孙瑜等讨麻、保二屯，枭其渠帅，囚俘万余口，还备宫亭。江夏太守黄祖遣将邓龙将兵数千人入柴桑，瑜追讨击，生虏龙送吴。

注释

1 一起辅助年轻的孙权。

译文

建安五年（二○○），孙策去世，由孙权统领军国事务。周瑜领兵前来吊丧。于是留在吴郡，以中护军身份与长史张昭一同掌管军政大事。建安十一年（二○六），周瑜督率孙瑜等讨伐麻、保二屯，将它们的首领斩首，俘虏余众一万多人，回兵驻守宫亭。江夏太守黄祖派遣部将邓龙带领数千人马进入柴桑，周瑜追击征伐，将邓龙活捉后送往吴郡。

十三年春，权讨江夏，瑜为前部大督。其年九月，曹公入荆州，刘琮举众降，曹公得其水军，船、步兵数十万，将士闻之皆恐。权延见下，问以计策。议者咸曰：『曹公豺虎也，然托名汉相，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今日拒之，事更不顺。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得荆州，奄有其地，刘表治水军，蒙冲舰，乃以千数，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而势力众寡，又不可论[1]。愚谓大计不如迎之。』瑜曰：『不然。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2]。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3]，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请为将军筹之：今使北土已安，操无内忧，能旷日持久，来争疆场，又能与我校胜负于船楫间乎[4]？今北土既未平安，加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且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本非中国所长。又今盛寒，马无草，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数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5]。将军禽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三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权曰：『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

注释

1 不可论：不可同日而语。

2 痛快地指出曹操的阴险。

3 烈：功绩。

4 南人善于水战。

5 冒险实行。

译文

建安十三年（二○八）春，孙权征讨江夏，周瑜被任为前部大督。当年九月，曹操攻入荆州，刘琮率众投降，曹操得到刘琮的水军，水、步两军发展到几十万人，吴国将士听到这一消息都非常惊恐。孙权召集部下，征询对策。大家都说：“曹操乃豺虎之人，他利用汉丞相名义，挟制天子以征讨天下，动辄就说是朝廷旨意，如今要抗拒他，事情更不顺利。况且将军所据的形势，能够抵御曹操的，就是长江天险。现在曹操占有荆州全部，加上刘表原先训练好的水军，大船战舰，乃至千数，曹操全部将它们摆开沿江直下，并兼有步兵，水陆两路一齐进发，所谓长江天险，已成为曹操与我方共有的了。而在实力上众寡悬殊，不可相提并论。故此最好还是向他投降。”周瑜说：“不对！曹操虽说名为汉相，实为汉贼！将军以神明威武的雄才，兼有父兄的伟烈功业，割据江东，占地几千里，兵精粮足，英雄乐业，正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铲除奸邪祸患。何况现在是曹操自己前来送死，岂可反向他投降？请让我为将军分析一下：假使现在北方局势完全稳定，曹操无后顾之忧，当然可以与我们旷日持久地争夺疆土。但能够与我方在水战中争个胜负吗？现在北方的局势既没有得到稳定，加之马超、韩遂在函谷关之西，成为曹操后方之患。况且舍弃骑兵优势，依仗所缴获的战船，来与我吴越之地的军队在水战中争雄，本就不是中原人的长处。如今又值严寒季节，军马缺乏草料，驱使中原的士兵远道来到南方江湖之上，水土不服，必然生发疾病。上述四点，都是用兵大忌，而曹操全然不顾，冒险而行。将军要擒获曹操，这正是最好时机。我请求率领精兵三万，进驻夏口，为将军打败曹操。”孙权说：“曹操老贼企图废除汉室自立为帝，蓄谋已久，只是顾忌袁术、袁绍、吕布、刘表与我而已。如今几位都被歼灭，只有我一人独存，我与老贼，势不两立。你说要对他进行抗击，与我的想法完全一致，这是老天爷把你送来助我呀！”

赏析与点评

周瑜指斥曹操“托名汉相，其实汉贼”，大义凛然，真是大快人心。他又清楚分析曹操虽拥兵数十万，实际上内部有不少弱点，所以对方只是外强中干，是个不堪一击的对手。

时刘备为曹公所破，欲引南渡江，与鲁肃遇于当阳，遂共图计，因进住夏口，遣诸葛亮诣权[1]，权遂遣瑜及程普等与备并力逆曹公，遇于赤壁。时曹公军众已有疾病，初一交战[2]，公军败退，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将黄盖曰：『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然观操军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乃取蒙冲舰数十艘，实以薪草，膏油灌其中[3]，裹以帷幕，上建牙旗，先书报曹公，欺以欲降。又豫备走舸，各系大船后，因引次俱前。曹公军吏士皆延颈观望，指言盖降。盖放诸船，同时发火。时风盛猛，悉延烧岸上营落[4]。顷之，烟炎张天，人马烧溺死者甚众，军遂败退，还保南郡。备与瑜等复共追。曹公留曹仁等守江陵城，径自北归。

注释

1 诣权：前往面见孙权。

2 初一：第一次。

3 膏油：易燃的物料。

4 营落：营寨。

译文

当时，刘备被曹操打败，企图南撤渡过长江，与鲁肃在当阳相遇，于是共商抗曹大计。由是刘备进驻夏口，委派诸葛亮前往拜谒孙权。孙权于是派遣周瑜与程普等与刘备合力迎击曹操，两军相战于赤壁。这时曹操军队的士卒不少人染病，刚一交战，曹军即败，退兵驻扎长江北岸。周瑜等驻军长江南岸。周瑜的部将黄盖说：“如今敌众我寡，难以与之进行持久战。然而观察曹军战船全都首尾相接，可以用火攻将其烧毁打败。”于是周瑜调拨几十艘大船战舰，船内装满柴草，在柴草上浇满油膏，外面罩上帷幕，上面插上牙旗，先让黄盖写信给曹操，欺骗说要前来投降。又预备一些轻便快捷的小船，分别系在大船的尾后，于是船队依次向前驶去。曹操军中官兵都伸长脖子在观望，指点说是黄盖来投降。黄盖命解开各小船，将大船同时点火。当时风势威猛，大火蔓延江北烧到岸上的曹军营寨。片刻之间，烟火冲天，曹军人马被烧死淹死者不计其数，于是全军败退，返还保守南郡。刘备与周瑜等又合力追击。曹操留下曹仁等驻守江陵城，自己径自退还北方。

赏析与点评

赤壁之战的实际经过，在《周瑜传》写得最详细，这是因为周瑜是孙刘联军的前线主帅。而黄盖诈降，是火攻曹船的关键。火乘风势，延及岸上的营寨，结果曹军死伤无数，大败而回。

瑜与程普又进南郡，与仁相对，各隔大江。兵未交锋，瑜即遣甘宁前据夷陵。仁分兵骑别攻围宁。宁告急于瑜。瑜用吕蒙计，留凌统以守其后，身与蒙上救宁。宁围既解，乃渡屯北岸，克期大战。瑜亲跨马㧰陈[1]，会流矢中右胁，疮甚[2]，便还。后仁闻瑜卧未起，勒兵就陈[3]。瑜乃自兴[4]，案行军营，激扬吏士，仁由是遂退。

注释

1 㧰陈：掠阵，击阵。

2 疮甚：箭伤严重。

3 勒兵就陈：亲自到前线。

4 自兴：忍伤痛而起。

译文

周瑜与程普又领军挺进南郡，隔大江与曹仁对垒。兵未交锋，周瑜即派甘宁前去占据夷陵。曹仁分派出一支部队前去围攻甘宁。甘宁向周瑜告急。周瑜采用吕蒙的计策，留下凌统镇守后方，自己与吕蒙往上游解救甘宁。甘宁之围被解后，周瑜军队便渡江驻扎在北岸，约定日期与曹仁军队大战。周瑜亲自跨马掠阵，被乱箭射中右胸，伤势严重，只好退还。后来曹仁听说周瑜卧未起，便率兵上阵出战。周瑜于是强行起来，带伤巡察军营，激励将士勇气，曹仁于是只好撤军。

权拜瑜偏将军，领南郡太守。以下隽、汉昌、刘阳、州陵为奉邑，屯据江陵。刘备以左将军领荆州牧，治公安。备诣京见权，瑜上疏曰：『刘备以枭雄之姿[1]，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2]，必非久屈为人用者。愚谓大计宜徙备置吴[3]，盛为筑宫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娱其耳目，分此二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挟与攻战，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资业之，聚此三人，俱在疆埸，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权以曹公在北方，当广揽英雄，又恐备难卒制[4]，故不纳。

注释

1 枭雄：杰出的英雄。

2 熊虎之将：极其威猛的将士。

3 按：建议把刘备软禁。

4 要制服刘备也不一定成功。

译文

孙权任命周瑜为偏将军，兼任南郡太守，以下隽、汉昌、刘阳、州陵作为俸邑，屯据江陵。刘备以左将军身份兼任荆州牧，治所设在公安。刘备前往京口拜谒孙权，周瑜上奏说：“刘备以枭雄的姿态，且有关羽、张飞熊虎般的猛将，他一定不会长久屈身为他人所用。依我愚见，现在最好的计策是把刘备迁置到吴郡，为他修建最豪华的宫室，多给他一些美女及他喜爱的东西，以此满足他的耳目享受，再把关羽、张飞二人分开，各安置在不同的地方，派遣像我这样的人挟制他们，让他们与我们一道作战，大事即可成功。如今迁就他割让土地来资助，让这三个人聚在一起，又都安放在边界疆场，恐怕是蛟龙得到云雨，终非小池塘所容纳得了的！”孙权考虑到曹操在北方，应当广招天下英雄，又担心刘备难以制服，所以没有采纳建议。

是时刘璋为益州牧，外有张鲁寇侵，瑜乃诣京见权日：『今曹操新折衄[1]，方忧在腹心，未能与将军连兵相事也[2]。乞与奋威俱进取蜀，得蜀而并张鲁，因留奋威固守其地，好与马超结援。瑜还与将军据襄阳以蹙操，北方可图也[3]。』权许之。瑜还江陵，为行装，而道于巴丘病卒[4]，时年三十六。权素服举哀，感动左右。丧当还吴，又迎之芜湖，众事费度，一为供给。后著令曰：『故将军周瑜、程普，其有人客[5]，皆不得问。』初瑜见友于策，太妃又使权以兄奉之。是时权位为将军，诸将宾客为礼尚简，而瑜独先尽敬，便执臣节。性度恢廓，大率为得人，惟与程普不睦。

注释

1 折衄：败北。

2 连兵相事：兴兵对抗。

3 按：如周瑜的构想能成功，吴国便足以抗衡曹操。

4 周瑜早逝，对吴国是极大损失。

5 隶属周瑜、程普家族的田客。

译文

其时刘璋任益州牧，北面有张鲁为寇相侵，周瑜于是到京口拜见孙权说：“现在曹操刚受挫折，正担心自己内部发生变乱，未能对阵作战。请允许我和奋威将军孙瑜一起进军攻取蜀地，得蜀后再吞并张鲁，然后留奋威将军在那儿固守，以便与马超结援呼应，我再回来与将军一起占据襄阳进击曹操，这样攻取北方就有希望了。”孙权同意了。周瑜回到江陵，准备行装，然而路过巴丘时即发病去世，年仅三十六岁。孙权身素服举行哀悼，感动所有部下。当周瑜灵柩运还吴郡时，孙权又往芜湖迎接，举办丧事的所有费用，全部供用不缺。后来又颁布谕令：“已故将军周瑜、程普，他们家的田客，都不要纳税服役。”当初周瑜被孙策作为好友相待，孙策的母亲又让孙权以尊奉兄长之礼对待周瑜。那时孙权的地位还是个将军，各位将军及宾客对他只行一般的礼节，唯有周瑜最先对他表示尊敬，对孙权执臣子礼节。周瑜性情开朗，宽宏大量，很得人心，只与程普不相和睦。

赏析与点评

周瑜是坚持将荆、益两州直接由孙吴政权管有，一统南方，再北上与曹操争霸。这个方略，由于周瑜逝世而告终。假如周瑜不早卒，三国的历史可能改写。

瑜少精意于音乐，虽三爵之后，其有阙误，瑜必知之，知之必顾，故时人谣曰：『曲有误，周郎顾。』

译文

周瑜年少时曾精心钻研音乐，即使在饮酒多杯之后，弹奏者有什么差错，他也必定听得出来，听出来就会回头望一望，所以当时的歌谣说：“曲有误，周郎顾。”

鲁肃字子敬，临淮东城人也。生而失父，与祖母居。家富于财，性好施与[1]。尔时天下已乱[2]，肃不治家事，大散财货，摽卖田地[3]，以赈穷弊结士为务，甚得乡邑欢心。周瑜为居巢长，将数百人故过候肃，并求资粮。肃家有两囷米[4]，各三千斛，肃乃指一囷与周瑜，瑜益知其奇也，遂相亲结，定侨、札之分[5]。袁术闻其名，就署东城长。肃见术无纲纪，不足与立事，乃携老弱将轻侠少年百余人，南到居巢就瑜。瑜之东渡，因与同行，留家曲阿。会祖母亡，还葬东城。

注释

1 施与：施舍贫困的人。

2 尔时：当时。

3 摽卖：出售。

4 囷：圆形粮仓。

5 春秋郑大夫公孙侨（即子产）和吴季札邂逅相逢，甚为欢悦，季札送公孙侨一条缟带，公孙侨赠季札一件麻衣。后人称彼此交谊很深为“侨札之好”或“侨札之分”。

译文

鲁肃，字子敬，临淮郡东城人。他出生后便失去父亲，和祖母一起生活。家中富有财产，性格颇爱施舍。其时天下已经大乱，鲁肃不治家事，大量散发家中钱财，标价出卖田地，以救济穷人结交士人为要务，深得当地人们欢心。周瑜任居巢县长，率领几百人有意去拜访鲁肃，并请求资助粮食。鲁肃家有两仓米，各三千斛，他于是用手指一仓就让周瑜取去，周瑜就更加了解到他与众不同，于是与他结为好友，情谊深厚如公孙侨、季札一样。袁术听到鲁肃的名声，就任命他为东城县长。鲁肃见袁术没有制度法纪，不会成就大事，于是携带族中老弱之人和有侠气的青少年一百多人，南往居巢投奔周瑜。周瑜率兵东渡长江，鲁肃与他同行，将家属留在曲阿。适逢他的祖母亡故，便将灵柩送归东城安葬。

刘子扬与肃友善，遗肃书曰[1]：『方今天下豪杰并起，吾子姿才，尤宜今日。急还迎老母，无事滞于东城。近郑宝者，今在巢湖，拥众万余，处地肥饶，庐江闲人多依就之，况吾徒乎？观其形势，又可博集，时不可失，足下速之。』肃答然其计。葬毕还曲阿，欲北行[2]。会瑜已徙肃母到吴，肃具以状语瑜[3]。时孙策已薨，权尚住吴，瑜谓肃曰：『昔马援答光武云「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4]」。今主人亲贤贵士，纳奇录异，且吾闻先哲秘论，承运代刘氏者，必兴于东南，推步事势，当其历数。终构帝基，以协天符，是烈士攀龙附凤驰骛之秋。吾方达此，足下不须以子扬之言介意也。』肃从其言。

注释

1 遗肃书：写信给鲁肃。

2 北行：前往巢湖。

3 具以状语瑜：把具体的想法告诉周瑜。

4 这是群雄竞起的时代，都在争取人才，所以才智之士可以挑选追随的领袖。

译文

刘子扬与鲁肃十分友好，写信给他说：“如今天下豪杰蜂起，凭你的才干，特别是当今社会所需要。你赶快回去接走老母亲，不要滞留东城。现今郑宝在巢湖拥有一万多兵众，占据富饶的地区，庐江郡许多人都依附了他，何况是我们呢。看他的趋势，还会广聚更多的人众，机不可失，你应该速去。”鲁肃听他劝说，安葬祖母完毕返还曲阿，打算北往巢湖。正巧周瑜把鲁肃的母亲接到吴郡，鲁肃便告诉周瑜投奔郑宝的想法。当时孙策已去世，孙权尚在吴郡，周瑜对鲁肃说：“从前马援答复光武帝说过，‘当今时势，不仅君主选择臣下，臣下也选择君主’。如今吴主亲信贤人智士，接纳奇才异能，况且我听说前贤的秘论，说接承天命替代刘氏者，必定起于东南，推算历数观察形势，最终会建起帝王基业，与天命相符合，也正在东南。现在是有识之士归附英杰的时代。我领悟到这个道理，你不必把刘子扬的话当作一回事。”鲁肃接受了他的意见。

瑜因荐肃才宜佐时[1]，当广求其比[2]，以成功业，不可令去也。权即见肃，与语甚悦之。众宾罢退，肃亦辞出，乃独引肃还，合榻对饮[3]。因密议曰：『今汉室倾危，四方云扰，孤承父兄余业，思有桓文之功[4]。君既惠顾，何以佐之？』肃对曰：『昔高帝区区欲尊事义帝而不获者，以项羽为害也。今之曹操，犹昔项羽[5]，将军何由得为桓文乎？肃窃料之[6]，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唯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7]。规模如此，亦自无嫌。何者？北方诚多务也。因其多务，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帝之业也。』权曰：『今尽力一方，冀以辅汉耳，此言非所及也[8]。』张昭非肃谦下不足[9]，颇訾毁之，云肃年少麤疏[10]，未可用。权不以介意，益贵重之，赐肃母衣服帏帐，居处杂物，富拟其旧。

注释

1 即称赞他是王佐之材。

2 孙权应多争取这类优才。

3 合榻：坐在一起。

4 桓文之功：齐桓公、晋文公都提倡尊王。

5 把曹操比作项羽十分恰当。

6 窃料：私下估计。

7 指坐观形势变化。

8 鲁肃是第一个提出孙权要建国称帝的才智之士。

9 谦下不足：不够谦虚，且言过其实。

10 麤疏：粗疏，未达大体。

译文

周瑜向孙权推荐鲁肃有辅佐之才，认为应当多加招致，以成就帝王的功业，不要让他离去。孙权立即接见鲁肃，同他谈得非常投契。当宾客告退后，鲁肃也告辞，而孙权却单独让他留下来，两人合榻对饮。孙权向鲁肃讨教：“当今汉室如大厦将倾，四方纷乱，我继承父兄的基业，企望建成齐桓、晋文的功业。既然您惠顾于我，请问有何良策助我成功？”鲁肃说：“过去汉高祖忠心耿耿，想尊崇义帝但没有成功，是因为项羽加害义帝。如今曹操，犹如过去项羽，将军怎么可能成为齐桓公、晋文公呢？我私底下认为，汉朝已不可复兴，曹操也不可一下子除掉。为将军考虑，只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形势的变化。天下局势如此，据有一方自然也不会招来嫌猜忌恨。为什么呢？因为北方正是多事之秋。正好趁这种变局，剿除黄祖，进伐刘表，尽力占有长江上游，然后称帝建号，以谋取天下，这是汉高祖成就的大业！”孙权说：“我现在尽一方之力，只是希望辅佐汉室，你所说的非我所能及。”张昭责怪鲁肃不够谦虚，对他颇有诋毁，说鲁肃年少粗疏，不可重用。孙权不理张昭的话，反而更加看重鲁肃，赐给鲁肃母亲衣服、帷帐及日用杂物，使他变得与原先一样富有。

赏析与点评

周瑜推许鲁肃有王佐之才。当时，他们的见解很接近，都是主张孙吴应尽有长江，然后建国称帝，争取统一全国。这次与孙权的密谈是吴国版本的《隆中对》，但时间更早。孙权后来登上帝位时，曾忆述鲁肃是第一个对他提及称帝的臣子。

刘表死。肃进说曰：『夫荆楚与国邻接，水流顺北，外带江汉，内阻山陵，有金城之固，沃野万里，士民殷富，若据而有之[1]，此帝王之资也。今表新亡[2]，二子素不辑睦，军中诸将，各有彼此。加刘备天下枭雄，与操有隙，寄寓于表，表恶其能而不能用也[3]。若备与彼协心[4]，上下齐同，则宜抚安，与结盟好；如有离违[5]，宜别图之，以济大事。肃请得奉命吊表二子，并慰劳其军中用事者[6]，及说备使抚表众[7]，同心一意，共治曹操，备必喜而从命。如其克谐[8]，天下可定也。今不速往，恐为操所先。』权即遣肃行。到夏口，闻曹公已向荆州，晨夜兼道。比至南郡，而表子琮已降曹公，备惶遽奔走，欲南渡江。肃径迎之，到当阳长阪，与备会，宣腾权旨，及陈江东强固[9]，劝备与权并力。备甚欢悦。时诸葛亮与备相随，肃谓亮曰『我子瑜[10]友也』，即共定交。备遂到夏口，遣亮使权，肃亦反命。

注释

1 据而有之：占据荆州。

2 新亡：刚刚逝世。

3 刘表猜忌刘备，恐怕难以制服他，故此多年来不肯重用。

4 彼：刘表的两个儿子，刘琦和刘琮。

5 离违：不能融洽共处。

6 联络军中将领。

7 游说刘备安抚荆州的将领和部下。

8 克谐：能够和谐，指能把这件事情弄妥当。

9 强固：强大巩固的国力。

10 子瑜：指诸葛瑾。他是诸葛亮的哥哥，字子瑜。

译文

刘表死后，鲁肃劝说孙权：“荆楚之地与我们吴国邻接，顺水而往可达北方，外连江、汉，内隔山陵，有如金城坚固，沃野万里，士民富足，如果占有这个地盘，就是打下了建立帝王之业的基础。如今刘表刚刚去世，两个儿子素来不和，军中的将领也分为两派。加上刘备是天下枭雄，与曹操存在矛盾，寄身在刘表那儿，刘表嫉妒他的才能而不敢重用。如果刘备与刘表的儿子们同心协力，上下合力，我们应安抚他们，与他们结盟；如果他们之间离心离德，我们就另做打算，以成就大事。请让我奉命前往荆州向刘表的儿子们吊唁，并慰劳他们军队中的将领，以及劝说刘备安抚刘表的部下，同心一意，共同对付曹操，刘备一定乐于从命。如果事情处理得好，则天下就可以平定了。现在如不速去荆州，恐怕让曹操赶在前面。”孙权当即派遣鲁肃前往。鲁肃行至夏口，听说曹操已向荆州进军，便日夜兼程。待鲁肃赶到南郡，刘表的儿子刘琮已经投降曹操，刘备惊惶奔走，准备南渡长江。鲁肃直接去到当阳长阪坡，与刘备见面，详细转述了孙权的意图，又陈述了江东的强盛，劝刘备与孙权合力。刘备十分高兴。这时诸葛亮正跟随刘备，鲁肃对诸葛亮说“我是你兄长子瑜的朋友”，两人当即结交。刘备到夏口，便派诸葛亮出使吴国拜见孙权，鲁肃也返回复命。

赏析与点评

当刘琮投降曹操后，表示荆州已由懦弱的刘表转到一代枭雄曹操的手上。客观形势的改变，也迫使鲁肃提出新战略主张：联刘抗曹，三分天下。因为既然是联刘，就要扶助、壮大刘备的力量，这也是他主张把荆州（江陵城一带）借给刘备的原因。这个改变，终于让刘备有机会进据益州，建立蜀汉，确定三分天下的格局。

会权得曹公欲东之问[1]，与诸将议，皆劝权迎之，而肃独不言。权起更衣，肃追于宇下，权知其意，执肃手曰：『卿欲何言？』肃对曰：『向察众人之议，专欲误将军，不足与图大事。今肃可迎操耳，如将军，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乘犊车，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欲安所归[2]？愿早定大计，莫用众人之议也。』权叹息曰：『此诸人持议，甚失孤望；今卿廓开大计，正与孤同，此天以卿赐我也。』

注释

1 曹操想带兵东侵吴国的消息。

2 孙权年轻，颇具宏图大志。鲁肃一语，让孙权确定对曹操的大方针。

译文

恰巧孙权收到曹操要东侵的消息，就与全体将领商议。大家都劝孙权迎接曹操，只有鲁肃一言不发。孙权起身入内更衣，鲁肃追到屋檐下，孙权知道他想单独交谈，握他的手说：“你想说什么？”鲁肃回答：“刚才观察众人议论，他们只想误害将军，不值得与他们共商大事。如今我鲁肃可以迎降曹操，而将军却万万不能。为什么这么说？如今我迎降曹操，他会送我回乡，品定一个名位，总还能做个官署的小官，乘牛车，有随从，交游士大夫，再过几年，慢慢升迁上去，也少不了做个州郡长官。而将军您迎降曹操，还有什么安身立命之所？希望将军早定大计，再莫听取众人的议论。”孙权叹息说：“这些人的主张，真的让我失望，现在你阐明长远大计，正与我的想法相同，这是上天将你赐给我啊！”

赏析与点评

鲁肃说：“将军迎操，欲安所归？”把孙权抗曹的心意坚定下来，才有赤壁之战的大胜。而他以自身为例，即使投降，也不失富贵，说得十分通脱透彻，能益人神智，值得再三诵读。

时周瑜受使至鄱阳，肃劝追召瑜还。遂任瑜以行事[1]，以肃为赞军校尉，助画方略[2]。曹公破走，肃即先还，权大请诸将迎肃。肃将入合拜，权起礼之，因谓曰：『子敬，孤持鞍下马相迎，足以显卿[3]未？』肃趋进曰：『未也。』众人闻之，无不愕然。就坐，徐举鞭言曰：『愿至尊威德加乎四海，总括九州岛，克成帝业，更以安车软轮征肃，始当显耳。』权抚掌欢笑。

注释

1 行事：主持这次作战。

2 助画方略：协助规划战略。

3 褒显鲁肃在赤壁之战的重大功勋。

译文

当时周瑜接受使命前往鄱阳，鲁肃劝孙权赶快追召周瑜返还。孙权于是任命周瑜主持战事，任命鲁肃为赞军校尉，协助周瑜策划战略。曹操战败撤离，鲁肃先返归吴郡，孙权郑重其事地请诸将领一起迎接鲁肃。鲁肃将入殿门拜见孙权，孙权起身行礼，因而问鲁肃：“子敬，我扶鞍下马迎接你，足以表彰你的功劳吧？”鲁肃恭敬地小步急跑上前说：“还不够。”大家听了，都很惊讶。就坐后，鲁肃缓缓举起马鞭说：“我希望您的威德遍及四海、总括九州岛，完成帝王大业，再用软轮小轿车召见我，这才算得上让我尊贵显赫。”孙权拍手欢笑。

后备诣京见权，求都督荆州，惟肃劝权借之[1]，共拒曹公。曹公闻权以土地业备，方作书，落笔于地。[2]周瑜病困，上疏曰：『当今天下，方有事役，是瑜乃心夙夜所忧，愿至尊先虑未然，然后康乐。今既与曹操为敌，刘备近在公安，边境密迩，百姓未附，宜得良将以镇抚之。鲁肃智略足任，乞以代瑜。瑜陨踣三之日[3]，所怀尽矣。』即拜肃奋武校尉，代瑜领兵。瑜士众四千余人，奉邑四县，皆属焉。令程普领南郡太守。肃初住江陵，后下屯陆口，维恩大行，众增万余人，拜汉昌太守、偏将军。十九年，从权破皖城，转横江将军。

注释

1 按：这所谓“刘备借荆州”。据实而言，刘备所借的土地只是长江北面江陵城一带。“借荆州”主要是借其名号，即承认他为荆州牧。

2 按：这反映曹操担心刘备获得地盘，成为难以战胜的敌人。

3 陨踣：逝世。

译文

后来刘备前来吴国京城拜见孙权，请求管辖荆州，只有鲁肃劝孙权将荆州借给刘备，以便共同抗击曹操。曹操听到孙权将土地资助刘备，当时他正在写信，一惊之下毛笔脱手落地。周瑜病危，上奏说：“当今天下，正值混乱多事，这是我日夜忧心的事，愿陛下预先考虑尚未发生的祸患，然后才享受安逸。现在既然与曹操作对，刘备近在公安，边境附近的百姓尚未归附，应当用良将驻守镇抚。鲁肃的谋略足以胜任，请求由他接替我。我死之日，便没有牵挂的事了。”孙权即任命鲁肃为奋武校尉，代替周瑜统领军队。周瑜部下四千多人、四个县的俸邑，全归属于鲁肃。孙权又任命程普兼任南郡太守。鲁肃起初驻守江陵，后又顺江移驻陆口，威望与恩德大为传扬，兵众增到一万多人，于是孙权任命他为汉昌太守、偏将军。建安十九年（二一四），鲁肃随孙权攻破皖城，转升为横江将军。

先是，益州牧刘璋纲维颓弛[1]，周瑜、甘宁并劝权取蜀，权以咨备，备内欲自规[2]，仍伪报曰[3]：『备与璋托为宗室，冀凭英灵，以匡汉朝。今璋得罪左右，备独竦惧，非所敢闻，愿加宽贷。若不获请，备当放发归于山林[4]。』后备西图璋，留关羽守，权曰：『猾虏乃敢挟诈！』及羽与肃邻界，数生狐疑[5]，疆埸纷错[6]，肃常以欢好抚之[7]。备既定益州，权求长沙、零、桂，备不承旨，权遣吕蒙率众进取。备闻，自还公安，遣羽争三郡。肃住益阳，与羽相拒。肃邀羽相见，各驻兵马百步上，但请将军单刀俱会。肃因责数羽曰：『国家区区本以土地借卿家者，卿家军败远来，无以为资故也。今已得益州，既无奉还之意，但求三郡，又不从命。』语未究竟，坐有一人曰：『夫土地者，惟德所在耳，何常之有！』肃厉声呵之，辞色甚切。羽操刀起谓曰：『此自国家事，是人何知！』目使之去[8]。备遂割湘水为界[9]，于是罢军。

注释

1 预见刘璋难以长期管有益州。

2 内欲自规：内心希望自己夺取。

3 伪报：假意回答。

4 放发归于山林：表示归隐山林。

5 狐疑：猜疑。

6 边境纠纷、冲突。

7 鲁肃是联刘曹的坚定执行者。

8 以眼色指示这人离开。

9 稍作退让，把湘水东的管辖权交给吴国。

译文

先前，益州牧刘璋纲纪废弛，周瑜、甘宁都劝说孙权攻取蜀地。孙权以此事询问刘备，刘备心中想进占蜀地，于是假意说：“我与刘璋同为汉室的后裔，希望借助先人英灵，以匡救汉室。如今刘璋得罪了大家，我极为恐惧，对攻打蜀一事不敢参预，只希望您对他实行宽恕。如果这个请求不获允许，我就辞官，披散头发归隐山林。”后来刘备向西进军图谋吞并刘璋，留关羽镇守荆州，孙权说：“狡猾的恶棍！竟敢耍弄诈术。”及至关羽与鲁肃双方辖区接邻，多次发生猜疑，疆场又犬牙交错，争执不断。鲁肃常以友好姿态进行安抚。刘备平定益州后，孙权要求他归还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刘备推辞。孙权派吕蒙率军攻夺。刘备闻讯，亲自带兵回到公安，派遣关羽争夺三郡。鲁肃驻兵益阳，与关羽相对抗。鲁肃邀请关羽相见，各自所率兵马都停留在百步之外，只请关羽及众将军单刀赴会。鲁肃因而责问数说关羽说：“我们国家真心诚意将土地借给你们，是因为你们兵败远方而来，无有立足之地。现在已经得到益州，既然没有奉还荆州意思，那么就只求你们归还三郡，而你们还不从命。”话未说完，在座的有人插话说：“说到土地，只有仁德之人才能占有，哪有永远占有的道理。”鲁肃大声地斥责那人，言语脸色十分严厉。关羽拿刀站起身来说：“这些自然是国家大事，他知道什么！”同时使眼色让那人离开。刘备于是以湘水划界，平分荆州之地，两国就此罢兵。

赏析与点评

鲁肃不能阻止刘备和孙权为荆州开战，主要是双方的战略部署中，荆州是一个必争之地。地形上，荆州是东吴门户，对其国防至关紧要。但蜀汉如放弃荆州，也不乎合《隆中对》“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的战略规划，这是问题的核心。

肃年四十六，建安二十二年卒。权为举哀，又临其葬。诸葛亮亦为发哀。权称尊号，临坛，顾谓公卿曰：『昔鲁子敬尝道此[1]，可谓明于事势矣[2]。』

注释

1 道此：提及孙权称帝。

2 明于事势：能看清楚天下大势。

译文

建安二十二年（二一七），鲁肃四十六岁去世。孙权为他举行丧事，又亲自参加他的葬礼。诸葛亮也为鲁肃举行悼念仪式。孙权称帝时，登临祭坛，回头对大臣说：“过去鲁肃曾对我说会称帝，他可以说是看透天下大势啊！”

陆逊传

本篇导读

朱、张、顾、陆都是江东大族，陆逊（一八三至二四五）是其中的佼佼者。逊少年英俊，曾任幕府、屯田都尉，领县事，属于干练型官员。后得吕蒙推荐，拜偏将军、右都督，谋取荆州。逊多计谋，善用兵，终于斩杀刘备大将关羽，夺取荆州大部分领土，全面巩固了东吴的西部边防。后来又成功抗击刘备于夷陵，用火攻破其四十余营，遂领荆州牧。二三八年，与魏将曹休战于皖，大败魏军，后官至丞相。孙权欲废太子孙和，逊上疏力争，不纳，权遣中使责备，逊愤恚致卒。

陆逊字伯言，吴郡吴人也。本名议，世江东大族。逊少孤，随从祖庐江太守康在官。袁术与康有隙，将攻康，康遣逊及亲戚还吴。逊年长于康子绩数岁，为之纲纪门户。

译文

陆逊，字伯言，吴郡吴县人。他原名陆议，世代为江东大族。陆逊很小就死了父亲，跟随堂祖父庐江太守陆康在任所生活。袁术与陆康有仇，准备攻打陆康，陆康便让陆逊和亲眷回至吴县。陆逊比陆康的儿子陆绩大几岁，便替陆康主持家务。

孙权为将军，逊年二十一，始仕幕府，历东西曹令史，出为海昌屯田都尉，并领县事。县连年亢旱，逊开仓谷以振贫民，劝督农桑，百姓蒙赖。时吴、会稽、丹杨多有伏匿，逊陈便宜，乞与募焉。会稽山贼大帅潘临，旧为所在毒害[1]，历年不禽。逊以手下召兵[2]，讨治深险，所向皆服，部曲已有二千余人[3]。鄱阳贼帅尤突作乱，复往讨之，拜定威校尉，军屯利浦。

注释

1 长期残害地方。

2 以手下召兵：派手下招募士兵。

3 部曲：陆逊的直属部队。

译文

孙权为将军时，陆逊二十一岁，开始在孙权幕府任职，历任东曹令史、西曹令史，出任海昌县屯田都尉，兼管县政务。该县连年大旱，陆逊打开官仓放粮救济贫民，鼓励督促种田养蚕，百姓得到颇多益处。当时吴县、会稽、丹杨都有不少隐避在山林中避乱的人，陆逊向朝廷陈述当前急迫解决的事宜，请求招募这些人。会稽山越大头领潘临，一直是该地区的祸患，多年来官府不能将其擒获。陆逊让部下召集新兵，讨伐藏身险境地区的乱寇，所到之处无不降服，他的部队已发展到二千多人。鄱阳郡贼寇尤突作乱，陆逊又前往征讨，被授予定威校尉，军队驻扎在利浦。

权以兄策女配逊[1]，数访世务，逊建议曰：『方今英雄棋跱[2]，豺狼窥望，克敌宁乱，非众不济[3]。而山寇旧恶，依阻深地。夫腹心未平[4]，难以图远，可大部伍，取其精锐。』权纳其策，以为帐下右部督。会丹杨贼帅费栈受曹公印绶，扇动山越，为作内应，权遣逊讨栈。栈支党多而往兵少，逊乃益施牙幢，分布鼓角，夜潜山谷间，鼓噪而前，应时破散。遂部伍东三郡[5]，强者为兵，羸者补户[6]，得精卒数万人，宿恶荡除[7]，所过肃清，还屯芜湖。

注释

1 结为姻亲。

2 棋跱：割据一方。

3 不济：不成功。

4 腹心未平：内部的忧患未能克服。

5 部伍：收编。

6 强壮的当士兵，老弱的当农户。

7 宿恶荡除：消灭多年来的大患。

译文

孙权将兄长孙策的女儿许配给陆逊，多次征询他对时局的看法。陆逊建议说：“当今英雄各霸一方，互相对峙，跟豺狼一样窥测观望。要战胜敌人平定战乱，没有大量的人马不能成事，而山越贼寇是旧日的怨恨，他们依山据险。内部的祸乱没有平定，难以图谋远处，我们应当扩充队伍，从中挑选精锐兵卒。”孙权采纳了他的计策，任命他为帐下右都督。正逢丹杨贼寇费栈接受曹操的任命，煽动山越作乱，为曹操做内应，孙权派遣陆逊前往讨伐费栈。费栈的党羽甚多而陆逊讨伐的兵少，陆逊便增设不少旗旌，分置战鼓、号角，深夜潜伏山谷之间，鼓噪而进，费栈人马顿时被打败而逃散。于是陆逊整编东三郡的部队，强者继续留在军营，老弱回到地方做农户，这样得精锐部队几万人，旧有的祸患全部扫光了，军队所经过的地方都恢复安宁，于是回师驻扎芜湖。

会稽太守淳于式表逊枉取民人[1]，愁扰所在。逊后诣都，言次，称式佳吏[2]，权曰：『式白君而君荐之，何也？』逊对曰：『式意欲养民[3]，是以白逊。若逊复毁式以乱圣听，不可长也。』权曰：『此诚长者之事，顾人不能为耳。』

注释

1 枉取民人：违反规定滥征民力。

2 佳吏：良吏。

3 养民：养育人民。

译文

会稽太守淳于式上表奏劾陆逊违法征用民力，扰乱所辖地区，百姓愁苦不堪。陆逊后来进京，言谈之中，称赞淳于式是个好官。孙权问他：“淳于式控告你而你却推举他，是什么原因？”陆逊回答说：“淳于式的心意是想休养百姓，所以控告我。如果我再诋毁他以混淆陛下视听，此风不可长！”孙权说：“这确实是忠厚老实者所为，一般人是做不到的。”

赏析与点评

陆逊很明白淳于式的立场在“养民”，是合乎吴国利益的，所以虽被劾奏，仍对他十分赞赏。这时陆逊的年纪尚轻，而识见颇近战国名相蔺相如，是难能可贵的。

吕蒙称疾诣建业，逊往见之，谓曰：『关羽接境，如何远下，后不当可忧也？』蒙曰：『诚如来言，然我病笃。』逊曰：『羽矜其骁气，陵轹于人[1]。始有大功，意骄志逸，但务北进[2]，未嫌于我[3]，有相闻病，必益无备。今出其不意，自可禽制。下见至尊，宜好为计。』蒙曰：『羽素勇猛，既难为敌，且已据荆州，恩信大行，兼始有功，胆势益盛，未易图也。』蒙至都，权问：『谁可代卿者？』蒙对曰：『陆逊意思深长，才堪负重[4]，观其规虑，终可大任。而未有远名[5]，非羽所忌，无复是过[6]。若用之，当令外自韬隐[7]，内察形便，然后可克。』权乃召逊，拜偏将车右部督代蒙。

注释

1 陵轹：欺压。

2 务北进：急于向北方的曹军进攻。

3 嫌：轻视。

4 负重：担任重大的任务。

5 远名：很高的声望。

6 无复是过：无人比他更合适。

7 韬隐：隐藏实力。

译文

吕蒙称病回到建业，陆逊去拜访他，问吕蒙说：“关羽驻守在我国边境，您怎么远离防区东回，不怕会有后顾之忧吗？”吕蒙说：“正如你所说，然而我的病很重。”陆逊说：“关羽自恃骁勇胆气，欺负别人。刚刚建立大功，意气骄横志向狂勃，只顾北往进攻魏国，对我国未存戒心，他若听到您病重，必然更加不为防备。现在出其不意地攻击他，一定能够将他擒拿。您见到陛下，应好好计划。”吕蒙说：“关羽一向勇猛，本就难以与他对抗，而且他又占据荆州，广施恩信于人，再加上他刚建有大功，胆量和威势更加盛壮，不容易图谋他。”吕蒙到京后，孙权问他：“谁可以接替您？”吕蒙回答说：“陆逊考虑事情深远，有担当重任的才干，看他的规划谋筹，最终可以承担大任。而且他还没有远大的名声，不为关羽所顾忌害怕，没有人更比他合适。如果用他，应让他表面上隐藏实力，暗中观察有利形势，然后可以击败关羽。”孙权于是召见陆逊，任命他为偏将军右部督，代替吕蒙。

赏析与点评

针对关羽“意骄志逸，但务北进”所暴露的致命弱点，吕蒙看到机会。在评估陆逊的成熟稳重，加上未有声名，吕蒙认为是执行这个重大任务的合适人选，便向孙权推荐。吕蒙更嘱付陆逊要隐藏实力，以弱示人，以蒙蔽关羽。

逊至陆口，书与羽曰：『前承观衅而动，以律行师[1]，小举大克，一何巍巍！敌国败绩，利在同盟，闻庆拊节[2]，想遂席卷，共奖王纲。近以不敏，受任来西，延慕光尘[3]，思禀良规[4]。』又曰：『于禁等见获，遐迩欣叹，以为将军之勋足以长世，虽昔晋文城濮之师，淮阴拔赵之略，蔑以尚兹[5]。闻徐晃等少骑驻旌，窥望麾葆。操猾虏也，忿不思难，恐潜增众，以逞其心。虽云师老，犹有骁悍。且战捷之后，常苦轻敌，古人杖术，军胜弥警，愿将军广为方计，以全独克。仆书生疏迟，忝所不堪[6]，喜邻威德，乐自倾尽，虽未合策，犹可怀也。傥明注仰，有以察之。』羽览逊书，有谦下自托之意，意大安，无复所嫌[7]。逊具启形状，陈其可禽之要。权乃潜军而上，使逊与吕蒙为前部，至即克公安、南郡。逊径进，领宜都太守，拜抚边将军，封华亭侯。备宜都太守樊友委郡走，诸城长吏及蛮夷君长皆降。逊请金银铜印，以假授初附。是岁建安二十四年十一月也。

注释

1 以律行师：行军纪律严明。

2 闻庆拊节：听到胜利消息，拍掌叫好。

3 光尘：风采。

4 良规：获得教益。

5 推许关羽建立的军功，已超越了晋文公和韩信二人。

6 不堪：担负力有不及的任务。

7 无复所嫌：更加没有注意到陆逊的威胁。

译文

陆逊到陆口后，写信给关羽说：“以前将军观察曹操的破绽而行动，依据军纪指挥将士，小小的举动即大获全胜，功勋是何等崇高！敌国吃了败仗，对同盟有利，听到你们胜利的喜讯而击节叫好，衷心想您能够席卷天下，共辅朝廷振起纲纪。最近我承乏受命西来此地，非常仰慕将军的风采，颇想得到有益的教诲。”又说，“俘获于禁等人，远近都钦佩赞叹，认为将军的功勋，足以长留人间，即使是当年晋文公出师城濮，淮阴侯击败赵国，也未能超过将军的功绩。听说徐晃等以少数骑兵驻扎，窥测将军的动向。曹操是个狡猾的敌人，因愤恨时不会想到后果，恐怕会暗中增添兵马，以求一逞。虽说他的军队疲乏，但还有一些骁悍之将卒。况且打了胜仗之后，常常会有轻敌之心。古人根据兵法，军队获胜后应倍加警惕，希望将军多方采取措施，以保住自己的全胜。我是一介书生，担负不能胜任的工作，十分高兴与将军为邻，钦佩您的威望德行，乐意向您倾诉心中所想，所说的虽不能合乎将军的奇谋妙策，依然可以听一听。倘若承蒙您了解我的景仰之情，您会明察我的建议。”关羽看过陆逊的信，内容表示谦卑和仰仗自己的意思，心中十分高兴安定，便不再有所顾虑了。陆逊将关羽的态度报告孙权，指出可以擒获关羽的要点。孙权于是悄悄领兵西上，任命陆逊与吕蒙为先锋，吴国大军一下子就攻克了公安、南郡。陆逊率军长驱直入，兼任宜都太守，被授为抚边将军，封华亭侯。刘备的宜都太守樊友弃城而逃，各城邑长官和各少数民族头领纷纷投降。陆逊请发给金银铜印，以便授任那些刚投降归附的人物。这是建安二十四年（二一九）十一月。

赏析与点评

按照计划，陆逊到达前方，便以晚辈的语气写信给关羽。因为关羽骄逸的性格，很快对陆逊掉以轻心，全力向襄阳进攻。结果吴军乘虚而入，把荆州都占领了，最后更擒杀了关羽父子。

逊遣将军李异、谢旌等将三千人，攻蜀将詹晏、陈凤。异将水军，旌将步兵，断绝险要，即破晏等，生降得凤。又攻房陵太守邓辅、南乡太守郭睦，大破之。秭归大姓文布、邓凯等合夷兵数千人，首尾西方。逊复部旌讨破布[1]、凯。布、凯脱走，蜀以为将。逊令人诱之，布帅众还降。前后斩获招纳，凡数万计。权以逊为右护军、镇西将军，进封娄侯。时荆州士人新还[2]，仕进或未得所，逊上疏曰：『昔汉高受命，招延英异，光武中兴，俊毕至，苟可以熙隆道教[3]者，未必远近。今荆州始定，人物未达，臣愚慺慺[4]，乞普加覆载抽拔之恩[5]，令并获自进，然后四海延颈，思归大化。』权敬纳其言。

注释

1 部：部署。

2 新还：重新隶属吴国。

3 苟：只要。道教：治道和教化。

4 慺慺：恳切地。

5 抽拔：选用。

译文

陆逊派遣将军李异、谢旌等领兵三千，攻打蜀将詹晏、陈凤。李异率领水军，谢旌率领步兵，截断险要之处，很快打败詹晏等，陈凤被擒投降。进而又攻击蜀国房陵太守邓辅、南乡太守郭睦，大败他们。秭归的豪族文布、邓凯等集合少数民族兵士几千人，连结蜀国。陆逊又部署谢旌击败文布、邓凯。文布、邓凯逃走，蜀国任命他们为将军。陆逊派人引诱他们，文布又率军转来投降。陆逊前后斩杀、俘获、招降，合共有几万人。孙权任命他为右护军、镇西将军，进封娄侯。当时荆州士人刚归附吴国，寻求任用之人还未得到妥当的安置，陆逊上疏说：“过去汉高祖承受天命，招延优异英才，光武帝中兴，天下的俊杰都去归附，只要他们有益于教化的兴隆，不必区分远近亲疏。如今荆州刚刚平定，有声望之人没有得到显达，微臣恳切地请求给予他们供职的恩德，使他们都能得到进身的机会，然后天下人就会延颈仰望，都想接受您的深广的教化。”孙权诚恳地采纳他的建议。

黄武元年，刘备率大众来向西界，权命逊为大都督、假节，督朱然、潘璋、宋谦、韩当、徐盛、鲜于丹、孙桓等五万人拒之。备从巫峡、建平连围至夷陵界，立数十屯，以金锦爵赏诱动诸夷，使将军冯习为大督，张南为前部，辅匡、赵融、廖淳、傅肜等各为别督，先遣吴班将数千人于平地立营，欲以挑战。诸将皆欲击之，逊曰：『此必有谲[1]，且观之。』备知其计不可，乃引伏兵八千，从谷中出。逊曰：『所以不听诸君击班者，揣之必有巧故也。』逊上疏曰：『夷陵要害，国之关限[2]，虽为易得，亦复易失。失之非徒损一郡之地，荆州可忧。今日争之，当令必谐。备干天常，不守窟穴，而敢自送。臣虽不材，凭奉威灵，以顺讨逆，破坏在近。寻备前后行军，多败少成，推此论之，不足为戚。臣初嫌之，水陆俱进，今反舍船就步[3]，处处结营，察其布置，必无他变。伏愿至尊高枕，不以为念也[4]。』诸将并曰：『攻备当在初，今乃令入五六百里，相衔持经七八月，其诸要害皆以固守，击之必无利矣。』逊曰：『备是猾虏，更尝事多[5]，其军始集，思虑精专，未可干也。今住已久，不得我便，兵疲意沮，计不复生，掎角此寇[6]，正在今日。』乃先攻一营，不利。诸将皆曰：『空杀兵耳。』逊曰：『吾已晓破之之术。』乃敕各持一把茅，以火攻拔之。一尔势成，通率诸军同时俱攻，斩张南、冯习及胡王沙摩柯等首，破其四十余营。备将杜路、刘宁等穷逼请降。备升马鞍山，陈兵自绕。逊督促诸军四面蹙之[7]，土崩瓦解，死者万数。备因夜遁，驿人自担，烧铙铠断后，仅得入白帝城。其舟船器械，水步军资，一时略尽[8]，尸骸漂流，塞江而下。备大惭恚[9]，曰：『吾乃为逊所折辱，岂非天邪！』

注释

1 谲：诈。

2 关限：军事要塞。

3 舍船就步：舍弃水师，只从陆路推进。

4 陆逊表示胜券在握，不会有其他意外了。

5 事多：军事经验丰富。

6 掎角：歼灭。

7 四面蹙之：四面进逼。

8 略尽：丢弃。

9 大惭恚：大为羞愤。

译文

黄武元年（二二二），刘备亲自率领大军来到吴国西部边界，孙权命令陆逊为大都督，假节，督率朱然、潘璋、宋谦、韩当、徐盛、鲜于丹、孙桓等所部五万人马抵御刘备。刘备从巫峡、建平至夷陵边界，连接扎营几十座，以金银锦缎和爵位的赏赐诱致各少数民族部落，任命冯习为大都督，张南为前锋，辅匡、赵融、廖淳、傅肜为各分部都督，先派吴班带领数千人在平地扎营，想以此向吴军挑战。吴国各将都想进击，陆逊说：“蜀军此举必定有诈，暂且观察一下。”刘备知道自己的计谋不得逞，于是带领八千名伏兵，从山谷中撤出。陆逊说：“我之所以不听从各位进击的原因，是揣测到蜀军必有诈伪。”陆逊上奏疏说：“夷陵是军事要害之地，我国重要的关隘，虽说容易夺取，但也容易丢失。失去夷陵并非只是损失一郡的土地，而是荆州因此受到威胁。现在争夺此地，务必取得成功。刘备违背常理，不守自己的老巢，而竟敢自己来送死。为臣虽说不才，但凭借陛下的声威，以有道伐无道，击破歼灭蜀军即在眼前。检讨刘备前后带兵作战，总是胜少败多，推而论之，此人没有什么令人担忧的！为臣起初担心他水陆并进，如今他反而舍弃舟船专以步兵作战，处处扎营相连，观察他的部署，肯定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希望陛下高枕无忧，不必挂念。”众将领都说：“进击刘备应当在他刚进军的时候，如今让他深入境内五六百里，相互对峙七八个月，很多要害关隘都被他们控制坚守，现在出击必然对我们不利。”陆逊说：“刘备是个狡猾的敌人，经历丰富，他的军队刚刚集结时，考虑精密，用心专一，不可轻易进犯。如今他驻扎时间很长了，没有占到便宜，军队疲惫而且情绪沮丧，再也想不出新的计策，消灭这类敌人，现在正是时候。”于是陆逊先出兵进攻蜀军一处营寨，结果失利。众将领都说：“这是白白让兵卒去送死。”陆逊说：“我已掌握了打败敌人的办法。”于是命令全军将士每人拿一把茅柴，用火攻的战术攻破蜀军的营寨。顷刻间燃起熊熊大火，陆逊便率领各军同时进攻，斩杀蜀将张南、冯习及胡王沙摩柯等人，攻破蜀军四十多处营寨。刘备的将领杜路、刘宁等走投无路而被迫请降。刘备登上马鞍山，列阵布军防守。陆逊督促各军四面收围紧逼，蜀军土崩瓦解，死者数以万计。刘备乘黑夜逃走，命令驿站的人扔下木质的铙钹甚至铠甲在隘口焚烧，以阻断追兵，刘备才得以逃入白帝城。蜀军船只军器、水军步兵的物资，一下子全都丢弃，兵卒尸体随水漂流，拥塞江面而下。刘备十分羞愧愤恨，说：“我竟受到陆逊的侮辱，岂非天意啊！”

赏析与点评

刘备复仇心切，不理会臣下的反对而发动夷陵之战。道义上可能说得过去，但作为蜀汉国的君主，这种一意孤行的做法对国家极为不利。最后的结果自然是大败，哪有侥幸取胜的机会呢！

初，孙桓别讨备前锋于夷道，为备所围，求救于逊。逊曰：『未可。』诸将曰：『孙安东公族[1]，见围已困，奈何不救？』逊曰：『安东得士众心，城牢粮足，无可忧也。待吾计展[2]，欲不救安东，安东自解。』及方略大施，备果奔溃。桓后见逊曰：『前实怨不见救，定至今日，乃知调度自有方耳[3]。』当御备时，诸将军或是孙策时旧将，或公室贵戚，各自矜恃，不相听从。逊案剑曰：『刘备天下知名，曹操所惮，今在境界，此强对也。诸君并荷国恩，当相辑睦[4]，共翦此虏，上报所受，而不相顺，非所谓也。仆虽书生，受命主上。国家所以屈诸君使相承望者，以仆有尺寸可称，能忍辱负重故也。各在其事，岂复得辞！军令有常，不可犯矣。』及至破备，计多出逊，诸将乃服。权闻之，曰：『君何以初不启诸将违节度者邪？』逊对曰：『受恩深重，任过其才。又此诸将或任腹心，或堪爪牙，或是功臣，皆国家所当与共克定大事者。臣虽驽懦，窃慕相如、寇恂相下之义，以济国事。』权大笑称善，加拜逊辅国将军，领荆州牧，即改封江陵侯。

注释

1 安东：安东将军孙桓。

2 展：实施。

3 方：策略。

4 辑睦：和洽。

译文

起初，孙桓另率一支队伍在夷道进击刘备的前锋部队，被刘备军队包围，于是向陆逊求援。陆逊说：“不行。”众将领说：“安东将军是主上的同族，他受到围困，怎能不去救援？”陆逊说：“安东将军得到官兵拥戴，城池坚固粮草充足，没有什么令人担忧的。待我的计谋全面施行，即使不去救他，他的围也自然被解。”到陆逊的计谋全面施行实现后，刘备军队果然奔逃溃散。孙桓后来见到陆逊说：“开始我确实怨您不来相救，如今胜局已定，才知道您的调度自有良方。”正值抵御刘备期间，众将领或是孙策时期的老将，或是皇亲国戚，各有所恃，骄傲不服。陆逊手把剑柄说：“刘备天下闻名，连曹操都对他有所畏惧，如今他进军我国边境，这是非同一般的敌人。各位都深受国家恩泽，应当相互和睦，共同歼灭强敌，上报所受的大恩，而现在互不和顺，这并非我们应做的事。我虽是一介书生，但接受主上的委命。国家之所以委屈各位来听从我的指挥，是认为我还有一些长处可用，能够忍辱负重。各位承担自己的责任，岂能再互相推诿？军令有常，切不可犯！”等到打败刘备，计谋大多出自陆逊本人，众将才心悦诚服。孙权听说后，说：“你当时怎么不上告诸将不服从指挥约束呢？”陆逊回答说：“我深受国恩，所负重任超越自己的能力。况且这些将领或是陛下亲信，或是我军勇将，或是国家功臣，都是国家理当依靠来共同建立大业的人。为臣虽说愚鲁懦弱，心中暗慕蔺相如、寇恂谦虚居下的道义，以成就国家大事。”孙权大笑称好，加授陆逊辅国将军，兼任荆州牧，随后又改封为江陵侯。

赏析与点评

陆逊面对资深将领和公室贵戚的轻视，忍耐了一段时间后，便“按剑”跟他们坦白说明自己的想法，直接要求他们必须服从军纪，以求完成任务。后来孙权知悉后问他为何不举报，陆逊表示他是学习蔺相如、寇谦的“谦虚居下”的处事态度。孙权对陆逊的处事手法“大笑称善”，极为欣赏。陆逊成熟圆滑的处事态度值得学习。

又备既住白帝，徐盛、潘璋、宋谦等各竞表言备必可禽，乞复攻之。权以问逊，逊与朱然、骆统以为曹丕大合士众，外托助国讨备，内实有奸心，谨决计辄还。无几，魏军果出，三方受敌也。备寻病亡，子禅袭位，诸葛亮秉政，与权连和。时事所宜，权辄令逊语亮，并刻权印，以置逊所。权每与禅、亮书，常过示逊，轻重可否，有所不安，便令改定，以印封行之。

译文

又因刘备驻在白帝城，徐盛、潘璋、宋谦等争相上奏，说必能擒获刘备，请求再出兵进击。孙权以此事征询陆逊，陆逊与朱然、骆统认为曹丕正大规模集结军队，表面上托辞助吴国共讨刘备，实际上心怀险恶，因此决定撤兵。不久，魏军果然出动，吴国三面受到进攻。不久刘备病死，其子刘禅继位，诸葛亮执掌国政，与孙权通好联盟。根据时势的要求，孙权即命令陆逊告知诸葛亮，并刻孙权的印玺放在陆逊的官署。孙权每次给刘禅、诸葛亮的书信，都让陆逊过目，措辞语气轻重，有所不妥之处，便叫陆逊修改定稿，然后用孙权印玺封好送走。

逊虽身在外，乃心于国[1]，上疏陈时事曰[2]：『臣以为科法严峻[3]，下犯者多。顷年以来，将吏罹罪，虽不慎可责，然天下未一，当图进取，小宜恩贷[4]，以安下情[5]。且世务日兴，良能为先，自非奸秽入身，难忍之过，乞复显用，展其力效。此乃圣王忘过记功[6]，以成王业。昔汉高舍陈平之愆，用其奇略，终建勋祚，功垂千载。夫峻法严刑，非帝王之隆业；有罚无恕，非怀远之弘规也。』

注释

1 心于国：心系朝廷。

2 时事：时弊。

3 科法严峻：刑法太重。

4 恩贷：施行恩德，减免有罪。

5 安下情：稳定下面的人的情绪。

6 学习前代圣王忘人之过、记人之功的方法。

译文

陆逊虽任职在外，却心系朝廷。他上疏陈述时事说：“臣以为目前律令过于严厉，下边触犯的人很多。近几年来，将领官吏犯罪，虽然由于自身不谨慎应受到谴责，然而天下尚未统一，理当谋求进取，小错应受到宽待，以安定下面的情绪。而且当前要办的事甚多，应首先考虑人们的才能，只要不是邪恶之人，没有犯过不可容忍的罪过，请求还是提拔重用他们，施展他们的才干为国效力。这是圣明君主忘人之过记人之功，完成帝王大业的原因。过去汉高祖不计较陈平的过失，采用他的奇计妙略，最终建立大汉，功垂千载。严刑峻法，不是帝王建立大业的做法，只有惩罚而无宽恕，非是招抚远方人才的良策。”

韦昭传

本篇导读

韦昭是吴国最著名的学者，曾编写《吴书》《汉书音义》《国语注》等。通过他晚年的坎坷经历，可以了解孙皓政权的严重腐败，其程度令人咋舌。吴国最后走上灭亡的道路是十分自然的发展。

韦昭字弘嗣[1]，吴郡云阳人也。少好学，能属文，从丞相掾，除西安令，还为尚书郎，迁太子中庶子。时蔡颖亦在东宫，性好博弈，太子和以为无益，命昭论之。……和废后，为黄门侍郎。孙亮即位，诸葛恪辅政，表昭为太史令，撰《吴书》，华核、薛莹等皆与参同。孙休践阼，为中书郎、博士祭酒。命昭依刘向故事，校定众书。又欲延昭侍讲，而左将军张布近习宠幸，事行多玷，惮昭侍讲儒士，又性精确，……固争不可，……昭竟止不入。

注释

1 《吴书》为韦昭立传，但因避司马昭讳改为韦曜。韦昭从未仕晋，实不应。今依本名作《韦昭传》。

译文

韦昭，字弘嗣，吴郡云阳人。他年少时好学，能写文章，任丞相的掾史，外授任西安县县令，回朝任尚书郎，升任为太子中庶子。当时蔡颖也在东宫，他一向喜爱下棋，太子孙和认为下棋没有益处，故让韦昭来论说此事。……孙和被废黜后，韦昭任黄门侍郎。孙亮即位，诸葛恪辅佐朝政，上表奏任韦昭为太史令，撰著《吴书》，华核、薛莹等都参与此项工作。孙休登基后，韦昭被任命为中书郎、博士祭酒。孙休命令韦昭依照刘向所创体例，校核审定各类图书，又打算请韦昭担任侍讲。而左将军张布是宠臣，做事颇有过错，害怕韦昭任侍讲。因为韦昭性情率直，……就坚决反对他，……最后韦昭不能担任侍讲一职。

孙皓即位，封高陵亭侯，迁中书仆射，职省，为侍中，常领左国史。……皓欲为父和作纪，昭执以和不登帝位，宜名为传[1]。如是者非一，渐见责怒。昭益忧惧，自陈衰老，求去侍、史二官，乞欲成所造书，……皓终不听。……皓每飨宴，无不竟日，坐席无能否率以七升为限，虽不悉入口，皆浇灌取尽。昭素饮酒不过二升，初见礼异时，常为裁减，或密赐茶荈以当酒，至于宠衰，更见逼强[2]，辄以为罪。又于酒后使侍臣难折公卿，以嘲弄侵克，发摘私短以为欢。时有愆过，或误犯皓讳，辄见收缚，至于诛戮。昭以为外相毁伤，内长尤恨，使不济济，非佳事也，故但示难问经义言论而已。皓以为不承用诏命，意不忠尽[3]，遂积前后嫌忿，收昭付狱[4]，是岁凤皇二年也。

注释

1 韦昭不为孙和作纪，使他一生受尽折磨。

2 逼强：强迫他大量饮酒。

3 不忠尽：不尽忠于帝。

4 收：拘捕。

译文

孙皓即位，封韦昭为高陵亭侯，升任中书仆射，后降职为侍中，长期兼领左国史。……孙皓想为自己父亲孙和作“本纪”，而韦昭坚持以孙和未登帝位，只宜作“传”。类似事情并非一次，渐渐地韦昭受到责怪恼怒。韦昭日益忧惧，便提出因年老体衰，请求辞去侍中、左国史的官职，又恳求让他完成自己的著作，……孙皓始终不答允。……孙皓每次设宴，没有不是一整天的，坐席中人不管能否饮酒都以七升为必饮限量，即使自己不能全部喝完，也要被强迫灌完够数。韦昭一向饮酒不过二升，起初他受到殊遇，孙皓常减少他的酒数，或者暗中赐以茶代酒，及至宠幸衰退，常被强迫饮酒，往往因饮得不够而受惩罚。另外孙皓在酒后让侍臣侮辱诘责大臣们，以嘲弄相侵，互相揭短作为乐趣。这时谁要有所过失，或者误犯孙皓的名讳，就要遭到拘捕，甚至被诛死。韦昭认为朝臣在公共场合相互谤毁伤害，内心就会相互滋生怨恨，使大家不能和睦共济，这并非好事，故此他只是出示难题提问经典的辞义理论而已。孙皓认为韦昭不接受皇帝诏命，有意不尽忠主上，于是将他对韦昭前后不满的嫌隙愤恨积累一起，收捕韦昭投进监狱。这年是凤凰二年（二七三）。

昭因狱吏上辞……求免，而皓更怪其书之垢[1]，故又以诘昭[2]。昭对曰：『囚撰此书，实欲表上，惧有误谬，数数省读，不觉点污。……』而华核连上疏救昭曰：『……见昭自少勤学，虽老不倦，探综坟典，温故知新，及意所经识古今行事，外吏之中少过昭者。……今昭在吴，亦汉之史迁也。……汉氏承秦，则有叔孙通定一代之仪，昭之才学亦汉通之次也。又《吴书》虽已有头角[3]，赞未述。昔班固作汉书，文辞典雅，后刘珍、刘毅等作《汉记》，远不及固，传尤劣。今《吴书》当垂千载，编次诸史，后之才士论次善恶，非得良才如昭者，实不可使阙不朽之书。昭年已七十，余数无几，乞赦其一等之罪[4]，为终身徒，使成书业，永足传示，垂之百世。……』皓不许，遂诛昭，徙其家零陵。

注释

1 书之垢：上书中有墨渍污垢。

2 诘：责问。

3 头角：头绪，即初步完成。

4 一等之罪：死罪。

译文

韦昭通过狱吏向孙皓上书，……希望免除死罪，而孙皓反怪他的奏章有墨渍，以此诘问韦昭。韦昭回书说：“囚犯我撰述此表，确实想上呈陛下，害怕有所错误，反复检查阅读，不知不觉弄脏了它。……”而华核接连上奏营救韦昭说：“……臣发现韦昭自小就勤奋向学，至老不倦，探究融通坟典，温故知新，以至于心中熟知古今典故，朝外官员很少有人能超过他。……如今韦昭在吴，也即是汉的史官司马迁啊！……汉代承续秦代，则有叔孙通制定新的一朝礼仪，韦昭的才能学识也达到汉代叔孙通的程度。又《吴书》虽然已有了头绪，但序赞尚未撰就。从前班固作《汉书》，文辞典雅，后来刘珍、刘毅等作《汉记》，远远不及班固，尤其传部分拙劣。如今《吴书》应当流传千载，按序列入各史之间，后代学者论次评判优劣，非得有韦昭那样的优秀人才，实在不能补缺这部不朽之书。韦昭年纪已届七十，有生之年已经不多了，恳切希望陛下赦免他的大罪，改判他终身为囚徒，使他完成著书的事业，让《吴书》永昭后人，流传百世。……”孙皓不准许华核的请求，于是杀死韦昭，将他家属流放至零陵。

赏析与点评

历史上，不少并非父死子继而接任大位的帝皇，往往对其本生父要加以追封，在礼制上造成混乱，在政治上也产生恶劣的影响。最著名的例子如宋英宗时的濮议、明嘉靖帝的大礼议。孙皓要求史官为亡父孙和作纪，这是违反礼制的，受到曾任太史令的韦昭的反对。自此，韦昭便交上厄运，事事受孙皓的针对，最后更被他处死。

参考书目

陈寿撰，裴松之注《三国志》，北京：中华书局，2014。

陈寿撰，栗平夫、武彰译《三国志》，北京：中华书局，2010。

苏渊雷主编《三国志今注今译》，长沙：湖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1。

许嘉璐主编《三国史全译》，上海：汉语大词典出版社，2004。

北方辰《三国志全本今译注》，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2010。

田余庆、吴树平主编《三国志全译》，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5。

吴顺东、谭属春、陈爱平译《三国志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4。

吕祖谦《三国志详节》，陈居渊整理，上海：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07。

司马光《资治通鉴》，香港：中华书局，1971。

张舜徽主编《三国志辞典》，济南：山东教育出版社，1994。

何兹全《三国史》，北京：人民出版社，2011。

张大可《三国史》，北京：商务印书馆，2013。

张大可《三国史研究》，兰州：甘肃人民出版社，1988。

王仲荦《魏晋南北朝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

王永平《孙吴政治与文化史论》，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

赵善轩等译注《管子》，新视野中华经典文库，香港：中华书局，2013。

名句索引

三画

士大夫随大王久勤苦者，亦欲望尺寸之功如纯言耳。

四画

方今收英雄时也，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不可。

公以至弱当至强，若不能制，必为所乘。

天下虽未悉定，吾当要与贤士大夫共定之。

天下得无有被褐怀玉而钓于渭滨者乎？又得无盗嫂受金而未遇无知者乎？二三子其佐我明扬仄陋，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

夫妇人与政，乱之本也。

今与诸君据全楚之地，守先君之业，以观天下，何为不可乎？

匹夫持质一人，尚欲望活，今卿与天子相随，令于天下，谁敢不应者？

夫事固有弃此取彼者，以大易小可也，以安易危可也，权一时之势，不患本之不固可也。今三者莫利，愿将军熟虑之。

今军食虽少，未若楚、汉在荥阳、成皋间也。是时刘、项莫肯先退，先退者势屈也。

夫智者审于量主，故百举百全而功名可立也。

文为世范，行为士则。

今汉室陵迟，海内倾覆，立功立事，在于今日。

今日之事，百姓与能，天与不取，悔不可追。

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数也。

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

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入于吾耳，可以言未？

天下有获虚誉而无其实者，许靖是也。然今主公始创大业，天下之人不可户说，靖之浮称，播流四海，若其不礼，天下之人以是谓主公为贱贤也。宜加敬重，以眩远近，追昔燕王之待郭隗。

夫存不忘亡，安必虑危，古之善教。

方今英雄棋跱，豺狼窥望，克敌宁乱，非众不济。

夫峻法严刑，非帝王之隆业；有罚无恕，非怀远之弘规也。

五画

北兵数众而果劲不及南，南谷虚少而货财不及北；南利在于急战，北利在于缓搏。宜徐持久，旷以日月。

本欲归命国家，而意未达。今之走，避锐锋，非有恶意。宝货仓库，国家之有。

古之成败者，诚有其才，虽弱必强，苟非其人，虽强易弱，刘、项之存亡，足以观矣。

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

古者建国，教学为先，所以道世治性，为时养器也。

六画

刘备，人杰也，今不击，必为后患。袁绍虽有大志，而见事迟，必不动也。

刘豫州王室之冑，英才盖世，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若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复为之下乎！

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

当今天下大乱，雅道陵迟，善人少而恶人多。方欲兴风俗，长道业，不美其谭即声名不足慕企，不足慕企而为善者少矣。今拔十失五，犹得其半，而可以崇迈世教，使有志者自励，不亦可乎？

伐人之国而以为欢，非仁者之兵也。

自古已来，无寄他国为天子者也。

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

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

曲有误，周郎顾。

羽矜其骁气，陵轹于人。始有大功，意骄志逸，但务北进，未嫌于我，有相闻病，必益无备。今出其不意，自可禽制。

臣虽驽懦，窃慕相如、寇恂相下之义，以济国事。

刘备天下知名，曹操所惮，今在境界，此强对也。诸君并荷国恩，当相辑睦，共翦此虏，上报所受，而不相顺，非所谓也。仆虽书生，受命主上。国家所以屈诸君使相承望者，以仆有尺寸可称，能忍辱负重故也。各在其事，岂复得辞！军令有常，不可犯矣。

七画

吾知绍之为人，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忌克而少威，兵多而分画不明，将骄而政令不一，土地虽广，粮食虽丰，适足以为吾奉也。

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

陈平岂笃行，苏秦岂守信邪？而陈平定汉业，苏秦济弱燕。由此言之，士有偏短，庸可废乎！

但坚壁拒守以挫其锋，彼进不得志，退无与战，久停则粮尽，虏略无所获，则必走矣。走而追之，以逸待劳，全胜之道也。

兵贵神速。今千里袭人，辎重多，难以趣利，且彼闻之，必为备；不如留辎重，轻兵兼道以出，掩其不意。

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吾极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刘将军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吾要当立效以报曹公乃去。

身是张益德也，可来共决死！

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

吾闻拒敌以安民，未闻动民以避敌也。

兵久不辍，民困于役，岁或不登。其宽诸逋，勿复督课。

陆逊意思深长，才堪负重，观其规虑，终可大任。

吾乃为逊所折辱，岂非天邪！

八画

丧乱已来，十有五年，后生者不见仁义礼让之风，吾甚伤之。其令郡国各修文学，县满五百户置校官，选其乡之俊造而教学之。

备不晓兵，岂有七百里营可以拒敌者乎！

绍有姿貌威容，能折节下士，士多附之。

绍外宽雅，有局度，忧喜不形于色，而内多忌害。

表虽外貌儒雅，而心多疑忌。

昔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进足以胜敌，退足以坚守，故虽有困败而终济大业。

奉主上以从民望，大顺也；秉至公以服雄杰，大略也；扶弘义以致英俊，大德也。

国之所急，惟农与战，国富则兵强，兵强则战胜。然农者，胜之本也。

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

彼各为其主，勿追也。

使天下太平，当与卿共料四海之士。

庞士元非百里才也，使处治中、别驾之任，始当展其骥足耳。

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

昔纣为糟丘酒池长夜之饮，当时亦以为乐，不以为恶也。

孤岂为子布有爱乎？领丞相事烦，而此公性刚，所言不从，怨咎将兴，非所以益之也。

昔太后、桓王不以老臣属陛下，而以陛下属老臣，是以思尽臣节，以报厚恩，使泯没之后，有可称述。

肃窃料之，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唯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规模如此，亦自无嫌。何者？北方诚多务也。因其多务，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帝之业也。

肃可迎操耳，如将军，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乘犊车，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欲安所归？

备干天常，不守窟穴，而敢自送。臣虽不材，凭奉威灵，以顺讨逆，破坏在近。寻备前后行军，多败少成，推此论之，不足为戚。

九画

狱者，天下之性命也。

姜维自一时雄儿也，与某相值，故穷耳。

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十画

袁氏树恩四世，门生故吏遍于天下，若收豪杰以聚徒众，英雄因之而起，则山东非公之有也。

诸葛孔明者，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

十一画

曹公善用兵，变化无方，众虽少，未可轻也，不如以久持之。

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

曹操一举而降张鲁，定汉中，不因此势以图巴、蜀，而留夏侯渊、张郃屯守，身遽北还，此非其智不逮而力不足也，必将内有忧逼故耳。

盖君非民不立，民非谷不生。顷者以来，民多征役，岁又水旱，年谷有损，而吏或不良，侵夺民时，以致饥困。自今以来，督军郡守，其谨察非法，当农桑时，以役事扰民者，举正以闻。

十二画

善为国者必先治其身，治其身者慎其所习。

策轻而无备，虽有百万之众，无异于独行中原也。

十四画

豪杰并争，两雄相持，天下之重，在于将军。将军若欲有为，起乘其弊可也；若不然，固将择所从。

十五画

颜良、文丑，一夫之勇耳，可一战而禽也。

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三国志

导读及译注

张伟保

1959年生，广东东莞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博士暨新亚研究所历史学博士，现任职于澳门大学教育学院副教授（文史教学）；主要学术领域为中国文献学、澳门教育史、中国经济史，著作包括《中国第一所新式学堂——马礼逊学堂》《艰难的腾飞——华北新式煤矿与中国现代化》《经济与政治之间——中国经济史专题研究》（合著）《书海指南——中国古籍导读》《诗三百的形成与经典化》《实业计划与国民政府》《新视野中华经典文库·资治通鉴》及学术论文二十余篇。

哲学宗教

历史地理

先秦诸子

文学

《周易》

《左传》

《论语》

《诗经》

《礼记·孝经》

《战国策》

《孟子》

《楚辞》

《心经·金刚经》

《史记》

《老子》

《唐诗三百首》

《净土三经》

《汉书》

《庄子》

《宋词三百首》

《六祖坛经》

《后汉书》

《墨子》

《元曲三百首》

《黄帝内经》

《三国志》

《孙子兵法》

《古文观止》

《孔子家语》

《资治通鉴》

《韩非子》

《世说新语》

《颜氏家训》

《盐铁论》

《大学·中庸》

《徐霞客游记》

《淮南鸿烈》

《贞观政要》

《荀子》

《梦溪笔谈》

《传习录》

《山海经》

《管子》

《搜神记》

《近思录》

《水经注》

《列子》

《东坡志林》

《围炉夜话》

《人物志》

《鬼谷子》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商君书》

《吕氏春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三国志 / 张伟保导读、译注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6.5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5593-2

Ⅰ.①三… Ⅱ.①张… Ⅲ.①中国历史－三国时代－纪传体②《三国志》－译文③《三国志》－注释 Ⅳ.①K236.04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246630号

三国志

导读及译注：张伟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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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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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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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导读

太史公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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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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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传》导读

一 郑伯克段于鄢

二 周郑交质

三 石碏大义灭亲

四 臧僖伯谏观鱼

五 曹刿论战

六 齐桓公伐楚

七 宫之奇谏假道

八 晋国骊姬之乱

九 子鱼论战

十 重耳出亡始末

十一 晋楚城濮之战

十二 烛之武退秦师

十三 秦晋殽之战

十四 郑子家告赵宣子

十五 晋灵公不君

十六 王孙满对楚子

十七 宋及楚平

十八 齐晋鞌之战

十九 楚归晋知罃

二十 吕相绝秦

二十一 晋楚鄢陵之战

二十二 祁奚举贤

二十三 祁奚请免叔向

二十四 子产告范宣子轻币

二十五 晏子不死君难

二十六 蔡声子论晋用楚材

二十七 季札观乐

二十八 子产坏晋馆垣

二十九 子产不毁乡校

三十 子产却楚逆女以兵

三十一 晏婴叔向论齐晋季世

三十二 伍员奔吴

三十三 晏婴论和与同

三十四 鱄设诸刺吴王僚

三十五 申包胥如秦乞师

三十六 齐鲁夹谷之会

三十七 伍员谏许越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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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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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策》导读

卷一 东周策

卷二 西周策

卷三 秦策一

卷四 秦策二

卷五 秦策三

卷六 秦策四

卷七 秦策五

卷八 齐策一

卷九 齐策二

卷十 齐策三

卷十一 齐策四

卷十二 齐策五

卷十三 齐策六

卷十四 楚策一

卷十五 楚策二

卷十六 楚策三

卷十七 楚策四

卷十八 赵策一

卷十九 赵策二

卷二十 赵策三

卷二十一 赵策四

卷二十二 魏策一

卷二十三 魏策二

卷二十四 魏策三

卷二十五 魏策四

卷二十六 韩策一

卷二十七 韩策二

卷二十八 韩策三

卷二十九 燕策一

卷三十 燕策二

卷三十一 燕策三

卷三十二 宋卫策

卷三十三 中山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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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导读 唯一一部出自家学的断代史『正史』

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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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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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导读

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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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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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志》导读

魏书

蜀书

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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