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东京梦华录

梦华录序

卷之一

东都外城

旧京城

河道

大内

内诸司

外诸司

卷之二

御街

宣德楼前省府宫宇

朱雀门外街巷

州桥夜市

东角楼街巷

潘楼东街巷

酒楼

饮食果子

卷之三

马行街北诸医铺

大内西右掖门外街巷

大内前州桥东街巷

相国寺内万姓交易

寺东门街巷

上清宫

马行街铺席

般载杂卖

都市钱陌

雇觅人力

防火

天晓诸人入市

诸色杂卖

卷之四

军头司

皇太子纳妃

公主出降

皇后出乘舆

杂赁

修整杂货及斋僧请道

筵会假赁

会仙酒楼

食店

肉行

饼店

鱼行

卷之五

民俗

京瓦伎艺

娶妇

育子

卷之六

正月

元旦朝会

立春

元宵

十四日车驾幸五岳观

十五日驾诣上清宫

十六日

收灯都人出城探①春

卷之七

清明节

三月一日开金明池琼林苑

驾幸临水殿观争标锡宴

驾幸琼林苑

驾幸宝津楼宴殿

驾登宝津楼诸军呈百戏

驾幸射殿射弓

池苑内纵人关扑游戏

驾回仪卫

卷之八

四月八日

端午

六月六日崔府君生日，二十四日神保观神生日

是月巷陌杂卖

七夕

中元节

立秋

秋社

中秋

重阳

卷之九

十月一日

天宁节

宰执亲王宗室百官入内上寿

立冬

卷之十

冬至

大礼预教车象

车驾宿大庆殿

驾行仪卫

驾宿太庙奉神主出室

驾诣青城斋宫

驾诣郊坛行礼

郊毕驾回

下赦

驾还择日诣诸宫行谢

十二月

除夕

附录

静嘉堂文库①影印刊本幽兰居士《东京梦华录》跋文

一、赵师侠②跋

二、黄丕烈①跋(二篇)

三、影印元刊本《东京梦华录》解题(从日文译)

《秘册汇函》①本《东京梦华录》跋文

一、沈士龙②跋

二、胡震亨①跋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①卷七十“史部二十六·

李濂①《跋〈东京梦华录〉后》

钱曾①《读书敏求记》中《梦华录》题记

张元济①《涵芬楼烬余书录》②中

《丛书集成初编》①所收《东京梦华录》题记

版权信息

书名：东京梦华录（精装插图本）

作者：孟元老

出版方：中国画报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3年 7月 1日

ISBN：9787514608090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东京梦华录

梦华录序

仆从先人①宦游南北，崇宁癸未②到京师，卜居于州西金梁桥西夹道之南。渐次长立，正当辇毂之下。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髫之童，但习鼓舞；班白之老，不识干戈。时节相次，各有观赏。灯宵月夕，雪际花时，乞巧登高，教池游苑③。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八荒争凑，万国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会寰区之异味，悉在庖厨。花光满路，何限春游；箫鼓喧空，几家夜宴。伎巧则惊人耳目，侈奢则长人精神。瞻天表则元夕教池，拜郊孟亭。频观公主下降，皇子纳妃。修造则创建明堂④，冶铸则立成鼎鼐⑤。观妓籍则府曹衙罢，内省宴回；看变化则举子唱名，武人换授。仆数十年烂赏叠游，莫知厌足。一旦兵火，靖康丙午⑥之明年，出京南来，避地江左⑦，情绪牢落，渐入桑榆。暗想当年，节物风流，人情和美，但成怅恨。近与亲戚会面，谈及曩昔，后生往往妄生不然。仆恐浸久，论其风俗者，失于事实，诚为可惜。谨省记编次成集，庶几开卷得睹当时之盛。古人有梦游华胥之国⑧，其乐无涯者，仆今追念，回首怅然，岂非华胥之梦觉哉！目之曰《梦华录》。然以京师之浩穰，及有未尝经从处，得之于人，不无遗阙。倘遇乡党宿德，补缀周备，不胜幸甚。此录语言鄙俚，不以文饰者，盖欲上下通晓尔，观者幸详焉。绍兴丁卯岁除日⑨，幽兰居士孟元老序。

［注释］

①先人：作者称呼自己已经去世的父亲。②崇宁癸未：即宋徽宗崇宁二年(1103年)。③教池游苑：“池”指汴京城金明池，“苑”指琼林苑。教池，指在金明池进行的禁军操练；游苑，指皇帝到琼林苑游幸。这些活动，见书中卷之七“三月一日开金明池琼林苑”至“池苑内纵人关扑游戏”各节。④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凡朝会、祭祀、庆赏、选士、任命等重大朝政活动，都在这里举行。明堂的产生由来已久，相传黄帝时就已建造明堂。郑樵《通志》卷四十二“明堂”一节记云：“黄帝祀上帝于明堂，或谓之合宫。……夏后氏曰世室，商人曰重屋，周人曰明堂，其制度详于《礼经》。”汉至六朝历代都曾建造明堂，规制各有不同。《木兰诗》云“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反映出北朝时有明堂。唐代武则天时曾在东都洛阳建造明堂，唐玄宗李隆基予以拆毁，后来未再建明堂。北宋时宫殿规制逐渐完备，古代明堂已被宫中的正殿代替。本卷“大内”一节云“左掖门里乃明堂”，但这个明堂仅为象征形式的虚设，实际上朝会等活动都在大庆殿进行。这里所说的“明堂”当是指汴京皇城中的大庆殿。参见本卷“大内”一节和卷之十“车驾宿大庆殿”一节。⑤鼎鼐：鼎在古代最初是烹饪之器。相传夏禹收九州之金铸成九鼎，后来九鼎成为传国的重器。鼐是大鼎。这里所谓鼎鼐指宋徽宗时铸造成的九鼎。见卷二“朱雀门外街巷”一节注③。⑥靖康丙午：即宋钦宗靖康元年(1126年)。⑦江左：长江下游以东地区。即今江苏省一带。古代人以东为左，以西为右，故江东称江左，江西称江右。⑧华胥之国：古代寓言中的理想国。《列子·黄帝》篇中记云：“(黄帝)昼寝而梦，游于华胥氏之国……其国无帅长，自然而已；其民无嗜欲，自然而已；不知乐生，不知恶死，故无夭殇；不知亲己，不知疏物，故无爱憎；不知背逆，不知向顺，故无利害。”后世就把梦入华胥之国作为一个典故，称曰“华胥之梦”。⑨“绍兴”句：绍兴丁卯，即宋高宗绍兴十七年(1147年)。这一年的夏历除夕日为十二月二十九日，即1148年1月22日。

［译文］

我小时候跟着在外地做官的父亲周游于南北各地，于徽宗崇宁二年(1103年)到了京都，住在汴京旧城城西金梁桥西边夹道的南侧。我逐渐长大成人，正赶上生活在天子脚下。太平盛世很长时间了，京城里人口密集，物业繁华。垂着童发的小孩儿，只知道玩耍；两鬓花白的老人，没有经历过战争。随着岁月的年节一次次地经过，我得以观赏到各种好景。华灯齐放的良宵，月光皎洁的夜晚，瑞雪飘飞之际，百花盛开之时，或者是七夕的乞巧，或者是重九的登高，或者是金明池的禁军操练，或者是琼林苑的皇上游幸，放眼所见，到处是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饰华丽的轿车争相停靠在大街旁，名贵矫健的宝马纵情奔驰在御街上，镶金叠翠耀人眼目，罗袖绮裳飘送芳香。新歌的旋律与美人的笑语，回荡在柳荫道上与花街巷口；箫管之音与琴弦之调，弹奏于茶坊雅聚与酒楼盛宴。全国各州郡之人都往京都汇集，世界各国的使者都和宋朝往来。调集了四海的珍品奇货，都到京城的集市上进行贸易；荟萃齐九州的美味佳肴，都在京城的宴席上供人享受。花光铺满道路，不阻止任何百姓乘兴春游；音乐震荡长空，又见有几家豪门正开夜宴。奇技巧术的表演使人耳目一新，奢侈享受的生活使人心情放荡。在元宵节观灯、金明池观射、郊坛祭天时，能够观瞻到皇上天颜。而且还能经常看到公主出嫁、皇子纳妃的盛大典礼。皇宫的重要建筑成就是创建了大庆殿，重要的冶铸伟绩是制成了九鼎。在开封府放衙、内侍省宴后，还可以看到京城里的名妓，从她们的服饰就可以看出她们来自哪家。在科举殿试放榜之后、武将被授予新衔之时，就可以知道朝廷将增哪些新贵及他们的新官职了。 我在几十年当中沉醉于观赏盛典，迷恋于游玩胜地，从来没有感到厌倦和满足。不料忽然间战火燃起，宋钦宗靖康元年的第二年，我离开汴京来到了南方，因躲避战乱而住在江左，情绪郁闷而低落，年岁又逐渐进入老年晚景。暗想当年在汴京城里的生活，每逢佳节时的人物风流倜傥，人情和顺畅美，都已化为惆怅和隐恨。最近同亲戚会面的时候，谈到往昔汴京城里的繁华景象，年轻后生们总是妄加非议。我担心时间长久之后，再谈起那时的风俗与景观，更会失去历史的真实，那就太可惜了。因此，我非常慎重地把我的记忆写下来，编成一集，这可能会使今后的人们打开此书就能够想见当年的盛况。古代传说有梦游华胥之国、其乐无涯的典故，我如今追思往事，回忆起来怅然伤怀，这难道不是和华胥之梦刚刚醒来时的情形一样吗？因此我把我所撰作的这本书命名为《梦华录》。但是，汴京城毕竟太大太繁华了，对于那些我没有亲身经历的事件或者没有亲自去过的地方，靠听别人讲述来记录，这就难免有遗漏或欠缺。如果遇着故乡的朋友或德高望重的前辈，对此书予以补充使它更加完备，那真是不胜欣慰。这本《梦华录》语言通俗浅显，不刻意进行雕琢与修饰，这只是想使文人学士和普通百姓都能看懂而已，请读者理解这一点。

宋高宗绍兴十七年(1147年)，岁在丁卯，大年除夕之日，幽兰居士孟元老序。

卷之一

东都外城

东都外城①，方圆四十余里。城壕曰护龙河，阔十余丈，壕之内外，皆植杨柳，粉墙朱户，禁人往来。城门皆瓮城②三层，屈曲开门，唯南薰门、新郑门、新宋门、封丘门皆直门两重，盖此系四正门，皆留御路故也。新城南壁，其门有三：正南门曰南薰门；城南一边，东南则陈州门，傍有蔡河③水门；西南则戴楼门，傍亦有蔡河水门。蔡河正名惠民河，为通蔡州故也。东城一边，其门有四：东南曰东水门，乃汴河④下流水门也，其门跨河，有铁裹窗门，遇夜如闸垂下水面，两岸各有门，通人行路，出拐子城⑤，夹岸百余丈；次则曰新宋门；次曰新曹门；又次曰东北水门，乃五丈河⑥之水门也。西城一边，其门有四：从南曰新郑门；次曰西水门，汴河上水门也；次曰万胜门；又次曰固子门；又次曰西北水门，乃金水河水门也。北城一边，其门有四：从东曰陈桥门(乃大辽人使驿路⑦)；次曰封丘门(北郊御路)；次曰新酸枣门；次曰卫州门(诸门名皆俗呼。其正名如西水门曰利泽，郑门本顺天门，固子门本金耀门)。新城每百步设马面战棚⑧，密置女头⑨，旦暮修整，望之耸然。城里牙道，各植榆柳成荫。每二百步置一防城库，贮守御之器，有广固兵士二十指挥，每日修造泥饰，专有京城所⑩提总其事。

［注释］

①东都：北宋的首都汴京城。外城：即五代后周时周世宗所筑的罗城，又称新城、国城，周长约四十八里。宋敏求《东京记》下卷为“新城”，又记外城。②瓮城：即古代城门外的月城，起掩护城门、加强防御的作用。宋曾公亮《武经总要》前集卷十二“守城”云：“门外筑瓮城，城外凿壕，去大城约三十步。”又云：“其城外瓮城，或圆或方，视地形为之。”③蔡河：见本卷“河道”一节注①。④汴河：见本卷“河道”一节注④。⑤拐子城：即瓮城，城墙的角城，有屏蔽城门、加强防御的作用。⑥五丈河：古河名，见本卷“河道”一节注⑤。⑦大辽：指北方与宋对峙的辽国。驿路：辽国使者规定必须从此门入城。⑧马面：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设置的战棚。沈括《梦溪笔谈》卷十一记西北赫连城(延州丰林县城)“其城不甚厚，但马面极长且密……敌人至城下，则四面失石临之，须使敌人不能到城下乃为良法”。又宋陈规《守城录》卷二“守城机要”云：“马面，旧制六十步立一座，跳出城外，不减二丈，阔狭随地利不定，两边直觑城脚，其上皆有楼子，所用木植甚多。”⑨女头：城墙上垛子一类的防护建筑，或称为女垣、箭垛。⑩京城所：即管理城墙修缮维护的军事机构，属皇宫“外诸司”之一。本卷“外诸司”一节中的“京城守具所”，即指“京城防务维修器械管理所”，简称京城所。

［译文］

汴京城的外城，周长约四十余里。城壕名叫护龙河，河宽十余丈。河的两岸全都栽种着杨、柳树，白色的城墙和朱红色的城门，禁止行人往来。城门外修建的瓮城都是三层的小楼，楼门都是拐弯开门的，只有南薰门、新郑门、新宋门、封丘门是正向直行的且都是两重门。主要是因为这四道门都是正门，为皇帝出行专用的御道的缘故。外城的南城墙一侧有三道门，正南门为南薰门；南城墙东南侧的为陈州门，门旁是蔡河的水门；西南侧为戴楼门，门旁也是一道蔡河的水门。蔡河原名为惠民河，因其流经蔡州，故而得名。外城的东城墙一侧有四座城门，东南处的为东水门，也是汴河下游出城的水门，此门横跨于汴河之上，并用铁包裹起来犹如一扇窗，到夜里就像闸门一样垂进水面，而河的两岸都留有通行道，一直出了拐子城，沿着河两岸仍有数百丈长。接着往北去是新宋门，之后是新曹门，最北的为东北水门，此门也是五丈河流经的水门。城墙西侧的一面有四座门：从南向北依次为新郑门，之后是西水门，此门也是汴河上流入城的水门，再依次是万胜门、固子门，最北面的是西北水门，此门也是金水河的水门之一。外城的北侧一面共有四座门：从东数起先是陈桥门(此门是大辽国使臣入宫觐见的必经之路)，依次是封丘门(此门是皇帝北郊祭祀的御路)，再依次是新酸枣门，最北面的为卫州门(这些门的名称都是俗称，它们的正名如西水门桥原名叫利泽桥，郑门原名为顺天门，固子门的原名为金耀门)。新城的城墙上每隔百步就设置有马面战棚，并在城墙上密集地设置有城垛子(女墙)，每天早晨和傍晚都有专人进行管理和修缮，远远望去，很是整齐、高俊。城里的官道两侧，种植的榆树和柳树都已成荫。每隔二百步设置一处防城库，库中贮备着守城攻敌用的武器，有广固兵士二十名，每天对其进行维护修缮，并专门设有京城所总管相关事务。

旧京城

旧京城①方圆约二十里许，南壁其门有三：正南曰朱雀门，左曰保康门，右曰新门。东壁其门有三：从南汴河南岸角门子，河北岸曰旧宋门，次曰旧曹门。西壁其门有三：从南曰旧郑门，次汴河北岸角门子，次曰梁门。北壁其门有三：从东曰旧封丘门，次曰景龙门(乃大内城角实箓宫②前也)，次曰金水门。

［注释］

①旧京城：原唐朝时的汴州城，五代后周扩建外城时将其包在城内，因此又叫里城，或叫阙城，周长约二十一里。宋敏求《东京记》中卷即为“旧城”，详述了此城的规模。《宋会要辑稿》“方域一之一”记旧城周长为二十里一百五十五步。②实箓宫：即宝箓宫，“宝”应为“实”。

［译文］

汴州城周围约二十里，南城墙一面有三座城门：正南的门叫朱雀门，左边的叫宝康门，右边的叫新门。东城墙一侧有三座城门：从汴河南岸的角子门数起，汴河北岸为旧宋门，依次是旧曹门。城墙西侧一面有三座城门：从南数起为旧郑门，依次是汴河北岸的角子门，再往北的是梁门。城墙北侧一面有三座城门：从东开始是旧封丘门，再依次是景龙门(此门在皇宫城角的实箓宫前面)，再依次是金水门。

河道

穿城河道有四。南壁曰蔡河①，自陈蔡由西南戴楼门入京城，辽绕自东南陈州门出，河上有桥十一②，自陈州门里曰观桥(在五岳观后门)，从北，次曰宣泰桥，次曰云骑桥，次曰横桥子(在彭婆婆宅前)，次曰高桥，次曰西保康门桥，次曰龙津桥(正对内前)，次曰新桥，次曰太平桥(高殿前宅③前)，次曰粜麦桥，次曰第一座桥，次曰宜男桥，出戴楼门外曰四里桥。中曰汴河④，自西京洛口分水入京城，东去至泗州，入淮，运东南之粮，凡东南方物，自此入京城，公私仰给焉。自东水门外七里至西水门外，河上有桥十三，从东水门外七里曰虹桥，其桥无柱，皆以巨木虚架，饰以丹艧，宛如飞虹，其上下土桥亦如之。次曰顺成仓桥，入水门里曰便桥，次曰下土桥，次曰上土桥，投西角子门曰相国寺桥。次曰州桥(正名天汉桥)，正对于大内御街，其桥与相国寺桥皆低平不通舟船，唯西河平船可过，其柱皆青石为之，石梁石笋楯栏，近桥两岸，皆石壁，雕镌海马水兽飞云之状，桥下密排石柱，盖车驾御路也。州桥之北岸御路，东西两阙，楼观对耸。桥之西有方浅船二只，头置巨干铁枪数条，岸上有铁索三条，遇夜绞上水面，盖防遗火舟船矣。西去曰浚仪桥，次曰兴国寺桥(亦名马车衙桥)，次曰太师府桥(蔡相宅前)，次曰金梁桥，次曰西浮桥(旧以船为之桥，今皆用木石造矣)，次曰西水门便桥，门外曰横桥。东北曰五丈河⑤，来自济郓，般挽京东路粮斛入京城，自新曹门北入京，河上有桥五：东去曰小横桥，次曰广备桥，次曰蔡市桥，次曰青晖桥、染院桥。西北曰金水河⑥，自京城西南分京、索河水筑堤，从汴河上用木槽架过，从西北水门入京城，夹墙遮拥，入大内灌后苑池浦矣。河上有桥三，曰白虎桥、横桥、五王宫桥之类。又曹门小河子桥曰念佛桥，盖内诸司辇官、亲事官之类，军营，皆在曹门，侵晨上直，有瞽者在桥上念经求化，得其名矣。

［注释］

①蔡河：蔡河和以下的汴河、五丈河、金水河都是人工运河，这四条河均流经汴京城。蔡河源于郑州西南的大隗山，向东南流经鄢陵、扶沟，之后注于蔡水。北宋初建隆年间，宋太祖发动民夫开凿水渠，引导蔡河水流入汴京城内。《东京梦华录》谓“由西南戴楼门入京城”，其实蔡河水是从戴楼门东侧的广利水门流入汴京城的。而向北流的一段蔡河叫做西蔡河。河水在城内蜿蜒流淌穿过城内之后，从陈州门西侧的普济水门出城，再往南流经通许，之后注入蔡河。向南流的这一段蔡河叫东蔡河。见李濂《汴京遗迹志》卷七“河渠三·蔡河”。②桥十一：十一应作十三，即为十三座桥。③高殿前宅：即高俅宅邸。高俅因官职为殿前都指挥使，简称高殿前。卷十“车驾宿大庆殿”一节记有“众曰殿前都指挥使高供俅”。④汴河：即浚仪渠。源出荥阳市大周山，往东汇合京、索、须、郑四条支流，又称莨荡渠或通济渠。隋炀帝大业年间，修大运河时引来黄河水，通济渠汇入大运河，唐代改名为广济渠。后来屡经变迁，流入汴州的支流称为汴河。北宋初大宗淳化年间，汴河发生过决口，河水泛滥成灾，至道年间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疏浚。此后的北宋时期，汴河对于漕运一直发挥着重要作用。后来到明代正德、嘉靖时，汴河已经淤塞难寻，在城内延庆观前有一座小砖桥，桥下有水沟，民众俗称为“臭河儿”，这便是原来汴河的一点遗迹了。见李濂《汴京遗迹志》卷六“河渠二·汴河”。⑤五丈河：唐代武则天时开凿的一条人工运河。引来汴水注入白沟，又接通湛渠，以利于漕运。因其宽五丈，故名为五丈河，即是白沟河的下游一段。北宋时期多次疏浚，后来因黄河泛滥而淤塞。见李濂《汴京遗迹志》卷七“河渠三·五丈河”。⑥金水河：其源出自京水，又名天源。北宋初宋太祖建隆二年(961年)，朝廷动员民夫开渠引水，经过中牟到汴京，名为金水河。在城内和五丈河接通。北宋时期曾多次予以疏浚，对于城内用水发挥着重要作用。金元时期已经淤塞不存。见李濂《汴京遗迹志》卷七“河渠三·金水河”。

［译文］

穿过京城的河道有四条。穿过南城墙的叫蔡河，河水来自陈、蔡两地，由城西南处的戴楼门进入京城，在城内曲折环绕之后，从城东南的陈州门流出京城。蔡河上有十三座桥，在陈州门里的是观桥(在五岳观的后门)，从北数起依次是宣泰桥、云骑桥、横桥子(在彭婆婆宅前)，依次是高桥、西保康门桥、龙津桥(正对着大内前门)，再依次是新桥、太平桥(高殿前宅前)、粜麦桥、第一座桥、宜男桥和戴楼门外的四里桥。流经城中的是汴河，河水从西京的洛口分水流入京城，之后向东流至泗州，注入淮河，此河道漕运东南方的粮食，凡是东南之地所产物产都是从此河进入京城的，国民一切所需都依赖此河。自东水门外七里，到西水门外，河上一共有十三座桥：从东开始，东水门外七里处的叫虹桥，此桥没有桥柱，整体全是以巨木凌空架起的，并用红色涂料加以装饰，宛如天上的飞虹，其旁边的上下桥也是如此构造。其次是顺成仓桥，进入东水门里是便桥，其次是下土桥、上土桥，至西角子门处的桥叫相国寺桥。其次是州桥(其正名本为天汉桥)，正对着大内的御街，此桥与相国寺桥都较低平而不能通行舟船，只有西河的平船可以在桥下通过，桥柱全是青石制成的，桥的石梁、石笋、栏杆及近桥两岸的石壁上都雕刻有海马、水兽、飞云的图案，桥下紧密地排列着石柱，此桥乃皇上车驾的御路。州桥北岸的御路，其东西两侧的门阙楼观相对耸立，桥的西边有两只方形的浅船，船头置有数条又粗又长的铁枪，岸上有三条铁索，一到夜晚就将船都绞到水面上，这样做主要是为了防止舟船遗失。再往西去是浚仪桥，依次是兴国寺桥(又叫马车衙桥)、太师府桥(在蔡相府宅的前面)、金梁桥、西浮桥(以前以船为桥，如今都用木石建造的)，依次是西水门便桥，门外的是横桥。京城东北处的河叫五丈河，河水来自济郓之地，主要作用是运输京东路的粮食进入京城，从新曹门的北面进入京城，河上一共有五座桥：向东数先是小横桥，依次是广备桥、蔡市桥，再依次是青晖桥和染院桥。京城西北处的河叫金水河，从京城西南处分京、索河水筑堤坝，在汴河上横架木槽，使河水从西北水门进入京城，同时沿河有夹墙保护，河水流入大内后灌入后苑的池塘里。河上有三座桥：依次叫虎桥、横桥和五王宫桥。此外，曹门小河子桥又叫念佛桥，这是因为宫内各官署的辇官、亲事官之类的人所居住的军营都在曹门，他们每日清晨到宫中当值，过此桥时都有盲人在桥上念经化缘，因此得名为念佛桥。

大内

大内①正门宣德楼列五门，门皆金钉朱漆，壁皆砖石间甃②，镌镂龙凤飞云之状，莫非雕甍画栋，峻桷层榱③，覆以琉璃瓦，曲尺朵楼，朱栏彩槛，下列两阙亭相对，悉用朱红杈子④。入宣德楼正门，乃大庆殿，庭设两楼，如寺院钟楼，上有太史局，保章正⑤测验刻漏，逐时刻执牙牌奏。每遇大礼车驾斋宿及正朔，朝会于此殿。殿外左右横门曰左右长庆门。内城南壁有门三座，系大朝会趋朝路。宣德楼左曰左掖门，右曰右掖门。左掖门里乃明堂，右掖门里西去乃天章、宝文等阁。宫城至北廊约百余丈。入门东去街北廊乃枢密院，次中书省，次都堂(宰相朝退治事于此)，次门下省，次大庆殿。外廊横门北去百余步，又一横门，每日宰执趋朝，此处下马；余侍从台谏于第一横门下马，行至文德殿，入第二横门。东廊大庆殿东偏门，西廊中书、门下后省，次修国史院，次南向小角门，正对文德殿(常朝殿也)。殿前东西大街，东出东华门，西出西华门。近里又两门相对，左右嘉肃门也。南去左右银台门。自东华门里皇太子宫入嘉肃门，街南大庆殿后门、东西上门，街北宣祐门。南北大街西廊，面东曰凝晖殿，乃通会通门，入禁中矣。殿相对东廊门楼，乃殿中省六尚局御厨。殿上常列禁卫两重，

时刻提警，出入甚严。近里皆近侍中贵。殿之外皆知省、御药、幕次、快行、亲从官、辇官、车子院、黄院子、内诸司兵士，祗候宣唤，及宫禁买卖进贡，皆由此入。唯此浩穰诸司，人自卖饮食珍奇之物，市井之间未有也。每遇早晚进膳，自殿中省对凝晖殿，禁卫成列，约栏不得过往。省门上有一人呼喝，谓之“拨食家”。次有紫衣、裹脚子向后曲折幞头者，谓之“院子家”，托一合，用黄绣龙合衣笼罩，左手携一红罗绣手巾，进入于此，约十余合，继托金瓜合二十余面进入，非时取唤，谓之“泛索”。宣祐门外，西去紫宸殿(正朔受朝于此)。次曰文德殿(常朝所御)，次曰垂拱殿，次曰皇仪殿，次曰集英殿(御宴及试举人于此)。后殿曰崇政殿、保和殿，内书阁曰睿思殿。后门曰供辰门。东华门外，市井最盛，盖禁中买卖在此，凡饮食、时新花果、鱼是鳖蟹、鹑兔脯腊、金玉珍玩衣着，无非天下之奇。其品味若数十分，客要一二十味下酒，随索目下便有之。其岁时果瓜，蔬茹新上市，并茄瓠之类，新出每对可直三五十千，诸分⑥争以贵价取之。

［注释］

①大内：即皇宫。北宋的皇宫在汴京城的西北部，周长约五里。原来是唐代宣武军节度使的治所，五代后梁时将此处建为建昌宫，后唐时此处仍为军治所，后晋时建为大宁宫。北宋初建隆三年(962年)，诏令按照洛阳的宫殿规制重新加以修建。②甃(zhòu)：本义是井壁。《易·井卦》有“井甃无咎”句，《周易集解》引前人注云：“以砖垒井曰甃。”后来引申为宫门内壁或湖池的岸边用砖雕砌镶之物皆称为甃。③甍(méng)：古建筑中指梁栋或屋脊，这里泛指梁栋。桷(jué)、榱(cuī)，俱指椽子。雕甍画栋，峻桷层榱，意思是皇宫的建筑梁栋雕绘华丽，椽檐层叠高耸，十分气派的景象。④杈子：用木条交叉固定，作为支架，另一木横架于上，排在地上表示禁约，摆在街上相当于隔离墩。魏晋以后称之为行马，到北宋称为叉子，或作杈子。宋程大昌《演繁露》卷一云：“晋魏以后官至贵品，其门得施行马。行马者，一木横中，两木互穿以成，四角施之于门，以为约禁也。周礼为之陛枑，今官府前叉子是也。”⑤保章正：太史局里的官职名称。《宋史》卷一六四“职官四”记云：“大史局掌测验天文，考定历法。”其官名有令、有正、有丞、有直长、有灵台郎、有保章正等。⑥诸分：见下节注②。

［译文］

皇宫的正门宣德楼前排列有五座大门，门上都装饰有金钉并涂以大红色的油漆，城墙都是砖石相间，并雕刻有形态各异的龙凤及飞云的图案，无一不是雕梁画栋，高俊的屋角上层排列着椽子，并用琉璃瓦覆盖其上，曲尺形的朵楼也都饰以朱红色或彩绘的栏杆，朵楼下相对竖立两座阙亭，亭前都放置着阻拦人马通行的朱红杈子。进入宣德楼正门就是大庆殿了，大庆殿的庭院内设有两座楼，很像寺院里的钟楼，楼上太史局的官员保章正在测验刻漏，按时按刻要手执牙牌进行奏报。每逢重大庆典或是皇上斋戒住宿以及大年正月初一的朝会都要在此殿进行。

大庆殿外左右两侧的横门分别叫左、右长庆门。内城南墙有三座门，是重大朝会时上朝之路。宣德楼左侧的叫左掖门，右侧的叫右掖门。左掖门里面是明堂，右掖门里向西去是天章阁、宝文等阁。宫城到北面的长廊大约一百余丈。进门向东去街北面的走廊是枢密院，依次是中书省，依次是次都堂(宰相退朝后在这里处理政事)，再依次是门下省、大庆殿。大庆殿外廊横门向北走约百余步，又有一座横门，每天宰相上朝时都要在此下马；其余的侍从、台谏都要在第一道横门处下马，步行至文德殿，再进入第二道横门。东走廊是大庆殿的东偏门，西走廊是中书省、门下后省，其次是修国史院，再其次是面朝南的小角门，正对着文德殿(通常举行朝会的大殿)。文德殿前面的东西大街，向东去至东华门，向西至西华门。附近有相对的两座门，分别为左、右嘉肃门。向南去是左、右银台门。从东华门里德皇太子宫进入嘉肃门，街南是大庆殿的后门，东西是上门，街北是宣祐门。南北向大街的西走廊，走廊东面为凝晖殿，在这里通过会通门就可以进入皇宫了。与凝晖殿相对的东廊门楼，乃是殿中省六尚局的御厨房。凝晖殿内日常都列有两重禁卫军，时刻保持警戒，对出入殿堂的控制非常严格。附近都是近身侍卫和宦官。凝晖殿外面是知省、御药等办公的地方，快行、亲从官、辇官、车子院、黄院子、内诸司兵士等，皆在殿外等候宣召；以及宫内买卖、进贡等全都由此殿进入。只有此处的人最多。宫内各诸司所进行的买卖都是饮食所需和珍贵新奇的东西，而这些也都是民间集市上没有的。每天到早晚进膳的时候，从殿中省到凝晖殿都列有禁卫军，阻止闲杂人等过往。在殿中省门口有一人呼喊发令，称为“拨食家”。其次有身着紫色衣服、裹脚子及头巾向后曲折幞头的人，叫做“院子家”，手里托有一盒，用绣有龙的黄色盖子盖在盒上面，左手拿着一块红罗刺绣的手巾，从这里进入，这样的盒大约有十余盒，之后又有托金瓜形盒的二十余只从此进入，以应不时之需，称此为“泛索”。宣祐门外，向西去是紫宸殿(正月初一皇上在此殿接受群臣的朝拜)。其次是文德殿(日常的朝会都在此殿)，还有垂拱殿、皇仪殿，再其次是集英殿(宫内设宴及举人考试的会场都设在此殿)。后殿分别是崇政殿、保和殿。内书阁又叫睿思殿。皇宫的后门叫拱辰门。东华门外的集市最为热闹兴盛，这是因为宫中的采买都在此，所有日常所需的饮食、时新花果、鱼虾鳖蟹、鹑兔干肉，以及金银玉器、珍宝古玩和各种服装等，无一不是天下珍奇贵重之物。品种之多常有几十种，如果客人点上一二十种下酒菜，那么眼下随意选择都可以买到。各种时新瓜果和蔬菜，还有茄子、瓠子之类都有上市，每对可值三五十千钱，宫内的各部门都以高价争先购买。

内诸司

内诸司①皆在禁中，如学士院、皇城司、四方馆、客省、东西上门、通进司、内弓剑枪甲军器等库、翰林司（茶酒局也）、内侍省、入内内侍省、内藏库、奉宸库、景福殿库、延福宫、殿中省、六尚局(尚药、尚食、尚辇、尚酝、尚舍、尚衣)、诸分②、内香药库、后苑作、翰林书艺局、医官局、天章等阁、明堂、颁朔布政府。

［注释］

①内诸司：皇宫内众官署的总称。②诸阁分：皇宫中负责皇帝的饮食服务的机构，或称为“十分”，“十”为约数。因其部门之多，所以十个并非确切的个数。宋代宫中后妃和皇帝子女的住处，都称为“”。邵博《邵氏闻见后录》卷一云：“仁宗皇帝内宴，十分各进馔。”

［译文］

皇宫内的众官署都在后官中，如学士院、皇城司、四方馆、客省、东上门、西上门、通进司、内弓剑枪甲军器库等。翰林司(即茶酒局)、内侍省、入内内侍省、内藏库、奉宸库、景福殿库、延福官、殿中省、六尚局(包括尚药局、尚食局、尚辇局、尚酝局、尚舍局、尚衣局)、诸分、内香药库、后苑作、翰林书艺局、医官局、天章等阁、明堂、颁朔布政府等。

外诸司

外诸司①：左右金吾街仗司、法酒库、内酒坊、牛羊司、乳酪院、仪鸾司(帐设局也)、车辂院、供奉库、杂物库、杂卖务、东西作坊、万全(造军器所)、修内司、文思院上下界、绫锦院、文绣院、军器所、上下竹木务、箔场、车营致远务、骡务、驼坊、象院、作坊物料库、东西窑务内外物库、油醋库、京城守具所、鞍辔库，养马曰左右骐骥院、天驷十监，河南北十炭场②、四熟药局、内外柴炭库、军头引见司、架子营(楼店务、店宅务)、榷货务、都茶场、大宗正司，左藏大观、元丰、宣和等库，编估局、打套所。诸米麦等，自州东虹桥元丰仓、顺成仓，东水门里广济、里河折中、外河折中，富国、广盈、万盈、永丰、济远等仓，陈州门里麦仓，子州北夷门山、五丈河诸仓，约共有五十余所。日有支纳下卸，即有下卸指军兵士，支遣即有袋家，每人肩两石布袋。遇有支遣，仓前成市。近新城有草场二十余所。每遇冬月，诸乡纳粟秆草牛车，阗塞道路，车尾相衔，数千万辆不绝，场内堆积如山。诸军打请营在州北，即往州南仓，不许雇人般担③，并要亲自肩来，祖宗之法也。

［注释］

①外诸司：皇宫内为皇帝的朝政、外出巡游及相关活动服务的各部门的总称。②十炭场：即石炭场。《宋史》卷一六五“职官五”记云：“石炭场，掌受纳出卖石炭。”《东京梦华录》将“石”误作“十”。③般担：即搬担。“般”通“搬”。

［译文］

皇宫内为皇帝的朝政、外出巡游及相关活动服务的各部门有：左右金吾街仗司、法酒库、内酒坊、牛羊司、乳酪院、仪鸾司(即帐设局)、车辂院、供奉库、杂物库、杂卖务、东西作坊、万全(即军器制造所)、修内司、文思院上下界、绫锦院、文绣院、军器所、上下竹木务、箔场、车营致远务、骡务、驼坊、象院、作坊物料库、东西窑务内外物库、油醋库、京城守具所、鞍辔库，负责养马的左骐骥院、右骐骥院、天驷十监，河南北石炭场、四熟药局、内外柴炭库、军头引见司、架子营(即楼店务和店宅务)、榷货务、都茶场、大宗正司，左藏大观、元丰、宣和等仓库，以及编估局、打套所。各处负责粮米小麦存储、供给的仓库有：京城东面的虹桥元丰仓、顺成仓，到东水门里的广济仓、里河折中仓、外河折中仓，富国、广盈、万盈、永丰、济远等仓，及陈州门里的麦仓，陈州城北面的夷门山、五丈河等仓，共计五十余所。平时有缴纳和支取粮食的车辆在这里装运，都有专门负责装卸的官兵进行装卸，称这些装卸粮食的工人为“袋家”，每人可肩扛两袋粮食。每逢装卸粮食的日子，仓前就会像集市一样的热闹。新城附近有草场二十多所。每到冬季，各乡来此缴纳草料的牛车就会塞满道路，首尾相接，数千万辆不绝于途，场内草料堆积如山。京城各军营如果在城北，需要在京城南边的仓库取草料的，一律不许雇人搬运，全部要由兵士们自己搬回来，这是宋朝前代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卷之二

御街

坊巷御街①，自宣德楼一直南去，约阔二百余步，两边乃御廊②，旧许市人买卖于其间，自政和间官司禁止，各安立黑漆杈子③，路心又安朱漆杈子两行。中心御道，不得人马行往，行人皆在廊下朱杈子之外。杈子里有砖石甃砌御沟水两道，宣和间尽植莲荷，近岸植桃、李、梨、杏，杂花相间，春夏之间，望之如绣。

［注释］

①御街：京城里的主街，北起宣德门，南至南薰门。是皇帝出行的必经通道，故称御街。②御廊：御街两旁店铺门前的走廊。③杈子：见卷之一“大内”一节注④。

［译文］

京城里的主要大街是御街，从宣德楼一直通向南面外城，御街宽约二百余步，街道的两边是御廊。以前容许居民和商贩在廊中做买卖，但在徽宗政和年间起被官府所禁止，御廊前都设置着黑漆杈子，御街当中又安放了两排红漆杈子。街道中心的御道，不准行人车马往来，行人都在廊下的红杈子之外行走。杈子的里侧有砖石砌镶的两道御沟，沟内注满了河水。宣和年间两边的御沟中都种植了莲、荷，御沟的岸边种植了桃、李、梨、杏等多种果树，不同的花错杂开放，春夏之间，远远望去犹如锦绣一般。

宣德楼前省府宫宇

宣德楼前，左南廊对左掖门，为明堂颁朔布政府、秘书省，右廊南对右掖门。近东则两府八位①，西则尚书省。御街大内前南去，左则景灵东宫，右则西宫。近南大晟府，次曰太常寺。州桥曲转大街，面南曰左藏库，近东郑太宰宅、青鱼市内行。景灵东宫南门大街以东，南则唐家金银铺、温州漆器什物铺、大相国寺，直至十三间楼②、旧宋门。自大内西廊南去，即景灵西宫，南曲对即报慈寺街、都进奏院、百钟圆药铺③，至浚仪桥大街。西宫南皆御廊杈子，至州桥投西大街，乃果子行。街北都亭驿(大辽人使驿也)，相对梁家珠子铺，余皆卖时行纸画花果铺席。至浚仪桥之西，即开封府。御街一直南去，过州桥，两边皆居民。街东车家炭、张家酒店，次则王楼山洞梅花包子、李家香铺、曹婆婆肉饼、李四分茶。至朱雀门街西过桥，即投西大街，谓之曲院街，街南遇仙正店，前有楼子，后有台，都人谓之“台上”。此一店最是酒店上户，银瓶酒七十二文一角，羊羔酒八十一文一角。街北薛家分茶、羊饭、熟羊肉铺。向西去皆妓女馆舍，都人谓之“院街”。御廊西即鹿家包子，余皆羹店、分茶、酒店、香药铺、居民。

［注释］

①两府八位：两府，即枢密院和中枢省，每府又设四处办公位置，故称八位。叶梦得《石林诗话》卷中记云：“京师职事官，旧皆无公廨，虽宰相执政亦僦舍而居。每遇出省，或有中批外奏急速文字，则省支遍持于私第呈押，既稽缓又多漏泄。元丰初，始建东西府于右掖门之前，每府相对为四位，俗谓之八位。”②十三间楼：五代后周时大将军周景威的宅第。宋王辟之《渑水燕谈录》卷九记云：“周显德中，许京城民居起楼阁。大将军周景威，先于宋门内临汴水建楼十三间，世宗嘉之，以手诏奖谕景威，虽奉诏实所以规利也。今所谓十三间楼子者是也。”③百钟圆药铺：“钟”应为“种”，即百种丸药。

［译文］

宣德楼前面，左边的南廊对着左掖门，是明堂颁朔布政府、秘书省；右边的长廊南面对着右掖门。靠近东边的是枢密院和中书省。沿着御街皇宫前面向南去，左侧是景灵东宫，右侧是西宫。附近南边是大晟府，其次是太常寺。州桥拐弯转东大街，街南面是左藏库。附近向东去是郑太宰宅、青鱼市内行。景灵东宫南门大街以东，南面分别是唐家金银铺、温州漆器什物铺、大相国寺，直到十三间楼、旧宋门。从皇宫的西廊往南走，即是景灵西宫，南面转弯处对着的是报慈寺街、都进奏院、百种圆药铺，一直到浚仪桥大街。景灵西宫南面都是御廊杈子，行至州桥朝西大街，乃是果子行。街北面是都亭驿(即辽国使臣所居住的驿馆)，对面是梁家珠子铺。其他的都是时下流行的纸画、花果之类的店铺。到浚仪桥的西边，就是开封府了。沿着御街一直向南去，过了州桥，街两边都是民居。街东面是车家炭、张家酒店，其次是王楼山洞梅花包子、李家香铺、曹婆婆肉饼、李四分茶行。行至朱雀门街的西面，过了桥即是朝西大街了，又称之为曲院街。曲院街的南面是遇仙正店，店前有楼阁，后面有台榭，京城里的人都称之为“台上”。此店是京城里酒店中的上等店，银瓶酒七十二文钱一角，羊羔酒八十一文钱一角。街北是薛家茶行、羊饭铺、热羊肉铺。向西去都是妓院，京城里的人都称之为“院街”。御廊的西面是鹿家包子店。其余都是羹店、茶行、酒店、香药铺及居民。

朱雀门外街巷

出朱雀门，东壁亦人家。东去大街麦秸巷、状元楼，余皆妓馆，至保康门街。其御街东朱雀门外，西通新门瓦子，以南杀猪巷亦妓馆。以南东西两教坊，余皆居民，或茶坊。街心市井，至夜尤盛。过龙津桥南去，路心又设朱漆杈子，如内前。东刘廉访宅，以南太学、国子监。过太学又有横街，乃太学南门。街南熟药惠民南局。以南五里许皆民居。又东去横大街，乃五岳观后门。大街约半里许，乃看街亭，寻常车驾行幸，登亭观马骑于此。东至贡院、什物库、礼部贡院①、车营务、草场。街南葆真宫，直至蔡河云骑桥。御街至南薰门里，街西五岳观，最为雄壮。自西门东去观桥、宣泰桥，柳阴牙道，约五里许，内有中太一宫②、佑神观。街南明丽殿、奉灵园、九成宫，内安顿九鼎③。近东即迎祥池④，夹岸垂杨，菰蒲莲荷，凫雁游泳其间，桥亭台榭，棋布相峙，唯每岁清明日，放万姓烧香游观一日。龙津桥南西壁邓枢密宅，以南武学巷内曲子张宅、武成王庙。以南张家油饼、明节皇后宅。西去大街曰大巷口，又西曰清风楼酒店，都人夏月多乘凉于此。以西老鸦巷口军器所，直接第一座桥。自大巷口南去，延真观延接四方道民于此。以南西去小巷口三学院，西去直抵宜男桥小巷，南去即南薰门。其门寻常士庶殡葬车舆，皆不得经由此门而出，谓正与大内相对。唯民间所宰猪，须从此入京，每日至晚，每群万数，止十数人驱逐，无有乱行者。

［注释］

①礼部贡院：礼部举行考试的会场。“东至贡院”的贡院，是开封府举行州试的会场。②中太一宫：供奉太一神的道教活动场所之一，此外还有东太一宫和西太一宫。沈括《梦溪笔谈》卷三云：“十神太一：一曰太一，次曰五福太一，三曰天一太一，四曰地一太一，五曰君基太一，六曰臣基太一，七曰民基太一，八曰大游太一，九曰九气太一，十曰十神太一。唯太一最尊，更无别名。……京师东西太一宫，正殿祠五福，而太一乃在廊庑，甚为失序。熙宁中，初营中太一宫，下太史考定神位。”③九鼎：古代象征国家政权的传国之宝。大禹时曾铸造九鼎，以象征九州。成汤曾迁九鼎于商邑，周武王又迁九鼎于洛邑。秦始皇灭周，迁九鼎于咸阳。这里的九鼎，是北宋徽宗崇宁年间铸造的。李濂《汴京遗迹志》卷八“九成宫”云：“崇宁元年(1102年)，方士魏汉津请造九鼎。四年(1105年)三月，九鼎造成，诏令于太一宫之南建大殿，名曰九成宫，将九鼎安放其间。中央曰帝鼎，北方曰宝鼎，东方曰牡鼎，东北方曰苍鼎，东南曰冈鼎，南方曰彤鼎，西南曰阜鼎，西方曰皛鼎，西北曰魁鼎。靖康二年(1127年)，金兵攻占汴京，掠去九鼎迁于北方，此后北方九鼎下落不明。”④迎祥池：即凝祥池。阮阅《诗话总龟》卷二十七云：“京师芡实最盛于会灵观之凝祥池，故文忠诗曰：‘凝祥池锁会灵园，仆射荒村安可比？’”

［译文］

出了朱雀门，东城墙之外就是民居。往东去的大街除麦秸巷、状元楼外，其余都是妓院，一直到保康门街。此外御街东面的朱雀门外，往西通新门瓦子，往南是杀猪巷，也有妓院。御街往南是东、西两座教坊，其余都是民宅或茶坊。街道正中是集市，到夜间尤为兴盛。过了龙津桥往南去，路的中间又设有朱红漆杈子，与皇宫前边的杈子一样。东边是刘廉访宅，往南是太学、国子监。过了太学，又有一条横街，就是太学南门。街南是熟药惠民南局。往南走大约五里，都是民宅。又往东去有一条横向大街，直到五岳观的后门。御街往南约半里左右，是看街亭，平常皇帝车驾到此，登上看街亭可以观看街上的车马行人。沿着街向东一直到开封府贡院、什物库、礼部贡院、车营务、草场。街南边是葆真宫，直到蔡河上的云骑桥。御街往南一直到南薰门里，御街西面的五岳观，最为雄伟壮丽。从西门往东去分别是观桥、宣泰桥，沿路都是砖镶石砌的官道，绿柳成荫，长约五里，里边有中太一宫、佑神观。街南边是明丽殿、奉灵园、九成宫，宫里安放着九鼎。附近往东是迎祥池，池边夹岸全是垂杨柳树，池中菰蒲莲荷，野鸭和大雁在池中游泳嬉戏，池中还有桥梁、亭台、楼阁、水榭，如星罗棋布、相对耸峙于池中，只有每年的清明当天才准许百姓进入里面烧香、游览一日。龙津桥南西墙处是邓枢密府宅，往南的武学巷内是曲子张宅、武成王庙。再往南是张家油饼铺、明节皇后的府宅。往西去的大街叫大巷口。再往西是清风楼酒店，京城中的人们在夏天的晚上大都到此乘凉。再往西是老鸦巷口军器所，一直连接到第一座桥。从大巷口往南去是延真观，通常在此接待来自全国各地的信道民众。南面往西去的小巷口是三学院，再往西去可直达宜男桥小巷，往南去即是南薰门了。平日里，普通的官员及百姓人家殡葬的车辆和轿子，都不能经过南薰门出城，据说此门正好和皇宫大内相对。只有民间送往城中要宰杀的生猪，则必须从此门进入京城。每天傍晚，进城的生猪一群多达万头，仅有十几个人驱赶着，并没有乱跑乱窜的现象。

州桥夜市

出朱雀门，直至龙津桥。自州桥南去，当街水饭、熬肉、干脯。王楼①前獾儿、野狐、肉脯、鸡，梅家鹿家鹅鸭鸡兔、肚肺鳝鱼、包子鸡皮、腰肾鸡碎②，每个不过十五文，曹家从食。至朱雀门，旋煎羊白肠、鲊脯、炸冻鱼头、姜豉、子、抹脏、红丝、批切羊头、辣脚子姜、辣萝卜。夏月，麻腐、鸡皮麻饮、细粉素签、纱糖冰雪冷元子③、水晶皂儿、生淹水木瓜、药木瓜、鸡头穰、沙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荔枝膏、广芥瓜儿、咸菜、杏片、梅子姜、莴苣、笋、芥、辣瓜旋儿、细料馉饳儿、香糖果子、间道糖荔枝、越梅、刀紫苏膏、金丝党梅、香枨元④，皆用梅红匣儿盛贮。冬月，盘兔、旋炙猪皮肉、野鸭肉、滴酥水晶鲙、煎夹子、猪脏之类，直至龙津桥须脑子肉止，谓之“杂嚼”，直至三更。

［注释］

①王楼：原本作“玉楼”，《说郛》本的《东京梦华录》作“王楼”为是。②鸡碎：应是“杂碎”。鸡的繁体字“雞”与杂的繁体字“雜”形似而误。③元子：应是丸子，古本因避宋钦宗赵桓之讳而将“丸”作“元”。④枨元：即橙元。枨，水果名，即橙。

［译文］

出朱雀门，一直到龙津桥。从州桥往南去，当街有出售水饭、熬肉、干脯等吃食的。王楼前有卖獾儿、野狐、肉脯、鸡等肉食的。梅家、鹿家出售的鹅鸭鸡兔、肚肺鳝鱼、包子鸡皮、腰肾杂碎，一份不过十五文，还有曹家从食等也在当街出售。行至朱雀门，这里出售的有旋煎羊白肠、鲊脯、炸冻鱼头、姜豉、子、抹脏、红丝、批切羊头、辣脚子姜、辣萝卜等。在夏天里则有麻腐、鸡皮麻饮、细粉素签、沙糖冰雪冷丸子、水晶皂儿、生淹水木瓜、药木瓜、鸡头穰、沙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荔枝膏、广芥瓜儿、咸菜、杏片、梅子姜、莴苣、笋、芥、辣瓜儿、细料馉饳儿、香糖果子、间道糖荔枝、越梅、刀紫苏膏、金丝党梅、香橙元之类的出售，都用梅红色的盒子盛装着。冬天则有卖盘兔、旋炙猪皮肉、野鸭肉、滴酥水晶鲙、煎夹子、猪脏之类的，一直到龙津桥卖须脑子肉的地方为止，这里所售的食物叫做“杂嚼”，街市上的买卖每天都是从白天一直做到夜里三更十分才散去。

东角楼街巷

自宣德东去，东角楼乃皇城东南角也。十字街南去，姜行。高头街北去，从纱行至东华门街、晨晖门、宝箓宫，直至旧酸枣门，最是铺席要闹。宣和间展夹城牙道矣。东去乃潘楼街，街南曰鹰店，只下贩鹰鹘客，余皆真珠匹帛，香药铺席。南通一巷，谓之“界身”，并是金银彩帛交易之所，屋宇雄壮，门面广阔，望之森然。每一交易，动即千万，骇人闻见。以东街北曰潘楼酒店。其下每日自五更市合，买卖衣物书画，珍玩犀玉；至平明，羊头肚肺、赤白腰子、奶房、肚胘，鹑兔鸠鸽野味，螃蟹、蛤蜊之类；讫，方有诸手作人上市，买卖零碎作料。饭后，饮食上市，如酥蜜食、枣锢、砂团子、香糖果子、蜜煎雕花之类。向晚，卖何娄①头面、冠梳、领抹②、珍玩、动使之类。东去则徐家瓠羹店。街南桑家瓦子③，近北则中瓦，次里瓦。其中大小勾栏④五十余座。内中瓦子莲花棚、牡丹棚。里瓦子夜叉棚、象棚最大，可容数千人。自丁先现⑤、王团子、张七圣辈，后来可有人于此作场。瓦中多有货药、卖卦、喝故衣、探搏、饮食、剃剪纸⑥画、令曲之类。终日居此，不觉抵暮。

［注释］

①何娄：作“何楼”或“河楼”，疑有误字。②领抹：原作“领袜”，应是“领抹”之误。“抹”，紧贴之意，“领抹”，即贴领巾。③瓦子：又叫瓦市或瓦舍，宋代京城闹市里的娱乐场所如妓院、赌场等总称。宋吴自牧《梦粱录》卷十九云：“瓦舍者，谓其来时反合，去时瓦解之义，易聚易散也。”④勾栏：又叫“勾阑”、“构栏”，是宋元时期表演各种百戏技艺的戏棚或剧场。其表演具有商业性质，是集合艺人向民众卖艺的场所。⑤丁先现：北宋后期宫中教坊司的乐师，老年离开内宫在街市间卖艺谋生。耐得翁《都城纪胜》，邵伯温《邵氏闻见录》前录卷三，彭乘《续墨客挥犀》卷五，叶梦得《石林避暑录》卷一等宋人笔记中都记载有他的轶事。王团子、张七圣也是当时在闹市瓦舍谋生的艺人。⑤剃剪纸：一种剪纸手工艺术。艺人当街为人剪出头像及花样图案等，以此挣钱谋生。

［译文］

从宣德楼往东到东角楼，即是皇城的东南角。从十字街往南去是姜行。由高头街往北去，从纱行到东华门街、晨晖门、宝箓宫，直到旧酸枣门，商铺密集，是最为繁华热闹的地带，而宣和年间把这一带都拓宽了。往东去是潘楼街，街南为鹰店，只接待贩鹰的客商，其余的全都是出售珠宝、布匹、香料、药品的店铺。往南有一条通巷，叫做“界身”，也是珠宝、彩帛交易的地方。这里的楼阁雄伟壮立，店铺门面宽阔，远远望去高耸入云。进行的交易，数额之大往往一笔就达上千万，所闻所见令人惊骇。向东去的街北是潘楼酒店。酒店楼下，每天从五更时便有集市交易了，买卖衣物、书画、珍宝、古玩、犀角、玉器等；到天亮时，羊头、肚肺、赤白腰子、奶房、肚胘，鹑兔、鸠鸽野味，螃蟹、蛤蜊之类的就收市了。之后，才有各种手艺人上市，买卖零碎的原材料。午饭后，有如酥蜜食、枣锢、砂团子、香糖果子、蜜煎雕花之类的饮食上市。到傍晚，则是卖头饰、帽子、梳子、领巾、珍宝古玩、精巧玩具之类的。再往东去就是徐家瓠羹店。街的南面是桑家瓦子，靠近北头的是中瓦，其次是里瓦。瓦子中有大小戏园子五十多座。其中以中瓦子的莲花棚、牡丹棚和里瓦子的夜叉棚、象棚为最大，可容纳数千人。自从丁先现、王团子、张七圣等艺人在此表演之后，又有很多人在此演出。瓦子里面还有很多卖药、卖卦、卖旧衣服、耍把戏、卖吃食、剪纸画、唱流行小曲之类的人，他们整天在这里兜售，不知不觉就到黄昏时候了。

潘楼东街巷

潘楼东去十字街，谓之土市子，又谓之竹竿市。又东十字大街，曰从行裹角，茶坊每五更点灯，博易买卖衣服、图画、花环、领抹之类，至晓即散，谓之“鬼市子”。以东街北赵十万宅，街南中山正店、东榆林巷、西榆林巷，北郑皇后宅。东曲首向北墙畔单将军庙，乃单雄信墓①也，上有枣树，世传乃枣槊②发芽生长成树，又谓之枣冢子巷。又投东则旧曹门，街北山子茶坊，内有仙洞仙桥，仕女往往夜游，吃茶于彼。又李生菜小儿药铺、仇防御药铺。出旧曹门，朱家桥瓦子。下桥南斜街、北斜街，内有泰山庙，两街有妓馆。桥头人烟市井，不下州南。以东牛行街、下马刘家药铺、看牛楼酒店，亦有妓馆，一直抵新城。自土市子南去，铁屑楼酒店、皇建院街。得胜桥郑家油饼店，动二十余炉，直南抵太庙街、高阳正店，夜市尤盛。土市北去乃马行街也，人烟浩闹。先至十字街，曰鹩儿市③，向东曰东鸡儿巷，向西曰西鸡儿巷，皆妓馆所居。近北街曰杨楼街，东曰庄楼，今改作和乐楼，楼下乃卖马市也。近北曰任店，今改作欣乐楼，对门马铛家羹店。

［注释］

①单雄信：隋末济阴人，曾为李密部将，后降于王世充，唐平定东都，被擒获，斩于洛阳。其墓安葬在汴京城中。②枣槊：即单雄信使用的兵器长槊，枣木柄，称为枣槊。单雄信勇武过人，能在马上使槊，军中号称“飞将”。③鹩儿市：即鹌儿市。《说郛》本的《东京梦华录》中“鹩”字作“鹌”为是。

［译文］

潘楼街往东行至十字街，叫做土市子，又叫做竹竿市。再往东去的十字大街，叫做从行裹角茶坊。每天早上五更，这里就点亮灯做生意了，如买卖衣服、图画、花环、领巾之类，到天亮时就纷纷散去了，故称为“鬼市子”。往东街的北面去是赵十万宅，街的南面是中山正店、东榆林巷、西榆林巷，街的北面是郑皇后宅。街的东头拐弯往北的围墙旁边是单将军庙，即单雄信的墓地。墓上有枣树，传说这是单雄信使用的枣木槊发芽而长成的枣树，因此这条巷道又叫做枣冢子巷。再往东，是旧曹门街，街上的北山子茶坊里有仙洞、仙桥，官宦人家的女子夜间往往到此喝茶、游玩。街上还有李生菜小儿药铺、仇防御药铺。出了旧曹门往东是朱家桥瓦子。下桥即是南斜街、北斜街，里面有泰山庙，这两条街上均有妓院。桥头人流熙攘，买卖兴盛，不次于城南。再往东是牛行街，街上有下马刘家药铺、看牛楼酒店，街上同样有妓院，此街直通新城。从土市子往南去，分别是铁屑楼酒店、皇建院街、得胜桥的郑家油饼店，店内通常有二十多座炉做饼。一直向南行到达太庙街、高阳正店，街上的夜市格外的兴盛。从土市子往北去，就是马行街，街上更是人多、喧闹。先行至十字街，叫鹌儿市，往东去是东鸡儿巷，往西去是西鸡儿巷，都是妓院集中之地。附近北侧的街道叫杨楼街，往东的叫庄楼，如今已改叫和乐楼，楼下是卖马的集市。北边街头附近的店叫任店，如今已改名为欣乐楼，对门就是马铛家羹店。

酒楼

凡京师酒店，门首皆缚彩楼欢门，唯任店入其门，一直主廊约百余步，南北天井两廊皆小子①，向晚灯烛荧煌，上下相照，浓妆妓女数百，聚于主廊槏面②上，以待酒客呼唤，望之宛若神仙。北去杨楼，以北穿马行街，东西两巷，谓之大小货行，皆工作伎巧所居。小货行通鸡儿巷妓馆，大货行通笺纸店、白矾楼③，后改为丰乐楼，宣和间，更修三层相高。五楼相向，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初开数日，每先到者赏金旗，过一两夜则已。元夜，则每一瓦垅中皆置莲灯一盏。内西楼后来禁人登眺，以第一层下视禁中。大抵诸酒肆瓦市，不以风雨寒暑，白昼通夜，骈阗如此。州东宋门外仁和店④、姜店，州西宜城楼、药张四店、班楼，金梁桥下刘楼，曹门蛮王家、乳酪张家，州北八仙楼，戴楼门张八家园宅正店，郑门河王家、李七家正店，景灵宫东墙长庆楼。在京正店七十二户，此外不能遍数，其余皆谓之“脚店”。卖贵细下酒，迎接中贵饮食，则第一白厨，州西安州巷张秀，以次保康门李庆家，东鸡儿巷郭厨，郑皇后宅后宋厨，曹门砖筒李家，寺东骰子李家，黄胖家。九桥门街市酒店，彩楼相对，绣旆相招，掩翳天日。政和后来，景灵宫东墙下长庆楼尤盛。

［注释］

①子：即酒店里的包间。②槏(qiǎn)：窗户两边的柱子。槏面，即走廊两侧靠墙的显著位置。③白矾楼：即宋代笔记和后来的戏曲小说中常提到的樊楼，亦即丰乐楼的原名。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八云：“京师东华门外景明坊有酒楼，人谓之矾楼。或者为楼主之姓，非也，本商贾鬻矾于此，后为酒楼，本名白矾楼。”《醒世恒言》第十四卷《闹樊楼多情周胜仙》，其中写道：“如今且说那大宋徽宗朝年，东京金明池边，有座酒楼，唤作樊楼。”小说的叙写肯定有误，因为金明池在汴京城的汴河西水门之外，樊楼的地点绝对不会在金明池边上，而是如《能改斋漫录》所记在宫城的东华门外景明坊，即土市子以北的马行街西。又从《东京梦华录》所记，在樊楼上的西楼最高层可以眺望禁中，所以此楼应是靠近宫城的城墙。《醒世恒言》所记是小说家言，不足为据，当以《东京梦华录》所记为准。④仁和店：汴京外城中一处著名的酒楼，在从州桥往东的旧宋门外。欧阳修《归田录》卷一云：“仁宗在东宫，鲁肃简公(宗道)为谕德，其居在宋门外，俗谓之浴堂巷。有酒肆在其侧，号仁和酒，有名于京师。公往往易服微行，饮于其中。”

［译文］

凡是京城中的酒店，门口都扎缚有彩帛装饰的楼门。只有任店一带不是这样，进店后，是一条长约百余步的主廊，南、北天井两边的走廊旁都是小包间。一到晚上，灯笼、

蜡烛明亮辉煌，上下映照，多达数百的浓妆艳抹的妓女，聚集在主廊的廊檐下，随时等待着酒客的呼唤，一眼望去，就好像仙女一般。往北去是杨楼，再往北去穿过马行街，有东、西两条巷子，叫做大、小货行，居住的都是具有某些特长的手工艺人。小货行通往鸡儿巷妓院，大货行通往笺纸店、白矾楼。白矾楼后来改名为丰乐楼，宣和年间，又增修成三层楼，此处有五座楼高耸相对，各楼之间有飞桥与栏槛，或明或暗互相通连，珍珠门帘，锦绣门楣，在明亮的灯烛下闪耀晃动。白矾楼刚刚开张的几天里，每当有先光顾酒店的酒客，就赠送一面金旗，但过一两天后就不再送了。每到正月十五日，就在每一条瓦垅上都放置一盏莲花灯。内西楼后来禁止酒客登楼眺望，因为从这里的最高一层上可以俯瞰皇宫。大抵上京城里的各处酒楼、瓦市，不论是风雨寒暑，白昼黑夜，总是照常营业。城东宋门外的仁和店、姜店，城西的宜城楼、药张四店、班楼，金梁桥下的刘楼，曹门的蛮王家、乳酪张家，城北的八仙楼，戴楼门的张八家园宅正店，郑门河的王家、李七家正店，景灵宫东墙的长庆楼等。京城里这样高档的酒店有七十二家，此外稍次的酒店不能逐一详细记述，其余的都叫做“脚店”。出售珍贵精细的莱肴，迎接宫中的宦官或贵人的，都是京中第一等的厨子，城西安州巷的张秀，依次还有保康门的李庆家，东鸡儿巷的郭厨，郑皇后宅后边的宋厨，曹门砖筒的李家，寺东骰子的李家，黄胖家等。九桥门街市上的酒店，彩楼相对而立，绣旗招展，遮蔽了整个天空。政和年间以来，景灵宫东墙下长庆楼的生意尤其兴盛。

饮食果子

凡店内卖下酒厨子，谓之“茶饭量酒博士”。至店中小儿子，皆通谓之“大伯”。更有街坊妇人，腰系青花布手巾，绾危髻，为酒客换汤斟酒，俗谓之“焌糟”。更有百姓入酒肆，见子弟少年辈饮酒，近前小心供过使令，买物命妓，取送钱物之类，谓之“闲汉”。又有向前换汤斟酒歌唱，或献果子香药之类，客散得钱，谓之“厮波”。又有下等妓女，不呼自来，筵前歌唱，临时以些小钱物赠之而去，谓之“札客”，亦谓之“打酒坐”。

又有卖药或果实、萝卜之类，不问酒客买与不买，散与坐客，然后得钱，谓之“撒暂”。如此处处有之。唯州桥炭张家、乳酪张家，不放前项人入店，亦不卖下酒，唯以好淹藏菜蔬，卖一色好酒。所谓茶饭者，乃百味羹、头羹、新法鹌子羹、三脆羹、二色腰子、虾蕈、鸡蕈、浑炮等羹，旋索粉、玉棋子、群仙羹、假河钝、白渫齑①、货鳜鱼、假元鱼、决明兜子、决明汤齑、肉醋托胎衬肠、沙鱼两熟、紫苏鱼、假蛤蜊、白肉、夹面子茸割肉、胡饼、汤骨头、乳炊羊、羊、闹厅羊、角炙腰子、鹅鸭排蒸、荔枝腰子、还元腰子、烧臆子、入炉细项、莲花鸭签、酒炙肚胘、虚汁垂丝羊头、入炉羊、羊头签、鹅鸭签、鸡签、盘兔、炒兔、葱泼兔、假野狐、金丝肚羹、石肚羹、假炙獐、煎鹌子、生炒肺、炒蛤蜊、炒蟹、炸蟹、洗手蟹之类，逐时旋行索唤，不许一味有阙，或别呼索变造下酒，亦即时供应。又有外来托卖炙鸡、爊鸭②、羊脚子、点羊头、脆筋巴子、姜虾、酒蟹、獐巴、鹿脯、从食蒸作、海鲜时果、旋切莴苣生菜、西京笋。

又有小儿子，着白虔布衫，青花手巾，挟白磁缸子，卖辣菜。又有托小盘卖干果子，乃旋炒银杏、栗子、河北鹅梨、梨条、梨干、梨肉、胶枣、枣圈、桃圈、核桃、肉牙枣、海红、嘉庆子③、林檎旋④、乌李、李子旋、樱桃煎、西京雪梨、夫梨、甘棠梨、凤栖梨、镇府浊梨、河阴石榴、河阳查子、查条、沙苑榅桲、回马孛萄⑤、西川乳糖、狮子糖、霜蜂儿、橄榄、温柑、绵枨金橘、龙眼、荔枝、召白藕、甘蔗、漉梨、林檎干、枝头干、芭蕉干、人面子⑥、巴览子⑦、榛子、榧子⑧、虾具之类。诸般蜜煎香药、果子罐子、党梅、柿膏儿、香药、小元儿、小腊茶、鹏沙元之类。更外卖软羊诸色包子、猪羊荷包、烧肉干脯、玉板、鲊⑨、鲊片酱之类。其余小酒店，亦卖下酒，如煎鱼、鸭子、炒鸡免、煎燠肉、梅汁、血羹、粉羹之类，每分不过十五钱。诸酒店必有厅院，廊庑掩映，排列小子，吊窗花竹，各垂帘幕，命妓歌笑，各得稳便。

［注释］

①白渫齑：原本中作“渫”，应是“煠”字，即油炸的“炸”字。②爊(āo)鸭：“爊”即煨烤之意，爊鸭，疑即是烤鸭。洪迈《夷坚志·丁志》卷四有“王立爊鸭”条，《夷坚志·丙志》卷九有“李吉爊鸡”条，当即是烤鸭、烤鸡的意思。③嘉庆子：即李子的一种。程大昌《演繁露》卷十五云：“东都嘉庆坊有李树，其实甘鲜，为京城之美，故称嘉庆李。今人但言嘉庆子。”④林檎：水果名，即沙果，也叫花红、来禽、文林郎果。或谓此果味甜，果林能招来众禽，故有林檎、来禽之名。⑤孛萄：即葡萄。回马是地名，回马孛萄即是回马所产的葡萄。⑥人面子：产于中国南方的一种水果。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三十三云：“人面子：《草木状》云，出南海，树似含桃，子如桃实无味，以蜜渍可食。其核正如人面可玩。”⑦巴览子：又称巴榄子，古代从西域引进的一种水果。朱弁《曲洧旧闻》卷四云：“巴榄子如杏核，色白，褊而尖长，来自西番。比年近畿人种之亦生，树似樱桃，枝小而极低。”⑧榧(fěi)子：“榧”即“棐”，一种树木，其果实可食。李时珍《本草纲目》引陶弘景语云，榧实出东阳诸郡。⑨鲊犭巴：或叫把鲊，北宋时京师流行的一种鱼制食品。周辉《清波别志》卷下云：“京师东华门何吴二家造鱼鲊，十数脔作一把，号把鲊，著闻天下。文士有为赋诗，夸为真味。”吴自牧《梦粱录》卷十六云：“更有鲊犭巴铺兼货生熟肉，且如鲜鲊名件最多。”

［译文］

凡是酒店内卖下酒菜的厨师，叫做“茶饭量酒博士”。到店里用餐的年轻小伙儿，都称他们为“大伯”。还有街坊里的中年妇女，腰里系着青花布手巾，头上绾着高高的发髻，在酒店里为客人们换汤斟酒，世俗将她们称为“焌糟”。还有普通百姓进入酒店，看见有年轻的子弟在这里饮酒，就上前去小心地侍候着，听候客人们的使唤，给他们买东西、召唤妓女，或做些为他们取送钱物之类的事情，这样的人叫做“闲汉”。还有些主动上前给客人换汤斟酒、唱小曲，或者献上一些水果、香药之类的东西，等酒客散席后得到一点赏钱，这些人叫做“厮波”。此外还有下等妓女，不经召唤就主动来到酒客席前唱歌，客人们随意给她们一些零钱后让其离去，通常把这些妓女叫做“札客”，也叫做“打酒坐”。还有些如卖药的或卖花生、瓜子、萝卜之类的人，不管客人买与不买，就将所卖的东西先散发给客人们，然后从客人们那里得到些零钱，这样的人叫做“撒暂”。像这样的服务方式在京城的酒店到处都有。唯独州桥的炭张家、乳酪张家酒店，不放前边所说的那些人进入店中，也不出售各种酒菜，只售上好的腌制的小菜，卖的也全都是好酒。当时流行的茶饭主要有百味羹、头羹、新法鹌子羹、三脆羹、二色腰子、虾蕈、鸡蕈、浑炮等羹，旋索粉、玉棋子、群仙羹、假河鲀、白炸齑、货鳜鱼、假元鱼、决明兜子、决明汤齑、肉醋托胎衬肠、沙鱼两熟、紫苏鱼、假蛤蜊、白肉、夹面子茸割肉、胡饼、汤骨头、乳炊羊、羊、闹厅羊、角炙腰子、鹅鸭排蒸、荔枝腰子、还元腰子、烧臆子、入炉细项、莲花鸭签、酒炙肚胘、虚汁垂丝羊头、入炉羊、羊头签、鹅鸭签、鸡签、盘兔、炒兔、葱泼兔、假野狐、金丝肚羹、石肚羹、假炙獐、前鹌子、生炒肺、炒蛤蜊、炒蟹、炸蟹、洗手蟹之类，随时任意点取，都不会缺少任何一样，或者可另外要求酒店临时改作其他的菜肴，也会很快能做好供给客人。酒店里还有外来的借着酒店生意出售的炙鸡、烤鸭、羊脚子、点羊头、脆筋巴子、姜虾、酒蟹、獐巴、鹿脯、从食蒸作、海鲜时果、旋切莴苣生菜、西京笋。还有些年轻男孩身穿白虔布衫，系着青花手巾，端着白瓷缸子，到店里卖辣菜。还有一些手里托着小盘卖各种干果子的，有旋炒银杏、栗子、河北鹅梨、梨条、梨干、梨肉、胶枣、枣圈、梨圈、桃圈、核桃、肉牙枣、海红、嘉庆子、林檎旋、乌李、李子旋、樱桃煎、西京雪梨、夫梨、甘棠梨、凤栖梨、镇府浊梨、河阴石榴、河阳查子、查条、沙苑榅桲、回马葡萄、西川乳糖、狮子糖、霜蜂儿、橄榄、温柑、绵枨金橘、龙眼、荔枝、召白藕、甘蔗、漉梨、林檎干、枝头干、芭蕉干、人面子、巴览子、榛子、榧子、虾具之类，以及各种蜜煎香药、果子罐子、党梅、柿膏儿、香药、小元儿、小腊茶、鹏沙元之类。此外还有卖软羊诸色包子、猪羊荷包、烧肉干脯、玉板、鲊、鲊片酱之类的食物的。其他的一些小酒店，也卖多种菜肴，如煎鱼、鸭子、炒鸡兔、煎燠肉、梅汁、血羹、粉羹之类，一份不过十五文钱。所有的酒店都要设有厅堂、亭院，且廊庑掩映相连，两旁排列着小包间，包间装有吊窗，摆放花竹盆景，门口分别悬挂着垂帘绣幕，客人们可招来妓女陪酒调笑，各自都得以感到稳妥、方便。

卷之三

马行街北诸医铺

马行北去，乃小货行时楼、大骨傅药铺，直抵正系旧封丘门，两行金紫医官药铺，如杜金钩家、曹家，独胜元①；山水李家，口齿咽喉药；石鱼儿、班防御、银孩儿、柏郎中家，医小儿②；大鞋任家，产科。其余香药铺席、官员宅舍，不欲遍记。夜市比州桥又盛百倍，车马阗拥，不可驻足，都人谓之“里头”。

［注释］

①独胜元：“元”即“丸”字。独胜元，大概是卖丸药的药店。②医小儿：即专门给小孩看病的儿科。

［译文］

沿着马行街往北去，是小货行时楼、大骨傅药铺，往北直达正对的是旧封丘门，街两边都是金紫医官药铺，如杜金钩家、曹家的独胜丸；山水李家的口齿咽喉药；石鱼儿、班防御、银孩儿、柏郎中家专治小儿科；大鞋任家主治妇产科。其余出售香药的店铺、官员的府宅等，不想一一记录。此处的夜市比州桥一带的要繁盛百倍，车马充塞拥挤，行人几乎无法停留，京城里的人都把这里叫做“里头”。

大内西右掖门外街巷

大内西去，右掖门、祆庙①，直南浚仪桥，街西尚书省东门，至省前横街，南即御史台，西即郊社。省南门正对开封府后墙，省西门谓之西车子曲，史家瓠羹、万家馒头，在京第一。次曰吴起庙②。出巷乃大内西角楼。大街西去踊路街，南太平兴国寺后门，北对启圣院，街以西殿前司，相对清风楼、无比客店、张戴花洗面药、国太丞、张老儿、金龟儿、丑婆婆药铺、唐家酒店，直至梁门，正名阖阊。出梁门西去，街北建隆观，观内东廊于道士卖齿药，都人用之。街南蔡太师宅③，西去州西瓦子。南自汴河岸，北抵梁门大街亚其里瓦，约一里有余。过街北即旧宜城楼。近西去金梁桥街、西大街、荆筐儿药铺、枣王家金银铺。近北巷口，熟药惠民西局。西去瓮市子，乃开封府刑人之所也。西去盖防御药铺、大佛寺、都亭西驿，相对京城守具所。自瓮市子北去大街，班楼酒店，以北大三桥子，至白虎桥，直北即卫州门。

［注释］

①祆(xiān)庙：祆教所供奉的祆神之庙。祆教又称拜火教，古波斯琐罗亚斯德(旧译作苏鲁支)所创教名。唐贞观五年(631年)在长安城中崇化坊建立祆寺，号大秦寺，后来在汴州和镇江也都建了祆庙。张邦基《墨庄漫录》卷四云：“东京城北有祆庙。祆神本出西域，盖胡神也，与大秦穆护同入中国，俗以火神祠之。京师人畏其威灵，甚重之。……自唐以来，祆神已祀于汴矣。而其祝乃能世继其职，逾二百年，斯亦异矣。”②吴起(约公元前440～前381年)：战国时卫国人，仕于魏国为大将。后奔楚，楚悼王用之为令尹，推行改革，招致仇怨。楚悼王死后，他被楚国宗室攻杀。后人为他在魏国大梁城中建墓，至五代、北宋时其墓即已经在汴京城中。③蔡太师：即徽宗时太师蔡京。政和六年(1116年)，徽宗钦赐蔡京在京城建造宅第一所，房舍厅堂都建造得非常宽大华美。陆游《老学庵笔记》卷八记云：“蔡京赐第宏敞过甚。”

［译文］

从皇宫往西去，是右掖门、祆庙，一直往南是浚仪桥，街的西侧是尚书省东门，到尚书省前的横街，街南边即是御史台，西边是祭祀的场所。尚书省的南门正对着开封府的后墙，尚书省的西门叫做西车子曲，街上的史家瓠羹、万家馒头，在京城里都数第一。其次是吴起庙。出了巷口是皇宫的西角楼。沿着大街往西去是踊路街，街南是太平兴国寺的后门，街北对着启圣院，街的西侧是殿前司，与殿前司相对着的是清风楼、无比客店、张戴花洗面药、国太丞、张老儿、金龟儿、丑婆婆药铺、唐家酒店，一直到梁门，梁门的正名叫阖阊门。出了梁门往西去，街北是建隆观，观内的东廊有于道士卖齿药，京城里的人都用他的药。街南是太师蔡京的府宅，往西去是州西瓦子。瓦子的南边从汴河岸边起，往北一直到梁门大街亚其里瓦，大约一里有余。过街往北就是旧宜城楼。附近往西去是金梁桥街、西大街、荆筐儿药铺、枣王家金银铺。靠近北边的巷口是熟药惠民西局。往西去是瓮市子，这是开封府对刑犯行刑的地方。往西去是盖防御药铺、大佛寺、都亭西驿，与之相对的是京城守具所。从瓮市子往北去的大街，有班楼酒店，再往北是大三桥子，到白虎桥，一直往北即是卫州门。

大内前州桥东街巷

大内前州桥之东，临汴河大街，曰相国寺。有桥平正，如州桥，与保康门相对。桥西贾家瓠羹，孙好手馒头，近南即保康门潘家黄耆圆①。延宁宫禁女道士观，人罕得入。街西保康门瓦子。东去沿城皆客店，南方官员商贾兵级，皆于此安泊。近东四圣观、袜袎巷。以东城角定力院②，内有朱梁高祖御容③。出保康门外，新建三尸庙④、德安公庙。南至横街，西去通御街，曰麦稍巷⑤口。以南太学东门、水柜街余家染店。以南街东法云寺。又西去横街张驸马宅。寺南佑神观后门。

［注释］

①圆：即“丸”字。黄耆圆，大概是卖丸药的药店。②定力院：五代时就已存在的皇家寺院。廖莹中《江行杂录》记载，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回军汴京时，其母杜太夫人正在定力院设斋礼佛。李濂《汴京遗迹志》卷十一云：“定力院在蔡河东水门之北，元末兵毁。”③朱梁高祖：即五代后梁太祖朱温。御容，皇帝的画像。朱温的画像是五代时著名画师王霭所绘。郭若虚《图画见闻志》卷三云：“王霭，京师人，工画佛道人物，长写貌。五代间以画闻。……今定力院太祖御容、梁祖真像，皆霭笔也。”④三尸庙：供奉三尸神之庙。清周城《宋东京考》卷十六云：“三尸庙在保康门外，祀三尸神也。始建未详，后废。按修真家言，凡人身中有三尸神，常以庚申日，乘人寐时，将本人罪过奏闻上帝，减其禄命。上尸名彭踞，中尸名彭踬，下尸名彭，每遇庚申日守夜不寐，则三尸不得上奏。”⑤麦稍巷：即麦秸巷。“稍”是“稭(秸)”字之误。

［译文］

皇宫大内前面的州桥的东面，临汴河的一条大街，往东不远就是相国寺。相国寺前有座桥，和州桥一样平整，南面正对着保康门。桥西面有贾家瓠羹、孙好手馒头，靠近南首是保康门潘家黄耆丸店铺。这里的延宁宫女道士观，一般人很难进入。街西是保康门瓦子，往东去顺着城墙一带都是客店，南方的官员、商人和军官人等，都在这里的客店休息。临近东头的是四圣观、袜袎巷。再往东的内城角处是定力院，院里面有梁太祖朱温的画像。出了保康门外，有新建的三尸庙、德安公庙。往南到横街，往西通向御街的是麦秸巷。麦秸巷口往南是太学东门、水柜街余家染店。再往南去的街东是法云寺。又往西去的横街是张驸马府宅。法云寺的南边是佑神观的后门。

相国寺内万姓交易

相国寺①每月五次开放，万姓交易。大三门②上皆是飞禽猫犬之类，珍禽奇兽，无所不有。第二、三门皆动用什物。庭中设彩幕露屋义铺，卖蒲合簟席、屏帏洗漱、鞍辔弓剑、时果脯腊之类。近佛殿，孟家道冠、王道人蜜煎、赵文秀笔及潘谷墨。占定两廊，皆诸寺师姑卖绣作、领抹、花朵、珠翠、头面、生色销金花样、幞头③、帽子、特髻冠子、绦线之类。殿后资圣门前，皆书籍、玩好、图画及诸路罢任官员土物香药之类。后廊皆日者④货术、传神之类。寺三门阁上并资圣门，各有金铜铸罗汉五百尊、佛牙等，凡有斋供，皆取旨方开。三门左右有两瓶琉璃塔，寺内有智海、惠林、宝梵、河沙。东西塔院，乃出角院舍，各有住持僧官，每遇斋会，凡饮食茶果，动使器皿，虽三五百分，莫不咄嗟而办。大殿两廊，皆国朝名公笔迹，左壁画炽盛光佛降九曜鬼百戏，右壁佛降鬼子母揭盂。殿庭供献乐部马队之类。大殿朵廊，皆壁隐楼殿人物，莫非精妙。

［注释］

①相国寺：汴京城中一所著名的佛教寺院。初建于北齐文宣帝天保六年(555年)，原名建国寺，后来荒废。唐初曾为郑王府中花园。唐中宗神龙年间，僧惠云在此建为佛寺。景云元年(710年)睿宗李旦即位后，因为睿宗曾被封为相王，于是将此寺改名为相国寺。北宋初年，相国寺大门前匾额题字曰“相国之寺”。宋太宗至道二年(996年)，重建相国寺三座门，上有门楼甚雄伟，大宗皇帝亲笔题额为“大相国寺”。②大三门：即宋太宗至道二年重建的相国寺大门。王栐《燕翼诒谋录》卷二云：“太宗皇帝至道二年，命重建三门，为楼其上甚雄。宸墨亲填书金字曰‘大相国寺’，五月壬寅赐之。”③幞头：古代一种帽子的样式，起于后周，唐宋时都很流行。程大昌《演繁露》卷十二云：“幞头起于后周，一名四脚。其制裁纱覆首尽韬其发，两脚系脑后。故唐装悉垂脚，其改为硬脚，史不载所始。故莫知其的自何时也。”④日者：古代以占候卜筮为职业的人。春秋时已经有这一名称，《墨子·贵义》云：“子墨子北之齐，遇日者。”《史记》中有褚少孙补作的《日者传》。

［译文］

相国寺每月开放五次，百姓可以在寺内进行商品交易。寺院的大门前都是买卖飞禽、猫、犬之类的，各种珍禽奇兽无所不有。第二、三道门买卖的都是日常使用的物品。寺庙的庭院内架设彩色帐幕，露天的铺位，出售蒲合、簟席、屏帏、洗漱用具、鞍辔、弓剑、时果、脯腊之类的物品。靠近佛殿的地方，如孟家道冠、王道人的蜜煎、赵文秀笔及潘的谷墨，都占据有自己固定的地方。两边的走廊都是各寺院的师姑卖绣作、领抹、花朵、珠翠、头面、生色销金花样、幞头、帽子、特髻冠子、绦线之类的铺位。佛殿后面的资圣门前，都是买卖书籍、古玩、字画以及各地卸任官员贩卖的土特产和香料药材之类。后廊都是占卜算卦者所用的货术、传神之类的铺位。相国寺的大门楼阁和资圣门，各有金铜铸罗汉五百尊、佛牙等，凡是各种吃斋献供之事，都要得到寺内住持的批准才能开门。寺门左右各有一座瓶状的琉璃塔，寺内还有智海、惠林、宝梵、河沙等塔院，寺庙的院舍，都有住持、僧官等人的房间。每逢斋会，所有饮食茶果和各种器皿等，即使只有三五百份，都能即刻备齐。大殿两边的走廊，都是本朝著名人物的题字，左边墙壁上画有炽盛光佛降九曜鬼百戏图，右边墙上画有佛降鬼子母揭盂图，佛殿的庭院中陈列着乐部马队之类的图画。大殿两侧走廊的墙上，也都画着楼殿、人物，无一不精妙绝伦。

寺东门街巷

寺东门大街，皆是幞头、腰带、书籍、冠朵铺席，丁家素茶。寺南即录事项妓。绣巷皆师姑绣作居住。北即小甜水巷，巷内南食店甚盛，妓馆亦多。向北李庆糟姜铺，直北出景灵宫东门前。又向北曲东税务街、高头街。姜行后巷，乃脂皮画曲妓馆。南北讲堂巷，孙殿丞药铺、靴店。出界身北巷，巷口宋家生药铺，铺中两壁，皆李成①所画山水。自景灵宫东门大街向东，街北旧乾明寺，沿火改作五寺三监②。以东向南曰第三条甜水巷，以东熙熙楼客店，都下着数。以东街南高阳正店，向北入马行。向东街北曰车辂院，南曰第二甜水巷。以东审计院，以东桐树子韩家，直抵太庙前门。南往观音院③，乃第一条甜水巷也。太庙北入榆林巷，通曹门大街，不能遍数也。

［注释］

①李成：五代至北宋初著名山水画家，字成熙，营丘(令山东临淄)人。据王辟之《渑水燕谈录》卷七等处记载，李成于后周时同枢密使王朴友善，被召至汴京，王朴死后他不得志。北宋初乾德年间，卫融官陈州知州，请他到陈州郡治所，李成竟然贪酒死于客舍。李成喜弹琴，能作诗，画山水尤其绝妙。其子李觉亦善画，仕至国子博士，直史馆，朝廷追赠李成官为光禄寺丞。②五寺三监：宋朝朝廷六部之外的政府职能部门，总称为五寺三监。《西湖老人繁胜录》记载五寺三监为太常寺、太府寺、司农寺、大理司(寺)、宗正寺和将作监、军器监、国子监。徽宗崇宁以后，因徽宗崇信道教，排斥佛教，汴京城中的不少佛寺被毁弃，于是原来的乾明寺改为五寺三监的衙署。《东京梦华录》原刊本作“五寺王监”，“王”为“三”字之误。“沿火”二字语义不详，疑有误字。③观音院：原是佛教供奉观音菩萨的寺院，后来成为朝廷官员被罢官之后待罪反省的地方。王明清《挥塵后录》卷六云：“现音院益承平时执政丐外待罪之地也。”

［译文］

相国寺东门的大街上到处都是卖幞头、腰带、书籍、冠朵等物品的店铺，丁家素茶店也在其中。相国寺的南边是录事巷妓院。绣巷里都是尼姑进行刺绣的住所。北边是小甜水巷，巷里有专门卖南方饭食的店铺，生意特别兴盛，巷里的妓院也很多。往北是李庆糟姜铺，一直往北可到达景灵宫的东门前。再向北拐弯是东税务街、高头街。姜行后巷是脂皮画曲妓院。南北讲堂巷里，有孙殿丞药铺、靴店。出了界身北巷，巷口有宋家生药铺，药铺中两边的墙上都是画家李成的山水画。从景灵宫东门大街向东行，街北以前是乾明寺，

徽宗崇宁以来这里改为“五寺三监”。再往东行，南面叫第三条甜水巷，再往东是熙熙楼客店，这家店在京城里数一数二。再向东前行，街南是高阳正店，向北即进入马行街。再往东，街北是车辂院，南边是第二甜水巷。往东是审计院，再往东是桐树子韩家，一直抵达太庙前门。向南通往观音院，即第一条甜水巷。从太庙往北进入榆林巷，往前通曹门大街，这里的街巷店铺难以一一详细记述。

上清宫

上清宫①在新宋门里街北，以西茆山下院。醴泉观在东水门里。观音院在旧宋门后、太庙南门。景德寺在上清宫背，寺前有桃花洞，皆妓馆。开宝寺②在旧封丘门外斜街子，内有二十四院，惟仁王院最盛。天清寺在州北清晖桥。兴德院在金水门外。长生宫在鹿家巷。显宁寺在炭场巷北边。婆台寺在陈州门里。兜率寺在红门道。地踊佛寺③在州西草场巷街南边。十方静因院④在州西油醋巷。浴室院在第三条甜水巷。福田院在旧曹门外。报恩寺在卸盐巷。太和宫女道士在州西洪桥子大街。洞元观女道士在班楼北。瑶华宫在金水门外。万寿观在旧酸枣门外、十王宫前。

［注释］

①上清宫：又称上清储祥宫。北宋初年，宋太宗赵光义未当皇帝之前为藩王时，得宋太祖赵匡胤恩赐而建造。蔡絛《铁围山丛谈》卷二云：“上清储祥宫者，乃太宗出藩邸时艺祖所赐予而建也。”原为道教寺观，里面有玉石三清真像。北宋时曾几次遭到火灾。②开宝寺：汴京城中一所著名寺院，旧名独居寺，北齐文宣帝天保十年(559年)创建。唐玄宗开元十七年(729年)东巡至泰山封禅，返回长安时经过此寺，改其名为封禅寺。宋太祖开宝三年(970年)，又改名为开宝寺。北宋时曾几次进行大规模的重修。③地踊佛寺：即地涌佛寺。周城《宋东京考》卷十五云：“地涌佛寺在陈州门内之南草场巷，始建未详，元末兵毁。”④静因院：即净因院，原刊本《东京梦华录》中误作“净”为“静”。李濂《汴京遗迹志》卷十一云：“净因院在梁楼西汴河之南，元末兵毁。”

［译文］

上清宫在新宋门里大街的北边，两边是茆山下院。醴泉观在东水门里边。观音院在旧宋门后面的太庙南门处。景德寺在上清宫背后，寺前有桃花洞，里面都是妓院。开宝寺在旧封丘门外斜街子，寺里边有二十四院，其中仁王院最为兴盛。天清寺在城北的清晖桥。兴德院在金水门外。长生宫在鹿家巷。显宁寺在炭场巷北边。婆台寺在陈州门里边。兜率寺在红门道。地踊佛寺在城西草场巷街的南边。十方净因院在城西边的油醋巷。浴室院在第三条甜水巷。福田院在旧曹门外面。报恩寺在卸盐巷。太和宫女道士观在城西边的洪桥子大街。洞元观女道士观在班楼的北边。瑶华宫在金水门外。万寿观在旧酸枣门外、十王宫前边。

马行街铺席

马行北去旧封丘门外，祆庙斜街、州北瓦子。新封丘门大街，两边民户铺席，外余诸班直军营相对，至门约十里余，其余坊巷院落，纵横万数，莫知纪极。处处拥门，各有茶坊酒店，勾肆饮食。市井经纪之家，往往只于市店旋买饮食，不置家蔬。北食则矾楼前李四家、段家爊物、石逢巴子，南食则寺桥金家、九曲子周家，最为屈指。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如要闹去处，通晓不绝。寻常四梢远静去处，夜市亦有燋酸豏①、猪胰胡饼、和菜饼、獾儿野狐肉、果木翘羹、灌肠、香糖果子之类。冬月虽大风雪阴雨，亦有夜市，子、姜豉、抹脏、红丝、水晶脍、煎肝脏、蛤蜊、螃蟹、胡桃、泽州饧、奇豆、鹅梨、石榴、查子、榅桲、糍糕、团子、盐豉汤之类。至三更方有提瓶卖茶者。盖都人公私荣干②，夜深方归也。

［注释］

①酸豏(xin)：一种食品，其形状及制法不详。“酸豏”亦作“酸”或“餕餡”。欧阳修《归田录》卷二云：“京师食店卖酸者，皆大出牌榜于通衢，而俚俗昧于字法，转‘酸’从‘食’，‘’从‘舀’。有滑稽子谓人曰：‘彼家所卖餕饀(音俊叨)，不知为何物也。’饮食四方异宜，而名号亦随时俗，言语不同，至或传者转失其本。”②荣干：疑是“营干”，即营生、公干之意。“荣”或是“营”字形近而误。

［译文］

沿马行街往北来到旧封丘门，门外是祆庙斜街、州北瓦子。新封丘门大街的两边是民宅和店铺，此外还有禁军各部的军营相对排列着，到封丘门约十余里，其余的坊巷、院落，纵横交错达上万家，数量之多难以统计。街道上处处都是拥挤的门户，到处都有茶坊、酒店，以及集市或卖吃食的。街上的商贩人家，通常都是在食品店中买现成的吃食，而不在家中做饭。在京城里销售北方风味食品的以矾楼前李四家、段家爊物、石逢巴子最为有名，而南方风味食品则以寺桥金家、九曲子周家最为出名。夜市一直到三更才散去，刚到五更就又开张了。如果是特别繁华热闹的地方，则夜市会通宵营业。那些即使是在周边偏远或僻静的地方，夜市上也有卖燋酸豏、猪胰胡饼、和菜饼、獾儿野狐肉、果木翘羹、灌肠、香糖果子之类的。冬天，即使逢着大风、下雪或阴雨天气，仍有夜市，卖的有子、姜豉、抹脏、红丝、水晶脍、煎肝脏、蛤蚓、螃蟹、胡桃、泽州饧、奇豆、鹅梨、石榴、查子、榅桲、糍糕、团子、盐豉汤之类。到三更时还有提着开水瓶卖茶的。因为京城里的人们通常或是办公事或办私事，往往到深夜才回来。

般载杂卖

东京般载车①，大者曰“太平”，上有箱无盖，箱如构栏而平，板壁前出两木，长二三尺许，驾车人在中间，两手扶捉鞭②驾之，前列骡或驴二十余，前后作两行，或牛五七头拽之。车两轮与箱齐，后有两斜木脚拖。夜中间悬一铁铃，行即有声，使远来者车相避。仍于车后系骡驴二头，遇下峻险桥路，以鞭吓之，使倒坐缍车，令缓行也。可载数十石。官中车惟用驴，差小耳。其次有“平头车”，亦如“太平车”而小，两轮前出长木作辕木，梢横一木，以独牛在辕内，项负横木，人在一边，以手牵牛鼻绳驾之，酒正店多以此载酒梢桶矣。梢桶如长水桶，面安靥口，每梢三斗许，一贯五百文。又有宅眷坐车子，与平头车大抵相似，但棕作盖，及前后有构栏门，垂帘。又有独轮车，前后两人把驾，两旁两人扶拐，前有驴拽，谓之“串车”，以不用耳子转轮也。般载竹木瓦石，但无前辕，止一人或两人推之。此车往往卖糕及糕麋之类人用，不中载物也。平盘两轮，谓之“浪子车”，唯用人拽。又有载巨石大木，只有短梯盘而无轮，谓之“痴车”，皆省人力也。又有驼骡驴驮子，或皮或竹为之，如方匾竹③，两搭背上，斛④则用布袋驮⑤之。

［注释］

①般载车：搬运货物的车辆。“般”是“搬”的通假字。②：即“绥”字，古时车前供驾车或上车时手挽的绳索。③(cuō)：竹笼一类的盛物之器。④斛(dǒu)：即解与，古代两种量取粮食的容器，这里指粮食。⑤驮：原刊本作“駞”(骆驼)，当是“驮”字之误。

［译文］

东京城里承办搬家或运送货物的车辆，大一些的叫做“太平车”。车上有车箱而无车盖，车箱像栏杆样但却很平整，车箱的板壁前边伸出两根直木，约二三尺长。驾车人坐在两根直木中间，两手握着长鞭和缰绳进行驾驶。车前套着骡或驴二十多头，前后分作两行，或者用五七头牛拉车。车前面的车轮和车箱一样高，后面装有两块倾斜的木脚拖。夜间在木脚拖中间悬挂一个铁铃，车子行驶时就会发出响声，这样可以使远处过来的车听见响声而相互避让。一般还在车后套两头骡子或驴子，遇着下坡或险峻的桥梁或道路时，就挥鞭吓唬它们，让它们向后使劲倒拽车子，使车子减速慢行。这样的太平车一般可以装载数十石重的物品。官府用的太平车只用驴来拉且车要小一些。其次是“平头车”，形状和“太平车”一样，但要小一些，两个车轮前伸出两根长木作为车辕，长木的前端又横置一根长木，把一头牛套在车辕内，牛颈上背负着横木，驾车人坐在车的一边，用手牵着牛鼻绳驾车。酒店大多用这种平头车运载盛酒的梢桶。梢桶的形状很像长的水桶，桶面上安置有靥口，每个梢桶可装酒三斗左右，一桶价值一贯五百文钱。城里还有专供富贵之家的女眷乘坐的车子，和平头车的形状大抵相似，只是以棕榈做顶盖，前后有勾栏状的上车门，门上垂着布帘。还有一种独轮车，前后有两人把驾，两旁各有一人扶拐，前面用驴拉，称为“串车”，因为它不用两边的耳子转轮，常运送竹、木、瓦、石。如果没有前面的车辕，只用一二个人在后面推，这种车往往是小贩使用的用来卖糕及卖糕麇之类的，而不用它来运送货物。还有一种是只有平盘的两轮车，叫做“浪子车”，这种车只用人拉。还有一种是运送巨石或木料，只有短梯形的车盘而无车轮的车，这叫做“痴车”，这些车都很节省人力。此外，还有用骆驼、骡或驴驮运的驮子，用皮革，或用竹子做成的如方匾、竹篓子，在牲口的背上一边搭一个，如果是粮食，就要用布袋驮运。

都市钱陌

都市钱陌①，官用七十七，街市通用七十五，鱼肉菜七十二陌，金银七十四，珠珍、雇婢妮、买虫蚁六十八，文字五十六陌。行市各有长短使用。

［注释］

①钱陌：即百钱，钱的计量单位。沈括《梦溪笔谈》卷四“辩证二”云：“今之数钱，百钱谓之陌者，借陌字用之，其实只是百字，如什与伍耳。”顾炎武《日知录》卷十一“短陌”一节亦有解释。实际上在现实的交易中，钱陌并没有一百钱，一般都不足数。罗大经《鹤林玉露》卷一云：“《五代史》汉王章为三司使，征利剥下，缗钱出入元以八十为陌。章每出钱，百必减其三。至今七十七为官省钱者自章始。”据此，可知自五代后汉时就开始把七十七钱算作百钱了。北宋时依然如此，百钱所算钱数参差不一。

［译文］

京城的集市上，使用钱陌(百钱)进行货币交易，官府使用时以七十七钱为一陌，而街市通用以七十五钱为一陌，买卖鱼肉蔬菜等以七十二钱为一陌，买卖金银以七十四钱为陌，珠宝交易、雇用女使、买卖虫蚁等以六十八钱为一陌，书画文字类交易以五十六钱为陌。各行业进行交易时使用钱币的定价各有不同。

雇觅人力

凡雇觅人力、干当人①，酒食作匠②之类，各有行老③供雇。觅女使④即有引至牙人⑤。

［注释］

①干当人：在官衙或大户人家府中被雇用做佣工的杂役人员，一般以计件、计量或计时论工价。②酒食作匠：制作酒菜饭肴的厨师或手艺工匠。③行(hng)老：专门引荐受雇杂役人员的中介人，各个行业都有，一般年岁较长，因此被称为行老。④女使：即女佣。古代女佣的身份及所从事的事务各有不同。廖莹中《江行杂录》记云：“(女使)名目不一，有所谓身边人、本事人、供过人、针线人、堂前人、杂剧人、拆洗人、琴童、棋童、厨娘等级，截乎不紊。就中厨娘最为下色，然非极富贵家不可用。”其中所谓的“身边人”，即是大户人家府中最亲近的女佣，或等同于妾媵，如《红楼梦》中的平儿。其他各色女佣则在府中从事各种杂役，如管事、做针线、打扫、洗衣物、演戏剧、弹唱歌舞、陪伴下棋、在厨房做饭等。⑤牙人：即牙侩，或称驵侩，又称牙郎，旧时集市中以介绍买卖为业的经纪人。宋刘攽《贡父诗话》云：“刘道原(恕)云：‘今有人谓驵侩为牙，本谓之互郎，主互市事也。’”吴曾《能改斋漫录》卷三有“牙郎”一节解释更详。

［译文］

凡是要雇用人力，比如杂役工人、厨师或手艺工匠等，各行业都有行老介绍推荐被雇佣者。雇用女仆也有专门的推荐人。

防火

每坊巷三百步许，有军巡铺屋一所，铺兵五人，夜间巡警，收领公事。又于高处砖砌望火楼，楼上有人卓望①。下有官屋数间，屯驻军兵百余人，及有救火家事②，谓如大小桶、洒子、麻搭、斧锯、梯子、火叉、大索、铁猫儿之类。每遇有遗火去处，则有马军奔报。军厢主、马步军、殿前三衙、开封府各领军汲扑灭，不劳百姓。

［注释］

①卓望：登高远望。②家事：即“家什”，指各种器材或工具的总和。

［译文］

京城中的街巷，每隔三百步就设有一处消防兵士的房屋，配有巡逻兵五人，负责夜间的巡逻警戒，负责应对各处报警的救火事宜。还在地势较高的地方用砖砌造望火楼，楼上有人瞭望值勤。望火楼下有房屋数间，驻守着兵士一百多人，还配有救火用的各种器具，如大小水桶、洒子、麻搭、斧锯、梯子、火叉、大索、铁猫儿之类的工具。每当有地方失火，就有骑兵飞速报告军厢主、马步军、殿前三衙、开封府，各部门带领兵士迅速前往将火扑灭，而不需劳烦百姓。

天晓诸人入市

每日交五更，诸寺院行者打铁牌子，或木鱼，循门报晓，亦各分地分，日间求化。诸趋朝入市之人，闻此而起。诸门桥市井已开，如瓠羹店门首坐一小儿，叫“饶骨头”，间有灌肺及炒肺。酒店多点灯烛沽卖，每分不过二十文，并粥饭点心。亦间或有卖洗面水，煎点汤茶药者，直至天明。其杀猪羊作坊，每人担猪羊及车子上市，动即百数。如果木亦集于朱雀门外及州桥之西，谓之果子行。纸画儿亦在彼处，行贩不绝。其卖麦面，秤作一布袋①，谓之“一宛”；或三五秤作一宛，用太平车或驴马驮之，从城外守门入城货卖，至天明不绝。更有御街州桥至南内前②，趁朝卖药及饮食者，吟叫百端。

［注释］

①秤作一布袋：《秘册汇函》本的《东京梦华录》在这一句的“秤”字前边有一“每”字，其他版本这里无“每”字。有无“每”字，其意思基本上是一样的。②南内前：即皇宫大内的南门外，亦即宣德门外。

［译文］

每日清晨五更时分，各个寺院的行者敲打着铁牌子或木鱼，挨家挨户地报晓，行者们报晓也都是分各自的地段的，白天则在城里化缘。那些赶早朝的官员和赶早集的人们，听见这报晓声后就立即起床。此时京城各个城门、桥头、街市都已开放。如瓠羹店的门前坐着一个小男孩，叫“饶骨头”，其间也有卖灌肺以及炒肺的。酒店里大多点着煤油灯或蜡烛做生意，每一份酒菜加上稀粥和点心不过二十文钱。同时也有卖洗脸水及代煎汤药的，一直到天亮。那些杀猪宰羊的作坊，常常担着猪羊肉或者用推车推着来到集市上，进城卖的猪羊动辄就是数以百计。那些买卖水果的多集中在朱雀门外和州桥的西边，叫做果子行。纸画交易也集中在那里，买卖十分兴旺，商贩络绎不绝。还有卖麦面粉的，每秤装一个布袋，叫做“一宛”；或者以三五秤作为一宛，用太平车或驴马驮运，他们通常在城门外守候，城门一开就进城兜售，到天亮还没有卖完。还有御街上从州桥到皇城的南门外这一段，那些赶早市卖药材及卖饮食的，各种不同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十分热闹。

诸色杂卖

若养马，则有两人日供切草；养犬，则供饧糟；养猫则供猫食并小鱼。其锢路、钉铰、箍桶、修整动使、掌鞋、刷腰带、修幞头帽子、补角冠、日供打香印①者，则管定铺席人家牌额，时节即印施佛像等。其供人家打水者，各有地分坊巷，及有使漆、打钗环、荷大斧斫柴、换扇子柄、供香饼子、炭团，夏月则有洗毡、淘井者，举意皆在目前。或军营放停，乐人动鼓乐于空闲，就坊巷引小儿妇女观看，散糖果子之类，谓之“卖梅子”，又谓之“把街”。每日如宅舍宫院前，则有就门卖羊肉、头肚、腰子、白肠、鹑兔、鱼虾、退毛鸡鸭、蛤蜊、螃蟹、杂燠、香药果子，博卖②冠梳领抹、头面、衣着、动使铜铁器、衣箱、磁器之类。亦有扑上件物事者，谓之“勘宅”。其后街或闲空处，团转盖屋，向背聚居，谓之“院子”，皆小民居止，每日卖蒸梨枣、黄糕麋、宿蒸饼、发牙豆③之类。每遇春时，官中差人夫监淘在城渠，别开坑盛淘出者泥，谓之“泥盆”，候官差人来检视了方盖覆。夜间出入，月黑宜照管也。

［注释］

①香印：供佛用品。北宋因避宋太祖赵匡胤名讳，买卖香印者不直接称呼，用打锣来表示，称为“打香印”。宋吴处厚《青箱杂记》卷二记云：“太祖庙讳匡胤，故今世卖香印者，不敢斥呼，鸣锣而已。”②博卖：原刊本《东京梦华录》作“扑卖”为是。扑卖，小商贩以赌博的方式招揽生意，宋元时比较流行。多用掷钱的办法，视钱的正反面多少确定输赢，赢者得物，输者失钱。宋鲁应龙《闲窗括异志》记云：“(张湘)梦人持巨螌扑卖，湘一扑五钱皆黑，一钱旋转不已，竟作字。”这里所说的就是当时进行扑卖的情形。下文“亦有扑上件物事者”的“扑”也是扑卖的意思。③发牙豆：黄豆芽或绿豆芽一类的蔬菜。“牙”即是“芽”的通假字。

［译文］

如果养马，就需要有两个人每天供应铡好的草料；养狗则要供应饧糟；养猫的则需供应猫食和小鱼。还有那些加固路面、钉铰补锅、箍桶匠、修补日常工具、掌鞋，刷腰带、修理幞头帽子、补角冠的手工匠人，都有自己固定的店铺和营业执照。每逢各季、时令，他们就会印制或施送佛像等物。那些专为住户打水的，各有自己负责的地段街巷。城中还有专门的刷油漆、打钗环、扛着大斧为人劈柴，以及换扇子柄、供应香饼子和炭团的人，夏天里还有专门为人洗毡、淘井的人，只要有需要，他们随时出现在眼前。军营里的乐队，一旦赶上空闲的日子就在街坊里演奏，吸引小孩妇女观看，并散发零星的糖果之类，这叫做“卖梅子”，又叫做“把街”。每天在民宅院落前或大街上，都有人挨家挨户叫卖羊肉、头肚、腰子、白肠、鹑兔、鱼虾、退毛鸡鸭、蛤蜊、螃蟹、杂燠、香药果子，以及叫卖冠梳领抹、头面、服装、日常使用的铜铁器皿、衣箱、瓷器之类。也有把上面这些物件进行扑卖的，这叫做“勘宅”。在城中的后街或空闲的地方，人们团转盖房，门户相对或相背地聚居而居，这叫做“院子”，都是些普通百姓在这里居住。每天卖些蒸梨枣、黄糕麋、宿蒸饼、发芽豆之类的东西。每逢春天，官府差人来监督城中沟渠的疏浚工程，在沟渠旁边另挖一坑，用来盛放沟渠中淘出的淤泥，这叫做“泥盆”，泥坑必须等到官府的监督人员检查之后才能将其封盖起来。因为夜间会有行人出入经过，所以在月黑之夜官府都会派人照料管理。

卷之四

军头司

军头司每旬休，按阅内等子①、相扑手、剑棒手格斗。诸军营殿前指挥使直②，在禁中有左右班、内殿直、散员、散都头、散直、散指挥。御龙左右直，系打御从物；御龙骨朵子直、弓箭直、弩直、习驭直、骑御马、钧容直、招箭班、金枪班、银枪班。殿侍诸军东西五班，常入祗候，每日教阅野战。每遇诸路解到武艺人，对御格斗。天武、捧日、龙卫、神卫，各二十指挥，谓之上四军，不出戍。骁骑、云骑、拱圣、龙猛、龙骑，各十指挥。殿前司、步军司有虎翼各二十指挥，虎翼水军、宣武各十五指挥，神勇、广勇各十指挥，飞山、床子弩、雄武、广固等指挥。诸司则宣效六军。武肃、武和、街道司诸司诸军指挥，动以百数。诸宫观宅院，各有清卫厢军、禁军剩员十指挥。其余工匠修内司、八作司、广固作坊、后苑作坊、书艺局、绫锦院、文绣院、内酒坊、法酒库、牛羊司、油醋库、仪鸾司、翰林司、喝探、武严、辇官、车子院、皇城官、亲从官、亲事官、上下宫皇城黄皂院子、涤除，各有指挥，记省不尽。

［注释］

①等子：宋代军事制度中一种下级军官的名称，比等子再高一级为军头。宋赵升《朝野类要》卷一云：“军头引见司等子，旧是诸州解发强勇之人，经由递传至京师。今则只取殿前旧司捧日等指挥人兵拣为之。……等子之上，谓之忠佐军头，皆由百司人兵亲兵及随龙人年劳升为之，或幕士带之。”②直：宋代军制中军官的名称，叫“某某直”，“直”当是指在一定的岗位上负有一定责任的意思。下文中“御龙左右直”、“弓箭直”、“弩直”等，总称为诸班直。见《宋史》卷一四一“兵制二·禁军下”。

［译文］

军头司每过十天，就按照考核范围内的等子、相扑手、剑棒手进行格斗训练。各军营殿前指挥使直，在宫中各有左右班、内殿直、散员、散都头、散直、散指挥；御龙左右直，负责皇帝出行时的护卫及持举各种皇家仪仗的工作，包括御龙骨朵子直、弓箭直、努直、习驭直、骑御马、钧容直、招箭班、金枪班、银枪班。负责宫殿防务的禁军有东西五班，经常进入宫中候命，还要每天进行野战训练。每逢各路解送到京城的武艺高强的艺人，都要在皇帝面前进行格斗表演。天武、捧日、龙卫、神卫四军，各有将领二十指挥，称为上四军，一般不承担京城之外的任务。骁骑、云骑、拱圣、龙猛、龙骑这五军，各有部署十指挥。殿前司、步军司各有虎翼禁军二十指挥，虎翼水军、宣武军各有部署十五指挥，神勇、广勇两军各有十指挥。飞山、床子弩、雄武、广固等各设有指挥，各司则有宣效六军，武肃、武和、街道司等各军指挥，常常动辄百人以上。京城中各处的宫观宅院，也都各有清卫厢军、禁军剩员十指挥。其余的如工匠修内司、八作司、广固作坊、后苑作坊、书艺局、绫锦院、文绣院、内酒坊、法酒库、牛羊司、油醋库、仪鸾司、翰林司、喝探、武严、辇官、车子院、皇城官、亲从官、亲事官、上下宫皇城黄皂院子、涤除等部门，各有所属指挥，凭借记忆记录，难以详细记述。

皇太子纳妃

皇太子纳妃，卤簿①仪仗，宴乐仪卫。妃乘厌翟车②，车上设紫色团盖，四柱维幕，四垂大带，四马驾之。

［注释］

①卤簿：帝王驾出时扈从的仪仗队。出行的目的不同，随行的仪仗也各不相同。汉应劭《汉官仪》卷下记云：“天子车驾次第谓之卤簿。”汉代以后，卤簿也用于后妃、太子及王公大臣，唐代制度对于四品以上官员皆给卤簿。原本作“卤部”误，今改。②厌翟车：用翟羽作为遮蔽的车子。翟，即是雉鸟。《周礼·春官·巾车》云：“王后之五路……厌翟，勒面缋总。”《隋书·礼仪志五》记隋代皇后的车驾有十二等，第二等为厌翟。

［译文］

皇太子纳妃的典礼上，使用皇家的卤簿仪仗队，宴会上有仪仗侍卫。太子妃乘坐厌翟车，车上置有紫色的圆形车盖，车盖的四柱上挂有帷幕，四角悬挂着大彩带，用四匹马驾车。

公主出降

公主出降①，亦设仪伏、行幕、步障②，水路。凡亲王公主出则有之。皆系街道司兵级数十人，各执扫具、镀金银水桶，前导洒之，名曰“水路”。用檐床③数百，铺设房卧，并紫衫卷脚幞头天武官④抬舁。又有宫嫔数十，皆真珠钗插、吊朵玲珑、簇罗头面、红罗销金袍帔，乘马双控双搭，青盖前导，谓之“短镫”。前后用红罗销金掌扇遮族，乘金铜檐子⑤，覆以剪棕，朱红梁脊，上列渗金铜铸云凤花朵。檐子约高五尺许，深八尺，阔四尺许，内容六人，四维垂绣额珠帘，白藤间花。匡箱之外，两壁出栏槛，皆缕金花，装雕木人物神仙。出队两竿十二人，竿前后皆设绿丝绦，金鱼勾子勾定。

［注释］

①出降：公主出嫁。帝王地位尊崇，其公主出嫁故称“降”。唐代已用此词，如唐李肇《国史补》卷中云：“太和公主出降回鹘。”②步障：用以遮蔽风尘或障蔽内外的屏幕。古代贵族女子出行时要设置步障。《世说新语·汰侈》云：“君夫(王恺)作紫丝布步障、碧绫裹四十里。石崇作锦步障五十里以敌之。”“步障”或作“步鄣”，《晋书·列女·王凝之妻谢氏传》云：“乃施青绫步鄣自蔽。”③檐(dn)床：即下文“檐子”。或谓“檐床”的“檐”为“擔(担)”，不确。④天武官：禁军上四军的军官名称。见前“军头司”一节。⑤檐子：古代达官贵人出行时乘坐的轿子，有上盖和四边屏障的称为舆，无上盖和四边屏障的称为檐子。唐代时已经很流行，唐高宗显庆二年(657年)曾有诏禁止，但却未能禁住，到宋代依然使用。高承《事物纪原》卷八引《旧唐书·舆服志》云：“开成末定制，宰相三公诸司官及致仕官疾病官许乘檐子，如汉魏载舆之制。”

［译文］

公主出嫁时，也设有仪仗、行幕、步障，并且要求水路。凡是亲王的公主出嫁，都要有这样的规格。街道司的士兵几十人，每人都拿着洒扫工具和镀金镶银的水桶，在仪仗队伍前面清扫路面并且洒水，此谓之“水路”。仪仗使用的轿子多达数百个，上面铺设有内室卧具，并由身穿紫衫、头戴卷脚幞头的天武官抬着。又有宫嫔几十名，全都头戴珠翠金钗、珍贵玉饰及华美的绢花、吊朵等，身着红罗销金长衣和披风，骑着马并排前行，另手执青色华盖的人做前导，这叫做“短镫”。仪仗队伍前前后后都用红罗销金掌扇遮蔽、簇拥着，公主乘坐的是镶金裹铜的檐子，轿顶上盖着剪花的棕榈装饰，檐子的梁脊是大红色的，上面排列着渗金铜铸的云凤花朵。轿子高约五尺，深八尺，宽四尺左右，轿内可容纳六人，轿子的四面都垂挂着有刺绣横额的珠帘，配有白色的藤蔓并点缀着花形图案。轿子的轿厢外面，两边高出档壁的栏槛上都雕刻着金花，装饰着雕刻的人物或神仙。轿子的两边，列有两队兵士共十二人，抬竿前后都装饰有绿丝带，用金鱼钩子固定。

皇后出乘舆

皇太后、皇后出乘者，谓之“舆”①。比檐子稍增广，花样皆龙，前后檐皆剪棕，仪仗与驾出相似而少，仍无驾头、警跸耳。士庶家与贵家婚嫁，亦乘檐子，只无脊上铜凤花朵，左右两军自有假赁②所在。以至从人衫帽、衣服从物，俱可赁，不须借措。余命妇王宫士庶，通乘坐车子，如檐子样制，亦可容六人。前后有小勾栏，底下轴贯两挟朱轮，前出长辕约七八尺，独牛驾之，亦可假赁。

［注释］

①舆：古代的代步工具，用牲畜拉动的叫舆车，用人力抬行的叫肩舆。舆车在魏晋时已十分流行，有车厢，像轿子一样有盖有壁有门。《宋书·礼志五》云：“魏晋御小出，常乘马，亦多乘舆车。舆车，今之小舆。”《南齐书·舆服志》亦记云：“舆车，一曰小舆，小行幸乘之。”肩舆在晋代也已经盛行。《晋书·王导传》云：“会三月上巳，(元)帝亲观禊，乘肩舆，具威仪。”当时舆的制作，是用两根长竿，中间设软椅坐人。起初上面没有加盖，后来加覆盖遮蔽物，成为轿舆。这里所谓的皇太后、皇后乘坐的是舆车，因为后文说到它用“独牛驾之”，而不是只用人抬。②假赁：租借、租赁。

［译文］

皇太后、皇后出行时乘坐的叫做“舆”。比檐子稍宽大一些，其上面装饰的图案都是龙，舆的前后顶檐上都是用修剪过的棕片进行装饰。出行时的仪仗队同皇帝出行时的规格大体相似，只是人数略少一些，没有驾头、警卫而已。普通百姓人家与权贵之家有婚嫁之事，都可以乘坐檐子，只是檐子主梁上没有铜凤花朵装饰。檐子左右两侧的仪仗，都有可以租用的地方，甚至随从的衣帽及有关用品，都可以租用，完全不须自己到各处去筹办。其他的朝廷命妇、宫中宦官及一般官僚士大夫，都乘坐车子，车子的式样如同檐子，也可容纳六人。车子的前后均有小勾栏，车厢下面有一条长轴贯穿并钳住两边的朱红色车轮。车前边伸出长约七八尺的车辕，仅用一只牛驾车。这样的车和牛也都可以租用。

杂赁

若凶事出殡，自上而下，凶肆各有体例。如方相①、车舆、结络、彩帛，皆有定价，不须劳力。寻常出街市干事，稍似路远倦行，逐坊巷桥市，自有假赁鞍马者，不过百钱。

［注释］

①方相：古代用来驱疫避邪的神像。《周礼·夏官·方相氏》即有记述。后来民间在办丧事时用竹条和纸扎制成神像模型，在送葬时烧化，也叫方相。

［译文］

如果遇到有丧事出殡，从上到下所有事情所需要的各种物品，在专售丧葬用品的店铺都有一定的规矩。如送葬的方相、车舆、结络、彩帛等，都各有规定的定价，不须再劳费精力。平常到外边办事，如果嫌路远而不愿行走，各处的街坊里巷、桥头集市上，均有租借马匹鞍具者，所有花费不会超过一百文钱。

修整杂货及斋僧请道

倘欲修整屋宇，泥补墙壁，生辰忌日，欲设斋僧尼道士①，即早辰②桥市街巷口皆有木竹匠人，谓之杂货工匠，以至杂作人夫，道士僧人，罗立会聚，候人请唤，谓之“罗斋”。竹木作料，亦有铺席。砖瓦泥匠，随手即就。

［注释］

①设斋僧尼道士：即通常所谓的“斋僧”，也就是备斋饭施舍给僧人。自从佛教传入中国之后，六朝时候这种“斋僧”的活动就比较流行了。五代和北宋时期，朝廷或民间办理丧事时也要斋僧，这已成为一种习俗。宋王溥《五代会要》卷四“忌日”一节云：“每遇国忌行香，宰臣跪炉，僧人表赞……行香之后，斋僧一百人，永为定制。”②早辰：即早晨。“辰”通“晨”。

［译文］

如果要整修房屋，泥补墙壁，或者生辰、忌日，打算设斋请僧尼或道士做法事超度，则每日早晨在桥头或街巷口的集市上，都可以找到做木工活的匠人，叫做“杂货工匠”，甚至还有干杂活的小工，以及道士和僧人等，在那里扎堆聚集，等候有人来雇请，人们称之为“罗斋”。各种竹木材料，也有专门出售的店铺。而砖瓦泥匠，随处都可以招来。

筵会假赁

凡民间吉凶筵会，椅卓①陈设，器皿合②盘，酒檐③动使之类，自有茶酒司管赁。吃食下酒，自有厨司，以至托盘下请书、安排坐次、尊前执事、歌说劝酒，谓之“白席人”④。总谓之“四司人”⑤。欲就园馆亭榭寺院游赏命客之类，举意便办，亦各有地分，承揽排备，自有则例，亦不敢过越取钱。虽百十分，厅馆整肃，主人只出钱而已，不用费力。

［注释］

①卓：同“桌”。几案。②合：今写作“盒”，盛物的器皿。③檐：通“担”字，挑。④白席人：北宋时北方民间办喜事或丧事在待客吃饭时，有一种人被雇请到宴席间进行唱礼服务，并且可以得一顿饭吃，称为“白席”或“白席人”。陆游《老学庵笔记》卷八记云：“北方民家吉凶辄有相礼者，谓之白席，多鄙俚可笑。”⑤四司人：北宋时达官显贵人家府中专门设有负责招待宾客举行宴会的办事人员，称为四司六局。耐得翁《都城纪胜·四司六局》记云：“官府贵家置四司六局，各有所掌，故筵席排当，凡事整齐，都下街市亦有之。常时人户每遇礼席，以钱倩之，皆可办也。”所谓四司为帐设司、厨司、茶酒司、台盘司。所谓六局为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油烛局、香药局、排办局。这里所说的“四司人”，包括茶酒司、厨司、托盘司和白席人，与《都城纪胜》所说略有不同。

［译文］

凡是民间有办喜事、丧事等宴会，桌椅陈设、碗碟杯盘及酒水用品等物，均有茶酒司负责租用筹办。饭食菜肴，也有厨师负责制作。还有那些托盘传送东西、下请帖、安排宾客坐次的。宴席间服务、说唱劝酒的人，叫做“白席人”。以上统称为“四司人”。如果要到园馆亭榭或寺院游玩赏景、宴请宾客之类的活动，想办随时就可以办妥。这类服务，也各有固定的地段，有专门从事这些事情的人负责承办安排，且有一定的成规，所以这些人也不敢过分地要价。宴席即使花费不过百十分钱，厅馆也会安排得整齐干净，主人只不过是出些钱而已，完全不用自己劳神费力。

会仙酒楼

如州东仁和店①，新门里会仙楼正店，常有百十分厅馆，动使各各足备，不尚少阙②一件。大抵都人风俗奢侈，度量稍宽，凡酒店中不问何人，止两人对坐饮酒，亦须用注碗一副，盘盏两副，果菜碟各五片，水菜碗三五只，即银近百两矣。虽一人独饮，碗遂亦用银盂之类。其果子菜蔬，无非精洁。若别要下酒，即使人外买软羊、龟背、大小骨、诸色包子、玉板鲊、生削巴子、瓜姜之类。

［注释］

①仁和店：见卷二“酒楼”一节注④。②阙：同“缺”，缺少。

［译文］

著名的大酒店如城东的仁和酒店，新门里的会仙楼酒店，通常有百十间豪华包间，即使全部用席，器具也是准备充足，一件不会缺少。京城里的人们大都相当奢侈，凡是来酒店里就餐的，不论是什么人，即使只有两个人对坐饮酒，也必须用注碗一副，盘盏两副，果菜碟子各五个，水菜碗三五个，这样的花费就将近一百两了。即使只是一个人饮酒，所用的碗碟也必须是银制的。所点的水果、蔬菜，无一不是精品。如果还需另要下酒菜，就派人到外边去买软羊、龟背、大小骨、各种馅的包子、王板鲊、生削巴子、瓜姜之类的名牌菜品。

食店

大凡食店①，大者谓之“分茶”，则有头羹、石髓羹、白肉、胡饼、软羊、大小骨、角炙犒②腰子、石肚羹、入炉羊、罨生③、软羊面、桐皮面、姜泼刀、回刀、冷淘④、棋子、寄炉面饭之类。吃全茶，饶齑头羹。更有川饭店⑤，则有插肉面、大燠面、大小抹肉、淘剪燠肉、杂煎事件、生熟烧饭。更有南食店⑥，鱼兜子、桐皮熟脍面、煎鱼饭。又有瓠羹店，门前以枋木及花样启⑦结缚如山棚，上挂成边猪羊，相间三二十边。近里门面窗户，皆朱绿装饰，谓之“门”。每店各有厅院东西廊，称呼坐次。客坐，则一人执箸纸，遍问坐客。都人侈纵，百端呼索，或热或冷，或温或整，或绝冷、精浇、臕浇⑧之类，人人索唤不同。行菜⑨得之，近局⑩次立，从头唱念，报与局内。当局者谓之“铛头”，又曰“着案”。讫，须臾，行菜者左手杈三碗，右臂自手至肩驮叠约二十碗，散下尽合各人呼索，不容差错。一有差错，坐客白之主人，必加叱骂，或罚工价，甚者逐之。吾辈入店，则用一等琉璃浅棱碗，谓之“碧碗”，亦谓之“造羹”，菜蔬精细，谓之“造齑”，每碗十文。面与肉相停，谓之“合羹”；又有“单羹”，乃半个也。旧只用匙，今皆用箸矣。更有插肉、拨刀、炒羊、细物料棋子、锟饨店。及有素分茶，如寺院斋食也。又有菜面、胡蝶齑疙瘩，及卖随饭、荷包、白饭、旋切细料馉饳儿、瓜齑、萝卜之类。

［注释］

①食店：即饭馆，客人入店可以坐下点饭菜酒水吃正餐的地方。②犒(ko)：应作“熇”，俗作“焅”。③罨生：“罨”为覆盖之意。苏轼《东坡集》续集卷十有《猪肉颂》，诗云：“净洗铛，少着水，柴头罨烟焰不起。”此处谓“罨生”当是一种菜名，制作方法未详。④冷淘：即凉粉。⑤川饭店：即四川风味的饭馆。当时汴京城是京师，全国各种地方特色的饭店都有开张。⑥南食店：即南方风味的饭馆，主要是指岭南或东南沿海一带，其菜肴的品种中海产和鱼类较多。⑦启：原作“呇”，今径改为“启”。⑧精浇、臕浇：即今天所谓的臊子面，俗称捞面条上面浇卤为臊子，或写作燥子。臊子以瘦肉为主叫精浇，以肥肉为主叫臕浇。⑨行菜：饭馆里负责传送饭菜的人，一般为男性，小厮居多。⑩局：饭馆里面做饭菜的操作间，即厨房。相停：均等、各占一半的意思。馉饳(gǔ duò)儿：一种面食，似今之馄饨。周密《武林旧事》卷六“市食”一节有“鹌鹑馉饳儿”。

［译文］

大抵京城里的饭馆，大的叫做“分茶”，店里面供应的有头羹、石髓羹、白肉、胡饼、软羊、大小骨、角炙熇腰子、石肚羹、入炉羊、罨生、软羊面、桐皮面、姜泼刀、回刀、冷淘、棋子、寄炉面饭之类的饮食。如果客人吃全茶，则要赠送一份齑头羹。还有川菜饭馆，有插肉面、大燠面、大小抹肉、淘煎燠肉、杂煎事件、生熟烧饭等。还有南方风味的饭馆，饭菜有鱼兜子、桐皮熟脍面、煎鱼饭。还有瓠羹店，门前用枋木及各种花样图案扎成牌楼模样，上面挂着成扇的猪、羊肉，猪羊相间有二三十扇。靠近门面的窗户，都是大红大绿的装饰，这叫做“门”。每个饭馆里都有厅院和东西走廊，招呼并安排客人的座位。待客人坐下之后，有一人手拿着筷子和菜单，挨个儿地询问每位客人要吃些什么。京城里的人奢侈而放纵，对各种菜肴尽情地点要。有的要热菜，有的要凉菜，有的要加热的汤锅，也有要整鸡整鱼的，还有的要冰冻食品，或者是精肉臊子或是肥肉臊子的打卤面等，人人点要的饭菜各不相同。传菜的小厮得到菜单，就走到厨房旁边站定，把菜单上从头唱念一遍，报给厨房里的厨师。厨房里掌勺的叫做“铛头”，又叫做“着案”。报完之后，不大一会儿，传菜的小厮左手杈着三个菜碗，右臂从手至肩依次叠放大约二十个碗，分发给客人，和每个人点要的饭菜都相符，当中绝对不容许出一点差错。一旦出现差错，客人告诉饭馆的老板，则老板一定会对传菜的小厮进行责骂，或者罚他的工钱，严重者甚至要把他辞退。我们这样的人进店，就要使用上等的琉璃浅棱碗碟，这叫做“碧碗”，也叫做“造羹”，菜蔬非常精细，叫做“造齑”，每碗标价十文钱。面条和肉菜的量均等的，叫做“合羹”；又有一种“单羹”，即半份。以前饭馆里只用汤匙，如今都用筷子了。还有插肉、拨刀、炒羊、细物料棋子、馄饨店，以及有素分茶，就像寺院里的素斋饭。还有卖菜面、胡蝶齑疙瘩，以及卖随饭、荷包、白饭、旋切细料馉饳儿、瓜齑、萝卜之类的小馆子。

肉行

坊巷桥市，皆有肉案，列三五人操刀。生熟肉从便索唤，阔切、片批、细抹、顿刀之类。至晚即有燠爆熟食上市。凡买物不上数钱，得者是数。

［译文］

街坊巷道、桥头集市上，到处都是卖肉的案子，三五个人站成一列在那里操刀卖肉。生的熟的，随意挑选，阔切、片批、细抹、顿刀之类的切法都有。到夜晚又有燠爆熟食上市。凡是来买肉的都先不付钱，而是切下一份之后值多少钱就算多少钱。

饼店

凡饼店有油饼店，有胡饼店。若油饼店，即卖蒸饼①、糖饼、装合②、引盘之类。胡饼店，即卖门油、菊花、宽焦、侧厚、油砣③、髓饼、新样满麻。每案用三五人，捍剂卓花④入炉。自五更，卓⑤案之声，远近相闻。唯武成王庙前海州张家、皇建院前郑家最盛，每家有五十余炉。

［注释］

①蒸饼：即炊饼。吴处厚《青箱杂记》卷二云：“仁宗庙讳贞，语讹近蒸，今内庭上下皆呼蒸饼为炊饼。”宋仁宗名赵祯，避其讳而称蒸饼为炊饼，但是这种避讳不很严格，北宋中期以后一直有说蒸饼者，也有说炊饼者。《水浒传》中武大郎所卖的炊饼即是蒸饼。②合：今写作“盒”。③油砣：一种油炸食品。“砣”，原本作“碢”，即“砣”字。④捍剂卓花：剂，把和好的面切成一块一块的，每一块可做一个饼的面团，叫一剂。捍剂，就是把小面团擀开，供装馅儿。卓花，在做好的生面饼上点缀花色图案。⑤卓：见本卷“筵会假赁”一节注①。

［译文］

京城里的饼店有油饼店，有胡饼店。比如油饼店，一般卖蒸饼、糖饼、装盒、引盘之类。若是胡饼店，就卖门油、菊花、宽焦、侧厚、油砣、髓饼、新样满麻等。每个案板上有三五个人，捍剂、卓花各有分工，然后入炉烘烤。每天五更开始，桌案的响声，远近都能听得到。而只有武成王庙前海州张家、皇建院前郑家的生意最兴盛，每家有五十多座烤炉。

鱼行

卖生鱼①则用浅抱桶②，以柳叶间串清水中浸，或循街出卖。每日早惟新郑门、西水门、万胜门，如此生鱼有数千檐③入门。冬月，即黄河诸远处客鱼④来，谓之“车鱼”，每斤不上一百文。

［注释］

①生鱼：即活鱼。②抱桶：用木板靠拢加铁箍而围起来的桶。浅抱桶，即较宽较浅的桶，可用来盛水装鱼。③檐：“担”的通假字。量词，一百斤。④客鱼：贩卖过来的鱼。

［译文］

卖活鱼的人用浅抱桶，将鱼用柳条穿着放在清水中浸泡着，或沿街叫卖。每天早晨仅新郑门、西水门、万胜门，像这样的活鱼就有数千担入城。冬季，就从黄河等较远的地方贩卖活鱼过来，叫做“车鱼”，每斤鱼还不到一百文钱。

卷之五

民俗

凡百所卖饮食之人，装鲜净盘合①器皿，车檐②动使，奇巧可爱。食味和羹，不敢草略。其卖药卖卦，皆具冠带。至于乞丐者，亦有规格。稍似懈怠，众所不容。其士农工商，诸行百户，衣装各有本色，不敢越外。谓如香铺裹香人，即顶帽披背；质库掌事，即着皂衫、角带，不顶帽之类。街市行人，便认得是何色目。加之人情高谊，若见外方之人为都人凌欺，众必救护之。或见军铺收领到斗争公事，横身劝救，有陪酒食檐③官方救之者，亦无惮也。或有从外新来邻左居住，则相借措动使，献遣汤茶，指引买卖之类。更有提茶瓶④之人，每日邻里互相支茶，相问动静。凡百吉凶之家，人皆盈门。其正酒店户，见脚店三两次打酒，便敢借与三五百两银器。以至贫下人家，就店呼酒，亦用银器供送。有连夜饮者，次日取之。诸妓馆只就店呼酒而已，银器供送，亦复如是。其阔略大量，天下无之也。以其人烟浩穰，添十数万众不加多，减之不觉少。所谓花阵酒地，香山药海。别有幽坊小巷，燕馆歌楼，举之万数，不欲繁碎。

［注释］

①合：今写作“盒”。②③檐：“担”的通假字。④提茶瓶：在茶坊提茶瓶为顾客提供茶水服务并且兼做传递消息等工作的人员。耐得翁《都城纪胜·茶坊》云：“提茶瓶，即是趁赴充茶酒人，寻常月旦望，每日与人传语往还，或讲集人情分子。”

［译文］

京城中所有出售饮食的商贩，都用干净的盘盒器皿盛装食品，车或担上的各种器具物件，都新奇精巧，非常可爱。对吃食以及汤汁饮料等，都不敢过于随意。那些卖药卖卦的人，各自都穿着一套整齐的冠带。甚至是那些乞丐，也有自己的规矩。稍有懈怠，众人都不能容许。那些士人、农民、工匠、商贩等各行业人员，所着衣装也都有各行业的特点，不能越出常规。比如香铺里的裹香人，就是戴帽子，围披肩；质库里的掌事，就穿黑色长衫，扎系角带，不戴帽子。街市上的行人，一看衣着打扮就能区分出他们的身份。而且京城里的人很看重人情和友谊，如果看见外地人被京城里的人欺负，众人一定会出面帮助他。如果遇上被禁军拘捕的事件，民众也会挺身上前劝解或救助，甚至有陪着酒食请官方做主来进行解救的，也不怕麻烦。如有人从外地刚来到京城住，那邻居就主动帮助他办事，或者给他送去茶水，为他指点买卖物品的地方等。还有那些提茶瓶的人，每天在邻里之间互相送茶，相互询问有关的事情。大抵有遇到喜事或丧事的人家，邻里人等都会涌到他家门前相帮。那些大酒店，遇到那些卖零酒的小店来店里买过三两次酒的，就很放心地把价值三五百两银子的银质盛酒器皿借给他们。甚至是那些较为贫苦的人家向酒店要酒菜在家中待客饮酒，酒店也是无例外地用银质的杯盘。对于那些连夜饮酒的人家，第二天才去把杯盘取回来。各家妓院的客人也只管向酒店索要酒菜就行了，饭店都会用银质杯盘送上门。这种阔绰大度的经营方式，真是天下少有的。京城里人烟稠密繁华，增加几万人不会觉得多，减十几万人也不觉得少。真是花阵酒池、香山药海啊。另外，那些背街小巷里，也有各种小饭馆、歌厅之类，数以万计，这里就不一一介绍了。

京瓦伎艺

崇、观以来，在京瓦肆伎艺：张廷叟，孟子书①。主张小唱②，李师师③、徐婆惜、封宜奴、孙三四等，诚其角者嘌唱④弟子，张七七、王京奴、左小四、安娘、毛团等。教坊减罢并温习⑤，张翠盖、张成，弟子薛子大、薛子小、俏枝儿、杨总惜、周寿⑥、奴称心等。般杂剧杖头傀儡⑦，任小三，每日五更头回小杂剧，差晚看不及矣。悬丝傀儡，张金线、李外宁⑧。药发傀儡，张臻妙、温奴哥、真个强、没勃脐。小掉刀、筋骨上索杂手伎，浑身眼、李宗正、张哥。球杖踢弄，孙宽、孙十五、曾无党、高恕、李孝详。讲史⑨，李慥、杨中立、张十一、徐明、赵世亨、贾九。小说⑩，王颜喜、盖中宝、刘名广。散乐，张真奴。舞旋，杨望京。小儿相扑、杂剧、掉刀、蛮牌，董十五、赵七、曹保义、朱婆儿、没困驼、风僧哥、俎六姐。影戏，丁仪。瘦吉等，弄乔影戏。刘百禽，弄虫蚁。孔三传，耍秀才、诸宫调。毛详、霍伯丑，商谜。吴八儿，合生。张山人，说诨话。刘乔、河北子、帛遂、胡牛儿、达眼五、重明乔、骆驼儿、李敦等，杂班。外入孙三神鬼，霍四究说“三分”，尹常卖“五代史”，文八娘叫果子。其余不可胜数。不以风雨寒暑，诸棚看人，日日如是。教坊钧容直，每遇旬休按乐，亦许人观看。每遇内宴前一月，教坊内勾集弟子小儿，习队舞，作乐，杂剧节次。

［注释］

①孟子书：此三字的意思不明确，当代人们的理解也有歧义。或认为“孟子书”是讲述孟子故事的评书；或者认为“孟子书”和“张廷叟”并列，是人名。造成歧义的关键在于以下的“主张”二字意义不详。中华书局出版的邓之诚注本把“主张”二字断在上句，为“张廷叟孟子书主张”，意义也不明朗。如果把“主张”二字解释为“张廷叟和孟子书二人的看法和观点”，即以下对京城伎艺诸家的评议，也似乎不妥。因而疑此处有误字或错字。这里，姑且把“孟子书”解释为讲述孟子故事的评书，“主张”二字暂且存疑。②小唱：在酒宴前唱小曲者，或者清唱，或者有一人用乐器伴奏。耐得翁《都城纪胜·瓦舍众伎》云：“唱叫小唱，谓执板唱慢曲曲破。大率重起轻杀，故曰浅斟低唱。”③李师师：北宋徽宗时汴京名妓，曾得幸于徽宗，也曾和周邦彦等著名文士交好。宋代不少文人笔记都记载有李师师的轶事，小说《水浒传》中也有关于她的描写。张端义《贵耳集》卷下记宋徽宗幸李师师家时，适逢周邦彦也在那里，见圣上驾到，李师师急忙让周邦彦躲到床底下，周邦彦得以听到徽宗和李师师欢会的情形。这一故事，有文人渲染的痕迹，未必完全属实。《梦华录》所记的李师师，即是曾得幸于徽宗的李师师。④诚其角者嘌(piāo)唱：“诚其角者”，意思费解。“诚其”二字疑是“都城”二字之误。因本书卷之九“宰执亲王宗室百官入内上寿”一节中，“第七盏，御酒”一段有“皆都城角者”一句，可参照。“嘌唱”，歌曲中曲折引长其声的一种唱法。程大昌《演繁露》卷九云：“凡今世歌曲，比古郑卫又为淫靡，近又即旧声而加泛滟者，名曰嘌唱。”耐得翁《都城纪胜·瓦舍众伎》云：“嘌唱，谓上鼓面唱令曲小词，驱驾虚声，纵弄宫调，与叫果子、唱耍曲儿为一体。本只街市，今宅院往有之。”“嘌”字的本义为“急速”，《诗经·桧风·匪风》云“匪风飘兮，匪车嘌兮”，前人注解说：“嘌嘌，无节度也。”据此种种解释，嘌唱大抵是指近乎淫靡的通俗唱法。⑤减罢并温习：意义不明，疑是指教坊司里的歌舞音乐艺人的身份。⑥周寿：或为崔上寿。本书卷之七“驾登宝津楼诸军呈百戏”一节有“薛子大、薛子小、杨总惜、崔上寿之辈”。两处的周寿和崔上寿当是一个人，其名必有一讹。⑦般杂剧杖头傀儡：“般杂剧”，即搬演杂剧。“般”即是“搬”的通假字。“傀儡”，即木偶戏，世俗或称之为扁担戏。根据其傀儡人物的制作和表演方式的不同，又可分为杖头傀儡(用竖杆支起小舞台人在里边用手操纵傀儡表演)、悬丝傀儡(人在幕后用提线操纵傀儡表演)、药发傀儡(有火药引发的傀儡表演)、水傀儡(艺人在水中进行表演)、肉傀儡(用小孩扮作傀儡进行表演)等。这里若把“般杂剧杖头傀儡”连起来理解，似指搬演杂剧故事的杖头傀儡表演。⑧李外宁：自此三字以下的断句颇为繁难，今人的看法各有不同。或谓“李外宁”应和下文“药发傀儡”相连，因为本书卷之六“元宵”一节有“李外宁药发傀儡”一句。然而中华书局出版的邓之诚注本认为，本书卷之七“池苑内纵人关扑游戏”一节又有“李外宁水傀儡”一句，即是说李外宁的伎艺不止一种，药发愧儡和水傀儡都可以表演。既然如此，他和张金线一起表演悬丝傀儡也是不错的。这里暂且按照邓之诚的断句方法处理，从李外宁起以下各句的读法为伎艺在前、人名在后；而到“瘦吉等，弄乔影戏”以下时，读法为人名在前、伎艺在后。⑨讲史：演说历史故事的评书。耐得翁《都城纪胜·瓦舍众伎》云：“讲史书，讲说前代书史文传、兴废争战之事。”⑩小说：主要演说当时世俗传奇故事的评书。明郎瑛《七修类稿》卷二十二云：“小说起宋仁宗，盖时太平盛久，国家闲暇，日欲进一奇怪之事以娱之。故小说得胜，头回之后即云话说赵宋某年。”而查宋人笔记，小说也演说历史故事，但它和“讲史”的区别在于，小说更主要是演说传说和虚构的故事，而讲史主要演说历史上的真实故事。散(sǎn)乐：古代的舞乐名。原指周代民间乐舞，包括俳优歌舞杂奏等，因不在官乐之内，故称为散乐。历代都有散乐，宋代亦然。赵彦卫《云麓漫钞》卷十二云：“今人呼路歧人乐为散乐。”而路岐人是宋元时对民间艺人的称呼，即不在官家乐队的在野乐人，其所演奏的舞曲即是散乐。相扑：即古代所谓的角抵，当代称摔跤，是我国历史上一种传统的体育项目。吴自牧《梦粱录》卷二十“角抵”记云：“角抵，相扑之异名也，又谓之争交。”影戏：古代的一种用灯光照物显影而进行的戏曲表演，用手显影称为手影戏，用剪纸或皮革制作的人物显影称为皮影戏。耐得翁《都城纪胜·瓦舍众伎》云：“凡影戏乃京师人初以素纸雕镞，后用彩色装皮为之。其话本与讲史书者颇同，大抵真假相半，公忠者雕以正貌，奸邪者与之丑貌，盖亦寓褒贬于市俗之眼戏也。”弄虫蚁：耍弄小动物进行表演的娱乐形式，如耍弄小鸟、鸟龟、蝇虎(蜘蛛)、虾蟆等。这些小把戏在宋代比较流行，陶宗仪《辍耕录》卷二十二记述有他在杭州看到的禽虫表演。诸宫调：宋金元时期说唱艺术的一种。其形式是把同一个宫调中的许多曲子连成一套，再把若干不同宫调的套曲连在一起演唱故事。表演时讲唱相间，以唱为主，因用琵琶等乐器伴奏，故又被称为“弹词”。据王灼《碧鸡漫志》等书记载，诸宫调的唱法是北宋末民间艺人孔三传创造的。耐得翁《都城纪胜·瓦舍众伎》云：“诸宫调本京师孔三传编撰，传奇、灵怪、八曲、说唱。”诸宫调对元杂剧曲牌联套的体制有直接的影响。商谜：宋代京城里说话人的伎艺名称，大抵是用猜谜的形式聚集听众和看客。耐得翁《都城纪胜·瓦舍众伎》云：“商谜，旧用鼓板吹《贺圣朝》，聚人猜诗谜、字谜、戾谜、社谜，本是隐语。”吴自牧《梦粱录》卷二十“小说讲经史”一节亦云：“商谜者，先用鼓儿贺之，然后聚人猜诗谜、字谜、戾谜、社谜，本是隐语。”合生：宋代京城里说话人的一个流派，大抵是艺人当场指物赋诗，也叫唱题目。其中内容滑稽又有讽劝意味的，叫做养合生。耐得翁《都城纪胜·瓦舍众伎》云：“合生与起令、随令相似，各占一事。”周密《武林旧事》卷六“诸色伎艺人”写作“合笙”。说诨话：即讲笑话使人发笑。诨话就是使人发笑的话。宋陈鹄《耆旧续闻》卷三云：“元丰末东坡赴阙，道出南都……坡至都下，就宋氏借本看。宋氏诸子不肯出，谓东坡滑稽，万一摘数语作诨话，天下传为口实矣。”这里的“说诨话”是北宋末年京城里艺人表演的一种形式。杂班：即杂剧表演的散段。耐得翁《都城纪胜·瓦舍众伎》云：“杂扮或名杂班，又名纽元子，又名技和，乃杂剧之散段。在京师时，村人罕得入城，遂撰此端，多是借装为山东河北村人，以资笑。今之打和鼓、捻梢子、散耍皆是也。”叫果子：宋代京城中伎艺表演的一种，大抵是模仿市井中小贩的叫卖声，拖长声音进行演唱并配有音乐，也叫吟叫。高承《事物纪原》卷九云：“市井初有叫果子之戏。其本盖自至和、嘉祐之间，叫紫苏丸洎乐工杜人经十叫子始也。京师凡卖一物，必有声韵，其吟哦俱不同。故市人采其声调，间以词章，以为戏乐也。今盛行于世，又谓之吟叫也。”钧容直：即军乐。马端临《文献通考》卷一四六“乐考十九”云：“钧容直者，军乐也。”又高承《事物纪原》卷二引《宋朝会要》云：“太平兴国三年诏籍军中之善乐者，命曰引龙直，每巡省游幸，则骑导车驾而奏乐。……淳化三年，改名钧容直。”

［译文］

宋徽宗崇宁、大观以来，在京城各瓦肆里著名的伎艺表演主要有：张廷叟的评书《孟子书》，讲述孟子故事。能够称得上小唱名角的要数李师师、徐婆惜、封宜奴、孙三四等。京城里的嘌唱弟子以张七七、王京奴、左小四、安娘、毛团等最为有名。教坊司的减罢及温习等人中以张翠盖、张成，以及其弟子薛子大、薛子小、俏枝儿、杨总惜、周寿(或为崔上寿)、奴称心等较出名。任小三以杖头傀儡表演而著名，他每天五更时即开始表演小杂剧，去得稍晚一点就看不上了。表演悬丝傀儡的有张金线、李外宁。表演药发傀儡的有张臻妙、温奴哥、真个强、没勃脐。小掉刀、筋骨上索杂手伎等表演有浑身眼、李宗正、张哥。而孙宽、孙十五、曾无党、高恕、李孝详等则以球杖踢弄表演为有名。讲历史类评书的有李慥、杨中立、张十一、徐明、赵世亨、贾九。擅长讲小说类评书的有王颜喜、盖中宝、刘名广等人。表演散乐的有张真奴。杨望京的舞旋表演最佳。董十五、赵七、曹保义、朱婆儿、没困驼、风僧哥、俎六姐等人比较擅长表演小儿相扑、杂剧、掉刀、蛮牌等节目。丁仪表演弄影戏。还有瘦吉等表演的弄乔影戏。刘百禽表演弄虫蚁。孔三传表演耍秀才、诸宫调。毛详、霍伯丑说商谜。吴八儿说合生。张山人说诨话。杂班表演出名的有刘乔、河北子、帛遂、胡牛儿、达眼五、重明乔、骆驼儿、李敦等。另外还有孙三表演神鬼，霍四究说“三国故事”评书，尹常卖说“五代史”评书，文八娘则以叫果子闻名。其余的各种表演艺人及表演形式不可计数。不论是刮风下雨、热天冷天，每个戏棚里的观众都是日日爆满。教坊司和军乐队，每逢旬休日就到外面练习演唱、奏乐，并允许百姓们观看。每逢宫中办宴会的前一个月，教坊司就开始召集学员们练习队舞、奏乐，杂剧节目依次表演。

娶妇

凡娶媳妇，先起草帖子①，两家允许，然后起细帖子，序三代名讳，议亲人有服亲田产官职之类。次檐②许口酒，以络盛酒瓶，装以大花八朵、罗绢生色或银胜八枚，又以花红缴檐上，谓之“缴檐红”，与女家。女家以淡水二瓶、活鱼三五个、箸一双，悉送在元③酒瓶内，谓之“回鱼箸”。或下小定、大定④，或相媳妇与不相。若相媳妇，即男家亲人或婆往女家看中，即以钗子插冠中，谓之“插钗子”；或不入意，即留一两端彩段，与之压惊，则此亲不谐矣。其媒人有数等，上等戴盖头⑤，着紫背子⑥，说官亲宫院恩泽；中等戴冠子，黄包髻，背子，或只系裙，手把青凉伞儿，皆两人同行。下定了，即旦望媒人传语。遇节序，即以节物头面羊酒之类追女家，随家丰俭。女家多回巧作之类。次下财礼，次报成结日子。次过大礼，先一日或是日早，下催妆冠帔花粉，女家回公裳花幞头之类。前一日，女家先来挂帐，铺设房卧，谓之“铺房”。女家亲人有茶酒利市之类。至迎娶日，儿家以车子或花檐子发迎客，引至女家门，女家管待迎客，与之彩段，作乐催妆上车。檐从人未肯起，炒咬利市⑦，谓之“起檐子”，与了然后行。迎客先回至儿家门，从人及儿家人乞觅利市钱物花红等，谓之“拦门”。新妇下车子，有阴阳人⑧执斗，内盛谷豆钱果草节等，咒祝，望门而撒，小儿辈争拾之，谓之“撒谷豆”，俗云厌青羊等杀神也。新人下车檐，踏青布条或毡席，不得踏地，一人捧镜倒行，引新人跨鞍蓦草及秤上过，入门，于一室内当中悬帐，谓之“坐虚帐”。或只径入房中，坐于床上，亦谓之“坐富贵”。其送女客，急三盏而退，谓之“走送”。众客就筵三杯之后，婿具公裳花胜⑨簇面，于中堂升一榻，上置椅子，谓之“高坐”，先媒氏请，次姨氏或妗氏请，各斟一杯饮之；次丈母请，方下坐。新人门额，用彩一段，碎裂其下，横抹挂之，婿入房，即众争扯小片而去，谓之“利市缴门红”。婿于床前请新妇出，二家各出彩段，绾一同心，谓之“牵巾”，男挂于笏，女搭于手，男倒行出，面皆相向，至家庙前参拜。毕，女复倒行，扶入房讲拜，男女各争先后对拜毕，就床，女向左、男向右坐，妇女以金钱彩果散掷，谓之“撒帐”。男左女右，留少头发，二家出匹段、钗子、木梳、头须之类，谓之“合髻”。然后用两盏以彩结连之，互饮一盏，谓之“交杯酒”。饮讫，掷盏并花冠子于床下，盏一仰一合，俗云“大吉”，则众喜贺。然后掩帐讫。宫院中即亲随人抱女婿去，已下人家即行出房，参谢诸亲，复就坐饮酒。散后，次日五更，用一桌，盛镜台、镜子于其上，望堂展拜，谓之“新妇拜堂”。次拜尊长亲戚，各有彩段、巧作、鞋袜等为献，谓之“赏贺”。尊长则复换一匹回之，谓之“答贺”。婿往参妇家，谓之“拜门”。有力能趣办，次日即往，谓之“复面拜门”，不然，三日七日皆可，赏贺亦如女家之礼。酒散，女家具鼓吹从物，迎婿还家，三日，女家送彩段油蜜蒸饼，谓之“蜜和油蒸饼”。其女家来作会，谓之“暖女”。七日则取女归，盛送彩段头面与之，谓之“洗头”。一月则大会相庆，谓之“满月”。自此以后，礼数简矣。

［注释］

①草帖子：古代议婚的程序中，经媒人说合之后先写成的书面契约，男家、女家各写一份，上面写明家庭中三代的姓氏、官职及田产等。下帖子共有两次，第一次写得较简略，叫草帖子；第二次写得较详细一些，叫细帖子。②檐：即“担”的通假字。以下“缴檐”、“花檐”、“檐从人”、“起檐子”、“车檐”等皆同此。③元：通“原”，原来的。④小定、大定：古代议婚程序中，下彩礼称为下定。下彩礼一般分两次，第一次叫“纳彩”，初步定下联姻意向，称为小定；第二次叫“纳币”，确定结婚的日期，称为大定。⑤盖头：古代妇女所戴的一种头巾，或称为幞头。这里是指上等媒人所戴的那种比较高档的头巾。⑥背子：古代服装的一种样式，即只遮挡前胸和后背，而没有袖子，又称为“半臂”。相当于今天所谓的坎肩、马甲之类。这里是指媒人所穿的那种紫色的坎肩。⑦炒咬利市：炒，同“吵”。炒咬利市，是说抬新人的轿夫们喧嚷着要喜钱。⑧阴阳人：以占卜、看相、测风水等事项为职业的术士，或称阴阳家、阴阳先生。古代在举办婚礼时也往往要请这样的人来担当一定的角色。⑨花胜：本义是古代妇女所戴的花形首饰，剪彩为之。这里指在婚礼上新郎官头上戴的花胜，与平时女子所戴的花胜有所不同。这种规矩在北宋时比较流行，但也有人不太赞成。司马光《书仪》卷三“婚仪上”云：“世俗新婿盛戴花胜，拥蔽其首，殊失丈夫之容体。必不得已，且随俗戴花一两枝、胜一两枚可也。”

［译文］

凡是要娶媳妇的，首先应起草一份草帖子，等男女两方家庭同意，然后再写一份细帖子，上面按顺序写明家中曾、祖、父辈三代人的名字，还有定亲人的身份、田产及官职之类的情况。紧接着，男方家准备一担许口酒，酒瓶要用花络罩上，还要装饰八朵大花以及新鲜颜色的罗绢或八个银白色的花胜，再用花红绸子缠系在酒担上，这叫做“缴担红”，送到女方家。女方家用淡水两瓶、活鱼三五条、筷子一双，全都放进男方家送来的酒瓶中，这叫做“回鱼箸”。之后，男方家再商议下小定或是下大定的时间，以及要不要亲自去女方家相看一下媳妇。如果要相看媳妇，则男方家的一位亲人或未来的婆婆要陪同去女方家里，相看得中意，就用一支钗子插在女方的帽子上，这叫做“插钗子”；如果相得不满意，就留下一两块彩缎给女方压惊，这也就代表此亲事不成了。媒人们也分为好几等，上等媒人头戴盖头，身穿紫色坎肩，专门说合那些官宦人家、宫廷里的显贵人家以及其亲戚的婚事。中等媒人头上戴帽子，或用黄色的头巾包髻，身穿坎肩，或者不穿坎肩而只系一件裙子，手拿一把遮阳伞。媒人必须是两人同行。待男方下了定之后，就主要由媒人在两家之间进行传话。每逢各种节日，男方家就将应节的礼品以及羊肉和酒水之类的物品送往女方家中，所送的礼品可根据男方家的经济状况，随意就行。女方家则一般都回赠一些自家做的食品或小礼物之类的东西。然后就是正式下财礼，再接着，就是确定成婚的日子。最后是过大礼，在婚礼的前一天或者是当天一早，男方家将催妆的冠帔和花粉等送到女方家，而女方家则要回送一套公服及花幞头之类的东西。举办婚礼的前一天，女方家人先来到男方家，在新房里挂上帐子，铺设婚床及摆放嫁妆等，这叫做“铺房”，男方家则要对来者招待茶酒和赠送喜钱等。到迎娶的当天，男方家的迎亲车或花轿出发，迎亲队伍热闹地来到女方家门前。女方家热情款待前来迎亲的客人，并送给他们彩缎，之后开始奏乐催妆，新娘上了车或花轿，而车夫或轿夫们却不肯起程，嚷嚷着要喜钱，这叫做“起担子”，给了喜钱才肯起程。迎亲的队伍回到男方家门前，随行人以及男方的亲友们都纷纷索要赏钱或礼物，这叫做“拦门”。新娘准备下车或轿时，有阴阳先生一只手里拿着斗，斗里盛着谷子、黄豆、铜钱及果物等，口中不停地念着祝福的话，同时抓起斗里的东西向前抛撒，小孩子们争先抢拾，这叫做“撒谷豆”，世俗认为这样可以镇住青羊等杀神。新娘下了车或轿，脚踏青布条或者毡席，不能踩到土地上。同时前面有一人捧着一面镜子倒退着行走，引领新娘从马鞍、草垫及秤上跨过，进门后新娘要坐在屋内悬挂的帷帐之内，这叫做“坐虚帐”。也可让新娘直接坐在新房中的座上，叫做“坐富贵”。女方家送新娘来的客人们，每人饮酒三杯后就告辞了，这叫做“走送”。待所有前来贺喜的宾客入席并饮过三杯之后，新郎身穿礼服，头戴花胜，满面春风，在中堂摆上一个木榻，木榻上面再放一把椅子，然后坐在椅子上，这叫做“高坐”。先请媒人过来，再请姨娘或妗子这些长辈过来，各斟一杯饮了；再请丈母娘过来敬上一杯，才下坐。新房的门额横楣上，将一块彩缎的下边撕裂成条，横挂上边，等新郎进入新房后，贺喜的客人们便争先撕扯一缕而去，这叫做“利市缴门红”。新郎在床前请新娘出来，男女两家各拿出一块彩缎，绾成一个同心结，这叫做“牵巾”。新郎把这巾挂在笏板上，新娘把巾搭在手上，新郎倒退着出门，两人面对面，一同到家庙前参拜。拜完之后，新娘倒退而出，由人搀扶着到新房中进行互拜礼。新郎、新娘对拜之后，就来到床边，新娘面向左坐着，新郎面向右坐着，这时妇女们用金钱彩果等向床上抛撒，这叫做“撒帐”。接着，男在左女在右，各自取下一缕头发，两家人拿出缎带、钗子、木梳、头须之类的扎系在一起，这叫做“合髻”。然后将两个酒杯用彩带连接在一起，新郎和新娘互饮一杯，这叫做“交杯酒”。饮完后把酒杯连同花冠子掷于床下，如果酒杯一仰一扣，按照风俗认为这是“大吉”，众人则连忙道喜。然后将床帐掩上。这时院子里有亲随的人便将女婿抱持到外边，其他人也都出了新房，拜谢各位亲友，之后都坐下来饮酒。酒宴散后，在第二天五更的时候，在一张桌子上摆放上镜台、镜子等，新娘要对着中堂行跪拜礼，这叫做“新妇拜堂”。然后拜谢各位尊长和亲戚，并各赠送一份花布、制作精巧的鞋袜等作为礼品，这叫做“赏贺”。尊长们则另换一匹绸缎回赠，这叫做“答贺”。女婿到岳父岳母家参拜，这叫做“拜门”。有财力能够很快就把彩礼办妥的，第二天就要前往，这叫做“复面拜门”，或者过三天或七天再去也都是可以的，送的礼品也都和女方家所送的礼品差不多。待酒宴散后，女方家准备着鼓乐班子及礼物，送女婿归家。第三天，女方家要派人送彩缎、油蜜、蒸饼到男方家，这叫做“蜜和油蒸饼”。娘家人到婿家来聚会，这叫做“暖女”。第七天则来接女儿回娘家，或者送来一些彩缎、头饰等礼物给女儿，这叫做“洗头”。结婚满一个月之后，则要举行一次大的聚会以示庆贺，这叫做“满月”。从这之后，各种礼数就简单多了。

育子

凡孕妇入月，于初一日，父母家以银盆，或錂①或彩画盆，盛粟秆一束，上以锦绣或生色帕复盖之，上插花朵及通草，帖罗五男二女花样，用盘盒装送馒头，谓之“分痛”。并作眠羊、卧鹿、羊生②果实，取其眠卧之义。并牙儿衣物绷③籍等，谓之“催生”。就蓐分娩讫，人争送粟米炭醋之类。三日落脐灸囟④。七日谓之“一腊”。至满月则生色及绷绣钱，贵富家金银犀玉为之，并果子，大展洗儿会。亲宾盛集，煎香汤于盆中，下果子彩钱葱蒜等，用数丈彩绕之，名曰“围盆”。以钗子搅水，谓之“搅盆”。观者各撒钱于水中，谓之“添盆”。盆中枣子直立者，妇人争取食之，以为生男之征。浴儿毕，落胎发，遍谢坐客，抱牙儿入他人房，谓之“移窠”。生子百日，置会，谓之“百晬”⑤。至来岁生日，谓之“周晬”，罗列盘盏于地，盛果木、饮食、官诰、笔砚、算秤等，经卷、针线应用之物，观其所先拈者，以为征兆，谓之“试晬”。此小儿之盛礼也。

［注释］

①錂：本义为金，这里指金属盆。②羊生：意义不明，疑有误字。③绷：原作“繃”，即小儿包被，与“襁褓”义同。④灸囟(xìn)：囟，即初出生的小儿头顶前方颅骨未长严的地方。古时候流行的规矩，是在小儿初出生的第三天用中医的灸法给小儿处理一下，叫灸囟。⑤晬(zuì)：古时的一种风俗。小儿出生百天叫“百晬”，一周岁叫“周晬”，要举行一定的仪式。在周晬时，用盘盛放纸、笔、刀、剑等物，让小儿抓取，用来预测小儿将来长大后的志趣，这叫“试晬”，盛物之盘称为“晬盘”。

［译文］

凡是孕妇到了要分娩的月份，在这个月的初一那天，其父母家中要用银盆，或是金属盆或彩画装饰的盆，盛放粟秆一束，盆上用锦绣或者彩色巾帕盖着，上面插着花朵及通草，并用帖罗扎成五男二女的花样来表示多子多福，另外还要用盘盒装着馒头给女儿送过来，这叫做“分痛”。并扎制眠羊、卧鹿等模型，取其眠卧的意思，同时一起送去的还有婴儿的衣物、包被等，这叫做“催生”。分娩之后，人们争相送来小米、木炭和醋等物品。婴儿出生第三天，要为小孩剪掉脐带，用灸法灸一次囟门。出生后的第七天叫做“一腊”。到婴儿满月的时候，用彩色布、花线及铜钱制作小物件作为礼物，贵富人家就用金银、犀角或美玉为礼品，连同各种水果、点心，举办盛大的“洗儿会”。亲戚朋友们一齐来聚会，烧一大盆热汤，并在盆中放入各种干果、葱蒜等，用几千丈彩布围绕在盆上，这叫做“围盆”。然后用钗子在盆中搅动，这叫做“搅盆”。旁观的人各自把铜钱撒到水里，这叫做“添盆”。撒进盆的红枣如果有直立着的，妇女就争着捞取吃了，认为这是生男孩的征兆。给小儿洗浴完毕，为小孩剪落胎发，再对来宾道谢，之后抱着小孩到别人家的屋中，这叫做“移窠”。到孩子出生百天再置办一次宴会，叫做“百晬”。到第二年生日这天，叫做“周晬”，这时要在地上摆放一些盘盏，盘中盛放着果木、饮食、官诰、笔砚、算秤等，以及经卷、针线等日常应用的物品，观察小孩会先抓取什么，来预测他将来的志趣，叫做“试晬”。这些都是为小孩子举行的盛大典礼啊。

卷之六

正月

正月一日年节，开封府放关扑①三日。士庶自早，互相庆贺，坊巷以食物、动使、果实、柴炭之类，歌叫关扑。如马行，潘楼街，州东宋门外，州西梁门外踊路，州北封丘门外及州南一带，皆结彩棚，铺陈冠梳、珠翠、头面、衣着、花朵、领抹②、靴鞋、玩好之类。间列舞场歌馆，车马交驰。向晚，贵家妇女纵赏关赌，入场观看，入市店饮宴，惯习成风，不相笑讶。至寒食冬至三日③亦如此。小民虽贫者，亦须新洁衣服，把酒相酬尔。

［注释］

①关扑：古代的一种赌戏名，北宋时期很流行。苏轼《乞不给散青苗钱斛状》云：“又官吏无状，于给散之际，必令酒务鼓乐倡优或关扑卖酒牌子，农民至有徒手而归者。”(《东坡集》续集“奏议”三)本节中下文“关赌”，即是关扑。②抹(mò)：原本作“捄”，当是“抹”字之误。参见卷之二“东角楼街巷”注②。③寒食冬至三日：北宋官方规定，每一年当中的元宵节、冬至和寒食节这三大节要各放假七日。王楙《野客丛书》卷十六云：“国家官私以冬至、元正、寒食三大节为七日假，所谓前三后四之说。”这里说“寒食冬至三日”，可能是北宋后期又改为三日假期，或者是《东京梦华录》在此记述有误。

［译文］

正月初一是新年春节，开封府下令让民众纵情关扑三天。所有当官的以及百姓人家都从一早就互相庆贺新年。大街小巷里，到处都是用食物、小物件、果实、柴炭之类的东西，唱着喝着招人来进行关扑的。如马行街，潘楼街，城东的宋门外，城西的梁门外踊路，城北的封丘门外及城南一带，都搭了彩棚，沿街都是铺设着冠梳、珠翠、头面、衣着、花朵、领抹、靴鞋、玩具之类的货物。其间，也有舞场和歌馆，车来人往好不热闹。到了夜晚，富贵家院的女眷们也出来纵情地观赏关扑的场景，有的还进到舞场、歌馆里面观看，或者进入街市中的饭店里吃喝，这种习惯已成为京城里的一种风气，互相之间既不惊讶，也不互相笑谈。在寒食节和冬至的三天假期里也都是这样。即使是贫穷一些的百姓，在节日的这几天里也必须穿上崭新干净的衣服，置办酒席招待宾客，并相互敬酒，庆贺新年。

元旦朝会

正旦大朝会，车驾坐大庆殿①，有介胄长大人四人，立于殿角，谓之“镇殿将军”。诸国使人入贺。殿庭列法驾仪仗，百官皆冠冕朝服，诸路举人解首亦士服立班，其服二量冠②，白袍青缘。诸州进奏吏，各执方物入献。诸国使人：大辽大使顶金冠，后檐尖长，如大莲叶，服紫窄袍，金蹀躞③；副使展裹金带，如汉服。大使拜则立左足，跪右足，以两手着右肩为一拜。副使拜如汉仪。夏国使副，皆金冠，短小样制，服绯窄袍，金蹀躞，吊敦背，叉手展拜。高丽与南番交州使人，并如汉仪。回纥皆长髯高鼻，以匹帛缠头，散披其服。于阗皆小金花毡笠，金丝战袍，束带，并妻男同来，乘骆驼，毡兜铜铎入贡。三佛齐④皆瘦脊⑤，缠头，绯衣上织成佛面。又有南蛮五姓番，皆椎髻乌毡，并如僧人礼拜入见。旋赐汉装锦袄之类。更有真腊⑥、大理、大食等国，有时来朝贡。其大辽使人在都亭驿，夏国在都亭西驿，高丽在梁门外安州巷同文馆，回纥、于阗在礼宾院，诸番国在瞻云馆或怀远驿。唯大辽、高丽就馆赐宴。大辽使人朝见讫，翌日诣大相国寺烧香，次日诣南御苑射弓，朝廷旋选能射武臣伴射。就彼赐晏，三节人皆与焉。先列招箭班⑦十余于垛子前。使人多用弩子射，一裹无脚小幞头子、锦袄子辽人，踏开弩子，舞旋搭箭，过与使人，彼窥得端正，止令使人发牙例⑧。本朝伴射用弓箭中的，则赐闹装、银鞍马、衣着、金银器物有差。伴射得捷，京师市井儿遮路争献口号，观者如堵。翌日，人使朝辞。朝退，内前灯山已上彩，其速如神。

［注释］

①大庆殿：北宋皇宫中的正殿，相当于明清时皇宫中的太和殿。参见卷之一“大内”一节。②二量冠：即“二梁冠”，“量”为“梁”字之通假字。《宋史》卷一五二“舆服志”云，宋朝官员的进贤冠分七等，第一、二等为七梁，第三等为六梁，第四等为五梁，第五等为四梁，第六等为三梁，第七等为二梁。参见本书卷之十“车驾宿大庆殿”一节。③蹀躞：腰带上的饰物，多用金玉制成。《辽史·西夏记》云：“金涂银带，佩蹀躞、解锥、短刀、弓矢。”可知此物在宋代的辽国、西夏比较流行。④三佛齐：南洋的一个古国。南朝时叫干陀利，唐代叫室利佛逝，宋朝时叫三佛齐。即今印度尼西亚的苏门答腊岛。见《宋史》卷四八九“外国传五”。⑤脊：即“瘠”的通假字。指其身材偏瘦。⑥真腊：古国名，汉代称扶南，唐宋时称真腊，明代改称甘孛智，讹为甘破蔗，明代万历之后称柬埔寨。⑦招箭班：禁军中由善于射箭的兵士组成的军事建制。《宋史·兵志》记云：“东西班弩手龙旗直、招箭班，共十二。旧号东西班承旨，择善弓箭者为招箭班。”⑧止令使人发牙例：意思不明，疑有误字。中华书局出版的邓之诚注本中，此处将标点断在“牙”后，“例”字随下文为“例本朝……”，似有不妥。从文意来看，此句的意思当是指辽国使臣射箭中靶之后，要按照常例给他一份奖赏。

［译文］

正月初一日举行朝会大典，皇上高坐于大庆殿之上。有身穿顶盔披甲、体貌高大雄壮的武士分别站在大殿的四个角上，称之为“镇殿将军”。各国使臣进殿朝贺。殿庭上列着法驾和仪仗，文武百官都头戴官帽，身穿朝服。各路举人中的解首，也身着士人的衣服依次站立，头戴二梁冠，官服是白袍镶着青边。各州驻京使官都带着有地方特色的贡品入朝献贡。大辽国的使臣头戴金冠，金冠的后檐又尖又长，就像一个大莲叶，身穿紫色窄袍，腰带上佩带金蹀躞作为饰物；副使腰缠金带，穿着汉人服饰。辽国大使拜见皇帝行拜礼时左脚直立，右脚跪地，将两手抱拳放在右肩为一拜；副使所行的拜礼同汉人的礼节相似。西夏国的正使和副使，都头戴着短小样制的金冠，身穿红色窄袍，腰带上佩有金蹀躞，披吊敦背，叉手行拜礼。高丽国与南方交州的使臣行的拜礼也与汉族的礼仪相似。回纥使臣都是长胡子高鼻梁，用布帛包在头上，随意地披着上装。于阗国的使臣都头戴小金花毡笠，身穿金丝战袍，腰间束带，并且带着夫人和公子一同前来，乘坐的是骆驼，带着毡兜、铜择等礼品前来进贡。三佛齐国的使臣都是身材瘦削且头上缠布，身穿红衣，衣服上织有佛像。还有南蛮一带的五姓番使臣，都将头发梳成锥状，戴着乌毡，拜见时所行的礼仪就像僧人礼拜一样。拜见皇上之后，即会赏赐给他们汉服和锦袄等。还有真腊、大理、大食等国的使臣，有时也派使者前来朝贡。那些大辽国使臣的住处都安排在都亭驿，西夏国使臣都在都亭西驿，高丽国的使臣则被安排住在梁门外安州巷的同文馆，回纥、于阗国的使臣住在礼宾院，其他各番国的使臣住在瞻云馆或怀远驿。只有大辽国、高丽国的使臣，朝廷才会在驿馆内赐宴。大辽国使臣入朝进见结束后，第二天到大相国寺烧香，次日到南御苑射箭，朝廷会选派射箭能手前往伴射，并在南御苑设宴招待，使臣的随从也都一同前去。先派招箭班的兵士十余人站在箭垛子前面进行警戒，使臣们大多使用弩弓射箭。先由一个头裹无脚小幞头子、身穿锦袄子的辽国人，用脚踏开弩子，拨弄一番，把箭搭在弩上，并已将弓箭瞄准之后再交给使臣，使臣只是发动牙机而已。按照惯例若使臣射中，要发给他一份奖赏。伴射的武臣射中靶即赏给新装、镶银马鞍，或者其他的衣服及金银器物等。如果伴射者得胜，在返京的途中，京城里的市井少年争相地拦着路，高呼着赞扬他们的神勇，路上观看者之多已将道路堵塞了。第二天，各国使臣入朝告辞。刚退朝，皇宫前边的灯山就都已点亮，速度之快如神仙施法一般。

立春

立春前一日，开封府进春牛入禁中鞭春①。开封、祥符两县，置春牛于府前。至日绝早，府僚打春，如方州仪。府前左右，百姓卖小春牛，往往花装栏坐，上列百戏②人物，春幡雪柳，各相献遗。春日，宰执亲王百官，皆赐金银幡胜③。入贺讫，戴归私第。

［注释］

①鞭春：古时候庆祝立春来到的一种活动。府县官员表示劝耕，在立春的前一天，迎春牛置于署衙前，第二天用红绿彩鞭打牛身，叫做鞭春，也叫打春。②百戏：即杂技表演。汉代即有百戏的名称，从张衡《西京赋》等文献记载和当代出土的汉代百戏陶俑来看，汉代的百戏主要是杂技表演，包括吞刀、吐火、扛鼎、寻橦(爬竿)、冲狭(冲过刀门狭道)、燕跃(又称燕濯或燕子点水)、跳丸、走索等。南北朝后又叫散乐。唐代和北宋百戏比较流行。马端临《文献通考》卷一四七“乐考”记云：“宋朝杂乐百戏，有踏球、蹴球、踏、藏挟、杂旋、弄枪碗瓶、龊剑、踏索、寻橦、筋斗、拗腰、透剑门、飞弹丸、女伎。百戏之类，皆隶左右军而散居，每大飨燕，宣徽院按籍召之。”耐得翁《都城纪胜·瓦舍众伎》所谓的“杂手艺”即是百戏。参见卷之七“驾登宝津楼诸军呈百戏”一节。③幡胜：即彩胜。唐宋时风俗，每逢立春日，用金银箔罗彩剪作饰物或小旗子，戴在头上或系在花下，用来欢庆春日来临，并互相赠送，叫做幡胜。苏轼《次韵曾仲锡元日见寄》诗云：“萧索东风两鬓华，年年幡胜剪宫花。”(《分类东坡诗》卷六)

［译文］

立春的前一天，开封府进献一头春牛到皇宫，以备在第二天鞭春活动中使用。开封、祥符两县，也各自在府衙前面放置一头春牛。当日一大早，衙署里的长官和部属在这里举行打春的仪式，就像州郡的仪式那样。府前两边的大街上，百姓们正在卖小春牛之类的小玩具，也往往给牛用彩花装饰，放在设置有底座的牛栏里，上面还排列着各种进行百戏表演的人物。人们还为迎春而制作一些小旗子、雪柳等物件，互相赠送。立春当天，宰相、亲王及百官，都会得到皇上赏赐的一些金银幡胜。入朝贺春谢恩之后，他们戴着幡胜回到自家府中。

元宵

正月十五日元宵，大内前自岁前冬至后，开封府绞缚山棚①，立木正对宣德楼，游人已集御街，两廊下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鳞鳞相切，乐声嘈杂十余里。击丸蹴踘，踏索上竿。赵野人，倒吃冷淘。张九哥，吞铁剑。李外宁，药法傀儡。小健儿，吐五色水、旋烧泥丸子。大特落、灰药、榾柮儿，杂剧。温大头、小曹，嵇琴②。党千，箫管。孙四，烧炼药方。王十二，作剧术。邹遇、田地广，杂扮。苏十、孟宣，筑球③。尹常卖，《五代史》。刘百禽，虫蚁。杨文秀，鼓笛。更有猴呈百戏，鱼跳刀门，使唤蜂蝶，追呼蝼蚁。其余卖药卖卦，沙书地谜，奇巧百端，日新耳目。至正月七日，人使朝辞出门，灯山上彩，金碧相射，锦绣交辉。面北悉以彩结山启④，上皆画神仙故事，或坊市卖药卖卦之人，横列三门，各有彩结金书大牌，中曰“都门道”，左右曰“左右禁卫之门”，上有大牌曰“宣和与民同乐”。彩山左右，以彩结文殊、普贤，跨狮子、白象，各于手指出水五道，其手摇动。用辘轳绞水上灯山尖高处，用木柜贮之，逐时放下，如瀑布状。又于左右门上，各以草把缚成戏龙之状，用青幕遮笼，草上密置灯烛数万盏，望之蜿蜒如双龙飞走。自灯山至宣德门楼横大街，约百余丈，用棘刺围绕，谓之“棘盆”，内设两长竿，高数十丈，以缯彩结束，纸糊百戏人物，悬于竿上，风动宛若飞仙。内设乐棚⑤，差衙前乐人作乐杂戏，并左右军百戏在其中。驾坐一时呈拽⑥宣德楼上，皆垂黄缘帘，中一位乃御座。用黄罗设一彩棚，御龙直执黄盖掌扇，列于帘外。两朵楼各挂灯球一枚，约方圆丈余，内燃椽烛，帘内亦作乐。宫嫔嬉笑之声，下闻于外。楼下用枋木垒成露台⑦一所，彩结栏槛，两边皆禁卫排立，锦袍，幞头簪赐花，执骨朵子⑧，面此乐棚。教坊钧容直，露台弟子，更互杂剧。近门亦有内等子⑨班直排立。万姓皆在露台下观看，乐人时引万姓山呼⑩。

［注释］

①山棚：欢庆元宵节时，在街边用木料、松枝搭建，并用花朵与彩旗装饰的彩山，称为山棚。蔡絛《铁围山丛谈》卷一云：“国朝上元节烧灯，盛于前代，为彩山峻极而对峙于端门。”这里所谓的彩山即是山棚。又赵彦卫《云麓漫钞》卷三云：“今人谓锡宴所结彩山为山棚。”②嵇琴：即弹琴。晋嵇康善弹琴，临刑时曾弹名曲《广陵散》，后世或称琴为嵇琴。③苏十、孟宣，筑球：苏十即苏述，他和孟宣都是当时京城中善于筑球者。筑球，古代的击球游戏，详见本书卷之九“宰执亲王宗室百官入内上寿”中的描写及注。④启：原作“呇”，即“启”字，今径改为“启”，参见本书卷之四“食店”一节注⑦。⑤乐棚：演出百戏伎艺的场所，通常是在节日期间或其他喜庆日子临时搭建起来的棚子。唐代已有乐棚的名称，如元稹《哭女樊》诗云：“腾踏游江舫，攀援看乐棚。”(《全唐诗》卷四〇四)⑥呈拽：此词较罕见，意思不明。疑为方言，即设置、拾掇之意。这里大概是指把皇上的御用安排妥当。⑦露台：即高台，或作灵台。《史记·文帝纪》云：“尝欲作露台，招匠计之，直百金。”这里的露台指露天舞台。⑧骨朵子：或称骨子，皇帝身边的卫士手执的一种仪仗。执骨朵子的卫士称为骨朵子直。高承《事物纪原》卷十引《宋朝会要》云：“大平兴国二年，诏改簇御龙直骨朵子直曰御龙骨朵子直。”⑨内等子：禁军中下级军官的名称。参见本书卷之四“军头司”注①。⑩山呼：群臣在朝贺皇帝时高呼万岁，称为山呼。高承《事物纪原》卷一云：“后人以呼万岁为山呼者，其事盖起于汉武时。按前汉武帝本纪曰，元封元年正月登嵩高，御史乘属在庙傍，吏卒咸闻呼万岁者三。迄今三呼以为式，而号山呼也。”

［译文］

正月十五是元宵节。皇宫前面从年前的冬至后，开封府就开始搭建山棚，竖起的大檩条正对着宣德楼，从这时起就已有游人开始聚集到御街上，街边两侧走廊下，表演各种奇术异能、歌舞百戏的，一个连着一个，乐声和人声嘈杂喧嚷，十余里外都能听到。有表演击丸蹴踘的，有表演踏索上竿的。一些著名的艺人如赵野人表演倒吃冷淘。张九哥表演吞铁剑。李外宁表演药法傀儡。小健儿表演吐五色水、旋烧泥丸子。大特落、灰药、榾柮儿等表演杂剧。温大头、小曹弹奏稽琴。党千演奏箫管。孙四表演烧炼药方。王十二表演作剧术。邹遇、田地广表演杂扮。苏十、孟宣表演筑球。尹常卖说评书《五代史》。刘百禽表演弄虫蚁。杨文秀演奏鼓笛。另外还有人表演猴呈百戏、鱼跳刀门、使唤蜂蝶、追呼蝼蚁等。其余的如卖药卖卦的，其他如沙书、地谜之类的，各种奇异巧妙的表演，每天都能让人耳目一新。到正月初七那天，各国的使臣入朝后辞别出了宫门，就会看到金光灿烂的灯山交相照耀，锦绣流彩辉映其间。朝向宣德楼的一面都是用锦绣彩旗搭建的、重叠堆积如山的山棚，上面画着各种神仙故事，或者画着街巷间卖药卖卦的人物形象。山棚的前面横向排列着三道彩门，各有彩结装饰、金泥书写的大牌匾，中间的彩门为“都门道”，左右两边的是“左右禁卫之门”，上面的一面大牌匾写着“宣和与民同乐”。彩山的左右两旁，用五彩扎成文殊、普贤菩萨，分别骑着狮子和白象，各自从手指流出五道水流，以使他们的手还在摇动。还有用辘轳绞水升上灯山的最高处，用大木柜贮水，并按时放水，犹如瀑布一样。又在左右两边的彩门上，分别用草把子扎缚成二龙戏珠的形状，用青色帷布蒙着，并在草把子上密密地放置灯烛达数万盏，远远望去，龙身婉蜒起伏如同双龙飞走。从灯山到宣德门楼的横大街，大约百余丈远，用棘刺围绕起来，叫做“棘盆”，里面设置有两根几十丈高的长竿，用五彩缯布装饰起来，又用纸糊成百戏人物，悬挂在高竿上，随风摆动宛若飞仙。棘盆里边还设有乐棚，差派衙前的乐人奏乐并演出杂戏，连同左右禁军的百戏也在里面表演。宣德楼上都垂着黄边的布帘子，正中是皇帝的临时座席。用黄罗设置一个彩棚，侍卫御龙直手执黄盖、掌扇，排列在布帘之外。宣德楼的两个朵楼上各挂着一个大灯球，方圆大约一丈有余。里边点燃着巨大的蜡烛，布帘内也有乐队奏乐。妃嫔及宫女的嬉笑声，都能传到下面的城楼以外。城楼下边用枋木搭有一座露台，并用五彩锦绣镶裹着围栏。两边的禁军士兵并排站立，身穿锦袍，头戴幞头，上面插着皇上赐给的绢花，手里执着骨朵子，面对着乐棚进行警戒。教坊司、军乐队和露台的弟子们，更替着演出各种杂剧节目。靠近城楼门的地方也排列有禁军内等子值班卫士。百姓都在露台下面观看演出，乐人们不时地带领观众们山呼万岁。

十四日车驾幸五岳观

正月十四日，车驾幸五岳观迎祥池，有对御(谓赐群臣宴也)。至晚还内。围子①、亲从官皆顶球头大帽，簪花，红锦团答戏狮子衫，金镀天王腰带，数重骨朵。天武官皆顶双卷脚幞头，紫上大搭天鹅结带，宽衫。殿前班②顶两脚屈曲向后花装幞头，着绯青紫三色捻金线结带望仙花袍，跨弓剑，乘马，一扎鞍辔，缨绋③前导。御龙直一脚指天、一脚圈曲幞头，着红方胜锦袄子，看带束带，执御从物，如金交椅、唾盂、水罐、果垒、掌扇、缨绋之类。御椅子皆黄罗珠蹙背座，则亲从官执之。诸班直皆幞头锦袄束带，每常驾出，有红纱帖金烛笼二百对，元宵加以琉璃玉柱掌扇灯。快行家各执红纱珠络灯笼。驾将至，则围子数重，外有一人捧月样兀子④，锦覆于马上。天武官十余人，簇拥扶策，喝曰：“看驾头⑤!”次有吏部小使臣百余，皆公裳，执珠络球杖，乘马听唤。近侍余官皆服紫绯绿公服，三衙太尉、知⑥玉带罗列前导，两边皆内等子。选诸军膂力者，着锦袄顶帽，握拳顾望，有高声者，捶之流血。教坊、钧容直乐部前引，驾后诸班直马队作乐。驾后围子外，左则宰执侍从，右则亲王、宗室、南班官⑦。驾近，则列横门十余人击鞭，驾后有曲柄小红绣伞，亦殿侍执之于马上。驾入灯山，御辇院人员辇前喝“随竿媚来”，御辇团转一遭，倒行观灯山，谓之“鹁鸽旋”，又谓之“踏五花儿”，则辇官有喝赐矣。驾登宣德楼，游人奔赴露台下。

［注释］

①围子：皇帝出行时的近身侍卫。《宋史·兵志》称为“驾出禁卫围子”，又称“禁围”，以天武军内一指挥为宽衣天武，专司其事。②殿前班：皇帝禁军的编制之一，下文“御龙直”也是这一类的军事编制。参见卷之四“军头司”一节注②。③缨绋：即缨绂，绾结官印的丝带，也代指印绶。“绋”通“绂”。《汉书·丙吉传》云：“临当封，吉疾病，上(宣帝)将使人加绋而封之，及其生存也。”后有注云：“绋，系印之祖也。”这里的缨绋是指皇帝的印绶。④兀子：即杌子，这里指放在马背上的小椅子。⑤驾头：即皇帝御座亲临。驾头本指皇帝出行时所坐的特殊座位。沈括《梦溪笔谈》卷一云：“正衙法座.香木为之，加金饰，四足坠角，其前小偃，织藤冒之。每车驾出幸，则使老臣马上抱之，曰驾头。”这里说“看驾头”，是侍卫向路人发出的警示语，意思是：“圣驾到了，小心看着点!”⑥三衙大尉、知：“三衙”，指枢密院、中书省、门下省，这三处政要部门统称为三衙，其长官称太尉。知，指主管“诸分”的内官。参见本书卷之一“内诸司”注②。⑦南班官：皇帝身边的近侍，一般都是皇家宗族子弟担任。沈括《梦溪笔谈》卷二云：“宗子授南班官。”

［译文］

正月十四日，皇上车驾巡游五岳观、迎祥池，皇上设宴赏赐群臣。到晚上皇上才回宫。负责警卫的侍卫、亲随官员都戴着球头大帽，帽上插有簪花，身穿红锦团答戏狮子衫，镀金天王腰带，手持好几重骨朵子排列成仪仗。天武军官员都头戴双卷脚的幞头，身穿紫色大披肩天鹅结带的宽衫。殿前班卫士头戴两脚屈曲向后的花装幞头，身穿红、青、紫三色捻金线结带望仙花袍，身佩弓剑，骑马，同一样式的鞍辔，近侍手执印绶作引导。御龙直卫士头戴两脚屈曲向后的花装幞头，身穿有红色方胜的锦袄子，宽带束腰，手执皇上出行的随身物件，如金交椅、唾盂、水罐、果盘、官扇、印绶之类。皇帝的御椅都用黄罗铺设，上缀珍珠，由亲从官用手抬着。诸班直卫士都是头戴幞头、身穿锦袄、腰间束带，平常皇上车驾出行都有红纱帖金蜡烛灯笼二百对引路，元宵节这天晚上又增加有琉璃玉柱掌扇灯，快行家卫士各自手执红纱珠络灯笼。皇上车驾将至，就有近身侍卫们在周围排列成一道又一道，还有一人捧着一件月牙形状的小椅子，上面用锦缎覆盖，放在马背上。天武官卫士十多人，在两边及前后簇拥扶持着，向路上行人喝斥道：“看驾头!”随后有吏部的小使臣百余名，都身穿官服，手执镶缀有珠络的球杖，骑马跟随，听候使唤。近侍及其余官员也都身穿着紫、红、绿等各色官服，三衙的太尉、诸分的内官，都身佩玉带在前面列队引导，两边都是禁卫军的内等子。挑选禁军那些有膂力的武士，身穿锦袄头戴帽盔，攥着拳头向四处观望，发现有高声喧哗者就拳脚相加直至流血。教坊司和军乐队在前面引导，皇上车驾后面是诸班直的马上乐队奏乐跟随。车驾后面的外侧，左边是宰相及其侍从，右边是亲王、宗室、南班官。皇上圣驾临近的时候，就有横列在门前的十多人击鞭鸣响，圣驾背后有一顶曲柄小红绣伞，也由内传秉持于马上紧随其后。圣驾至灯山，御辇院人员在御辇前喊道“随竿媚来”，御辇就绕行灯山一圈，倒行着观看灯山，这叫做“鹁鸽旋”，又叫做“踏五花儿”，这时随辇官就会宣布皇上给赏了。圣驾登上宣德楼之后，游人们则都跑到露台下面观看演出。

十五日驾诣上清宫

十五日，诣上清宫，亦有对御，至晚回内。

［译文］

正月十五日，圣驾前往上清宫，同时赐宴，并与群臣共饮，到晚上才回宫。

十六日

十六日，车驾不出。自进早膳讫，登门，乐作，卷帘，御座临轩，宣万姓。先到门下者，犹得瞻见天表。小帽红袍独桌子，左右近侍，帘外伞扇执事之人。须臾下帘，则乐作，纵万姓游赏。两朵楼相对：左楼相对郓王①以次彩棚幕次；右楼相对蔡太师②以次执政戚里幕次。时复自楼上有金凤飞下诸幕次，宣赐不辍。诸幕次中，家妓竞奏新声，与山棚、露台上下乐声鼎沸。西朵楼下，开封尹弹压，幕次罗列罪人满前，时复决遣，以警愚民。楼上时传口敕，特令放罪。于是华灯宝炬，月色花光，霏雾融融，动烛远近。至三鼓，楼上以小红纱灯球缘索而至半空，都人皆知车驾还内矣。须臾闻楼外击鞭之声，则山楼上下，灯烛数十万盏，一时灭矣。于是贵家车马，自内前鳞切，悉南去游相国寺。寺之大殿前设乐棚，诸军作乐，两廊有诗牌灯云：“天碧银河欲下来，月华如水照楼台。”并“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之诗。其灯以木牌为之，雕镂成字，以纱绢幂之，于内密燃其灯，相次排定，亦可爱赏。资圣阁前安顿佛牙③，设以水灯，皆系宰执、戚里、贵近占设看位。最要闹，九子母殿及东西塔院，惠林、智海、宝梵，竞陈灯烛，光彩争华，直至达旦。其余宫观寺院，皆放万姓烧香。如开宝、景德、大佛寺等处，皆有乐棚，作乐燃灯。惟禁宫观寺院，不设灯烛矣。次则葆真宫，有玉柱玉帘窗隔灯。诸坊巷，马行诸香药铺席、茶坊、酒肆，灯烛各出新奇。就中莲华王家香铺灯火出群，而又命僧道场打花钹、弄椎鼓④，游人无不驻足。诸门皆有官中乐棚，万街千巷，尽皆繁盛浩闹。每一坊巷口，无乐棚去处，多设小影戏棚子，以防本坊游人小儿相失，以引聚之。殿前班在禁中右掖门里，则相对右掖门设一乐棚，放本班家口登皇城观看。官中有宣赐茶酒妆粉钱之类。诸营班院，于法不得夜游，各以竹竿出灯球于半空，远近高低，若飞星然。阡陌纵横，城不禁。另有深坊小巷，绣额珠帘。巧制新妆，竞夸华丽，春情荡扬，酒兴融怡，雅会幽欢，寸阴可惜，景色浩闹，不觉更阑。宝骑骎骎，香轮辘辘。五陵年少，满路行歌。万户千门，笙簧未彻，市人卖玉梅、夜蛾、蜂儿、雪柳、菩提叶、科头圆子、拍头焦。唯焦以竹架子出青伞上，装缀梅红缕金小灯笼子，架子前后，亦设灯笼，敲鼓应拍，团团转走，谓之“打旋罗”，街巷处处有之。至十九日收灯，五夜城不禁，尝有旨展日。宣和年间，自十二月于酸枣门(二名景龙)门上，如宣德门，元夜点照，门下亦置露台，南至宝箓宫，两边关扑买卖，晨晖门外设看位一所，前以荆棘围绕，周回约五七十步，都下卖鹌鹑骨饳儿、圆子、拍、白肠、水晶鲙、科头细粉、旋炒栗子、银杏、盐豉汤、鸡段、金橘、橄榄、龙眼、荔枝诸般市合，团团密摆，准备御前索唤。以至尊有时在看位内，门司、御药、知省、太尉，悉在帘前，用三五人弟子祗应。盆⑤照耀，有同白日。仕女观者，中贵邀住，劝酒一金杯令退。直至上元，谓之“预赏”。惟周待诏瓠羹，贡余者一百二十文足一个，其粗细果别如市店十文者。

［注释］

①郓王：即宋徽宗第三子赵楷，被封为郓王。他在政和年间状元及第，又提举皇城司，甚受徽宗宠信。②蔡大师：即蔡京，徽宗时受宠信，被拜为太师，封魏国公。③佛牙：传说释迦牟尼佛死后，曾留下四颗牙齿，佛教徒们奉为珍宝，特予以供奉，称为佛牙。见《大般涅槃经后分》卷下“圣躯廓润品”第四。后世在中国的不少寺院里都珍存有佛牙，未必都是真正的释迦牟尼遗留的牙齿，或者只是一件象征之物。④椎鼓：即佛事活动中僧人敲击的花棒鼓。元李有《古杭杂记》云：“有丧之家，命僧为佛事……花棒鼓者，谓每举法事，则一僧三四棒鼓，轮流抛弄，诸妇女竞观之以为乐。”⑤盆：古时风俗，在除夕夜晚焚松柴于火盆中，以祭祀祖先及神灵，叫做盆，又叫烧火盆。到元宵节夜晚也还继续点燃。宋曾布《曾公遗录》卷九云：“密院据开封状，乞烧盆，奏从之。”宋刘昌诗《芦蒲笔记》卷四“盆”一节云：“今人祠祭或燕设，多以高架然薪照庭下，号为生盆，莫晓其义。予因执合宫，见御路两旁火盆，皆叠麻，始悟为盆，俗呼为生也。”这种风俗一直延续到清代，清王鸣盛《练川杂咏》诗中有句云：“烧罢盆添旺相，家家春帖换新题。”

［译文］

正月十六日，皇上车驾不出宫。从用完早膳以后，皇上登上宣德门的城楼，待奏响音乐，卷起悬挂的帘子，皇上亲临城楼，向百姓宣告要与民同乐。先赶到城楼下边的人们，还可以瞻仰到龙颜。皇上头戴小帽，身穿红袍，面前单独摆放一张桌子。两旁有近身侍卫站立，帘子之外是撑伞、掌扇等服侍的人。片刻放下了帘子，音乐大作，让百姓们游览观赏节日盛景。宣德楼两旁的朵楼东西相对：左朵楼下方相对的是郓王赵楷及其以下皇亲家的彩棚帷幕；右朵楼下方相对的是太师蔡京以下的执政大臣及国戚家的彩棚帷幕。从宣德楼上时而有金色凤鸟飞下，落在各个彩棚帷幕前，宣布皇上不停给予的赏赐。各个彩棚帷幕当中的歌舞家伎们，竞相演奏着新潮的乐曲，同山棚、露台上下各处的音乐演奏相交融，乐声鼎沸。西朵楼下方，开封府尹的军士在那警戒、维持秩序，在帷帐前排列着众多的罪犯，当场审判并宣布判决结果，以这种方式警戒百姓。宣德楼上时而传下来皇上的口谕，对一些罪犯予以特赦。此时，华灯与宝炬齐明，月色与花光相映，在轻霭薄雾中洋溢着祥和的气氛，晃动着的灯火之光照亮远近。到三更时，宣德楼上将小红纱灯球顺着溜索滑至半空中，见此景，人们就知道是皇上已经回宫了。片刻，听见城楼外击鞭声起，即刻山棚和城楼上下，数十万盏灯烛一时全都熄灭了。于是富贵之家的车马，从皇宫前边的御街紧密而有秩序地排起，都往南去游相国寺了。相国寺里的大殿前面也设置有乐棚，禁军各部的军乐队在那里演奏，大殿的两廊有诗牌灯，上面写着“天碧银河欲下来，月华如水照楼台”以及“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的诗句。这些灯用木牌做成，木牌上镂空成字，用薄纱绢蒙着，在牌子里密集地点上灯烛，并依次排开，也很值得观赏。资圣阁前面陈放着佛牙，并设置水灯，都是当朝执政大臣、外戚、近臣等占据的观看表演的座位。寺院里最为繁华热闹的地方，是九子母殿及东西塔院，惠林、智海、宝梵等处，竞相陈列着各种式样的灯烛，光彩夺目，直到天亮。城中各处的宫观寺院，都准许百姓们入内烧香，如开宝寺、景德寺、大佛寺等处，也都设置有乐棚，奏乐并点灯。只有皇宫内院里面的宫观寺院，不设置灯烛。其次是葆真宫，设置有玉柱及王帘窗隔开灯光。各处街巷，如马行街的各个香药店铺、茶馆、酒店等，所置备的灯烛的样式各出新奇。其中莲华王家香铺的灯火最为与众不同，而且这里还安排有和尚道士打花钹、弄椎鼓，过往的游人无不驻足观看。京城各门都有官府设置的乐棚，京城里万街千巷，到处都是繁盛热闹的景象。每一条巷口，即使没有乐棚的地方，也大都设置有小影戏棚子，主要是为了防止本街巷的游人的小孩走失，可用这些小棚子对走失的小孩进行安顿。殿前诸班直在皇宫的右掖门里，正对右掖门置有一个乐棚，特安排本班家属子弟登上皇城的城墙观灯。禁军的长官也有赏赐一些茶酒、脂粉、铜钱之类。各营值班卫士，按照规定不得在节日夜晚出去游玩，只好在驻地各自用竹竿挑出灯球悬在半空中，远近高低，随风摆动，犹如天上的流星一样。京城里的道路纵横交错，节日里都不设置禁区。城里那些背街的小巷，百姓们也在门额挂上了珠帘，且都是精心制作、巧手装饰，竞相夸耀着各自的华丽。如此良宵之夜，人们面带春风，欢情洋溢，乘着酒兴，心情怡悦。雅士聚会，情人幽欢，每一刻的时光都是这么值得珍惜。节日的景色繁华热闹，不觉已是夜半更深的时候了。心爱的宝马急速奔驰着，豪华的轿车香轮滚动着。富家子弟们一路上跑着唱着。千家万户，乐声一夜不绝。集市上有小商贩卖玉梅、夜蛾、蜂儿、雪柳、菩提叶、科头圆子、拍头焦等。特别是卖焦的，把竹架子置于青伞上，并点缀着梅红缕金的小灯笼子，架子前后也置有灯笼，随着敲击鼓点的打拍子节奏，小灯笼团团转动，这叫做“打旋罗”，街头巷口处处可见。从元宵节到正月十九日夜间收灯，这五个夜晚城门不加任何禁令，而且曾有圣旨让节日灯会延期一两天。徽宗宣和年间，从十二月起在酸枣门(又名景龙门)门上，像宣德门元宵节夜晚点燃灯火照明那样，城门下也设置露台，往南一直到宝箓宫，街道两边都有关扑、买卖之类的。晨晖门外设置有御座看台一所，看台前面用荆棘围绕，周长大约五七十步。京城里卖鹌鹑骨饳儿、圆子、拍、白肠、水晶鲙、科头细粉、旋炒栗子、银杏、盐豉汤、鸡段、金橘、橄榄、龙眼、荔枝等各种吃食与水果的，团团层层地紧密摆放着，准备着供皇家随时采购索唤。因为皇上有时就在御座看台里边，门司、御药、知省、太尉等内侍与近臣，都在帘子前边，有三五名年轻小伙侍候着听差。盆中的火光照耀夜空，就如同白天一样。京城里上流社会的仕女出来观景，皇上身边的宦官就要邀请她们停留一下，使用金杯劝饮一杯酒，然后命其离开。这样的做法一直持续到元宵节那天，叫做“预赏”。只有周待诏所卖的瓠羹，除献给宫廷里的贡品之外，余下的也要卖到一百二十文钱一个，其制作精细果然有别于其他店铺卖十文钱一个的。

收灯都人出城探①春

收灯毕，都人争先出城探春，州南则玉津园外，学方池亭榭、玉仙观、转龙湾。西去一丈佛园子、王太尉园②，奉圣寺前孟景初③园，四里桥望牛冈、剑客庙。自转龙湾东去陈州门外，园馆尤多。州东宋门外快活林、勃脐陂、独乐冈④，砚台、蜘蛛楼、麦家园、虹桥、王家园。曹、宋门之间，东御苑、乾明崇夏尼寺。州北，李驸马⑤园。州西，新郑门大路，直过金明池西道者院⑥，院前皆妓馆。以西宴宾楼，有亭榭、曲折池塘、秋千画舫，酒客税小舟，帐设游赏。相对祥祺观⑦，直至板桥，有集贤楼、莲花楼，乃之官河东、陕西五路之别馆，寻常饯送，置酒于此。过板桥，有下松园、王太宰园、杏花冈。金明池角南去，水虎翼巷水磨下蔡太师园。南洗马桥西巷内，华严尼寺、王小姑酒店。北金水河，两浙尼寺、巴娄寺、养种园，四时花木，繁盛可观。南去药梁园、童太师⑧园。南去铁佛寺、鸿福寺、东西柏榆村。州北模天坡、角桥，至仓王庙、十八寿圣尼寺、孟四翁酒店。州西北原有庶人园，有创台、流杯亭榭数处，放人春赏。大抵都城左近，皆是园圃，百里之内，并无闲⑨地。次第春容满野，暖律暄晴。万花争出粉墙，细柳斜笼绮陌，香轮暖辗，芳草如茵，骏骑骄嘶，杏花如绣。莺啼芳树，燕舞晴空。红妆按乐于宝榭层楼，白面行歌近画桥流水，举目则秋千巧笑，触处则蹴踘疏狂，寻芳选胜，花絮时坠金樽；折翠簪红，蜂蝶暗随归骑。于是相继清明节矣。

［注释］

①探：原本作“采”，即“探”字之误。②王太尉园：百岁寓翁《枫窗小牍》卷下记为“王太宰园”。王太宰即是王黼，宋徽宗时进升为少宰，与蔡京同为朝廷重臣。③孟景初：曾为教坊使，事迹不详。清周城《宋东京考》卷十云：“景初园即教坊使孟景初园也，在城西南奉圣寺冈。”本书卷之九“宰执亲王宗室百官入内上寿”一节“第五盏，御酒”一段、卷之十“除夕”一节，皆有孟景初出场。④独乐冈：明李濂《汴京遗迹志》卷九云：“独乐冈在城东十五里，相传宋时有一富翁居此，都人九日于此登高，男女婚嫁已毕，翁不问家事，日邀故旧饮酒为乐。徽宗微行见之，羡曰：‘斯人其独乐哉!’因名其冈。”⑤李驸马：即是李纬，李用和之子，尚仁宗长女兖国公主，官驸马都尉，终官为建武军节度使。《宋史》有传。⑥道者院：道教寺观。明李濂《汴京遗迹志》卷十一云：“道者院在郑门外五里，宋时所建，每岁中元节十月朔，设大会道场，焚钱山，祭军阵亡殁孤魂。金季兵毁。”⑦祥棋观：清周城《宋东京考》卷十三云：“祥棋观在新郑门外金明池之右，始建未详，元末兵毁。”⑧童太师：即童贯，字道辅，徽宗朝以平方腊功进位为大师。⑨闲：“闲”原本作“閴”，即“闲”字。

［译文］

正月十九日夜晚灯会结束之后，城里的人们纷纷争先出城探春。城南除玉津园之外，还有学方池亭榭、玉仙观、转龙湾等处。由转龙湾往西去，有一丈佛园子、王太尉园。奉圣寺前面有孟景初园，还有四里桥的望牛冈、剑客庙。从转龙湾往东到陈州门外，园林馆舍更多。城东宋门外有快活林、勃脐陂、独乐冈、砚台、蜘蛛楼、麦家园、虹桥、王家园。曹门和宋门之间，有东御苑、乾明崇夏尼寺。城北有李驸马园。城西的新郑门大路，一直过了金明池，西边是道者院，院前面全是妓院。再往西去是宴宾楼，有亭榭、曲折的池塘、秋千画舫，酒客们可租条小船，挂上帐幔，在其中游赏美景。宴宾楼对面是祥祺观，往前一直到板桥，有集贤楼、莲花楼，再往官河东岸，有陕西五路的别馆，平时饯别送行，都在此处置酒话别。过了板桥，有下松园、王太宰园、杏花冈。从金明池角往南去，水虎翼巷水磨以下是蔡太师园。南洗马桥西巷内，有华严尼寺、王小姑酒店。北金水河有两浙尼寺、巴娄寺、养种园，园内有四时花木，其繁盛的景象很值得观赏。往南去是药梁国、童太师园。再往南去是铁佛寺、鸿福寺、东西柏榆村。城北有模天坡、角桥，到仓王庙、十八寿圣尼寺、孟四翁酒店。城西北原有庶人园，有创台、流杯亭榭等数处，准许游人入内赏春。都城附近总的来说皆是园圃，百里之内并无闲置之地。元宵节过后，转眼间就是春色遍布郊野，气候温暖，天气晴朗。万花竞相开放着，纤细的柳枝伸出粉墙外；细柳轻拂，柔条斜笼芳路间。郊外香车的车轮缓缓地碾过，芳草如茵铺地；宝马欢快地激扬长嘶。杏花挂满枝头如锦绣一般，黄莺在芳树上鸣啼，燕子在晴空飞舞。梳着红妆的美女，在宝榭层楼弹琴奏乐；白面书生于画桥流水处放声歌唱。举目四望，到处是秋千上仕女的欢声笑语；所到之处，随时有男儿蹴踘时豪放疏狂的身影。寻访春色，游览胜景，花瓣不时坠于金樽之内；折取柳枝，插戴花朵，蜂蝶追随着归途的马儿。于是，过不多久就是清明节了。

卷之七

清明节

清明节，寻常京师以冬至后一百五日为大寒食①。前一日，谓之“炊熟”，用面造枣飞燕，柳条串之，插于门楣，谓之“子推燕”②。子女及笄③者，多以是日上头。寒食第三节，即清明日矣④。凡新坟皆用此日拜扫，都城人出郊。禁中前半月，发宫人车马朝陵，宗室南班⑤近亲，亦分遣诣诸陵坟享祀，从人皆紫衫，白绢三角子青行缠，皆系官给。节日，亦禁中出车马，诣奉先寺、道者院⑥，祀诸宫人坟。莫非金装绀幰⑦，锦额珠帘，绣扇双遮，纱笼前导。士庶阗塞，诸门纸马铺皆于当街用纸衮迭成楼阁之状。四野如市，往往就芳树之下，或园囿之间，罗列杯盘，互相劝酬。都城之歌儿舞女，遍满园亭，抵暮而归。各携枣、炊饼、黄胖⑧、掉刀、名花、异果、山亭、戏具、鸭卵、鸡雏，谓之“门外土仪”。轿子即以杨柳杂花装簇顶上，四垂遮映。自此三日，皆出城上坟，但一百五日最盛。节日，坊市卖稠饧、麦糕、乳酪、乳饼之类。缓入都门，斜阳御柳；醉归院落，明月梨花。诸军禁卫，各成队伍，跨马作乐四出，谓之“摔脚”。其旗旌鲜明，军容雄壮，人马精锐，又别为一景也。

［注释］

①大寒食：即寒食节。陈元靓《岁时广记》卷十五云：“清明前二日为寒食节，前后各三日，凡假七日。而民间以一百四日始禁火，谓之私寒食，又谓之大寒食。北人皆以此日扫蔡先茔，经月不绝。”②子推燕：清明节放在门前的一种食品，为纪念春秋时晋国的介子推而取为此名。高承《事物纪原》卷八云：“故俗每寒食前一日，谓之炊熟。则以面为蒸饼样，团枣附之，名为子推。穿以柳条，插户牗间。相缘云，介子推逃禄，晋文公焚山求之。子推焚死，文公为之寒食断火，故民从此物祀之，而名子推。”③及笄：笄，即簪子。及笄，即是指古时候女孩子结发如成人，相当于男孩子的冠礼。女孩子及笄的年龄一般为15岁。《礼记·内则》云：“女子……十有五年而笄。”④寒食第三节，即清明日矣：“节”与“日”二字应当调换一下，为“寒食第三日，即清明节矣”。原本有误。⑤南班：即南班官，见本书卷之六“十四日车驾幸五岳现”一节注⑦。⑥道者院：见卷之六“收灯都人出城探春”一节注⑥。⑦绀幰：天青色的车幔。《隋书·礼仪志》卷五云：“犊车……五品以上，绀幰碧裹，皆白铜装。”这里谓“金装绀幰”，“金装”当为金色装，即铜装。⑧黄胖：土制的泥偶。叶绍翁《四朝闻见录》戊集《黄胖诗》有注云：“韩侂胄以春日宴族人于西湖，因土为偶，名曰黄胖。”

［译文］

清明节，通常京城里以冬至后的第一百零五天为大寒食。大寒食的前一天，叫做“炊熟”，人们用白面蒸制飞燕形的枣，用柳条串起来，插在门头上，叫做“子推燕”。家中有十五岁的女孩子的，都要在这一天将头发束起来。寒食节的第三天，就是清明节了。凡是新坟都在这一天拜奠祭扫，因此京城里的人们都纷纷到郊外扫墓。而宫中在半月之前就安排人们准备车马拜祭皇陵，皇家宗室及南班官等近亲子弟们，也分别被派遣前往各陵墓进行祭祀。随从全都身穿紫色长衫，白绢三角子青行缠头，这些全都由官府配发。清明节当天，宫中还要派出车马，前往奉先寺、道者院两处，祭祀各宫嫔的坟墓。宫中派出的祭祀车队，全都是青色的车幔，铜饰的车身，锦绣的横额，珍珠的垂帘，一对宫扇遮挡，另有两排纱笼前导。出门祭祀的百姓在各处城门都会驻足观看，而使道路拥挤堵塞。卖纸马的店铺，都在当街用祭祀用品摆放成楼阁的形状，供人观看和购买。郊外四野像集市一般，很是热闹。祭祀扫墓之人，往往就在绿树之下，或田园之间，摆放上杯盘果品，拜祭祝告。京城里的歌舞艺人，遍布于各个园亭中，到日暮才返城，各自携带着枣、炊饼、黄胖、掉刀、名花、异果、山亭、戏具、鸭卵、鸡雏等，这些叫做“门外土仪”。出城的轿子都用柳枝、杂花装饰在轿顶上，四边垂下来，将轿门遮掩起来。从寒食节开始的三天中，城里的人们都会出城上坟，但是要数在冬至后的第一百零五日那天的人最多、景象最为壮观。节日期间，集市上卖的吃食有稠饧、麦糕、乳酪、乳饼等。傍晚，人们缓步进入城门，斜阳辉映着御道两旁的杨柳；乘醉回到自家院，明月的清光洒在庭院满树洁白的梨花上。各类军士及侍卫，各自排列成整齐的队伍，骑马奏乐，四处游玩，叫做“摔脚”。所有这些队伍都是旗帜鲜明，军容雄壮，人马精锐，又是京城里一道独特的景观。

三月一日开金明池琼林苑

三月一日，州西顺天门外开金明池①琼林苑②，每日教习车驾上池仪范。虽禁从，士庶许纵赏，御史台有榜不得弹劾。池在顺天门街北，周围约九里三十步，池西直径七里许。入池门内南岸西去百余步，有面北临水殿，车驾临幸，观争标、锡宴③于此。往日旋以彩幄，政和间用土木工造成矣。又西去数百步，乃仙桥，南北约数百步，桥面三虹，朱漆阑楯，下排雁柱，中央隆起，谓之“骆驼虹”，若飞虹之状。桥尽处，五殿正在池之中心，四岸石甃，向背大殿，中坐各设御幄，朱漆明金龙床，河间云水戏龙屏风，不禁游人。殿上下回廊，皆关扑④钱物饮食伎艺人作场勾肆，罗列左右。桥上两边，用瓦盆内掷头钱⑤，关扑钱物、衣服、动使。游人还往，荷盖相望。桥之南立棂星门，门里对立彩楼。每争标作乐，列妓女于其上。门相对街南，有砖石甃砌高台，上有楼观，广百丈许，曰宝津楼，前至池门，阔百余丈，下瞰仙桥、水殿，车驾临幸，观骑射、百戏于此。池之东岸，临水近墙皆垂杨，两边皆彩棚幕次，临水假赁，观看争标。街东皆酒食店舍，博易场户，艺人勾肆，质库⑥，不以几日解下，只至闭池，便典没出卖。北去直至池后门，乃汴河西水门也。其池之西岸，亦无屋宇，但垂杨蘸水，烟草铺堤，游人稀少，多垂钓之士，必于池苑所买牌子⑦，方许捕鱼，游人得鱼，倍其价买之，临水斫脍，以荐芳樽，乃一时佳味也。习水教⑧罢，系小龙船于此。池岸正北对五殿，起大屋，盛大龙船，谓之“奥屋”，车驾临幸，往往取二十日。诸禁卫班直簪花、披锦绣、捻金线衫袍、金带勒帛之类，结束竞逞鲜新。出内府金枪，宝装弓剑，龙凤绣旗，红缨锦辔。万骑争驰，铎声震地。

［注释］

①金明池：汴京城新郑门外大街路北的一处人工湖，周长约九里。五代后周时周世宗欲伐南唐，开凿此湖训练水军，演习水战。北宋时成为京城外一处风光秀丽的游赏之地。秦观有《金明池》词，写金明池事，后来“金明池”成为词牌名。宋徽宗时在池边建造一些亭台殿阁，有宝津楼、宴殿、射殿等。②琼林苑：在汴京城新郑门外大街路南，与金明池南北相对，是皇帝宴请新科进士的地方。北宋初大宗太平兴国二年(977年)赐宴新科进士于琼林苑，后成为一种定例，每一科考试放榜之后，都要在琼林苑赐宴，叫“琼林宴”。③锡宴：即赐宴。“锡”是“赐”的通假字。④关朴：赌戏名。见卷之六“正月”一节注①。⑤头钱：进行关扑时，先投一份钱，取得资格，这份钱即是“头钱”。⑥质库：即当铺，又称“解库”。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卷一有“特质钱为解库”一节，记述宋代质库交易情形颇详尽。⑦于池苑所买牌子：池苑所即“金明池与琼林苑管理处”。“牌子”，即准许捕鱼的证件，相当于现在说“要想钓鱼先到池苑所买门票”。⑧习水教：水军水战的教练或演习。金明池是北宋时京师教演水军的地方。明李濂《汴京遗迹志》卷八云：“宋太平兴国七年，太宗尝幸其池，阅习水战。”

［译文］

三月初一日，在城西顺天门外(即新郑门)开放金明池和琼林苑，每天在这里演习皇上车驾到来时的各种礼仪。虽然是皇家禁地，也准许一般士大夫和百姓前来观赏，御史台曾出榜明示，对来这里游玩的官员不得进行弹劾。金明池在顺天门大街以北，周围约九里零三十步，池东西向的最大宽度约七里。进入金明池内，顺着池的南岸往西去约百余步，有一座面朝北而建的临水大殿，皇上常亲临此处，观看比赛夺标、举办赐赏宴会。

以前皇帝驾临时只是在这里用彩色布幔围成一处幕帐，到了政和年间则用土木建造成一座大殿了。又往西去几百步，是仙桥，桥南到桥北长约几百步，桥面由三个拱门相连，如同三条彩虹，大红油漆的栏杆，下面并排有两行桥柱，桥的中央宫门高高隆起，称为“骆驼虹”，远远望去犹如天上彩虹。桥北的尽头，在池的中心建有五座殿，池的四岸都用石头砌成，五殿和南岸的大殿正相对着。殿中的座位，各设置有皇帝专用的帐幔，还有朱红漆、镶金的龙床，河间云水戏龙屏风，同样不禁止游人观赏。五殿上下回廊都有关扑钱物、出售饮食、表演伎艺的各种商贩，艺人勾栏、瓦肆等场所。仙桥上面及桥的两边，都可在瓦盆里投掷头钱，以此关扑钱物、衣服及各种器具。游人来往，凉伞翠盖相接于路，十分热闹。仙桥的南头竖立着一座棂星门，门里边相对搭起两座彩楼。每逢比赛夺标奏乐时，这彩楼上都排列着演奏的妓女。与棂星门相对的街南边，有一座砖石砌成的高台，高台上建有楼观，面积有一百平方丈左右，叫宝津楼。楼前到金明池的正门，宽一百多丈。在宝津楼上可以俯瞰仙桥与水殿，皇上车驾至此，就在这里观看骑射、百戏表演。金明池的东岸，临近和靠近围墙的地方都是垂柳，两边都是彩棚和帷幕，临水位置的彩棚和帷幕可以出租，在此观看夺标比赛。街东边都是酒食店铺、赌博交易场所以及各种伎艺表演的场所。交付在当铺里抵押的物品，不论放了多少天，一到金明池关闭之日，便将所有典当物品没收或出卖。往北去直到金明池后门，就是汴河上的西水门了。金明池的西岸，没有房屋等建筑，但见垂柳轻拂水面，芳草遍铺堤岸，游人稀少，大多数是垂钓之士。钓鱼者须先到池苑所买牌子，才准许进园捕鱼。游人若想得到钓鱼者钓上来的鱼，就要用比市面上高出一倍的价钱买下，还可以在池水旁现场烹调成佳肴，真是难得的美味了。有时在金明池举行水军的教练或演习，操练之后就将小龙船停泊在此处。池岸正北对着五殿之处盖有一座高大的房子，用来停放较大的龙船，叫做“奥屋”。皇上临幸金明池，通常会选择在三月二十日。这一天，禁军各班直的卫士头上簪花、身披锦绣、穿着捻金线的衫袍、腰束金带勒帛之类的打扮，竞相地炫耀着新奇艳丽的军装。而且还要手持内宫的金枪，佩带镶有珍宝的良弓美剑，举着龙凤绣旗，骑的是披挂着红缨锦辔的好马。万马奔腾，铃声震天动地。

驾幸临水殿观争标锡宴

驾先幸池之临水殿，锡燕①群臣。殿前出水棚，排立仪卫。近殿水中，横列四彩舟，上有诸军百戏，如大旗狮豹、棹刀②蛮牌、神鬼杂剧之类。又列两船，皆乐部。又有一小船，上结小彩楼，下有三小门，如傀儡棚，正对水中乐船。上参军色③进致语④，乐作，彩棚中门开，出小木偶人，小船子上，有一白衣垂钓，后有小童举棹划船，辽绕数回，作语，乐作，钓出活小鱼一枚，又作乐，小船入棚。继有木偶筑球舞旋之类，亦各念致语、唱和乐作而已，谓之“水傀儡”。又有两画船，上立秋千，船尾面戏人上竿，左右军院虞候⑤监教，鼓笛相和。又一人上蹴秋千，将平架，筋斗掷身入水，谓之“水秋千”。水戏呈毕，百戏乐船，并各鸣锣鼓，动乐舞旗，与水傀儡船分两壁退去。有小龙船二十只，上有绯衣军士各五十余人，各设旗鼓铜锣。船头有一军校，舞旗招引，乃虎翼指挥兵级也。又有虎头船十只，上有一锦衣人，执小旗立船头上，余皆着青短衣，长顶头巾，齐舞棹，乃百姓卸在行人也。又有飞鱼船二只，彩画间金，最为精巧，上有杂彩戏衫五十余人，间列杂色小旗绯伞，左右招舞，鸣小锣鼓、铙、铎之类。又有鳅鱼船二只，止容一人撑划，乃独木为之也。皆进花石朱勔⑥所进。诸小船竞诣奥屋，牵拽大龙船出诣水殿，其小龙船争先团转翔舞，迎导于前。其虎头船以绳索引龙舟。大龙船约长三四十丈，阔三四丈，头尾鳞鬛，皆雕镂金饰，楻板⑦皆退光，两边列十子，充为歇泊中，设御座龙水屏风。楻板到底深数尺，底上密排铁铸大银样，如桌面大者，压重，庶不欹侧也。上有层楼台观槛曲，安设御座。龙头上人舞旗，左右水棚排列六桨，宛若飞腾。至水殿，舣之一边。水殿前至仙桥，预以红旗插于水中，标识地分远近。所谓小龙船，列于水殿前，东西相向。虎头飞鱼等船，布在其后，如两阵之势。须臾，水殿前水棚上，一军校以红旗招之，龙船各鸣锣鼓出阵，划棹旋转，共为圆阵，谓之“旋罗”。水殿前又以旗招之，其船分而为二，各圆阵，谓之“海眼”。又以旗招之，两队船相交互，谓之“交头”。又以旗招之，则诸船皆列五殿之东，面对水殿，排成行列，则有小舟，一军校执一竿，上挂以锦彩银碗之类，谓之“标竿”，插在近殿水中。又见旗招之，则两行舟鸣鼓并进，捷者得标，则山呼拜舞。并虎头船之类，各三次争标而止。其小船复引大龙船入奥屋内矣。

［注释］

①锡燕：即“赐宴”，二字皆为通假字。②棹刀：即掉刀。本书卷之五“京瓦伎艺”有“杂剧、掉刀、蛮牌”，可参照。③参军色：宋代杂剧表演中饰演的官人角色。赵彦卫《云麓漫钞》卷五云：“优人杂剧，必装官人，号为参军色。”在演出时常执竹竿、念致语、指挥舞队进场退场，又称为“竹竿子”，参见卷之九“宰执亲王宗室百官入内上寿”一节。④致语：艺人在表演百戏之前所念诵的献辞，多为赞颂语气的对偶文字，相当于当代文艺演出时报节目的解说词。宋代不少著名文人都曾撰作过这一类的致语，如欧阳修、王安石、苏轼等大家的文集中都有这样的致语。彭乘《墨客挥犀》卷十记云：“赵叔平罢参政致政，居睢阳，欧阳永叔罢参政，居汝阴。叔平一日乘女舆来访永叔。……于是欧公自为优人致语及口号。”⑤虞候：宋代官僚雇用的侍从。吴自牧《梦粱录》卷十九“雇觅人力”一节云：“凡雇倩人力及干当人……虞候、押番、门子……俱各有行老引领。”⑥朱勔：北宋末苏州人，与其父朱冲一同谄事蔡京，被升为防御使，借为皇帝采办花石纲之名在东南一带大肆巧取豪夺，民愤极大。方腊起义就打着诛朱勔的旗号而起兵。靖康元年，宋钦宗将他羁押在循州，又派使者将他斩杀。⑦楻板：即“艎板”。“艎”即是船。

［译文］

皇上的圣驾首先幸临金明池的临水殿，赐宴于朝中各位大臣。临水殿前面搭建有水棚，在此排列站立着仪仗和卫士。靠近临水殿的水中，一字排列着四条彩船，上面有禁军各部表演百戏，如舞大旗、扮狮豹、耍掉刀、蛮牌、神鬼杂剧之类。旁边另外排列的两条船，上面都是乐队。又有一条小船，船上搭一座小彩楼，小彩楼下面有三个小门，楼的外形就像表演傀儡戏的棚子，正对着水面上的乐船。乐队船上先有一位扮作“参军色”的角色上场，向观众致辞，此时随着音乐声起，小船上彩楼的小门开了，从门中走出一个小木偶人。小船上有一个身穿白衣的人在水中垂钓，他的身后有个小童在举桨划船，小船回环旋转数次，钓鱼者和小童对话致辞，音乐声起，钓竿竟钓出一条活小鱼。音乐声再起，小船回到棚子里去了。继而有木偶、筑球、舞旋之类的表演，也各有致辞、相互唱和以及音乐伴奏等，这样的表演叫做“水傀儡”。又有两条彩船，船上竖着秋千架，船尾处表演百戏的演员正在表演登竿，左右有禁军指挥部的虞候监管表演，有鼓笛等乐器伴奏。又有一人表演荡秋千，当秋千荡到和水平一样高时，突然他翻着筋斗飞身入水，这叫做“水秋千”。水戏表演完毕，百戏船和乐队船，还有各船鸣锣鼓、伴奏、舞旗的，与水傀儡船一起分别往两边退去。这时，有小龙船二十只，每条船上有穿红衣的军士五十多人，且各船上设置有旗鼓和铜锣，船头上站有一名军人，舞动彩旗进行引导，这些人是禁军中虎翼指挥的军官。又有虎头船十只，每条船上有一位身穿锦衣的人，手执小旗站立船头上，其余的人都身穿青色短衣，戴着长顶子的头巾，一齐划着船桨，这些人是由百姓和卸任的差役组成的。又有两条飞鱼状的船，船身由五彩描画并且间有镶金，制作的很精巧，上面有身穿杂彩戏衫的五十多人，其间还排列着杂色小旗和红伞，左右有挥旗引导以及敲击小锣鼓、铙、锋等乐器的人。又有两条鳅鱼形状的船，每条只能容一个人划，因为这种船是用一块整木料制造的，都是那位采办花石纲的防御使朱勔进献的。各条小船竞相奔向奥屋，牵引拉拽着一条大龙船来到水殿前面，其他各条小龙船争先围绕着大龙船旋转划行起舞，在前面进行迎导。还有那些虎头船用绳索牵引大龙船。大龙船大约长三四十丈，宽三四丈，头尾的龙鳞、龙鬣，都是雕刻或镂空并加以镶金装饰的，船板的油漆都已失去亮光。船身两边排列着十个小房间，供妃嫔休息时用，中间设有皇上的御座，座后安有龙水屏风。从船板到船底深达数尺，船底上密密排放着铁铸的大银锭形状的铁块，每一块都像桌面那么大，用其压重，使大船身不至于发生倾斜、侧翻。大龙船上建有两层楼的看台和栏杆、门槛、阶梯等，中间设有皇上的御座。龙头上有人挥舞着旗帜，左右两边的水棚中，各排列着六支船桨，划动起来就像龙在水面飞腾一般。大船行至达水殿前，停泊在一旁。从临水殿前到仙桥，预先把红旗插在水里，用以标明水道的距离。前面说到的小龙船，排列在水殿前，东西相对。虎头船和飞鱼船等分布在小龙船的后面，就像两军交战的阵势。不一会儿，水殿前的水棚上，有一名军士用红旗发出号令，小龙船各自鸣锣击鼓划行出阵，船桨划动使船旋转，共同组成一个圆形的阵势，这叫做“旋罗”。临水殿前，又用红旗发号令，这些船分为两队，各自组成圆阵，这叫做“海眼”。又用红旗发出号令，两队船相互交叉行进，这叫做“交头”。之后又见红旗发号令，只见那些船都排列在五殿的东边，面朝着水殿排成行列，这时有一只小船上面站着一名兵士，手里执一长竿，竿上挂着锦彩、银碗之类的东西，这叫做“标竿”，插在靠近五殿的池水当中。又见有红旗发出号令，两列船队在鸣鼓声中齐头并进，先到达终点抢到标竿者得胜，这时观众一齐高呼并手舞足蹈。还有虎头船等各类船只，分三次进行夺标比赛之后，便告结束。那些小船又牵引着大龙船进入奥屋里面去了。

驾幸琼林苑

驾方幸琼林苑，在顺天门大街，面北，与金明池相对。大门牙道，皆古松怪柏。两傍有石榴园、樱桃园之类，各有亭榭，多是酒家所占。苑之东南隅，政和间创筑华觜冈，高数十丈，上有横观层楼，金碧相射，下有锦石缠道，宝砌池塘，柳锁虹桥，花萦凤舸，其花皆素馨、末莉①、山丹、瑞香、含笑、射香②等闽、广、二浙③所进南花。有月池、梅亭、牡丹之类，诸亭不可悉数。

［注释］

①末莉：即“茉莉”。古籍中“茉”字通写作“末”。②射香：即麝香草，郁金香的别名。见李时珍《本草纲目》卷十四“草三·郁金香”。③二浙：如今的浙江省在唐代为浙江东道和浙江西道，南宋时为浙东路和浙西路，简称“二浙”。

［译文］

皇上圣驾幸临的琼林苑，在顺大门(即新郑门)大街上，苑门面朝北与金明池相对。琼林苑大门前的官道两侧都是古松怪柏。行道两边有石榴园、樱桃园之类的园林，园内各有亭阁台榭，不过大多都是属于酒家的。徽宗政和年间在琼林苑的东南角建了一处高冈，此冈高几十丈，名叫华觜冈。冈上有横向观眺用的高层楼阁，金碧辉煌，相互映照。冈的下面是花石铺砌的人行小道，还有用上等石材砌岸的池塘，垂柳轻笼虹桥，繁花萦绕凤舸。苑中那些花都是素馨、茉莉、山丹、瑞香、含笑、郁金香等由福建、两广、二浙等地进献来的南方花卉品种。岗上的月池、梅亭、牡丹园之类的亭台，难以一一记述下来。

驾幸宝津楼宴殿

宝津楼之南有宴殿，驾临幸，嫔御车马在此。寻常亦禁人出入，有官监之。殿之西有射殿，殿之南有横街，牙道柳径，乃都人击球之所。西去苑西门，水虎翼巷。横道之南，有古桐①牙道，两傍亦有小园圃台榭。南过画桥，水心有大撮焦亭子，方池柳步围绕，谓之“虾蟆亭”，亦是酒家占。寻常驾未幸，习旱教②于苑大门。御马立于门上，门之两壁，皆高设彩棚，许士庶观赏，呈引百戏。御马上池，则张黄盖击鞭如仪。每遇大龙船出，及御马上池，则游人增倍矣。

［注释］

①古桐：即梧桐。梧桐古代亦称胡桐，方言读为古桐。②旱教：即步军操练。

［译文］

宝津楼的南边是举行宴会的大殿。皇上驾临，随行的嫔御及车马都停留在此处。平时也禁止行人出入，并有官员进行监管。宴殿的西边有一座射箭用的殿堂，在射殿的南边有一条横街，街两侧是砖镶的牙道和柳荫小径，这里是京城里的人们玩马球的场所。往西去是琼林苑的西门，有水虎翼巷。在横道的南边，有梧桐遮荫的砖镶人行道，道两旁也有格局较小的园圃、台榭。往南过了画桥，池水中心是大撮焦亭子，四方形的水池被路边的柳树围绕，叫做“虾蟆亭”，也被酒家占有。平常圣驾不过来的时候，禁卫军的步军就在琼林苑的大门口进行操练。皇上临驾的时候，御马挺立于琼林苑门前。大门两边的围墙处，都架设起高高的彩棚，准许士大夫和普通百姓观赏为皇上献演的各种百戏。皇上乘御马进入金明池，就张起黄罗盖伞并击鞭鸣响，一切都按礼制进行。每逢遇到大龙船出来，以及皇上乘御马来金明池时，游人就会成倍地增多。

驾登宝津楼诸军呈百戏

驾登宝津楼，诸军百戏①呈于楼下。先列鼓子十数辈，一人摇双鼓子，近前进致语，多唱《青春三月蓦山溪》也。唱讫，鼓笛举。一红巾者弄大旗，次狮豹入场，坐作进退、奋迅举止毕。次一红巾者，手执两白旗子，跳跃旋风而舞，谓之“扑旗子”。及上竿打筋斗之类讫，乐部举动，琴家弄令，有花妆轻健军士百余，前列旗帜，各执雉尾蛮牌②木刀，初成行列拜舞，互变开门夺桥等阵，然后列成偃月阵。乐部复动《蛮牌令》，数内两人，出阵对舞，如击刺之状，一人作奋击之势，一人作僵仆。出场凡五七对，或以枪对牌、剑对牌之类。忽作一声如霹雳，谓之“爆仗”③，则蛮牌者引退。烟火大起，有假面披发、口吐狼牙烟火、如鬼神状者上场，着青帖金花短后之衣，帕金皂裤，跣足，携大铜锣，随身步舞而进退，谓之“抱锣”。绕场数遭，或就地放烟火之类。又一声爆仗，乐部动《拜新月慢》曲，有面涂青绿、戴面具金睛、饰以豹皮锦绣看带之类，谓之“硬鬼”。或执刀斧，或执杵棒之类，作脚步蘸立，为驱捉视听之状。又爆仗一声，有假面长髯，

展裹绿袍、靴简如钟馗像者，傍一人以小锣相招和舞步，谓之“舞判”。继有二三瘦瘠，以粉涂身，金睛白面，如髑髅状，系锦绣围肚看带，手执软仗，各作魁谐④趋跄，举止若排戏，谓之“哑杂剧”。又爆仗响，有烟火就涌出，人面不相睹。烟中有七人，皆披发文身，着青纱短后之衣，锦绣围肚看带，内一人金花小帽，执白旗，余皆头巾，执真刀，互相格斗击刺，作破面剖心之势，谓之“七圣刀”。忽有爆仗响，又复烟火出，散处以青幕围绕，列数十辈，皆假面异服，如祠庙中神鬼塑像，谓之“歇帐”。又爆仗响，卷退次，有一击小铜锣，引百余人，或巾裹，或双髻，各着杂色半臂，围肚看带，以黄白粉涂其面，谓之“抹跄”。各执木棹刀⑤一口，成行列，击锣者指呼，各拜舞起居毕，喝喊变阵子数次，成“一”字阵，两两出阵格斗，作夺刀击刺之态百端讫，一人弃刀在地，就地掷身，背着地有声，谓之“扳落”。如是数十对讫，复有一装田舍儿者入场，念诵言语讫，有一装村妇者入场，与村夫相值，各持棒杖互相击触，如相殴态。其村夫者以杖背村妇出场毕，后部乐作，诸军缴队⑥杂剧一段，继而露台弟子杂剧一段，是时弟子萧住儿、丁都赛、薛子大、薛子小、杨总惜、崔上寿之辈，后来者不足数。合曲舞旋讫，诸班直常入，祗候子弟所呈马骑，先一人空手出马，谓之“引马”。次一人磨旗出马，谓之“开道旗”。次有马上抱红绣之球，系以红锦索，掷下于地上，数骑追逐射之，左曰“仰手射”，右曰“合手射”，谓之“拖绣球”。又以柳枝插于地，数骑以刬子箭⑦，或弓或弩射之，谓之“蜡柳枝”⑧。又有以十余小旗，遍装轮上而背之出马，谓之“旋风旗”。又有执旗挺立鞍上，谓之“立马”。或以身下马，以手攀鞍而复上，谓之“騗马”⑨。或用手握定镫裤，以身从后鞦⑩来往，谓之“跳马”。忽以身离鞍，屈右脚挂马騣，左脚在镫，左手把鬃，谓之“献鞍”，又曰“弃鬃背坐”。或以两手握镫裤，以肩着鞍桥，双脚直上，谓之“倒立”。忽掷脚着地，倒拖顺马而走，复跳上马，谓之“拖马”。或留左脚着镫，右脚击镫离鞍，横身在鞍一边，左手捉鞍，右手把鬃存身，直一脚，顺马而走，谓之“飞仙膊马”。又存身拳曲在鞍一边，谓之“镫里藏身”。或右臂挟鞍，足着地，顺马而走，谓之“赶马”。或出一蹬，坠身着鞦，以手向下绰地，谓之“绰尘”。或放令马先走，以身追及，握马尾而上，谓之“豹子马”。或横身鞍上，或轮弄利刃，或重物、大刀、双刀百端讫，有黄衣老兵，谓之“黄院子”数辈，执小绣龙旗前导，宫监马骑百余，谓之“妙法院”。女童皆妙龄翘楚，结束如男子，短顶头巾，各着杂色锦绣捻金丝番段窄袍，红绿吊敦束带，莫非玉羁金勒，宝镫花鞯，艳色耀日，香风袭人，驰骤至楼前，团转数遭，轻帘鼓声，马上亦有呈骁艺者。中贵人许畋押队，招呼成列，鼓声，一齐掷身下马，一手执弓箭、揽缰子，就地如男子仪拜舞山呼讫，复听鼓声，騗马而上。大抵禁庭如男子装者，便随男子礼起居。复驰骤团旋、分合阵子讫，分两阵，两两出阵，左右使马，直背射弓，使番枪或草棒，交马野战，呈骁骑讫，引退，又作乐。先设彩结小球门于殿前，有花装男子百余人，皆裹角子向后拳曲花幞头，半着红，半着青锦袄子，义襕束带丝鞋，各跨雕鞍花驴子，分为两队，各有朋头一名，各执彩画球杖，谓之“小打”。一朋头用杖击弄球子，如缀球子方坠地，两朋争占，供与朋头，左朋击球子过门入孟为胜，右朋向前争占，不令入孟，互相追逐，得筹谢恩而退。续有黄院子引出宫监百余，亦如“小打”者，但加之珠翠装饰，玉带红靴，各跨小马，谓之“大打”。人人乘骑精熟，驰骤如神，雅态轻盈，妍姿绰约，人间但见其图画矣。呈讫。

［注释］

①百戏：见本书卷之六“立春”一节注②。②蛮牌：即盾牌。③爆仗：即爆竹。古代过年时用火燃竹子发出爆炸的响声，用来驱邪，称为爆竹。后来发明了火药，就用纸卷火药制成炮，称为爆仗或炮仗，或者沿用古名仍称为爆竹。④魁谐：即诙谐。“魁”是“诙”字之误。⑤棹刀：即“掉刀”。本书卷之五“京瓦伎艺”有“杂剧、掉刀、蛮牌”，可参照。⑥缴队：即结队，“缴”或即是“结”字之误。⑦刬子箭：箭头扁平如铲形的箭。⑧蜡柳枝：原本为“蜡”或作“躤’字，即用扁平的箭头射断柳枝。程大昌《演繁露》卷十三云：“壬辰三月三日，在金陵预阅李显忠兵马司兵，最后折柳环插球场，军士驰马射之。其矢镞阔于常镞，略可寸余，中之辄断，名曰躤柳。”⑨騗马：也作“骗马”，马上的一种技艺，即骑者以身下马，以手攀鞍而复上。唐张鷟《朝野佥载》卷四引张元一嘲武懿宗诗云：“长弓短度箭，蜀马临阶骗。”《全唐诗》卷八六九有此诗，“骗”字作“騗”。《新唐书·百官志一·刑部》云：“乐工、兽医、骗马、调马、群头、裁接之人皆取焉。”⑩鞦：也作“鞧”，络于牛马股后的革带。“鞦”字作此义时不可简化为“秋”。騣：马的颈项部位。宫监马骑：皇宫里太监管理的马队，和禁军的马队不在同一编制。义襕：襕，古代服装，从后身围向前面约束裙腰的称为襕裙。义襕大概是襕裙的一种。下节“驾幸射殿射弓”中有“黄义襕”，卷之九“宰执亲王宗室百官入内上寿”一节有“金带义襕”等多处，可参考。(ｚｈàｎ)：马背上衬托马鞍的垫子。朋头：即队长。缀球子：即球子。大概是球子上有镶缀的图饰，又称缀球子。孟：每一队被攻击的靶点，相当于现在的足球门。宫监：即上文所谓的“宫监马骑”，亦即方才进行表演的女子马队。

［译文］

皇上登上宝津楼，禁军的百戏就在楼下进行献演。最先列队出场的是十多名击鼓手，其中一人摇动着双面鼓，走上前去进行致辞，大都是唱《青春三月蓦山溪》一曲。唱罢，鼓、笛齐鸣。一裹着红头巾的人舞动着一面大旗入场，接着是舞狮、豹子的入场，在进行了各种坐起行止、进退及极速奔跑等动作之后退场。接着又有一位头裹红巾的人手拿两面白旗，跳跃着打着旋子起舞，这叫做“扑旗子”。在爬竿、翻筋斗之类的表演结束之后，乐部开始奏乐，琴师弹起令曲，同时有身着花色衣服、身体强壮矫健的军士一百多人，队前排列着旗帜作为前导，其他军士们各执雉尾、盾牌、木刀，开始排成队列进场行礼起舞，之后队列变换成开门、夺桥等阵势，然后又排成偃月阵。乐部又演奏起《蛮牌令》一曲，队列中有两人走到阵前相对而舞，样子犹如在互相击刺，一人作奋起攻击的姿势，一人作被刺中僵卧倒地状。大约有五七对军士出场进行像这样的表演，或者是用长枪对盾牌，或者是用剑对盾牌等。忽然发出如空中霹雳的一声巨响，这叫做“爆仗”，随着响声持盾牌的军士迅速退场。随即烟火齐放，并有戴着面具、披散头发、口吐狼牙烟火、装扮成鬼神模样者上场，身着青色帖金花短后襟的上衣，帖金黑色长裤，赤着脚，拿着一面大铜锣，晃动着身体随着舞蹈的跃动而进退，这叫做“抱锣”。这个角色绕场数圈，或者就地放了一通烟火。又一声爆竹响后乐部奏起《拜新月慢》曲子，此时有一帮面涂青绿颜色、戴着面具、金色眼睛的人上场，身上用豹皮锦绣条带装饰着，这叫做“硬鬼”。有的手持刀斧，有的手拿棍棒等，脚尖点地地站立，做出如同对鬼怪进行驱赶、捕捉、观察、探寻的样子。又是一声爆竹响起，有戴着面具、长胡子、身穿绿袍、脚蹬快靴，模样像钟馗的角色上场，旁边一人用小锣以配合着进行舞蹈，这叫做“舞判”。接着有几个身材很瘦的人上场，他们身上涂着粉，白色的面孔和金色的眼睛，模样像极了骷髅，腰里系着锦绣兜肚和条带，手里拿着软仗，各自做出诙谐、踉跄的滑稽动作，犹如在排戏似的，这叫做“哑杂剧”。又听一声爆竹响，有烟火就地涌起，人们即使离的很近也看不清对方。在烟中有七个人，他们都披散着头发、身上刺着文身，身着青纱短后襟的上衣，腰里围着锦绣兜肚和条带。其中一人头戴金花小帽，手执白旗，其余的都戴头巾，手握真刀，互相格斗击刺，做出破面、剖心的样子，这叫做“七圣刀”。忽然又听到爆竹响，并有烟火涌起，烟火慢慢散去的地方用青色帷幕围绕，排列站着几十人，都戴着面具身穿异服，样子犹如祠庙里的神鬼塑像一般，这叫做“歇帐”。又响一声爆竹，这些人携着帷幕依次退场。接着有一人敲着小铜锣，引领着一百多人进场，有的裹着头巾，有的梳着双髻，各穿着杂色的坎肩，腰里围着兜肚条带，脸上涂有黄色和白色的脂粉，这叫做“抹跄”。他们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把木刀，排成行列，敲锣者呼喊着指挥，各自跪拜起舞之后，随着敲锣者的喊声交换阵势数次，又排成“一”字阵，然后是两两出阵进行格斗表演，做出夺刀、击刺等各种动作，只见一人的木刀抛在了地上，身体就地摔倒，脊背着地发出沉重的声响，这叫做“扳落”。像这样数十对进行表演之后，又有一个装扮成农夫模样的人入场，先是朗诵一段祝词，之后又有一个装扮成村妇模样的人入场，和农夫相遇，各持木棍互相攻击，如同打架一样。最后农夫模样的人用木棍背着村妇出场。此时乐部又开始奏乐，各军士联合演出了一段杂剧，紧接着露台的戏班子也演出一段杂剧。这些艺人中比较出名的有萧住儿、丁都赛、薛子大、薛子小、杨总惜、崔上寿等，其他的就不能一一提及了。禁军各部人员伴着舞曲跳一番舞之后，一些年轻人牵来表演所用的马匹。先是由一人空手骑马遛一趟，这叫做“引马”。接着有一人挥舞着旗帜骑马出场，这叫做“开道旗”。之后又有一人骑在马上，怀抱一个红绣球，球上系着一根红锦索，将球抛到地上，由飞奔的马托着前行，后面有几个骑手追赶着，并用箭射绣球，左边的叫“仰手射”，右边的叫“合手射”，这叫做“拖绣球”。又有柳枝插在地上，几名骑手将刬子箭，或用普通弓箭或者弩箭射柳枝，这叫做“蜡柳枝”。又有一人将十多面小旗子插在一个圆轮上，背着圆轮骑马上场，这叫做“旋风旗”。又有人手执旗帜站立在马鞍上表演，这叫做“立马”。有的人飞身下马，之后又用手攀着马鞍重新上马，这叫做“騗马”。还有的人用手抓牢马镫，身体在马后鞦带处跳上跳下，这叫做“跳马”。而忽然间使身体离开马鞍，弯曲着右脚挂在马鬃上，左脚却还在马镫里，左手抓牢马鬃，这叫做“献鞍”，又叫“弃鬃背坐”。或者用两手握牢马镫套，用肩膀顶住马鞍，双脚朝上竖起，这叫做“倒立”。忽然飞脚着地，人被倒拖着顺马而跑，再跳上马，这叫做“拖马”。也有人将左脚留在马镫里，右脚从马镫中脱出，人离开马鞍，把身体横在马鞍的一边，右手抓牢马鞍，左手抓牢马鬃，稳住身子后伸出一只脚，顺马而跑，这叫做“飞仙膊马”。又有人将身体弯曲在马鞍的一边，这叫做“镫里藏身”。或者用右臂夹紧马鞍，两脚着地随马而跑，叫做“赶马”。或者一只脚脱开马镫，坠下身子挂在绊带上，用手向下抓地，这叫做“绰尘”。还有人放开手让马先跑，然后再飞身追上，抓住马尾纵身上马，这叫做“豹子马”。还有的将身体横在马鞍上，轮番耍弄利刃，或耍弄重物、大刀、双刀等。各种表演完了之后，有身着黄衣的老兵，叫做“黄院子”的几个人，手执绣龙的小旗在前面引导，由内宫的皇家马队的一百多匹马组成的阵列出场了，这叫做“妙法院”。骑在马上的姿容秀美的女孩子们装扮成男子模样，都是头裹短头巾，身着杂色锦绣捻金丝番段窄袍，红绿颜色的吊敦束带，所有的坐骑都是玉羁金勒，宝镫花鞯，美艳之色光耀白日，香风袭来使人心醉。马队奔驰至宝津楼前，然后绕场数圈，随着乐部的鼓声，马上也有献演马戏的表演。宦官许畋担任领队，指挥表演的女兵排成队列，鼓声响起，一齐翻身下马，一手拿着弓箭，一手揽着马缰，各在原地像行男子的礼仪一样跪拜高呼万岁，之后又听鼓声响起，便飞身上马。大抵皇宫之中的宫女身着男装者，其规矩大致是要随男子的礼仪行事。女子马队又奔驰转圈、分、合阵型表演之后，分为两个阵营，两两出阵。左右催动坐马，在马上挺直身体射箭，或挥动北番的长枪、杆棒，在马上交锋，尽呈骁武雄健英姿。表演之后退场，音乐声又起。宝津楼前面预先设置有五彩绾结的小球门，这时有一百多名身穿花衣的男子，都是头上裹着角子向后拳曲的花幞头，一半人身穿红锦袄子，一半人身穿青锦袄子，义襕束带丝鞋，各自跨骑一匹雕鞍花鞯的驴子。分作两队，各有队长一名，各持彩绘的球杖，这叫做“小打”。一方的队长用球杖击球，球一旦落地，两队就开始竞相争抢，抢到者又传给队长，左边一队以击球进入右队球门为胜，右边一队则向前奋力争抢，不让球入球门。这样两只队伍互相追逐，最后得胜一方领取奖赏谢恩之后退场。接着，有黄院子引领宫女马队一百多人，也如“小打”的规则一样，只不过宫女都是满头珠翠装饰，腰束玉带，脚蹬红靴，各骑一匹小马，这叫做“大打”。女骑手们的骑技精到纯熟，疾驰如神，姿容优雅轻盈，婀娜绰约，美艳绝伦，人世间也只能从图画中才能看到她们这样优美的形象了。至此全部表演结束。

驾幸射殿射弓

驾诣射殿射弓，垛子前列招箭班二十余人，皆长脚幞头，紫绣抹额，紫宽衫，黄义襕，雁翅排立，御箭去则齐声招舞，合而复开，箭中的矣。又一人口衔一银碗，两肩两手共五只，箭来则能承之。射毕，驾归宴殿。

［译文］

皇上圣驾前往射殿射箭，射殿垛子前站着招箭班的弓箭手二十多人，全都是头戴长脚幞头，紫绣抹额，身穿紫宽衫，黄义襕，像大雁飞行时那样在两旁整齐排列。皇上的箭射出去时，卫士们便齐声呼叫、跳跃，两手合起来又张开，此时箭已射中靶子了。又有一人口中衔着一个银碗，两肩、两手上共放有五个银碗，射过来的箭都能用碗接住。射箭完毕，皇上圣驾回到宴殿休息。

池苑内纵人关扑游戏

池苑内，除酒家艺人占外，多以彩幕缴①络，铺设珍玉、奇玩、匹帛、动使、茶酒、器物关扑。有以一笏②扑三十笏者。以至车马、地宅、歌姬、舞女，皆约以价而扑之。出九和合③有名者，任大头、快活三之类，余亦不数。池苑所进奉鱼藕果实，宣赐有差。后苑作④进小龙船，雕牙缕翠，极尽精巧。随驾艺人池上作场者，宣、政间张艺多、浑身眼、宋寿香、尹士安小乐器，李外宁水傀儡，其余莫知其数。池上饮食：水饭、凉水菉豆⑤、螺蛳肉、饶梅花酒，查片⑥、杏片、梅子、香药脆梅、旋切鱼脍、青鱼、盐鸭卵、杂和辣菜之类。池上水教罢，贵家以双缆黑漆平船，紫帷帐，设列家乐游池。宣、政间，亦有假赁大小船子，许士庶游赏，其价有差。

［注释］

①缴：即“结”字，误作“缴”。参见前节“驾登宝津楼诸军里百戏”注⑥。②笏：关扑术语，输赢的计算单位。关扑，见本书卷之六“正月”一节注①。③出九和合：关扑术语，聚众赌博时赢家得胜的方式。④后苑作：皇宫内苑里的作坊，是宫廷“内诸司”之一。见本书卷之一“内诸司”。⑤菉豆：即绿豆。“菉”是“绿”的通假字。⑥查片：即山楂片。因“查”字亦写作“楂”。

［译文］

琼林苑的金明池里面，除了酒家、艺人占用的房舍、场地外，大都用彩色帷幕交错连接着，并在幕内铺设各种珍玉、奇玩、布匹、玩赏物件、茶酒器物等进行关扑买卖。偶尔还有以一笏扑得三十笏的人。各种物品，如车马、房产、歌姬、舞女，都可以酌定价钱而用于关扑。出九和合比较有名的，有任大头、快活三等人，其余的就不一一提及了。琼林苑里金明池所进奉的鲜鱼、莲藕及水果等，皇上赏赐给群臣，多少不等。后苑作坊进献的小龙船，以象牙雕刻、镂刻的翡翠玉饰作为装饰，工艺极尽精巧。随驾的艺人在金明池里进行表演的，在宣和、政和年间非常著名的有张艺多、浑身眼、宋寿香、尹士安演奏小乐器，李外宁表演水傀儡，其余的难以计数。金明池边出售的饮食有：水饭、凉水绿豆、螺蛳肉、饶梅花酒、山楂片、杏片、梅子、香药脆梅、旋切鱼脍、青鱼、咸鸭蛋、杂和辣菜等。金明池上水军操练之后，富贵人家用双缆黑漆平底船，上面挂有紫色帷帐，带着家中的乐伎来池上游玩。宣和、政和年间，也有出租大小游船的，准许士大夫和普通百姓到金明池游览赏玩，租船的价格高低不一。

驾回仪卫

驾回则御裹小帽，簪花乘马。前后从驾臣寮①，百司仪卫，悉赐花②。大观初，乘骢马至太和宫前，忽宣小乌③，其马至御前，拒而不进，左右曰：“此愿封官。”敕赐龙骧将军，然后就辔，盖小乌平日御爱之马也。莫非锦绣盈都，花光满目，御香拂路，广乐喧空，宝骑交驰，彩棚夹路，绮罗珠翠，户户神仙，画阁红楼，家家洞府。游人士庶，车马万数。妓女旧日多乘驴，宣、政间惟乘马，披凉衫④，将盖头背系冠子上。少年狎客，往往随后，亦跨马，轻衫小帽。有三五文身恶少年控马，谓之“花褪马”。用短缰促马头刺地而行，谓之“鞅缰”。呵喝驰骤，竞逞骏逸。游人往往以竹竿挑挂终日关扑所得之物而归。仍有贵家士女，小轿插花，不垂帘幕。自三月一日至四月八日闭池，虽风雨亦有游人，略无虚日矣。

是月季春，万花烂熳，牡丹、芍药、棣棠、木香，种种上市。卖花者以马头竹篮铺排，歌叫之声，清奇可听，晴帘静院，晓幕高楼，宿酒未醒，好梦初觉，闻之莫不新愁易感，幽恨悬生，最一时之佳况。诸军出郊，合教阵队。

［注释］

①臣寮：即臣僚。“寮”之亦同“僚”。②赐花：皇帝对臣僚或近侍赏给真花或绢花使戴在头上，表示恩赐，这种做法在北宋比较流行。蔡絛《铁围山丛谈》卷一记云：“国朝燕集，赐臣僚花有三品。……此盛朝之故事云。”③小乌：宋徽宗心爱的一匹小黑马的宠名。关于这匹马，除《东京梦华录》之外，其他的宋人笔记也有记述。百岁寓翁《枫窗小牍》卷上记云：“徽庙尝乘骢马至太和宫前，忽宣平日所爱小乌马至御前，马足不肯进，左右鞭之，益鸣跳不如调训。时圉人进曰：‘此愿封官耳。’上曰：‘猴子且官供奉，况小乌白身邪？’敕赐龙骧将军，帖然就辔。”④凉衫：宋代习俗，士人骑马外出时，在朝服外面又蒙一件浅青黑色的外罩，称为凉衫。高承《事物纪原》卷三云：“近岁京师士人朝服乘马，以黪衣蒙之，谓之凉衫，亦古遗法也。”这里说妓女出行也披凉衫，可见并非只有士人如此。

［译文］

圣驾回宫时，头戴便帽并插着簪花，乘坐御马，前后是护驾的臣僚、百官及仪仗侍卫等人，全都被赐给簪花。大观初年，皇上骑着青骢马至太和宫前，忽然呼唤爱马“小乌”，而这马来到皇上面前却停步不前。侍卫说：“这小马是希望被封官。”于是皇上特赐小乌为“龙骧将军”，然后小乌就服帖地接受缰绳了，皆因小乌是皇上平日最宠爱之马。圣驾返宫的队伍锦衣绣裳，充盈于京城，花色光影耀人眼目，御香缥缈掠过道路，乐声响彻天空，车马交相往来，彩棚排满夹道。绮珠翠，户户似神仙居所；画阁红楼，家家如仙居洞府。游人无论是士大夫或普通百姓，车马往来数以千万。妓女往日大都是骑驴，宣和、政和年间一律骑马了，她们身披凉衫，将披巾背到身后，系在帽子上。那些年轻的风流子弟，常常跟在她们后面，也骑着马，穿着轻衫，头戴小帽。有三五个文身的轻浮少年子弟勒马追随，叫做“花褪马”。他们用短缰绳迫使马头贴地而行，这叫做“鞅缰”。这些人大声地吆喝着、奔跑着，竞相比赛似的纵马飞奔。游人中常常有人用竹竿挑着、挂着一整关扑所得的东西，乘兴而归。还有那些富贵人家的仕女，乘坐小轿，头插着花，幕帘也不放下。从三月初一日到四月初八日金明池关闭，即使刮风下雨也是游人不断，几乎没有一天是空闲的。

三月季春，万花烂熳，牡丹、芍药、棣棠、木香等各种名花纷纷上市。卖花的人用马头竹篮依次铺排开各种鲜花，唱着喝着的卖花声，清奇悦耳。晴天里仍挂着帘子的安静小院，清晨遮帷的高楼，宿酒还未醒来，好梦还做得正香，当听到叫卖声，无不感到新愁又添，旧怨再起，令人惆怅不已。这个月里，禁军各部又要列队出城，进行操练了。

卷之八

四月八日

四月八日佛生日，十大禅院各有浴佛①斋会，煎香药糖水相遗，名曰“浴佛水”。迤逦时光昼永，气序清和。榴花院落，时闻求友之莺；细柳亭轩，乍见引雏之燕。在京七十二户诸正店，初卖煮酒，市井一新。唯州南清风楼最宜夏饮，初尝青杏，乍荐樱桃，时得佳宾，觥酬②交作。是月茄瓠初出上市，东华门争先供进，一对可直③三五十千者。时果则御桃、李子、金杏、林檎④之类。

［注释］

①浴佛：佛教徒于四月初八日释迦牟尼诞辰日举行浴礼，用水灌佛像，称为浴佛，也称灌佛。这种活动在汉代已有，《后汉书·陶谦传》云：“(笮融)大起浮屠寺……每浴佛，辄多设饮饭，布席于路。”唐代时浴佛活动更为流行。韩鄂《岁华纪丽》卷二“四月八日·浴释迦”一节的注文中引录《荆楚岁时记》云：“荆楚以四月八日诸寺各设会，香汤浴佛，共作龙华会，以为弥勒下生之征也。”北宋时浴佛亦流行。金盈之《醉翁谈录》卷四云：“(四月)八日，诸经说佛生日，不同其指，言四月八日生者为多。《宿愿果报经》云：‘我佛世尊生是此日，故用四月八日灌佛也。’南方多用此日，北人专用腊八”②酬：原本作“酧”，即“酬”的俗字。③直：同“值”。④林檎：即沙果。见卷之二“饮食果子”一节注④。

［译文］

四月八日，是佛祖释迦牟尼的生日，京城里的十大禅院都要举行浴佛斋会。人们将煎香药的糖水互相赠送，这种糖水名叫“浴佛水”。白天的时光逐渐延长了，天气清明温和。开满石榴花的院落，不时传来求偶的莺歌；细柳涤荡的亭轩之中，忽而会见到引雏的燕喃。京城里的七十二家正规酒店，开始出售新鲜的青梅煮酒，整个市井焕然一新。只有城南的清风楼，最适宜夏天在此饮酒。刚品尝了新鲜的青杏，又送来了刚采下的樱桃，时而遇到宾朋好友，正好举杯互敬、开怀畅饮。这个月，茄子和瓠子等新鲜蔬菜也开始上市，在东华门的集市，菜农争先把新菜供应到宫中，一对茄子或瓠子可值三五十千钱。时鲜水果则有御桃、李子、金杏、沙果等。

端午

端午节物：百索①、艾花、银样鼓儿、花花巧画扇、香糖果子、粽子、白团，紫苏、菖蒲、木瓜，并皆茸切②，以香药相和，用梅红匣子盛裹。自五月一日及端午前一日，卖桃、柳、葵花、薄叶、佛道艾。次日，家家铺陈于门首，与粽子、五色水团、茶酒供养，又钉艾人③于门上。士庶递相宴赏。

［注释］

①百索：古代端午节风俗，用各种丝线编制的索状饰物挂在门上，遏阻邪气入侵。高承《事物纪原》卷八引《续汉书》云：“夏至阴气萌作，恐物不成，以朱索连以桃印，文施门户。故汉五月五日以朱索五色，即为门户饰，以难止恶气，今有百索，即朱索之遗事也。盖始于汉，本以饰门户，而今人以约臂，相承之误也。又以彩丝结纽而成者，为百索纽，以作服者名五丝云。”②茸切：即切成细丝。指上面罗列的紫苏、菖蒲、木瓜等。陈元靓《岁时广记》卷二十一引《岁时杂记》云：“都人以菖蒲、生姜、杏、梅、李、紫苏，皆切如丝，入盐曝干，谓之百草头。或以糖蜜渍之，纳梅皮中，以为酿梅。皆端午果子也。”③艾人：用艾草扎成的小人儿，端午节挂在门前驱邪。陈元靓《岁时广记》卷二十一引《岁时杂记》云：“古端午词云：‘门儿高挂艾人儿……今朝正及时。’”

［译文］

端午节需备办的应节物品有：百索、艾花、银样鼓儿、花花巧画扇、香糖果子、粽子、白团。紫苏、菖蒲、木瓜等都要切成细末，用香药拌和在一起，再用梅红色的匣子盛着。从五月初一日到端午节的前一天，街上有卖桃、柳枝、葵花、蒲叶、佛道艾等东西的。在端午节当天，各家都将这些东西摆在门前，和粽子、五色水团、茶酒等一起作为贡品，供奉神灵。还要在门上钉上用艾草扎成的小人儿。士大夫和普通百姓们互相设宴招待，共度佳节。

六月六日崔府君生日，二十四日神保观神生日

六月六日，州北崔府君①生日，多有献送，无盛如此。二十四日，州西灌口二郎②生日，最为繁盛。庙在万胜门外一里许，敕赐神保观，二十三日御前献送。后苑作③与书艺局④等处，制造戏玩，如球杖、弹弓、弋射之具，鞍辔、衔勒、樊笼之类，悉皆精巧，作乐迎引至庙。于殿前露台上设乐棚，教坊钧容直作乐，更互杂剧舞旋。太官局⑤供食，连夜二十四盏，各有节次。至二十四日，夜五更争烧头炉香，有在庙止宿、夜半起以争先者。天晓，诸司及诸行百姓献送甚多。其社火⑥呈于露台之上，所献之物，动以万数。自早呈拽⑦百戏，如上竿、趯弄、跳索、相扑、鼓板、小唱、斗鸡、说诨话、杂扮、商谜、合笙⑧、乔筋骨、乔相朴、浪子杂剧、叫果子、学像生、倬刀⑨、装鬼、砑鼓⑩、牌棒、道术之类，色色有之。至暮呈拽不尽。殿前两幡竿，高数十丈，左则京城所，右则修内司，搭材分占，上竿呈艺解。或竿尖立横木，列于其上，装神鬼，吐烟火，甚危险骇人。至夕而罢。

［注释］

①崔府君：宋代民间所敬之神。高承《事物纪原》卷七云：“(祠)在京城北，即崔府君祠也。相传唐滏阳令没为神，主幽冥，本庙在磁州。淳化中民于此置庙，至道二年，晋国公主石氏祈有应，以事闻，诏赐名护国。景祐二年七月，封护国显应公。”崔府君名未详，其庙其神在宋代颇为灵应。钱彩所著小说《说岳全传》第二十回“金营神鸟引真主，夹江泥马渡康王”，即写崔府君祠中的神显灵，让泥马现形驮康王渡江，逃生脱险。②灌口二郎：即传说中的二郎神，一般认为是秦朝修筑都江堰的李冰之子。朱熹《朱子语录》云：“蜀中灌口有二郎庙，当时是(秦)李冰因开离堆有功立庙……乃是他的二儿子。”但朱熹未明言其名。《封神演义》和《西游记》小说中说二郎神是杨戬。元杂剧《灌口二郎斩健蛟》中写嘉州太守赵煜忠正爱民，死后被封为灌口二郎真君。清代杨潮观的《吟风阁杂剧》有《灌口二郎初显圣》，写二郎神是秦朝蜀太守李冰的二儿子李二郎。这里说北宋汴京城中的二郎庙，所指当是李冰次子。高承《事物纪原》卷七云：“元丰时国城之西，民立灌口二郎神祠，云神永康导江县广济王子，王即秦李冰也。”③后苑作：皇宫内苑里的作坊，是宫廷“内诸司”之一。见本书卷之一“内诸司”一节。④书艺局：即翰林书艺局，是宫廷“内诸司”之一。见本书卷之一“内诸司”一节。⑤太官局：即宫廷“内诸司”中六尚局之一的尚食局。见本书卷之一“内诸司”一节。⑥社火：古代节日迎神赛会所扮演的杂剧或杂耍。范成大《石湖集》卷二十三《上元记吴中节物》诗中有“颠狂社舞呈”一句，后有注云：“民间鼓乐，谓之社火，不可悉记，大抵以滑稽取笑。”⑦呈拽：即安排之意。见本书卷之六“元宵”一节注⑥。⑧合笙：即合生。见本书卷之五“京瓦伎艺”一节注。⑨倬刀：即掉刀。卷之五“京瓦伎艺”一节有“杂剧、掉刀、蛮牌”，卷之七“驾登宝津楼诸军呈百戏”一节有“掉刀”，可参照。⑩砑鼓：即“迓鼓”。“砑”为“迓”字之讹。迓鼓即民间的鼓舞。本来官府中有衙鼓，民间讹“衙”为“迓”，称为“迓鼓”。元代成为一种民间乐曲，也成为杂剧中的一个曲牌，称为“村里迓鼓”。张小山《幽居次韵》散曲云：“舞元宵迓鼓，摸索着大肚皮装村酒葫芦。”(见《朝野新声太平乐府》卷一“蟾宫曲”)清末俞樾《茶香室续钞》卷七有“村里迓鼓”一则考辨其事。京城所：即京城守具所。见本书卷之一“东都外城”一节注⑩。修内司：皇宫外诸司之一，掌管修缮事物。参见本书卷之一“外诸司”一节。

［译文］

六月初六日，城北崔府君生日，奉献供品的人非常多，没有比这更为繁盛的景象了。二十四日，城西灌口二郎神生日，也是最为繁盛热闹。二郎庙在万胜门外一里处，皇上亲赐庙名为“神保观”，二十三日，宫中派人前来奉献由宫廷的作坊和翰林书艺局等处制造的一些供游戏玩乐的物品，如球杖、弹弓、捕鸟用具、马鞍、辔头、马嚼子、铁木笼子等之类的物品，全都制作得非常精致，由乐队奏乐迎接宫中贡献的这些物品到庙中。在殿前搭建露台并设置乐棚，教坊司或军乐队演奏音乐，并穿插演出杂剧、舞蹈。太官局供应饮食，白天加上晚上一共有二十四份食物，各有一定的规格。到二十四日，五更天的时候人们都想争先烧头炉香，更有人为此在庙里住宿，半夜就起身只为争个第一。天亮后，各部门及各行业的百姓们来上供烧香的就更多了。各种杂剧和杂耍表演都在露台上进行，所献纳的供品，动辄成千上万。从早上就开始安排表演的百戏，如上竿、趯弄、跳索、相扑、鼓板、小唱、斗鸡、说诨话、杂扮、商谜、合笙、乔筋骨、乔相扑、浪子杂剧、叫果子、学像生、掉刀、装鬼、迓鼓、牌棒、道术等，样样皆有，就是到了天黑也表演不完。大殿前竖着两根幡竿，高几十丈，左边的是京城所竖的，右边的是修内司竖的，并分别由这两家进行管理，还有艺人在这两根高竿上进行各种精彩的节目表演。还有人在高竿顶端安一横木，并站在横木上，装神弄鬼，口吐烟火，特别危险且很吓人。表演到傍晚才结束。

是月巷陌杂卖

是月时物，巷陌路口，桥门市井，皆卖大小米水饭、炙肉、干脯、莴苣笋、芥辣瓜儿、义塘甜瓜、卫州白桃、南京金桃、水鹅梨、金杏、小瑶李子、红菱、沙角儿、药木瓜、水木瓜、冰雪凉水、荔枝膏，皆用青布伞，当街列床凳堆垛。冰雪惟旧宋门外两家最盛，悉用银器，沙糖菉豆①、水晶皂儿、黄冷团子、鸡头穰、冰雪、细料馉饳儿、麻饮鸡皮、细索凉粉、素签、成串熟林檎、脂麻团子、江豆碢儿②、羊肉小馒头、龟儿沙馅之类。都人最重三伏，盖六月中别无时节，往往风亭水榭，峻宇高楼，雪槛冰盘，浮瓜沉李，流杯曲沼，苞鲊新荷，远迩笙歌，通夕而罢。

［注释］

①菉豆：即绿豆。“菉”是“绿”的通假字。见卷之七“池苑内纵人关扑游戏”注⑤。下节“七夕”中“菉豆”亦如此。②江豆碢儿：“碢”即“砣”字。“江豆碢儿”即“江豆砣”，也就是江豆糕。

［译文］

这个月的应时食品，无论是在街巷路口，还是桥头、门洞、集市和店铺，到处都是卖大小米水饭、炙肉、干脯、莴苣笋、芥辣瓜儿、义塘甜瓜、卫州白桃、南京金桃、水鹅梨、金杏、小瑶李子、红菱、沙角儿、药木瓜、水木瓜、冰雪凉水、荔枝膏的，而且都撑着青布伞，当街支起床凳，在上面堆垛着食品。卖冰雪冷饮的只有旧宋门外两家生意最为兴盛，他们都是用银质餐具盛装，此外还有沙糖绿豆、水晶皂儿、黄冷团子、鸡头穰、冰雪、细料馉饳儿、麻饮鸡皮、细索凉粉、素签、成串熟林檎、脂麻团子、江豆糕、羊肉小馒头、龟儿沙馅等食品。京城里的人最看重三伏天，因为六月当中没有其他时令节日了，人们往往在风亭水榭，或者峻宇高楼中，享受着冰盘冷饮，品尝着冰凉水中浸泡的甜瓜、鲜李等瓜果，斟酒传杯，面对窗外的水面，观赏着游鱼荷花，无论远近都能听到悠扬的笙歌，人们常常通宵之后才离去。

七夕

七月七夕，潘楼街东宋门外瓦子、州西梁门外瓦子、北门外、南朱雀门外街及马行街内，皆卖磨喝乐①，乃小塑土偶耳。悉以雕木彩装栏座，或用红纱碧笼，或饰以金珠牙翠，有一对直②数千者。禁中及贵家与士庶为时物追陪。又以黄蜡铸为凫雁、鸳鸯、③、龟鱼之类，彩画金缕，谓之“水上浮”。又以小板上傅土，旋种粟令生苗，置小茅屋花木，作田舍家小人物，皆村落之态，谓之“谷板”。又以瓜雕刻成花样，谓之“花瓜”。又以油面糖蜜造为笑靥儿，谓之“果食花样”④，奇巧面端，如捺香⑤方胜⑥之类。若买一斤，数内有一对被介胄者，如门神之像，盖自来风流，不知其从，谓之“果食将军”。又以菉豆、小豆、小麦于磁器内以水浸之，生芽数寸，以红、蓝彩缕束之，谓之“种生”。皆于街心彩幕帐设出络货卖。七夕前三五日，车马盈市，罗绮满街。旋折未开荷花，都人善假做双头莲，取玩一时，提携而归，路人往往嗟爱。又小儿须买新荷叶执之，盖效颦磨喝乐。儿童辈特地新妆，竞夸鲜丽。至初六日、七日晚，贵家多结彩楼于庭，谓之“乞巧楼”⑦。铺陈磨喝乐、花瓜、酒炙、笔砚、针线，或儿童裁诗，女郎呈巧，焚香列拜，谓之“乞巧”。妇女望月穿针。或以小蜘蛛安盒子内，次日看之，若网圆正，谓之“得巧”。里巷与妓馆，往往列之门首，争以侈靡相向。

［注释］

①磨喝乐：宋元时的习俗，七夕供一土偶，取佛教中的一种神摩睺罗伽的名字，叫摩睺罗，也写作摩

罗、摩喉罗、摩侯罗、磨喝乐、魔合罗等。吴自牧《梦粱录》卷四“七夕”一节云：“内庭与贵宅皆塑卖磨喝乐，又名摩罗孩儿。悉以土木雕塑，更以造彩装襕座，用碧纱罩笼之，下以桌面架之，用青绿销金桌衣围护，或以金玉珠翠装饰尤佳。”元代有孟汉卿所撰杂剧《张鼎智勘魔合罗》。②直：同“值”。③(xī chì)：水鸟名，形状与鸳鸯相似而身体较大，多为紫色，在水面上雌雄结对而游，或称为紫鸳鸯。④果食花样：古代风俗，用面加糖做成人形状的食品。陈元靓《岁时广记》卷二十六引《岁时杂记》云：“京师人以糖面为果食，如僧食。但至七夕，有为人物之形者，以相饷遗。”⑤捺香：一种香名，又名捺多、和罗。《宋书·范晔传》中有《和香方序》云：“甘松、苏合、安息、郁金、捺多、和罗之属，并被珍于外国，无取于中土。”⑥方胜：两个菱形互相压角相叠而组成的图案或花样。用纸叠或者用彩线编织成这样的图案，都叫方胜。元代王实甫的杂剧《西厢记》第三本第一折中，红娘在《后庭花》一曲中唱道：“不移时，把花笺锦字，叠做个同心方胜儿。”这里写七夕习俗制作的方胜泛指各种方胜。⑦乞巧楼：古代风俗认为，七月七日夜晚是天上的牛郎和织女相会的时候，民间妇女在这天晚上穿针，称为乞巧。乞巧的习俗由来已久。南朝梁时宗懔《荆楚岁时记》云：“七夕妇女结彩楼，穿七孔针，或以金银鍮石为针，陈瓜果于庭中以乞巧。有喜子结于网上，则以为得。”(喜子即蜘蛛)妇女们进行乞巧活动时搭建的棚架，称为乞巧楼。

［译文］

七月初七晚，潘楼街东宋门外瓦子、城西梁门外的瓦子、北门外、南朱雀门外街及马行街里，全都是卖磨喝乐的。磨喝乐是一种泥塑的小佛像。大都是用雕刻的木料加以彩绘装饰，之后装在一个有栏杆的底座上，有的用红纱碧笼子装着，有的用金银珍珠、象牙翡翠精心装饰，有的磨喝乐一对可价值数千钱。宫中及富贵之家和普通士大夫百姓等，都会买些应时物品作为陪衬。还有用黄蜡浇铸成凫雁、鸳鸯、、龟鱼等动物的形状，加以彩绘或雕刻，这些叫做“水上浮”。又在一块木板上面铺一层土，土里种上谷子，使其长出苗来，还在木板上布置小茅屋和各种花木，再制作些农家小人儿，整体呈现出一个村落的缩小景观，这叫做“谷板”。又把瓜雕刻成各种花样，这叫做“花瓜”。又用油、面加上糖蜜为原料做成咧嘴笑的娃娃头，这叫做“果食花样”。还有其他各种花样新奇的物件，如捺香、方胜等。如果买一斤这种果食，其中一定会有一对身穿盔甲模样的小人，像门神的模样，其形象逼真，却不知源自何处，这叫做“果食将军”。又把绿豆、小豆、小麦放在陶瓷器皿中用水浸泡着，待其长出几寸长的嫩芽，再用红、蓝彩色布条把青苗扎起来，这叫做“种生”。所有这些物件，都在街当中的彩幕或帷帐中进行出售。七夕前的三五天，车马往来不绝，身着锦绣的人们满街都是。刚采摘的还未开放的荷花苞儿，城里人善于把它做成假的双头莲，赏玩一会儿，然后提着回家去，路上的人见了深表喜爱。小孩子们都想买一片新荷叶拿在手里，以此来模仿磨喝乐的滑稽样子。小孩子们都特地换上新衣裳，竞相炫耀着自己衣服的鲜艳漂亮。到了初六、初七日的夜晚，富贵之家大都在自家庭院里搭建彩楼，叫做“乞巧楼”，在楼棚里摆上磨喝乐、花瓜、酒菜、笔砚、针线，或者让孩子们诵诗，或由女孩子呈献制作的精巧物件，同时点燃香火，依次叩拜，这叫做“乞巧”。此日，妇女们都对着新月穿针引线，还有的人把小蜘蛛放在纸盒子里，第二天打开观看，如果蜘蛛结的网又圆又正，这就叫做“得巧”了。背街小巷的人家及妓院里，通常把这些物品摆在门口，竞相夸耀着自家的富有、奢华。

中元节

七月十五日中元节。先数日，市井卖冥器、靴鞋、幞头、帽子、金犀假带、五彩衣服，以纸糊架子盘游出卖。潘楼并州东西瓦子亦如七夕。耍闹处亦卖果食、种生①、花果之类，及印卖《尊胜目连经》。又以竹竿斫成三脚，高三五尺，上织灯窝之状，谓之“盂兰盆”②，挂搭衣服冥钱在上焚之。构肆③乐人，自过七夕，便般④《目连救母》杂剧⑤，直至五十日止，观者增倍。中元前一日，即卖练叶⑥，享祀时铺衬桌面。又卖麻谷窠儿，亦是系在桌子脚上，乃告祖先秋成之意。又卖鸡冠花，谓之“洗手花”⑦。十五日供养祖先素食，才明即卖穄米⑧饭，巡门叫卖，亦告成意也。又卖转明菜、花油饼、馂豏⑨、沙豏之类。城外有新坟者，即往拜扫。禁中亦出车马诣道者院⑩谒坟。本院官给祠部十道，设大会，焚钱山，祭军阵亡殁，设孤魂之道场。

［注释］

①种生：把绿豆、小豆、小麦等粮食放在陶瓷器皿中用水浸泡生芽，叫做“种生”。见上节“七夕”中的记述。②盂兰盆：盂兰，梵语为乌蓝婆拿，意译为“救倒悬”，盆为食器。谓用百味五果放在盂兰盆中，供养众僧，请佛降恩以解众生倒悬之苦。佛经有《盂兰盆经》，讲说盂兰盆的缘起以及修行的方法。宋代有在七月十五日设盂兰盆会的风习。高承《事物纪原》卷八云：“今世每七月十五日，营僧尼供，谓之盂兰斋者。”③构肆：即勾栏瓦肆。因“勾栏”也写作“构栏”。见卷之二“东角楼街巷”注④。④般：即“搬”的通假字，搬演杂剧之意。⑤《目连救母》杂剧：演述目连故事的戏曲由来已久，北宋时出现的《目连救母》杂剧已是比较长的连台本戏，可以连续演出七天。后来明代又出现《目连救母劝善戏文》，清代有宫廷大戏《劝善金科》，地方戏有《目连传》、《目连救母》等，总称为“目连戏”。⑥练叶：即竹叶。《庄子·秋水》中云“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练实即竹实，后世亦称竹叶为练叶。⑦洗手花：宋代称鸡冠花为洗手花，并在中元节时用它供奉祖先。百岁寓翁《枫窗小牍》卷下云：“鸡冠花汴中谓之洗手花，中元节前儿童唱卖以供祖先。”⑧穄(jì)米：一种谷物，也叫糜子，去壳后的米称为黄米。⑨馂豏：一种食品。见卷之三“马行街铺席”一节注①。⑩道者院：见卷之六“收灯都人出城探春”一节注⑥。祠部十道：祠部为古代官名。三国魏时设有祠部尚书，掌礼制，晋以后因之，北周改为礼部。隋唐时别置祠部曹，属于礼部，专掌祠祀、享祭、天文、漏刻、国忌、庙讳、卜筮、医药及僧尼之事。北宋时设祠部郎中，见《宋吏·职官三》。这里说“祠部十道”，当是指祠部下属的各个部门。

［译文］

七月十五日是中元节。节前的几天里，街上有出售冥器、靴鞋、幞头、帽子、金犀假带、五彩衣服等物品的，也有人用纸糊的木架子摆放上物品转悠着叫卖的。潘楼及城内东西的瓦肆里，和七夕一样，热闹的地方也有卖果食、种生、花果之类的东西，以及印刷、出售《尊胜目连经》。又有将竹竿砍成三截，高三五尺，上端编织成灯窝的形状，叫做“盂兰盆”，挂搭一些衣服及冥钱在上面烧掉。勾栏瓦肆里的艺人，从七夕过后，便开始搬演《目连救母》杂剧，直到十五日止，观看的人每天成倍增加。中元节的前一天，城中即有人卖竹叶了，祭祀时用其铺衬桌面。又有卖麻谷窠儿的，也是用来在祭祀时系在桌子腿上，意在向祖先报告秋天的好收成。还有卖鸡冠花的，又叫做“洗手花”。十五日给祖先上供斋饭，刚天亮就有人卖穄米饭的，挨家挨户地叫卖，也有向祖先报告秋天好收成之意。还有卖转明菜花、花油饼、馂豏、沙豏等食品的。城外有新坟的人家，要前往拜祭扫墓。宫中也派车马往道者院去祭扫。道者院及祠部下属的各个部门，举办盛大的集会，焚烧纸钱堆成的钱山，祭奠战争中阵亡的军士们，设置超度孤苦亡灵的道场。

立秋

立秋日，满街卖楸叶，妇女儿童辈，皆剪成花样戴之。是月，瓜果梨枣方盛，京师枣有数品：灵枣、牙枣、青州枣、亳州枣。鸡头①上市，则梁门里李和②家最盛。中贵戚里，取索供卖。内中泛索，金合③络绎。士庶买之，一裹十文，用小新荷叶包，糁以麝香，红小索儿系之。卖者虽多，不及李和一色拣银皮子嫩者货之。

［注释］

①鸡头：一种水生植物，俗称鸡头菱，种子名叫芡实。②李和：北宋末汴京城里善炒栗子的一个生意人。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二曾记其事迹云：“故都李和炒栗，名闻四方。他人百计效之，终不可及。绍兴中，陈福公及钱上恺，出使虏廷，至燕山，总有两人持炒栗各十裹来献，三节人亦人得一裹。自赞曰：李和儿也。挥泪而去。”这里记李和店里鸡头最盛，看来他不仅会炒栗子，而且也善于炒芡实。③金合：即金盒。“合”是“盒”的通假字。

［译文］

立秋那天，满街市到处都是卖楸树叶子的，妇女和孩子们将买来的楸叶剪成各式的花样戴在头上。此月，正是瓜果梨枣等成熟的旺季。京城里的枣有好几个品种，如灵枣、牙枣、青州枣、亳州枣等。鸡头上市时，数梁门里李和店里的生意最好，达官显贵及皇亲国戚等，都来要货，李和店首先满足他们。皇宫里的人随时过来购买，用金盒盛装带走者络绎不绝。士大夫和百姓买鸡头，一包十文钱，用小片新鲜荷叶包着，并掺一些麝香，用红色小绳儿系着。出售鸡头的店铺虽然有很多，但是都比不上李和店里清一色的白皮嫩肉的鸡头卖得最好。

秋社

八月秋社①，各以社糕、社酒相赍送。贵戚宫院以猪羊肉、腰子、奶房、肚肺、鸭饼、瓜姜之属，切作棋子片样，滋味调和，铺于饭上，谓之“社饭”，请客供养。人家妇女皆归外家，晚归，即外公姨舅皆以新葫芦儿、枣儿为遗，俗云“宜良外甥”。市学先生预敛诸生钱作社会，以致雇倩祗应白席歌唱之人。归时各携花篮、果实、食物、社糕而散。春社、重午②、重九③亦是如此。

［注释］

①秋社：古代习俗，在立秋之后的第五个戊日，农家秋收已毕，立社设祭，以酬土神，称为秋社。陈元靓《岁时广记》卷十四云：“《统天万年历》曰：立春后五成为春社，立秋后五成为秋社。如戊日立春立秋，则不算也。”

②重(chóng)午：即五月初五日端午节。吴自牧《梦粱录》卷三“五月”一节云：“五日重午节，又曰浴兰令节。”③重(chóng)九：即九月初九日重阳节。

［译文］

八月秋社，人们分别用社糕、社酒互相赠送。皇亲国戚在宫廷都用猪羊肉、腰子、奶房、肚肺、鸭饼、瓜姜等，切作棋子那么大的小片，加上各种调料拌和，调匀滋味后蒸熟，铺盖在饭上，叫做“社饭”，用来宴请宾客或祭祀使用。大多数普通人家的妇女都回娘家，晚上回来时，娘家的外公姨舅等拿出一些新葫芦儿、新枣儿作为礼物相赠，当时的风俗认为这样会给外甥带来好运。教书先生预先收取学生们的钱举行秋社的有关活动，用这些钱雇请帮忙的、捧场的或唱歌的艺人等。待散场时，各自携带着花篮、果物、食品、社糕等离去。春社、端午节、重阳节也都是这样。

中秋

中秋节前，诸店皆卖新酒，重新结络门面彩楼，花头画竿，醉仙锦旆，市人争饮，至午未间，家家无酒，拽下望子①。是时螯蟹新出，石榴、榅勃、梨枣、栗、孛萄②、弄色枨③橘，皆新上市。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丝篁④鼎沸，近内庭居民，夜深遥闻笙竽之声，宛若去外。闾里儿童，连宵嬉戏。夜市骈阗，至于通晓。

［注释］

①望子：古代酒店前悬挂的招帘，或称酒旗。清翟灏《通俗编》卷二十六“器用·望子”云：“《广韵》：‘青帘，酒家望子。’按今江以北，凡市贾所悬标识，悉呼望子。讹其音，乃云幌子。”②孛萄：即葡萄。③枨：即橙子。④丝篁：即丝簧，泛指各种弦管乐器。“篁”是“簧”的通假字。

［译文］

中秋节前，城中各家酒店里都卖新酿的酒，酒店的门面彩楼装饰一新。店门前竖起雕绘有花头的画竿，悬挂锦旗，上面写有“醉仙”的字样。城里的人争先到店里饮酒，到正晌午的午未时分，各个酒店都无闲时，以至于有的店酒都卖完了，只能取下酒帘子，停止营业。这个时节正好是大闸蟹新鲜上市，各种水果如石榴、榅勃、梨枣、栗子、葡萄，青黄相杂的橙子和橘子，也都刚刚上市。中秋夜晚，富贵之家搭建并装饰起高阁台榭，普通百姓争先恐后地到酒楼占下座位赏月。乐器齐奏，声音鼎沸，附近的居民们，在夜深时还能远远听到笙竽的吹奏之声，其声悠扬，宛若从天上云间传来的神仙之乐。大街小巷里的儿童通宵在那里嬉闹玩耍。夜市人声嘈杂，一直持续到天亮。

重阳

九月重阳，都下赏菊有数种。其黄白色蕊若莲房曰“万龄菊”，粉红色曰“桃花菊”，白而檀心①曰“木香菊”，黄色而圆者曰“金铃菊”，纯白而大者曰“喜容菊”，无处无之。酒家皆以菊花缚成洞户。都人多出郊外登高②，如仓王庙、四里桥、愁台、梁王城、砚台、毛驼冈、独乐冈等处宴聚。前一二日，各以粉面蒸糕遗送，上插剪彩小旗，掺饤果实，如石榴子、栗子黄、银杏、松子肉之类。又以粉作狮子蛮王之状，置于糕上，谓之“狮蛮”③。诸禅寺各有斋会，惟开宝寺、仁王寺有狮子会。诸僧皆坐狮子④上，作法事讲说，游人最盛。下旬即卖冥衣、靴鞋、席帽、衣段，以十月朔日烧献故也。

［注释］

①檀心：浅红色的花蕊。苏轼《腊梅一首赠赵景贶》诗云：“君不见万松岭上黄千叶，玉蕊檀心两奇绝。”(见《分类东坡诗》卷十四)②登高：古代在重阳节那天登高的风俗由来已久，传说始于东汉汝南人桓景。陈元靓《岁时广记》卷三十四引《续齐谐记》云：“汝南桓景，随费长房游学累年，长房因谓景曰：‘九月九日汝家当有灾厄。宜急去，令家人各作绛囊，盛茱萸以系臂，登高饮菊酒，祸乃可消。’景如其言，举家登山。夕还，见鸡犬牛羊一时暴死。长房闻之曰：‘此可代之矣。’今世人九日登高饮酒、妇人带茱萸囊因此也。”③狮蛮：重阳节蒸糕上的粉制饰物，像是南蛮王坐骑狮子的形象。北宋时这种规矩很流行，不仅在民间，而且在宫廷中也这样做。吴自牧《梦粱录》卷五“九月”一节云：“蜜煎局以五色米粉塑成狮蛮，以小彩旗簇之，下以熟栗子肉杵为细末，入麝香糖蜜和之，捏为饼糕小段，或如五色弹儿，皆入韵果糖霜，名之‘狮蛮栗糕’，供衬进酒，以应节序。”④狮子：应当是石狮子，或者是有狮子图像的座位。因诸位僧人讲经说法不可能坐在真的狮子背上。

［译文］

九月九日重阳节，京城里的人观赏的菊花有多种：其中黄白色而花蕊像莲房似的，叫“万龄菊”，粉红色的叫“桃花菊”，白色花瓣而浅红色花蕊的叫“木香菊”，黄色而花朵呈圆形的叫“金铃菊”，纯白色而花朵很大的叫“喜容菊”，这些菊花到处都是。各家酒店都用菊花扎缚成门洞。在重阳节这天，城里的人大都到郊外登高，如在仓王庙、四里桥、愁台、梁王城、砚台、毛驼冈、独乐冈等处设宴聚会。重阳节的前一两天，人们各自用面粉蒸糕互相赠送，糕上插着纸剪的彩色小旗，掺合一些果仁，如石榴子、栗子黄、银杏、松子肉等。又用粉面制作成狮子蛮王的形状，放在糕上，这叫做“狮蛮”。京城里各寺院都举行各自的斋会，仅开宝寺、仁王寺举行狮子会。僧人们都坐在石狮子上，作法事并讲经说法，这两个寺庙里的游人也最多。九月下旬就有卖冥衣、靴鞋、席帽、衣段等东西的，因十月初一日祭祀时上供烧纸要用。

卷之九

十月一日

十月一日，宰臣已下受衣着锦袄，三日(今五日)，士庶皆出城飨坟。禁中车马，出道者院①及西京②朝陵。宗室车马，亦如寒食节。有司进暖炉炭。民间皆置酒作暖炉会③也。

［注释］

①道者院：见本书卷之六“收灯都人出城探春”注⑥。②西京：即洛阳。北宋皇陵在洛阳东，今巩义市附近。③暖炉会：北宋习俗，十月初一日开始生火取暖，这天要举行一个仪式，称为暖炉会。金盈之《醉翁谈录》卷四云：“旧俗十月朔开炉向火，乃沃酒及炙脔肉于炉中，围坐饮啖，谓之暖炉。”

［译文］

十月初一日，朝中宰相及其以下的官员要接受皇上赏赐的锦袄，初三日(今初五日)，士大夫和普通百姓人家都要出城祭坟。宫中派出车马到道者院和洛阳东边的皇家陵寝祭拜阵亡将士。皇家宗室的车马，也同寒食节一样前往诸陵寝祭拜。有关部门开始发放冬季取暖的炉炭。民间大都要在这天置酒举办暖炉会。

天宁节

初十日天宁节①。前一月，教坊集诸妓阅乐。初八日，枢密院率修武郎以上，初十日，尚书省宰执率宣教郎以上，并诣相国寺，罢散祝圣斋筵，次赴尚书省都厅赐宴。

［注释］

①天宁节：北宋各位皇帝的生日都规定为节日，宋徽宗生日这天为天宁节。王明清《挥麈前录》卷一云：“本朝太祖二月十六日生为长春节；太宗十月七日生为乾明节，后改为寿宁节；真宗十二月二日生为承天节；仁宗四月十四日生为乾元节；英宗正月三日生为寿圣节；神宗四月十日生为同天节；哲宗十二月七日生避僖祖忌辰，以次日为兴龙节；徽宗十月十日生为天宁节；钦宗四月十三日生为乾龙节。”

［译文］

十月初十日为天宁节。节前的一个月，教坊司召集很多的艺伎进行演奏排练。初八日，枢密院率领修武郎及以上级别的官员，初十日，尚书省由宰相率领宣教郎以上的官员，都前往相国寺，待祝贺皇上天宁节的拜佛敬神斋筵结束后，官员都赶赴尚书省都堂的大厅中参加圣上的赐宴。

宰执亲王宗室百官入内上寿

十二日，宰执、亲王、宗室、百官入内上寿，大起居(搢笏舞蹈)①。乐未作，集英殿山楼上教坊乐人效百禽鸣，内外肃然，止闻半空和鸣，若鸾凤翔集。百官以下谢坐讫，宰执、禁从、亲王、宗室、观察使已上，并大辽、高丽、夏国使副，坐于殿上。诸卿少百官，诸国中节使人，坐两廊。军校以下，排在山楼之后。皆以红面青②黑漆矮偏钉③。每分④列环饼、油饼、枣塔为看盘，次列果子。惟大辽加之猪羊鸡鹅兔连骨熟肉为看盘，皆以小绳束之。又生葱韭蒜醋各一堞⑤，三五人共列浆水一桶，立杓数枚。教坊色长二人，在殿上栏干边，皆诨裹宽紫袍，金带义襕⑥，看盏斟御酒。看盏者举其袖，唱引曰“绥御酒”⑦，声绝，拂双袖于栏干而止。宰臣酒则曰“绥酒”，如前。教坊乐部列于山楼下彩棚中，皆裹长脚幞头，随逐部服紫、绯、绿三色宽衫，黄义襕，镀金凹面腰带，前列拍板，十串一行，次一色画面琵琶五十面。次列箜篌两座，箜篌高三尺许，形如半边木梳，墨漆镂花金装画，下有台座，张二十五弦，一人跪而交手擘之。以次高架大鼓二面，彩画花地金龙，击鼓人背结宽袖，别套黄窄袖，垂结带，金裹鼓棒，两手高举互击，宛若流星。后有羯豉⑧两座，如寻常番鼓子，置之小桌子上，两手皆执杖击之，杖鼓⑨应焉。次列铁石方响⑩，明金彩画架子，双垂流苏。次列箫、笙、埙、篪、觱篥、龙笛之类，两旁对列杖鼓二百面，皆长脚幞头、紫绣抹额、背系紫宽衫、黄窄袖、结带黄义襕。诸杂剧色皆诨裹，各服本色紫、绯、绿宽衫，义襕镀金带。自殿陛对立，直至乐棚。每遇舞者入场，则排立者叉手，举左右肩，动足应拍，一齐群舞，谓之“挼曲子”。

第一盏，御酒，歌板色一名，“唱中腔”一遍讫，先笙与箫笛各一管和，又一遍，众乐齐举，独闻歌者之声。宰臣酒，乐部起倾杯。百官酒，三台舞旋，多是雷中庆。其余乐人舞者，诨裹宽衫，唯中庆有官，故展裹。舞曲破前一遍。舞者入场，至歇拍，续一人入场，对舞数拍。前舞者退，独后舞者终其曲，谓之“舞末”。

第二盏，御酒，歌板色，唱如前。宰臣酒，慢曲子。百官酒，三台舞如前。

第三盏，左右军百戏入场，一时呈拽。所谓左右军，乃京师坊市两厢也，非诸军之军。百戏乃上竿、跳索、倒立、折腰、弄碗注、踢瓶、筋斗、擎戴之类，即不用狮豹大旗神鬼也。艺人或男或女，皆红巾彩服。殿前自有石镌柱窠，百戏入场，旋立其戏竿。凡御宴至第三盏，方有下酒肉，咸豉爆肉，双下驼峰角子。

第四盏，如上仪。舞毕，发谭子，参军色执竹竿拂子，念致语口号，诸杂剧色打和，再作语，勾合大曲舞。下酒，榼炙子骨头、索粉、白肉胡饼。

第五盏，御酒，独弹琵琶。宰臣酒，独打方响。凡独奏乐，并乐人谢恩讫，上殿奏之。百官酒，乐部起三台舞，如前毕。参军色执竹竿子作语，勾小儿队舞。小儿各选年十二三者二百余人，列四行，每行队头一名，四人簇拥，并小隐士帽，着绯、绿、紫、青生色花衫，上领四契，义襕束带，各执花枝排定。先有四人裹卷脚幞头、紫衫者，擎一彩殿子，内金贴字牌，擂鼓而进，谓之“队名牌”，上有一联，谓如“九韶翔彩凤，八佾舞青鸾”之句。乐部举乐，小儿舞步进前，直叩殿陛。参军色作语问，小儿班首近前，进口号，杂剧人皆打和毕，乐作，群舞合唱，且舞且唱。又唱《破子》毕，小儿班首入，进致语，勾杂剧入场，一场两段。是时教坊杂剧色，鳖膨、刘乔、侯伯朝、孟景初、王颜喜而下，皆使副也。内殿杂戏，为有使人预宴，不敢深作谐谑，惟用郡队装有似像，市语谓之“拽串”。杂戏毕，参军色作语，放小儿队。又群舞《应天长》曲子出场。下酒，群仙炙、天花饼、太平毕罗、干饭、缕肉羹、莲花肉饼。驾兴歇座，百官退出殿门幕次。须臾追班，起居再坐。

第六盏，御酒，笙起慢曲子，宰臣酒，慢曲子。百官酒，三台舞。左右军筑球，殿前旋立球门，约高三丈许，杂彩结络，留门一尺许。左军球头苏述，长脚幞头，红锦袄，余皆卷脚幞头，亦红锦袄，十余人。右军球头孟宣，并十余人，皆青锦衣。乐部哨笛杖鼓断送。左军先以球团转，众小筑数遭，有一对次球头小筑数下，待其端正，即供球与球头，打大肷过球门。右军承得球复团转，众小筑数遭，次球头亦依前供球与球头，以大肷打过，或有即便复过者胜。胜者赐以银碗锦彩，拜舞谢恩，以赐锦共披而拜也。不胜者，球头吃鞭，仍加抹抢。下酒，假鼋鱼、密浮酥捺花。

第七盏，御酒，慢曲子。宰臣酒，皆慢曲子，百官酒，三台舞讫，参军色作语，勾女童队入场。女童皆选两军妙龄容艳过人者四百余人。或戴花冠，或仙人髻，鸦霞之服，或卷曲花脚幞头，四契红黄生色销金锦绣之衣，结束不常，莫不一时新妆，曲尽其妙。杖子头四人，皆裹曲脚向后指天幞头，簪花，红黄宽袖衫，义襕，执银裹头杖子。皆都城角者，当时乃陈奴哥、俎姐哥、李伴奴、双奴，余不足数。亦每名四人簇拥，多作仙童丫髻仙裳，执花，舞步进前成列。或舞《采莲》，则殿前皆列莲花。槛曲亦进队名。参军色作语问队，杖子头者进口号，且舞且唱。乐部断送《彩莲》讫，曲终复群舞。唱中腔毕，女童进致语，勾杂戏入场，亦一场两段讫，参军色作语，放女童队，又群唱曲子，舞步出场。比之小儿，节次增多矣。下酒，排炊羊、胡饼、炙金肠。

第八盏，御酒，歌板色，一名唱《踏歌》。宰臣酒，慢曲子。百官酒，三台舞。合曲破舞旋。下酒，假沙鱼、独下馒头、肚羹。

第九盏，御酒，慢曲子。宰臣酒，慢曲子。百官酒，三台舞。曲如前。左右军相朴。下酒，水饭、簇饤下饭。驾兴。

御筵酒盏，皆屈卮，如菜碗样，而有手把子。殿上纯金，廊下纯银。食器，金银錂漆碗碟也。宴退，臣僚皆簪花归私第，呵引从人皆簪花并破官钱。诸女童队出右掖门，少年豪俊争以宝具供送，饮食酒果迎接，各乘骏骑而归。或花冠，或作男子结束，自御街驰骤，竞逞华丽，观者如堵。省宴亦如此。

［注释］

①大起居：朝臣上朝时在大殿向皇帝进行跪拜朝贺的正规仪式，中有多次起兴，故称为大起居。陈世崇《随隐漫录》卷一记云：“紫震殿上寿，三十三拜，三舞蹈。初面西立，门进班齐牌，上升座鸣鞭，侍卫起居。……凡正旦朝贺一十九拜，三舞蹈。初面西立，上升座，门起居。”这里所记述的礼仪复杂而繁琐。本节所记是为徽宗皇帝上寿的大礼，当是“三十三拜，三舞蹈”，是大起居的最隆重的礼仪。②：即“墩”字。草编或木制的坐具，今俗称草墩子、木墩子等。这里所记述的是众官的座位木墩子，上面蒙着红色的布面。③偏钉：词义费解，疑有误字。若从字面意思猜测，当是指众官所坐的木墩子是用黑漆漆过的，侧面钉有盖钉。④每分：即每份。古文中“分”与“份”通。⑤一堞：即一碟。“堞”是“碟”的通假字。⑥义襕：本节内有“义襕”多处，见卷之七“驾登宝津楼诸军呈百戏”一节注。⑦绥御酒：“绥”字原作“”字，或作“啐”字。啐酒，即是在举行祭典已毕时饮福酒。《礼记·乡饮酒义》云：“啐酒，成礼也。”前人疏云：“啐，谓饮主人酒而入口，成主人之礼。”这里“绥御酒”，即是在为皇上庆寿的大礼进行完毕之后，开始饮用皇上所赐的御酒。唐李匡义《资暇集》卷下云：“三台，今之酒。”即是“啐”字，宋代又演变为“绥”字，是因读音相近而讹。⑧羯鼓：古代羯族的一种打击乐器，即是羊皮鼓。唐代诸乐中龟兹部、高昌部、疏勒部、天竺部都用羯鼓。高承《事物纪原》卷二引《羯鼓录》云：“以戎羯之鼓，故曰羯鼓。”⑨杖鼓：古代乐器名。以木为框，细腰，以皮蒙之，用五彩绣带装饰，左击以杖，右拍以手。唐代已使用杖鼓，见《新唐书·礼乐志》。宋代的杖鼓与唐代有所不同。沈括《梦溪笔谈》卷五“乐律”云：“唐之杖鼓，本谓之两杖鼓，两头皆用杖。今之杖鼓，一头以手拊之，则唐之汉震第二鼓也。明帝宋开府皆善此鼓，其曲多独奏，如鼓笛曲是也。”⑩方响：古代的敲击乐器，磬类，始于南朝梁时。以十六枚铁片组成，其制上图下方，大小相同，厚薄不一，分两排，悬于一架。以小铜锤击之，其声清浊不等，为隋唐时燕乐中常用之乐器。唐杜牧《樊川集》外集有《方响》诗。清末俞樾《茶香室四钞》卷二十三“醴陵出方响”一则有较详考辨。歌板色：歌手角色名，即是按照板眼的节奏唱歌的角色。中腔：中度音高的歌者，相当于当代所说的“男中音”。三台舞旋：即按照三台舞曲的旋律起舞。三台舞曲的来历诸说不一。高承《事物纪原》卷二云：“三台，三十拍曲名也。刘公《嘉话录》曰：三台送酒，盖因北齐文宣毁铜雀台，别筑二个台，宫人拍手呼上台，因以送酒。李氏《资暇》曰：昔邺中有三台，石季龙游宴之所，乐工造此曲促饮也。又一说，蔡邕自御史累迁尚书，三日之间历三台，乐府以邕晓音律，制此曲以悦之。未知孰是。”破：“破”、“”与下文的“歇拍”都是古代宫廷大曲的术语，即大曲演奏过程中的各个步骤。宋玉灼《碧鸡漫志》卷三云：“凡大曲有散序、靸、排遍、、正、入破、虚摧、实摧、衮遍、歇拍、杀衮，始成一曲，此谓大遍。”呈拽：即安排。见卷之六“元宵”一节注⑥。柱窠：石墩子上凿出的隼眼，以便竖立柱子时把柱子下头嵌在里边，称为柱窠。谭子：“谭”字应是“诨”字之误。吴自牧《梦粱录》卷三“宰执亲王南班百官入内上寿赐宴”一节云：“教乐所伶人，以龙笛腰鼓发诨子。”可参照。致语口号：致语，见卷之七“驾幸临水殿现争标锡宴”注④。口号，宋代宫廷举行盛典宴会时，乐人念诵的颂诗，简明而短，内容主要是歌功颂德。《宋史·乐志》十七“教坊”有记述。周密《武林旧事》卷一“圣节”亦记有乐人进念致语口号的详细情节。上领四契：指儿童们穿的演出服装的特征。上领，是指布衫有另外缝上的衣领。契，中华书局出版的邓之诚注本谓即是“褉”，又作“衩”，四契为四开衩之衣。这样的解释似有不妥。实际上“契”在这里取契合之义，即是衣服开襟处的连接扣或系带，四契即是四扣或四系带。殿子：即垫子。“殿”是“垫”的通假字。筑球：古代的一种击球游戏，兼有竞技与表演的性质，又是一项体育或娱乐活动。进行的方式是用杖击或用脚踢球，这和当代的曲棍球、足球及手球比赛略有相似之处。筑球初见兴起于唐代，唐无名氏《卢氏杂说》记云：“僖宗在藩邸，好筑球，有炼腿之语。”(见曾慥《类说》卷四十九)据此文可知，唐末时的筑球是用脚踢。南唐尉迟偓《是朝故事》云：“(段)安节少年，因冷节与侪类数人筑气球，落于此宅中。”据此文知，五代时的筑球用的是气球。北宋时的筑球又有新变化。《宋史·礼志七四》云：“打球本军中戏，太宗令有司详定其仪。三月会鞠大明殿，有司除地竖木，东西为球门，高丈余，首刻金龙，下施石莲华座，加以采缋。左右分朋主之，以承旨二人守门。卫士二人持小红旗唱筹。……帝乘马出，教坊大合《凉州曲》。……又有步击者，乘驴骡击者，时令供奉者朋戏以为乐云。”又《宋史·仪卫六》记云：“球杖金涂银裹，以供奉官骑执之，分左右前导。”据此文可知，北宋时筑球建立了完整的比赛规则，场上有球门，有裁判，宋太宗也曾亲自下场筑球，筑球可以步行奔跑着进行，也可以是骑着马或骑着驴、骡进行，并使用球杖。本书卷之六“元宵”一节中说“苏十、孟宣，筑球”，苏十即是本节的苏述。球门：筑球场上东、西各设一门，有人守卫，对方击球入门为一胜，一胜则得一筹。两方争击，先得三筹者为胜家。陈元靓《事林广记》戊集二记有球门，并绘有图形。断送：古代口语中有“打发”、“使派”的意思，如《永乐大典》中保存的《张协状元》戏文中说：“我去讨米和酒并豆腐，断送你去。”这里是指筑球时首先由哨笛和杖鼓发令宣布开始。大肷(qiǎn)：筑球场上术语，具体含义未详，当是一种击球的技巧。抹抢：词义未详，或是失败一方的球员在头上或身上所加的标记。两军：即前面“第三盏”一段中“所谓左右军，乃京师坊市两厢也”之意，亦非禁军之军。省宴：即朝廷中书省、门下省、内侍省举行的宴会。三省的机构见本书卷之一“大内”一节。

［译文］

十月十二日，宰相、亲王、宗室、百官入朝为皇上祝寿，举行盛大的朝贺典礼(朝臣手持笏板，按礼节朝拜皇上)。音乐尚未奏响，集英殿的彩楼上教坊司的乐人就开始模仿百鸟的鸣叫，宫廷内外一片肃静，只听见半空中传来和鸣的鸟声，犹如鸾凤飞来聚会似的。百官以下向皇上谢恩落座已毕，宰相、禁从、亲王、宗室、观察使以上的官员，以及辽国、高丽、西夏三国的副使坐在大殿上；朝廷六部及各寺、司的百官，各国使臣的随行使节，坐在大殿两侧的廊下；军官以下的官员排列在彩楼后面，都坐着用红锦布面盖着的侧面带有铜钉的木墩子。每桌分别排列一份由环饼、油饼、枣塔等陈设的看盘，其次是各色的水果。只有辽国副使前面又多加一份猪羊鸡鹅兔带骨熟肉，都用小绳系着。每桌上又有生葱、韭、蒜、醋各一碟，还有三五人共用的面汤一桶，桶边立着数把勺子。有教坊色长两名，站在大殿前的栏杆旁边，裹着头巾，身着宽大的紫袍，腰系金带义襕，负责察看盏斟御酒。看盏，就是举起长袖，高声唱令道“绥御酒”，令声刚落，就甩动双袖拂在栏杆边上停下。给宰臣斟酒时，就唱令道“绥酒”，袖子的舞动和前次一样。教坊司的乐部列于山楼下的彩棚里，乐手们都头裹长脚子幞头，身着紫、红、绿三色的宽衫，腰间束着黄义襕以及镀金凹面的腰带，在面前排列着拍板，十串为一行。下一排是清一色的画面琵琶，总共五十把。再下一排是箜篌两台，箜篌高三尺左右，形状像半边木梳，黑漆镂花描金彩绘，下面有台座，每台箜篌二十五根弦，一人跪地用双手交互弹拨。再下一排是两面高架大鼓，鼓身彩绘花底金龙，击鼓人背上反系着两个宽大的袖子，胳膊上另外套着黄色的窄袖，手里拿着镶裹着金箔的鼓棰子，棰子上还垂着两根丝穗，击鼓人两手高举着互击鼓面，动作如流星一样快。后面又有羯鼓两座，如同普通的番鼓，放在一张小桌子上，击鼓者两手皆拿着鼓棰子击鼓，杖鼓与羯鼓的节奏相呼应。再后一排是金属的和石制的方响，悬挂在镶金彩绘的架子上，两边垂挂着流苏。再后排罗列有箫、笙、埙、篪、觱篥、龙笛等乐器。两旁两两相对地罗列着杖鼓二百面，击鼓者都头戴长脚子幞头、紫绣抹额，身着背上系带的紫色宽衫，两臂为黄色的窄袖，腰间系着黄义襕。演杂剧的艺人，身着各自角色的紫、红、绿三种颜色的宽衫，腰系义襕，镀金腰带，从殿外边的台阶处两两相对站立，一直排到乐棚那边。每逢歌舞艺人入场，这些排列之人就两手叉腰，耸动着左右肩膀，舞动双脚以应和音乐的节拍，一同整齐地舞起来，这叫做“挼曲子”(“挼”音同“仍”，与“回”反切)。

斟第一轮御酒时，歌板色一名出场，唱中音歌曲一遍之后，先用笙和箫、笛子各一种相伴和，又唱一遍，各种乐器一齐奏响，但却只能听到歌唱者的歌声。斟宰臣酒时，乐部音乐再起。斟百官酒时，《三台》舞开始起舞，舞者一般是由雷中庆承担。其他的伴舞者都身穿宽大长衫，唯独中庆一人因有官职而身着官服。舞曲演奏到“入破”、“正”之前的“排遍”时，舞者入场，演奏到“歇拍”时，又有一名舞者入场，两人对舞几拍后，前面的舞者退场，只由后上场的那位舞者跳到曲终，这叫做“舞末”。

第二盏御酒，歌板色演唱和前次一样。宰臣饮酒时，乐队演奏的是节奏舒缓的慢曲子。百官饮酒时，《三台》舞起舞和前次一样。

第三盏御酒，表演百戏的左右军艺人入场，马上安排演出。所谓左右军，指的是京城里大街的两侧，并不是指禁军中的军士。百戏表演有上竿、跳索、倒立、折腰、弄碗注、踢瓶、跟斗、擎戴之类，而不演出装扮狮子、豹子和举大旗的神仙鬼怪等节目。表演百戏的艺人里男女均有，他们全都头裹红色围巾、身穿花色服饰。大殿前原本就有石座柱子基孔，百戏艺人一进场，就能很快地在那些基孔上竖立起供表演的高竿。大凡御宴进行到第三盏酒时，才有下酒的菜肴果品，如咸豉爆肉、双下驼峰角子等。

第四盏御酒，一如上一轮的仪式。舞蹈表演结束之后，艺人开始表演滑稽娱乐节目。参军色手拿竹竿拂子，上场念诵颂词、颂诗。各杂剧角色等在旁应和，再念一段颂词，随着音乐起奏起舞。此时的下酒菜是榼炙子骨头、索粉、白肉胡饼。

第五盏御酒，音乐是琵琶独奏。宰臣饮酒时，只击打方响。凡是独奏乐，演奏的艺人要先行谢恩礼，礼毕方可上殿演奏。百官饮酒时，乐部奏乐并表演三台舞，仪式同前。演完之后，参军色手持竹竿子上场念颂词，并招引儿童队舞。这些儿童都是挑选出来的十二三岁的小孩子，共有二百多人，排列为四行，每行指定领队一名，由四个儿童簇拥着，都戴小隐士帽，身穿红、绿、紫、青四种颜色的花布衫，上领四扣，腰间围着义襕束带，各自手执花枝排列整齐。先有四个头裹卷脚幞头、身穿紫衫的儿童，举着一块彩色的垫子，上面是贴着金字的牌子，随着擂鼓的节奏向前行进，这叫做“队名牌”，牌子上有一副对联，写的是“九韶翔彩凤，八佾舞青鸾”之类的句子。乐部奏乐声起，孩子们一边跳着舞步一边向前行进，直到皇上座位的台阶下面。参军色致词并发问，儿童表演队的首领便向前朗诵祝颂词。杂剧艺人在旁边配合着呼叫，制造气氛，完了之后音乐再起，孩子们一起跳舞并合唱，且歌且舞。又唱一段《破子》之后，儿童表演队的总队长再上前致颂词，并引导杂剧艺人进场，一场表演两段。教坊司里表演杂剧的著名艺人有鳖膨、刘乔、侯伯朝、孟景初、王颜喜等人，他们都是使副级别的身份。艺人们因在皇上面前表演杂戏，且宴会上又有外国使臣，所以都不敢表演得太过滑稽，只是集体表演得中规中矩，普通百姓们叫这为“拽串”。杂剧表演结束之后，参军色再上前致词，让儿童表演队退场。之后群舞《应天长》进场。这一轮的下酒菜有群仙炙、天花饼、太平毕罗、干饭、缕肉羹、莲花肉饼。皇上起身离座稍作休息，百官们则要退到殿门外，在帷幕中休息。不一会儿，百官按次位拜见皇上之后重新入座。

第六盏御酒，笙吹奏起慢曲子。宰臣饮酒时，也是慢曲子。百官饮酒时，三台舞起舞。左右军进行筑球比赛，大殿前很快竖立起球门架子，高大约三丈左右，杂色彩带结络装饰，留出宽约一尺左右的球门。左军球队长苏述，头戴长脚子幞头，身穿红色锦袄，其余的球员都是头戴卷脚幞头，也穿红锦袄，每队十多人。右军球队长孟宣及球员十多人，都穿青色锦衣。乐部吹响哨笛，杖鼓擂动，两队入场比赛开始。左军先把球传给众球员，小击数次之后，有两人在离队长不远的地方击球几次，一旦看准就把球传给队长，队长把球打过球门。右军得球后重新发球，球员小击几次之后，在离本队长不远的地方也和刚才那次一样把球传给队长，队长同样也像左队那样将球打进。两队中若有得机会再次击球过门者为胜。获胜的一方被赐给银碗和锦彩，队员用赐给的锦彩一同披在身上拜舞谢恩。未获胜的一方，队长要承受鞭打以示惩罚，还要用色粉涂面。这一轮的下酒菜是假鼋鱼、蜜浮酥捺花。

第七盏御酒时，音乐演奏慢曲子，宰臣饮酒时，也是慢曲子。百官饮酒时，三台舞起舞。舞蹈表演结束之后，参军色致词，指挥女童舞队入场。舞队的小女孩共有四百多人，且都是精挑细选的相貌出众的小女孩。有的头戴花冠，有的梳着仙人髻，身穿黑红两色服装；有的头戴卷曲花脚子幞头，身穿四道扣的红黄杂色销金锦绣服装。虽然装扮不统一，但每一个都是新潮装束，婀娜多姿，各尽其妙。“杖子头”有四人，都是头裹曲脚子向后指天的幞头，头上簪花，身穿红黄两色宽袖布衫，腰围义襕，手里拿着银裹头的木杖。其中有很多都是当时京城里的著名艺人，如陈奴哥、俎姐哥、李伴奴、双奴等，其余的就不一一提起了。这些名角也是每名由四个女童簇拥着，女孩们大都打扮成仙童模样，头梳丫髻，身穿仙装，手执花朵，跳着舞步列队向前行进。如舞《采莲》舞，这时大殿前面都排列着莲花。前排和第五轮酒的男童表演一样也显示队名牌。参军色致词之后向持牌女童发问，四个“杖子头”角色就走上前唱念祝颂词，而且是边舞边唱。演毕之后，又群舞，唱一段女中音的歌曲。之后，一名女童上前致词，引导表演杂戏的艺人入场，同样也是一场表演两段。表演结束之后是参军色致词。又合唱一支曲子，女童舞队跳着舞步退场。同刚才第五轮酒的男童表演相比，女童表演的内容增加了许多。这一轮的下酒菜是排炊羊、胡饼、炙金肠。

第八盏御酒，歌板色一名上场唱《踏歌》。宰臣饮酒时，音乐是慢曲子。百官饮酒时，三台舞起舞，合着“曲破”的节拍。这一轮下酒的菜肴是假沙鱼、独下馒头、肚羹。

第九盏御酒，音乐是慢曲子。宰臣饮酒时，音乐也是慢曲子。百官饮酒时，三台舞起舞。伴奏的乐曲同前。这时有禁军的武士进行相扑表演。这一轮的下酒菜是水饭、簇饤下饭。此后，皇上起身离座。

御宴上使用的酒杯，都是像菜碗那样的形状，而且有手把。大殿上所用的都是纯金酒杯，廊下用的是纯银酒杯。吃饭的餐具，都是金银錂而且上漆的碗碟。宴席结束之后，群臣百官都头戴着簪花回到私宅，随从们也都头戴簪花并且由官方给他们一定的报酬。女子舞队从右掖门走出皇宫，京城里那些纨绔子弟，争相将心爱的宝物送给她们，还准备有食品、饮料、美酒、水果等来迎接她们。女孩子们各自骑着骏马回归住处，有的戴着花冠，有的扮作男装，从御街上奔驰而过，竞相展示她们的华丽，在街边观看的人像堵墙一般。省试发榜后皇上赐宴也是同样的热闹和气派。

立冬

是月立冬。前五日，西御园进冬菜。京师地寒，冬月无蔬菜，上至宫禁，下及民间，一时收藏，以充一冬食用。于是车载马驼，充塞道路。时物，姜豉、子、红丝、末脏、鹅梨、榅桲、蛤蜊、螃蟹。

［译文］

此月立冬。立冬的前五天，西御园运进来冬季吃的菜。京城地区较为寒冷，冬天没有新鲜的蔬菜，因此上到宫廷，下到民间百姓，这时都要贮藏一些蔬菜，以作一冬天的食用。于是运送蔬菜的车载马驮，如此之多都挤满了道路。这些时令食物有姜豉、子、红丝、末脏、鹅梨、榅桲、蛤蜊、螃蟹等。

卷之十

冬至

十一月冬至①。京师最重此节，虽至贫者，一年之间，积累假借，至此日更易新衣，备办饮食，享祀先祖。官放关扑，庆贺往来，一如年节。

［注释］

①冬至：二十四节气之一。古代习俗非常看重这个节气，认为它的重要性仅次于过年。陈元靓《岁时广记》卷三十八引《岁时杂记》云：“冬至既号亚岁，俗人遂以冬至前之夜为冬除，大率多仿岁除故事而差略焉。”

［译文］

十一月份冬至。京城里的人们最看重这个节气，即使是最贫穷的人，一年当中，即使是用家中所有的积累，甚至是借贷，到这一天也一定要添换新衣，置办饮食，祭祀先祖。冬至这一天，官府要开放关扑这一禁令，人们热情地往来庆贺，如同过年一样。

大礼预教车象

遇大礼①年，预于两月前教车象。自宣德门至南薰门外，往来一遭，车五乘，以代五辂②。轻重每车上置旗二口，鼓一面，驾以四马。挟车卫士，皆紫衫帽子。车前数人击鞭。象七头，前列朱旗数十面，铜锣鼙鼓十数面。先击锣二下，鼓急应三下。执旗人紫衫、帽子。每一象则一人裹交脚幞头紫衫人跨其颈，手执短柄铜，尖其刃，象有不驯，击之。象至宣德楼前，团转行步数遭成列，使之面北而拜，亦能唱喏。诸戚里、宗室、贵族之家，勾呼就私第观看，赠之银彩无虚日。御街游人嬉集，观者如织。卖扑③土木粉捏小象儿，并纸画，看人携归，以为献遗。

［注释］

①大礼年：大礼即盛大的礼仪，一般是指皇宫有大婚、添子、新改年号等较大喜事的年份。这里是指在有大礼的年份中举行大礼的庆贺活动。②五辂：古代帝王使用的五种车子。《资治通鉴》卷一三七南齐永明九年(491年)五月记云：“魏初选五辂。”后有注云：“五辂，玉、金、象、革、木也。”又卷一七四南朝陈太建十二年(580年)二月记云：“又以五辂载妇人，自帅左右步从。”后注云：“五辂，谓首辂、夏篆、夏缦、墨车、輚车也。”③卖扑：买卖及关扑。关扑，见卷六“正月”一节注①。

［译文］

遇到有大礼之年，预先在两个月之前就要开始准备好车辆和驯象。从宣德门到南薰门外，每天往来一趟，用车五辆，用来代替五辂的仪规。每辆轻车和重车上都设有两面旗和一面鼓，用四匹马驾车。护车的卫士，全都是身穿紫衫，头戴帽子。车前面有数人击鞭，赶着七头大象。象的前面排列着几十面红旗，铜锣和鼙鼓十几个。行进时，先敲锣两下，鼙鼓立即回应三下。举旗的人全都身着紫衫，头戴帽子。每一头象则由一名头裹交脚幞头、身穿紫衫的人骑在背上，手里拿一短柄的铜镢子，镢子的刃很尖利，象若有不听话的行为，就用镢子打它。大象行进到宣德楼前面，绕着原地行走几圈后排成行列，之后再让大象面朝北行拜礼，大象也能唱喏。朝中那些皇亲国戚、宗室亲王及达官显贵人家，就互相招呼着到府中观看，并赠送银两彩帛，每天连续不断。御街上的游人聚集玩乐，观看车象的人络绎不绝。街上关扑生意都出售各种泥塑的、木雕的、面捏的小象儿，以及纸画的象，游人就买上一些带回作为小礼物赠送给他人。

车驾宿大庆殿

冬至前三日，驾宿大庆殿①。殿庭广阔，可容数万人。尽列法驾②、仪仗于庭，不能周遍。有两楼对峙，谓之“钟鼓楼”。上有太史局生测验刻漏③。每时刻④作鸡唱，鸣鼓一下，则一服绿者执牙牌而奏之，每刻曰“某时几棒鼓”，一时则曰“某时正”。宰执百官皆服法服⑤，其头冠各有品从。宰执亲王加貂蝉笼巾九梁⑥，从官七梁，余六梁至二梁有差。台谏增廌角⑦也。所谓“梁”者，谓冠前额梁上排金铜叶也。皆绛袍皂缘，方心曲领，中单环珮，云头履鞋。随官品执笏。余执事人，皆介帻⑧绯袍，亦有等差。惟门⑨御史台加方心曲领尔。入殿祗应人给黄方号。余黄长号、绯方长号，各有所至去处。仪仗车辂，谓信幡、龙旗、相风乌⑩、指南车、木辂、象辂、革辂、金辂、玉辂之类。自有《三礼图》可见，更不缕缕。排列殿门外，及御街远近禁卫，全装铁骑，数万围绕大内。是夜内殿仪卫之外，又有裹锦缘小帽、锦络缝宽衫兵士，各执银裹头墨漆杖子，谓之“喝探兵士”。十余人作一队，聚首而立，凡数十队。各一名喝曰：“是与不是？”众曰：“是。”又曰：“是甚人？”众曰：“殿前都指挥使高俅。”更互喝叫不停。或叫鸡叫。又置警场于宣德门外，谓之“武严兵士”。画鼓二百面，角称之。其角皆以彩帛如小旗脚装结其上，兵士皆小帽，黄绣抹额，黄绣宽衫，青窄衬衫。日晡时、三更时，各奏严也。每奏先鸣角，角罢，一军校执一长软藤条，上系朱拂子，擂鼓者观拂子，随其高低，以鼓声应其高下也。

［注释］

①大庆殿：皇宫中的正殿。见卷之六“元旦朝会”一节注①。②法驾：皇帝车驾的一种。《史记·吕后纪》：“乃奉天子法驾，迎代王于邸。”“集解”引蔡邕语云：“天子有大驾、小驾、法驾。法驾上所乘，曰金根车，驾六马。”③刻漏：古代计时的器具。用铜制作大壶，壶底穿孔，壶中储水并竖一支刻有度数的箭形浮标。壶中的水从底孔漏出而逐渐减少，箭上的刻度就依次显露，这样就可以知道时辰。皇宫中设置刻漏，有太史局的专职人员观测记录并报时。④时刻：古代的计时单位。一天当中有十二时，分别为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而一天当中有一百刻。按照节令，一年中不同的季节昼夜的刻数不同。冬至日昼四十五刻，夜五十五刻；夏至日昼六十五刻，夜三十五刻；春分与秋分日昼五十五刻半，夜四十四刻半。这样的规定沿用到清代，清初即开始使用西方传来的时钟，以一天为二十四小时，每小时为四刻，即十五分钟为一刻，直到现在。至于开始使用时钟的年代，未见有详细的考证。今知明清之际朱素臣所撰传奇《未央天》中，第十八出“法场”写一位市民百姓上场时说：“我家书房里，挂着个自鸣钟，直报到午牌时分了。”这个作品大约写作于清初，可知这时普通民众家庭中已有了自鸣钟这样的先进报时工具了。⑤法服：古代礼法规定的官员不同等级的标准服。《孝经·卿大夫》云：“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注云：“先王制五服，各有等差，言卿大夫遵守礼法，不敢僭上逼下。”⑥貂蝉笼巾九梁：“貂蝉”，古代王公官冠上的饰物，始于汉代。《后汉书·舆服志》云：“武冠，一曰式弁大冠，诸武官冠之。侍中、中常侍加黄金铛，附蝉为文，貂尾为饰，谓之‘赵惠文冠’。”此冠在唐宋时皆通行，因此也常用“貂蝉”一词称谓达官显贵。“笼巾”，即貂蝉冠在北宋时的名称。《宋史·舆服志四》云：“貂蝉冠一名笼巾，织藤漆之，形正方，如平巾帻。饰以银，前有银花，上缀玳瑁蝉，左右为三小蝉，衔玉鼻，左插貂尾。三肥、亲王侍祠大朝会，则加于进贤冠而服之。”“九梁”，北宋时王公大臣的官冠上又加梁来表示官阶品级，从二梁到九梁不等。参见卷之六“元旦朝会”一节注②。⑦廌(zhì)角：“廌”即“豸’的本字。“豸”即“獬豸，豸角”，代指豸冠，又称獬豸冠，古代朝廷执法的大臣头戴此冠。《后汉书·舆服志》云：“法冠，一曰柱后……或谓獬豸冠。獬豸神羊，能别曲直，楚王尝获之，故以为冠。”⑧介帻：一种长耳的裹发巾，流行于汉魏，后来称为进贤冠。这里用“介帻”一词是沿用古代的说法。⑨门：即内宫官名，唐时称门使。高承《事物纪原》卷六云：“《唐会要》：昭宗天祐元年四月敕有门使。《五代会要》：梁诸使亦有东西二上门使，疑亦唐官也。”⑩相风乌：原本作“相风鸟”，实应作“乌”。相风乌是古代宫廷中皇帝乘坐的一种车，车上装有长竿，竿上有乌鸦形状的风向仪。《宋史·舆服志一》记云：“相风乌舆上载长竿，竿杪刻木为乌，垂鹅毛筒红绶带，下承以小盘，周绯裙绣乌形。”木辂、象辂、革辂、金辂、玉辂：合为五辂，见上节“大礼预教车象”注②。《三礼图》：书名，原为东汉郑玄、晋阮谌、唐张镒等人所撰，皆名为《三礼图》，一共六种，都已失传。现存世的有北宋初大常博士聂崇义所撰作的《三礼图》二十卷，这是聂氏在五代后周时奉诏参照前朝的几种《三礼图》重新编写的，北宋时沈括《梦溪笔谈》和欧阳修《集古录》等书都认为它多与“三礼”的注解不合。《文献通考》卷一八一“经籍考八”云：“《三礼图》二十卷。晁氏回：聂崇义周世宗时被旨纂集，以郑康成、阮谌等六家图刊定，皇朝建隆二年奏之。赐紫绶犀带，奖其志学。窦仪为之序。”日哺(bū)：即申时，相当于现在的下午3点到5点。

［译文］

冬至前三天，皇上住宿在大庆殿。殿堂非常宽敞，可以容纳几万人。即使将车驾和各种仪仗都摆放在大厅中，也不能将厅堂装满。殿外有东西两楼相对峙，叫做“钟鼓楼”。楼上有太史局的官员观察、记录刻漏。每一时、每一刻都要如同鸡鸣一般击一下鼓，这时就有一位身着绿色衣服的人手执象牙牌进行奏报，每到一刻，则要说“某时几棒鼓”，若是整时就奏报说“某时正”。宰相及百官，皆身穿官服，而他们戴的帽子则表示了他们各自的官位级别。宰相和亲王戴貂蝉冠加九梁，从官为七梁，其余各官从六梁到二梁不等，台谏官就要戴獬豸冠了。所谓的“梁”，是指帽子前额横梁上排列着的金或铜的叶片。朝官皆身着绛色官袍并镶有黑边，官袍为圆领、胸前有方形图案，腰间系有玉佩，脚上穿的是云头朝靴。官员们根据各自官位的级别的不同而手执不同的朝笏。其余当差的人，都是裹着头巾，身穿红袍，也有等级的差别。只有内官门使和御史台的官员，才能穿圆领、胸前有方形图案的朝服。进入殿内当值的人员，每人发给一个黄色方形的号牌，其余在殿外当值的人员都发给黄色长条号牌或红色长方形号牌，牌上标明各自应去的位置。皇上的仪仗和车驾，包括有信幡、龙旗、相风乌、指南车、木辂、象辂、革辂、金辂、玉辂等，这些在《三礼图》一书中都可以了解到，这里不再一一详述了。排列在大庆殿门外及御街上远近各处的禁军兵士全都装束整齐，战马达数万，围绕着皇宫周围。此夜，殿内除卫队之外，还有头戴锦边小帽、身穿锦络缝宽衫的兵士，每人手执一根银裹头黑漆的木棍，这叫做“喝探兵士”。十几个人作为一队，聚集站在一起，共有几十队。每队有一名队长喝道：“是与不是？”众兵士皆答：“是。”又问：“是什么人？”众兵士又答：“殿前都指挥使高俅。”这样互答似的喊叫不停。或者模仿鸡叫声。又有在宣德门外布置警戒地段，其中的士卫叫做“武严兵士”。门外有画鼓二百面，都配有号角。这些号角都是用彩帛制作如小角旗样式的装饰物系在上面的，兵士都是头戴小帽，黄绣巾裹头，身穿黄绣宽衫，里穿青窄衬衫。申时和三更时，分别奏乐戒鼓。每次奏乐前先鸣号角，号角响罢，一名军校手执一根长而弹软的藤条，上面系着一团红缨子，击鼓者望着拂尘，随着拂尘的高或低，用鼓声的高低顿挫进行呼应。

驾行仪卫

次日五更，摄大宗伯①执牌奏“中严外办”②。铁骑前导番衮③，自三更时，相续而行。象七头，各以文锦被其身，金莲花座安其背，金辔笼络其脑，锦衣人跨其颈，次第高旗大扇，画戟长矛，五色介胄。跨马之士，或小帽锦绣抹额者，或黑漆圆顶幞头者，或以皮如兜鍪④者，或漆皮如戽斗⑤而笼巾者，或衣红黄罨画⑥锦绣之服者，或衣纯青纯皂以至鞋裤皆青黑者，或裹交脚幞头者，或以锦为绳如蛇而绕系其身者，或数十人唱引持大旗而过者，或执大斧者，胯剑⑦者，执锐牌者，持镫棒者，或持竿上悬豹尾者，或持短杵者。其矛戟皆缀五色结带铜铎，其旗扇皆画以龙、或虎、或云彩、或山河。又有旗高五丈，谓之“次黄龙”。驾诣太庙青城⑧，并先到立斋宫⑨前，叉竿舍索旗坐⑩，约百余人，或有交脚幞头、胯剑、足靴如四直使者千百数，不可名状。余诸司祗应人，皆锦袄。诸班直、亲从、亲事官，皆帽子、结带、红锦，或红罗上紫团答戏狮子、短后打甲背子，执御从物。御龙直皆真珠结络短顶头巾、紫上杂色小花绣衫、金束带、看带、丝鞋。天武官皆顶朱漆金装笠子、红上团花背子。三衙并带御器械官，皆小帽、背子或紫绣战袍，跨马前导。千乘万骑，出宣德门，由景灵宫太庙。

［注释］

①大宗伯：即礼部尚书。《周礼·春官》有“大宗伯”，掌邦国祭事典礼。其职权即同后来各朝的礼部之职，大宗伯即是礼部尚书。少宗伯即是礼部侍郎。②中严外办：皇帝离开皇宫外出活动时的一种礼仪规制，北宋时成为朝廷事务中所用的套语。意思是宫中要严加防护，并要随圣驾外出办事。③番衮：词义不详，疑有误字，或即是“番裹”。吴自牧《梦粱录》卷五“驾诣景灵宫仪仗”一节云“护卫角骑自四更时接续番里导行”，“里”为繁体的“裹”字，疑即是“裹”字。④兜鍪：古代武士的头盔，也叫“兜鞪”、“兜鉾”、“兜牟”。⑤戽斗：古代汲水灌田的工具，即水车上的水斗。这里是说武士的一种帽子形状像水斗。⑥罨画：杂色的彩画，也常用来指衣服的色彩特征。《唐会要》卷三十一“内外官章服·杂录”记云：“其女人不得服黄紫为裙及银泥罨画锦绣等。”这里是指禁军士兵服装的杂色。⑦胯剑：“胯”指大腿部位，胯剑意为将剑悬在胯处，即带剑或佩剑。⑧青城：北宋时皇帝祭祀天地时的斋宫所在地。有两处：一在南薰门外，为祭天斋宫，又称南青城。二在封丘门外，为祭地斋宫，又称北青城。⑨斋宫：封建时代皇帝祭祀天地时的临时住所，要在这里进行斋戒，故称斋宫。《国语·周语上》云：“王即斋宫。”可知春秋时已有斋宫的设置。至北宋时仍沿袭古制，京城里建有斋宫两处，其地名为青城。直到清代，在北京的天坛和地坛中都建有斋宫。⑩叉竿舍索旗坐：意思是把所持的长枪、长竿原地架起来，把所带的绳索、旗帜等物放在地上，坐下来休息。四直使者：“四直”，即禁卫军的编制内殿直、散直、御龙左直、御龙右直之类。“使者”，即被派出执行公务的人。参见卷之四“军头司”一节。天武官：禁卫军的军官名称。见卷之四“军头司”一节。三衙并带御器械官：皇帝的近身侍卫和三衙的护卫。马端临《文献通考》卷五十八“职官考十二”记云：“宋初尝选三班以上武干亲信者，佩橐鞬御剑，或以内臣为之。初是职止名御带，咸平元年，改为御带器械。”这里“带御器械官”应即是“御带器械”官。“三衙”，即枢密院、中书省、门下省，见卷之六“十四日车驾幸五岳观”一节注⑥。由景灵宫太庙：疑“宫”后脱一“诣”字，应是“由景灵宫诣太庙”。

［译文］

第二天五更时，现任礼部尚书手执笏牌上奏“中严外办”，禁军的铁骑为前导开路，从三更时就相继出发了。另有七头大象，各用带花纹的锦缎搭在背上，之后将金莲花的座位安放在它们的背上，头上戴上有金饰的辔头，身穿锦衣的驯象师骑在象的脖子上。跟在后面的依次是高举的大旗和硕大的扇子、画戟、长矛等，身穿五色盔甲的武士。骑马的武士，有头戴小帽身穿锦绣并有丝巾缠头的，有戴黑漆圆顶幞头的，有戴着皮革头盔的，有戴着漆皮如犀角酒杯形状的武官帽的，有穿着红、黄等杂色锦绣的服装的，有穿着纯青纯黑甚至鞋和裤子都是青黑颜色服装的，有头裹交脚幞头的，有用锦绳像蛇那样缠绕在身上的，有几十个人一起喊叫着举着大旗而过的，有手执大斧的，有腰间带剑的，有拿着尖牌的，有拿着马镫和棍棒的，有手持长竿上面挂着豹尾的，还有手拿着短棒槌。那些长矛、大戟上都系着五彩结带的铜铃铛，那些大旗和扇上面都画着龙、虎、云彩或山河等图案。又有一面大旗高约五丈，这叫做“次黄龙”。在皇上的圣驾前往太庙青城前，这些禁军兵士们都先期到达，百余人将叉竿、含索旗座立起。还有那些头戴交脚幞头、腰间带剑，脚蹬靴子像“四直”武士那样的人数以万计，容貌难以用语言形容。其余各官署的当差人员，都身穿锦袄。禁军各班直，皇帝的亲从、亲随官，都戴着帽子、结带、身穿红色锦袍，有的红袍上绣有紫团答戏狮子，或者是后襟较短的打甲背子，随身带着应用之物。御龙直的卫士们都是头戴珍珠结络的短顶头巾、身穿紫底上有杂色小花的绣衫、腰间束金色束带及条带、脚下蹬丝面布鞋。天武官都是头戴红漆镶金的毡笠、身穿红底上有团花的背子。三衙及带御器械官都是头戴小帽、身穿背子或紫色绣花战袍，骑马做前导。千乘万骑从宣德门出发，经景灵宫前往太庙。

驾宿太庙奉神主出室

驾乘玉辂①，冠服如图画间星官②之服，头冠皆北珠装结，顶通天冠，又谓之卷云冠，服绛袍，执元圭③，其玉辂顶皆镂金大莲叶攒簇，四柱栏槛缕玉盘花龙凤，驾以四马，后出旗。常辂上御座，惟近侍二人，一从官傍立，谓之“执绥”，以备顾问。挟辂卫士，皆裹黑漆团顶无脚幞头，着黄生色宽衫，青窄衬衫，青裤，系以锦绳。辂后四人，擎行马④。前有朝服二人，执笏面辂倒行。是夜宿太庙，喝探警严如宿殿仪。至三更，车驾行事，执事皆宗室。宫架乐作，主上在殿上东南隅西面立，有一朱漆金字牌曰“皇帝位”。然后奉神主出室，亦奏“中严外办”⑤。逐室行礼毕，甲马、仪仗、车辂、番衮⑥出南薰门。

［注释］

①玉辂：皇帝的车驾“五辂”之一。参见本卷“大礼预教车象”一节注②。唐朝曾造玉辂，传至后世，北宋时又曾重新制造，但不如唐朝原造玉辂坚固。沈括《梦溪笔谈》卷十九云：“大驾玉辂唐高宗时造，至今进御。自唐至今凡三至太山登封，其他巡幸莫记其数，至今完壮。乘之安若山岳，以措杯水其上而不摇。庆历中，尝别造玉辂，极天下良工为之，乘之摇不安，竟废不用。元丰中复造一辂，尤极工巧，未经进御，方陈于大庭，车屋适坏，遂压而碎。只用唐辂。其稳利坚久，历世不能窥其法。”这里记述的徽宗所乘的玉辂，当是后来又重新制造的。②星官：即星神。宋郭若虚《图画见闻志》卷一“论妇人形相”云：“历现古名士画金童玉女及神仙星官，中有妇人形象者，貌虽端严，神必清古。”③元圭：即玄圭，用黑色的玉制成，古代帝王举行典礼的时候所用的一种玉器。《尚书·禹贡》云：“禹赐玄圭，告厥成功。”后世帝王沿袭古法亦用玄玉。④行马：用交叉木条制成、阻拦行人通行的木栅，古称梐枑。《周礼·天官·掌舍》云：“设梐枑再重。”后有东汉郑玄注云：“梐枑，谓行马。”行马常用来设置在宫殿或官府衙门前，作为隔离的路障，这里是由人用手举着，隔离行人和车驾。参见卷之一“大内”一节注④。⑤中严外办：见前节“驾行仪卫”注②。⑥番衮：见前节“驾行仪卫”注③。

［译文］

皇上乘坐玉辂，所戴皇冠和御服如图画中星官的服饰。皇冠都用北方产的珍珠镶嵌装饰，顶上通天冠，又叫做“卷云冠”，身穿红色龙袍，手执玄圭。所乘玉辂的顶上都为镂金的大莲叶丛聚在一起，玉辂的四柱及栏槛上都装饰有玉雕的盘花龙凤作为装饰。玉辂由四匹马驾驭，车后紧随画有日月、蛟龙的旗队。玉辂上设有御座，只有两名近侍服侍皇上，另外还有一名侍从官站立在一旁，称为“执绥”，以备皇上的随时呼唤。护送的卫士，都是头戴黑漆团顶无脚幞头，身穿黄色宽衫，内穿青色窄衬衫，下身是青色裤子，腰系锦绳。玉辂后边随行四人，举着阻拦人马通行的行马。玉辂前面，有身穿朝服的两个人，手执笏板面朝着玉辂倒退行走。这天夜晚，皇帝住在太庙，喝探、警戒与圣驾宿大庆殿的规矩一样。到三更时分，皇上开始举行祭祀仪式，陪同的官员都是皇室宗亲。皇宫乐队开始奏乐，皇上在太庙正殿的东南角面向西站立，有一个红漆金字的牌子上写着“皇帝位”。然后奉请先皇神灵走出正殿，礼仪官奏报中庭戒严、庙外禁卫。皇上逐一对各先皇的神位进行拜礼，礼毕之后，甲马、仪仗、车辂及一行人等由南薰门出发。

驾诣青城斋宫

驾御玉辂，诣青城斋宫①。所谓“青城”，旧来止以青布幕为之，画砌甃之文，旋结城阙殿宇。宣、政间悉用土木盖造矣。铁骑围斋宫外，诸军有紫巾绯衣素队约千余，罗布郊野。每队军乐一火②。行宫巡检部领甲马来往巡逻，至夜严警喝探③如前。

［注释］

①青城斋宫：见本卷“驾行仪卫”一节注⑧⑨。②一火：是古代的兵制单位，十人为火。《木兰诗》云“出门见火伴，火伴皆惊忙”，所谓火伴即是在军中时同火的战友。③喝探：见本卷“车驾宿大庆殿”一节中关于“喝探兵士”的记述。

［译文］

皇上乘坐玉辂，前往青城斋宫。所谓“青城”，本来只是用青色布制作的帷幕，在青色布上画上砖砌条纹，并扎成城阙殿宇的形式。到了宣和、政和年间，全都改为用土木建造了。除铁甲骑兵围绕着斋宫进行警戒之外，禁军各官署还带着头戴紫巾、身穿红衣的军士大约一千多人，分布在近郊野外，每一队禁军还带着军乐队十人。行宫巡检部率领着铁甲马队来往巡逻，到了夜晚，警卫戒严、喝探查询的程序和前面的圣驾宿大庆殿、圣驾宿太庙的规矩一样。

驾诣郊坛行礼

三更，驾诣郊坛行礼，有三重壝墙①。驾出青城，南行曲尺西去约一里许，乃坛也。入外壝东门，至第二壝里，面南设一大幕次，谓之“大次”，更换祭服②，平天冠二十四旒③，青衮龙服，中单④，朱舄，纯玉佩。二中贵扶侍，行至坛前，坛下又有一小幕殿，谓之“小次”，内有御座。坛高三层，七十二级。坛面方圆三丈许，有四踏道。正南曰午阶，东曰卯阶，西曰酉阶，北曰子阶。坛上设二黄褥，位北面南曰“昊天上帝”⑤；东南面曰“太祖皇帝”。惟两矮案，上设礼料，有登歌⑥道士十余人，列钟磬二架，余歌色及琴瑟之类，三五执事人而已。坛前设宫架乐，前列编钟、玉磬。其架有如常乐，方响⑦增其高大。编钟形稍扁⑧，上下两层挂之，架两角缀以流苏。玉磬状如曲尺，系其曲尖处，亦架之，上下两层挂之。次列数架大鼓，或三或五，用木穿贯，立于架座上。又有大钟，曰景钟，曰节鼓。有琴而长者，如筝而大者，截竹如箫管两头存节而横吹者，有土烧成如圆弹而开窃者，如笙而大者，如箫而增其管者。有歌者，其声清亮，非郑、卫之比。宫架前立两竿，乐工皆裹介帻⑨如笼巾，绯宽衫，勒帛。二舞者，顶紫色冠，上有一横板，皂服，朱裙履。乐作，初则文舞，皆手执一紫囊，盛一笛管结带。武舞，一手执短矟⑩，一手执小牌，比文舞加数人，击铜饶响环，又击如铜灶突者。又两人共携一铜瓮就地击者。舞者如击刺，如乘云，如分手，皆舞容矣。乐作，先击柷，以木为之，如方壶，画山水之状，每奏乐，击之，内外共九下，乐止则击敔，如伏虎，脊上如锯齿，一曲终，以破竹刮之。礼直官奏请驾登坛，前导官皆躬身侧引至坛止，惟大礼使登之，先正北一位拜，跪酒，殿中监东向一拜，进爵盏；再拜，兴；复诣正东一位，才登坛而宫架声止，则坛上乐作，降坛则宫架乐复作。武舞上，复归小次。亚献、终献，上亦如前仪。当时燕越王为亚终献也。第二次登坛，乐作如初。跪酒毕，中书舍人读册，左右两人举册而跪读。降坛，复归小次，亚终献如前。再登坛，进玉爵盏，皇帝饮福矣。亚终献毕，降坛，驾小次前立，则坛上礼料币帛玉册，由酉阶而下。南壝门外，去坛百余步，有燎炉，高丈许，诸物上台，一人点唱，入炉焚之。坛三层，回踏道之间，有十二龛，祭十二宫神。内壝外祭百星。执事与陪祠官皆面北立班。宫架乐罢，鼓吹未作，外内数十万众肃然，惟闻轻风环佩之声，一赞者喝曰：“赞一拜!”皆拜。礼毕。

［注释］

①壝(wěi)墙：围在祭坛四周的矮土墙，也叫壝宫。《周礼·地官·封人》云：“掌诏王之社壝。”又《周礼·天官·掌舍》云：“为坛、壝宫、棘门。”周朝制度，天子祭祀时，白天吃饭休息，设帷宫；平地住宿，设壝宫；宿险地，设车宫；随时地而不同。后世历代帝王祭祀时沿用古法，祭坛四周也筑矮墙为壝宫。②祭服：祭祀时所穿的礼服。《礼记·曲礼下》云：“无田禄者，不设祭器；有田禄者，先为祭服。”皇帝在祭祀时所穿的祭服与正规的朝服又有所不同。③旒：古代皇帝所戴冠冕前后悬垂的玉串，也称冕旒。王维《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诗有“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见《全唐诗》卷一二八)之句。天子的冕为十二旒，这里所记为二十四旒，是祭服的规制。④中单：祭服、朝服的裹衣。古称中衣。自唐代以后，渐趋于简易，变通其制，腰无缝，下不分幅，故称中单。⑤昊天上帝：“昊”或“昊天”即是“天”。如《诗经·小雅·巷伯》云“投畀有昊”、《诗经·小雅·蓼莪》云“昊天罔极”等。“昊天上帝”即天帝。⑥登歌：本意为升堂奏歌，指古代举行祭典及大朝会时乐师登堂而歌，而且其所奏的歌即名“登歌”。《周礼·春官·大师》云：“大祭祀，帅瞽登歌，令奏击拊。”前人注解说：“登歌，歌者在堂也。”⑦方响：古乐器名。见本书卷之九“宰执亲王宗室百官入内上寿”一节注⑩。⑧扁：原本作“褊”，应即是“扁”字。⑨介帻：见本卷“车驾宿大庆殿”一节注⑧。⑩矟：矛一类的兵器，同槊《释名·释兵》云：“矛长丈八尺曰矟，马上所持，言其矟，矟便杀也。”这里跳舞者所持的是短矟，只是形状如矟的道具。灶突：即灶上的烟囱。这里是说像烟囱形状的铜制乐器。柷(zhù)：“柷”与“敔(yǔ)”俱是乐器名。乐开始时击柷，乐终止时刷敔。柷与敔都是非常古老的乐器，《尚书·益稷》篇云：“下管鼗鼓，合止柷敔。”“柷敔”，也写作“柷圉”。大礼使：天子祭祀时主持礼仪的朝廷大臣，有大礼使、仪仗使、顿递使、礼仪使、卤簿使，共五使。大礼使为最高最隆重的级别。宋费哀《梁浪漫志》卷一云：“本朝郊祀五使，沿唐及五代之制。大礼使用宰相，仪仗使用御史中丞，顿递使又增桥道之名用京尹，礼仪使及卤簿使则以学士及尚书为之。大中祥符中东封，五使皆命辅臣，以重非常之礼。”亚献、终献：古代祭祀，第一次奠爵为初献，第二次奠爵为亚献，第三次莫爵为终献，合称为三献。《旧唐书·礼仪志三》云：“初献亚终，合于一处。”燕越王：即宋神宗第十子燕王赵俣、第十二子越王赵偲。宋哲宗赵煦是宋神宗第六子，宋徽宗赵佶是宋神宗第十一子。饮福：饮下福酒。福酒即古代祭祀时祭余之酒。《宋书·礼志一》云：“太祝令各酌福酒，合置一爵中，跪进皇帝，再拜伏。饮福酒讫，博士、太常引帝从东阶下，还南阶。”回：疑是“四”字，因前文有“坛面方圆三丈许，有四踏道”。十二宫神：古代音律有十二宫调，分别对应于一年中的十二个月，其主管之神即十二宫神。高承《事物纪原》卷二引《宋朝会要》曰：“开宝新定和，所增大飨明堂记曰：‘十二神舆，载十二月之神象。’”

［译文］

三更时，皇上圣驾前往郊坛进行祭祀。祭坛四周有三重矮土墙。圣驾出了青城，向南行进再折向西去大约一里多路，就是祭坛了。从外围墙的东门进入，到第二道矮土墙里边，面朝南设置一个大帷幕，叫做“大次”。皇上在大次里更换祭服，头上戴有二十四旒的平天冠，身穿青色衮龙朝服，外罩中衣，脚穿红鞋，腰带纯玉佩。皇上由两名太监搀扶着，行至祭坛前。祭坛下面又有一个幕殿，叫做“小次”，里面设有皇帝御座。坛高三层，共有七十二级台阶。祭坛顶端的平台方圆约三丈多，有四条台阶可登坛：正南的叫午阶，东边的叫卯阶，西边的叫酉阶，北边的叫子阶。祭坛上设置有两方黄褥，位置在北面偏南的是“昊天上帝”的灵位，面向东南的是“太祖皇帝”的灵位。坛上设有两个较矮的桌案，上面摆放着祭祀贡品。有登歌的道士十几人，排列着钟磬二架，其余为歌色及琴、瑟乐器等。当值的侍卫不过三五人而已。祭坛前还设有宫廷乐架，前面排列的是编钟和玉磐，悬挂编钟和玉磬的架子和平常的乐架差不多，只是方响架子更加高大一些。编钟的形状稍扁，分上下两层挂在架子上，架子的两角缀着流苏。玉磬的形状就像曲尺，用绳子系在它的拐角的尖上，也用乐架，分上下两层挂着。其次还排列着几架大鼓，或三面或五面为一组，用木条连接起来，安放在架座上。还有大钟，名叫景钟，又有大鼓名叫节鼓。还有像琴而比琴更长些的，像筝而比筝更大些的，还有用截断的竹管像箫管似的但两头保存着竹节而横吹的，还有用泥土烧成如圆球模样而上面开孔的，还有像笙而比笙更大一些的，像箫而多加管的。有歌者正在歌唱，那歌声清脆嘹亮，不是那种郑、卫之音所能比的。宫廷乐架前竖着两根高竿，乐工都是头裹像官帽似的头巾，身穿红色宽衫，用帛束腰。两名舞者，头戴紫色冠，冠上面有一块横板，穿黑色上衣，红色的裙子和鞋子。音乐奏响，开始时文舞者手拿一个紫色的布囊，囊中装着一个有结带的笛管。接着是武舞者一手拿着短矟，一手拿着小盾牌，比文舞又增加了几个人，伴奏乐器是敲击铜铙和响环，然后又击打一种形状像是铜烟囱的乐器，又有两个人共同带一只铜瓮模样的乐器就地敲击。舞者的动作如用刀剑互相击刺，如同乘云欲仙，又如断肠离别，这些都是舞蹈动作。音乐奏响，先击柷，柷是用硬木制成的，像个四方形的壶，上面画着山水图案，每次奏乐时就敲击它，内外共九下。乐曲终止时就击敔，敔的形状如一只伏地的老虎，脊背如一条锯齿，一曲终止时，演奏者用破开的竹片刮一下这锯齿。主持祭祀的官员奏请圣驾登坛，前导官都躬着腰，侧身在一旁引导皇上到祭坛跟前为止，只有大礼使一人随皇上登上祭坛。皇上先向着正北边的“昊天皇帝”的灵位拜祭，跪下敬酒，跟随的殿中监面朝东下拜，给皇上递送酒杯，皇上再拜一次，起立。再往东边的“太祖皇帝”的灵位拜祭。皇上登上祭坛时，宫廷架乐的音乐声停止，而祭坛上的音乐奏响，皇上走下祭坛时宫廷架乐又开始奏响。这时武舞表演上场，皇上回到小次中。亚献和终献时拜祭的程序也和初献相同。当时燕王赵俣进行亚献的拜祭，越王赵偲进行终献的拜祭。皇上第二次登坛时，音乐的演奏和第一次相同。跪下敬酒之后，由中书舍人读祭文，左右有两人捧举着祭文文本而由中书舍人跪着朗读。皇上走下祭坛之后，又回到小次中，亚献和终献同前面的程序一样。再次登坛，有官进奉玉杯，皇上饮下杯中福酒。亚献与终献礼毕之后走下祭坛，皇上到小次前站立，而祭坛上摆放的祭祀用品如冥币、纸帛、玉册等，从西边的西阶送下来。在南矮墙门外，距祭坛一百多步的地方，有一座燎炉，高约一丈左右，各种祭祀的物品送上高台，一个人依次拿起并高声报告，放到燎炉里面焚烧。祭坛三层四条台阶之间，共有十二座神龛，用以祭祀十二宫神。在内矮墙之外祭祀的是众星神。祭祀主管官员和陪同祭祀的官员们都面向北按部就班地站着。宫廷架乐奏罢，鼓吹乐还没有响起的时候，祭坛内外参与祭祀大典的几十万人都肃然静立，只听见轻风吹动环佩叮当作响之声。一位掌礼官喊口令道：“赞一拜!”于是所有的人一齐下拜。祭祀大典到此结束。

郊毕驾回

驾自小次祭服还大次，惟近侍椽烛①二百余条，列成围子。至大次更服衮冕，登大安辇。辇如玉辂而大，无轮，四垂大带。辇官服色亦如挟路者。才升辇，教坊在外矮士东门排列，钧容直先奏乐，一甲士舞一曲破②讫，教坊进口号。乐作，诸军队伍鼓吹皆动，声震天地。回青城，天色未晓，百官常服入贺，赐茶酒毕，而法驾、仪仗、铁骑，鼓吹入南薰门。御路数十里之间，起居幕次，贵家看棚，华彩鳞砌，略无空闲去处。

［注释］

①椽烛：如椽之烛，形容蜡烛的粗大。②曲破：唐宋时的乐舞曲名词。大曲的第三段称为“破”，单独演奏这一段称为“曲破”。《宋史·乐志十七·教坊队舞》记云：“太宗洞晓音律，前后亲制大小曲及因旧曲创新声者。总三百九十。凡制大曲十八……曲破二十九。”参见本书卷之九“宰执亲王宗室百官入内上寿”一节注。

［译文］

皇上从小次身着祭服回到大次，只有近侍们手持椽烛二百多根，排列成仪仗队形。至大次，更换为皇袍皇冠，然后登上大安辇。大安辇形如玉辂而更大一些，没有车轮，四边悬挂大带。陪辇官穿的服装，如同警戒夹道军士的服装。皇上登辇之后，教坊乐队在外矮土墙的东门外排列等候，军乐队先奏乐。一名身穿盔甲的武士舞一段“曲破”之后，教坊司上前进献颂词。音乐奏响，禁军队伍中的乐队一起吹奏，声音震天动地。圣驾回到青城时，天还没亮。百官身穿常服进殿中，道贺皇上此次祭祀顺利完成，皇上赐百官茶酒。之后，皇上的法驾、仪仗以及禁军的铁骑、鼓乐队等一行由南薰门入城。圣驾经行的几十里御路当中，百官迎接皇上的幕帐、富贵之家搭起的看棚，花团锦簇，鳞次栉比，真是没有一点空闲的地方。

下赦

车驾登宣德楼①，楼前立大旗数口，内一口大者，与宣德楼齐，谓之“盖天旗”。旗立御路中心不动。次一口稍小，随驾立，谓之“次黄龙”。青城、太庙随逐立之，俗亦呼为“盖天旗”。亦设宫架乐作。须臾，击柝之声，旋立鸡竿，约高十数丈，竿尖有一大木盘，上有金鸡②，口衔红幡子，书“皇帝万岁”字。盘底有彩索四条垂下，有四红巾者，争先缘索而上，捷得金鸡红幡，则山呼谢恩讫。楼上以红绵索通门下一彩楼，上有金凤衔赦而下，至彩楼上，而通事舍人得赦宣读。开封府大理寺排列罪人在楼前，罪人皆绯缝黄布衫，狱吏皆簪花鲜洁，闻鼓声，疏枷放去，各山呼谢恩讫，楼下钧容直乐作，杂剧舞旋，御龙直装神鬼，斫真刀倬刀③。楼上百官赐茶酒，诸班直呈拽④马队，六军归营，至日晡时，礼毕。

［注释］

①车驾登宣德楼：本节所记宣布大赦的仪式，在北宋时是一种传统的做法，皇帝亲自登上宣德楼，以示皇恩。江休复《江邻几杂志》云：“肆赦宣德门，登降用乐悬，又排仗尽如外朝之仪。”②金鸡：古代举行颁诏宣赦仪式，设置金鸡于竿头，以示吉辰。鸡用黄金饰首，故称金鸡。这种仪式或认为始于北魏时。唐代封演《封氏闻见记》卷四“金鸡”一则云：“按金鸡，魏晋以前无闻焉。或云始自后魏；亦云起自吕光。……(北齐)武成帝即位，大赦天下，其日设金鸡。宋孝王不识其义，问于光禄大夫司马膺之曰：‘敕建金鸡，其义何也？’答曰：‘按《海中星占》，天鸡星动，必当有赦。由是王以鸡为候。’”李白《流夜郎赠辛判官》诗云：“我愁远谪夜郎云，何日金鸡放赦回。”(《李太白诗》卷十一)《水浒传》第七十二回“柴进簪花入禁苑，李逵元夜闹东京”，写宋江会见李师师所写《念奴娇》词一首，中有句为“六六雁行连八九，只等金鸡消息”，表达他等候朝廷招安的心情。明清之际朱素臣的传奇作品《翡翠园》第十三出有唱词云：“盼不到，躲不到，金鸡衔赦。”可见在历代文学作品中，金鸡已成为皇帝进行大赦的典故。③倬刀：即掉刀。卷之五“京瓦伎艺”有“杂剧、掉刀、蛮牌”，可参照。④呈拽：即安排。见卷之六“元宵”一节注⑥。

［译文］

皇上登上宣德楼，楼前竖立着好几面大旗。其中有一面最大的旗，竖起后和宣德楼一样高，叫做“盖天旗”。大旗立在御路中心，风吹也不晃动。其次一面旗稍小一些，随着皇上位置竖立在皇上身后，叫做“次黄龙”。青城、太庙那边也随着皇上所到之处而竖立旗帜，世俗也将它们叫做“盖天旗”。同样也设置有宫廷乐架。音乐奏起，不一会儿，又响起击柝之声，便立即竖立起鸡竿，此竿高约十几丈，竿的顶端有一个大木盘，上面有一只金鸡，金鸡口里衔着一条红幡子，上面写着“皇帝万岁”四个大字。木盘底下垂下来四条彩带，有四个头裹红巾的人沿着绳索争先而上，最先登顶并得到上面的金鸡和红幡者，高呼万岁并谢恩离去。宣德楼上用红色布衫连接到楼门下的一座彩楼，楼上有一只金凤，口里衔着皇上的赦诏并沿着绳索慢慢而下，降落至彩楼时，由通事舍人接过赦诏并高声宣读。开封府和大理寺将被赦免的犯人带来排列在宣德楼前，犯人都身着有红、黄色的布衫，狱吏们都头戴簪花，衣着干净整洁，听到鼓声响起，就打开犯人所戴的木枷将犯人释放。得赦的犯人一起高呼万岁后谢恩离去。此时，宣德楼下的军乐队奏响音乐，演出杂剧歌舞，禁军御龙直武士表演装神鬼，并用真刀表演对打。皇上在宣德楼上赏赐百官茶酒，禁军的各部署安置马队，六军各自返回营地。至下午申时，宣赦仪式结束。

驾还择日诣诸宫行谢

驾还内，择日诣景灵东、西宫，行恭谢之礼三日。第三日毕，即游幸别宫观或大臣私第。是月卖糍糕鹑兔方盛。

［译文］

圣驾回到宫内，选择吉日前往景灵东宫和景灵西宫，行恭谢之礼三天。到第三天礼毕之后，就前往游玩巡幸其他的道观或者大臣的私宅。此月京城内卖糍糕和鹑兔的生意十分兴盛。

十二月

十二月，街市尽卖撒佛花、韭黄、生菜、兰芽、勃荷①、胡桃、泽州饧。初八日，街巷中有僧尼三五人，作队念佛，以银铜沙罗或好盆器，坐一金、铜或木佛像，浸以香水，杨枝洒浴，排门教化②，诸大寺作浴佛会，并送七宝五味粥与门徒，谓之“腊八粥”。都人是日各家亦以果子杂料煮粥而食也。腊日，寺院送面油与门徒，却入疏教化上元灯油钱。闾巷家家互相遗送。是月景龙门预赏元夕③于宝箓宫，一方灯火繁盛。二十四日交年④，都人至夜请僧道看经，备酒果送神，烧合家替代钱纸，贴灶马⑤于灶上。以酒糟涂抹灶门，谓之“醉司命”。夜于床底点灯，谓之“照虚耗”。此月虽无节序，而豪贵之家，遇雪即开筵，塑雪狮，装雪灯雪□⑥，以会亲旧。近岁节，市井皆印卖门神、钟馗⑦、桃板、桃符⑧，及财门钝驴、回头鹿马、天行帖子。卖干茄瓠、马牙菜、胶牙饧之类，以备除夜之用。自入此月，即有贫者三数人为一火，装妇人神鬼，敲锣击鼓，巡门乞钱，俗呼为“打夜胡”⑨，亦驱崇之道也。

［注释］

①勃荷：即薄荷。②教化：僧人尼姑进行化缘并宣传佛教教义感化世人。③预赏元夕：即元宵节赏月庆贺活动的一次预演，一般是在十二月二十一日举行。王明清《挥麈后录》卷四云：“徽宗室和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就睿谟殿张灯，预赏元宵，由燕近臣。”④交年：宋时称十二月二十四日为交年，意思是新年与旧年交替。后来又称此日为小年。陈元靓《岁时广记》卷三十九引《岁时杂记》云：“每岁十二月二十四日，新旧更易，皆焚纸币，诵道经咒，以送故迎新，而为禳祈云。”⑤灶马：灶神的画像，祭灶时把它贴在灶门之下，称为灶马。古代祭祀灶神为五祀之一，相传灶神即是炎帝。《淮南子·泛论训》云：“故炎帝于火而死为灶。”汉高诱注云：“炎帝神农，以火德王天下，死托祀于灶神。”⑥雪□：原刊本这里脱一字。⑦钟馗：古代传说，唐明皇曾病疟，梦见一大鬼捉小鬼啖之，此大鬼貌丑而穿戴破帽、蓝袍、角带、朝靴，自谓是终南进士，曾应举不第而触阶死。明皇醒而病愈，诏吴道子画钟馗像。后世遂成为风俗，端午或过年时就画钟馗像贴于门首，用以驱除鬼魅。这里所记即是钟馗画像。⑧桃板、桃符：古代过年时驱邪的画符。相传东海度朔山有大桃树，其下有神荼、郁垒二神，能食百鬼。故旧俗在农历大年初一用桃木板画二神于其上，悬于门首，称为桃符，其板称为桃板。后来，桃符逐渐演变为春联。王安石《元日》诗云：“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挑换旧符。”可见北宋时这种风俗普遍流行。⑨打夜胡：又称为“打夜狐”或“打野胡”，古代风俗于腊月底举行的驱鬼傩戏。杨彦龄《杨公笔录》云：“唐敬宗善击球，夜艾，自捕狐狸为乐，谓之打夜狐。故俗因谓岁暮驱傩为打夜狐。”又赵彦卫《云麓漫钞》卷九云：“世俗岁将除，乡人相率为傩，俚语谓之打野胡。”

［译文］

十二月，京城的街巷集市到处都是卖撒佛花、韭黄、生菜、兰芽、薄荷、胡桃、泽州饧等物的。初八那天，街巷中有僧尼三五人一伙，结队念佛，用银制或铜制的沙罗或者是其他质地优良的盆式器皿，里面安放一个坐姿的金、铜或木雕的佛像，浸泡在香水中，并用杨枝蘸着香水洒在佛像身上，如为佛像沐浴，挨家挨户化缘。京城各大寺院都举办浴佛会，并且送七宝五味粥给信徒们，叫做“腊八粥”。京城里的人们在这一天，各家也都用干果、杂粮等煮粥吃。腊八这天，寺院还会送面、油给门徒，又写成文告向民众宣讲教义并募化元宵节的灯油钱。街巷之间，各家各户也互相馈送腊八粥等。这个月里，景龙门外的宝箓宫提前点亮元宵节的灯火，供行人观赏，此时这一带灯火通明。二十四日是交年，京城里的人们到夜晚要请僧人、道士诵经，准备酒品、水果等送神，烧一次合家替代钱纸，将灶王爷的画像贴在灶台上。又用酒糟涂抹在灶门上，这叫做“醉司命”。夜里要在床底下点一盏小灯，这叫做“照虚耗”。此月虽然没有什么节日，但是达官显贵之家，每逢下雪天便摆酒宴，堆雪狮子，挂起雪灯，以此会亲朋故旧。临近新年，集市上到处都有人印制并出售门神、钟馗、桃板、桃符，以及财门钝驴、回头鹿马、天行帖子等过年需要张贴的东西。还有卖干茄瓠、马牙菜、胶牙饧之类的食品，以备除夕夜之用。自进入腊月，便有穷苦人三五人为一伙，装扮成妇人、神鬼模样，敲锣打鼓，挨门乞讨钱物，世俗称之为“打夜胡”，也是驱鬼除邪的一种形式。

除夕

至除日，禁中呈大傩仪①，并用皇城亲事官、诸班直戴假画②，绣画色衣，执金枪龙旗。教坊使孟景初③身品魁伟，贯全副金镀铜甲，装将军。用镇殿将军二人，亦介胄，装门神。教坊南河炭丑恶魁肥，装判官。又装钟馗小妹、土地、灶神之类，共千余人，自禁中驱崇，出南薰门外转龙弯，谓之“埋祟”而罢。是夜禁中爆竹山呼，声闻于外。士庶之家，围炉团坐，达旦不寐，谓之“守岁”。

凡大礼与禁中节次，但尝见习按，又不知果为如何，不无脱略，或改而正之，则幸甚。孟元老识。

［注释］

①大傩仪：“傩”是古代驱鬼逐疫的祭祀仪式。商、周时已有这种习俗。《论语·乡党》有“乡人傩”一语，可知孔子时代此习已形成。《吕氏春秋·季冬纪》云：“命有司大傩旁磔。”后有前人注云：“大傩，逐尽阴气为阳导也。今人腊岁前一日击鼓驱疫，谓之岁除，是也。”这里写禁中大傩仪，可知北宋时傩仪的习俗不仅存在于民间，而且宫廷中亦如此。②假面：即面具。古代傩舞必戴面具，春节时的傩戏也如此。陈元靓《岁时广记》卷四十引《岁时杂记》云：“除日作面具，或作鬼神，或作儿女形，或施于门楣。驱傩者以蔽其面，或小儿以为戏。”③孟景初：参见卷之六“收灯都人出城探春”一节注③。又卷之九“宰执亲王宗室百官入内上寿”一节“第五盏，御酒”一段中，有孟景初出场。

［译文］

到除夕那天，宫中要举行傩戏驱邪的仪式。并且由皇城亲事官、禁军各部武士等人戴着面具，身穿锦绣彩色衣服，手执金枪龙旗。教坊使孟景初身材魁梧高大，穿着一套全副镀金铜制盔甲，打扮成将军模样。又有禁军的镇殿将军两名，也顶盔戴甲，装扮成门神。教坊司的南河炭相貌丑恶、身材肥胖，装扮成判官。又有人装扮成钟馗及其小妹、土地爷、灶君爷等神的模样，共有一千多人，从宫中驱逐邪祟，又从南薰门出发到外面的转龙弯，这叫做“埋祟”，这才结束了。此夜，宫中爆竹轰响与众人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声音之大响彻天空，在宫外都能听到。一般士大夫以及普通百姓人家，除夕夜在火炉边团团围坐在一起，一直到天亮都不睡，这叫做“守岁”。

凡是重大的仪式与宫中一些活动的礼仪程序，只是曾经看见演练，却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里的记述难免有遗漏或省略，如果有人能够指出或纠正其中不合适的地方，那就太庆幸了。

附录

静嘉堂文库①影印刊本幽兰居士《东京梦华录》跋文

一、赵师侠②跋

祖宗仁厚之德，涵养生灵几二百年，至宣、政间，太平极矣。礼乐刑政，史册具在，不有传记小说，则一时风俗之华，人物之盛，讵可得而传焉。宋敏求③《京城记》载坊门公府宫寺第宅为甚详，而不及巷陌店肆节物时好。幽兰居士记录旧所经历为《梦华录》，其间事关宫禁典礼，得之传闻者，不无谬误，若市井游观，岁时物货，民风俗尚，则见闻习熟，皆得其真。余顷侍先大夫与诸耆旧，新承謦欬，校之此录，多有合处。今甲子一周，故老沦没，旧闻日远，后余生者，尤不得而知，则西北寓客④绝谈矣。因锓木以广之，使观者追念故都之乐，当共起风景不殊之叹。淳熙丁未⑤岁十月朔旦，浚仪赵师侠介之书于坦庵。

［注释］

①静嘉堂文库：日本东京收藏中国古籍的图书馆名。此文据1982年中国商业出版社出版《东京梦华录》附录的《东京梦华录叙录》抄录。②赵师侠：字介之，宋太祖赵匡胤第二子赵德昭的七世孙。南宋孝宗淳熙二年(1175年)进士，淳熙十五年(1188年)官江华郡丞。他是宋朝宗室，祖上在汴京生活，其籍贯为浚仪(今河南开封市)。此跋撰作于淳熙十四年(1187年)。据跋文可知，赵师侠曾资助《东京梦华录》刊刻。③宋敏求：字次道，北宋仁宗朝赐进士及第，累官至龙图阁直学士，元丰初年卒。著作有《春明退朝录》。《唐大诏令集》、《长安志》等。所著《京城记》见于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著录，今未见。④西北寓客：泛指北宋士大夫官员等渡江依附于临安者，并非指某一人，亦即上文所云“诸耆旧”。⑤淳熙丁未：即南宋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年)。《东京梦华录》最早刻本当刻于此年。

二、黄丕烈①跋(二篇)

此幽兰居士《东京梦华录》十卷，东城顾桐井家藏书也。因顾质于张，余以白金二十四两从张处赎得。装潢精妙，楮墨古雅，板大而字细。人皆以为宋刻，余独谓不然，书中惟“祖宗”二字空格，余字不避宋讳，当是元刻中之上驷。至于印本，当在明初，盖就其纸背文字验之，有“本班助教廖，崇志堂西二班学正翁深，学正江士鲁考讫，魏克让考讫，正义堂，诚心堂西二班民生黄，刷卷，远差，易中等，《论语》，《大诰》”，云云。虽文字不可卒读，而所云皆国子监中事，知废纸为监中册籍也。余向藏何子未校本，即出于此刻，知毛刻②犹未尽善，不但失去淳熙丁未浚仪赵师侠之后序而已。竹垞翁③所藏为弘治癸亥④重雕本，此殆其原者，惟汲古阁珍藏本有所谓宋刻，其书目载之，未知与此又孰胜耶？卷中收藏图书甚多，知其人者独顾氏大有诸印，为我吴郡故家。“夷白斋”一印，不知是陈基否？然篆文印色俱新，恐非其人矣。嘉庆庚申⑤闰四月芒种后三日，辑所见古书录，启缄读之，因补题数语于后，阅收得时已二载余矣。读未见书斋主人黄丕烈识。

是书已归艺芸书舍⑥，前因匆促，未获录副。且有毛氏汲古旧藏抄本在，似与此本微异，而抄本又有吴枚庵临校宋本在其上，故去此留彼。既而又得见弘治本，复覆勘之，始知一本有一本之佳处，反思元本之未及校为可惜。幸艺芸主人乐于通假，遂借归手校。元刻固精美无比，惜经描写，略为美玉之瑕。苟非余藏旧抄，乌知描写之误邪？还书之日，附载斯语，以质诸同好者。道光癸未⑦仲春，荛夫。

［注释］

①黄丕烈(1763～1825)：字荛圃，一字绍甫，又字绍武，清长州(今属江苏苏州)人。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举人，曾官主事。平生嗜学好古，曾得到宋版书百余种，构建专室收藏，名为“百宋一廛”。其藏书甚富，成为东南藏书家之巨擘。所著书有《荛言》、《百家一廛书录》、《荛圃所见古书录》、《士礼居题跋记》等十余种。②毛刻：即毛晋和沈士龙刊刻的秘册汇函本《东京梦华录》，见后文。③竹垞翁：即朱彝尊，字锡鬯，号分垞，清康熙时中博学鸿词，官翰林检讨。著作有《曝书亭全集》等。④弘治癸亥：即明代弘治十六年(1503年)。《东京梦华录》明代刻本最早刻于此年。⑤嘉庆庚申：即清嘉庆五年(1800年)。今见1988年中华书局出版的江标所编《黄丕烈年谱》记嘉庆五年事云：“闰四月芒种后三日，跋元刻幽兰居士《东京梦华录》。”⑥艺芸书舍：清汪士钟藏书室名。汪士钟，字阆源，长洲(今属江苏苏州)人，好藏书。著有《艺芸精舍宋元本书目》、《摹刻宋本孝经义疏》等。后来黄丕烈的藏书也多归之。今见1988年中华书局出版的江标所编《黄丕烈年谱》记嘉庆二十年(1815年)事云：“以元本《东京梦华录》归汪阆源。”同年又云：“季冬，以宋景祐本《汉书》归汪厚斋。”汪厚斋即汪士钟之父，名文琛，号厚斋，阮元曾为之撰墓志铭。⑦道光癸未：即清代道光三年(1823年)。今见1988年中华书局出版的江标所编《黄丕烈年谱》所附王大隆《黄荛圃先生年谱补》记道光三年事云：“二月二十四日，张讱庵先生为覆校《东京梦华录》。二月，借艺芸书舍元椠《梦华录》校刻本。跋之。”

三、影印元刊本《东京梦华录》解题(从日文译)

本书是宋朝孟元老在南渡之后，追忆北宋首都汴京的盛况而作。关于当时的地理、风俗、习惯以及宫廷和民间的生活状况，都有翔实的记载，是学术研究上很有用处的一部书。《四库提要》举了些例证，认为本书对当时的朝章国制，可以补订宋史的阙讹。但在上述之外，还应当把它作为一般文化史，以及足以说明都市生活实情的经济史的很好的素材。例如卷五“京瓦伎艺”条，就已经是戏曲、小说研究者所乐于引用的。

黄丕烈的跋语里说.此书“装潢精妙、楮墨古雅”，“人皆以为宋刻，余独谓谓不然，书中……不避宋讳，当是元刻中之上驷。至于印本，当在明初”①，云云，大概是元代至正年间在浙江刊版的，书中往往取用了明代国子监的废纸以供印刷。

本书流传甚鲜，单行本除影印本外，尚有明弘治刊本，惟多误刻之处；又有影钞本，亦多误笔。根据此元刻本参照，可加以校正。本库另藏《秘册汇函》本，便是在道光年间曾经张讱庵根据此元刻本和弘治刊本加以手校过的。

本书系明代顾元庆②所藏.入于清代，转归黄丕烈所有，后经陆氏之手收入本库。今付影印，以为《静嘉堂秘笈》的第三种。昭和十六年③六月，静嘉堂文库。

［注释］

①这段跋语是黄丕烈于嘉庆五年(1800年)所题，已见前。②顾元庆：明代藏书家，字大有，长洲(今属江苏苏州)人。家在阳山大石下，学者称之为大石先生，名其堂曰夷白，藏书万卷，择其善本者刻之。③昭和十六年：日本天皇纪年，即1941年。

赵希弁①《昭德先生郡斋读书志》“附志”中

《梦华录》题记

《梦华录》一卷

右梦想东都之录也。宋敏求《京城记》载坊门、公府、宫寺、第宅为甚详，而不及巷陌、店肆、节物、时好。孟元老记录旧所经历，而为此书。坦庵赵师侠识其后。

［注释］

①赵希弁：字君锡，南宋袁州(今江西宜春)人，宋朝宗室。漕贡进士，曾官秘书省校勘。家藏书甚富，曾参校有关书目，作《昭德先生郡斋读书志》四卷，附志一卷，后志二卷，二本四卷，考异一卷，今存于《四部丛刊三编·史部》及《续古逸丛书》。

马端临①《文献通考》中《东京梦华录》提要

《东京梦华录》一卷

陈氏②曰称幽兰居士孟元老撰。元老不知何人，少游京师，晚值丧乱之后，追述旧事，兼及国家典祀、里巷风俗，以其首载京城宫阙桥道坊曲尤详，故系之地理类。

［注释］

①马端临：字贵与，南宋度宗咸淳年间右丞相马廷鸾之子，以父荫曾官承事郎，后随父归乡家居，致力于学术。所著《文献通考》三百四十八卷，成书于元初。其中《东京梦华录》见卷二百四“经籍三十一”。②陈氏：即陈振孙，字伯玉，号直斋，南宋安吉(今属浙江湖州)人。南宋理宗端平年间曾官浙西提举，后知嘉兴府，再升侍郎。所藏之书甚多，著《直斋书录解题》，考订精微，是书目学的重要文献。马端临生活时代晚于陈振孙，故其《文献通考》中叙述古籍文献多引录晁公武的《郡斋读书志》和陈振孙的《直斋书录解题》。但今所见《四库全书》和《丛书集成初编》中所收入的《直斋书录解题》中却没有《东京梦华录》。因此疑马端临所看到的《直斋书录解题》中有《东京梦华录》，而后来《直斋书录解题》在流传过程中其内容有所删减。《四库全书》所收《东京梦华录》卷前提要就不提《直斋书录解题》而从《文献通考》引录。

《秘册汇函》①本《东京梦华录》跋文

一、沈士龙②跋

余尝过汴，见士庶家门屏及坊肆阖扇，一如武林，心窃怪之。比读《东京梦华录》所载贵家士女小轿不垂帘幕，端阳卖葵蒲艾叶，七夕食油面糖蜜煎果，重九插糕上以剪彩小旗，季冬二十四日祀灶，及贫人妆鬼神驱祟，悉与今武林同俗，乃悟皆南渡风尚所渐也。至其谓勾栏为瓦肆，置酒有四司等人，食店诸品名称，武林今虽不然，及检《古杭梦游录》③，往往多与悬合，惟内家游览，民俗炫奓，《梦游》多逊《梦华》盛耳。嗟乎!繁华过眼，若阿閦④一现，元老梦华，何知后人更作华游也。余两人刻此，则又梦元老之梦矣。绣(秀)水沈士龙识。

［注释］

①《秘册汇函》：明沈士龙、胡震亨辑，收入古籍珍本24种，《东京梦华录》是其中之一。万历年间刊行，今存。②沈士龙：生平未详，今仅知他为秀水(今属浙江湖州)人，与胡震亨友善，二人一同校订刊刻古籍。③《古杭梦游录》：作者姓赵，名不详，号耐得翁。此书记南宋初期临安琐事，今存于《四库全书》。又有《都城纪胜》，亦是耐得翁所著。④阿閦(chù)：佛名，《法华经》卷三和《阿閦佛国经》卷上都记有阿閦事迹，他住在东方妙喜世界，偶然一现身。后人以阿閦一现比喻好景短暂、转瞬即逝之意。

二、胡震亨①跋

《梦华录》多记崇宁以后所见，时方以逸豫临下，故若彩山灯火，水殿争标，宝津男女诸戏，走马角射，及天宁节女队归骑，年少争迎，虽事隔前载，犹令人想见其盛。至如都人探春，游娱池苑，京瓦奏技，茶酒坊肆，晓贩夜市，交易琐细。率皆依准方俗，无强藻润，自能详不尽杂，质不坠俚，可谓善记风土者。但大内所载殿阁楼观，仅仅十一，无论诸宫，只如政和新宫，自延福、穆清已下，尚有四十余殿，而艮岳于时最称雄丽，何可略也？且记中尝及童、蔡园第，后家戚里，当时借权灼，诱乱导亡之事。绝不因事而见，此盖不得杨衒之②《洛阳伽蓝》法耳。武原胡震亨识。

［注释］

①胡震亨：字孝辕，晚自称遁叟。明代万历时海盐(今浙江海盐)人。举人出身，曾官至兵部员外郎，后辞官归里，喜藏书，潜心钻研学问，著作有《唐音统签》、《赤城山人稿》、《读书杂志》等。②杨衒之：或作羊衒之，北魏时人，生平未详。所著《洛阳伽蓝记》，五卷，记述北魏时洛阳佛寺建置兴废情况，旁及社会政治及民间风俗，是关于佛教在中国传播及北朝历史的一部重要文献。

《津逮秘书》①本《东京梦华录》跋文

宗少文②好山水，爱远游，既因老疾，发“卧游”之论。后来凡深居一室，驰神八遐者，辄祖其语，作《梦游》、《卧游》以写志，坊间乃与《梦华》合刻，不知《卧游》诸录，特作汗漫游耳，若幽兰居士华胥一梦，直以当《麦秀》、《黍离》之歌，正未可同玩。况昔人所云木衣绨绣，土被朱紫，一时艳丽惊人风景，悉从瓦砾中描画幻相。即令虎头提笔，亦在阿堵间矣。庶几与《洛阳伽蓝记》并传，元老无遗憾云。湖南毛晋③识。

［注释］

①《津逮秘书》：丛书名，明崇祯年间毛晋校刊。毛晋取沈士龙和胡震享辑刻未成的《秘册汇函》残板，增补以自己收藏的秘籍，编辑成书。收入古代珍籍144种，752卷，《东京梦华录》在第十集。清代嘉庆时张海鹏在《津逮秘书》的基础上又加以取舍，把丛书名更改为《学津讨原》，今存嘉庆十年(1805年)虞山张氏照旷阁刊本，《东京梦华录》在第七集。毛晋跋文今见存于《学津讨原》本《东京梦华录》卷末。②宗少文：即宗炳，字少文，南朝宋南阳人，著名隐士。《宋书·宗炳传》云：“有疾还江陵，叹曰：‘老病俱至，名山恐难遍睹，惟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③毛晋(1599～1659)：明末清初著名藏书家、出版家。原名凤苞，字子九，后字子晋。别号汲古阁主人，江苏常熟人。诸生，未出仕。好古博览，筑汲古阁，藏书数万卷，多善本。刊行的古籍甚多，主要有《十三经注疏》、《十七史》、《津逮秘书》、《六十种曲》等。毛氏世居于常熟昆湖之东，或云湖之南。毛晋晚号隐湖，因此这里署名为“湖南毛晋”。

《四库全书》所收《东京梦华录》卷前提要①

《东京梦华录》十卷，宋孟元老撰。《通考》②谓元老不知何许人。此书自都城、坊市、风俗及当时典礼、仪卫，靡不核载。所纪与宋志③颇有异同。如宋志南郊仪注，前三日但云：斋于大庆殿、太庙及青城斋宫，而是书载车驾宿大庆殿仪，驾宿太庙奉神主出室仪，驾诣青城斋宫仪。委曲详尽。又如郊毕解严，宋志但云“御宣德门肆赦”，而是书载下赦仪亦极周至。惟行礼仪注，宋志有皇帝初登坛，上香奠玉币仪，既降，盥洗，再登坛，然后初献，而是书奏请驾登坛，即初献，无上香奠玉帛仪。又太祝读册，宋志列在初献时，是书初献之后，再登坛始称读祝，则不及宋志之密。然参互考核，不可谓无裨史学也。乾隆四十二年五月恭校上。

［注释］

①此条据文渊阁《四库全书》影印本。“史部十一·地理类八·杂记之属”所收《东京梦华录》卷前提要抄录。但此提要与《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一书中的提要文字有所差异，详见后。②《通考》：即马端临《文献通考》，已见前。③宋志：即《宋史》卷九十九“礼志二·南郊”，其“仪注”部分记神宗所进行的祭祀礼仪详情，云：“神宗元丰六年十一月二日……是日晚，斋于大庆殿。三日，荐享于景灵宫，斋于太庙。四日，朝享七室，斋于南郊之青城。五日，冬至，祀昊天上帝于圜丘，以太祖配。是日，帝服袍靴，乘辇至大次……三上香，奠玉币，执圭……帝降坛，乐止……再诣洗，帝执大圭，盥帨……三奠讫……太祝读册，帝再拜讫，乐作。次诣太祖神座前，如前仪。……归大次，乐止。有司奏解严。帝乘舆还青城……帝常服，乘舆御宣德门，肆赦，群臣称贺如常仪。”《提要》谓《东京梦华录》所记与《宋书·礼志》颇有异同，这可能是徽宗时举行的祭祀礼仪已和神宗时的礼仪有所不同。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①卷七十“史部二十六·

地理类三”中《东京梦华录》提要

《东京梦华录》十卷(编修汪汝藻家藏本)

宋孟元老撰。元老始末详，盖北宋旧人，于南渡之后，追忆汴京繁盛，而作此书也。自都城、坊市、节序、风俗，及当时典礼、仪卫，靡不赅载。虽不过识小之流，而朝章国制，颇错出其间。核其所纪，与宋志颇有异同。如宋志南郊仪注，郊前三日但云：“斋于大庆殿、太庙及青城斋宫”，而是书载车驾宿大庆殿仪，驾宿太庙奉神主出室仪，驾诣青城斋宫仪，委曲详尽。又如郊毕解严。宋志但云“御宣德门肆赦”，而是书载下赦仪亦极周至。又行礼仪注，宋志有“皇帝初登坛，上香奠玉币仪；既降，盥洗，再登坛，然后初献”，而是书奏请驾登坛，即初献，无上香献玉帛仪。又太祝读册，宋志列在初献时，是书献之后，再登坛始称读祝，亦小有参差。如此之类，皆可以互相考证，订史氏之讹舛，固不仅岁时宴赏，士女奢华，徒以怊怅旧游，流传佳话者矣。

［注释］

①《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此提要是乾隆四十七年(1782年)由四库馆臣奉旨编定的，由于出于众人之手，又限于功令和时限，因而有不少错误，有些古籍的提要和《四库全书》中实际誊录的提要也有所不同。为此，近人余嘉锡著《四库提要辨证》一书予以考辨。因此，《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一书《东京梦华录》的提要文字和《四库全书》中实际誊录的提要有所不同，这里将两份提要一并收录于此后，以资比对。

李濂①《跋〈东京梦华录〉后》

幽兰居士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一册十卷，凡宋之京城、河渠、宫阙、官府、寺观、桥巷、市井、勾肆，大而朝贺典礼，小而口味戏剧，无不详备，可谓勤矣。元老不知何人。观是录纂述之笔，亦非长于文学者。大抵是录拟宋敏求《东京记》而作。《东京记》上、中、下三卷。上卷为宫城，周五里，唐宣武节度治所，建隆三年广城之北隅，用洛阳宫殿之制修之。中卷为旧城，周二十一里，唐汴州城也，号阙城，亦曰里城。下卷为新城，周四十八里，周世宗所筑罗城也，号国城，亦曰外城。敏求尝撰《长安》、《河南》二志，其学宏博，元老不逮也。元老自序，自徽宗崇宁二年癸未入京师，至靖康元年丙午避兵南徙，盖寓京师者二十有三年，故记载时事极为详备。但是时艮岳②已成，梁台、上方寺塔③俱在，而录内无一言及之，不知何也。由是观之，则元老之所遗漏者抑多矣。嗟乎!自靖康丙午迄今五百余年④，兵燹之所燔爇，黄河之所冲淤，都城胜迹，湮没殆尽。览是录者，能无黍离之悲乎？

［注释］

①李濂(1488～1566)：字川甫，号嵩渚，祥符(令河南开封)人。明正德九年(1514年)进士，曾官沔阳知州、宁波同知、山西按察司佥事。嘉靖五年(1526年)免官归里，家居四十余年。著作甚丰，主要有《嵩渚集》一百卷及《祥符文献志》、《祥符先贤传》、《汴京遗迹志》等。他所撰《跋〈东京梦华录〉后》见《汴京遗迹志》卷十八。②艮岳：北宋末在汴京城内东北景龙山侧人工堆筑的一座小山，以像余杭的凤凰山，因在京城中的东北方位，故名艮岳。工始于政和七年(1117年)，宦官梁师成董其事，朱勔搜求全国奇花异木、太湖奇石及珍禽异兽等，号为“花石纲”，劳民伤财，致使天下怨声载道。宣和四年工成，徽宗自撰《艮岳记》。后更名为寿山，京城人又称之为万寿山。艮岳的正门名为阳华门，因而艮岳又名为阳华宫。李濂《汴京遗迹志》卷四“山岳”有对于艮岳的详细记述。③梁台、上方寺塔：梁台，原名吹台，在汴京城东南三里处，相传是汉代的古吹台，又名梁台，一名雪台，俗呼为二姑台。明代在台上建禹王庙，又改称为禹王台。上方寺，在汴京城中东北角夷山上，即开宝寺之东院，又名上方院。宋仁宗庆历年间开宝寺灵感塔毁，复于上方院中建造铁色琉璃塔，八角十三层，高三百六十尺，俗称铁塔寺。此铁塔也就称为上方寺塔。④靖康丙午：为1126年，而李濂卒于明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其间最大限度也就是四百多年。这里说“迄今五百余年”有误。

钱曾①《读书敏求记》中《梦华录》题记

《梦华录》十卷

幽兰居士孟元老追叙东京旧游，编次成集，缅想曩昔，如同华胥梦觉。因名《梦华录》。书成于绍兴丁卯，去靖康丙午之明年，又二十一年矣。南渡君臣，其独有故都旧君之思如元老者乎？刘屏山②汴京绝句“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盖同一寤叹也。予衰迟晚，情怀牢落，回首凄然，感慨尤甚于元老。今阅此书，等月光之水，但无人为除去瓦砾耳。

［注释］

①钱曾：清代藏书家，字遵王，号也是翁，清初钱谦益族孙，江苏常熟人。喜好藏书，致力于搜求古籍善本。所著《读书敏求记》、《述古堂书目》都是著名的书目文献。《东京梦华录》的题记在《读书敏求记》卷二“地理舆图”类。②刘屏山：即刘子翚，字屏山，宋钦宗时资政殿学士刘鞈次子，以父荫判兴化军。后辞官归家，从事讲学与著述。学者称之为屏山先生。其诗见所著《屏山集钞》中《汴京纪事》二十首之十八，《宋诗钞》收录，诗云：“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

黄丕烈《荛圃藏书题识》①中《东京梦华录》题记

《东京梦华录》十卷(校宋旧钞本)

乙亥八月，借江氏宋刊本校阅一过。枚庵漫士②。

余向见《汲古阁珍藏秘本书目》有宋版《东京梦华录》，及收得一元刻，楮墨精好，始疑宋版之说，或即指是。盖元刻亦不易得也。顷从吴枚庵家获其散出之书，中有旧钞《东京梦华录》，系枚庵手校江氏宋刊本。云宋本八行十六字，取对元刻，行款不同，卷中红笔校处亦多歧异，乃叹天壤甚大，有宋版而不能发现者，几危矣哉。甲子三月十日③，荛翁识。

余旧藏元刻本，为顾五痴家物，因与此钞本及校宋本俱不符，故未校。兹昨岁冬季，已归艺芸书屋，只留此旧钞校本，为斋中展玩之副，盖此等书非有关大用，不必定以刻本为胜也。聊书数语，以当解嘲。丙子岁初三日④，复翁。

戊寅夏，慈溪蒋氏书散出，为寿松堂孙氏收得，中有弘治甲子年重刻本，每叶十六行，行十六字，大旨与此所校八行十六字本同，或当日即据此本以为宋刊也。校本云八行者，就半叶计之也。方悔前此信此校本为宋刊，故不敢以元刻校宋，兹见明刻与宋校合。而所谓宋刊者全不可信。甚哉书非目见难以臆断也。初伏第四日，复翁记。

越日晨起无事，取弘治甲子重新刊行本手校其异于别纸，间有胜于校本者，拟仍录诸卷中。至讹谬处亦复不少，似前跋以为八行十六字即是此本未必确也。总之，书未目睹，凭口说耳食以定是非，断断乎其不可。校毕，复翁又记。

道光癸未元夕后三日，沈小宛⑤借此归还，因欲注其所撰《荆公文集注》也。中有校语二条，并记。荛夫。《梦华录》十卷(校元本)。

余所收东城顾桐井家大板细字元刻幽兰居士《东京梦华录》十卷，楮墨精好，是明初印本，已归诸艺芸书舍矣。顷于坊间获此刻，少第十卷，倩工摹《秘册汇函》本补之，仍往借之，手校如右，并补赵师侠跋。兹因手校，知字有描写处，稍为美玉之疵耳。癸未二月⑥，荛夫。幽兰居士《东京梦华录》十卷(元印本)。

［注释］

①《荛圃藏书题识》：黄丕烈所著书之一。本来黄丕烈著有《士礼居题跋记》六卷，吴县潘文勤“滂喜斋”刊本；《士礼居题跋续记》二卷，元和江标刊《灵鹣阁丛书》本；《士礼居题跋再续记》二卷，江阴缪荃孙辑，顺德邓实《国学汇刊》活字本。后来缪荃孙和长洲章钰、仁和吴昌绶共同编辑，把以上潘、江、邓三家刻本合在一起，又增加数百篇，分为十卷。民国8年己未(1919年)刊行。②枚庵漫士：即黄丕烈好友吴翌凤，字伊仲，号枚庵，江苏吴县人。嘉庆时诸生，好读书，手抄书数千百卷。所著书有《吴梅村诗集笺注》、《与稽楼丛稿》、《怀旧集》等。③甲子三月十日：甲子即嘉庆九年(1804年)，今见1988年中华书局出版的江标所编《黄丕烈年谱》记嘉庆九年事云：“三月十日，跋新从吴枚庵家得渠手校旧钞本《东京梦华录》。”④丙子岁初三日：丙子即嘉庆二十一年(1816年)。今见1988年中华书局出版的江标所编《黄丕烈年谱》记嘉庆二十一年事云：“正月初三日，再跋校宋旧钞本《东京梦华录》。”⑤沈小宛：即黄丕烈好友沈钦韩(1774～？)，字文起，又字小宛，江苏吴县人。今见1988年中华书局出版的江标所编《黄丕烈年谱》记嘉庆五年事云：“元夕后三日，五跋校宋四钞本《东京梦华录》。时为沈小宛借去，方送归也。”⑥癸未二月：即道光三年(1823年)二月。此时黄丕烈所校的《东京梦华录》缺第十卷，是一种残本。今见1988年中华书局出版的江标所编《黄丕烈年谱》记道光三年事云：“仲春，从汪阆源借乙亥年所归《东京梦华录》，校新得残元本，再跋。”

张元济①《涵芬楼烬余书录》②中

《东京梦华录》题记

幽兰居士《东京梦华录》十卷，影元钞本，二册，毛子晋旧藏。

卷首作者孟元老绍兴丁卯自序。末有淳照丁未浚仪赵师侠介之后序。半叶十四行，行二十二字。昔黄荛圃曾见元刻，谓书中惟“祖宗”二字空格，余字不避宋讳，当是元刻中之上驷。今此本正同，卷一有“汲古主人”及“子晋”印记，颇似毛氏旧钞。荛圃谓毛刻未尽善，且失去介之后序。岂模写在梓行后耶？

余友邓孝先③藏道光壬辰常茂徕④邦崖钞本，常氏跋云：“艮岳为一时巨观，且以萃天下之名胜，独缺而不书。谢朴园序指为为宣和讳，以余观之，讳诚是矣，而为宣和讳则非。何则？花石之进，为太守朱勔⑤；艮岳之筑，专其事者为户部侍郎孟揆⑥。揆非异人，即元老也，元老其字而揆其名者也。推元老之意，亦知其负罪与朱勔等，必为天下后世所共指责，故隐其名而著其字。”孝先谓：“揆字元老，无他书为之左证，而前人读书细心处不可掩。”云云。爰录其说，以广旧闻。

［注释］

①张元济(1867～1959)：字菊生，浙江海盐人。光绪十八年(1892年)进士，曾官刑部主事，1898年在北京创设通艺学堂，参与康有为戊戌变法，维新运动失败后被革职永不叙用。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参与经营商务印书馆。1929年主持编成《四部丛刊初编》，后又辑成《续编》、《三编》，继又编成《续古逸丛书》。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参加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后为全国人大代表，曾任商务印书馆总经理、上海博物馆馆长等职。1959年逝世，终年92岁。著作有《校史随笔》、《涵芬楼烬余书录》等。当代又有《张元济古籍书目序跋汇编》，2003年商务印书馆出版。②《涵芬楼烬余书录》：涵芬楼，现代商务印书馆专贮珍贵图书的藏书楼。该馆从清光绪末年就搜集南北藏书家散出的孤本秘籍多种，曾选取部分古书编印为《涵芬楼秘笈》等。至1924年，东方图书馆建立，另辟专室，将涵芬楼迁至其中。1932年“一·二八”事变发生，日本侵略军进攻上海，这批珍贵典籍被焚毁，但其中珍贵书籍574种因先移藏别处而得以保存。张元济所编《涵芬楼烬余书录》即是这一批书籍的目录。其书后归北京图书馆。③邓孝先：即邓邦述，号孝先，江苏江宁(今南京)人。光绪时进士，1901年入直隶总督端方幕府为幕僚。1911年曾任吉林省民政使，1927年弃官回北京。喜藏书，有群碧楼藏书近4万卷，1927年将大部分藏书卖给中央研究院，改“群碧楼”为“寒瘦山房”。去世后其藏书卖给了苏州集宝斋、北京景文阁及东来阁、文殿阁等处。他收威的常茂徕钞本《东京梦华录》不知落于何处，他人未获见。④常茂徕(1787～1874):字逸仙，号秋崖(或作邦崖)，祥符(今河南开封)人。道光五年(1825年)拔贡，后屡试不第，遂专心著述。曾官登封、偃师县教谕。事迹见《中州先哲传·儒林传》。1982年中华书局出版的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卷前自序云：“有常茂徕者，开封老儒，同治中犹存，喜收拾乡邦文献而不甚读书，改窜《如梦录》，令人叹恨，即其人也。”这里略述常茂徕生平点滴而未说明出处。今见常茂徕的著作存世者有《读左漫笔》十六卷、《增订如梦录》一卷、《汴梁水灾纪略》一卷、《名人姓字辨同》、《洛阳石刻录》一卷，又有《石田野语》二卷与其弟常茂绩《臆见随笔》合刊；另有《春秋国都考》、《读经琐言》、《西汉质疑》、《汴京岁时记》等皆佚。⑤朱勔：见本书《东京梦华录》卷之七“驾幸临水殿观争标锡宴”一节注⑥。查《宋史·奸臣传》中的朱勔传及有关史料，朱勔并不曾官为太守。常茂徕说“太守朱勔”，当是误记。⑥孟揆：北宋末徽宗时权臣孟昌龄之子。孟昌龄是蔡京死党，曾官都水使者、工部侍郎、兵部尚书、保和殿大学士，孟揆因父亲的关系也窃据要职，先后官都水使者、户部侍郎、工部侍郎、龙图阁直学士，并曾奉旨主管建造万寿山。因此，在徽宗退位、钦宗即位之后，孟昌龄与其子孟扬、孟揆受到朝臣弹劾。《宋史·河渠志三》记钦宗靖康元年(1126年)御史中丞许翰上疏云：“保和殿大学士孟昌龄，延康殿学士孟扬，龙图阁直学士孟揆，父子相继领职二十年，过恶山积……陛下方将澄清朝著，建立事功，不先诛窜昌龄父子，无以诏示天下。望籍其奸赃，以正典刑。”钦宗准奏，于是孟氏父子先后受到惩处。《三朝北盟会编》、《宋会要辑稿》、《靖康要录》中都有孟氏受到各种处分的记载。常茂徕说孟揆即是孟元老，只是臆测之词，缺乏确切的文献依据，不可相信。邓邦述称赞常茂徕读书心细，却并没有赞同他的这一推断。

《丛书集成初编》①所收《东京梦华录》题记

本馆《丛书集成初编》所选，《秘册汇函》及《唐宋丛书》②、《津逮秘书》、《学津讨原》皆收此本，“唐宋”本仅一卷，其他三本皆十卷，而“秘册”较早，故据以影印，并录“学津”本载赵师侠跋及“津逮”本毛晋跋于后。

［注释］

①《丛书集成初编》：商务印书馆编辑出版的大型丛书，共收古籍3111种。汇集了自宋代至清代的一百多种丛书，剔其重复，分类编排，多数为重新铅字排版，并加断句，不宜排版的间用影印。自1935年起开始分期出版，约成十分之九，未出齐。《东京梦华录》据“秘册汇函本”影印，编为第3216号。②《唐宋丛书》：明末钟人杰、张遂辰编辑的丛书，收入古籍103种。分为经翼、别史、子余、载籍四类。体例选材略同于《汉魏丛书》。所辑多为唐宋人著作，故名。但取材于《说郛》，多为删节之本。所收《东京梦华录》在“别史”类，亦取自《说郛》，只有一卷(宛委山堂本《说郛》卷六十八，商务印书馆本《说郛》卷九十一)。

Table of Contents

东京梦华录

梦华录序

卷之一

东都外城

旧京城

河道

大内

内诸司

外诸司

卷之二

御街

宣德楼前省府宫宇

朱雀门外街巷

州桥夜市

东角楼街巷

潘楼东街巷

酒楼

饮食果子

卷之三

马行街北诸医铺

大内西右掖门外街巷

大内前州桥东街巷

相国寺内万姓交易

寺东门街巷

上清宫

马行街铺席

般载杂卖

都市钱陌

雇觅人力

防火

天晓诸人入市

诸色杂卖

卷之四

军头司

皇太子纳妃

公主出降

皇后出乘舆

杂赁

修整杂货及斋僧请道

筵会假赁

会仙酒楼

食店

肉行

饼店

鱼行

卷之五

民俗

京瓦伎艺

娶妇

育子

卷之六

正月

元旦朝会

立春

元宵

十四日车驾幸五岳观

十五日驾诣上清宫

十六日

收灯都人出城探①春

卷之七

清明节

三月一日开金明池琼林苑

驾幸临水殿观争标锡宴

驾幸琼林苑

驾幸宝津楼宴殿

驾登宝津楼诸军呈百戏

驾幸射殿射弓

池苑内纵人关扑游戏

驾回仪卫

卷之八

四月八日

端午

六月六日崔府君生日，二十四日神保观神生日

是月巷陌杂卖

七夕

中元节

立秋

秋社

中秋

重阳

卷之九

十月一日

天宁节

宰执亲王宗室百官入内上寿

立冬

卷之十

冬至

大礼预教车象

车驾宿大庆殿

驾行仪卫

驾宿太庙奉神主出室

驾诣青城斋宫

驾诣郊坛行礼

郊毕驾回

下赦

驾还择日诣诸宫行谢

十二月

除夕

附录

静嘉堂文库①影印刊本幽兰居士《东京梦华录》跋文

一、赵师侠②跋

二、黄丕烈①跋(二篇)

三、影印元刊本《东京梦华录》解题(从日文译)

《秘册汇函》①本《东京梦华录》跋文

一、沈士龙②跋

二、胡震亨①跋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①卷七十“史部二十六·

李濂①《跋〈东京梦华录〉后》

钱曾①《读书敏求记》中《梦华录》题记

张元济①《涵芬楼烬余书录》②中

《丛书集成初编》①所收《东京梦华录》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