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 Ⅰ·桃园结义

- 一 黄巾贼

- 二 童谣兴

- 三 白芙蓉

- 四 小卒张飞

- 五 桑下人家

- 六 桥畔风谈

- 七 童学草舍

- 八 三花一瓶

- 九 桃园结义

- 十 南征北讨

- 十一 卢植遭囚

- 十二 秋风阵

- 十三 十常侍

- 十四 打风乱柳

- 十五 岳南佳人

- 十六 故园探母

- 十七 大乱之兆

- 十八 舞刀飞首

- 十九 流萤彷徨

- 二十 吕布

- 二十一 赤兔马

- 二十二 春园走兽

- 二十三 “白面郎”曹操

- 二十四 伪忠狼心

- 二十五 南风竟吹

- 二十六 江东之虎

- 二十七 关羽一杯酒

- 二十八 大战虎牢关

- 二十九 洛阳落日赋

- 三十 生死一河

- 三十一 玉玺

- 三十二 白马将军

- 三十三 溯江

- 三十四 岩石

- 三十五 牡丹亭

- 三十六 倾国

- 三十七 痴蝶镜

- 三十八 绝缨会

- 三十九 天飙

- 四十 人灯

- 四十一 大权轮转

- 四十二 秋雨时节

- 四十三 死里逃生

- 四十四 牛与“蝗虫”

- 四十五 愚兄与贤弟

- 四十六 以毒攻毒

- Ⅱ·龙争虎斗

- 一 巫女

- 二 绿林宫殿

- 三 改元

- 四 火星与金星

- 五 二虎竞食之计

- 六 禁酒碎杯之约

- 七 母亲·妻子·朋友

- 八 大江之鱼免

- 九 神亭庙

- 十 棋逢对手

- 十一 小霸王

- 十二 日晷

- 十三 名医

- 十四 和平主义者

- 十五 新嫁娘

- 十六 盗马人

- 十七 胡琴夫人

- 十八 淯水红

- 十九 陈大夫

- 二十 高大金冠

- 二十一 仲秋风雨天

- 二十二 饥饿与餍足

- 二十三 望梅止渴

- 二十四 北客

- 二十五 天下第一嗜食者

- 二十六 黑风白雨

- 二十七 奇计

- 二十八 烦恼的攻防战

- 二十九 破瓶

- 三十 白门楼始末

- 三十一 许田之猎

- 三十二 密缝密诏

- 三十三 油情灯心

- 三十四 鸡鸣

- 三十五 青梅煮酒论英雄

- 三十六 怕雷的人

- 三十七 逃脱凶门

- 三十八 伪帝的末路

- 三十九 雾风

- 四十 一书能抵十万兵

- 四十一 丞相旗

- 四十二 抓阄

- 四十三 不战不和

- 四十四 奇舌书生

- 四十五 擂鼓

- 四十六 鹦鹉洲

- 四十七 太医吉平

- 四十八 美童

- 四十九 是火？是人？

- 五十 小儿病患者

- 五十一 刘玄德投奔冀州

- 五十二 英雄相惜

- 五十三 大步臣道

- 五十四 破衣锦心

- 五十五 白马之野

- 五十六 报恩

- 五十七 横渡黄河

- 五十八 灯花占卜

- 五十九 风传信息

- 六十 避客牌

- Ⅲ·孔明出山

- 一 关羽千里行

- 二 过五关

- 三 游手好闲的儿子

- 四 古城窟

- 五 兄弟相会

- 六 仙人于吉

- 七 孙权继位

- 八 霹雳车

- 九 汹涌的黄河

- 十 十面埋伏

- 十一 泥鱼

- 十二 内斗自毁

- 十三 邯郸

- 十四 野有真人

- 十五 辽西·辽东

- 十六 食客

- 十七 马跃檀溪

- 十八 弹琴高士

- 十九 吟啸浪士

- 二十 军师的指挥棒

- 二十一 徐庶母子

- 二十二 离鸟之啼

- 二十三 诸葛氏一家

- 二十四 卧龙冈

- 二十五 拜访孔明

- 二十六 千丈雪

- 二十七 立春大吉

- 二十八 出庐

- 二十九 吴国的热情

- 三十 铃音

- 三十一 蜜蜂和世子

- 三十二 临战第一课

- 三十三 许都和荆州

- 三十四 舍弃新野

- 三十五 流离

- 三十六 诀别

- 三十七 宝剑

- 三十八 长坂桥

- 三十九 孤帆下东吴

- 四十 舌战群儒

- 四十一 火中取栗

- 四十二 醉计二花

- 四十三 一声号令

- 四十四 孤客闯绝地

- 四十五 狂澜

- 四十六 群英会

- 四十七 军中无戏言

- 四十八 呼风杖

- 四十九 一竿翁

- 五十 将计就计

- 五十一 凤雏出巢

- 五十二 竹冠之友

- 五十三 乌鹊赋

- 五十四 铁锁之阵

- 五十五 借东风

- Ⅳ·刘备入川

- 一 降船

- 二 赤壁鏖战

- 三 山谷一声笑

- 四 关羽报恩

- 五 一攫三城

- 六 羽扇

- 七 黄忠之箭

- 八 死刺猬

- 九 柳眉剑簪

- 十 鸳鸯阵

- 十一 晓月

- 十二 凛凛蜂腰剑

- 十三 气死周瑜

- 十四 文武竞春

- 十五 荆州往来

- 十六 凤雏辞吴

- 十七 醉县令

- 十八 马腾一族

- 十九 不共戴天

- 二十 渭水之战

- 二十一 水火莫克

- 二十二 敌中置敌

- 二十三 兵学奥窔

- 二十四 蜀人张松

- 二十五 《孟德新书》

- 二十六 《西川四十一州图》

- 二十七 进军

- 二十八 鸿门危宴

- 二十九 无价之宝

- 三十 焰焰红日

- 三十一 上策·中策·下策

- 三十二 酒中别人

- 三十三 魏延与黄忠

- 三十四 断发壮士

- 三十五 落凤坡

- 三十六 破军星

- 三十七 割草部队

- 三十八 金雁桥

- 三十九 西凉战火重燃

- 四十 马超与张飞

- 四十一 成都陷落

- 四十二 临江亭会谈

- 四十三 枯叶沙沙

- 四十四 吞并汉中

- 四十五 剑·戟·盾

- 四十六 逍遥津

- 四十七 鹅翎勇士

- 四十八 休战

- 四十九 柑子与牡丹

- 五十 藤花之冠

- 五十一 神卜

- 五十二 正月十五夜

- 五十三 御林之火

- 五十四 阵前美酒

- 五十五 败将

- 五十六 老将之功

- 五十七 绝妙好辞

- 五十八 伤折一股

- 五十九 赵子龙

- 六十 智取汉中

- 六十一 鸡肋

- 六十二 汉中王

- 六十三 烽火台

- 六十四 活人出殡

- 六十五 关平

- 六十六 水淹七军

- Ⅴ·出师北伐

- 一 华佗刮骨

- 二 建业会议

- 三 吕蒙与陆逊

- 四 斗笠

- 五 荆州易主

- 六 鬓丝如雪

- 七 麦城月落

- 八 蜀山远矣

- 九 不食草的马

- 十 国葬

- 十一 成都鸣动

- 十二 千古梨树

- 十三 曹操殒灭

- 十四 武祖

- 十五 七步诗

- 十六 斩断私情

- 十七 改元

- 十八 蜀国效仿

- 十九 桃园春尽

- 二十 雁儿骚动

- 二十一 东吴外交

- 二十二 小将初战

- 二十三 冬将军

- 二十四 慰灵宏愿

- 二十五 一介书生

- 二十六 白帝城

- 二十七 石兵八阵

- 二十八 曹丕征吴

- 二十九 刘备托孤

- 三十 观鱼思计

- 三十一 蜀吴修好

- 三十二 全力造舰

- 三十三 淮水之战

- 三十四 平南首役

- 三十五 《平蛮指掌图》

- 三十六 孟获

- 三十七 运输要道

- 三十八 心结

- 三十九 孔明三擒三纵

- 四十 王风羽扇

- 四十一 毒泉

- 四十二 蛮女之舞

- 四十三 女杰

- 四十四 木兽行走

- 四十五 藤甲蛮兵

- 四十六 战车与地雷

- 四十七 王风万里

- 四十八 鹿与魏太子

- 四十九 出师表

- 五十 挥师中原

- 五十一 美丈夫姜维

- 五十二 祈山之野

- 五十三 西部第二战线

- 五十四 仲达复出

- 五十五 春回洛阳

- 五十六 高楼弹琴

- 五十七 挥泪斩马谡

- 五十八 断发建功

- 五十九 后出师表

- 六十 二出祁山

- 六十一 兵粮

- 六十二 总兵之印

- 六十三 司马懿中计

- 六十四 血染苍穹

- 六十五 长雨

- 六十六 赌局

- 六十七 八卦阵

- 六十八 掘灶

- 六十九 麦熟时分

- 七十 北斗七星旗

- 七十一 木门道

- 七十二 慧眼之士

- 七十三 木牛流马

- 七十四 舌头玄机

- 七十五 种豆

- 七十六 七盏灯

- 七十七 天雨灭巨焰

- 七十八 巾帼素衣

- 七十九 银河的祈祷

- 八十 秋风五丈原

- 八十一 死孔明吓走活仲达

- 八十二 松无古今色

- 诸葛菜

- 后蜀三十载

- 从魏到晋

推荐序：历史中的智慧

松下电器创始人 松下幸之助

听说吉川先生十二岁时遭遇家道没落，小学辍学，之后饱尝社会下层生活的辛酸，却珍惜每寸光阴，阅读文学书籍。大概就是那个时候的体验，培养了他观察人生真相、人心机微的眼光。多年以后，他陆续问世的历史小说受到众多读者喜爱，他也作为国民作家在文坛上建立了不可撼动的地位，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九岁时小学辍学，在大阪船场做学徒。当时，我一边在店里值班，一边经常阅读《新书太阁记》、《猿飞佐助》等的讲谈本。这些著作中，许多都是我在了解人心、人情世故方面非常好的参考。

历史人物的思想和生活方式中，有取之不尽的真理、教训，能给我们今日的生存以重要启迪。听凭这些埋没于历史之中是可惜的。吉川先生取材于这些历史人物所编织的逸闻，将存在于古典之中的真实，复活成了通用于今日的故事。

吉川先生留下了《三国》、《宫本武藏》、《新书太阁记》、《新平家物语》等优秀作品。这对我们而言实在是幸事。以动乱的时代为背景，描写日本人所熟知的历史人物的生活情形的众多作品，此次重新装帧，作为文库本出版了。在迎来巨大转换的今天，这个策划委实是得天时的，愿广为当今年轻人所阅读。

再版自序

无须赘言，《三国志》讲述的是距今大约一千八百年前的事，然而活跃在那个遥远时代的书中登场人物，时至今日似乎仍然活生生地在中国的各个角落——只要亲身去到中国，与那里上至政要下至庶民形形色色的众生有所接触，尤其是关系拉近了之后，便会时不时地让人感觉到其宛若三国故事中出现的某个人物，抑或至少身上有某些相通的东西。

由此可以说，三国时代的治乱兴亡依旧在现代的中国上演着，尽管社会形态和文化形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作品中的人物今日一仍旧贯还鲜活地健在于世。这么说，一点也不过分。

《三国志》中有不少篇首词和篇尾诗。

这些诗，不惟是记述了庞驳错纷的治乱兴亡的战记、故事，更具有一种令东方人血脉贲张、罡气贯虹的谐畅、音乐以及色彩。

倘使从中将这些诗赞抽掉，则这部被誉为世界级杰作的规模宏壮的作品非但读起来索然寡味，其文学价值也势将大打折扣。

正因为如此，对于《三国志》这部作品，倘使生硬地进行改写或是节译，不仅会让原作的诗味荡然无存，更加堪忧的则是会怅然痛失其中最打动人心的东西。

为此，我没有选择改写或是节译，而是斗胆尝试采用最适合长篇巨制的报纸连载小说的体例来对这部作品进行再创作，并且在刘备、曹操、关羽、张飞以及其他一些主要人物身上都加入了自己的理解和创意。书中随处可见的原著中所没有的词句和对白等，便是我的点彩之笔。

众所周知，《三国志》虽然取材自中国的历史，却并不是正史。作者运笔自如地让历史人物栩栩如生地活跃起来，走进作品中。这部作品描写了自后汉第十二代皇帝灵帝时期（公元168年前后，相当于日本成务天皇在位年代）至晋武帝灭吴的太康元年约一百一十二年间的治乱兴亡，构思之宏大，舞台之辽阔，堪称在全世界的古典小说中也是无与类比的。细细数来，书中登场人物何止成百上千。加上作品中无处不在、扑面而来的旷放雄卓之豪气、凄婉哀切之情愫、慷慨悲歌之辞句、夸张幽约之谐趣、拍案三叹之激烈，娓娓道来，魅力无穷，令读者的思绪情不自禁地闪回至百年间发生在这片大地之上的种种人间浮沉与文化兴亡，转而掩卷深思，感慨不绝。

如果换一个欣赏角度来看，《三国志》又可以说是一部民俗小说。作品中所反映出的人间爱欲、道德、宗教、生活，还有作为小说主线贯穿首尾的战争这一主题以及群雄割据等等，无疑就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民俗画卷，那充满朝气、奋励不止的众生相，便可以看做是以天地为舞台、伴以雄壮的音乐而上演的一出人间大戏。

由于时代变迁，原著中出现的地名与现在使用的地名当然有所差异，凡能查证而知的地名我在书中都加了注释，不过仍然有不少旧地名不甚了了。至于登场人物的爵位官职等，根据字面能够推知的一仍其旧，照搬照抄。因为如果用词太过现代，则文字所具有的特殊的色彩和感觉恐会丧失殆尽。

原著现存《三国志通俗演义》和《三国演义》以及其他数种不同流变版本。笔者没有完全依据这些版本进行简单的直译，而是各取所长，从而形成了自成一格的《三国》。回想写作这部作品时的情景，笔者一边奋笔疾书，一边脑海中情不由己地闪现少年时代狂读久保天随先生的《新译演义三国志》，半夜三更犹猫在灯下不忍释手，被父亲责骂并逼着上床睡觉的情景。

说起来，要想咀嚼和品味到《三国志》的醍醐真味，莫过于阅读原著。然而如今的读者恐多会畏惮和止步于其艰涩难懂，同时考虑到一般大众所追求的阅读乐趣也是千态万状、不一而足的，故而斗胆承奉书肆之嘱，将旧作加以修订，付梓再版。

吉川英治

Ⅰ·桃园结义

一 黄巾贼

后汉末年。

距今约一千七百八十年前。

有一位行者。

除腰佩一剑外衣衫褴褛至极，但却眉秀唇红，双眸尤慧，两颊饱满，面隐微笑，毫无卑贱之相。

此人年方二十四五，紧盘双腿，独坐草丛之中。

河水悠悠流逝，微风轻柔拂鬓。

此时正当凉秋八月。

这里是黄河的岸边，低矮的黄土层断崖。

“喂——”有人在河上呼喊。

“那边儿的年轻人，看什么呢？在那儿等啥呀？又不是停靠渡船的地方！”渔夫在小渔舟上道。

青年露出酒窝，点点头道：“谢谢啦！”

渔舟向下游漂流而去。青年仍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盘膝而坐，出神凝视的目光不曾动摇。

“哎，哎，出门儿的人！”

这次是有人从背后路过招呼他。大概是近处村里的农民，一人手抓鸡腿拎着鸡，一人肩扛农具。

“打早儿就在那儿等啥的吧。近来可有叫黄巾贼的歹人乱窜哪。你会被官府怀疑的。”

青年回过脸道：“知道了，谢谢！”他老实巴交地还礼，却没有起身的意思。

青年眺望着千万年来流淌不息的黄河水，总也看不够。

“为什么河水这般黄？”

仔细看着河边的水，原来不是水黄，而是像被砥石研碎了一样的黄沙微粒混在水里，满河翻腾，才显浑黄。

“啊，这土也是……”

青年用手掬起一把大地的泥土，目光定定地投向遥远的西北天际。

造就中国大地的，让黄河水变黄的，都是这细微的沙粒。这沙，是从中亚沙漠刮过来的。人类历史尚未开始的几万年前，这沙就被不断地刮来，堆积成大地，造就了这广袤的黄土地和黄河。

“我的祖先也是沿河而下……”

如今在自己身体里流动的血液是从哪里来的？他想象着遥远的根。开拓了中原的汉民族，也是越过刮来那些沙的亚细亚崇山峻岭来到这里的。他们在黄河流域逐渐繁衍，赶走了尚未开化的苗人，开垦农业，振兴产业，在这里种下了几千年的文化。

“列祖列宗在上，看着我吧！不！鞭策我吧！我刘备一定要振兴汉族人民，捍卫汉族的血脉与和平！”

青年刘备仰天长拜，仿佛对天起誓。

这时，有人伫立在他背后，劈头喝道：“形迹可疑的家伙！可是黄巾贼一伙儿？！”

什么人？刘备一惊，回头望去。

呵斥他的人说了句“你从哪儿来？！”就不由分说一把揪住他的后颈。

“……”

刘备定睛一看，大概是官差，胸前戴着县衙的吏章。近来社会动荡，就连地方小吏平时也都武装起来。两名官差一个拿着铁弓，一个绰着半月枪。

“涿县的。”

青年刘备刚回答，那人就接着问道：“涿县哪里？”

“啊，我是涿县楼桑村人，现在还跟家母一起住在楼桑村。”

“干什么的？”

“编席子打帘子卖。”

“哦，原来是小贩哪。”

“是的。”

“可你……”

官差像躲脏东西一样突然放开刘备后颈，紧盯着他腰间的那口剑。

“这把剑还有黄金佩环和琅玕珠子装饰呢！卖席子的怎么配有这样的宝剑？！在哪儿偷的？”

“这是家父的遗物，不是偷的。”

回答得诚实，却大义凛然。官差一触到刘备的目光，马上把眼睛挪开，道：“可是，你在这里一坐就是半天，到底在看什么？没法儿不让人怀疑。碰巧昨天晚上又有一群黄巾贼袭击附近的村子，抢了东西逃走。你看上去挺老实，不像歹人，可我们不能不怀疑啊。”

“您说得也是……其实我是在等洛阳船，听说今天下来。”

“噢，莫非有什么亲戚搭船过来？”

“不，我是想买点茶叶才等的。”

“茶叶？！”

官差瞪大眼睛。

官差还不知道茶的滋味。因为茶是给濒死的病人喝的，或是给相当尊贵的贵人喝的。人们觉得茶叶是那么的昂贵和贵重。

“给谁喝啊？家里有重病人？”

“没有病人。家母一辈子就喜欢喝茶。但家里穷，难得买给她。这不，做了一两年的买卖攒了点碎钱，想给她买点儿，算是这次出门儿的礼物。”

“嗯嗯，让人佩服啊！我也有儿子，可他哪里会让爹娘喝上茶呀！就看他那样儿……”

两位官差对视一眼，像是打消了对刘备的怀疑，一边聊着什么，一边走开。

太阳西斜。

傍晚的天空变成暗红色，刘备面对红色的黄河沉思。

“啊，看见船上的旗子啦！肯定是洛阳船。”不大会儿，刘备自言自语道。刘备这才从草丛里站起身来，手搭凉棚，眺望上游。

船缓缓地沿河而下，映着落日，黑黢黢的船影徐徐地向眼前靠近。洛阳船跟一般的客船和货船不同，一眼就认得出来。无数通红的龙舌旗在桅杆上翻卷，船楼涂得五彩缤纷。

“喂——”刘备挥手喊道。

可是船没有理睬他，慢慢扳舵，刷刷落帆，在河面上随波逐流，漂到很远的地方靠岸。

这里有个百来户人家的临河村。

今天等洛阳船的不止刘备一人。岸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牵着马的掮客、在鸡车上装着当地纺线和棉花的农民、把兽肉和水果盛在篮子里等待买主的小贩……接洛阳船，小村子快要变成市场了。

黄河上游，洛阳都城，现在有后汉第十二代帝王灵帝的宫殿，奇珍异物、文化精粹几乎都产自那里，行销全国。

洛阳船每几个月就会满载琳琅满目的商品沿黄河来此地一趟，而且在沿岸的小城、村庄、部落等有市场的地方停靠交易。

洛阳船也在临河村停靠。

极其嘈杂忙碌的交易开始了，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

刘备混在人声鼎沸的人群中徘徊。他担心自己要买的茶叶落入掮客之手。因为一旦落到商人手中，价码儿就会抬得极高。自己囊中羞涩，无论如何是买不起的。

眨眼工夫交易结束。掮客、农民、小贩们也都三三两两地消失在昏暗之中。

刘备看到船上一个商人模样的人，急忙凑到跟前。

“有茶叶卖给我吗？我想要茶叶。”

“哦，你说茶叶？！”

洛阳商人大气地朝他转过身来。

“真不巧，我们没有带便宜茶叶。船上只有按片论价的佳品。”

“可以可以，我不要很多。”

“你喝过茶吗？地方上的人拿树叶煮着喝，那可不是茶叶啊。”

“对的。就请你卖给我真正的茶叶。”

刘备的声音充满了急切。

他也十分清楚茶叶有多么贵重，多么昂贵，而且这东西在地方上还不曾有过。

听说，茶叶的种子是从遥远的热带来的，为数极少，到了周代才成为宫廷里的秘用饮品。到了汉代，也只在后宫茶园里采摘，产量极少；在民间，只有显贵们的领地里有少量栽培，极为稀有。

还有一个说法。相传神农日尝百草，把食物传授给人间，但他却经常尝到毒草。自从得到茶叶以后，只要一嚼茶叶便可立刻解毒，所以他宠爱茶叶。

总之，刘备很明白以自己的身份求购茶叶是多么荒唐。

但是，看着刘备充满急切的表情和认真解释为什么要买茶叶的态度，洛阳商人看上去也有点动心，问道：“既然如此，可以卖给你一点儿。不过，失敬了，你带钱了吗？”

“带着呢。”

刘备从怀里取出皮囊，把银子和碎金抓在一起，毫不吝惜地全部放到商人手上。

“哦哦……”商人一边估摸着手上的分量一边说，“还真有啊！不过差不多全是银子啊。这点儿钱可买不到多少好茶叶啊。”

“多少都行！”

“你就那么想要茶叶吗？”

“我想看到家母的笑脸。”

“你做啥买卖？”

“编席子打帘子。”

“这么说，你攒这点钱不容易咯。”

“攒了两年，自己节衣缩食的……”

“听起来没法拒绝你啊。不过，就换这点钱我可不划算哪。你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吗？”

“我再添上这个。”

刘备把挂在剑穗上的琅玕珠子解下来递过去。洛阳商人看了一眼，露出琅玕没什么稀罕的神情，嘴上却说：“好吧。看在你一片孝心的分上，茶叶成交。”

片刻，他从船舱里拿出一个小锡罐儿递给刘备。

黄河昏暗下来。西南方星星闪烁，就像妖猫的眼睛一样。仔细看那星星的光芒，朦胧地罩着彩虹色的光晕。

这是世间将要大乱的凶兆。

这是近来人们害怕看到的星宿。

“谢谢你啦！”

青年刘备双手捧着小锡罐儿，朝着马上就要离岸远去的船影拜了拜。母亲喜悦的面庞闪现在他的眼帘。

可是，从这里到故乡涿县楼桑村还有一百多里地，路上得住几宿。

“今晚就歇下吧。”他思忖着。

向对面临河村望去，闪亮着两三点灯火。他去村里小客栈投宿。

半夜时分。

客栈主人慌慌张张地跑来把他叫醒。睁眼一看，门外火红一片。在闷烫蒸笼般的热浪中，有东西在燃烧，噼啪作响。

“啊！失火啦？”

“小伙子，是黄巾贼来啦！那些跟洛阳船做交易的掮客今晚都住在村里，歹人就瞄上了……”

“哦……贼呀？”

“小伙子，你也和他们做过交易吧。那伙人最先瞄上的就是今天留宿的掮客，接下来就该轮到咱啦。快从后门跑吧。”

刘备迅速佩带好剑。

到后门一看，附近已经烧毁。牲口发出异样的呻吟，女人们在火焰下哀号，四下逃窜。

大地明亮得宛如白昼。

再一看，像夜叉一样的人影挥舞着长矛、长枪和铁杖，见旅客和村民便杀，描绘出一幅惨不忍睹的地狱图。

如是白天就能看到，那帮恶鬼人人都在发髻后边戴着一方黄色头巾——黄巾贼的叫法由此而来。原本中国最尊贵的国色——黄土的颜色，现在变成了让善良百姓一见就毛骨悚然的恶鬼象征。

“啊，太惨了……”刘备自言自语道，“让我住下赶上这事儿，也许就是天意，让我替天拯救这可怜的百姓……你们这帮畜生！”

说着一手扶剑，踹开房门，正欲一跃而出。但转而一想：且慢！

家有老母，靠着儿子活在世上的孤寡老母。

黄巾乱贼不光这里有。他们就像蝗虫一样在天下四处成群结伙，跳梁作乱。

单凭一剑之勇，要斩杀一百贼人都难。就算砍了一百贼人，也救不了天下。

一旦让母亲悲伤，就算用一己之命换得一百贼人的性命便又怎样？！

“是啊，我今天不是还在黄河岸边对天起誓了吗？”

刘备遮住眼睛，从后门逃遁而去。

他在夜幕下连续奔行，终于来到远离村子的山路上。

“该没事儿了吧。”

擦着汗，回头望去，被烧掉的临河村看上去只是一点比旷野尽头的篝火还要小的火点。

仰望苍穹，跟浮着白虹般星云的宇宙相比，这世间的山岳之大、黄河之长、中原大地之广，毋宁说只是小得可怜的存在。

更何况人类的渺小——若微不足道之我者……刘备慨叹自己微不足道，无能为力。

“不！不！有了人才有了宇宙！没有人，宇宙只是一片空虚。人比宇宙更伟大！”他忘我地朝苍天怒吼。

然也。然也。

他觉得好像有人在说话，回头看去却杳无人影。

只是在树木的阴影底下有一座古老的孔庙。

刘备上前，对着庙宇磕头。

“是啊，早在七百多年前，孔子生于鲁国，戡正乱世，至今活在人们心中，拯救人们灵魂。他证明了人类的伟大。孔子以文立世，我要以武救民。当今世道黑暗，任由黄魔鬼魅跳梁作乱，只有在广布文功之前，以武道在大地上建立和平！”

善感的青年刘备只道四下无人，不由自主地朝孔庙立誓般充满激情地说道。

就在这时，庙里有人大声笑起来。

“哇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

刘备吃了一惊，刚要站起，一个汉子踹开庙门，像豹子一样突然扑来。

“嗨嗨，慢着！”

一把摁住了刘备的后颈。

同时，另一个大汉从庙里把孔子的木雕像朝刘备踢了过来，骂道：“混账，这玩意儿你也稀罕？！哪儿就伟大啦？！”

孔子的木像头颈折断，身首异处，在地上翻滚。

刘备异常惊恐，暗想这下遇到了歹人。

眼前两个巨汉，发髻裹黄巾，身披铁铠甲，脚蹬兽皮鞋，腰际横巨剑。

不用问，就是黄巾贼一伙儿。而且那个当头儿的从面相和穿戴上一眼就能看出。

“大方，这家伙咋办？”

揪着刘备后颈的汉子问另一个。踢孔子木像的汉子回答道：“放开他。要是逃跑立马斩了就是。在我眼皮子底下，还跑得了他？！”

说完，悠然坐在庙前汉白玉上。

大方、中方、小方，是方师（术师、祈祷师）的称号，还表示位阶。在黄巾贼的同伙中指的是部将。

不过主将张角可不这么叫。单对张角和他的两个胞弟，要特别尊称为“大贤良师、天公将军张角”“地公将军张宝”“人公将军张梁”。

在他们之下设所谓大方、中方等部将，把部队组织起来。现在坐在刘备面前的汉子就是张角手下的一个黄巾贼头目，名叫马元义。

“喂，甘洪。”马元义看手下甘洪担心的样子，便颐指气使地道，“把那家伙押到前面来。对，到我面前来。”

刘备被揪着后颈拉到马元义跟前。

“哎，乡巴佬！”马元义怒视刘备道，“你小子刚才对着孔庙立了大誓，到底是动真格儿的还是疯啦？！”

“是。”

“一声‘是’可蒙混不过去。你刚才诌什么讨伐黄魔畜生来着。黄魔是谁？畜生又指啥？”

“并无特别意思。”

“哪有一个人乱诌的？！”

“走山路太寂寞，为了赶走恐惧才信口胡说，边说边走的。”

“你说的是实话？”

“是的。”

“你要上哪儿去，深更半夜的？”

“回涿县。”

“还有老远的路咧。天一亮，我们也要去北边儿的镇子，被你小子闹醒了，怕是再也睡不着了。正好我们有行李没法儿弄，你挑着我的行李，跟我们一起走吧。喂，甘洪！”

“哎。”

“行李让这家伙挑着，你拿上我的半月枪。”

“这就上路吗？”

“过了岭子天就该亮了。到那会儿，那帮人也一准儿干完了今晚的活计，从后面追上咱了。”

“那就边走边留下些记号吧。”甘洪在庙墙上写下了点儿什么，每走半里地就在路边的树枝上绑上黄巾……

大方马元义悠悠然地骑在马上，走在前头。

二 童谣兴

马向北走着。

鞍上的马元义不时回首南望，嘴里嘟哝着：“那帮家伙还没赶上来，咋的啦？”

帮他扛着半月枪跟在马后的手下甘洪道：“没准儿在哪儿搞错了路吧。反正到了冀州（治所在今河北柏乡北）会碰面的。”

刘备猜想他们大概在说贼人同伙的事儿。

“无论如何，假装顺从方为上策。总会有机会逃脱的。”

刘备背着贼人的行李，被夹在马和半月枪中间，默默走着。一连走了四天，翻过丘陵，渡过河流，穿过平原。

所幸连日无雨。秋天，万里碧空，没有一丝云彩。黍子细长的穗儿有时甚至遮没了马和人的肩背。

“哈——”

旅途疲倦，马元义打了一个大哈欠。甘洪也倦怠地半睡半醒，挪动着双脚。

就在这时，刘备突然被一种冲动攫住：现在就跑！

他几次意欲出手拔剑，但又想起了母亲，万一失败……考虑到身怀大志，每次都默默隐忍下来。

“喂，甘洪！”

“哎。”

“能吃上饭啦！有凉水啦！看哪，那边有座庙呢！”

“庙？”甘洪伸长脖子，“谢天谢地！大方，肯定还有酒呢。和尚都爱酒咧。”

这时节，夜晚天凉，白天却炎热得要把人烤焦。所以一听到水，刘备也不由自主踮起脚尖。

远处现出低矮的丘陵。

丘陵环抱着一丛树木和沼泽。沼泽里开满红莲和白莲。

走过庙前石桥，马元义在破败的寺门前下马。两扇门坏了一扇，另一扇徒有其形。门上贴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这样的文字：

苍 天 已 死

黄 天 当 立

岁 在 甲 子

天 下 大 吉

大贤良师张角

“大方，快看！这儿也贴着咱的盟符呢。这座庙也入了咱黄巾的伙儿啦！”

“有人吗？”

“这么叫都没个人出来呢。”

“再喊喊！”

“喂——有人吗？！”

甘洪喊着，朝微暗的堂房里张望。里面空空如也，一位皮包骨头的老僧坐在堂房正中的佛椅上。可是，不知老僧是睡是死，像具干尸，空洞洞的眼睛冲着房梁，寂然不答。

“哎，老头儿！”

甘洪用半月枪柄去打老僧的小腿。

老僧好容易睁开呆滞的眼睛，挨个儿扫视一下眼前的甘洪、马元义和青年刘备。

“有吃的吧。我们要在这儿填饱肚子。赶紧准备！”

“没有……”

老僧有气无力地摇摇那张蜡一样苍白的脸。

“没有？！这么大的庙怎么会没吃的？！你以为我们是谁！看看我们头上的黄巾！我是大贤良师张角的方将马元义。我们要搜啦，要是搜到吃的，砍下你的脑袋！”

“搜吧……”

老僧点点头。

马元义回头看了看甘洪，道：“没准儿真的没有。老家伙挺镇静的。”

老僧举起搭在椅子上的骨瘦如柴的臂肘，转圈儿指了指身后的祭坛、墙壁和四周，道：“没有！没有！没有！……连佛像都没有了！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声音中带着哭腔，呆滞的双眼充满仇恨的光芒。

“所有东西都被你们的同伙抢走了。这里，就像大群的蝗虫糟蹋过的庄稼地啊……”

“可是，总得有点什么吃的吧？”

“没有！”

“那，打点儿凉水来！”

“井里已经投了毒，喝了就死。”

“谁干的？”

“那也是你们戴着黄巾的同伙干的。跟前面的庄子打仗时，为了不让残兵藏身，在所有的井里都投了毒。”

“那，总还有泉水吧？池塘里开着那么漂亮的荷花呢，肯定有地方有凉泉。”

“那些莲花儿，多么美丽啊！我看哪，红莲、白莲都是无数老百姓的幽魂。每一朵花儿都在诅咒、仇恨、哭泣、颤抖……”

“老家伙胡说八道……”

“你要认为我是胡说，可以去池塘里看看。红莲的下面、白莲的底下全是腐烂的死人尸体，都是被你们同伙杀死的善良百姓和妇女的死尸。还有不愿意入伙黄巾被吊死的庄主、庄主夫人和战死的官差。有好几百人的尸体啊……”

“……”

“得得，废话少说！没吃没喝的，你是吃啥活下来的？！”

“老衲吃的嘛……”老僧指了指自己鞋子周围。

马元义若无其事地环视一下地面。咬掉根的野草、虫子的腿、老鼠的骨头什么的散落一地。

“这家伙，真拿他没办法！喂，刘备、甘洪，咱们走！”他说着走了出去。

这时，老僧才注意到跟着贼人的刘备的存在。他直勾勾地注视着青年刘备的脸，仿佛要盯出一个洞来。“啊！”他突然大叫，声音里带着被人重击似的惊愕，从佛椅上站起身来。

老僧大睁塌陷的眼睛，目光惊异地凝视着刘备的脸庞，一眨不眨。

不一会儿，老僧独自哼了一声，好像想起了什么，道：“啊，啊！就是你！”

说着，老僧屈膝跪在地上，好像见到了文殊菩萨一般膜拜不已。

刘备莫名其妙，道：“老师傅，您这是做什么？”说着去拉老僧的手。

老僧触摸到刘备的手，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浑身颤动。他把刘备的手放在额头上，道：“年轻人，我已恭候多时啦。我要等的人就是你啊！你就是那位打退鬼魅跳梁，辟乐土于黑暗国度，指明路于如麻乱世，救大众于涂炭深渊的人哪。”

“瞧您说的！我就是一个从涿县糊里糊涂跑到这儿来的卖席子的穷小子。老师傅，放开我吧。”

“不不，你的面相骨相已经显露啦。年轻人，告诉我，你的祖先是皇帝一脉，还是王侯血脉？”

“不是。”刘备摇摇头，说，“父亲、祖父都是楼桑村的百姓。”

“再往前……”

“不知道了。”

“你若不知，就听我的。你佩带的剑是谁给的？”

“是亡父的遗物。”

“很久以前就在你家了，是吗？虽然旧了看不出痕迹，但那决非凡人所佩之剑哪。原来还该挂着琅玕珠子，而且剑带还该配有皮或锦的腰帛呢，人称帝王之佩。总之，剑身肯定是举世无双的宝剑！你试过这把剑吗？”

“……”

贼人马元义和甘洪已先走到外面，见刘备迟迟不出，便收住脚步，一边竖起耳朵偷听老僧的喃喃话语，一边回过头去，不耐烦地呵斥道：“喂，刘备！干啥呢，要拖到啥时候啊？赶快拿着行李出来！”

老僧继续说着什么，被马元义的大嗓门儿吓得哆嗦了一下，突然闭口不语。刘备趁这当口，走出堂房。

刚刚跨出拴马的旧门，马元义就叫正在给马解缰绳的甘洪停下手来，一边指着一个树根，道：“刘备，你坐下！”

说着，自己也坐在石阶上，摆出一副大模大样的派头。

“刚才听说你小子有出人头地的面相啊。怕是当不上王侯、将军吧。不过说实话，我也看你小子有前途。怎么样啊，入了黄巾，做我的部下吧。”

“哦，太谢谢您啦！”刘备彻底装老实，“我在老家有老母，虽然蒙您好意，但我不能入你们的伙啊。”

“有老妈也没关系啊，给她饭钱不就得了？”

“可是，就我出门的这些日子，她挂念儿子，人都瘦了，太爱替孩子操心啦。”

“那倒是啊，一直让她过穷日子嘛。你要是入了黄巾军，让她吃饱了饭，她还会担心你吗？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接着，马元义开始大谈黄巾一伙的势力、世间的未来，想要吸引容易为功名而冲动的那颗年轻人的心。

“眼光短浅的人会觉得我们光欺负良民了，但也有相当多的地方像神一样崇拜我们的主将张角。”

他定了前提，便先从黄巾军的发祥开始讲起。

十多年前。有个无名之士，名叫张角，巨鹿郡（治所在今河北平乡西南）人氏。

传说张角在乡里乃稀世秀才。一次，他进山采药，路遇一个长相奇异的道士。道士手拄藜杖，向张角招手，道：“我已候你多时。”邀他同行，把他引进白云深处的一处洞窟之中，授书三卷于他，道：“此书乃《太平要术》。你可体味此书，救天下涂炭，兴道施善。如若醉心于一己之荣耀而生歹心，将立遭天罚而亡。”

张角再拜，问老翁名号。道士答道：“我乃南华老仙。”语毕，化作一缕白云飘然飞去。

张角下山，亲口将此事告诉乡里的乡亲。

乡人们诚实，信以为真，纷纷道：“咱乡的秀才神仙附体啦！”他们立刻奔走相告，尊崇张角为救世方师。

张角闭门谢客，身着道衣，斋戒沐浴，常带南华老仙所授之书，静心修行。一年，恶疫流行，村里每天死人甚多。张角道：“今天乃神命我出山之日！”

他庄严地推开草门，出去拯救病人。此时，他的门前已经猬集了五百之众，磕头请张角收为弟子。

五百弟子遵他之命，携金仙丹、银仙丹、赤仙丹等秘药，去往各地巡治恶疫。他们讲述张角方师的功德，给男人金仙丹，给女人银仙丹，给孩子赤仙丹。神药功效显著，不出数日众皆痊愈。

如此仍不能痊愈的人，张角便亲自前往，大声唱咒，口称把病魔赶出家门，施以符水之法。受法的病人没有下不了床的。

不仅是身体患病的人，接着连那些心里患病的人也云集而来，在张角面前忏悔。穷人也来了。富人也来了。美女也来了。大力士和武师也来了。这些人或拜在张角的帐下，或下厨干活儿，或侍候在张角左右，或在众多弟子中夸耀自己成为张角弟子。

转眼之间，张角的势力遍布各州。

张角让弟子设三十六方，划出级别，分成大小，称领头的为军师，并授“方师”称号。

大方领万余人，小方领六七千人。各方内部有部将，有方兵。张角还让人们称自己的两个胞弟张宝、张梁为地公将军、人公将军，让他们拥有最大权威。自己则君临他们之上，称“大贤良师张角”。

这就是黄巾军的起源。起初是张角经常用黄巾扎发髻，后来风靡全军，逐渐成为同伙成员的徽章。

此处插叙几句，交代一下黄巾军起义时的世间现状——

黄巾军用黄色做成全军旗帜，大旗上书有宣传文字：

苍 天 已 死

黄 天 当 立

岁 在 甲 子

天 下 大 吉

黄巾军乐谣部给这段文字配上柔和的曲调，让党徒士卒唱，唱得这支歌谣像热病一样从村庄到县、郡都流行起来。

大贤良师张角！

大贤良师张角！

连三岁孺子都没有不知道这个名字的。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唱过之后，让民众交相称颂张角之名，至今还会使人产生天上乐园就要在地上实现的感觉。

可事实是，黄巾军越是跋扈，老百姓就越是没有一天安稳，更何谈乐土。

张角向顺从自己势力的愚民鼓吹“享受太平”，许以逸乐，要他们“讴歌现世”，暗里鼓励他们抢掠。

相反，对逆之者则严惩不贷。杀人、掠夺财宝是党徒们的家常便饭。

连庄主和地方官吏都防不胜防，频频向洛阳告急。可眼下，汉帝内宫颓废不堪，内争不止，混乱一片，根本无力向地方派兵。

光武帝完成统一大业振兴后汉王朝，至今已近二百年，宫府内外已经渐渐现出腐败和崩溃的征兆。

第十代帝王桓帝驾崩，继位的第十一代帝王灵帝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辅佐重臣竞相侮辱幼帝，猥亵朝纲，奸佞之人得势，有真才实学之人被悉数放逐山野。

有心者窃自忧患“这世道欲将何往”！？在各地起义的黄巾军中口口流传的童谣“苍天已死”又流行起来，诅咒后汉末日的声音甚至充斥洛阳城下。

就在这时，又有一事搅得人心惶惶不安。

有一年，幼帝驾临温德殿。突然狂风大作，一条长二丈有余的青蛇从梁上落到皇帝龙椅旁边。皇帝“哇”的一声扑倒在地，不省人事。殿内骚动自不待言，禁门武士手持弓箭和凤尾枪冲将进来，要刺青蛇。就在此时，大风夹着冰雹打得皇城地动山摇，青蛇化作云雾升腾而去。此后三日三夜，天像露底的锅一般，大雨倾泻不止。洛阳二万户民宅受淹，数千户房屋倒塌，无数百姓溺死受伤。

近几年，凶兆年年发生。

红色彗星现身；细风全无的白昼竟会突起黑色旋风，刮倒皇宫望楼；五原山山崩地裂，一夜间数十部落被埋入地底。

每次出现如此凶兆，人们都会盲目传唱黄巾贼“苍天已死……”的歌谣，纷纷入伙贼党。希冀享受随心所欲、横行霸道、杀戮抢掠的“黄巾太平”之人暴增。

思想恶化，组织混乱，道德颓废。后汉末期朝廷对此却无能为力。

黄巾贼张开魔掌，势力如燎原之火，如今已遍及青州、幽州、徐州、冀州、荆州、扬州、兖州、豫州各地。

各州诸侯及郡、县、都的长官、官吏，四处逃散者有之，投降为贼者有之。尸体堆积成山，被烧死的不计其数。

富豪纷纷献出财宝，乞得活命。寺庙、民宅则家家户户在门上贴着写有“大贤良师张角”的黄符。人人都得起誓绝对顺从，简直像祭鬼神一样敬畏。这就是当时的状况。

话题回到当下。

大方马元义自鸣得意地谈论着黄巾贼的兴起和世间现状，边说边从落座的石阶上用下巴指了指庙门。

“看见了吧，那儿也贴着黄盟符呢。你也看了上面写的字了吧。这个地方也一直是我们黄巾军的势力范围。”

“……”

刘备只是听着，自始至终沉默不语。

“不！岂止这个地方，当今天下都是黄巾党的。后汉朝就要灭亡了，要改朝换代了。”

听到这里，刘备才第一次开口问道：“那么，张角良师灭了后汉以后打算自己登帝位吗？”

“不不，张角良师没有那样的想法。”

“那谁来当下一个皇帝呢？”

“这可说不好。不过刘备，你要是答应当我的部下，我就讲给你听。”

“好吧，我当。”

“一言为定？”

“如果我母亲同意的话。”

“那就跟你明说了吧。帝王的问题等灭掉现在的皇帝以后会变成一个重大议题。还得跟匈奴商量商量。”

“哦？！……为什么？为什么决定汉人的皇帝还需要跟匈奴商量？他们可是自古侵犯秦、赵、燕等国边境，威胁我大汉的外族呀！”

“那种事情是多得很！”马元义说得很是理所当然，“就算我们再四处暴乱，如果背后没有黑幕源源不断地送来军费和兵器，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搅乱后汉的天下呢！”

“哦？！这么说，黄巾军的背后有外族匈奴？”

“所以，我的部下是绝对打不败的。怎么样，刘备？我劝你可是为了你出人头地哦。当我的部下吧，就在这儿加入黄巾军吧。”

“好事啊，母亲听了大概也会高兴的……不过，母子之间也有礼数，我还是禀告母亲之后再给您回话吧……”

刘备还在说着话，马元义却突然站起身来，道：“哎呀，来啦！”

说着，手搭凉棚，朝远处平原望去。

三 白芙蓉

那是一支有五十来个贼人的小队伍，里面有两三个贼将骑着马。他们拿着铁鞭，看上去好像在聊着什么。不一会儿，看见马元义的身影，一窝蜂地朝寺庙靠过来。

“哎呀呀，李朱范，真够慢的啊！”这边的马元义伸长脖子道。

“哎呀，大方，原来你在这儿哪！”姓李的汉子一边跟在其他同伙后边从马鞍上下来，一边擦着汗，反向马元义抱怨道，“不是说好在山上的孔庙等嘛。可到了那儿没见你们的影子，我们六神无主啦。哪里是走得慢哪。”看上去像是同伙的半开玩笑，被责备的马元义也只是呵呵地笑。

“昨晚的收获怎么样？为了洛阳船，不少商人都住下了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收获，不过烧了一个村子，东西还是有一点儿的。财物都打成驮子，按例送到咱们的寨中仓库去了。”

“近来，百姓们也都学会把钱埋起来，商人们也成群结队，赶在我们袭击之前溜之大吉，我们越来越不能像以前那样得心应手啦。”

“口，说起来，昨天夜里还让一个家伙逃掉了，可惜啊。”

“可惜？他有啥值钱的东西吗？”

“哪里，没有沙金宝石，不过他跟洛阳船做了茶叶交易。你知道，说起茶，那可是盟主张角的最爱啊。我打算无论如何也要抢过来献给大贤良师，都在那小子住的旅店做了记号。可是从旁边点火烧起来后闯进去一看，那小子不知啥时候已经逃得没影儿了，找都没找着。这可是这些日子以来最大的失误啦。”贼人李朱范就在刘备身旁大声说着。

刘备大惊，不由得悄悄地摸了摸藏在怀里的小锡茶罐儿。

于是马元义“哼”了一声，郑重地把头转向身后的青年刘备，再转向李朱范，道：“那家伙多大岁数？”

“是啊，我也没见到，但听探到他的部下说，是一个年轻人，穿得破破烂烂的，但有凛然之气，所以部下说，那小子八成儿是一个不能大意的人哪。”

“看看，是不是这个人？”马元义指着身边的刘备问道。

“啥？！”

李朱范现出很意外的神情，但听马元义仔细一说，立马感到奇怪，心生疑窦，冲着奉命屯集在池塘边上的那群部下大喊：“没准儿就是他！喂，丁峰，丁峰！”

手下丁峰听到叫声，从人群中跑过来。李朱范指着刘备的脸问在黄河边买茶的年轻人是不是这个人？

丁峰看了一眼青年刘备，毫不犹豫地答道：“啊，就是他！就是这个年轻人，没错！”

“好啊！”

李朱范说着，让丁峰退下，跟马元义一起冷不防把刘备的双手左右反剪起来。

“咳，你小子藏着茶叶吧。快把茶叶罐儿交给我！”马元义斥道。

李朱范也一起拧着刘备那只好使的手威胁道：“不交出来就砍了你！刚才我可说了，茶叶是张角良师的最爱，就是以良师之威也很难弄到手。你这样的贱民，就算弄到茶叶又能怎样？！赶快交给我们献给良师！”

刘备知道搪塞不过去，早已断念。但想到老家的母亲还在盼着，就比要了自己的命还难受。

“有没有办法逃离这里？”

刘备忍着双臂的疼痛暗暗思忖。但还没想好，李朱范的鞋子就迫不及待地踢到他的腰上，骂道：“你小子是哑巴还是聋子？！”

刘备还在踉跄，李朱范就又是一把，再次抓住他的后颈，气势汹汹地道：“没看见啊，那边可有五十多个杀气腾腾的手下看着这边儿呢，个个儿都会猛虎扑食的。快回答！”

刘备跪在两人的双脚前，心里真不情愿用母亲的欢欣跟他们做交易。忽然，他一抬眼看见刚才那位老僧站在寺门后面，朝这边窥视，一个劲儿地打手势催他妥善处理，好像在说：“不要吝惜身外之物。他们要什么就给他们什么，快给他们！”

刘备也立刻想到：“是啊，弄伤身体，才是对母亲的大不孝。”于是下定决心，但还是没有交出怀里的茶叶罐儿。他解下腰间佩剑的皮挂带，哀求道：“这是家父的遗物，除了这条命就数它了。我把它献出来。你们放过茶叶吧！”

于是马元义道：“噢，我刚才就盯上这把剑啦，收下了！”说着一把夺过剑去，佯装不知地说，“茶叶的事儿，老子不知道！”

李朱范愈加生气，斥责刘备把剑给了别人，为什么不把茶叶罐儿交给自己。

刘备万般无奈，交出了贴身紧藏的小锡罐儿。李朱范如获至宝，双手捧着，道：“就是这个！就是这个！肯定是洛阳的名茶。”

贼人小队原计划就要开拔前行，但来了一个望风的报告：“前边十来里，有五百来官军在河边扎营，好像在搜捕我们。”于是行动立马发生了变化，改成“今晚在此过夜”。五十来个黄巾贼直接把寺庙当成宿舍，动手解下随身携带的干粮袋。

瞅准傍晚做饭混乱，刘备想趁现在的好机会逃走，薄暮中悄悄跨出门去。

“喂，上哪儿去？”

贼人哨兵发现了他。很快，过来一大群贼人把他围住，飞快禀报庙里的马元义和李朱范。

刘备被五花大绑捆在斋堂圆柱上。

这是一间石头砌的屋子，地上铺着砖，除了粗大的圆柱和窄小的窗户外一无所有。

“喂，姓刘的，听说你想背着我逃跑啊！我看，你是官府的探子吧。肯定是的！肯定是县里官军的密探！听说今晚县军在前边十里的地方下了寨，你想溜出去给他们报信吗？！”

马元义和李朱范轮番审问刘备。

“难怪你长相奇特。不是县军的探子，就是直属洛阳的奸细。怎么说都是官家的人吧。赶快从实招来！不招，有你苦头吃的！”马、李二人猛踢刘备，骂道。

刘备什么也不说，一副决心事到如今听天由命的样子。

“不动真格的你还不开口了！”

李朱范觉得不好对付，就对马元义建议道：“反正我打算明天一大早开拔，去张角良师的总督府，献上那个茶叶罐儿，给良师请安。到时把这小子押去，交到大方军本部，送上军法会怎么样？说不定还能发笔意外之财呢。”

马元义说“可以”，同意了。

斋堂门扉紧闭。夜阑人寂，从唯一的高窗望去，今晚银河下的秋天还是那么的清澈，带着凉意。可是终究无法逃脱此地。

外面传来一阵马的嘶鸣。要是官府的县军打过来就好了。刘备抱着一线希望。但好像是两三个望风回来的贼兵走过。然后万籁寂静，大地无声。

“拼命想给母亲尽孝，却落了个大不孝。我死不足惜，可让老母悲度余生，不孝之身横尸荒野，太可悲了！”

刘备仰望星汉，嗟叹不已。他觉得后悔：就算尽孝道，想法与身份不符也是不对。

他想，与其被拉进贼窝，受尽人生耻辱，再被杀死，不如干脆在这里一咬牙死掉。

想死，可身上没剑。用头撞柱愤愤而死吧。要么咬掉舌头怒视星空诅咒而死。

刘备闷闷地举棋不定。

这时，一根绳索在他的眼前放下。绳子从高高的窗口沿着石墙嗖嗖垂下，有如神谴。

“咦……”

不见人影，只有一方星空。

刘备站起身来，但马上明白过来，这样毫无用处。身子被五花大绑着，解不掉身上的绳子，就算援手伸到跟前，也脱逃无术。

“哎，是谁呢……”

有人到窗下救自己。有人在外面等自己。刘备挣扎得更厉害。

外面的人大概会嫌他动作太慢而焦急，好像在催他快点。高高的窗口垂下的绳索左右晃动，下端系着一把匕首，咚咚地打在地上，像白鱼翻跳。

刘备用脚尖把匕首拨过来，好不容易把它拿在手上。他割断捆绑自己的绳子，迅速来到窗下。

“快！快！”绳索无言地晃动，传递着窗外的意思。

刘备抓住绳子，脚蹬石墙，隔着窗户朝外张望。

“哎，哎……”

站在外面的是白天孤独一人坐在佛椅上的老僧。是他那皮包骨头的细细身影。

“现在跑吧！”

老僧向他招手。

刘备迅速跳到地面上。等候他的老僧一声不吭，拥着他就跑。

寺庙后边有片疏林。秋天的银河把林间小道照得微亮。

“老师傅，老师傅，这是要往哪儿逃啊？”

“还不能逃。”

“那这是干什么？”

“请到那座塔下。”老僧边跑边指。

定睛一看，疏林深处果然耸立着一座古塔，比林子的树梢要高。老僧急急地打开古塔门扉，身影消失在门里。

“怎么回事？”

刘备惴惴不安起来，又担心贼兵追来，四下张望。

“年轻人，年轻人！”

不一会儿，老僧一边小声叫刘备，一边从塔中牵出一样东西。

“嚯！”

刘备瞪大眼睛。

老僧牵的是一匹马的缰绳。一匹白马被牵出来，毛色美得似银针一般。

啊呀呀，白马毛色美丽，马鞍华贵，任何语言形容它都会逊色。白马后面跟着一位步态婀娜、身姿楚楚的美丽女子，流露出害怕世间风雨的神情。女子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眼里饱含忧愁与烦恼……在这种出人意料的场合，在这星夜的光照之下，这女子看上去宛若天仙。

“年轻人，如果我救你还算是对你有恩，就请带上这位姑娘一起逃吧。从这里向北十多里，河边就有县军的营寨。你把她交给他们。就十里地，这白马抽两鞭就……”

老僧的话刘备本该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但他却不禁犹豫起来，与其说是因为这个任务，倒不如说是要送的人太美。

老僧又如何理解他的犹豫呢？

“是啊，你是在疑虑这位素不相识的女子吧。别担心！她是此地长官的女儿。她父亲直到前不久还在掌管县城。黄巾贼作乱闯了进来，县城被烧，长官被杀，家丁四散，连这寺院都成了这个样子。姑娘在乱军中迷了路，我就把她悄悄藏在塔里。”

老僧说着，眼睛忽地朝塔尖望去。这时，除了吹过林子的秋风，突然又响起人的脚步声和马的嘶鸣声。

刘备刚要去看，老僧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道：“不，还是不动为好。暂时在这里待着不动，反倒……”

危急关头，老僧继续说了下去。

县城长官之女姓鸿名芙蓉。而且，今晚在附近河边扎寨的县军，定是长官先前四散的家丁集合残兵，想来找黄巾贼报仇的。

所以，只要把芙蓉送到那里，以前的家丁们就会保护她。你们二人骑上马，一口气抄近道逃走吧。

老僧说得像祈祷一般。

刘备勇敢地答应了。

“可是，老师傅，您怎么办哪？”

“你说我啊……”

“是的。要是贼人知道是你让我们逃走的，师傅，他们可不会放过您的啊。”

“不用担心。就算活着，以后还能活几年！？何况这十几天是吃草根、虫子勉强活下来的。那是靠着一心想救鸿家小姐的心愿才活下来的。现在，鸿家小姐已经托付给可靠之人，而且我还为这世间发现了你，没有牵挂啦！”

说完，老僧的身影风一样消失在塔里。

芙蓉“啊”的一声，依依不舍地紧紧追去，塔口的门却从里面突然关上。

“师傅！师傅！”

芙蓉像失去慈父一样哭泣着捶打塔门。这时，高高的塔顶再次传来老僧的声音：

“年轻人，看着我的手！看着我手指的方向！这片树林的西北方向啊！北斗星在闪耀。你们可以朝着这颗星的方向一直走。南面、东面、荷花池旁、寺庙附近、路上，统统挤满了贼兵的身影。只有西北面可以逃。而且要趁现在就逃。赶快骑上白马，快马加鞭吧。”

“哎！”

刘备一边答应，一边抬头仰望，老僧的身影站立在塔顶石栏上，一直用手指着一个方向。

“小姐，赶快上马，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刘备抱着她的细腰，把她放到白马鞍上。

芙蓉身体轻盈，散发着柔和高贵的馨香。她的胳膊环在刘备的肩上，黑发触到刘备的面颊。

刘备不是草木。不曾有过的心跳让他热血沸腾。然而，那只是在把她从地上抱到马鞍上的那一瞬间。

“对不起！”说着，刘备也骑上马来，跨坐在一个鞍上。然后一只手护着芙蓉，一只手扽住白马缰绳，把马头拨向老僧指引的方向。

塔顶上，老僧俯视着这一切，觉得自己的事已了，便突然发出欣喜的声音：

“看啊！看啊！凶云没，明星出。白马翔，黄尘灭。用不了几年啦！年轻人，快去吧！再见啦——”

说完，老僧咬着舌头，纵身一跃，从塔顶石栏之上跳到百尺之下的大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四 小卒张飞

白马沿林间小道朝西北方向飞奔，树叶在秋风中飞舞，像箭一样掠过鞍上刘备和芙蓉的身影。

很快他们便来到广阔的平原。

这里，也有箭嗖嗖地从两人身旁掠过。这回可不是树叶，而是铁弓射出的装着锋利箭头的箭。

“喂，朝那边跑啦！”

“还载着个女人……”

“那就不是刘备咯。”

“不不，就是刘备！”

“管他是谁，别让他跑了！也别让那女的跑了！”

是贼兵的声音。

刘备他们刚出树林，就被一队黄巾贼发现。

这群兽类呐喊着朝白马影子追来。

刘备回头一看，不由得脱口而出：“糟了！”

骑在马上，把刘备和白马当做唯一依靠的芙蓉也禁不住害怕起来，道：“啊，已经……”

她的声音颤抖，微弱得几乎听不到。

刘备心想万一不行就真没救了，但还是鼓励她，道：“没事儿！没事儿！不过你一定要死死抓住马鬃和我的腰带，千万别掉下去了。”

说着用鞭子猛抽白马。

芙蓉再也不答，无力地把脸埋在马鬃里。那张惨白的面庞活脱脱就是一朵战栗的白芙蓉花。

“只要跑到河边！只要跑到河边，那里有县军！……”

刘备用刚折的树枝编的鞭子不断抽打白马，现在树枝的皮已经剥落，露出白色的木质。

越过起伏的低矮土坡，远处出现一条白练般的河流。太好啦！刘备重又鼓足勇气。可是来到河边，人影全无。夜里囤集于此的县军，大概惧怕贼兵势力，已经拔寨，不知去向。

“慢着！”

这时，一个精悍的身影跟五六个人，骑在马上，已经前后左右把他们包围起来。不消说，是黄巾贼的小方（小头目）们。

没有马的徒步兵卒跟不上四条腿的马，还在半道拼命赶路。以李朱范为首的七八个骑马的小方很快追上刘备。他们喊道：

“站住！”

“放箭啦！”

一支铁弓射出的利箭刺进白马的颈项。

白马喉咙扎着一支箭，纵身一跃，身子直立，一声嘶鸣，轰然倒地。芙蓉和刘备的身体都被抛在地上。

芙蓉的身体一动不动。刘备站起身，大吼一声：“来吧！”

他不曾知道，自己的声音竟如此洪亮。这声大吼，下意识地从嘴里喊出，穿透旷野，百兽畏惧。

贼兵一愣，被刘备巨眼的光芒所震慑，马也被吼声惊吓，迈不动四蹄，止步不前。

可那只是一瞬间。

“想造反吗，黄毛小儿！？”

“想抵抗吗？！”

贼兵跳下马来，有的扔开铁弓拔出长剑，有的挥舞长枪，一齐向刘备刺来。

如此险恶的日子和凶险的路途，刘备是怎样过来的啊？！

从黄河岸边到这里，刘备不知多少次在生死线上徘徊。就是这样，考验他的千难万险好像还是一次又一次变着法儿地等着他。

“到头了！”

刘备已经断念。他无法逃脱贼兵的包围，准备自刎而死。

可是手无寸铁。父亲遗留下来的宝剑孩提时代就一刻不离地带在身上。可宝剑刚才已被贼将马元义抢走。

尽管如此，刘备忖道：“不能白死！”

他猛地抓起石块，向靠近前来的贼兵脸上砸去。一个对刘备不屑一顾的贼兵冷不防挨了一击，“啊”的一声捂住鼻梁。

刘备扑上去夺过他的长枪，大声道：“祸害百姓的害人虫！我已经忍无可忍啦！让你们看看涿县刘玄德的本事！”说着便抵死相拼。

贼兵小方李朱范笑道：“这个乡巴佬！”说着舞着半月枪冲过来。

刘备原来就不是习武之人。在乡下楼桑村多少练过一点武，但功夫有限。与其说习武立身，不如说编席子赡养老母才是他的当务之急。

由于跟七个贼兵拼死搏斗，这条命一下子还丢不了。但打了一会儿，长枪被打落，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被李朱范骑在身上，摁在地上，长剑抵在胸口。

“喂——”

这时……不，刚才这个声音就大老远地传来，但剑戟铿锵，没人听见。

“喂——等等——”原野尽头传来呼喊声，由远及近。

洪亮的声音让贼兵们不由得回过头去。

一个人影边挥手边朝这里飞奔而来，那速度，简直就像疾风中飞舞的一片树叶。

“哎，不是小卒张飞吗？”

“是的，就是最近入伙儿的张飞小卒。”

贼兵莫名其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议论起来。因为来人是他们自己部下里一个叫张飞的小卒。其他众多步卒跟不上马跑，中途纷纷掉队，偏偏这个小卒，慢是慢了，却只差这么一点点就赶了上来。如此脚力令贼将惊愕不已。

“这不是张飞小卒吗？”李朱范把刘备的身体压在膝下，右手拿长剑抵在刘备胸口上，回头道。

“小方，小方！不能杀呀！把这个人交给我吧！”

“说啥？……你这么说，有谁的命令？”

“小卒张飞的命令！”

“混蛋！张飞不就是你自己吗？一个小卒……”

话音未落，破口大骂的李朱范身子就飞到两丈多高的空中去了。

“啊呀呀，这家伙……”因为小卒张飞一把抓起李朱范扔到天上，贼兵的小方们丢下刘备，冲他就来。

“喂，张飞，你为什么要摔自己人小方李首领，跟我们捣乱？！”

“你胡闹，决饶不了你！”

“军法从事！给我拿下！”

他们一窝蜂地扑向张飞。

“哈哈哈哈……叫吧，叫吧！一群吓破胆的野狗！”张飞道。

“什么，你敢骂我们是野狗？！”

“骂了。你们就没有一个像人样儿的！”

“哼哼，一个新来的小卒……”

有人号叫着，挺着长枪扑过来。张飞用蒲扇样的大手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旋即一把拽过长枪，照着他踉踉跄跄的屁股使劲打去。

枪柄折断，挨打的贼人腰骨粉碎，“哇”的一声，栽倒在地。

冷不丁冒出个叛徒，贼人很狼狈。但是，平日里他们把张飞当成一个傻大汉，没有放在眼里，这时就是亲眼见了这般神力，也无法相信他的真正价值。

张飞挺了挺石壁一样的胸膛，道：“还上吗？白白送命不如乖乖逃回去，老老实实地报告。就说鸿家小姐和刘备交给了一个叫张飞的小卒了，这小子是县城被烧、鸿家被灭时诈降黄巾军的。”

“啊？！这么说你是鸿家旧臣咯？”

“现在知道了？我乃鸿家武士，县城南门卫少督，名叫张飞，字翼德。让人恨哪！我到外县公干不在时，黄巾贼鼠辈烧了县城，杀了主公，害苦百姓，城池一夜之间变成焦土。让人恨哪，这个仇一定要报！我伪装自己，假扮败兵，一时混入你们贼兵之中，隐藏下来。告诉大方马元义，告诉主帅凶贼张角：总有一天会让他们知道我张翼德的厉害！”

张飞声如炸雷，豹头圆眼，怒视贼兵。小方们吓得两腿直哆嗦，但还仗着人多，道：“这么说你是鸿家残兵了？那就更不能让你活了！”

说着，再次冲了上来。

张飞没有去拔腰里的剑，而是上来一个摔一个。被摔的个个儿脑骨迸裂，眼球飞溅，眨眼工夫，血流满地，惨不忍睹，没有一个人能再爬起来。

刘备茫然地望着张飞的一举一动。正所谓燕飞龙鬓，脚下生云，呼号生风。

“好一个真豪杰！”

剩下的两三个人跳上马一溜烟逃得不见踪影。张飞大笑，并不追赶。他返回身，朝刘备大步走来，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招呼道：“哎呀，出门在外，难为你啦。”

然后从腰间挂着的两把剑中解下一把，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眼熟的小茶叶罐儿，递到刘备手上，道：“都是你的吧，是你被贼人抢走的剑和茶叶罐儿。快拿着。”

“对，是我的。”

刘备像得到失而复得的珠宝一样，从张飞手中接过剑和茶叶两样东西，感激再三，道：“生命不保时承蒙相救，又找回这两样重要物件，心里感觉做梦一样。刚才已经听说大人名讳，我会铭记在心，终生不忘。”

张飞摇摇头，解释道：“不不，德不孤嘛。公子救出在下旧主鸿家的小姐。在下只是以义报答了公子的这份仁义之心。巧得很，刚才听哨兵说，古塔附近有人骑着白马逃走了。就踩好点儿，趁今晚黄巾贼投宿的寺庙突然陷入混乱，在马元义和李朱范睡觉的正殿佛坛上夺回了公子的两样东西。实在是上天看到了公子的孝心，让东西自然回到公子手上的。”

张飞谈吐之中并不夸耀自己的骁勇，让刘备大为感动。他拿出两样东西中的宝剑，再次递到张飞手上，道：“大人，失敬！这是谢礼，送给你吧。茶叶，是送给家乡老母的，不能分享。但这口宝剑，只有拿在你这样侠肝义胆的豪杰手上，才是它的最好去处。”

张飞瞪圆双眼，道：“什么？你是说要把这把宝剑送给我吗？”

“是刘备的一点心意。请笑纳！”

“在下压根儿就是个武人，说实话，知道这把宝剑是稀世名剑，很想要的。可是，听公子说了这把剑的来历，在下不能有非分之想啊。”

“不，就算是这口剑，也不足以报答恩人的救命之恩。而且，恩人既然如此了解这口宝剑的真正价值，那送给恩人就很值得，在下也就心满意足了。”

“是吗？既然如此，这件宝贝，我就收下了。”

张飞马上解下自己身上佩带的剑，扔在一旁，佩上渴望已久的名剑，喜形于色。

“快，贼兵一定还会返回来的。在下想拥立鸿家小姐，召集旧主残兵谋事。公子也是一刻都不要耽搁，赶快回老家去吧。”

听了张飞的话，刘备道：“噢，那就赶紧的……”

说着扶起芙蓉的身子，托付给张飞，自己捡了匹贼兵丢弃的马，翻身上马。

张飞把刚才自己解下的剑挂在刘备腰上，道：“就这剑也得带上。去涿县还有好几百里地呢。”

然后，张飞自己抱起芙蓉，移身上马，依依惜别道：“后会有期，保重！”

“好，盼着再见的那一天。祝你武运齐天，重振鸿家！”

“谢了！再会！”

“再见！”

刘备骑在马上，张飞抱着芙蓉骑着白马。两人一步一回头，各奔东西。

五 桑下人家

涿县的楼桑村是一个两三百户的小驿。春秋两季南来北往的旅客很多都在这里的客栈拴马，所以既有卖酒的旗亭，又有颇具乡土气息的妓女拉胡琴，相当热闹。

这个地界还是太守刘焉的辖地，由校尉邹靖设衙代治。近年来，楼桑村也不例外，受到扰世害民的黄匪作乱的威胁，一到傍晚，天还没黑就紧闭村头的城门，客人、居民都会停止所有走动。

西边红彤彤的太阳开始西沉时，城门的铁门扇就会关闭。这时，望楼上的衙役就会擂响六声大鼓，提醒人们。

所以这一带居民称这座城门为六鼓门。今天也是，火红的夕阳开始照在铁门上，望楼的鼓正在擂响，两声、三声、四声……

“等等——等等——”

远处一位旅人，策马奔来。再晚一步，他就得在城门外过夜。他挥着手飞驰而来。

最后一声鼓就要擂响时，他终于来到城门前。

“拜托了！让我过去吧！”

来人下马，接受例行检查。衙役看着来人的脸，道：“哎呀，这不是刘备吗？”

刘备是楼桑村居民，跟谁都很熟。

“是啊。这不，刚刚出门回来。”

“你啊，这张脸就是通行证，不需要检查啦。你到底去哪儿啦？这次出门时间挺长的咧。”

“是啊。跟往常一样跑买卖去啦。可是，最近不管到哪里，都有黄匪横行，生意不理想啊！”

“可不是嘛。过城门的客人每天减少。来，赶快过去吧。”

“谢谢啦！”

刘备再次上马，衙役道：“对了，你母亲吧，一到傍晚就会上城门这边儿来问，我儿子今天回来没有？刘备今天进城门没有？不过，好些日子没见她来啦。准是病倒了。赶快回去让她看看你吧。”

“啊？我不在时母亲病倒了？”

刘备顿时感到胸口发慌，催马猛跑，从城门向城里一路飞奔。窄窄短短的客栈一条街很快到了尽头，道路再次悠长地伸向田园。

一条舒缓的小河。一片水田。秋天了，村里的人们已经开始收割。田里，人和水牛的身影纷纷朝着散落在四处的农家归去。

“啊，看见家了！”

刘备在马背上手搭凉棚。西斜的太阳里，出现了一处黑黑的屋脊和一株远看像一只巨大车盖的桑树。那就是刘备生长于斯的家。

“等我等苦啦！心里想要尽孝，却尽干了些不孝之事。母亲大人在上，孩儿对不住你啊！”

马也像懂得刘备的心思似的加快步伐，很快就到日思夜想的大桑树下。

这株大桑树究竟长了几百年，连村里的老人都说不清。

站在村里任何地方，都能看到这棵桑树。以至打听编草鞋草席的刘备家，人人都会指给你：噢，那棵桑树下面的房子就是。

老人们说：“楼桑村，也许是因为村里这棵桑树茂盛的时候看上去像个绿色的楼台才得名的。”

言归正传。刘备现在终于到家，在后院拴好马，立刻朝宽敞的家中跑去，边跑边叫：“母亲！我回来了。我是阿备！我是阿备啊！”

这是旧宅，很宽敞，可里面空无一物。院子已经变成编织草鞋和草席的作坊。刘备离家期间也没有工匠来过，一片荒芜。

“咦，怎么回事儿？灯都没点。”

刘备喊老妈子和下人的名字。

两人都没答应。

他咂咂嘴，叫道：“母亲！”

他敲敲母亲的房门。

他原以为母亲一定会喊着“阿备呀”迎出来，不料连母亲的人影儿都没见到。而且，就连母亲房间里仅有的柜子和床也不见了踪影。

“哎……出什么事儿了？”

他一片茫然，内心不安，呆立良久。这时，院子里传来咚咚的织席声。

“咦……”

到廊下一看，作坊点着一盏昏暗的灯，灯下坐着白发苍苍的母亲。她背对着这边，孤独一人在星星下面编织草席。

母亲好像没有注意到儿子的归来。刘备快步朝母亲跑去。

“我回来了！”

他把脸凑近母亲。母亲一惊，站起身来，踉跄着道：“啊，是阿备吗？是阿备吗？”

说着，一把抱住刘备，就像抱着吃奶的孩子一样，什么都还没问，高兴的热泪就噙满双眼。他们紧紧拥抱，母亲温暖着儿子的肌肤，儿子温暖着母亲的心怀，许久许久。

“听说母亲您好像病了，儿子一路上可担心了。母亲，夜里露水凉，怎么这会儿了还在外面编席子啊？”

“生病了？哦，八成儿是城门口当班儿的说的。我天天去城门口看你回来了没有。这不，十来天没去了。”

“那您没生病咯。”

“怎么能生病呢，孩子！”母亲道。

“床、柜子都没了……”刘备问。

“税官来拿走的。说是要讨伐黄匪，军费年年增加，所以今年税赋暴涨，就你留下的那点儿钱早不够了。”

“没看见老妈子，她怎么了？”

“怀疑她儿子加入了黄匪一伙儿，被绑走了。”

“年轻的下人呢？”

“被拉了壮丁。”

“啊……母亲，儿子对不住你啊！”

刘备伏在母亲脚下，歉疚不已。

刘备对母亲满怀歉疚，溢于言表。母亲也对出门多日的儿子如此自责、悲泣感到可怜，十分伤心，道：“阿备呀，别哭啦！有什么歉疚的呢。不怪你，都是世道不好啊！……找点小米煮了，咱娘儿俩好久没在一块儿啦，一块儿吃顿晚饭吧。路上一定累了，娘这就给你烧热水去，擦把汗。”

说着，母亲从织机前站起身来。

母亲安抚儿子，没有责备儿子的不是。那份慈祥感动着刘备，他面对母亲充满大爱的身影叩首道：“母亲且歇！儿子既然回来了，这些事儿就由儿子来做。儿子再也不让母亲受穷了。”

“不，明天你又得干活儿。你是顶梁柱。老妈子、下人都不在了，伙房的活儿，我来吧。”

“我出门在外，家里发生的这些事儿一点儿也不知道，所以在路上耽搁了，让母亲受苦了。母亲，您有这么大个儿子，就进屋去，躺在床上好好歇会儿吧。”说着，刘备拉住母亲的手。可再一想，床已经被税官拿去抵税，母亲的房间里竟然无处可躺。

不，不光是床和柜子。刘备掌着灯到伙房一看，连锅都没有。原来还有四五只鸡和一头牛，现在这些家禽家畜也都被征走，充当太守的军需和税赋，值点钱的东西一无所剩。

“太守的军费已经拮据到如此地步了吗？”

刘备与其说在考虑眼下生活，毋宁说在更大意义上感到暗淡。

于是，他马上想到了世道前途：“这也是黄匪祸害的。唉，如何是好啊！？”

他的心渐渐被黑暗紧锁。

打开货架，刘备看了一圈装晚饭用的小米和豆子的口袋，惊讶地发现，储存的粮食和肉干，连房梁上吊着的干菜，全都荡然无存。无需再问母亲。他茫然若失，呆立屋中。

这时，愣被拉进屋里歇息的母亲在屋子里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响动。进去一看，母亲揭开地板，从泥土中的罐子里取出仅有的一点小米。

“啊，那里……”

听到刘备的声音，母亲回过头，自嘲道：“藏了点儿呢。要活下去，没这点儿东西怎么成啊？”

“……”

世道急转直下，已经非同小可。几千万人活着，却正在一点点变成饿死鬼。相反，一小撮黄巾贼，在吸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随心所欲地聚敛不义之财，享受罪恶的荣华富贵。

没多大一会儿，老母在穷窘的饭桌旁喊道：“阿备呀……把灯拿来。小米熟啦！没啥好东西，两个人凑合着吃吧。好吃吗？”

虽然一贫如洗，但久违之后母子共进晚餐，真是莫大享受。

“母亲，明儿早一定让您高兴。这次出门，我给您带了最好的礼物。”

“礼物？”

“是的。是母亲最喜欢的。”

“呃，是啥呢？”

“有一次，母亲说过，想在有生之年再尝一次的。就是那东西。”

为了让母亲高兴，刘备暂时没有说出洛阳名茶。

儿子的这点心意，已经让母亲高兴得眯缝起眼了。她知道儿子在逗她，便问道：“是编织的东西吗？”

“不是。刚才说了，是品尝的东西哦。”

“那，就是吃的咯？”

“有点近了。”

“是啥呀？！不知道。阿备呀，我喜欢那东西吗？”

“想要都难得弄到的东西。您自个儿都忘了，大概不再指望了吧。好几年前，您说过，这辈子想再尝一次。直到今天，我也还在想，这辈子一定要让母亲满足一次心愿。”

“啊，那么多年，你还一直放在心上哪……忘记咯，阿备！……究竟是个啥呀？”

“母亲，就——是——它！”

刘备拿出小锡罐儿，放在桌上，道：“是洛阳的名茶呢。明儿我早点起。母亲在桃园里铺上草席。我就骑马到四里外的鸡村去，那里有很清很清的泉水，我让当班的帮着打一桶回来。”

“……”

母亲瞪圆了眼睛盯着小锡罐儿，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像触摸恐怖物件儿似的把小锡罐儿轻轻捧在手上，观赏小罐儿侧壁上贴着的诗笺一样的文字。然后大叹一口气，抬眼望着儿子的脸，收住声音问道：“阿备啊，你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啊？”

刘备觉得别让母亲疑虑太深，就把自己的心情和买茶的经过向母亲娓娓道来。最后还补上一句，说茶叶在民间很难弄到，但他是通过正当途径买来的，一点不用担心。

“啊，你呀！……心地多么善良的孩子啊！”

母亲放下茶叶罐儿，对着自己的儿子刘备双手合十。

刘备慌忙去拉母亲的手，道：“母亲，孩儿承受不起！快别这样！只要母亲高兴……”

母子俩就这样相拥着。刘备哭了，为自己的心意得到回报而高兴；母亲落泪了，为儿子的孝心而感动。

翌晨。天没亮刘备就起来，把水桶绑在马背上，自己也骑上去，到鸡村去打水。

刘备出门时，母亲早已起来，在灶台下烧着干豆荚，做好早饭。过了一会儿她转到房子后边。

她绕过大桑树，走到屋后。那里有间牛棚，但里面没有牛；那里有个鸡舍，但里面没有鸡。满眼荒芜，秋草丛生。

从那里再走百步有一大片果树，树姿低垂，比肩接踵，总共有十来亩，全是桃树。秋天叶落，颇为寂寞。但春来桃花盛开时，落花就会把前面的蟠桃河染成红色。桃子拿到集市上卖掉，把钱分给村里几户人家。这可是他们全年生计的重要来源。

“喔——喔……”

她喊出声来。那声音自然发出。

桃园尽头，太阳初升。金色的日轮咬破密云，露出顶端。她感动了，觉得世上就要有贵人诞生。

“……”

她跪在地上施三拜礼，为儿子祈祷。然后拿起扫帚。

落叶满地。桃园为村里共有，平日无人打扫。她也只扫出一隅。

她把新席子铺好。搬来一只陶炉和茶碗。她原是世家之女，刘家也是正统门第。但这些东西已经几十年不用，连放在哪里都快忘记了。

她在桃园里扫过的地方坐下，静心等待去鸡村打水的儿子快快回来。

桃园的树梢像一片湖泊，秋天的小禽来这里翻弄着千般音色。朗朗日头越过云朵，朝雾沉降大地，变成紫色。

“我真是幸福之人哪！”

她觉得，有这个早晨的满足，死而无憾。不，不，她又觉得不该这样。

“我得看到这孩子的将来……”

她倏地向远处望去，刘备打水归来，身影由远及近。他骑在马上，鞍上绑着水桶。

“哎，母亲！”

穿过桃园小径，刘备转眼来到母亲跟前，卸下水桶。

“鸡村的水可清啦，煮出的茶一定香。”

“哎，累了吧！鸡村的水倒是常听人说，可就是在山沟沟里，可吓人了。你一走，我就担心。”

“没事儿！路再险也不打紧。清泉边儿有人看守，怎么也不肯白给，塞了点儿钱才打到水。”

“黄金水，洛阳茶，还有儿子的孝心！就是王侯的母亲也遇不上这样的好事儿啊！”

“母亲，茶叶放在哪儿啦？”

“噢，噢，我不能自己一个人喝，在佛坛上给祖宗供上了！”

“是吗？被偷走可不得了。我去取来。”

刘备跑回家，把茶叶罐儿像宝珠一样捧过来。

母亲给陶炉生上火。刘备跪在炉前，把茶叶罐儿递过去。这时，母亲的眼睛看到了什么，她根本没有伸手来接，眼神严肃地盯着刘备身上看。

见母亲突然严肃地打量自己的穿戴，刘备诧异地问道：“怎么啦，母亲？”

忽然之间，母亲表情变得严厉起来，道：“阿备！”

连声音都跟平常迥异。

“哎，什么事儿？”

“你佩的剑是谁的剑？”

“是我的呀……”

“胡说！跟出门前的不一样。你的剑是父亲留下的遗物……那可是祖宗传下来的剑哪！你把它弄到哪儿去了！？”

“呃……”

“呃什么！？我不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刻也不能离身的吗！？你把那命根子一样的剑怎么了！？”

“其实，呃……”刘备低下头去。

母亲的脸越来越严峻，看刘备结结巴巴，更是追问：“不会真的弄丢了吧？”

“对不起！其实，是在回来的路上当礼物送人了……”

话音刚落，母亲脸色大变，道：“什么？送人了？！……天哪！剑啊！”

刘备见状，就把自己被一伙黄巾贼抓住当成人质的事情、茶叶罐儿和剑都被抢的事情一一告诉母亲，并说：后来虽然终于被救，得以脱身，却又陷入黄匪重围，眼看要被斩杀时，小卒张飞救下一命，感激之余，想赠礼为谢，但身上只有剑和茶叶罐儿，无奈才以剑相赠。

“不论是被贼兵抓住的时候，还是被张飞解救的时候，我都觉得什么都可以豁出去……只有这茶叶，就是拼上这条命也要带回来，献给母亲。把剑送了人，是孩儿不对。但孩儿历尽千辛万苦，总算把贵如生命的名茶带了回来。”

“……”

“剑，是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肯定是宝贝。但编草鞋草席谋生，张飞给孩儿的这把剑也足够抵挡了……”刘备道，想安抚一下母亲惋惜的心情。

可母亲却另有所思，恸哭道：“啊——我对不住你的父亲啊，无颜面对亡夫！我教子无方啊……”

“说什么呢，母亲？为什么这样说啊？”刘备参不透母亲的心，战战兢兢地说道。

母亲突然抓起眼前的小锡罐儿，道：“阿备，走！”

说着一把拉起刘备的一只手，一脸严峻。

“去哪儿啊，母亲？……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

母亲不答，紧紧拉着刘备的手腕，向桃园尽头快步走去。来到蟠桃河边，母亲把手里拿着的锡罐儿朝河里扔去。

“啊！干什么？”

刘备大惊，下意识地去抓母亲的手腕。母亲亲手扔出去的茶叶罐儿溅起一小朵浪花，沉到河底。

“母亲！……母亲！……您到底为什么生气啊？为什么要把好不容易弄来的茶叶扔到河里啊？”

刘备的声音在颤抖。那可是他一心想让母亲高兴，历尽百难，拼了性命才带回来的茶叶啊！

母亲是不是高兴过头疯了？

“你说什么？！别胡闹！”

母亲甩开刘备的手。表情酷似亡父。

“……”

刘备看到母亲眉眼严厉，不由得后退一步。有生以来他第一次看到母亲也有令他恐惧的时候。

“阿备，坐下！”

“是……”

“你一心想让母亲高兴，千里迢迢辛辛苦苦带回来的茶叶，母亲却扔到了河里。你能明白母亲的心吗？”

“不明白……母亲，玄德愚钝。孩儿哪里不好，惹您生气了，请您训斥。”

“不。”母亲使劲摇头，“你错了。母亲不是任性训你。而是因为母亲把你养大，你却把传家宝剑给了别人。作为母亲，我对不住祖宗，对不住你死去的父亲啊！”

“是孩儿的不是。”

“住口！说得那么简单，你还没明白母亲为什么训斥你。母亲生气的是，你的心气不知道啥时候已经枯萎，莫非已经彻底变成了楼桑村的百姓？！……我在替你惋惜！遗憾啊！”

母亲鼓足气力训斥儿子，声泪俱下，用衣袍袖子揩拭老眼。

“你忘了吗……阿备？你的父亲、祖父都跟你一样是编草鞋草席的，一辈子埋没在黎民之中。但要追溯起更早的祖先，那可是大汉中山靖王刘胜的正宗血统啊！你是景帝的玄孙。你身体里流淌的是一度统一中国的帝王之血。那把宝剑，可以说就是印绶。”

“……”

“自打把你放进摇篮，唱摇篮曲给你听的时候起，把你抱在腿上睡觉的时候起，母亲就把祖宗的心从你的耳朵灌进了你的血液……时候未到，不可强逼，但时候一到，就要为了世间，为了振兴汉室正统，起身草庐，拔剑奋起！”

“是……”

“阿备……你把剑给了别人，是要一辈子编草席吗？！你认为茶叶比剑更重要吗？！……你觉得喝了这样孬种儿子弄来的茶叶，母亲会高兴吗？！……母亲生气，因而悲伤！”

刘备一动不动，听凭母亲训斥。

母亲不停地打他，每打一下，强大的母爱就随之沁入骨髓，让他泪如泉涌。

“孩儿错了！”

许久，刘备抓住母亲的手，心疼地贴在自己的额上。

“是孩儿想错了。都是玄德愚昧所致。母亲教诲得对，玄德身在黎民中受穷，不知不觉开始变得胸无大志了。”

“明白了吗？你注意到了吗？”

“母亲的责打，从孩儿的骨子里唤醒了幼时母亲的训诫……放心吧，母亲……玄德的魂还在！”

这时，母亲突然用打儿子打得发麻的手紧紧搂住阿备身体，道：“哎，阿备呀……你有不愿一辈子当黎民的心吗？千万别忘了，要把母亲的话铭记在灵魂里。”

“怎么会忘！就算我忘了，这景帝玄孙的血液也不会忘！”

“说得好！……阿备呀，听你这么说，母亲就放心啦。原谅母亲吧……原谅母亲吧！”

“别这样！您是责打自己的孩子，不值得这样！”

“不，不。母亲的心都碎了，又悲又气，才打了你……”

“那是大恩！那是大爱！这顿打，对孩儿来说，是真正鼓起勇气的神军之鼓！是佛陀之杖！……如果今天母亲不生气，那么，不管玄德心中想什么，只要母亲在世，玄德也许都会假装怯懦的黎民。不，也许随着岁月流逝，会真的变成黎民，结束一生。”

“……这么说，不管你心里想什么，都会因为害怕我这个做母亲的担心，而让母亲有生之年平安度日了？……啊，听你这么一说，母亲更觉着对不住你了！”

“我，下决心了……尽管决心还没有下定。我这次出门已经看到各州的混乱、黄匪的祸害、民众的苦难，看得眼睛发痛！母亲，玄德感到之所以生于今世，是因为接受了列祖列宗各位帝王在天之灵所授的使命。”

他吐露真心，母亲默祷天地，把额头久久地埋在两腕中间。

然而，这天早上的事毕竟只是母子二人的秘密。

刘备的家里还是像往常一样，每天传出织机的声音，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家里雇了一个粗手粗脚的村民来当工匠，平日在院子里的作坊打草鞋、织席子，攒多了就拿进城里换些粮食、布匹和母亲经常服用的药。

要说有什么改变，其实也不多，就是宅子东南面五丈多高的大桑树，春天鸟儿鸣唱，秋天叶儿飘落，斗转星移，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三四个春秋冬夏。

早春一日。有位老行者牵着一只白山羊，把两只酒罐担在羊背上，站在桑树下独自叹息。

有人慢腾腾地从房子旁边擅自进院。

刘备正跟母亲一道编织草席。话虽说人家是擅自进来，可这宅子，土墙坍塌，没有门扉，就算人家穿过院子也不好责备人家什么。

“咦？”

母子俩回过头来，一下子瞪圆眼睛，与其说是被站在那里的老者，不如说是被背上担着酒罐的山羊雪白漂亮的毛色所吸引。

“活儿干得真带劲儿啊！”老者不拘礼节地道。

他在织机旁坐下，脸上露出想聊一聊的表情。

“老大爷，您打哪儿来？这山羊的毛真好啊。”

一片沉寂后，倒是刘备首先开口。老者若有所感，独自摇头，道：“这位是公子吧？”

“是的。”母亲答道。

“您可生了个好儿子啊！我的山羊也可炫耀，但不及这个孩子。”

“老大爷，您是要把这只山羊牵到城里集市上去卖吗？”

“哪里，这只山羊卖不得。谁要都不能卖。那可是我的儿子！要卖的是酒啊。可是路上受到恶汉威胁，酒被他们喝光了。所以两个酒罐全都是空的。里面啥也没有。哈哈哈哈……”

“那你好容易大老远来一趟，还没换到钱就要回去啊？”

“我想回家，可走到这里，看到了一样了不起的东西啊。”

“什么东西？”

“就是你们家的桑树啊！”

“啊，是桑树啊。”

“以前，成千上万的过路人都看到过这棵树吧？有人说过什么没有啊？”

“没有啊。”

“是吗？”

“都说桑树能长这么大，难得。”

“那我来告诉你们吧。这可是棵灵树。这座房子里定有贵人降生。像车盖一样的层层枝叶都在耳边低声告诉我。……不会很久，就在来春。桑叶茂密的时节，将有嘉友来访。以后，这里的主人就会发生人生巨变，宛如蛟龙入云。”

“老大爷是占卦的？”

“我是鲁国李定。一年到头四处漂泊，从来没有回过故乡。整日牵着山羊，饮酒自醉。有时也去集市，人称羊仙。”

“羊仙，这么说世间的人都把你当成仙人咯？”

“哈哈哈哈。说来讨人嫌啊。总之，今天跟令我高兴的人说上了话，看到了珍奇的灵树。孩子他娘！”

“哎。”

“这头山羊送给你们啦，算是贺礼吧。”

“啊？！”

“你儿子大概从来没有过过自己的生日吧。这次要给他过。在这个罐子里打满酒，把这山羊宰了，用血祭祀神坛，把肉做成羹……”

起先当是戏言，半笑半听，后来羊仙真的放下山羊，径自去了。

刘备大惊，追到桑树下面，四处张望，老者已然不见踪影。

六 桥畔风谈

蟠桃河水红了。两岸桃园红霞一片幽香微发。夜里，月似弯眉。

水上没有载人咏诗的船，也没有策杖逍遥的雅士身影。

“母亲，我出去一趟。”

“哦，去吧。”

“要不要从城里买点好吃的东西回来呀？”

刘备出得家门。

今天是去城里收钱的日子。那些店铺已经收了很多鞋子和席子。

晌午出门，办完事太阳还没落山，可以轻松回家，所以刘备没有骑马。

老者留下的山羊已经驯服，跟在刘备身后，被母亲叫回。

城里尘土飞扬。

久未下雨，鞋底笃笃有声。刘备向批发店收完钱，一路走一路看着集市鳞次栉比、油光锃亮的门脸。

有藕做的点心，刘备买了一点儿。可没走几步就想：“藕对母亲的病不好吧？”于是又想回去换，犹豫彷徨。

很多人聚集十字路口，人声鼎沸。那里经常卖炸整野鸭和年糕，刘备以为因此嘈杂。定睛一看，在攒动的人头上边，高高立着一榜。

“那是什么？”

他也受好奇心驱使，从人缝中仰望榜文。上面是“遍募天下义勇之士”的布告：

黄巾贼在各州作乱，年年为害，毒如鬼畜，苍生惨无青田。今欲诛鬼贼，特告天下：太守刘焉感子民之泣哭而奋起，擂响讨贼之天鼓。故召隐于草庐之君子，潜于山野之义士，咸聚于旗下。依各位之骁勇，欣然迎于府中。

涿郡校尉邹靖

“这是干啥？”

“招募军队呀。”

“招兵啊。”

“去报名，干他一场怎么样？”

“我这种人不行。不够骁勇，又没一技之长。”

“谁会只招有一技之长的人。不这么写，不威风呗。”

“倒也是。”

“一定要讨伐可恶的黄匪！不会使枪，就去割马草，也能帮助打仗。我去！”

有人嘟囔着离开。那声嘟囔好似下定了人们的决心，大家接二连三，纷纷迈开有力的步伐，朝城门那边官府赶去。

“……”

刘备听到了时势的脚步声，看到了民心所向的大潮。

他手里拿着藕做的点心，陷入长长的思考之中。人群散尽，他看着榜文，心里一直在思索。

“啊……”

回过神儿来，他不好意思起来，准备离开。就在这时，杨柳树后有人喊他：“年轻人，等等！”

刘备也知道，刚才就有一个人坐在杨柳树下，跟路边卖酒的高声说话。

他觉得那个人在用眼角余光打量自己，便抬起脚，从榜下退了两三步。

“公子，你看了布告了？”

那人一只手端着酒杯，一只手握着剑把，突然站起身，朝这边走来。

刚才只是从背后看到此人比杨柳树干还阔的肩膀，等他站起来一看，真是一个大丈夫，仿佛突然立起的一座山，足以使人仰视。

“您是在问我吗……”

刘备再次认真观察此人。

“啊。除了公子，还有别人吗？”

那人胡须漆黑，口若牡丹，爽然而笑。

听大丈夫声音，似乎年龄跟刘备不差几岁，但从发际到下颌蓄满了密不透风的黑亮胡须。

“看了……”刘备的回答很简练。

“公子怎么看哪？”他问话深刻，目光锐利，炯炯有神。

“这个……”

“还在想啊？你都盯着榜文看了那么久了……”

“我不喜欢在这里说话。”

“有意思。”

大丈夫过去把酒钱和杯子递给卖酒的，快步走回刘备身边，然后学着刘备的口吻道：“我不喜欢在这里说话……哎呀，爽快！我从你的话里听出了真诚。好吧，去哪儿？”

刘备尴尬，道：“先走吧，这里是集市，人多。”

“好，走！”

大丈夫大步流星向前走。刘备跟得很吃力。

“那座虹桥边上怎么样？”

“好吧。”

大丈夫所指的地方是村口种着很多杨柳的池边。池上架着彩虹一样的石桥。再往里去是一座废园子。一位不知姓名的学究挖了这个池子，办了一所圣贤学校。但因时势与圣贤之道背道而驰，没有学生正经上学。

尽管如此，学究还是坚定地造桥，讲经说道。但集市上的居民、儿童却根本不听，说他“是疯子”。不仅如此，还有人说他欺世盗名，向他投掷石块。

学究不知何时真的疯了，最后嘴里莫名其妙地喊叫，在学苑中游荡。终于有一天，他漂在莲花池里，变成尸体。可怜！

就是这样的一所遗迹。

“这里挺好。坐吧。”

大丈夫坐在虹桥石栏杆上，让刘备也坐下。

来此途中，刘备大致观察了一遍大丈夫，觉得“此人并非伪诈之徒”，所以到这里时，他也表现得相当沉着和诚恳。

“失敬失敬，敢问尊姓大名。我是不太远的楼桑村人，叫刘备，字玄德。”

于是，大丈夫突然捶着刘备的肩膀说：“好汉！久仰久仰！在下的名号，想必你也听说过……”

“什么？……你说我以前就认识你？”

“你忘啦。哈哈……”

大丈夫晃着肩膀，捋了捋腮边黑亮的胡须。

“难怪难怪。在下面颊有刀伤，相貌有点儿改变。而且，三四年来饱尝流浪汉的辛酸啊。跟公子相见的时候，我还没留这一脸的黑胡子哪。”

都说到这个份儿上，刘备还是想不起来。忽然，刘备看到大丈夫腰间佩带的宝剑，禁不住“啊”地叫出声来。

“啊，恩人哪！想起来了。你不是鸿家的武士张翼德吗？！几年前，我从黄河回涿县，路遇黄匪包围，陷入险境，是你出手相救的呀！”

“正是。”

张飞突然张开手，紧紧握住刘备的手。铁打一般的手掌握住刘备的手之后，还富余出五指。

“你还记得在下。在下还是当时的张飞。留胡子，改相貌，是因为后来不得志，要隐于世间。其实，刚才是在试探公子是否认得出我。失礼之处，还请原谅啊。”

礼数太多，与大丈夫不太相称。

于是，刘备更加殷勤地道：“豪杰！应该责备失礼的是我。不管你与当时相比有多大变化，我认不出你这位恩人，都对不起。请恕刘备之罪！”

“哎呀，言重啦，不敢当。就算两抵了。”

“豪杰！你现在住在这个县城里吗？”

“不不，说来话长。我不是说嘛，想要夺回被黄巾贼抢去的县城，于是藏身民间，兴兵讨伐，兵败之后，再藏回民间。就这样，多次举事。无奈黄匪势力逐渐强大起来，最近我已经箭尽刀折啦……前不久，流浪到涿县，在山野打野猪，宰掉以后把肉拉到集市上卖。活命而已，见笑见笑！这段时间，张飞可是一副落魄相啊……”

“原来如此啊。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既然这样，怎么不到楼桑村我家来啊？”

“不不。我是有心去见你一次的。不过，见面时有一事要请公子答应，我还没准备好呢。”

“有事托我刘备？什么事？”

“刘君。”

张飞睁着圆镜一样的眼睛。刘备从他闪闪发亮的眼睛里看到了他胸中燃烧的烈火。

“你今天在集市上看到县城的布告了吧？”

“嗯。那个榜吗？”

“看了布告，你怎么想？看了招募军队讨伐黄匪的布告后……”

“没有啊。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没有？！”张飞用逼问的口气说。

“是的。没什么想法。因为我有一个孤独的母亲，所以不想当兵。”回答得静如止水。

凉风吹过桥下。翠鸟飞离水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就像彩色羽毛的飞矢流过。

“瞎说！”张飞突然朝着安静的对方怒吼，从落座的石头栏杆上跃起，道：“刘君，你隐藏真心，对我张飞也深藏不露啊。噢，是了，你不信任我张飞！”

“真心？……我的真心刚才已经说啦。对你有什么可隐瞒的？”

“这么说，你看着当今天下，就没有任何感觉？”

“黄匪之害我看到了。可我穷困潦倒，家徒四壁，连母亲都养不活……”

“别人不知道，跟我张飞说这些，我张飞也不可能把你当做一介黎民。请你说吧。我张飞也是个武勇之士，决无二话。”

“真不好办。”

“无论如何都得说。”

“没法儿回答你。”

“啊……”张飞茫然若失。凉风吹着他漆黑的胡须。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似的解下了佩带的剑，道：“你还记得吗？”

张飞握着剑柄，把剑横在刘备面前。

“这是上次你当做谢礼赐给在下的宝剑，也是我渴望的宝剑。可是，在下不才，一直想有机会再见时还给你。匹夫张飞不配佩带这把宝剑。”

“……”

“在血光四溅的战场，在落败逃散露宿醒来的时候，在下不知多少次挥舞过这把宝剑。每次，在下都能听到宝剑的声音。”

“……”

“刘君，你听到过吗，这把宝剑的声音？”

“……”

“一挥断风，啾啾剑泣。一剑刺星，俯仰剑柄到锋芒，错把剑光当成朦胧月夜里的云。在下看，那都是宝剑的泪。”

“……”

“不。剑在向主人诉说：你要藏我于室中到几时，无所作为？！刘备君，你若觉得我胡诌，就让你亲耳听听剑的声音，让你看看剑的泪光吧！”

“啊……”

刘备也情不自禁地从石头栏杆上站起身来。说时迟那时快，张飞嗖的一声挥剑斩风。真真切切，宝剑的声音传来。那声音打动了刘备的心，让他断肠。

“你没听见吗？！”

张飞说着，第二次、第三次挥舞宝剑，剑光在空中划过。

“什么声音，你听呀？！”张飞吼叫。

看着刘备还是一言不发，张飞感到恼怒，一只脚踏在虹桥的石头栏杆上，望着桥下，自言自语道：“可惜啊！治国爱民的宝剑，身处末世，无人敢佩，也是无奈啊！剑若有灵，就请饶恕我吧。与其挂在一个卖野猪肉的腰里，不如葬身池中……”

啊呀呀，眼看宝剑就要被扔到虹桥下面。刘备大惊失色，一个箭步抢到张飞面前，一把托住他的胳膊，叫道：“豪杰！且慢！”

张飞本意并不是要把难得的宝剑扔进污泥。刘备上前制止，正中他的下怀。可他嘴里却说：“有何话可说？”

说着，故意把身子向后撤了撤，看着刘备，等他说话。

“你先等等。”刘备平心静气道，安抚张飞悲壮的神情。“人说‘真勇士不慷慨’。又有‘大事漏于蚁穴’的比喻。有话慢慢说吧。不过，可以肯定，足下不是虚伪之徒。我一度对大丈夫的心事抱有怀疑，恕罪恕罪！”

“哦……这么说……”

“风有耳，水有眼，大事不在路边谈。没什么可隐瞒的。我乃大汉中山靖王刘胜之后，景帝玄孙……怎么会打草鞋编席子，看着黄荒末世而无动于衷呢？！”

声音很小，语韵宛如耳语，但话里藏着凛然大义。说完，刘备莞尔一笑。

“豪杰。已经没有必要多吐言语。找机会再见吧。今天是到集市上去，晚了家母该担心了……”

张飞探出狮子脑袋，圆睁双眼，眼神深邃，半晌无话。这是他感慨至极时的习惯。过了一会儿，沉吟似的吐了口气，胸脯起伏，道：“原来如此啊！张飞没看错！现在我想起跳塔而死的老僧所言……嗯，原来你是景帝后裔。在治乱兴亡的漫长岁月里，名门望族都像泡沫一样纷纷消失了，只要还留着一滴血脉，肯定会在天下某地传承下来。啊，难得啊！我活得有意义！今月今日，我张飞遇到了该遇之人啦！”

他独自低吟，突然跪在石桥的石头上，手捧宝剑，对刘备道：“谨将宝剑归还于你。这原本就不是在下这等人所佩之物。不过，只要您接受了这把剑，佩带了这把剑，就要把这把宝剑的使命一起承担起来。”

刘备伸出手去。一身庄严。

“我接受了。”

宝剑回到了他的手中。

张飞礼拜再三，道：“我会很快造访楼桑村。”

“好啊，随时欢迎。”

刘备用这口宝剑换下一直佩带的那把剑，还给张飞。因为那把剑是几年前张飞救他时交换而来的。

“太阳下山啦。就此别过！”

黄昏中，刘备先行告别，快步离去。虽然被风吹动的淡蓝色衣服有点脏，但黄昏里满眼所见的万物当中，那口宝剑独放异彩。

“他身上的品位无可争辩，有贵公子的风采。”

张飞目送着刘备，独自伫立桥上，许久才回过神儿来，道：“对了，赶快说给云长听听，让他也高兴高兴。”

说着，他一路小跑，飞也似的离去，就像一阵风化作一团黑色，不知去向，全然不似刘备。

七 童学草舍

城墙上的鼓方才已经响过。市镇上开始灯火闪亮。

张飞回了趟集市的十字路口，收起白天摆的野猪肉摊儿，把野猪臀尖和屠刀放进蒲包扎好，拎起来就跑。

“哎呀，晚啦。”

城里通城外的城门已经关闭。

“喂——开门！”

张飞仰望望楼大叫，像个任性的孩子。

城门边的小兵舍里陆续出来五六个人，好像看着来了个莫名其妙的傻瓜似的，半戏弄地斥责道：“咳，咳！喊什么喊！城门已经关啦，雷打也开不了啦。你到底是谁呀？”

“卖野猪肉的，每天都到城里的集市上去。”

“没错儿，这家伙是卖肉的。怎么现在才迷迷糊糊地到城门这儿来啊？”

“办事晚了，关门的时候没赶上。开开门吧。”

“说的可是真的？”

“我可没醉。”

“哈哈……这家伙一定是醉了。转三圈鞠个躬。”

“什么？！”

“转三个圈儿，再拜我们三拜，就放你过去。”

“那可不行。不过可以这样给你们行礼。好啦，开门吧。”

“回去回去！鞠几百个躬也不能让你过去。在集市的屋檐底下睡上一宿，明天再出城吧。”

“如果可以明天再出城，就不来求你们了。如果不让我过去，我就把你们踩扁，从城墙上跳出去。”

“这小子……”一帮人听傻了。

“甭管你喝了多少酒，差不多就得了。不然，砍掉你的脑袋！”

“这么说你们到底是不让我过去啰？那还让我行礼做甚？！”

张飞环视了一下周围。虽然感到醉意，但他一个顶天立地的大汉，面对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毫不畏惧，噔噔噔走上前去，站在城墙下，一只脚踏在禁止官府以外人等攀登的铁梯子上。

“咳，哪里去？！”

一个人抓住张飞的腰带。其他城门守兵挺着枪对着他。

张飞从胡须中龇出白齿，亲昵一笑，道：“别说咱不会办事，这样可好……”

他把带来的野猪臀尖肉和切肉的刀推到他们面前。

“这些都给你们。就你们这身份，很少吃到肉吧。睡觉前拿这些肉下下酒，远比被我打杀要强得多咧。”

“这小子，叫我说就……”

又上来一个人揪住张飞。

张飞挥起野猪臀尖，把挺过来的枪搅成一束打落在地。然后，把抱着自己的腰和脖子的两个兵卒，当成苍蝇一样，甩都没甩就登上了两丈有余的铁梯子。

“这，这家伙……”

“野蛮人！”

“有人闯关啦！”

“上啊！上啊！”

官兵们狼狈不堪，喊声一片，城墙上又冲他们飞下来两个人。当然，被扔下来的人血浆四溅、粉身碎骨，垫底的人也被砸成肉饼。

望楼里的守兵和官府的人被这动静惊扰，跑出来看。这时，张飞已经从两丈多高的城墙上跳到城门外的大地上。

“黄匪！”

“奸细！”

门楼上擂鼓报警，城门上下一片混乱。张飞头也不回，疾风般飞奔而去。

跑过五六里，来到一条河边。是蟠桃河的支流。河对面有一个大约五百户人家的村子，沉浸在墨汁一样的夜霭中。进得村子，夜尚未深，家家灯碟上都摇曳着微暗的灯火。

有一座杨柳围绕的寺院。张飞沿着墙大步流星地拐过弯来。这里有一座闲寂的庭院，里面种着五六棵枣树，看上去像是隐士住所。门柱尚在，门扇全无。入口处悬挂着一块牌子，上书四个大字：

童学草舍

“哎——睡了吗，云长？云长！”

张飞猛敲里头的房门。旁边的窗户亮起了淡淡的灯光。帐幔掀起，有人把头探出窗外，问道：“谁呀？”

“我。”

“张飞啊。”

“哎，云长。”

窗户里的灯光和人影一起消失。不一会儿，张飞面前的门打开了。

“都这时候了，有什么事儿啊？”

在手上烛光的照耀下，那人的脸比白天看得还清楚。首先令人惊讶的是一点不亚于张飞的个头和宽阔的胸脯。他的胸前也垂着茂密的胡须，比张飞的还长。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毛发太硬的人性格粗鲁，行为莽撞。云长这个人的胡须比张飞的柔软且直。此人比张飞更加睿智，更加卓越。

说他睿智，额头还宽。一双丹凤眼，耳朵丰满，整体看去，体格巨大，但却皮肤细腻，声音也沉稳。

“啊呀，我是觉得都夜里了，但还是想尽早告诉你。我给你带来了惊喜哟。”

听了张飞的话，云长道：“不会是拿这话当下酒菜来喝酒的吧。”

“瞎说啥呢！你老认为我是个酒鬼，真叫我难受。平常喝酒，是为了发泄心中块垒。今晚我带来了好消息，郁结早已散得精光啦。没有酒也能聊得开。当然，有酒更好啦。”

“哈哈哈哈……好吧，进来！”

走过昏暗的过道，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一间屋子里。

屋里墙上挂着孔子和弟子们的圣贤图，还摆放着许多课桌。就像在门柱上看到的那样，这里是童学草舍，是村里的私塾，主人是村童的先生。

“云长。我们总说梦想很快就会不再是梦。而现在，梦想好像就要成为现实啦。那个叫刘备的汉子，就是以前注意到的，也跟你说过的那个人，说实话，我跟他，今天在集市上碰到了。聊深了才知道，他果然不是一般百姓，而是汉室宗族，景帝后裔，而且是一位英俊豪迈的年轻人。走吧，这就去楼桑村到他家拜访拜访吧。云长，要准备嘛，就这样行不？”

“你还是老样子啊。”

云长只笑不答。张飞催他，他也没有起身的意思。张飞便有点顶撞地反问道：“什么老样子啊？”

“你看，”云长又笑，“现在就去楼桑村，午夜都过了。第一次造访人家，这样就太失礼啦。怎么说，也得明天或后天去啊。你的性格就是风风火火的。可你一个大丈夫，希望更加沉稳一些才好啊。”

张飞一心想着早一刻让云长高兴，没想到云长回答冷漠，便道：“噢，云长。你是不是听了我的话半信半疑，才给我冷脸的吧。你老说我急躁，我看你才是个性格优柔寡断的人呢。希望你遇事果断一点。”

“哈哈哈哈。报复我啊。不过我可得考虑考虑啊。不管怎么说，不深思熟虑我是不会贸然去见那个自称景帝玄孙的人的。世上这种人太多了。”

“看看，果不其然吧，你在怀疑我说的话呢。”

“怀疑是常识。你生性愚直，才不怀疑。”

“这话说得叫人堵心。怎么就愚直啦？！”

“平日生活里你不也是一次次被人骗吗？”

“我怎么不记得老被人骗啊？！”

“你人好啊，都好到被人骗了自己还不知道。那么骁勇，却总是苦于生计，穷困潦倒，浪迹天涯，都是你疏于思考所致。而且你还急躁，一生气就暴躁，不可理喻。所以才会招来误会，说张飞是个坏蛋。你不稍加反省怎么行？”

“喂，云长。我今晚这么晚来，不是想来听你教训的。”

“可是，你和我曾经互相表明大志，相约结拜成兄弟，我是兄，你是弟，心已经牢牢连在一起。所以看到弟弟的短处，作为兄长我不能不担忧。而且，在外边，对只见过两三面的人轻率谈论本该保密保密再保密的大事。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何况还要立刻相信人家的话，不顾三更半夜，马上就要去拜访……如此欠考虑，实在让人不能不担心啊。”

云长是想说深夜造访刘备家很荒唐。他对张飞而言是结拜兄弟中的兄，又善明事理，所以每次讲到理上，张飞总是抬不起头。

棱角被挫，张飞垂头丧气。云长可怜起他来，拿出他喜欢的酒递给他。

“不了，今晚不喝酒了。”

张飞不再吱声，当晚就在云长家住下。

天亮了，到学舍上学的村童闹哄哄地汇集而来。云长跟孩子们很融洽，很亲。他把孔孟的书读给孩子们听，教孩子们识字，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村夫子，心无他念。

“我回头再来。”

张飞隔着学舍的窗子对云长道，默默走了。

张飞带着一肚子火离开云长家。一出门就回头冲门骂道：“呸！优柔寡断！”

骂是骂了，还不解气。他来到村里的酒店，好像昨晚就开始口渴似的，一进门就喊道：“喂，拿酒来！”

一大早空着肚子灌了一斗酒，张飞的眼眶微微染上一层红黑色。

他脸色好多了，跟酒店掌柜开起玩笑。

“老头儿，你这只鸡是想被我吃掉呢，老在我脚下转悠。可以吃吗？”

“老爷，您要吃，就把毛薅了，炸整鸡吧。”

“哦。那就更好啦。我还想，这鸡老跟着我，生吃了算了。”

“吃生肉肚子里会长虫的，老爷。”

“胡扯。鸡肉和马肉不长寄生虫。”

“哦？是吗？”

“体温高嘛。所有低温动物都是寄生虫的老窝。国家不也是这样吗？”

“哦？”

“啊呀，鸡不见了。老头儿，已经下锅了是吧？”

“没有。如果您再要酒，就把炸好的给您奉上。”

“我可没钱。”

“别开玩笑了。”

“真的。”

“那酒您还要吗？”

“拐过前面寺庙那条街，有个叫童学草舍的私塾。你到那里找云长要钱。”

“真麻烦哪。”

“有何麻烦！云长一个武人，可不缺钱。他是我哥哥。就说他弟弟张飞喝了酒，他不会不付钱的。喂，再来一杯！”

掌柜周到应酬，先稳住他，再把老婆从后门支出去。看来是要到云长家对质。不一会儿老婆回来，在掌柜耳边叨叨几句。

“这么说让他喝没错啰。”

老头儿突然改变态度，给张飞斟酒，想喝多少就让他喝多少，还给他上了炸整鸡。

“这干巴巴的鸡，不合我的口味。我要吃活的。”

说着就去抓旁边的鸡，一直追到街上。鸡扑扇着翅膀四处逃窜，一会儿飞过他的肩头，一会儿钻过他要命的裆下。

这时，挨家挨户搜查村子的捕吏看准了就是张飞的身影，突然命令自己带来的十多个兵卒：“就是他！昨天晚上闯城关，还打死卫兵逃走的贼人。大家小心着点儿，给我上！”

听到这个声音，张飞很诧异：“怎么回事？”

他用醉眼四下望望。

一只鸡仔被他的手抓住了腿，拼命地叫，扑腾翅膀。

“贼人！”

“别让他跑了！”

“老老实实过来受绑！”

被捕吏和兵卒围了起来，张飞这才注意到他们是在说自己。

“有什么事儿吗？”

环视了一下周围的长枪，张飞撕下鸡仔的腿，横着叼在嘴里。

张飞一喝醉，酒品很差。加上打打杀杀的嗜好，就是两大缺点。云长也经常说他。

撕鸡吃腿之类的酒后行为，对他来说，倒是更稳当的表演。

可是，捕吏和兵卒吓坏了。张飞的嘴被鸡血染得鲜红，目光炯炯，恐怖可怕。

“什么！？……是来抓我的？……哈哈哈哈。鸡倒着拎才弄成这样的。”

张飞戏弄包围他的捕吏和兵卒，把撕碎的鸡举到齐眼高让他们看。

捕吏大怒，咆哮道：“咳，别让这个醉鬼啰唆了！刺死他都不要紧。给我上！”

可是，兵卒们无法靠近他，只是挺着长枪围着他转圈。

张飞做了奇怪的猫腰动作，像狗一样趴在地上。这让捕吏和兵卒更加恐惧。因为他们以为这是在为朝他目光所投的方向扑过去做准备。

“好啦，你们这群大鸡！我要一只一只地拧死你们，可不许逃啊！”张飞道。

似乎他的脑子里还在继续追鸡的游戏。在他眼里，捕吏、兵卒的头上统统长着鸡冠。

大鸡们目瞪口呆，怒火中烧。其中一人号叫着“混蛋”，举枪就向张飞打去。长枪准确击中张飞的肩膀，却如同摸了猛虎的胡须，让张飞勃然大怒，趁着醉意把游戏变成杀戮。

“你敢动手！”

说着，张飞一把拽过长枪，用枪去打周围的人，就像敲打席子上的豆荚一样。

挨打的捕吏和兵卒也开始疯狂起来。张飞嫌麻烦，把长枪向空中扔去。朝天空飞去的长枪呼呼作响，不知飞向何处。

哀号乍起，甚于鸡的悲鸣，瞬间停息。酒店掌柜、店里客人、过路行人、附近居民，纷纷躲在屋里、树后，屏住呼吸，要看究竟。这里却迅速寂静下来，像坟场一样。一切发生得太快，等大家伸出头向街上张望时，都“啊”的一声惨叫，再也说不出话。

头被拧掉的尸体、口吐鲜血的尸体、眼珠迸出的尸体……暴尸太阳之下，惨不忍睹。

大概有一半逃走了。街道上捕吏、兵卒空无一人。

张飞呢？大家看时，只见他悠悠然朝村头走去，留下款款背影。

春风吹拂他的衣袖，微微摆动。酒的气味远远地飘来……

“不得了啦！喂，赶快到云长家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那汉子真是先生的兄弟，那先生也轻易过不了关哪。”

酒店掌柜喊自己老婆。可他老婆颤抖不已，已不中用。最后，他自己慌里慌张朝童学草舍那条巷子跌跌撞撞地跑去。

八 三花一瓶

母子在院子里劳作。今天他们也是心无别念，在织机前编草席。

哐当。

咔嗒。

哐当。

咔嗒。

……

声音单调，像水车转动一样，一遍遍重复。

可是，这声音今天总让人觉得有活力，带着欣喜的节奏。

两人默默地辛勤劳作。今天，母亲的胸中，刘备的心里，就像这几天的大地一样，希望的嫩芽生机盎然。

昨晚。刘备从城里一回来，就先把两件好事告诉母亲。

一是遇到良友；二是曾经送出手的传家宝剑意外地物归原主。

听到这两个喜讯，母亲反倒冷静地低声问道：“否极泰来。好像你的时运来咯。刘备啊……你准备好了吗？”像是确认刘备的思想准备。

时运……是啊。

经过漫长的冬天，桃园的花儿终于破蕾绽放。泥土长出嫩草，枝头发出新绿，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在萌芽。

哐当。

咔嗒。

……

织机重复着单调的声音，但刘备的胸中却不单调。在他的记忆里，还从来没有过如此的春天。

我是青年——

他想对天说。哎呀，不知哪里飘来桃花一瓣，飞舞到老母肩头，落下一点桃红。

这时外面有人唱歌。一个十二三岁少女的声音。

妾发初覆额，

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

绕床弄青梅。

刘备竖起耳朵。

少女甜美的声音越来越近。

……

十四为君妇，

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

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

愿共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

岂上望夫台。

十六君远行，

……

是家住附近的少女。早熟的她小得还像一棵青枣，却恋上刘家邻居的儿子。繁星下的夜晚，静无人迹的白天，她都会来。每次走到墙外，她都要唱歌。

“……”

刘备在眼睛里描绘出戴着木莲花和黄金耳环的少女容貌，莫名其妙地羡慕起邻家的儿子。

忽地，他也在心底里想起一位丽人。她就是三四年前旅行中在古塔下那位老僧拉来相见的鸿家小姐鸿芙蓉。后来她杳无音信。

“她怎样了？”

问张飞，他一定知道。

下次见到张飞……刘备暗忖。

这时，墙外一直在唱歌的姑娘好像被狗咬了，突然“哇”地哀号一声，逃得不知去向。

少女没有被狗咬。

她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个佩剑蓄须的大汉，在这一带从来没有见过。

“喂，小姑娘，刘备家在哪里啊？”来人问道。

小姑娘一回头，仰脸看到大汉。就这一眼，大汉的样子就让她魂飞天外，“哇”的一声逃之夭夭。

“哈哈哈哈，哇哈哈哈……”

许是蓄须大汉觉得小姑娘的惊恐挺滑稽，独自大笑。

笑声刚停，后面墙里的织机声也“咔嗒”一下，同时停下。

说到墙，为了防备贼匪，这一带，就连百姓家的墙都是用土垒石砌的。只有刘家，还是按太平时期建造的旧宅习惯，用细竹在大树和灌木之间搭编起篱笆。

所以，个子很高的张飞从脖子往上都在篱笆上边，从刘备的院子里也看得见。

两个人打了一个照面。

“嘿。”

“呀。”

互相招呼，如同十年知己。

“啊呀，就是这儿啊。”

张飞从外面找到木门口，进到院里。地面嘎吱嘎吱直响。刘家有史以来，这么大的脚步声踏进院子还是头一遭。

“昨天失礼啦！我把见到你的事儿和宝剑的事儿，都跟母亲说了。母亲昨晚也很高兴，一整夜都沉浸在希望里，一直聊到天亮。”

“噢，这位就是母亲大人咯？”

“是啊。母亲，就是他。我昨天见到的那位豪杰，叫张飞，字翼德。”

“噢。”

刘母麻利地从织机前站起身来，接受张飞行礼。不知怎的，张飞从这位母亲的做派中感受到更甚于刘备的高贵的威严。

实际上，刘母身上具有自然天成的名门气质，不似世间平凡的嗲母亲那样，因为是儿子的朋友，就胡乱行礼奉承。

“听刘备说了。失礼啦，一看就知道，你是位靠得住的大丈夫。今后请多多呵斥我柔弱的儿子，相互鞭策，共成大事。”

“呃！……”

无论如何，张飞自然不能不佩服。这不仅仅出于对长辈的礼仪。

“母亲大人，请放心！我们一定实现男儿的志向。不过，有件事挺遗憾，所以来跟公子商量商量。”

“那么是男人之间的事儿啦，我去屋里，你们慢慢儿聊。”

母亲进到屋内。

张飞在身后马扎上坐下，说起了自己的盟友，不，是仰为兄长的云长。

云长也是张飞看好的汉子，凡事都不瞒他。昨晚拜访他，详细叙说刘备之事。不曾想，他一点都不高兴。

非但如此，他还训斥张飞，说：景帝后裔之类的话值得怀疑；跟路边的骗子之流谈论大事非常荒唐。

“遗憾得不得了。这个云长，他在疑心……劳驾，请你这就跟我一起去趟他家，让他见到你，恐怕他就会相信我张飞的话了。”

张飞不喜欢怀疑别人，也讨厌被别人怀疑。他万万没想到，云长会不相信自己的话。

所以要领着刘备，让云长亲眼看看刘备其人。这种想法倒也符合张飞的个性。

但是，刘备“这个……”了一声，陷入沉思。

人家不相信自己，就来把自己生拉硬拽拖到人家面前让人家相信，刘备觉得不大合适。

这时，过道传来母亲的声音：“刘备，去吧。”

母亲在那头听到张飞说话，看来有点担心。

当然，张飞的声音本来就大，在这所房子里，哪儿都听得见。

“噢，母亲大人允许啊。既然母亲大人都允许，刘君，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张飞一催，母亲也跟着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总觉得，天机已经到来。不要被微不足道的心思困扰，接受邀请，听张飞君的安排，去吧。”

刘备听从母亲的话，道：“那就走吧。”

两人并肩向过道走去。

“我们去了。”

打完招呼，他们走到墙外。

就在这时，远处路上一支约百人的军队飞驰而来。他们中既有骑马的，也有徒步的。尘土中，青龙刀在簇拥的人群中闪着白光。

“啊……又来了。”

刘备对张飞的自言自语感到纳闷儿。

“他们，什么人？”

“城里的兵呗。”

“好像是守城门的兵啊。大概出事了。”

“没准儿是来抓我张飞的。”

“什么？！”

刘备吃了一惊，道：“就是朝廷这边来的军队吗？”

“是啊。已经毫无疑问。刘君，我去收拾他们。你就找个地儿休息一会儿，看看热闹。”

“这下麻烦了。”

“哪里，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你要是杀了州郡官军，在此就无法立足啦。”

说话间，百余名州郡兵卒就把张飞和刘备包围起来，喊声一片。

可是，他们并未轻易下手。大概是因为不想再次领教张飞的厉害。

不过，张、刘二人也无法挪动一步。

“谁敢挡路，我踹死他！”

张飞吼叫着，朝一个方向走去。兵卒们一齐后退，但背后却飞来箭和铁枪。

“真烦人！”

张飞天生性急暴躁，立马抓住剑柄。

这时，远处一人骑着骏马飞奔而来，口中喊道：“且慢——等等！”

州郡兵、张飞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大丈夫，胸前黑髯在春风中飘动，腰间长刀佩环哗哗。他挥舞着缀有绯红缨子的鲸鞭，越来越近。

来人正是云长。

童学草舍的村夫子，武装起来竟也如此威风凛凛。云长的风貌令人刮目。

“等等，诸位！”

云长滚鞍下马，扒开兵卒走到中间，把被包围的张飞和刘备护在身后，展开大手道：

“我看你们是太守派来守备城门的兵吧。不过，就凭这区区百八十号人，究竟想做什么？要抓捕这个人。”他用下巴指了指张飞，接着道：“得有心理准备。先得来上个五百、千把人的，一多半儿还得变成尸体留下。否则抓不住他。诸位，这个人叫张飞，字翼德，你们大概还不知道他有多大力气。他可是条颇有骁勇之名的汉子。在幽州鸿家做家将时，舞一杆九十斤重的丈八蛇矛，冲进黄巾贼的大军中间，打得尸垒成山，血流成河，令黄匪闻风丧胆。就你们这几个人，几乎是赤手空拳，想来绑他，简直就是入笼斗虎。如果你们个个都愿意拼死来对付这条汉子，我也不管闲事。别干这种不要命的勾当行吗？还想要命的就趁大难临头之前，赶紧回去吧。这里就交给我云长，你们先撤吧。”

云长委实雄辩。一口气讲到这儿，让对方听得胆战心惊。他接着道：

“我这么说，各位可能会怀疑我是何许人也，疑心我耍花招放跑张飞。其实不然。不才乃关羽，字云长，开办童学草舍，以熏陶子弟为己任，常以圣贤之道为本，尊敬国主，遵守法令，以身作则，教诲子弟。而且，这里的翼德张飞是我无话不谈的结拜兄弟。但是，听说张飞从昨晚到今晨，杀了官府的官吏和兵卒，大闹城关，酒后撒野。我想，这是不可饶恕的。但与其让你们做出更多牺牲，不如通过结拜兄弟我的手抓住他，绑去报官。这才快马加鞭，飞奔到此。张飞让我云长来抓，回头送到城里交给太守。各位，拜托你们看清这里的情况，先回去报个信儿吧。”

云长掉转方向，严厉地面向张飞，大喝一声：“你这个鲁莽的家伙！”

边骂边用鲸鞭抽打张飞的肩膀。

张飞眼睛里流露出气愤。云长继续道：“快快受绑！”

说着，扑上去将张飞双手反剪。

张飞怀疑了一下云长的用心，但内心对云长人品的信任更占上风。

于是他若有所思，老老实实地让他绑起，坐在地上。

“看到了吧，各位？”

云长再次环视目瞪口呆的捕吏和兵卒的脸，道：“回头我把张飞直接押到县城交人，请各位先从这里撤了吧。如果你们还是怀疑我云长，不相信我的话，那就没办法了，只好把绳子解了，把这只猛虎放到你们那边去，怎么样啊？”

这么一说，捕吏、兵卒一句话没说，一溜烟退走了。

人全走光，云长立马解开张飞的绳子，道：“真够相信我的，表现得挺老实。这可是救你们又不节外生枝的谋略，但还是对你动了手，恕罪恕罪啊！”

听到云长道歉，张飞也道：“不必不必。差点又要大开无益杀戒，幸得兄长相救。”

他已然忘记早上那一肚子气，坦率认错，然后奇怪地问道：“不过云长啊，你那一身打扮是咋回事儿啊？要是为了来救我，那身装束可太过啦。”

“张飞，你又装糊涂。昨晚你还热情洋溢地说时运来了，得了良友。还说来吧，实现约定吧。难道都是吹牛不成？”

“不是吹牛！反正你老兄是不赞成的。我说的话你一句都不信！”

“此一时彼一时嘛。昨晚下人也在，女佣也在。你这家伙，说是秘密秘密，声音还是那么大。我想不能泄露秘密啊，所以你说话时我才故作冷淡的。”

“噢，原来老兄你也相信我的话，决心要照以前的计划干啰？”

“不是听了你的话，而是听到你说那位就是楼桑村的刘备，所以才当场下的决心。刘备是个孝子，这在我们村儿都流传了很久啦。我还暗查了刘备的出身和平常的为人处世呢。”

“你这人真坏！老是玩弄智谋，不好相处咧。”

“哈哈哈哈。没想到你会说我不好相处。你这个粗暴的家伙，杀人、到酒店喝酒不给钱，还叫人家把账拿到童学草舍来结。你还说我不好相处，真受不了！”

“已经去要钱啦？”

“光是酒店付账倒好了。知道杀官府捕吏的是云长的弟弟，还有哪个家长会送孩子来上学？早晚有一天，官府一定会命我云长去报到的。”

“说的是啊。”

“你还当别人的事听哪！”

“没有，对不起！”

“不过，这倒是个好机会啊。是老天的命令。这么一想，今天早上就给下人、女佣都放了假。又把学堂孩子们的家长叫来，告诉他们学舍因故关了。这样，我就单身一人，心无牵挂，追在你们后面就来了。走吧，到刘备家去，正式见他去。”

“哦，刘备啊，就在那儿。”

“哦？……”

云长把目光转向张飞所指的地方。

刘备一开始就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张飞、云长二人亲睦的关系和信义笃厚的情形，一脸感慨。

“您就是刘备吗？”

云长走上前来，跪在刘备脚下，行最高礼，殷勤地道：“初次见面。我乃河东解良（今山西解县）人氏，名关羽字云长，长期浪迹江湖。四五年前起住在附近村里当村夫子，在草野虚度光阴。久仰大名，暗记于心，不料今日有幸拜见尊容，欣喜之至。愿结识足下。”

刘备不卑不亢，理所应当地向关羽还礼，道：“您过谦啦……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是常住楼桑村的百姓，叫刘玄德。曾听说蟠桃河上游有个村子，里面有一处民风淳厚的桃源，想必就是先生的高风亮节教化出来的。路边不便，请到茅舍一叙。”

刘备相邀。

“好好，愿意奉陪！”

关羽开步，张飞并肩，一同来到不远处的刘备家。

刘母看到添了新的客人，有点诧异，经张飞介绍，再观察关羽其人，面露喜色，道：“欢迎光临茅舍。”随后用心款待。

当晚，母亲也在一起，深夜长谈。刘母尽自己所知讲述了刘家旧史。里面许多故事刘备也从未听说过。

“肯定是汉室血脉景帝子孙无疑。”

张飞、关羽现在深信不疑。

同时内心已经决定，义举盟主当推此人。

但是，关羽知道刘玄德对母亲的孝心，万一母亲决断说“不能把那么危险的图谋强加给我儿子”，事情可就完了。想到这儿，便想一点点打探刘母的心思。

大家还没开口问，刘母就对大家道：“哎，阿备啊，今天已经晚了，你也睡吧。去给客人铺床吧。明天你们三人总得商量一下未来，还要出门干大事，母亲这辈子也做一顿饭请请你们吧。”

听母亲这么说，关羽知道，想打探她内心想法是多么愚蠢。张飞也一起鞠躬，心中佩服，道：“谢谢！”

刘备道：“那就承母亲吉言，明天请母亲设席祝福我们。不过，饭菜不能我们独享，还要设祭坛，祭先祖。”

“恰好现在桃园里桃花盛开，就在园里设席吧。”

张飞拍手叫好，道：“那敢情好。我们明天早晨来清扫桃园，再帮着设祭坛吧。”

给两位客人铺好床，劝他们睡下，刘备和母亲二人在黑暗的厨房一隅，盖着稻草睡下。

等刘备醒来一看，母亲已经出去。天已大亮。不知何处，传来阵阵山羊叫声。

厨房灶下，劈柴不断添进灶膛。刘备从孩提时代起就没有见过柴火在灶膛里烧得这么旺。春天不仅来到了桃园，也来到了贫穷的刘家厨房。

九 桃园结义

走进桃园一看，关羽和张飞二人已经雇了附近的人在园子中央设好祭坛。

祭坛四面竖起竹子，绕上净绳，拴上金箔银箔折叠的花，用泥捏的白马当活供品祭天，宰杀黑牛祭祀地神。

“啊，早上好！”刘备招呼道。

“噢，你醒啦。”张飞、关羽回过头来。

“祭坛设得真好啊！没有睡觉吧。”

“啊呀，张飞很兴奋，睡下还要说话，没时间睡啊。”关羽笑道。

张飞走到刘备身旁，担心地问道：“祭坛倒是很棒，不过，有酒吗？”

“噢，听母亲说她会设法弄些。她说，今天是一生一世的祝福。”

“这样啊，那就放心了。不过刘兄，你母亲真好啊。昨天晚上我就在一边看着，羡慕得不得了啊。”

“是啊。自己夸自己的母亲显得有点怪，但母亲真是一个好强爱子的母亲。”

“她身上有一种品味，气质上的。”

“抱歉，刘兄好像还没娶媳妇吧？”

“没有。”

“母亲大人好像什么活儿都得干，年纪大了，挺可怜的。你也该娶个媳妇啦。”

“……”

被人这么一问，刘备忽又想起已经淡忘的鸿芙蓉美丽的样子来。

于是忘记回答，不知不觉地抬起眼睛。白色桃花的花瓣在眼前袅袅飘落，情意绵绵。

“刘备啊，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身在厨房不见身影的母亲，不知何时来到三人身后。

三人回答随时可以开始，母亲便兴冲冲地朝厨房走去。

可能是请了邻居帮忙，昨天见到张飞“哇”地魂飞魄散逃跑的小姑娘和她的恋人——邻居的儿子，还有其他人家，来了一大帮人帮忙。

不久，一坛一个人搬不动的酒缸被搬来放到祭坛席子上。

然后油炸全乳猪、山羊高汤、牛酪炖干菜、陈年腌菜……每上一道，三个人都会被那些大钵大盘的豪华珍馐弄得瞠目结舌。

连刘备都在心里佩服母亲好手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不一会儿，人们从村长家扛来漂亮的花梨木桌椅。

“大宴会啊！”张飞欢喜得像个孩子。

准备就绪，帮忙的人退进堂屋。

“来吧！”三个人眼睛对视一下，在祭坛前的席子上坐下。然后，开始对天地之神祈祷。

关羽道：“成就我们的宏愿吧！”

说着，他变得郑重其事：“二位，请稍等。”

“在这个祭坛前落座的同时，我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关羽与刘备和张飞计议着，打开了话匣子。

“任何事物，体为根基。体形不整，不能成功。

“机缘巧合，我等三人基于这个精神达成共识，今欲出发，共成大事。但仅仅三人凑合，不能成体。

“三人今日虽小，但却理想远大。我等当成三体一心。

“举事半途伙伴分裂的例子很多。我等绝不能变成如此结果。仅仅祈神祭神而不尽人事，不可能成就宏愿。”

关羽说的是道理，但说到成什么体，张飞、刘备眼下也都没有什么想法。

关羽继续道：

“兵卒且不说，就连一件兵器、一两黄金、一匹战马都没有。但三个人在这里结义，即刻就是一支军队。军队必须有将军，武士必须有主君。行动的中心是奉行正义和报国，个人的中心是忠于君主。否则将以党群之乱而告终，化作乌合之众。张飞、我关羽之所以隐于草莽等待时机，其实就是因为那位中心人物不易出现。事有巧合，与汉室正统的刘玄德的际遇，迅速变成今天的结义。所以，今日此刻，我就想拜刘玄德为自己的主公。张飞，你有何想法？”

“啊，我也正想此事。如果能像兄长说的那样定下来，就在此时此地，在祈神之前，向神起誓，岂不更好！”

“玄德，这可是我二人的热切期望啊。你就同意了吧。”

左右受到压力，刘备默默思考。

“等等。”

刘备压了压二人的热情，又考虑了一会儿，然后挺了挺身，道：“的确，我有大汉宗室的血统，从这种家谱而言，可能应该坐主位。但我生来愚钝，隐身田野时日已久，还没有积得任何成为主君君临你们之上的修养和德行。请再等等吧。”

“你说等等……”

“让我在实际中积德修身，看看我是否果真是当主君的料，然后约定，也不晚哪。”

“不！我们已经看到了。”

“就算这样，我还是有所忌惮。要么这样吧。君臣盟誓等我们有了一国一城时再说。这里，我们三人就结拜成兄弟吧。我倒宁愿相约，即使三人成为君臣之后仍然永远是兄弟。”

“噢……”

关羽拽着长长的胡须，好像拉着自己的脑袋一样重重地点了点头。

“可以。张飞，你呢？”

“没有异议。”

三个人面对祭坛，斟上牛血和酒，叩首，向天地神祇默祷。

从年龄上讲，顺序是关羽最大，刘备其次，张飞再次。但因为是结义兄弟，不必拘泥于年龄。关羽便对刘备道：“大哥就请你当。不然，张飞的任性制不住。”

张飞也跟着一起说道：“那是一定，希望如此。就算你不同意，我们两个也会大哥大哥地拜你，没事儿。”

刘备没有生硬拒绝。于是三人坐在坛上，畅谈未来理想，发刎颈之誓。少顷走下祭坛，围着桃树下的桌子坐下。

“好，永远！”

“绝不变心！”

“永远不变！”

兄弟交杯，相约三人同心，合力报国，救万民于涂炭之中，并以此度过大丈夫之一生。

张飞似乎渐已微醉，声音响亮，高举酒盅，道：“喝啊。今天痛快地喝吧……啊。”

边说边给刘备的杯子里拼命倒酒。一转眼，又独自敲打自己的脑袋，像孩子一样叫道：“痛快！真痛快！”

看他喝得太兴奋，关羽责备道：“喂喂，张飞。今天你就这般高兴，那以后该如何高兴呢？今天只是我们三人结义，大事成功与否，还要看以后呢。得意忘形早了点吧。”

可是，一旦兴奋起来，张飞的好心情就是凉水也泼不走。他击掌笑话关羽古板，毫不拘礼地对刘备道：“哈哈哈哈……今天村夫子失业啦！大家都是武夫啦。从今往后大家交往，就要海阔天空、豪放磊落，像个武人啦。是吧，大哥？”

说着，还去抱了抱刘备的肩膀。

“是啊。是啊。”刘玄德莞尔一笑，任凭张飞畅饮。

张飞暴饮暴食了一阵，突然道：“对了。筵席上没有刘家母亲大人在，不成礼法。既然我们三人已经喝了兄弟酒，对我来说，她就是我尊敬的母亲。把母亲请来，再干一杯吧。”

说完，张飞踉踉跄跄朝堂屋走去。不久，硬把刘母背在背上，晃晃荡荡地折回来。

“好啦，我把母亲大人带来啦。我的孝行怎么样啊？……来吧，母亲大人，好好祝贺吧。我们三个孝子都聚齐啦。……不不，我们不光对一位母亲来说是值得祝贺的孝子。对当今天下来说也是值得庆贺的。难道我们三人不是难得的忠诚儿子吗？……来呀！母亲大人的孝子万岁！大汉的忠诚儿子万岁！”

就这样，不久三人当中最嗜酒的儿子张飞最先喝得酩酊大醉，倒在桃花下鼾声大作，直到夜里露水下来都没醒来。

大丈夫盟誓结义。但他们三人的现状，完全就是所谓赤手空拳。而他们又志在天下。

“下一步怎么办？”

翌日已经不是喝酒喊快哉的日子，而是从理想到实行迈出第一步的日子。

吃早饭时，桌上早早就提出如何实行的问题。

“车到山前必有路嘛。男儿，而且是三个人，只要想干。”

张飞不是理论家，也不是策划者，而是一个执行力旺盛的盲目的勇往直前者。

“你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可就像你那样徒有蛮力，什么事都成不了。首先，要拥有一郡之土，就得有一旗之兵；要拥有一旗之兵，至少需要军费、兵器和马匹啊。”

关羽是个知识丰富的人。综合两人的话，就能酝酿出恰到好处的热情，发挥出符合常理的推动力。

刘备对他们两个人都予以首肯，道：“是啊，只要三人抱定一个信念干，眼看这大事必成。不过，眼下就是军队……招募一支吧。”

“没有马匹、兵器、钱，会有人应征吗？”

刘备微微一笑，打消关羽的忧虑，道：“这还有点自信。其实楼桑村有几个青年，平日我们就经常见面。他们也有同样的忧心和志向。另外，向邻近的几个乡发出檄文，估计会有不少人对当今时局感到忧虑，三四十个兵马上就能招到。”

“原来如此。”

“所以，不好意思，还要借你关羽的笔起草一个檄文。我让村里熟识的青年去发。”

“不，在下生来文章不好，还是请刘大哥起草吧。”

“不不，你开办私塾多年，一直教育子弟。打动子弟的心，你可是得心应手啊。就请你写吧。”

这时张飞也从旁说道：“嘿，关羽，太岂有此理啦。”

“哪里岂有此理啊？”

“大哥刘玄德的话就像主命，不可违抗哦。昨天不是刚刚发过誓吗？”

“啊呀，这下可被张飞治了一回。好吧，马上就写。”

檄文写成。行文极美。

忧国文字庄重慷慨，一字一句无不打动读者的心。

檄文发到紧邻各乡，很快，每天都有七至十人汇聚到刘玄德家破房子门前，个个都是热血壮士，人人堪称天下豪杰。

张飞来到门前，道：“你们是看了我们的檄文想来当兵的吗？”

他成了用人考官，一一点名，询问出生地，澄清志向。

“是的，我们久仰大人们的名声，赞同义举宗旨，所以来投奔麾下。”壮士们异口同声。

“是吗？看你们个个面相可靠，可尽速准许你们加入我们的义举。不过，我们的志向可不像黄巾贼之辈，以强抢掠夺为宗旨啊。我们的志向在于救天下于水火，讨伐为害贼寇，在全国建立统一政权，进而谋求永久和平与百姓幸福。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张飞垂训一通，接着又让大家起誓。

“既然加入我们的旗下，就得服从我们奉行的军纪。现在我来宣读，你们好好听着！”

张飞对前来报名的壮士们说着，毕恭毕敬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帖子，高声宣读起来：

一、兵卒绝对服从将军，坚守礼节；

二、不为眼前之利诱惑，树立远大志向；

三、看轻自身利益，深思一生一世；

四、掠夺者斩；

五、虐民者极刑；

六、扰乱军纪之行为统统死罪。

“听明白了吗？”

气氛严肃，壮士们沉默良久，异口同声道：“明白了！”

“好！既然如此，从现在起就录取你们做我的部下。不过，眼下这段时间可没有兵饷给你们用啊。而且，东西要分着吃，不许有任何怨言啊！”

尽管如此，应招而来的年轻人还是精神抖擞地当兵，听从刘备、关羽等人号令。

四五天之内，大约召集了七八十人。关羽说，这是意外的成功。

但粮食立刻陷入困境。所以，打仗刻不容缓。

很多地方深受黄匪之害。首先就要到这些地方去，把黄巾贼赶走，然后收取正当的税赋和食物。

一天。“张将军，张将军！有很多马匹过路呢，马呀。”一个部下驰来寨中急报。

报告说，不知何人像念珠一样拴着几十匹马，要翻过前边的岭子。

一听是马，张飞坦白地沉吟：“要设法把这些马弄到手啊。”

实际上，现在急需战马、金钱和兵器，甚至是望眼欲穿。但是，义举军纪既立，且已训示部下，不能下“抢过来”的命令。

张飞走到里屋与关羽商量道：“关羽，既有探哨来报，可否设法弄到手？我觉得实在是天赐。”

关羽闻听，道：“好！那我就去谈谈。”说完带着几个部下急奔岭子而去。在山麓一带碰上那一行人。探哨报告无误，果然有一队人牵着四五十匹马下山而来。走近一看，都是商人打扮。关羽想，果若如此，就有可能设法谈成。于是打算发挥拿手的雄辩口才，等候商人到来。

来到此地的这队马商，为首的是中山豪商，一个叫苏双，一个叫张世平。

他们一到，关羽就把三人结义兴义军的经过叙述一遍，充满爱国情怀，情真意切。他还说：当今之世，如无一人建立霸业，以正人天，世道将会暗无天日。他感叹道：大汉天下，终将会被北胡武民所征服。

张世平和苏双两人小声商量片刻，道：“明白了。如果这五十匹马能用上，我们就满足了。送给你们啦，牵走吧。”

他说得很干脆，令人意外。

关羽以为对方不肯轻易同意，甚至仔细考虑过最坏情形。但对方的回答大出意料。

“呃……不敢当。你们都爽快答应了，我说这些很失礼。不过请问，商人敏于利，你们为什么凭我一席话就说要把这么多马匹白送给我呢？”

关羽在想，交涉目的已然达到，再叮问对方不必要的问题反倒奇怪。只是觉得太不可思议，所以才问。

于是张世平道：“哈哈哈哈。看来给得太爽快，反倒让你起疑了。啊，情有可原。首先，在下看出大人不是坏人。第二，在下觉得你们计划举义军，颇得时宜。第三，在下想借你们的力雪自己的恨。”

“什么恨？”

“就是对黄巾贼大将张角一族暴政的恨。在下以前是中山首屈一指的豪商。可是，你知道的，中山也遭到黄匪蹂躏，秩序被破坏，财产遭掠夺，街道上看不到少女身影，园子里听不见小鸟鸣叫……在下的店铺也空无一物，东西全被没收，最后连妻子女儿也被暴兵掳走。”

“噢，原来是这样。”

“后来，跟外甥苏双二人沦为马商，从市场上买进马匹，拉到北边去卖掉。可是走到半路，听说北边山岳也是黄匪塞道，抢劫行人物品，随意杀人。无奈牵着马群，空手而归。去南边也是黄巾贼，去北边也是黄巾贼。我们很清楚，如此漂泊下去，早晚有一天会被贼人夺走马群，还要搭上性命。与其把马交到可恨的贼兵手上成为他们的帮凶，远不如送给你这样胸怀大志的人来得有意义。在下高兴地送给你，就是这个原因。”

“哦，是这么回事啊。”关羽的疑惑尽释。

“那就请你牵着马一起到楼桑村来一趟吧，请你见见我们拜为盟主的人吧，他叫刘玄德。”

“拜托拜托。我从根儿上就是个商人，白送马匹给你的理由刚才已经讲过。坦白地说，还是考虑到利益的。”

“不可。就算见到玄德，现在也给不出钱啊。”

“不是眼前的利益。可以在遥远的将来再付嘛……如果你们的计划顺利，真成了大事，取得一国，平定十州二十州，果然号令天下，就请加利付我今天的马钱。在下听了你的计划，觉得这不是你们的梦，而是我等民众的期待。由此，我坚信你们一定会成功。所以，今天让你们使用我们难以处理的马匹，就是我们作为商人也算找到了长远的获利方法。没有比这更好的美事儿了。”

张世平说完，便和外甥苏双一起跟关羽走。半路上，他向关羽提出一条建议：“要谋事，人大概已经齐了，马匹这下也备上了。那你们的计划里，有没有擅长经济，在粮草军费方面能起到参谋作用的算术高手参与管理呢？是不是也充分考虑到了算盘在具体工作中的作用呢？”

经张世平这么一说，关羽发现自己的同人存在不足。那就是经营。

自己不必说，张飞、刘玄德亦无经济观念。武人不爱钱。这个思想已在头脑中根深蒂固。大家都认为，清廉之士鄙视经济、不屑金钱。只有这样，风骨才高。在个人人格中，这样也许可以视此为高风亮节，但在国家大计上，这样就意味着欠缺。

拥有一支军队，势必要考虑经营。只靠武力扩张的军队，容易变成暴力的军队。自古以来，历史上不乏有理想却因经营不善而堕为暴力军队，最终成为乱贼的例子。

“没有。你讲得好啊！请把这番话对刘玄德再讲一遍。”

关羽真诚地感到自己长了见识。他认为，此话虽然出自商人之口，但将来必定成为重大问题。

转眼来到楼桑村。

关羽立即带张世平和苏双来到刘玄德面前。当然，玄德、张飞听到张世平的好意，都非常高兴。

张世平不仅无偿提供五十匹马，见到玄德以后更加看好玄德，又加上骏马驮来的铁一千斤、兽皮织物一百担、金银五百两，一并献上，道：“就请充作军费吧。”

这时，张世平又道：“我在路上曾说过，在下毕竟是以利为道的商人。就像武人有武道，圣贤有文道一样，商人也有利道。虽然在下作了奉献，但并不以此夸耀义心。相反，在下指望今日献上的马匹金银，十年后，三十年后能产生巨大利益。不过，这利在下绝不想私吞。请把这些利分给生活在困苦渊底的万民。这才是在下的愿望，也是在下所谓的商魂。”

玄德和关羽闻言大为感动，欲将此人留在军中。张世平道：“不不，在下实在是个胆小鬼，哪有勇气跟你们行武之人在一起。如果还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在下可以再来。”

说完，匆匆而去，不知去向。

意外得到一千斤铁、一百担兽皮织物、五百两金银的军费，玄德三人心情格外振奋，道：“此乃天赐之援！”

他们迅速叫来邻乡铁匠。张飞打了一杆一丈好几尺长的蛇矛，关羽打了一把好几十斤重的偃月刀。还一并打了杂兵的铁甲、头盔、枪、刀等什物，不日完成。

日月旗帜。飞龙幡。马鞍、铁箭。军容齐整。

这时，人数已达到二百人左右。

这本来就是一支急募而来的小军队，还不足以争霸天下。但张飞的教练、关羽的军纪、刘玄德的德望已经渗入兵卒内心深处，二百兵士举手投足整齐划一，宛如一体。

“时候到了……母亲！我们走了！”

刘玄德全副武装，告别母亲。

兵马肃穆，从刘玄德的故乡整装出发。刘玄德的母亲站在桑树下，久久目送，决意不流泪的眼睛宛若热泉。

十 南征北讨

此前，关羽携刘备手书前往幽州涿郡（治所在今河北涿州）太守刘焉处。

太守刘焉把关羽让进城馆，厅堂接见，问是何事。

关羽施礼，然后问道：“听说太守如今正在四方求士，是吗？”

关羽仪表堂堂，刘焉一见，顿觉非寻常人，便没有责备他的不逊，道：“是啊。已在各处驿道张榜，紧急募士。足下也是响应檄文前来应征的大丈夫吗？”

关羽道：“正是。在下知道，天下久被黄贼大军攻蚀，太守的军队连年疲败，各地民仓咸遭贼人毒手，各地百姓皆感国主无力，无不因贼人暴行而痛哭。”

关羽不媚不惧，坦诚直言，进而道：“我等在太守治下受恩已久，不屑于做飘逸之人偷闲于草庐，空度今生。便团结同人张飞等二百余欲有为之人，仰刘玄德为盟主，希望参加太守的军队，略尽报国之心。太守宽大，不知能否让我等义军加入？”

说完，拿出刘备手书，请求过目。

刘焉一听，非常高兴，道：“今秋卿等赤心豪杰来访，愿助刘焉之微力，真乃天祐，岂有拒绝之理。当扫城门之尘土，插彩旗于客馆，待参会之日。”

“那么，何月何日可率兵来到城下？”关羽约定时间，起身归去。临行顺便打招呼道：义弟张飞先前在楼桑村附近和城关等地，阴差阳错地杀伤太守部下的捕吏、差人等，今诚请宽恕其罪。

许是这个原因，从此以后城关再也没有派捕吏前来。不仅如此，好像太守已经下令，刘玄德等三位豪杰和二百余名乡兵突然离开楼桑村向涿郡进发时，城门上还插上小旗，守兵和差役甚至井然列队，郑重送行。

这时，集市上认识玄德、张飞的百姓也都瞠目结舌，议论纷纷：

“哎，走在前边的不是卖席子的刘家小子吗？”

“旁边那个骑马抖威风的不是那个老来卖野猪肉的酒鬼流浪汉吗？”

“果然不错。就是姓张的，就是姓张的！”

“那个卖肉的还欠着我的酒钱呢？这下糟啦！”

人群中传出叹息声，里面也有卖酒的前来送行。

义军不久到达涿郡府。路上又有人闻风加入到日月旗下，抵达府城时，总人数已达五百人。

太守立即迎接三将，当夜即在馆内设宴欢迎。

太守刘焉接见大将刘备，见他还是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却在沉默寡言、沉着敦厚之中显出大器风范，于是竭力优待。

再问出身门第，得知刘玄德乃汉室宗亲，中山靖王嫡孙，刘焉频频点头，道：“难怪难怪！”于是更加亲切，连对左右关、张二将也都由衷尊敬。

正当此时。黄巾贼号称五万余众在青州（治所在今山东淄博市临淄区北）大兴山左近一带跳梁作乱。太守刘焉以校尉邹靖为将，拨付大军，出其不意，奔袭该股势力。

关羽、张飞得知此事，马上向玄德进言，道：“款待易冷，欢宴不可久留。愿主动请缨，加入攻势，首次上阵。”

玄德道：“我也想到这一点。当速速向太守进言。”见到刘焉，说明此意，刘焉大悦，准其参战，为校尉邹靖的先锋。

玄德军队五百余骑，初次出阵，气吞天地，不日压到大兴山下。贼兵五万，据守险要，谋划利战，像虱子一样在山褶、峡谷布满长期阵地。

当时，此地雨季已过，初夏绿草繁茂。贼兵有意拖延会战时间，得地之利，纵横奇袭，联络各州黄匪，企图一齐切断官军退路。征战途中的官军难免遭到在重围中被歼的厄运。

玄德想到这里，便向关、张二人谋划道：“如何，张飞、关羽？太守刘焉、校尉邹靖肯定都在考验我们的手段如何，观察我们的实力。既然成了先锋，就不能一味对峙，给我方造成长期对阵的不利。我想杀入敌阵，寻求决战，你们意下如何？”

“同意！”话音刚落，五百余骑就布成乌云阵，逼近山麓，突然擂鼓，山呼海啸，挑起决战。

贼兵在半山腰上用铁弓放箭，用弩齐射，未被轻易撼动。

“来人只是小股势力，不像朝廷的正规军，不知是从哪儿拉来的乌合之众。把他们统统消灭掉！”

贼兵副将邓茂一声号令，打开栅门，骑马从山上倒冲下来，大声喝道：

“喂，可怜吃稗糠的乡军村兵！惑于官军之名，前来用尸体筑堤吗？不要再被愚蠢的权力后盾利用啦！如果你们缴枪献马，举手投降，我会向将军大方程远志求情，赐给你们黄巾，让你们吃肉，享人世之福，把你们的瘦体养肥。如若不然，立刻包围消灭你们。有耳朵的听着，有嘴巴的回话！看是如何？”

这时，来军阵头有人“喂”地应声而出。刘玄德拍白马来到绿地中央，左右关羽、张飞随从。

“无礼之徒，野鼠之将！”

玄德在贼将程远志面前勒住马，也对着他身后拥挤嘈杂的黄巾贼大军震天吼道：“开天辟地以来，还没有兽类长久兴盛的先例！就算一时乱政，暴力夺权，末路也会变成野鼠骷髅！觉醒吧！我乃高举日月幡旗，给黑暗世界带来光明，退邪明正之义军。尔等不要盲目对阵，白丢了性命！”

听到此话，程远志放声大笑，道：“大白天说梦话！近来实在有趣。倒是你们觉醒吧！来吧！”

说罢，提着号称八十斤重的青龙刀，拉起马头向玄德冲来。

玄德本不是骁勇猛将，便拍马扬尘，退避而去。此时，等在一旁的张飞大喊一声，“这个贱人！”挥舞刚刚锻造的蛇矛长柄冲上前去。蛇矛顶端装有牙形大矛，把贼将程远志从头盔到马背劈将下来。

“呀呀呀，给我上！”

贼兵副将邓茂一边鼓励阵脚已乱的兵卒，一边朝躲闪退避的玄德追来。这时，关羽早已拍马赶到，冲天大吼一声：“竖子！何急来送死！”

吼罢，偃月刀一挥，一片血雾。贼将连人带马死于关羽刀下。

贼兵二将被斩，残余鼠兵慌乱一团，向山谷逃窜。玄德率军且追且打，包围多少消灭多少，砍贼首一万有余。收容降者，收编部队，首级堆在村中路口，以示武威：“天诛如斯！”

“吉祥之兆！”张飞对关羽道，“我说，照这样下去，五十州、一百州的贼军，半年就可以荡平。天下很快就能插上咱的旗帜，日月昭昭啦。安民乐土的世道必定能成。太痛快啦！不过，仗打得这么快，挺没劲的。”

“瞎扯什么呢！”关羽摇头道，“世上的事没那么简单啊。要是觉得打仗老是这个样子，可就大错特错啦。”

一行人把大兴山甩在身后，一路朝幽州并驾凯旋。

太守刘焉让五百乐工吹奏胜利乐章，在城门上遍插彩旗，亲自出迎凯旋之师。

然而，军队和马匹还没来得及休整，青州城下发来快马报告说：“事关重大，请求立即派出援军！”

“怎么回事儿？”刘焉展开使者带来的牒文一看，上面写道：

此地黄巾贼徒于县郡云集作乱，青州城被围，终将陷落，遭受烧城之命运，情况紧急，唯待友军来援。

青州太守龚景

玄德又主动请战道：“愿往救援。”

太守刘焉大喜，加拨校尉邹靖的五千余骑，嘱玄德义军充当先锋。

已是夏季时节。

就青州看来，贼军累万，遍插黄旗，幡子上画着八卦文标记，势压天日。

“到底有多少人啊？”玄德凭先前初次上阵时大获全胜的经验，用五百余骑做先锋对了一阵，结果大败。

一败涂地，险被全歼，退三十里。

“倒是很强。”玄德向关羽谋道。

关羽献策道：“以寡敌众，只能依靠兵法。”

玄德善用他人之言。于是派人往大将邹靖寨中计议，重新制定作战方案。

首先，在大军中，关羽领兵约千人为右翼，张飞领相同兵力藏于山坡之后。

邹靖、玄德为中军，正面挺进，对敌人主力形成总攻态势，把好时机，故意潮水般逃跑，示以混乱之象。

“追呀！”

“杀呀！”

黄贼大军中计追击，阵形全无。

“冲啊！”

玄德充分引出敌军，回马迎敌。此时，关羽、张飞两军人马从山坡后边、旷野黍子地里疾风骤雨般涌出，将敌人主力悉数装进口袋，统统斩杀。

鲜血蔽日。草、马尾……万物染血。

“到啦！马上出击！”

官军追击贼军逃兵，直逼青州城下。

“援军来啦！”

青州城守兵得知，打开城门，冲将出来。

贼军逃来，蜂拥而至，在城下放火，结果是纵火自焚，全军覆没，形同自杀。

青州太守龚景道：“卿等若不来救，此城今日就要变成贼徒享乐的宴会场啦。”

他重重犒赏三军。三天三夜，欢呼的鼓乐和万岁的呼声昼夜洋溢。

邹靖收兵，道：“该告辞了！”撤往幽州。

这时，玄德向邹靖吐露心中真情，道：

“很久以前，在我孩提时代，有一位叫卢植的人来到我老家楼桑村暂避。他教我初学文字，给我讲解兵法。此后常念先生。最近传闻卢植先生做了官，封中郎将，现奉敕令在遥远的广宗（今河北邢台）平原作战。可是，听说那边的贼徒是黄匪首领张角将军直属的精锐部队，想必定是苦战。所以我想这就过去，叙师徒旧情，给他助威。”

由于要转战广宗，驰援恩师，玄德遂拜托邹靖回到幽州城下将此事好言转告太守。

本来就是义军，邹靖也未阻止，道：“既是如此，你可率领手下人马前去。军粮、补给任你取用。”

此话干脆，像个武人。说完，辞别而去。

中郎将卢植携讨贼将军印绶，率五万官军，从遥远的洛阳来到黄河口的广宗原野，领办军务。

“什么？！你说刘玄德来访？……呃，刘……玄德……何许人也？”

他频频摇头，左思右想，一副想不起来的表情。

虽说是战地，不愧是打着汉朝征旗的军营大寨，将军室占据了一所大寺院的中央，从院内到四门外围一带，驻扎着兵马，威风凛凛，戒备森严。

“啊！确实叫刘备，字玄德，说想见将军。”一个从外门来的传令兵站在将军面前道。

“就一个人吗？”

“不，带来了五百来号人。”

“五百人？！”

卢植表情哑然，道：“这么说，那个叫玄德的带来了那么多手下咯？”

“是的。有关羽、张飞二将随从，好像很年轻，但人很出色。”

“到底是谁呢？”

卢植仍未想起。传令兵道：“忘记说了。那位仁兄说，他是涿县楼桑村的，将军在那里隐遁时，教过他读书写字。”

“噢！——这么说可能是卖席子的少年刘备。不，说起来，已经过去十多年了，论年龄，该是个像样的青年啦。”

卢植突然显出怀念的神情，立即命令请人。当然，带来的兵留在外门，二位部将允许进到院内厢房。

片刻，刘备进来。

卢植只看一眼，便惊讶道：“哎呀，果然是你！变样儿啦。”

“先生后来在洛阳威名赫赫，我暗自为您高兴。”

玄德说着，在卢植的脚下行师徒礼，跟从前一样。

然后，他叙述了自己的素志，并说愿意加入恩师的远征军，在朝廷的旗下尽报国之心。

“来得正好。你心念孩提时代的微薄师恩，专程率军前来增援，令我高兴。你已具有朝臣之心，怀有爱国之志。加入我军，建功立业吧。”

玄德被允参战，支援卢植的军队两月有余。在实战中，他发现贼军大军三倍于官军，贼军之强非官军可比，优势明显。

因此，官军反成守势，一味滞阵，徒延时日。

“洛阳的官兵武器精良，服装宝剑也都华丽，但就是没有斗志，好像都在想着留在都城里的老婆孩子和美酒。”

张飞常鸣不平，对玄德道：“大哥，混在这样的军队里，连我们都会松懈的。离开这里，另找值得大丈夫去打仗的有意义的战场吧。”

玄德不听，说不能一边说要让恩师高兴，一边师恩未报就离去。

此后，刘备从卢植那诚恳地咨询关于军机方面的事。

卢植道：此地险阻本来就多，对贼军守兵有利，要想一口气攻破，会大量损兵折将。所以，尽管心里不情愿，但还是这样摆出长期作战的态势，扎下长期营寨。贼军大将张角的胞弟张宝、张梁二人眼下正在颍川（治所在今河南禹州）作威作福。

皇甫嵩、朱儁二将军也奉洛阳朝廷之命，正率官军前去讨伐。

“那里胜负未决，官军仍在苦战，比我广宗之地更益于参战。”

“就拜托你率手下驰援颍川。”

如果听说黄贼张梁、张宝二军战败，广宗的贼军自然也会丧失斗志，害怕后路被断而溃逃。

“玄德，你能前往吗？”卢植商量道。

“遵命。”

玄德原本就是义字当先，增援恩师的，所以对恩师此托不愿意无情拒绝。

他即刻准备军旅，率手下五百兵卒加上卢植拨来的千余兵卒共一千五百人，向颍川疾驰而去。

抵达大寨，立即拜见官兵将军朱儁，递上卢植牒文，行见面礼，道：“我等前来助阵。”

“哼哼。不知从哪里雇来的杂牌军！”

朱儁对玄德道：“好吧，好好干吧。只要立了军功，就有可能编入正规军，你们战后也能混个地方小吏干干。”

张飞怒道：“小看人！”

玄德和关羽劝他息怒，随后奔赴前线阵地。

粮食、军务、待遇均遭冷遇，指派的战场却是最强的敌人正面，是官军最棘手的地方。

看地势，这里与广宗地方不同，是一大片原野和湖沼。

夏草和野黍子长到一人多高，敌人就像虫子一样躲在里面，时不时发起猛烈的奇袭。

“有了，我有一计。”玄德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关羽和张飞。

“高明！大哥什么时候学会孙吴用兵之法啦？”

二人都很佩服。

当晚二更时分。张飞、关羽让一部分兵力迂回到敌人后方，匍匐在黑暗的野地，接近敌阵。

然后把准备好的东西一齐点燃。

“杀——”

兵卒们呐喊着，像火焰一样攻进敌寨。

每个兵卒都背着十支火把，点燃后涌进敌寨。

敌人还在熟睡，被打了个出其不意，左冲右突，一片慌乱。刘备义军把火把掷向敌寨，火光好似焰火飞舞。

野草在燃烧，兵舍在燃烧，溃逃贼兵的军衣也在燃烧，无一漏网。

这时，远处一彪人马，踏着熊熊燃烧的草地飞奔而来。一眼看去，全军打着红色的旗子，在最前面的一名英雄也是红头盔、红铠甲、红剑鞘、红马鞍，一身装束比火还红。

“喂，敢问豪杰，贵军是敌还是友？”关羽在玄德身旁向对方大声喊道。

“敢问是官军还是贼军？”对方也怀疑地问道。部队停止前进。

有人喊道：“我等乃洛阳南下的五千骑官军。你们莫不是黄匪？”

听到回话，玄德只让左将军关羽、右将军张飞随在两侧，把兵卒留在后方，自己驱马上前数百步，道：“身在战场，失礼了。我乃义军之将刘备，字玄德，起于涿县楼桑村草莽，略有奉公之志，来到讨贼战场参战。对面豪杰，原是何人？愿闻大名！”

于是，红旗子、红铠甲、跨在红马鞍上的人在马上受玄德礼，面露微笑，道：“谢谢你郑重其事的介绍，我可过去说话。”说着，像红夜叉一样，在一身红装的七骑旗手簇拥下拍马朝玄德而来。

近观此人。只见他年纪尚轻，皮白肉薄，眼细髯长，胆量过人，眸子里不知藏有多少智谋。

他静静地自报家门：

“我乃曹操，字孟德，小字阿瞒，又叫吉利，生于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县），是大汉相国曹参二十四代后裔，大鸿胪曹嵩嫡子，在洛阳官拜骑都尉。今日奉朝廷之命，率五千骑驰来，幸借贵军火攻之计，讨伐逃贼，斩贼徒之首不计其数。何不合两军之声，为天下太平早日降临人间高唱凯歌。”

“甚好。就请曹操阁下举矛，指挥两军欢呼吧。”

“不，不妥。今晚胜仗专仰贵军谋略和战斗，理应由玄德先生领头。”曹操也相让。

“既如此，就一同举矛指挥吧。”

“说得也是。请吧。”

曹操也跟过来。两位将军并辔立于两军之间，三呼万岁，声震荒野。

野火越烧越大，没给贼徒留下一寸落脚之地。贼兵大军四散而去，就像秋风扫落叶一般。

“痛快！”曹操回首道。

把兵收拢，两军准备撤离。玄德站在部队前头，跟曹操并驾，亲切交谈多时。

曹操方才所报家门并非虚张声势。玄德对他表现出诚恳敬意。言谈中，曹操笑晋文公全无匡扶之才，嘲赵高、王莽一无谋略计策，虽然时有夸耀自己才学的做派，但却兵法能背吴起孙子，学识自诩孔孟晚近弟子，越聊越让人感到他思想深刻，知识渊博。

与他相比，本军大将朱儁非但不悦于玄德的军功，玄德回来之后他还立刻下令道：“汝等将盘踞颍川的贼军打得四散。他们必定会跟大兴山的友军和广宗的张角军会合，到卢植将军那里大找麻烦。汝等当速回广宗，增援卢植军队。今晚稍歇人马，即刻出发。”

十一 卢植遭囚

有义，却无官爵；有勇，却无官旗。玄德的军队走到哪里都被当做私兵对待。

原以为能听到“打得好”之类的褒奖或犒劳的话，不料朱儁连休息的时间都不给就下令“这里不用你们了，转战广宗地方，支援卢将军去吧”。刘备生性老实，受命而归。但关羽、张飞听到此话，露出愠色，道：“什么？命令我们马上就走吗？”

尤其是张飞，手握剑把，道：“岂有此理！就算是官军大将，这样的命令我们也不能接受！昨天夜里为我们恶战苦斗的部下太可怜啦！怎么能下这样的命令呢！？”张飞激动起来，“大哥太老实啦，在洛阳城里人的眼里好欺负。我找他去！”

说完他就要去朱儁营寨，被忍着同样不快的关羽极力拦下。

“等等！”关羽道，“在这里使性子，配合官军的意义、军功都会化成泡影。城里这帮家伙本来就任性自负。我们默默地尽力于国事，诚意总有一天会上达天听。为眼前之利动怒，那是小人做派。我们应当朝着更高的理想奋斗。”

“可是心里生气！”

“别感情用事啦。”

“无礼的家伙！”

“知道了，知道了。就这样算了吧，算了吧。”

总算安慰张飞息了怒，关羽顺便又安慰忧虑的玄德，道：“大哥，你也生气了吧。战场也是世道的一部分。大千世界里，这是常有的事。我们马上撤出此地吧。”

玄德并没有那么生气。也许因为他天性温和，尽管两位义弟在那里一口一个忍字，自己实际上却不认为朱儁的命令多么失礼、多么无理，所以也没有发怒，坏了气色。

刘备让兵卒们睡了一觉，又尽量让他们好好吃了顿饱饭，然后半夜拔寨而去。

昨天还在西线作战。今天就已来到东线。

天天带着五百手下行军，玄德痛感私兵的卑贱。

这支军队的宗旨，是要把农民从黄巾贼的压迫和暴政下解救出来。而路过村庄，却连农民都看不起他们。看到杂军寒酸的装备，农民们说：“什么军队呀！路过村子的既不是官军，也不是黄巾贼。”

农民们在阳光下手搭凉棚，观看这支队伍，眼睛里满是嘲弄的神情。

不过，前面的玄德、张飞、关羽三人却引人注目，一路威风。农民中甚至有人磕头膜拜。

受人膜拜也好，被人嘲弄也好，玄德都不放在心上。因为他是在用自己劳作田亩时的心情去理解农民内心的。

关羽和张飞并驾而来，看上去还在对朱儁的无礼耿耿于怀，气不打一处来，大声叫骂官军的风纪和洛阳城里人的轻狂。

“大凡卑贱之人，都是些夸耀官爵，把朝廷威严荣光看做自己荣耀之徒。都说天下大乱非天下之乱，而是官僚颓废所致。洛阳出身的官僚和将军里，这种人多着呢。”关羽道。

张飞接话道：“是啊。我当时真想朝朱儁脸上啐他一口唾沫。”

“哈哈哈哈。被你啐一口，朱儁肯定也会受惊。但有官僚气的人又不是他一个。汉室的庙堂本身已经腐败了。他不过是栖身其中的一个，染有那种恶弊罢了。”

“这我知道。我就是特别憎恶眼下的事实。”

“不管再怎么讨伐黄巾贼，只要不肃清朝廷的恶劣风气，就不会有真正的好时代。”

“讨伐黄巾容易，赶走庙堂鼠臣难哪。”

“你说得对。”

“越想越觉得我们的理想遥远……”

眺望路途，仰观星辰，两位英雄，相向嗟叹。

驱马在前的玄德刚才就听到后面二人的高声议论，这时回过头来，道：“不不，二位可不能一概而论。洛阳的将军里也不乏出色人物啊。”他接着赞赏道：“比如刚才，在野火熊熊的战场，巧遇那位红色军队的大将曹孟德，还打了招呼。他是个人物，虽然年轻，但论人品，论言谈举止，实在值得景仰。他把睿智之才磨炼成洛阳文化和骁勇，融化在人格里。这样的人才真的无愧于官军将军的称呼。这样的武将，我想是乡军和地方草莽里找不到的吧。”

张飞、关羽对此也有同感。只是他们具有浪迹天涯的通性，说到官军、官僚之类，首先就是厌恶他们的脸色和气味，而不是去看他们的真正价值。所以直到玄德说出这番话之前，他们对曹操并无佩服之感。

“咦，有旗子！”

这时，一个部下说着用手一指。玄德勒住马，回头对关羽道：“来者何人？”

关羽手搭凉棚，朝道路前方数里处望去。那边是山背后。山与山之间，道路蜿蜒曲折，加上阳光也暗了下来，虽然能看出一团人影和旗子朝这边来，却看不清是官军还是黄巾贼，或是浪迹地方的杂牌军。

那队伍渐行渐近，慢慢可以看清旗帜。当关羽回答说是官军时，随从的兵卒们也在交头接耳。

“打着朝廷的旗帜。”

“啊，是官军。”

“是三百来人的官军队伍。”

“不过挺怪的！他们是拉着槛车来的，莫不是抓到熊瞎子啦？”

马车上装着一个巨大的铁栅囚笼。四周有官兵拿着枪、棍押解，目光可怖。

槛车前边约有百余人。

槛车在中间，七旒朝旗在山风中漫卷。槛车里晃晃颠颠的不是熊也不是豹，而是一个可怜人，双手抱膝，垂首伏面，背对天日。

对方前队有一部将带着一队兵卒跑过来，冲玄德一行劈头责道：“嘿，停下！”

张飞呼地拍马挡在玄德前面，以防万一，回道：“干什么的？蝼蚁！”

此话本可不说，但自颍川以来，张飞总是对官兵的虚张声势感到怒不可遏，所以才脱口而出。

石头打石头，迸出火花。

“什么！？你敢冲官旗说‘蝼蚁’！”

“常言道，知礼乃人伦之始。不知礼仪的家伙如同蝼蚁一般。”

“住口！我等乃洛阳敕使左丰的属军。看看旗帜！没看到朝旗吗？！”

“既是王城直属军队，更要知礼。我们也是骁勇奉公的军人。虽说是私军，但你冲我们的旗帜说‘嘿，停下’，是何道理？如果你们以礼相问，我们也当以礼相答。重新来过！”

说着，张飞斜挺丈八蛇矛，怒目而视。

官兵畏惧，但既已虚张声势，又不能退缩，直咽唾沫。玄德使了个眼色，敦促关羽圆场。

“啊呀呀，我们是涿县刘玄德的手下，刚刚随颍川朱儁、皇甫嵩两军作战，马上就要撤回广宗。误会误会，还请原谅他的急躁。顺便问问，贵军这是往何处去啊？那槛车里关的人，是不是活捉的贼将张角啊？”

该道歉的地方道歉，该纠正的地方纠正，问得有条有理。

官兵部将的表情看上去好像松了一口气，这才放尊重了，道：“不不，那槛车押解的罪人是原先在广宗征讨的官军将军，洛阳派来的中郎将卢植。”

“什么！？是卢植将军？”玄德不禁惊讶道。

“是这样，详情我们也不清楚。左丰奉敕令去各地视察军情，向朝廷上奏卢植治理军务不力。所以卢植突然被褫夺官职，成了囚犯。这不，正在押往都城途中。”部将说道。

“简直难以置信……”玄德、关羽、张飞面面相觑，茫然忘言。

过了一会儿，玄德恳求道：“卢植将军是我的恩师，无论如何也想跟他告别一声。能请设法允准吗？”

“哈哈，这么说罪人卢植是你的恩师咯。想必你是想见他一面。”

押解的部将听了玄德恳切的请求，模棱两可、口气暧昧地说：“允准你也可以，不过我可是公务在身啊。”

关羽拽拽玄德的衣袖，说：“他一定是在索取贿赂。虽然军费匮乏，也只能拿出一点儿给他。”

张飞一旁闻言大怒：“岂有此理！这样只会助长他们。如果他们不听话，就诉诸武力，杀到卢将军的槛车前。交给我，决不让押解的小子们靠近。”

“不不，万万不可对奉朝廷旗帜的兵卒和官吏动武。可是，师徒之情啊，不能与卢将军相见告别，于心不忍。”

玄德说着，让关羽从军费里拿出些许银子，通过他悄悄递给押解的部将，恳切地道：“高抬贵手啦……”

贿赂奏效。部将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回去让槛车停下，号令自己带来的官兵道：“稍事休息！”

于是，他们佯装不见，把枪架在路边，开始休息。

玄德滚鞍下马，趁官兵小憩，快步跑到槛车旁边，抓住坚固的铁栅，道：“先生！先生！我是玄德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他感慨万千。

卢植在槛车里躬着腰身，屈膝埋头，神情黯淡，抬起惊讶的双眼，循声望去。

“噢！”

卢植困兽般地扑到铁栅边上，一声“玄德吗……”就舌头发僵，浑身颤抖。

“还能有幸见到你！玄德，你听我说。”

卢植万念俱空，泪流满面，眼睛、面颊阴云密布。

“事情是这样的。你们刚刚离开我军营寨去颍川不久，敕使左丰作为监军前来检查战况。我昧于世故，又身在营寨，就公事公办地接待了这位天子使臣，没有像其他将军那样给他送东西……于是，左丰无耻，亲口向我索贿。部队里的金银都是官家公银，是兵器战备之资，此外并无私人财产。我便拒绝了他，说在军中，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送给官吏。”

“原来是这样……”

“听说左丰觉得我让他蒙耻，痛恨而归。不久，我就被以莫须有的罪名褫夺军职，变成这副惨相，要被押解到都城去……现在想起来，我也太死板，但洛阳的达官显贵们只是争私利，肥私囊，不思君，不顾民，营营于一己荣辱得失。他们的丑态超乎想象，委实可叹。长此以往，当今皇帝的天下怕不会长久了……啊，世道欲将何往啊！？”

卢植与其说是在为自己的不幸而悲叹，不如说是在为世间上下大乱的最终结局而痛哭。

玄德很想安慰卢植，却找不到安慰他的语言。他唯有隔着铁栅握着卢植的手，一起悲叹落泪。良久，他鼓励卢植道：“不，先生。我知道您的心。就算到了世界末日，也不会无罪之人受罚，恶人奸吏任享荣耀。日月也有被云遮住的时候，大山也有被烟雾笼罩而不露真容的时候。总会有洗清冤罪，共祝盛世的一天。请等待时运。您要保重身体，忍辱负重啊。”

“谢谢！”卢植也清醒过来道，“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见到意想不到的人，心情也松弛下来，不知不觉流出眼泪……我已是老朽之身，希望就交给你们前程远大的青年啦……为了亿万黎民，拜托啦，刘备！”

“我一定去做，先生！”

“啊。不过……”

“什么？”

“像我这样上了年纪的人都会失策陷入佞人的阴谋，关在槛车里蒙辱。你们年纪还轻，处世经验不深，千万要小心，平时处世要细心，否则就会有危险啊。心情松懈的平时，不知道要比做好战斗准备的战场危险多少啊。”

“您的训诫我铭刻在心。”

“待得太久又会给你惹麻烦……”

卢植说着，用眼神催促玄德赶紧离开。这时，一直站在槛车旁边的张飞突然大声道：“咳，大哥！你怎么能眼看着恩师无罪却被送进牢狱呢？听到刚才这番话，原来就很烦闷的心情更是火上浇油。张飞已经忍无可忍啦！把押解的官兵统统杀掉，抢了槛车，救了卢植恩师吧！”

说着，回头去看一旁的关羽，商量道：“二哥，如何？”

这可不是咬耳朵使眼色，而是向天地怒吼。

就算官兵背对他们佯装不见，听到这话也不得不站起身，紧张起来。但在张飞眼里，他们连苍蝇都不如。

“怎么不吭气！？大哥，你们害怕官兵吗？！见义不为无勇也。好吧，我一个人干！这个虫子笼一样的槛车，算个啥！”

张飞突然伸手抓住槛车铁栅，猛虎一般摇晃起来。

“张飞！你要干什么！？”一向不大声说话，极少改变脸色的玄德见状大喝，“你一个野夫，想对朝廷犯人做什么！？师徒之情不忍于心，但那不过是私情。遇到天子之命，当俯首伏地。所谓世代之道不可违，乃我军纪第一条。你若胆敢胡乱使用暴力，我刘玄德就替天子之臣，依照军纪，砍了你的脑袋！张飞，怎敢再闹！”

玄德手握剑把，红眼裂眦，厉声叱道，直让人怀疑他这个人怎么会有这样的血性。

槛车远去。

张飞挨了训，死了心，把脸扭向后面的山峦，不再去看。

玄德呆立。

“……”

他默然凝视，潸然泪下，目送恩师的槛车远去。

“那……走吧。”关羽把马凑近催促道。

玄德默默上马，卢植命运的骤变似乎使他的精神受到了震动。

“唉……”玄德一叹一回头。

张飞一脸无趣。他出于义愤的正义行为不料却招来了玄德的愤怒，饮血结义以来头一次遭到如此训斥。

官兵见状，幸灾乐祸，纷纷嘲笑，更让张飞心灰意冷。

“不行啊，咱家大将好像受了孔子的影响。”

张飞咂咂舌头，便沉默不语，垂头丧气，信马由缰。

走过山峡小道，来到两州岔路口。

“大哥。”关羽勒马招呼道，“从这里往南到广宗，往北是去老家涿县方向。选哪边？”

“既然卢植先生被囚，押往洛阳，我们以义增援也失去了意义。先回涿县吧。”

“就这样吧。”

“嗯。”

“刚才我也想了很多。很遗憾，我想只能暂时回老家了。”

“转战，转战，再转战。没有带回来任何功名，心里觉得无颜面对家乡的母亲大人，可是……回去吧，回涿县。”

“好！我这就……”

关羽掉转马头，用手指路，朝后边跟过来的五百余骑手下兵卒发号施令：“朝北走！朝北走！”然后，沉默前行。

“哈——哈——”

张飞打了个大哈欠，道：“我们究竟为什么打的仗啊？一点儿都闹不明白。事到如今，真的想赶紧回涿县城，到久违的集市酒店，啃野猪肘子喝美酒去。”

关羽苦着脸道：“喂喂，别跟兵卒一样说话。你可是一方将军啊！”

“可我说的是真话，不是瞎说。”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军纪会松懈的。”

“军纪松懈可不怪我。就怪那些官军。遇事一提到官军就怕，这人真没出息。”张飞满腹牢骚。

玄德理解这种不平的心情，因为他自己也愤愤不平。曾经一度高涨的雄心壮志松懈下来，毫无办法。没人知道，他正深情地思念家中老母，还不由得在内心深处描绘着鸿芙蓉美丽的眉毛和眼睛。士气沮丧，旅途空虚，心中不平，借此多少可以得到一些抚慰。

就在这时，一方山岳突然传来呐喊声，宛若山崩。

“发生了什么事？”

玄德侧耳细听。四面山岳回荡着铜锣、军鼓的声音。玄德命道：“张飞，前去打探！”

“得令！”

张飞策马向山岳飞驰而去。不一会儿回来报告，道：“广宗方面的官军溃逃而来，黄巾主帅张角的军队正举着写有大贤良师的旗子乘势追击。”

玄德大惊，叹道：“这么说，广宗的官军被打败啦？……一定是卢植将军无罪却被关进槛车押去洛阳，官军群龙无首，让贼兵乘虚而入了。”

张飞却幸灾乐祸地对关羽道：“不，不止这些。官军风气已经习惯长期和平，流于懦弱，人人自大。”

关羽不答，跟玄德计议道：“大哥，怎么办？”

玄德毫不犹豫道：“尊崇皇室，讨伐乱贼，保黎民安宁，这是我们一开始就定下的铁律。尽管督察官兵风气和军纪的有些人物不地道，我们也不能对官军的溃灭袖手旁观。”

他当机立断，驰以援军，在山路上切断贼兵的追击。然后大举困扰敌人，设妙计打乱张角大方师的本部军队，跟挽回颓势的官军兵合一处，追击贼军五十里方才撤兵。

从广宗败走的官军大将是一个叫董卓的将军。

好容易挽回大败局面，刚松口气，董卓就问幕僚：“山势如此险峻，却有军队突然增援我军，扰乱贼兵，肯定是自己人。不过，究竟是哪个部队的将士啊？”

“呃，是哪个部队呢？”

“你们也不知道吗？”

“好像没人知道。”

“如此，我就见见那位部将，自己问吧。把他叫到这里来。”

幕僚立即向玄德他们传达了董卓的意思。

玄德带着左将关羽、右将张飞，来到董卓面前。

“我孤陋寡闻，不曾听说洛阳的王军里有卿等这样的勇将。诸位究竟官居何职啊？”董卓确认身份。

玄德答道：“我们不是正规的官军，而是一支地方义军，为天下万民而立下大志，揭竿而起。”不用说，话语中为无爵无官而自豪。

“噢……这么说，你们是涿县楼桑村出来的私兵啰？也就是杂牌军啰。”

董卓的应对在措辞上就与前不同，连鼻尖都露骨地表现出轻蔑。

他又道：“哦，是这样啊。那你们可以跟随我军，大干一场啊。军饷和补贴我命人安排。”

董卓说完，马上消失在帷幕后边，好像连与玄德他们同席而坐，都有损他的体面。

对官军而言是建了大功，对董卓而言可以说是救命恩人。

然而，这是什么待遇？无礼！

不懂遇士之道也该有个限度。

“……”

玄德、张飞和关羽，望着董卓的背影，茫然而立。

“哼！”

张飞愤然，跃身就要闯入董卓隐身的帷幕里边。

怒发直立。手握宝剑。

“啊！你要去哪儿？！”玄德大惊，从身后抱住张飞，阻止道。

“你看你，又使性子！”玄德斥责道。

“可……可……”张飞火冒三丈。

“畜……畜生！官位算个鸟！他以为没有官职就不是人啦！混蛋！有民力才有官位！连贼军都能把他打得四散、满地乱逃的家伙！”

“嘿，冷静！”

“放开我！”

“不放！关羽，关羽！怎么还看着！一起拦住张飞啊！”

“别，关羽！不要拦我！我再也不能忍了！立了功没有赏赐我就忍了，可那轻蔑的接见算个啥！？说人家是杂牌军就撂在一边，说人家是私兵就摆大架子……放开我！看我用这杆蛇矛一下砍飞董卓的脑袋！”

“且慢！……且慢！……生气的不是你一个人。可是，每天为小人发怒，可成不了大事啊。这个时候，天下满是小人！”玄德抱着张飞低声说教。

“但不论怎样，董卓是皇室的武臣。杀死朝臣，不但不在理，还得被说成叛逆贼子。而且，董卓拥有如此大军，我们都得在这里被斩杀。听我的，张飞！我们可不是为了像狗一样去死才起兵的呀！”

“畜……畜……畜生！”

张飞用鞋把地面跺得山响，偌大汉子，放声大哭。

“我不服！”

他跌坐在地，哭泣不止。不忍此辱，就不能为天下而战了吗？为义而战终不能成事吗？想到这里，愈加悲愤。

“好啦，出去吧。”

玄德、关羽二人像哄婴孩一样一左一右把他抱起。

“在这里待久了，保不齐张飞什么时候又会耍小孩子脾气。”

当晚，他们率军离开董卓大寨，跟五百手下一道，顶着瑟瑟秋风，行军在月下的旷野。

寂寞的杂牌军。没有官职的将僚。

全军的漂泊就这样再次开始。每天夜里，月小光白，旷野无垠，露水重重。

候鸟飞过大陆。已是秋天。

三人一度打算回涿县老家，却又感到遗憾而毫无意义。张飞同意关羽的意见，表示将来遇事一定忍耐。于是玄德领头的这支候鸟一样的军队，又志愿朝着原先位于颍川的讨伐黄匪军本部开去。

十二 秋风阵

到颍川方知，官军只有一支部队尚留在此。据说大将军朱儁、皇甫嵩追击贼军，远远移驻河南曲阳和宛城方向去了。

“黄巾贼的势力那么猖獗，逐渐在各地遭到洛阳派遣的大军讨伐，也开始一点一点地瓦解啦。”关羽道。

“真无趣也。”张飞心里阵阵发急，担心不趁现在建功，待到风云际会，难以乘势而起。

“义军不思小功，义胆不借风云。”刘玄德独自道。

雁阵一样漂泊的小军队继续向南行军。

渡过黄河。兵卒饮马。

玄德把目光投向黄色的大河，深深地回忆，自言自语道：“啊，大河悠悠！”

四五年前所见的黄河如此，恐怕百年、千年后的黄河水仍是如此吧。

念天地之悠久，感人生之无常。虽说不思小功，但人生在世的生存意义和留下有意义事业的愿望却频频涌上心头。

“曾经在这河畔待过半天，沉溺于年轻的空想……想向洛阳船买茶叶……”

想起茶叶，同时思念起母亲。

今年秋天过得如何？脚冷的老毛病可会再犯？可会感到不便？

不不，母亲倒忘了这些，正在等待儿子成就大业的那一天呢。再聪明的母亲，也不会知道战场上的实际情形，不会了解战场上军人之间也有跟平常社会一样难解的感情和争斗，很难理解仅凭武力和正义的信条很难有出头之日。所有这些恐怕母亲是想象不到的。

离家以来好消息全无，母亲一想到儿子空度日月，就会说：“阿备在干啥呢？”

肯定会觉得儿子没出息，心中焦急。

“是啊。至少去封信，报个平安吧。”

主意已定，玄德卸下马鞍，从绑在鞍上的行军用品中取出翰墨和毛笔，给母亲写信。

饮好马，正在休息的兵卒们见玄德在笺纸上动笔，纷纷道：

“我也写。”

“我也写。”

他们也写起信来。

人都有故乡，有兄弟姐妹。玄德体贴兵卒，道：“想给老家去信的，把信交到我手上。双亲健在的，可以报个平安啊！”

兵卒们分别在纸片、树皮上写上点什么送过来。玄德把这些信装到一只囊中，选一忠诚老实的兵卒，道：“你当邮差，带上这只信囊，把信送到每个人的老家。”

说完，给他路费，命他即刻出发。

落日映染黄河，坐骑、兵卒、货垛都变成黑黢黢的坨儿，浅滩涉水，深处上筏撑戟，向对岸渡去。

不久前，大将军朱儁在河南开始与屯集在此的数十万贼兵大军作战。未曾想，两军势均力敌，官军伤亡巨大，忖道：“如何是好？！”

苦战连绵，使他内心烦闷，满脸忧虑。

这时，幕僚告诉他：“从颍川去广宗的玄德部队，由于形势变化，途中返回，现在已经到达。”

朱儁一听，道：“啊，来得正好！快快有请，不可失礼。”

客气接待，态度与前大不相同。虽在寨中，却也打开洛阳美酒，让厨子宰牛款待，道：“路途遥远，一路受累了。”

诚实的张飞完全感动，忘却往日不快，醉醺醺地道：“士为知己者死嘛。”

可是，款待索要的代价几乎是全体义军的性命。

翌日。

“豪杰刚到，就有一个关隘想请豪杰去破。”

朱儁命玄德他们部队去突破距此三十里外山地的顽敌强阵。

“领命。”

拒绝无由，义军加上朱儁部下三千人马，前去攻取那块高地。

不久，队伍刚刚靠近山麓，天气骤变。雨倒没下，但却密云低垂，狂风卷起野草，沼泽湖水化成雾气，兵马前进的方向一片昏暗。

“哎呀，看来贼军大将张宝又发妖气，要把我们统统杀掉咧。注意！抓住树根野草，当心别让狂风刮飞了。”

加拨的朱儁军中有人说道。话音刚落，恐惧立刻弥漫全军。

“胡扯！”关羽怒道。接着，他大声鼓舞兵卒道：“世上哪有毫无道理的妖术！武人害怕幻妖之术，抱着树根，趴在地上，丧失斗志，成何体统！前进！我关羽所到之处，妖气也得退避。”

“打不过妖术的。会白白断送性命的。”

朱儁的兵卒说什么都畏惧不前。

一打听才知道，这个高地官军已经攻打多次，进攻部队次次全军覆没。因为黄巾贼大方师张角的胞弟张宝在高地的山谷扎寨，而他是有名的妖术师。

闻听此话，张飞道：“妖术是外道魔物耍的伎俩。开天辟地以来，还没有方术师得天下的先例。妖术就是迷惑恐怖之心、畏惧之眼、发抖之魂的技法。不要害怕！不要迷惑！依照军纪，不前进者斩！”

说着，他绕到大军后边，手持蛇矛，拼命督战。

朱儁的兵害怕敌人的妖术，但更害怕张飞的蛇矛，不得已顶着黑风前进。

那日天气固然不好，战场地势尤为恶劣。高地天然形成，地势对进攻方甚为不利。

高山巍峨耸立于道路两旁，铁门一般。一旦突破此处，便可从高地沼泽向山地一带的敌人展开肉搏。然而，此处却无法靠近。

“我们的人总是还没到铁门峡，就被杀光了。豪杰，请不要盲目行事，撤吧。”

朱儁军中，连部将都胆战心惊如是说，难怪兵卒们早已吓得动弹不得。

但张飞还在声嘶力竭地督战：“那是因为每次进攻的人都不行。今天，我们义军在前边开路，武人死于战场岂非本愿？！死何惧哉！”

先锋伏在石子松散的山丘上，已经攻到铁门峡跟前。朱儁的军队害怕被张飞的蛇矛斩杀，也跟在后面像虫子一样爬上来。

突然，一阵风雷震天动地，直把树木、石子和人卷到天上。此时，山峡一侧的山顶上，阵鼓擂，铜锣敲，响声隆隆。

“杀呀！杀呀！”

喊声压倒狂风。进攻部队人人伏地，捂眼忘耳。顺着声音回头仰望，山峡绝顶有一如盘平地，那里有一群贼兵，举着写有“地公将军”的大旗，打着印有八卦文的黄色旗幡。

“死神附体的小军，又急着要去黄泉啦！黄泉路上的大门给你们打开咯。”他们齐声笑道。

其中一人，老远看去就是一个长相奇异的巨汉。只见他口咬魔符，披头散发，结印念咒。随着咒语，狂风愈烈，天地晦暝，一片片人形鬼形的纸片纷纷飘落，赤橙黄蓝，仿佛五彩火焰。

“啊呀，魔军来啦！”

“贼将张宝念咒，从天上招来罗刹援军啦！”

朱儁兵卒口中叫唤，胡逃乱窜，迷失方向，惊慌失措，左冲右撞。

张飞督战，已不奏效。朱儁兵卒太过恐惧，义军兵卒亦受传染，再被风魔、石块一打，全军进退不得。此时，红纸片蓝纸片做的魔物和武士个个像是活夜叉、罗刹军，使官军斗志丧失殆尽。

事实上。就在这时，无数箭矢、石块、火器呼啸着，喷着火，降临到官军头上。转瞬之间，全军半数以上已经再也动弹不得。

“快撤！败啦！”玄德叫道。

率兵以来，他第一次尝到惨败的滋味。

“关羽！张飞！速速退兵！退兵！”

然后自己也掉转马头，与飞石竞速一般径直朝山下奔去。

收拢败军，退兵二十里。当晚，玄德与关羽、张飞二人一道商议军情。

“遗憾，到今天为止还没有如此败过。”张飞道。

关羽拱着手，嘟囔道：“看到朱儁的兵还没打就怕成那样，里头一定有什么蹊跷。也许真不能小觑张宝的幻术。”

“幻术的蹊跷我已解了，就在于那铁门峡的地形。那个峡谷经常生云起雾，气流总是变成狂风，从峡门向山下刮。”

这是玄德的说法。

“说得是。”二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所以只要天气有点不好，这里就会刮起比别处强烈数十倍的大风。这一带，即使在大晴天，峡门也会乌云密布，飞沙走石，烟雨暴降。”

“哦，原来如此！”

“我们是随意进攻的，所以只要接近那里，还没有跟贼兵交手，就得先跟老天爷斗。看起来，张宝是个诡计多端的人，巧妙利用这种自然气象，把它变成自己的妖术，降下稻草人形状的武士和纸做的魔鬼，玩弄无知恐惧的朱儁军。”

“真是火眼金睛！就是这么回事儿。不过，要进攻山上的贼军，只能从峡门攻击，大概别无他路。”

“没有。……所以朱儁才故意派我们来攻打这个隘口。”

玄德心情沉痛。

关羽、张飞二人也无良策，紧咬双唇，把目光投向旷野阵地。

时值中秋，旷野无垠，满目露珠，在月光下闪烁。二十里外，远处山岳看上去像黑黢黢的卧牛。困扰他们的恶劣天气，在大气和月光中，令人难以置信地宁静而安详。

“不，有了，有了！”突然，张飞自问自答道。“不能说就没有别的进攻手段了。大哥，我有一计。”

“怎么办？”

“爬上那个绝壁，从贼兵预料不到的地方出其不意地攻上去，有何难哉。”

“爬得上去吗，那个悬崖峭壁？”

“从一看就能爬上去的地方爬，还成什么偷袭啊。从谁看上去都爬不上去的地方爬上去，那才叫用兵之策呢。”

“张飞难得语出惊人啊。说得正是。能否爬上去不能靠观念确定，要超越单靠眼睛观察的观念，实际拼一拼。也许，爬上去比想象的容易。这种例子多得是。”

三人进一步密议，准备来日作战。

次日，令大约一半朱儁兵卒打着无数大旗小帜，鸣锣击鼓，从昨天的峡门正面作出强攻态势迷惑敌人。

玄德率张飞、关羽二将和手下强兵及朱儁兵一部从离峡门十里左右的北面绝壁悄然攀崖前进。他们坚苦卓绝，终于成功地攀上大山一角。

为了鼓舞士气，所有兵卒全部登上山顶后，玄德、关羽举行庄严仪式，向天地祈祷破邪禳魔。

大敌当前，特地在这种地方举行庄严的祈祷仪式，是因为在玄德义军之中也出现了许多内心害怕张宝妖术的兵卒。

“看哪！”仪式结束，玄德以手指天道，“今日天上一个妖魔也没有，一声响雷也没有。张宝的妖术已经被破邪的祈祷消去法力啦！”

兵卒响应，喊声如雷霆万钧。

关羽和张飞一起道：“拿出劲头来，踏平魔军堡垒！”

遂分两路，沿山脊向张宝营寨攻去。

像往常一样，贼将张宝打着地公将军大旗到铁门峡吓唬来军。

这时，山里出乎意料地突然响起一片喊杀声。他回头问手下：“出叛徒了？”

实际上，这么想的不止他一个。“叛徒、叛徒”的声音曾几何时早已传开。

张宝道：“可恶的东西，究竟何人？！看我斩来。”

他交代一个贼将好生把守，自己带少量兵卒，快马加鞭，回到位于山谷深处恰似螺穴的溪谷。

就在这时，飞来一支箭，射进张宝太阳穴。张宝用手捂住喷涌的黑血，“哇”的一声张嘴拔箭。可是只拔出箭杆，箭头留在头盖骨上。巨汉咕咚一声，一个倒栽葱跌下马来。

“贼将张宝已经中箭啦！刘玄德在此讨伐黄贼大方张角之弟地公将军！”玄德洪亮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于是四方山丘沼泽战鼓齐擂，溪流湍急轰鸣，草木皆兵。玄德的兵一齐冲出，杀得张宝手下片甲不留。

与此同时，张飞或关羽的手下在贼军寨中放起火来，山谷深处升起蒙蒙黑烟。

眼看着上游流下来的溪水变成红色激流。山呼谷啸，大火变成山火，连烧三天三夜。

斩首万余，烧焦的贼兵尸体不知几千几万。歼灭战持续七日有余。玄德带着赫赫战功撤回朱儁寨中。

朱儁一见玄德，道：“哎呀，足下运气实在好啊！打仗是有运气一说啊。”

玄德不动声色，轻轻一笑。

朱儁接着道：“我负责的平原作战还没有定出胜负。山谷里的贼兵容易变成口袋里的老鼠，可平原阵地上的敌兵你压他跑，真是一筹莫展啊。”

“说得是。”

对此，玄德也只是一笑应之。

然而，前方营寨有传令兵来，报告战场变化。

传令兵报告道：“先已战死的贼将张宝之弟张梁，号称人公将军，在旷野阵后督战已久。他听说张宝被讨没，突然纠集大军，屯集阳城，高筑城墙，看上去要用守城越冬之计。”

朱儁闻言，下达总攻命令：“冬天来临，冰雪冻结，运粮困难。如若攻城不下，传到都城，尤为不利。现在就给我拿下！”

大军包围阳城，急攻不下。贼城要害极坚，城内有多年积蓄，食物丰富，耗时一月有余，尚不能夺得城墙一角。

“咳，如何是好！？”

朱儁常在寨中叹息。玄德只作没有听见。

不说也罢，可偏偏就在这时张飞对朱儁道：“将军，平原作战你压敌退，仗很难打。可此次敌军在城里，也就像口袋里的老鼠一样啦。”

朱儁表情尴尬。

这时，远方差人前来，带来新的情报。可这个情报并不能让朱儁心情好转。

董卓、皇甫嵩跟朱儁同任讨伐大将军之职，在曲阳方面与贼军魁首张角作战。

据来人报告，董卓、皇甫嵩正如朱儁所说，武运亨通，七战七捷。黄贼主帅张角恰好病死军中。于是二军发起总攻，一举歼灭贼军，收编降兵十五万，路边枭首贼兵数千，并掘张角坟墓，斩其首级送往洛阳。来人道：“战果如斯。”

号称“大贤良师”的魁首张角正是满天下乱贼之首。就算张宝已被先行讨没，他也只是胞弟；就算还有一个张梁，那也只是张角的手脚。

朝廷圣心大悦。

以“征贼第一功”任皇甫嵩为车骑将军，封冀州牧。此外受赏赐令者甚多。尤其是常披一身红甲上阵的武骑校尉曹操也因功封济南相。身处逆境，听到别人荣达而心生同喜之感，朱儁的心胸还没有宽广到这个程度。他内心焦急，激励幕僚道：“攻陷此城，刻不容缓。汝等当蒙朝廷恩赏，回到封地，享受荣华。”

当然，玄德他们也不惜相助。一次接着一次发起攻击，一直打到城下，让顽贼疲于防御，无法睡眠。

城内贼中有一男子，名叫严政，悟到此时正是改弦易辙的时候，遂与朱儁密通，将贼将张梁斩首，降于军门：“愿皇恩浩荡，降于悔悟兵士！”

乘着攻陷阳城的威势，朱儁道：“宜将余党一网打尽！”

遂命大军六万，压往宛城（今河南南阳）。黄巾残党孙仲、韩忠、赵弘盘踞城中。

“贼兵已无援军，城内收容败兵甚多，军粮转眼之间就会用尽。”

朱儁立于阵前，占卜贼兵宛城的命运。

他率兵六万，包围宛城四周，把阵布得滴水不漏。

贼军选择“自暴自弃”的策略，连日开城挑战，官军贼兵每天都有巨大伤亡。

但不管怎样，城内军粮已经告罄，贼兵将士面临饥渴。于是，贼将韩忠终于派出降使，请求投降：“望垂仁慈！”

朱儁怒道：“穷则乞怜，得势则发暴魔之威。时至今日，仁慈尽矣。”

遂斩降使，进攻愈烈。

玄德谏道：“请将军贤虑。昔日汉高祖统一天下，有赖多多收用投降之人。”

将军嘲笑道：“休得胡言！纳降取决于时代。当时秦朝已乱，项羽等蛮横之人的私议暴论横行，没有君主可定天下。所以高祖才殚精竭虑，只要投降，即便仇人，也收编留用。跟秦朝乱世相比，今日黄贼性质不同。如果怜悯生存无路、日暮途穷而乞降的贼人，施以援手，岂不是助长贼寇，在世道人心中鼓励作恶吗？此时须断然斩绝贼根。”

“啊，所言甚是有理。”玄德感服他的说法，“既如此，可发起进攻，务歼城内贼兵。不过，如此围攻四门，不留一门做敌军逃跑之路，恐怕城里贼兵只有战死一途，肯定会拿出最后的力量奋起反击。我军损失也将惨重。当从三个方向加以进攻，留出一门让贼兵出逃。”

“对，说得对啊。”

朱儁立即改变命令，发起激烈攻势。

留东南门，从三面擂鼓放火。

城内贼兵果然大乱，朝东南门溃逃。

朱儁驰马乱军当中，发现贼将韩忠，引铁弓射杀。

他令人把韩忠首级挑于枪尖，让随从们高高仰望，得意地喊道：“征贼大将军朱儁已杀贼将韩忠，还有何人胆敢来再战！？”

此时，残将赵弘、孙仲二人在火中自报家门，拍马扑来：“朱儁休走！”

朱儁不敌，遁入自家军中。贼兵因头目韩忠之仇而怒火中烧，追击朱儁，突到朱儁大军中央，朱军大乱。

对付这对贼将，官军已丧十人。官军跟随朱儁，争先恐后，退兵十里。

贼军恢复元气，扑灭城墙大火，加固四面城门，重新布阵：“来吧！随时恭候！”

是日黄昏，月光微明。官军寨中，伤兵颇多，横卧野地，惨景一片。这时，不知从哪里驰来一彪人马。

“什么人？”

玄德等人站在中军大帐旁观望。那队人马就要进入寨门。

总共约有一千五百人。队伍整齐，阵形堂堂。

“统帅这支精锐的是何许人也？”只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人想象。

再一看。旗手、鼓手站立队前。紧随其后，一人跨坐青骊马上，威风逼人。

此人当为领军大将。宽额，润面，唇丹，眉如峨眉山月牙，高挑如剑，熊腰虎态，所谓威而不猛，看上去有大将之风。

“谁啊？”

“什么人？”

关羽、张飞也都看着。不一会儿，寨门卫将问过姓名，答话声远远传来。

“我乃吴郡（治所在今浙江苏州）人氏，名孙坚，字文台，是古人孙子的后裔，官拜下邳丞。此次听说王师在各州讨伐黄巾贼寇，特率所养之兵一千五百，欲加入官军，以报多年以来所受恩泽。请通报朱儁将军。”

态度堂堂。话音朗朗。

“……”

关羽和张飞对视一下。

先前已在颍川邂逅曹操，如今又在此地遇见孙坚，使人若有所感：“世界之大，不无优秀人物。只是世道平静时显现不出罢了。”

同样，世间“不可小觑”的心情油然而生。总之，孙坚来到寨中，连他的兵卒都很出色。听说孙坚来援，朱儁甚喜，欢迎道：“啊呀呀，久闻吴郡富春有豪杰，来得正好！”

今天是惨然败兵之日，却获得巨大兵力。翌日，孙坚加上淮泗精锐一千五百，直逼宛城，以求“一举”破城。

朱儁让新来的孙坚攻南门，玄德攻北门，自己攻西门。东门与昨日一样，故意留作通道。

“莫要被洛阳将士笑话！”

孙坚虽是新手，转眼之间冲破南门。他翻身下马，越过护城河，只身登上城墙，道：“不知吴郡孙坚吗！？”

说着，一跃冲入敌中。

孙坚抡刀斩贼二十余人，遇者无不喷血。

贼将赵弘勃然大怒，道：“孬种！竖子何能之有！？”

他自报家门，扑向孙坚，激战二十余合，锵锵迸火。孙坚终无疲色，立斩赵弘。

另一贼将孙仲见状，暗忖敌他不过，早已混入败兵当中，逃出东门。

这时。“嗖”的一声，天空一支离弦之箭呼啸而过。

箭从东门望楼下斜里划出一条线，朝怒潮一样争先恐后溃逃的贼兵中间飞去，不偏不倚，一箭射穿眼看就要逃出金兰桥外门的贼将孙仲颈项。孙仲栽下马来。贼兵哪里看见，乱脚踏扁。

“取他首级来！”玄德命令部下。

于望楼旁城墙之上引铁弓射杀贼首的，正是玄德。

另一边，官军朱儁、孙坚也都攻入城中，斩首级数万，扑灭各处大火，将孙仲、赵弘、韩忠三贼将的头颅悬在城门之外，布告百姓，让大汉旗帜在余烬蒙蒙的城头上空高高飘扬。

“汉室万岁！”

“洛阳军万岁！”

“朱儁大将军万岁！”

南阳诸郡也已全部平定。

那个大贤良师张角令家家户户张贴在门板上的黄色咒符被悉数揭去，黄巾暴徒销声匿迹，千家万户歌颂太平。

然而，天下之乱并非无缘无故起于天下草民。祸根与其说在于草民之低，不如说在于庙堂之高；与其说在于河川下游，不如说在于河川上游的水源；与其说在于执行政策的人，不如说在制定政策的人；与其说在于地方，不如说在于中央。

可是，越是腐败之人，越是注意不到自己的腐臭。而且，看不到时代潮流的涌动。

此且按下不表。总之官军大胜。征贼大将军大功告成，凯旋洛阳。

洛阳举城欢迎远征兵马。街市挂满五彩旗，夜晚万灯披彩装，全城上下，七天七夜，酒筵乐狂，醉歌沸腾。

号称千万户的洛阳，不愧为都城，传统悠久，物资丰富，文化绚烂。佳人显贵来来往往，华丽夺目。帝城金壁四围，琉璃瓦铺顶。百官马车在翡翠门呈现出一派热闹景象，宛若百花争艳。天下哪里还有一个饥民？！当今时代哪里还有一个人在为乱世之兆而悲哀！？身处如此繁华之中，耳听夜晚喧闹的骚曲，眼望万斛灯油一夜点尽的灯火，毋宁说忧世悲叹之人反倒令人不可思议。

可是。二十里外，只要跨出外城城墙一步，人们就能看到：秋天已深，草木枯萎；城墙高耸，蔓草离离，枯叶透红；日头落下，黑茫茫一片；拂晓时分，唯有秋风飒飒哭号；四处水边，牛仔啼寒；偶尔可以仰见孤鸿身影，掠过灰色天空。

就在这里。虽有兵卒驻屯，却人人缄默不语。他们堆起枯木野草，点着篝火，聊驱早晚霜寒。

是玄德等人的义军。

义军受命驻扎在外城的一处城门口，担当守门人的角色。

这样说还算有体面。其实，他们既不是正规官军，也无人担任官职，三军凯旋洛阳当天，将士们就被留在这里，不能入城。

鸿雁飞过。野芙蓉在秋风中摇曳。

“……”

玄德、关羽此时也都沉默寡言。

可怜的队伍，像鼹鼠一样蜷在铁门背后，连洛阳热菜的味道都不曾尝过。

张飞默默抽着鼻涕，空虚已极，不时仰望飞鸿掠过天际的身影。

十三 十常侍

“刘氏，哎，你不是刘氏吗？”有谁招呼道。

这天，刘玄德有事拜访朱儁官邸，路过王城禁门附近。

回头一看，是郎中张钧。张钧正要入宫觐见，让随从抬着轿子，自己坐在上面。看到玄德身影，便命随从道：“拿鞋来！”说完，走下轿来。

“噢，还以为是哪位呢，原来是张钧阁下！”玄德施礼。

此人跟曾经陷害卢植的黄门左丰一道当敕使，来巡察过征讨战场。那时便与玄德相识，还曾共谈世事，互诉抱负。玄德略叙久违之意，道：“不曾想在此相见。看到您健康顺达，甚好甚好！”

玄德未带随从，还穿着原来那身征衣，孤影悄然地走在秋寒中。郎中张钧望着玄德的样子心中纳闷，反问玄德境遇：“你现在在哪里？做什么？看上去可有点瘦啦。”

玄德如实道来：自己没有官职，部下被当成私兵对待，凯旋后不准入内城，忠诚的兵卒们没有一件暖和的军衣过冬，分不到一丁点犒赏。今天是带着请愿书到朱儁官邸去，乞求开恩拨给暖衣和粮食的。就算站在外城当门卫，起码也得挨过霜寒。

“哦……”张钧一脸惊讶，不禁问道，“这么说，你还没有得到官职，也没有享受到赏赐咯。”

“是的。说是让我们等消息，驻屯在外城门。可是冬天就要到了，我可怜部下，特来申诉。”

“这还是头一回听说。皇甫嵩将军因功封冀州牧，朱儁刚刚凯旋回都，马上当上车骑将军，封河南尹。就连那位孙坚，都因为有内部关系，封别部司马。……就算再无功劳，你的功劳也不在孙坚之下。不，从某种意义上讲，可以说在此次扫匪征贼之战中，作战最苦最为尽忠的军队，就是你的义军了。可却……”

“……”

玄德面色忧郁。看上去，他不愿因听从朝廷之命而变成这样。他紧咬双唇，心中怜惜部下的遭遇更甚于可怜自己的不遇。

“嗯，好吧！”过了片刻，张钧加重语气道，“这等事总能想象得出来。就算荡平了地方乱贼，但只要社稷害鼠不除，就难保四海长治久安。不仅区区赏罚不公，可叹之事实在太多。你的情况我会专门奏明圣上。也许不久你就会得到浩荡圣恩。再等等，别灰心！”

郎中张钧如此安慰一番，与玄德别过，速速入宫觐见皇帝去了。

难得皇帝身边无人。

皇帝坐在御座上，道：“张郎中。今天你有事要与朕深谈，朕已让近臣退下。你可以畅所欲言啦。”

张钧跪拜阶下，道：“相信皇上圣明，臣张钧今日斗胆申诉令圣心不悦之事。愿皇上圣心昭昭，不耻赐闻。”

“什么事啊？”

“不是别的，正是君侧十常侍之事。”

一听到十常侍，皇帝立即把目光转向一旁。

圣上脸色不好……

张钧明明知道，但他相信敢于冒死进真言才是忠君之道。

“不用臣多说，贤明的皇上也早已有所注意。眼下天下就要恢复平静，地方乱贼就要消灭。此时，愿仰请皇上考虑清扫君侧，以示自上整肃之意，消除人民天下黑暗之忧，使他们安居乐业，称颂德政。”

“张郎中。你为什么要在今天突然讲这些啊？”

“噢。十常侍乱朝政，晦辱皇上圣德，已非今日之事。忧虑者也非我一人。天下万民皆有怨恨！”

“怨恨？”

“是的。比如，听说此次黄巾之乱，十常侍也多有私心行事之处。行贿之人无功也得加官晋爵，不行贿者无罪也遭贬官。已经满城风雨。”

皇帝的脸色愈发阴沉，但却缄默不语。

所谓十常侍，就是十个宦官。民间称他们为阉官。他们把持君侧之权，在后宫也有势力。

议郎张让、议郎赵忠、议郎段珪、议郎夏恽等十人自为中心，对枢密形成约束。所谓议郎，意思就是参议的角色。任何枢密政事都要经过他们的手。皇帝尚幼，十常侍又个个老奸巨猾，阴险毒辣。所以，只要他们想做，什么样的恶政都能得到推行。

灵帝尚在弱年，即使注意到恶弊，也治理乏术。所以，就算被张钧的苦谏所感动，也无法做出任何答复，只是把目光移到宫苑中去。

“恭请断然行事。现在正是时候。伏请陛下决断。”

张钧满怀激情，饱含热泪，忠诚进谏，嘴都讲酸了。

终于，他跪行到御座之前，拉住皇帝的龙袍哭诉起来。皇帝为难地问道：“张郎中，那你要朕怎么办呢？”

张钧看时机已到，便说：“把十常侍关进监狱，枭首南郊，与罪文一同公之于世，人心自然平安，天下……”

话未说完，帐后就传来暴怒的声音：“住口！……先把你的头砍了悬挂在狱门上边！”

声音未落，十常侍悉数跳将出来。他们个个怒发倒竖，裂眦瞪眼，向张钧逼将过来。

张钧大惊失色，“啊”的一声昏倒在地。

典医抢救，开出药汤。张钧喝下之后，直接一觉睡死过去。

由于向皇帝所进忠谏被十常侍听到，张钧即使当时不是那样死法，以后也必难活命。

十常侍后来也有所小心，互相提醒道：“一旦大意，就会莫名其妙地冒出假忠假义之人。”

皇帝周围自不必说，他们对内政外交都大加警惕。

经过这些，皇帝好像也注意到不少有功之臣未获封赏，他们心怀不满，愤愤不平。于是，皇帝特意再次调查立功情况，实施第二次封赏。

由于发生了张钧的事，十常侍也没有反对，反倒略施表面辞令，把封赏说成自己的善政。

受到封赏的人中也有刘备。

根据封赏，玄德赴中山国任安喜县尉（今河北定州东南）之职。

说到县尉，不过是偏僻乡下一个警察署长一样的官职，但由于是奉皇帝之命所叙，玄德深谢圣恩，携关羽、张飞当即出发上任去了。

做官当然不允许把很多豢养的兵丁带到任上，而且也无必要，玄德就把手下五百余兵卒托付给王城的军府，请求编入军队，自己只带随从二十人。

当年冬天在任所度过。

玄德任职仅四个月，县里的政治就大有改观。

强盗恶逆之徒销声匿迹，良民诚服德政，日日安享太平。

“比起自己的器量，张飞、关羽恐怕对眼下干的这种小吏差事都不会服气。不过，权且忠于职守吧。时机是急求不得的啊。”

玄德常常这样安慰二人。这也是安慰他自己的话。

倒是上任县尉一职以来，玄德不曾把他们二人当部下使用。他们一起受穷，夜里同眠一榻。

不久，春到河北，原野嫩芽初发。这时有消息传来：“天子的使者要来此地。”

敕使的使命是奉诏下来。诏曰：

闻此番平定黄巾贼后，谎报军功，疏通朝廷关节，妄领官爵者，或谎称军功、在州郡大耍淫威者，甚众。此邪必纠。钦此。

消息前脚传到县衙，督邮后脚就下到安喜县来。

玄德等吏急带关羽、张飞等随从，到路上迎接督邮的队伍。

不管怎样，使者是奉敕令巡视地方的大官，玄德等人跪地施以最高礼节。

督邮骑在马上，道：“这里就是安喜县吗？真是穷乡僻壤！怎么，连个县城都没有吗？县衙在哪里？！把县尉叫来！今晚的旅馆在哪里？让他带路。先去旅馆歇息。”

说着，傲慢地环视周围。

望着督邮目中无人的傲慢劲儿，关羽、张飞隐忍着，心想：“这家伙是个拿公事压人的主儿，不好对付。”

他们压着火，跟着队伍来到县衙馆舍。

很快，玄德正衣来到督邮面前施礼。

督邮令随员侍立左右，摆出一副自己就是皇帝的面孔，坐在高座之上。

“你是何人？”督邮明知故问，从座上俯视玄德。

“我是县尉玄德。您远道下乡督察，辛苦了！”玄德拜道。

“噢，你就是这里的县尉啊。我等敕使一行到此，一路上肮脏褴褛的小民前来看热闹，接近车骑，指指戳戳，形容猥琐。如此迎接敕使，成何体统？一看便知，平常管束不力。得让他们感知皇威。”

“是。”

“旅馆准备好了吗？”

“地方上，诸事招待不周……”

“我等喜欢干净，饮食奢侈。乡下嘛没办法，但汝等接待敕使，用什么样的心来款待呢？我是要看看你们的这份孝心的。”

话说得言外有意，玄德却未能理解。但督邮是奉了帝王之命下来的敕使，玄德接待他怀的是一片真心的。

玄德想暂且退下。这时，督邮又问：“县尉玄德，你是本地出身，还是其他县来此地上任的？”

“回督邮的话。在下老家在涿县，家世是中山靖王的后裔，匿迹黎民间已久。此番平定黄巾之乱，略有小功，被叙为本县县尉。”

“住嘴！”玄德话音未落，督邮突然在高座上叱道，“你竟敢自称中山靖王的后裔！？岂有此理！皇上命我等臣下巡察各地，就是因为听说弄虚作假，谎报军功，自称豪杰，自封官职之辈横行。像你这样的卑贱之人谎称天子宗族，君临百姓，真乃大不敬也！我要立即上奏天子，再做发落。退下！”

“是！”

“退下！”

“……”

玄德嘴唇嗫嚅一下，好像想说点什么。转而一想，说也无益，便默默施礼退下。

“怪哉此人。”

玄德悄悄地把督邮随员请到一个房间里见面，想打听敕使为何不悦。

随员小吏道：“这你该清楚啊。今天面见督邮，为什么不献上金银绸缎做贿赂呢？对我们随员，也得赶紧往袖子里塞点儿啊。这很重要啊。这可是最好的欢迎啊。刚才督邮不是说了嘛，如何款待就看你的心啦。”

玄德哑然，回私馆去。

回到私馆，玄德也是一脸怏怏不乐的样子。

“县里黎民百姓尽是穷人，还要向中央缴纳相当的税金，哪里还有富余贿赂巡察敕使和大队随从让他们满意啊？贿赂也得从百姓的民脂民膏中挤啊。其他县的县吏还真能办得到！”玄德叹息。

翌日，玄德还是没有送来任何礼物。

“把县吏叫来！”督邮叫来县里小吏道，“县尉玄德是个无礼的家伙！不仅僭称天子宗族，还听到此地百姓也有种种嗟怨之声。我要立即奏明皇帝，待旨发落。你代表县吏，起草诉状。”

县里小吏心服玄德之德，从未想过玄德有什么过错，吓得一个劲儿发抖，不知如何回答。

督邮又加了一句，威胁道：“不写诉状吗？不写你也与他同罪。”

不得已，县里的小吏按督邮所说列了莫须有的罪状，写了诉状。督邮把诉状急送都城，称皇帝旨意一到，定将严惩玄德。

“实在太没劲啦！”张飞一个劲儿地喝酒。

天天饮酒，要是被玄德和关羽知道，定会责备于他。而且，就是玄德、关羽，脸色也都很忧郁。“太没劲了……”他嘴里反复唠叨，独自一人躲起来喝酒，不见人影。

这个张飞，脸喝得跟熟透的柿子一样，骑在马上溜达。毕竟是县上的小吏，老百姓对面走过，都会客气地行礼。张飞却在马上打盹儿，那姿势好像就要从马背上掉下来一样。

“咳，你想去哪儿？”

张飞睁开眼，问胯下的马。马儿只是“嘚嘚嘚嘚”轻快地迈着蹄子。

“咦，怎么回事？”

朝县衙门前望去，七八十个农民和城里百姓跪在那里，嘴里嚷嚷着，往地上磕头。

张飞下马，大声道：“大家这是怎么啦？！你们在向县衙哭诉个啥呢？”

“老爷，你还啥都不知道啊？敕使让县里小吏写诉状，都送到都城去啦。”

“什么诉状？”

“听说列了我等平日所仰慕的县尉玄德大人二十多条罪状呢。什么欺压百姓啦，榨取苛税中饱私囊啦，太多啦！诉状已经送往都城，等皇帝意旨一到，就要处罚玄德大人。……我等百姓视玄德大人为父母，所以大家聚到这里，向敕使求情，结果被小吏们打了出来，县衙大门也关上了。无奈才在这里长跪。”

张飞听罢，竖起毛虫一样的眉毛，怒睁双目，瞪着紧闭的馆舍大门。

十四 打风乱柳

“喂！”张飞对跪坐在地的众多农民和县城百姓道，“大家都散了吧！下面由我来办，不能连累你们！”

大家离开，却不放心烂醉的张飞会干出何等事来，都在近处张望。

张飞打门，吼道：“看门的，开门！不开我可就撞啦！”

“什么人？！”

馆舍当班小卒从里向外窥视。只见一个面如红枣、虎髯倒立、一脸怒相的巨汉在那里砸门。

“谁啊？！谁啊？！”

督邮的家丁吵吵嚷嚷，一听是县尉玄德的部下，马上厉声命道：“不许开门！”

然后加强人数，在门里建起几道人墙，挤挤嚷嚷。

张飞见状，终于怒生心头，道：“好啊！既如此……”

他手搭门柱，大门当即摇晃起来，嘎吱作响，宛如地震。众人惊魂未定，大门便哐当一声巨响，朝里倒下。

里面当班的小卒和督邮的家丁，有好几个未及逃开，就被压在门扇下面。张飞像豹子一样跳过门板，咆哮道：“督邮在哪里！？我要见督邮！”

小卒见状，上前阻拦，道：

“别胡来！”

“抓住他！”

“嗨，碍事的家伙……”

张飞摔的摔，踩的踩，搡的搡，一路朝馆舍里面奔去，好似一阵旋风。

说来也巧，大白天的，敕使督邮就垂着帐幔，跟乡下土气的歌女喝酒取乐。

听到淫荡的胡琴声，张飞朝房间里一看，果然正面榻上有一高官喝醉了酒，正拥着美人。一点不错，那人正是督邮。

张飞撩开帐幔，道：“咳，佞吏！赃官！竟敢诬陷我大哥，伪造诉状，送去都城！你的傲慢和身为敕使的丑态，我已经忍无可忍啦！看好啰，我要替天惩罚你！”

张飞胡须倒竖，张开血盆大口，眼睛像千锤百炼的明镜一般。

“哇——”歌女们扔掉胡琴、古琴，逃到卧榻底下。

督邮也吓得缩成一团，道：“什么人？且慢，别乱来！”

他声音颤抖，拔腿便逃。张飞冲上前去，道：“哪里跑！？”

只轻轻一打，督邮便咕咚一声摔了个仰八叉，下巴好像脱臼一样，露出白牙。

“叫你还动！”

张飞不费吹灰之力，横着拎起督邮的身体，风驰电掣般朝大门外奔去。

“喂狗去吧！”来到大门外，张飞把拎出来的督邮往地上一扔，骂道。“有尔等奸佞官吏，天下才会大乱。有人讨伐乱贼，却无人惩治佞官。今天，我伸张正义，不畏强权。不认识高举这面旗帜的义军张飞吗？！咳——”张飞踩着督邮的面孔道。

督邮手脚扑腾，用悲鸣一样的声音叫唤：“来人！把这个蛮人……这个暴徒绑了！有人吗？”

“好不烦人！”张飞拽着督邮的发髻把他拖了一圈，又朝门前巨柳拖去，道：“对，拿他示众。”

说着，用手边绳索捆住督邮双手，把绳子一端拴到柳树上，将督邮吊起。

督邮双脚悬空，随柳枝晃动。张飞把绳子在树干上系牢，任督邮如何挣扎，也掉不下来。然后问道：“怎么样，啊？”

说完，折下一根柳条，啪地先抽督邮一鞭。

“哎哟！好痛！”

“活该！”

又抽一鞭。

“人民为恶官虐政所苦，伤痛更加厉害。你这只庙鼠，是佞臣十常侍的爪牙。我要揭露你们的丑恶！哭泣吧！我要让你肮脏的鼻孔朝天。这样，这样，就这样。”

柳枝很快断成几截。

张飞又折下一根柳条，继续抽打。三十、四十、五十，一直打到二百多下。

督邮不顾体面，“哎哟哎哟”直叫唤。

“饶了我吧！”督邮用哭腔求饶。

“别打了！别打了！一切照你说的办！”督邮终于流出眼泪，可怜地叫道。

“不行！谁吃你那一套！”

张飞乱打不停手。

这天，玄德憋在私宅，整整一天，怏怏不乐。有人慌里慌张地敲门，玄德出来看时，四五个百姓告诉他：“不得了啦！张将军喝醉了酒，推倒县衙大门，把敕使高官吊在柳树上，还在打呢。”

玄德大惊，直奔现场。

关羽碰巧就在一旁，咂舌道：“咳，张飞小子，屡教不改！”

说完，跟着玄德向现场奔去。

到现场一看，督邮被吊在柳树上，衣裳也破了，小腿流着血，面孔肿得发紫。晚一步来，定被打死。

玄德大惊失色，抓住张飞的手腕，斥责道：“你这是干什么！？”

张飞喘着粗气，道：“不，别拦着我！这家伙是个残害百姓的逆贼。不打死他不解我心头之恨！”

说着，根本不把玄德的劝阻当回事，柳条舞得呼呼作响，朝着督邮浑身乱打。

督邮哀号，在张飞鞭下挣扎。他透过柳梢看到玄德身影，大叫：“喂，来人可是县尉玄德？你的部下张飞喝醉了酒，正要杀我！快请阻止！如果你救了我，我也不问张飞的罪。我还会赶紧差人，截回先前诉状，用足够的皇恩爵禄报答你。”

督邮一遍遍哀号：“快快救我！”

听了这番令人作呕的话，正要制止张飞暴行的玄德反倒迟疑了。

可是，此人再丑恶，也是奉了敕命的天子使者。玄德叱道：“还不住手，张飞！”

说着，从张飞手中夺过柳枝，在张飞肩上抽了一记。

挨玄德的打还是头一次。天不怕地不怕的张飞也不禁警醒，呆若木鸡。当然，脸上表现出愤愤不平的神情。

玄德解开柳树树干上的绳子，把督邮的身体放到地上。这时，不置可否默默旁观的关羽突然跑上前来，道：“大哥，且慢。”

“为何？”

“此等人不救也罢。”

“何出此言！我救此人并非为了从他身上得到好处。我只是畏于天子名分。”

“我知道。可又有谁理解你的心情？以前，你豁出身家性命建立功勋，却只受封小小县尉。如今还要受督邮这等腐败大吏的莫大侮辱。你若沉默，立刻就会被他用莫须有罪状陷害。”

“无奈……”

“何言‘无奈’！？此等不法分子就当一脚踢开。方才我已细细思考，自古道，枳棘丛中非栖鸾凤之所……我是说，好凤凰自然不会居于枳、棘这般刺丛之中。我等找错了栖身之所。不如退身而去，另谋大计。”

经常能跟关羽学到很多。在学问上，关羽确有过人之处。

玄德是善于纳谏的人，闻听关羽之言深自点头，道：“是啊……说得好！我们找错了栖身之所。”

说着，玄德解下挂在脖子上的县尉印绶，对督邮道：“你是个残害百姓的贼官，就此把你枭首示众，易如反掌。不过，听到你刚才不知羞耻的哀求，就是对畜生我也生出了怜悯。可怜虫！就把你当做猫狗救了。这枚印绶就托付给你了。我等现在弃官而去。你回去把此意转告朝廷吧。”

说完，回头看着张飞、关羽二人，道：“好，我们走！”

说罢，风驰般离去。

督邮躺在柳叶纷落的地上，痛苦呻吟。因为有了前车之鉴，没有人敢前来救他，直到玄德他们身影远去。

十五 岳南佳人

一溜烟离去的玄德等人先回私宅，把私信、文书等当废纸统统烧掉，匆忙收拾，准备当夜离开此地。

弃官出走，张飞也是大加赞成。他召集起仅有的手下兵卒和仆人，道：“主公这次突然有点想法，准备辞了县尉官职，暂时过过悠闲自适的日子。其实，这些都是因为我毒打敕使督邮之故。你们有地方落脚的人就回家去吧。没地方落脚的，就跟着主公吧，就是病人也不能扔下，苦乐与共嘛。”

有人带着本该得到的东西，自由离去；也有人留下来，不管天涯海角都跟随玄德。

夜幕降临，一行二十来人，把手头家当装上马车，把任职之地安喜县甩在身后，消失在暗夜之中。

再说督邮。挨打后不久，手下小吏上前，把他抱进县衙馆舍，帮他疗伤。他浑身鞭伤火辣辣地痛，发起高烧，许久不省人事。

待到稍稍好转，他便像说梦话一样大叫：“县尉玄德何在？！”

一旁的人告诉他：玄德解下官印挂在你的脖子上，撂下几句话就离开了。听说今晚他已带着自己人逃之夭夭。

督邮一听，道：“什么！？逃掉了？这么说那个叫张飞的家伙也……”

“是的。”

“你，如此磨蹭，还不把他们给平安无事地放跑啦……赶……赶快派人，紧急差人！”

“派去都城吗？”

“混账！派人去都城，还来得及吗！？派人去找中山（河北省保定、正定之间）太守。”

“噢。派人去说些什么？”

“就说玄德经常虐民，此次敕使巡察，玄德害怕东窗事发，反而向敕使施暴，企图煽动良民谋乱，但事情早早就被官家发觉，便带手下混入暗夜，肆意弃官出逃……”

“是，明白了。”

“慢！不能就这样。要催他们速派快兵，追捕玄德等人，押送都城。”

“领命！”

快马飞奔中山府。

“哎呀，大事！”

中山太守畏惧敕使之名，巧妙迎合督邮的诡辩，派出探子四处行走，寻找玄德落脚之处。

数日之后。有报告说：“不知何人，用马车载着家财，带着随从十多人，自安喜县朝代州（今山西代县）方向北去了。其中三人骑在马上，看似流浪武士。”

“正是玄德。给我绑了，押送都城！”

中山太守接到命令，立即派出铁甲快兵约二百人，分两路向玄德一行追去。

向北，向北，逃亡人的身影跟着车马急急赶路。

多少次各州兵马袭击，多少次陷入追兵诡计，历尽千难万险，总算来到代州五台山下。

“张飞，跟着你的指引到了这里，有什么落脚的地方吗？已经到五台山下了。”

关羽问。玄德好像也在考虑，一起问道：“到底想到哪里落脚？”

“大可放心！”张飞满怀希望道。走到山下一个平静的村庄时，他说：“大家在这儿等一下，歇歇车马吧。”

说完，一个人离去，不久回来，告诉大家：“刘大人同意啦。大家放心，就当坐上大船啦。”

“刘大人？哪里人，干什么的？”

“是这个地方的大地主。呃，把他当做大乡绅不会有错。在宅子里豢养百八十个食客，是家常便饭。所以，照顾我们二十来人，他不会介意的。而且，他在当地德高望重，他家是我们暂时藏身的最好地方。”

“那可真是求之不得。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别看刘大人现在隐居乡间，以岳南隐士自居，以前他跟我的旧主鸿家可有血缘关系，给鸿家当军粮兵马顾问，一直跟旧主鸿家有来往。当时我给鸿家当家臣时，也承领过他的好意。鸿家灭亡后，我的酒钱、遗臣的安置等，实际上也都是麻烦他的。”

“原来如此。那我们二十个人要是再带食客来，刘大人恐怕就会皱眉头了吧。”

“不会的。他这个人非常喜欢浪迹天涯，我把大哥的家世和我们义军弃官而去的事情细细一讲，他很通世故，非常理解我们，说住上两三年都行。”

听张飞此言，玄德也放下心来，道：“这样的人家可以栖身。”

说完，按着张飞的指引出发。

不久，山下疏林边上出现了一堵宏伟的土墙。张飞一边陪着玄德等人，一边像夸耀自家住宅一样自豪地说：“就是那座宅邸。怎么样，简直就是豪门宅第。”

玄德忽然勒住马，看到宅邸旁边有条路，路旁栽着杏树，一位在僻壤难得见到的丽人骑着白马在路上走过。白马后面，跟着一个书童，似睡非睡，肩扛古琴，伺候美人。

“咦，好像在哪儿见过……”玄德忽然感到。

距离虽远，却奇妙地留下了深刻印象。

当然，自己一直过着战场杀伐的生活，又从僻壤漂泊而来，因而越发觉得远处的女性美丽。

丽人很快进入围墙里巨大豪宅的大门。

张飞刚刚说过：“那儿就是刘大人的宅邸。”

莫非她是刘家的女儿？刘备独自一人想象着。

片刻，玄德一行也来到这座大门前。停车，下马，看了看一身旅尘。

听说主人喜欢浪迹天涯之人，经常豢养众多食客。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见面之前，玄德、关羽不禁做着种种想象。

跟着张飞的指引来到南苑客馆。这里悠闲得像世外桃源。与其说主人喜欢浪迹天涯之人，不如说他给人的感觉是一位飘逸之人，心里喜爱风流更甚。

不一会儿，主人刘恢出来招呼：“啊，在下就是这里的主人刘恢。欢迎各位远道而来。各位的情况刚才已经听张飞讲过。请不要拘束，随便住吧，一年两年都行。只是穷乡僻壤，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啊。不过，酒可有的是啊。”

张飞道：“谢啦！只要有酒，住多少年都行啊。”

他已经觉得奢侈。

刘备拜托暂留，恭敬道：“承蒙照应！”

关羽也自报姓名和故乡，仰承将来的高谊。

刘大人沉稳寡言，唤来用人，腾出南苑客馆，权当三人住房，吩咐一番，便自回去。

“怎么样，还踏实吧？”张飞问道，一脸居功自傲的样子。

“太踏实啦。”关羽笑道，又点张飞嗜酒的毛病，“可别现眼啊！”

翌年。春上。

五台山下，村落和平。土豪刘恢兼任村长。因此，这里既无恶吏栖身，也无匪贼之患。

可是，过于安全反使张飞、关羽痛苦不堪。他们对安逸的日子感到厌倦。与他们迥异，玄德近来异常寡言少语，经常显得想入非非。

“大哥近来是不是也开始想再去打仗了？风云人物，一下子没了精神头儿。”有一次关羽问道。

“不是不是，他可不是想去打仗啊。”张飞摇头。

“那他是想老家的母亲啦？”

“可能也有点吧。不过，另有原因。我是悟到这一点，才故意不跟他照面的。”

“噢，另有原因啊。”

“是的。”张飞不悦道。

看着张飞的神情，关羽想起：最近南苑梨花盛开，夜晚春月辉映，宛若彩霞，美丽绝伦。一位比月亮还美的佳人常在梨花下徘徊。这时，玄德的身影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客馆里消失。

听了张飞的话，关羽也猜到几分。此后关羽更加关注玄德的行踪。

数日后的一个夜晚。朦胧的月亮分外妖娆。夜雾笼罩着五台山，把原野刷成银白，朦朦胧胧。

“哎呀，啥时候……”关羽发现了什么，自言自语道。

三个人正围着饭桌。张飞照例不停地喝酒，关羽也拿着酒杯陪他喝酒。过了一会儿，玄德走出屋去，只留下器皿和酒盏。

对！今晚我要跟踪他。关羽暗忖，并不告诉张飞，疾步走出屋去。

他蹑手蹑脚，走在南苑白色梨花下的小径上，四处张望。

已经接近内苑深处。林泉映照，看得见对面主人刘恢及其家属居室的灯火。

“唉，不会再往前去了吧……”

关羽伫立片刻，发现近处林间有人楚楚走过。定睛一看，正是这家的妙龄丽人，刘恢的什么侄女。

“哈哈……”

关羽证实了自己的预感，心里反倒感到一阵寒冷。他一向对什么事情的内幕、他人的隐私之类，避而不视，漠不关心。但这次却终于悄然跟踪别人。

片刻，所谓刘恢的侄女，那个美人伫立月下，楚楚动人。周围没有树荫，没有物影，宽广的草坪上，只有夜露闪闪发亮，仿佛洒落的宝石。

梨花小径突然站起一个人影。一个躲在花丛中的年轻男子。

“哦，是玄德！”

“芙蓉！”

两人见面，相互一笑。

随即相互依偎，玄德道：“你出来啦！”

“哎。”芙蓉答道，低下头去。

两人肩背相依偎，朝梨树林走去。

“刘恢在这方面可是个非常严格的人呢……对食客、豪杰们温情一片，但对家里的人严厉得怕人……所以……就连这样到苑子里来，都要煞费苦心。”

“是啊。反正我们这样的食客有好几十人的嘛。我也一样，跟关羽、张飞他们几个心腹住在一个屋里，他们眼睛亮着呢。要背着他们出来，也不容易。”

“为什么？”

“嗯？”

“你们都那么辛劳，为什么一到晚上，你就非想到这儿来啊？”

“我也在问。我对自己的心情也感到不可思议。”

“月亮真美啊！”

“夏天、秋天月光明媚，但这个时刻更好啊！就像在做梦一样。”

梨花下，两人徘徊在小径上，毫无倦意。知道是在做梦，却又在追梦。

关羽亲眼目睹这家的深闺佳人跟玄德成了共享春宵私语的伙伴，感到非常震惊与狼狈。

“啊，太平销蚀大志！”他慨叹。

关羽看到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慌忙从后苑梨树林跑回来。朝客馆摆放饭桌的房间看了一眼，张飞还在那里自斟自饮。

“喂！”

“噢，你去哪儿啦？”

“还在喝呢？”

“不喝酒，还有什么可干的？空有髀肉之叹，不得时利，不唤风云，蛟龙也只能潜在渊底。你也潜在酒里如何？”

“来一杯吧。其实，酒刚才全醒啦。”

“怎么事儿？”

“张飞……”

“啊。”

“我跟你一样，对现在的世态和时机不遇并不那么悲观。可是，今天晚上彻底失望啦。……我原来一直相信，隐于野潜于渊，终有一日蛟龙定会抓住风云，可是……”

“你的样子很失望啊！”

“再来一杯！”

“难得你这么喝啊。”

“喝了再说吧。”

“什么？”

“其实，我今天看到别人的秘密了。”

“秘密？”

“是啊。刚才你把话说得像谜一样，今晚玄德出去，我就悄悄地跟上了他。于是怎样？……啊，我不忍道也。我没想到，他竟是那么个柔弱之人！”

“你到底看到什么啦？”

“不知是真是假。他竟然在跟这家养于深闺的那个叫芙蓉姑娘的美人幽会！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坠入情网了。还是我们义军的盟主呢，心却被一个女人抢走，成何体统？！”

“你是说这个啊。”

“你以前就知道？”

“隐隐约约。”

“为什么不告诉我！”

“都相好了，还能怎样！？”张飞一脸失望地喃喃自语。他用手撑着脸，一只手独自斟酒，道：“英雄豪杰，在和平的温床上放久了也会发霉，变成他那个样子啊。”

“不得志的抑郁一旦发泄到这个方面，人可就毁啦……还有，那个女人不就是个女人吗！？又不是刘恢的亲女儿，到底是什么人？”

“你问起来，我觉得很没有面子。”

“哦，你怎么就没面子啦？”

“……其实呢，那个，那个芙蓉小姐是我旧主鸿家的女儿。刘恢也跟鸿家关系不浅。所以，旧主鸿家没落后，我就把芙蓉小姐带到刘家，拜托他帮我藏起来。”

“什么？那她是你旧主的女儿啊？”

“那还是我们结义前几年的事啦。这个芙蓉小姐跟玄德被黄匪追杀，都遭遇到危难。一个偶然的机会，两人在某地古塔之下邂逅。他们早就认识啦。”

“哦，原来早就……”

关羽瞠目结舌。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

是主人刘恢。

刘恢看了看屋内情形，道：“打搅打搅。”

得到两人同意，刘恢进得屋来，商量道：“有件事很麻烦。几天之内，洛阳的巡察使和中山太守要来巡视此地。我的宅邸要给他们当下榻之所。当然，会发现你们藏匿在此。你们得转移到别的藏身之处暂避，否则会有危险。”

说巧也巧。关羽、张飞都感到一时束手无策，认为这是上苍对他们懒惰的惩戒，道：“哦，我等已在府上逗留多时。即使不出这事，我等此时也需要转转机运了。总之，我们三人商量之后给您回话。”

“太为难你们啦……如果想不出落脚的地方，我所信赖的人那里有放心安居的地方，我介绍你们去。”

刘恢说完退出。

他走后，两人面面相觑。

“主人肯定也发现了玄德跟芙蓉小姐的关系，觉得不可，这才拿这个借口来说事儿。”

“哎，谁知道啊。”

“不过，倒是好机会。”

“是啊。对玄德再好不过。”

第二天早晨。二位早早将主人之意“如斯云云”地转达给玄德，以谋善后之策。

玄德一时现出莫名其妙的神色，随后立即毅然抬起低伏的目光，道：“马上离开。不能给恩人刘大人再添麻烦。我也没有心思总是待在这里享受安闲。”

玄德脸上的神情，看上去在深深反省自己。

于是关羽一不做二不休地道：“话虽如此，你不留恋吗，这里的深闺佳人？”

玄德微笑里带着几分羞耻之色，答道：“不。恋爱乃路旁之花。”

只听此一语，关羽就觉得“真不愧……”遂打消自己的杞人之忧，眉头舒展。

“你有如此心情，自然叫人放心。其实，我和张飞正暗自担心，你既是我们的盟主，又是肩负着远大希望的豪杰，为了一个女人而壮志销蚀，岂不遗憾至极？！……那你和芙蓉姑娘并非真心谈情说爱啰。”

“不能这样讲。”玄德坦诚道。

“恋爱时，说出来害臊，我确实是真心恋爱的。不能欺骗女人，也不能欺骗自己。只是有恋情。”

“呃……”

“不过二位，求你们放心。这不能成为玄德的全部。恋爱也只是一时的。我会马上找回自我，找回中山靖王后裔刘备的自我。从一寒村田夫起事，高举义军大旗已经两三年，至今故乡仍有老母，盼儿归来，不知儿子已成尸骨还是流落洛阳。我怎能丧失大志呢！……二位也可放心！请相信玄德。”

十六 故园探母

翌日。玄德等三人突然暂离五台山麓刘恢宅邸。

临别，主人刘恢为落魄豪杰玄德等人举行离别小宴，道：“请看好时机回到此地。你们带来的二十名兵卒和用人，就先留在我的宅子里吧。等下次回来，再准备东山再起。虽然黄巾之乱已得平息，而都城洛阳却已露出自溃之兆。请自重自爱，为国家尽力。”

“谢过！”

四人起身干杯。

就按刘恢所言，来这里时带来的二十来位同人都托付给刘家，关羽、张飞、玄德别过，各自暂时藏身去了。

可是……出刘家大门时，是三人同行的。人多眼杂，刘恢故意不来送行。而宅邸里楼台之上，却有美人独自目送三人远去。不消说，是芙蓉小姐。

张飞知道，却故意不吱声。玄德默默走着。

五台山影已经甩在身后，远看模糊一片。张飞对玄德道：“昨天听了你说的话，我等已经不再对你的心思抱有怀疑。而且很理解你那颗多情多恨的大丈夫之心。就像我爱酒一样嘛。”

他以为酒与恋是一回事。

就这个程度，与其说是在同情玄德的心，莫若说离玄德的感伤相去甚远。

“……不过大哥，”张飞又觑了觑玄德的脸道，“没有豪杰不近色之理。你也不会一辈子独身一人。你要是真的喜欢芙蓉姑娘，我张飞替你说媒，保准成功。在我来看，她既是旧主的女儿，又无依无靠，还不如托付给你照顾一辈子呢。不过现在不行啊。不是时候啊。得志以后再说吧。”

“我知道。”玄德点头道。

来到州道路标下，玄德道：“好吧，我就在这里别过，一个人先回老家涿县啦。反正还要回一次五台山下的。”

张飞、关羽也都在这里告别，打算各走各的。一向形影不离的三兄弟，此时备感落寞。

“下次什么时候在这里相见？”

“今年秋上。”玄德道。

二人颔首。

“那你是打算去涿县母亲大人身边啰。”

“嗯。只要见到老母的面，知她老人家健康，马上回来。时代风云不等人。凉秋八月，三人再赏五台山的月亮吧。”

“再见！”

“路上小心！”

“大家珍重！”

三人朝三个方向而去，回首相望离别的身影。

告别关羽、张飞二人，玄德改变装束，打扮成乡民模样，一个人悄然回故乡涿县楼桑村去了。

“啊，桑树依旧……”

时隔数年，玄德再次看到自己家门。他站在家门口，首先抬头，怀念地望着那棵巨大的桑树。

哐当

咔嗒

哐当

咔嗒

……

这时宅子里传出织机编草席的声音。玄德的心倏地被打动。这两三年骑马握枪，已然忘却自幼赖以获取衣食维持生计的织机，如今还在故乡劳作，不曾歇息。

是谁，今天还在十年如一日地操作这织机？

不用问，是玄德的母亲。一定是儿子出征后孤守的老母。

“多么孤寂啊！又有太多不便……”

家门未进，玄德就已满眼热泪。想起来，南征北战几度春秋，甚至未给家乡老母寄过衣食之资。连写过几封书信都屈指可数。

“对不起……”

面对故园破败的家门，他首先由衷道歉，然后快步向后面传出织机声音的地方跑去。

啊！那里有一位白发老人默默编织草席……玄德一见，就从后面跑到她的脚下。

“母亲……”

他双膝跪下。

“母亲！……是我啊。我回来啦！”

“……”

老母一脸惊讶，停下操作织机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玄德，道：“是阿备啊……”

“这么长时间，连封信都没能好好给您写过。您一定多有不便吧。战场上不能事事遂心，东征西讨，成天就是打仗。”

母亲打断儿子的话，道：“阿备。……你回来干啥来了？”

“呃……”玄德伏地，道，“壮志未酬，还不是心情愉快拜见母亲大人的时候。不过，刚刚弃官出走，潜身山野，想避开官家耳目，悄悄地回来见上母亲一面。母亲还好吧？”

老母双眼明显湿润起来。稀疏的头发已经像盛开的梨花一样雪白，眼角显得苍老……搭在织机上的手被稻草渣磨得粗糙不堪。

但是，母亲看儿子的目光却一如既往，不曾稍改，严厉、坚定，充满爱意。老母强忍欲滴的泪珠，静静说道：“阿备……”

“哎。”

“你回来就为这吗？”

“呃……是的。”

“就为这？”

“母亲……”

老母推开玄德拉着她的手，掸去衣裳上稻草屑，严厉叱责道：“像什么话！跟个孩子似的……就这样，你还是个忧国忧民的大丈夫吗？！既然已经回来，也就无可奈何。但你不可久住。今晚歇一宿，就可离家去了。”

母亲脸色意外不悦。但刘玄德却觉得那是为了激励自己，他在伟大母爱感召下哭成泪人。

母亲看着伏在地上的儿子，继续训斥道：“你离家不过两三年而已！想当初你招募乡兵，未及训练，就拿起简陋武器，去广阔天地平定天下骚乱。可才时过三载，你就想着立功扬名，衣锦还乡……母亲可不这么想！母亲盼望的根本就不是这样的梦！……世间哪有这么简单！”

“母亲……玄德错了！儿子要伸张正义，却四处碰壁。最近过于失意，忽生疑窦，越打越搞不清自己为何而战了……”

“是豪强都会打胜仗。但如果你不能战胜正确道路上的障碍，不能战胜经常袭击自己的懦弱之心，势必难成大事。”

“是的……”

“很明白吧……你也是快三十的男儿，这点事儿……”

“是的。”

“乘乱世伐取一州一郡的豪杰们志向短浅。可你不一样。你是大汉宗室的后裔，中山靖王的子孙。为了万民，你要拔剑而起啊！”

“是！”

“母亲年迈，还能活几天？想想亿万人民的幸福，母亲又算什么呢？！你的心——已经奋起的远大志向，如果因为我这个母亲而顿挫，那母亲宁愿为亿万人民而折寿，来激励你啊。”

“啊！母亲！”

母亲不是不会下定这种决心。玄德大惊，拽住母亲衣袖，道：“都是儿子不好！儿子绝不再有弱者之心。明天一早天亮前儿子就走。就让儿子在您身边守一宿吧。”

“……”

老母也双膝跪下，瘫坐在地。她轻轻抱住玄德身体，两鬓白发，颤抖不止，道：“阿备啊……这话，母亲是替你死去的父亲说的啊。刚才那可是你父亲的声音啊。是他在呵斥你……明天早上趁黑走吧，避开左邻右舍的乡亲们，啊。”

说完，老母快步向堂屋走去。

不久，伙房冒出做晚饭的炊烟。是母亲想为失意的儿子做一顿热饭。

玄德这时走近织机，把刚才母亲织剩下的几张草席织完。

手底下越来越暗。白色的星星爬上天空。

离开织机，他一个人去屋后桃林散心。已是晚春，桃花落尽，树梢上只能看到黑色花蕊。

“啊，故园依旧……”玄德叹道。

桃花逢春还会再开，可母亲的白发却再也没有返黑的一天。春秋对于人生是那样短暂，而自己的愿望又是那样远大。母亲打心底里高兴的那一天何时才能来到啊！？想到这里，玄德不住地发出重重的叹息声。

“阿备啊——阿备啊——”

堂屋里昏暗下来，母亲在喊玄德，告诉他晚饭已经做好。玄德回忆起无忧无虑的孩提时代，像孩子一样老远地答应着，跑回家来。

十七 大乱之兆

时值中平六年夏。

洛阳宫里，灵帝罹患重病。

灵帝大概知道自己病笃，在病榻上道：“传何进。”

大将军何进立刻入宫觐见。何进原以宰牛屠猪为业。他的妹妹是洛阳城里罕见的美人，入宫当上贵妃娘娘，幸得龙种，生皇子辩，于是当上皇后，人称何后。

因此，哥哥何进也一跃身居要职，成为手握大权的重臣。

何进安慰病中灵帝，道：“请陛下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我何进呢。还有皇子。”

说完退下。

可是灵帝的气色并未稍得慰藉。

灵帝内心复杂，忧虑烦闷。除何后外，灵帝尚有宠姬王美人，生皇子协。

何后得知，大为嫉妒，暗盛鸩毒，杀死王美人。于是，皇子协寄养在非亲生关系的灵帝之母董太后处。

董太后十分喜欢寄养在自己手上的皇子协。灵帝也可怜皇子协，与何后所生的皇子辩相比，更加偏爱皇子协。

于是，十常侍蹇硕等人便时常悄悄来到灵帝病榻之前，嘀嘀咕咕：“欲立皇子协为皇太子，必先诛杀何后之兄何进，以绝后患。”

“嗯……”灵帝脸色苍白地点点头。

灵帝自知病笃，命数无几，一旦决意，操之何急。他突然差人去何进宅邸，道：“事急，请速速入宫觐见！”

何进觉得奇怪，暗忖：“咦，昨日刚刚入宫觐见，今日这是……”

何进以为灵帝病情突然变化，派人打探，结果不然。不仅如此，还隐约探明十常侍蹇硕等人密谋的经过。

“狂徒！何进如何会中尔等奸计！”

他没有进宫，反而把庙堂诸大臣招到私邸开会，道：“有这样的事实。一个荒唐的阴谋！天下怨恨十常侍之辈已久，恨不能有机会吃了他们的肉。我也想趁此机会把宦官鼠辈统统杀掉。诸公意下如何？”

“……”

举座沉默，人人眼中充满惊讶。这时，厅堂一隅的坐席上站起一位美丈夫，吐露忠言：“极好！但十常侍及其党羽的势力在宫中超乎想象。将军虽说有威严有实力，可一旦不慎失手，将军自己将会招来灭族之祸。”

大家一看，原来是典军校尉曹操。在何进眼里，他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将校。何进脸色难看，呵斥道：“闭嘴！汝辈一介少年武人，如何懂得朝廷大事。退下。”

于是彻底冷场。说来也巧，就在这时，有人来报灵帝驾崩。

何进接过讣告，回到会议席上，对列位大臣道：“刚才接到重大报告，尚未公布，大家听好。”

他定下前提，用严肃的口吻道：“天子龙体染恙已久，今日驾崩。”

“……”

何进说完，满席仍旧寂静良久，无人出声。

各位大臣脸上浮过惊讶的神色。虽在预料之中，却掩藏不住动摇：今后政治动向和自身去留，前景一片暗淡。

“事态将如何变化……”

话分两头说。

何进这边怒气冲天地谋划把十常侍统统杀掉，十常侍那边也在暗地蠢蠢欲动，谋划杀死何进。

如此说法，有何征兆？

大家仿佛一瞬间茫然自失，沉到黑暗的恐惧深渊。

“啊，莫非这就是征兆吗？汉朝四百年天下，从今日起就要崩溃了吗？”

这种预感袭上心头，也绝不奇怪。

片刻，在默祷中，人们心里想起，近年来宫中女人和权臣在已故灵帝身边明争暗斗，贪婪下作，以致恶政横行，宫廷颓废。想到此，众人不禁发出深深的叹息。

灵帝是个不幸之人。

他无知而死，生前只相信十常侍做给他看的“伪饰”，对世上真情一无所知。

对十常侍一派而言，灵帝即“盲帝”，不过是傀儡而已。皇帝宝座就是施暴政、耍妖术的最好舞台和帷幕。

十常侍的恶政罄竹难书。先看近年之事。黄巾之乱后，他们背地派人，设局索贿，对受赏赐将军和建功勋人员道：“十常侍为尔等上奏军功，尔等均获得莫大封禄恩典。可尔等却对奏功的十常侍并无任何表示，非礼甚矣。”

于是，有人畏惧，立即送上贿赂。但皇甫嵩、朱儁二将军等人则一口拒绝，道：“一派胡言！”

于是，十常侍一齐向天子进谗。灵帝立即剥夺朱儁、皇甫嵩官职，任命赵忠为车骑将军取而代之。又把张让等十三个宦官封为列侯，升司空张温为太尉。乘此机运者对十常侍极尽谄媚之能事，更增加了他们的势力。

偶有进忠谏、讲实情的忠臣都被下狱，不是被斩杀，就是被毒杀。

宫廷之乱不欺不掩地反映在民间。黄巾贼的残余、新出现的谋反之人再次蜂起各地，天下危机传到洛阳城下。

随着动乱和风云的再起，人们的命运也像被波打浪翻一样，变化万端。碰巧走运的是上年被逼入不遇之境，好不容易才在代州刘恢的盛情之下得以藏身的刘备。

黄匪之乱平息后不久，贼人近年来又在各地造反。其中，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张举、张纯的作乱谋反和长沙郡（治所在今湖南长沙）、江夏郡（治所在今湖北云梦）一带的兵匪之乱规模最大。

“天下太平。臣民伏服皇威，国中无事。”十常侍总是这样异口同声地上奏皇帝。

然而。派孙坚极力平定长沙之乱。封刘焉为益州牧，刘虞为幽州牧，命其讨伐四川、渔阳等地乱贼。

这时。玄德已经从故乡涿县重出江湖，寄居在代州刘恢宅邸。主人刘恢道：“时机已到。请携书往访幽州刘虞。他是我的好友，见到你定会重用。”

说着，交给玄德介绍信函一封。

玄德谢恩，立即带关羽、张飞一干人等投刘虞而去。

刘虞恰好接到中央命令，正要前往渔阳讨伐蜂起的乱贼，见到玄德大喜，道：“来得正好！收下汝等一行。”把他们编入自己的军队，带上战场。

四川、渔阳之乱终于暂时平定。后刘虞上表朝廷，大赞玄德有功。

同时，身在朝廷的公孙瓒也上达天听，道：“玄德此人，前黄贼大乱时亦曾建有卓尔大功。”

朝廷不能弃之不顾，便下诏封玄德为平原（今山东平原）县令。

于是，玄德便即刻率手下人马前往平原任职。到平原一看，这里土地丰饶，颇积钱粮，官仓充盈，大家士气大振。真是：“天让我养兵马。”

玄德及手下张飞、关羽他们也都终于在这里如愿以偿，占据上好地盘，大张旗鼓，练兵讲武，用燕麦饲养骏马，在平原一隅睨视时代风云的变幻。

“事可成否？”

云去风起，战场上肃清了贼寇，宫中琉璃殿里冠带魔魅和金钗百鬼又上蹿下跳。就在内外多事之时，一夜黑风乍起，灵帝驾崩。

纷乱更见纷乱。汉室四百年的大限终于在此发出土崩瓦解的响动。——世界末日到了！得知灵帝驾崩，人尽失色，一脸呆滞，好像脚下大地陷入九仞深渊。这些人平常毫无准备，真可嗤笑。

会议席上一片寂静，连一个咳嗽的人都没有。这时，外面又有人影匆匆而来，道：“将军，借耳一用！”

是暗通何进的司马潘隐。

“噢，是潘隐啊。什么事？”

何进迅速离席，在走廊外听潘隐悄悄耳语。

据潘隐来报：

“灵帝驾崩，十常侍果然密谋，密不发丧，先召您入宫，除去后患，然后发丧，立皇子协继承帝位。……宫中假灵帝之名差来的人马上就到，传将军入宫。”

何进闻言怒道：“禽兽！好吧，既如此，我也有想法。”

回到会议席上，何进向诸位大臣和在座文武大官公开潘隐的密报。

这时，宫中差来假传灵帝诏令的人果然来到何宅，毕恭毕敬道：“天子现已病入膏肓，说要在枕边召见您，托付汉室后事。请速速入宫。”

“骚狸！”何进命潘隐道，“用他血祭！”

他旋即再次站在与会众臣面前，怒道：“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将断然行事！”

于是，刚才进忠言被何进斥退的典军校尉曹操再次打破沉默，高声叫道：“将军，将军！如果今日决断用计，当先正天子之位，然后讨贼。”

何进这次没有像刚才那样说“闭嘴”，而是深深点头，道：“谁能为我正新帝，讨伐宫阙谋贼？”

他目光炯炯，环视在座众臣。这时有人应声而起，自报姓名道：“司隶校尉袁绍愿往！”

人们一齐把头转向袁绍。看上去，此人貌相魁伟，胸膛宽阔，双肩威风，是员武艺超群的骁将。

此人乃汉司徒袁安之孙，袁逢之子袁绍，字本初，出自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名门，门下文官武将辈出。袁绍现官任汉室司隶校尉。

袁绍气宇轩昂，道：“请拨精兵五千，直入禁门，拥立新帝，尽数诛灭盘踞宫廷多年的宦官鼠辈！”

何进大喜，一声令下：“去吧！”

这一声，让洛阳的王城为之一变，天上战云密布，地上战场惨烈。

袁绍立时身披铁甲，提五千御林军（禁卫军），杀奔大内。他命王城八门和城中卫门统统紧闭，一个不留，发戒严令，不论进出，非自己人断乎不许一人通行。

在此期间。何进也一身车骑将军装束，带何颙、荀攸、郑泰一干人等，在大臣三十余人陪伴下陆续进入宫门，在灵帝柩前，立他所支持的皇子辩为太子，当场宣布新帝即位，自己领头，让百官三呼万岁。

十八 舞刀飞首

百官拜礼毕，“新帝万岁”的呼声撼动丧事中的禁苑。指挥御林军的袁绍拔剑宣布：“现在，拿阴谋魁首蹇硕血祭！”

然后亲自在宫中搜遍，发现蹇硕身影，大喊“贼人”，紧追不舍。

蹇硕全身瑟缩，拼着性命，四处逃窜，慌不择路，爬到御花园花坛后边，被人从臀后一枪戳死。

有人说捅死他的是十常侍同伙郭胜，也有人说是胡乱闯进去的兵卒。总之，宫阙内外大乱，人们杀得眼红气急，连这点事儿也搞不清楚。

袁绍一鼓作气，跑到何进面前，道：“将军！为何眼看着混乱一言不发？现在正是时候！一定要把宫廷毒瘤、社稷鼠贼十常侍之辈统统杀掉，一个不留！错过这个时候，一定会有后悔的一天啊！”

“嗯……噢……”何进点头。但却脸色苍白，看不到平日的劲头。

原来，一向小心谨慎的何进一时被愤怒冲昏头脑，才敢谋此大事。宫门内外眨眼工夫变成人间地狱。听到企图谋杀自己的蹇硕已被杀掉，一时的怒气已然消去。他那样子，看上去倒像是被自己点燃的大火无边无垠蔓延开去的光景吓呆了，战栗了。

就在这时。十常侍一伙狼狈不堪，大叫“哎呀，不得了”。以张让为首，个个感到在劫难逃，跑进内宫，使出穷途一策，跪在何进妹妹何后裙下，百拜乞怜。

“好吧，好吧。放心吧。”

何后立即派人传何进。

她斥责何进道：“我们兄妹出身贫贱，有今天的富贵，起初都是因为有宦官十常侍他们上荐。”

被妹妹一说，何进回想起从前屠宰牛羊时自己一身贫贱的样子来。

“哪里哪里，我只要杀掉谋害我的蹇硕就行。”

出得内宫，何进安抚左追右逐的官兵和宦官们道：“蹇硕已经被诛杀。他要加害于我，所以被斩了。没有害我之意的，我也没有害他之意。放心吧，别害怕！”

“将军，莫说傻话！”闻听此言，袁绍提着血淋淋的刀走到何进面前，责备他的轻忽。“这边在举大事，那边又从将军嘴里说出如此心慈手软的决定，如何是好？！如果现在不干掉宫阙毒瘤，斩草除根，日后将军必定要后悔的呀！”

“不，别这么说！如果宫门的火焰变成洛阳全城的火，洛阳的火变成燎原天下的大火，那可就无法挽回啦。”

何进优柔寡断，最终没有采纳袁绍的进言。

禁门兵乱似乎暂时得到平息。

后来。何后、何进一族认为“董太后碍事”，便使出恶招，把太后迁到一个叫河间（今河北河间）的穷乡僻壤。

已故灵帝的生母董太后，如今也无力抗拒他们的势力。这也是她太宠爱先帝宠妃王美人所生皇子协，遭到何后、何进一族嫉恨的结果。在车辇上，董太后无奈，终日以泪洗面，被送往远离都城的地方。

可就这样，何后、何进仍觉不踏实，随后派出刺客，把董太后杀死。

在短短时间里，董太后再次回到洛阳帝城。不过，她是变成了灵柩中冰冷的尸体后回来的。

京城举行大葬。何进称“病”，既不入宫，也不在外抛头露面。

他易怒。而且谨小慎微。他为了自己和家族的荣华敢为大恶。但谨小慎微的他另一方面却又顾忌社会，自责不已。

总之，何进是一个起于下贱而立于人臣之上，却没有彻底变成大野心家，也没有完全变成恶人，权位过重，左顾右眄，徒患心病的不成大器之人。

何进就像乌龟缩在龟壳里一样足不出户。一天，袁绍造访何进宅邸看望他，道：“怎样啦，将军？”

“没什么。”

“你没有精神啊。”

“还好啊。”

“呃……听说了吗？”

“什么呀？……你说说。”

“听说那帮宦官频频散布流言，说是何进要了董太后的命。”

“哦……”

“所以，不是我说。现在也不晚。那帮家伙归根结底就是毒瘤啊。如果不连根切掉，再惩戒他们，日子一久，还会生根发芽，随心所欲地生长，搞阴谋诡计，变得无法收拾。”

“嗯……嗯……”

“请您决断！”

“我考虑考虑。”何进一脸举棋不定的样子。

袁绍失望而归。

奴仆中藏有宦官们的细作，立即跑去密报说“袁绍来过，如此这般”。

“又要出大事啦！”

得到情报，宦官们慌了手脚。不过，每次遇到危险，他们都有像消火栓一样方便的办法。那就是跑到何进妹妹何后脚下哭诉。

“好吧。”

何后是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高贵人偶，但对何进却具有权威。

“传何进！”

何进又来。

“哥，你不会又被坏手下怂恿，想要大闹太平宫吧。宫里内务由宦官掌管，这是汉朝宫中的传统。你憎恨宦官，要杀掉他们，就是对宗庙的非礼啊。”

“我可没这么想……”

当场搞定。何进只是模棱两可地答了一句，便退出来。

何进刚刚退出宫门，等候在他车辇旁的武将就来询问入宫消息：“将军，怎么样？”

“啊……是袁绍啊。”

“听说何太后召见您，我正担心呢。有没有私下谈谈宦官问题？”

“呃……谈是谈了，不过嘛……”

“您把决心告诉她了吗？”

“噢，还没等我开口，太后大发怜悯，出面调解，所以……”

“不可！”袁绍断然道，“这就是将军您的弱点。宦官们一面大搞阴谋，恶意造谣，陷害于你，而一旦败露，又抓住太后衣裳袖子哭诉。……他们瞅准了太后心地软弱和你从不违背太后意愿的软肋，才这么干的啊。”

“说得也是……”

被人一点，何进也有所注意。

“现在！就得趁现在！错过今日，更待何时！请向四方英雄飞传檄文，一举确定万代大计。”

何进也被他热血沸腾的言论说动，认为言之有理，不觉道：“好，干吧。其实我也想到这一步了。”

有人在摆放车辇的树后听到二人的密谈。是典军校尉曹操。

曹操独自窃笑道：“如此煽动，实在愚蠢。毒瘤不会长满全身，只需拔掉一个元凶即可。把宦官里的首谋抓来投入监狱，用刑吏之手就能解决。但如向各方英雄飞传檄文，各州野心家马上就会察知汉室紊乱。于是争霸各派与各国群雄就会蠢蠢欲动，天下立时就会大乱。”

他跟着何进的车辇，自言自语道：“……注定要失败。啊，以后风云如何变幻呢？”

不过，曹操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向何进直言。在这一点上，他既不像袁绍那样是个直性子演说家，也不像何进那样是个胆小鬼。

他刚才嘟囔说天下有很多野心家，他自己就是其中之一。虽然他皮肤白皙，眉毛清秀，丹唇紧闭，唯唯诺诺地在给何进当护卫，但跟辇中的上司相比，他一个典军校尉，却显得更加深不可测，更加心黑手狠，而且器量更大。

这里，身处西凉（治所在今甘肃张家川）之地的董卓，由于在先前讨伐黄巾贼时指挥不力，平乱后被朝廷问罪。但他巧妙收买宦官十常侍，不仅未被治罪，反而加官晋爵，窃居要职，升任西凉刺史，拥兵二十万。

密使将一片檄文交到董卓手中，道：“洛阳来的。”

身在洛阳的何进先给各州英雄飞传檄文，传达如下意思：

天下之府，枢庙之弊于今极矣。愿集公明之旌旗，成正大之云会，于昭昭日月之下与诸公共议万代之革政。

现在，何进正等着看反响如何。不久，各地诸侯接二连三派出使者携“愿赴洛参会”或“愿提兵相助”的复文，日夜快马前来通报，叩响何家大门。

“西凉董卓好像也要提兵而来……”侍御史郑泰来到何进面前道。

“檄文也发给董卓啦？”

“嗯……发了。”

“人们都说，他是虎狼之人。把豺狼引入京师，怕会乱吃人的吧。”郑泰忧虑。

“我也有同感。”室内一隅，一位正在跟幕僚们观看地形图的老将一边移步到何进跟前，一边说。

定睛一看，是中郎将卢植。

他在讨伐黄匪征战中被人进谗言，用槛车押送回都城，一度被军庭判罪。但后来陷害他的左丰倒台，他遂被免罪，官复原职，再次出任中郎将。

“董卓看到檄文一定会欣喜若狂，认为机会来了。但他高兴的不是朝廷革政，而是朝廷之乱，以为可以乘机实现自己的野心了……我也深知董卓其人，如果让他进入禁廷，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祸乱。”

卢植故意转向郑泰道，意在向何进进谏。但何进没有采纳。

“都似诸位这般心存疑虑，如何操纵天下英雄啊？”

“可是……”

郑泰还想进忠言，何进不悦道：“汝等尚远不足共谋大事啊。”

“是吗……”

郑泰、卢植都把话咽回肚子里，退了下去。后来，以他们二人为首，有心朝臣听说此事，也都看清何进为人，纷纷离他而去。

“听说董卓的兵马已经到了渑池（今河南洛阳西）。”

何进听了部下的报告，道：“怎么来得这么快？派人去迎！”频频差人。

可是，董卓总说“远道而来，让兵马稍作休整”，或称准备军备，催多少次，他总不动。他把何进的催促当做耳旁风，睁着豺狼贼亮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窥视着洛阳的动静。

另一方面。何进飞檄诸侯，董卓等人响应檄文，在渑池附近屯兵。如此大事，宫城里的十常侍不会不知。

“来得好啊！”

他们虽然惊慌，但也紧急商议对策。张让等人悄作安排，让禁兵持刀斧铁弓密集地埋伏在长乐宫嘉德门，诓骗何太后写就召见何进的亲笔信。

差人出得宫门，跟平时一样，故意美车金鞍，一路炫耀，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面孔，把信送到何进宅邸的大门口。

“不可！”何进的近臣们当即看破这是十常侍的陷阱，谏道，“就是太后的御诏，此时也不可信。太危险！决不迈出大门一步才是明智的。”

何进的毛病就在这里，被人一说，就想拿出自己原本不具备的器量让人看。

“何出此言？！我何进祛除宫中病痾，期望政权光大，不久就将君临天下。十常侍之辈能奈我何？！如听说我何进害怕彼等庙鼠之辈，闭门不出，天下英雄反倒要小觑于我。”

这天何进强悍得怪异。他立即命人准备车骑，让五百精兵森严护卫，出门入宫去了。来到青琐门，门卫道：“兵马不可入禁门，在门外等候！”

何进被与兵马隔开，只带几个随从进得宫门。尽管如此，他仍然傲然挺胸，威风凛凛地前行。可是，到了嘉德门前，阴暗处有人大骂：“杀猪的，慢着！”

何进“啊”的一声畏缩了一下，就被十常侍一伙的军士前后左右团团围住。

张让跳将出来，当面骂道：“何进！你原来不是在洛阳小巷杀猪，勉强活命的穷鬼吗？！能有今天的荣华富贵都是谁的功劳？都是托我们的福，明里暗里把你妹妹上荐给天子，还推荐了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何进脸色惨白，脱口道：“糟了！”

但为时已晚。各处宫门已然关闭。想逃，周围都是刀斧铁枪，没有一尺空隙。

“哇！哒！”何进大叫，平地一跃，身体滴溜溜地转了三圈。

张让跳上来，道：“小子！想到会有今天吗！？”

手起刀落，一劈两半。

青琐门外响起“喔——喔——”的嘈杂声。听上去，他们已经感觉到宫门里气氛怪异。

“何将军还没有退出来吗？”

“将军有急事，请告诉他赶快上车。”

精兵叫着，骚动起来。

这时，城门上一个全副武装的官兵探出头来，道：“别吵啦！安静！你们的主人何进因谋反嫌疑被交付查问，刚才已经服罪，处置完毕。把这个放在车上，马上回去吧！”

说罢从城头上扔下一物，黑乎乎若蹴鞠大小。外面人急忙捡起一看，竟是何进紧咬嘴唇面色死白的人头！

十九 流萤彷徨

何进幕僚中军校尉袁绍抱着何进首级，瞪着青琐门，道：“你们……”

同是何进部下，吴匡也道：“给我记住咯！”

他怒发倒竖，放火烧开宫门，驱着五百精兵蜂拥而入。

“把十常侍统统杀光！”

“把宦官全部烧死！”

华丽宫殿转眼被暴兵占领，旋即刮起一阵旋风，卷着火焰、黑烟、哀号和箭鸣。

“你也是！”

“还有你！”

一旦发现像宦官的人便当场处死。十常侍之辈身居深宫，兵卒不能辨认，就把没有胡子的男人、像俳优一样打扮得女里女气的内官都当做十常侍，不是砍头，就是刺死。

十常侍赵忠和郭胜一伙也跌跌撞撞逃到两宫翠花门来，被铁弓射得进退不得，奄奄一息，趴在地上，被咔嚓咔嚓砍成碎片，胳膊和腿被扔给翠花楼大屋脊上的乌鸦，脑袋被踢进西苑的湖中。

天日无光，大地燃烧。

女人居住的后宫哀号响彻云霄，传入地底。

十常侍一伙的张让、段珪二人，把新帝、何太后和新帝的弟弟皇子协（新帝即位后被封为陈留王）三人从黑烟里救出，打算尽快逃出北宫翡翠门。

这时。一老将提戈穿甲，骑着嘴里冒泡的悍马奔来。他就是中郎将卢植，听说宫门兵变，看到大火，飞驰而来。

“且慢，毒贼！拥着皇帝，拉着太后，哪里去！？”

他大喝一声，飞身下马。在此当口，张让他们已经驾着新帝和陈留王的马车逃之夭夭。只有何太后被卢植抢下。

这时，曹操正在拼命指挥部下，扑灭宫中各处大火。两人相见，同请何太后道：“新帝回来前，请暂时执掌大权。”

另一方面，他们又四处派兵，追寻新帝和陈留王而去。

洛阳街巷也燃起火来。民众担心兵乱迅速波及全城，纷纷身背家财，出门逃难，混乱至极。人群中，张让等人的马和载着新帝、陈留王的车辇轧倒逃难老爹，撞飞幼儿，一路颠簸，窜出城门，远远地逃到郊外。

可是，车辇的轮毂坏了，张让等人的马匹伤了，一行人不得不在泥泞中徒步而行。

“啊！”皇帝不时趔趄，深深叹息。

回头望去，洛阳的天空，入夜仍是一片通红。

“再忍忍。”

张让等人半步也不打算让皇帝离开，因为拥有皇帝是他们的强势。

草原的尽头，可以看到北邙山。夜漆黑。大概已近三更。一队人马追来。张让感到绝望。直觉告诉他，追兵到了。

“没救啦！”

张让万念俱灰，叫喊着投河自尽。

新帝与皇弟陈留王在河岸草丛中互相紧抱，竖起耳朵听着渐行渐近的兵马。

河南中部掾史闵贡率兵马迅速渡河，骤雨般飞驰而去。他们丝毫没有注意到草丛中的新帝和陈留王，转眼消逝在黑暗之中。

“……”

“啊哧……啊哧……”新帝在草丛里发出抽泣的声音。

皇弟陈留王用相对坚强的声音道：“啊，觉得饿了吧。我也是，一大早开始就滴水未进，又在不熟悉的路上拼命奔走，一想起来，全身就一个劲儿发抖呢。”

他安慰着哥哥。

“不过，就这样待在河边的草丛中，没法等到天亮。尤其是夜露很要命，会打到你身上的……能走多远就尽量走多远吧。说不定哪儿就有民家。”

“……”皇帝轻轻点头。

二人把袖摆结在一起，道：“别走丢了。”说着，摸着黑走起来。

荆棘、野枣，尽是些刺儿，直扎脚。皇帝、陈留王都是平生第一次体验到还有如此世间，连活着的心情也已烟消云散。

“啊，萤火虫……”陈留王叫道。

一大群萤火虫在风中结团，从眼前嗡嗡飞过，萤光让他们坚强起来。

天空泛出鱼肚白。

已经走不动了。新帝一个踉跄摔倒，再也爬不起来。陈留王也“啊”的一声瘫坐在地。

他们昏昏沉沉，好大一阵儿不省人事。这时，有人叫醒他们。

“打哪儿来啊？”有人问道。

环顾四周，附近有一座旧庄院的土墙。可能是那里的主人。

“你们到底是谁的孩子？”那人叮问。

陈留王还能发出点像样的声音，指着皇帝道：“他是刚登基的新帝陛下。因为十常侍之乱遁出宫门，侍臣四散，我陪着陛下好不容易才跑到这里。”

主人大惊，圆睁大眼，道：“那你呢？”

“我是皇弟陈留王。”

“啊呀，是真的吗？”

主人惊慌地扶起皇帝，迎入庄院。这是一座老旧的乡下宅子。

“自我介绍晚了。我是伺候前朝的司徒崔烈之弟崔毅。因为十常侍之徒太过压贤容邪，暴政让人掩目，我便厌倦做官，隐居山野了。”

主人郑重行礼。

当天黎明时分。段珪扔下投河而死的张让，一个人在野外逃迷了路，途中被闵贡的队伍发现。问他天子行踪，他竟回答不知。闵贡骂道：“这个不忠的家伙！”

骑在马上抡起一刀，把他斩了。然后将首级绑在马鞍上，转向兵卒道：“不管怎样，皇上到过这里。”他命人分头搜索，自己也一个人骑着马，四处拼命寻找。

崔毅家周围的树林上空升起炊烟。

崔毅拉开藏匿皇帝和陈留王二人的茅屋板门，道：“这里是乡下，什么都没有。就先把这粥喝了，充充饥吧。”

说着，奉上餐食。

皇帝、皇弟呼哧呼哧地贪婪啜粥。

崔毅潸然泪下，告退道：“请放心睡吧。我在外面守着。”

崔毅在破败歪斜的庄院门口，站了半日。

这时，林间响起哒哒的马蹄声。

“谁？”

崔毅心中大惊，但却表情镇静，手里挥着扫帚。

“喂喂，主人家，有什么吃的吗？给杯水吧。”

循声望去，原来是骑在马上的闵贡。崔毅见他马鞍上拴着一颗生腥的人头，问道：“好说！……不过豪杰，那人头到底是谁的？”

闵贡见问，道：“你有所不知啊。这是跟张让等一伙长久盘踞庙堂为害天下的十常侍之一段珪。”

“啊！那你是何人？”

“河南掾史闵贡。昨夜以来，皇帝不知去向，正在四处搜寻。”

“哦，是这样！”

崔毅高举双手，跌跌撞撞地朝院子深处跑。闵贡觉得奇怪，便牵马紧跟其后。

“有自家豪杰前来迎驾啦！”

听到崔毅的声音，睡在稻草上的皇帝和陈留王一阵狂喜，宛若做梦一般。看见闵贡谒见，喜极而泣，相拥大哭。

帝非帝

王非王

千骑万乘走北邙

草野夏茫茫

回想起来，今年夏初时节，这首歌谣就已在洛阳孩童中流行。天无口，童谣无心，却已预言到今天发生的事。

“天下不可一日无帝。请尽早还幸都城。”

听到闵贡的话，崔毅从自家马厩里牵出一匹瘦马献给皇帝。闵贡让陈留王骑上自己的马，抓住两匹马的缰绳，走出门来，招呼散在各处的兵卒集合。

走了两三里光景，校尉袁绍驰马来见：“噢，皇上无恙乎？”

还有司徒王允、太尉杨彪、左军校尉淳于琼、右军校尉赵萌、后军校尉鲍信等各领数百骑来会，见到皇帝，众人皆哭。

“还驾要隆重，让洛阳百姓放心！”

大家先用快马把段珪首级送到洛阳，暴于街头，同时布告天下，皇帝无恙还朝。就这样，皇帝御驾来到郊外近处。这时，对面山背面兵气马尘大作，一队旌旗遮天蔽日。

“咦……呃……”

随驾将士百官大惊失色，呆若木鸡。

“敌人？”

“这……啊……何人的军队？”

皇帝及众人一片茫然，惊疑恐惧。

这时袁绍拍马来到卤簿前头，大声喝道：“来者何人军队？！皇帝还幸皇城，汝等挡道，实为不敬！”

“噢，是我！”

回答的声音如犬吠一般，从迎面而来的军队正中轰雷般传来。

千翻旗、锦绣幡，队列“刷”的一声两面分开。一匹骏马甩开龙爪，鞍上驮着一个堂堂伟丈夫，飞奔来到袁绍面前。

此人正是屯兵洛阳郊外渑池，任凭何进再三召唤也按兵不动让人疑惑的西凉刺史董卓。

董卓字仲颖，陇西临洮（今甘肃岷县）人。此人号称身高八尺，腰壮十围，肉脂丰重，眼睛细长，智慧如豺，目光似针。

袁绍叱道：“你是何人？！”

董卓态度蛮横，目中无人，走到卤簿跟前，道：“天子何在？”

皇帝战栗，口不能言。百官皆恐，瑟瑟发抖。就连骁勇有加的袁绍，也被董卓卓尔不群的仪态惊得目瞪口呆，拦阻不得。

这时，皇帝御驾后面有人冷冷叱责道：“且慢！”

威风凛凛的声音让董卓不由得退马几步，瞪大眼睛，道：“什么？且慢？！谁在说话？！”

“你先报上姓名！”

说着，皇弟陈留王挺马上前。一个比皇帝年少的赤颜少年。

“啊……原来是皇弟啊。”

董卓也注意到，慌了手脚，在马上行礼。

陈留王始终高昂着头，道：“正是。你是何人？”

“西凉刺史董卓。”

“董卓，你来干什么？是来迎驾，还是来抢皇上？”

“呃……”

“来干什么？”

“来迎驾的。”

“既来迎驾，天子在此，却不下马，无礼之徒！为何还不下马？”

陈留王身体娇小，声音却实在严峻。董卓许是被那威严打动，二话没有，慌忙下马，退到路旁，恭拜皇帝车驾。

陈留王见状，代皇帝对董卓道：“此乃大仪。”

卤簿顺利进入洛阳。董卓心里暗自惊叹。陈留王生就的威风，让他丧胆。

“如此，废掉现在的皇帝，立陈留王为帝……”

这个巨大的野心，早在这时就开始在他心中萌动。

二十 吕布

洛阳余烬终于熄灭。皇帝车驾也顺利还幸宫门。

何太后迎驾，“呜……”的一声母子紧紧抱在一起，一阵呜咽。

良久，太后道：“玉玺呢……”

太后向皇帝索要玉玺。可是，不知何时，玉玺已经丢失。

遗失传国玉玺，对汉室而言事关重大。正因如此，此事一直绝对保密。可是，不知何时此事泄露，悄闻此事之人眉头紧锁，道：“啊，难道又出现了这等亡国之兆吗？！”

董卓后来把渑池驻兵移到城下，每天带铁兵千骑，横行街市和王城，如同出入自家。

百姓惊恐万状，让道回避。

“别靠近！”

“别自找责罚！”

当时，并州刺史丁原、河内太守王匡、东郡太守乔瑁等人偕诸将响应先前诏书来到洛阳，略晚数日，见董卓此状，均不知所措。

一次，后军校尉鲍信悄悄对袁绍道：“须设法才是。那帮家伙把街市、内宫都给平趟了。”

“什么事？”

“你很清楚啊。就是董卓和他身边的那帮人啊。”

“别吱声！”

“为什么？！我感到很不安啊。”

“可是，宫里最近也才刚刚消停下来一点啊。”

鲍信也向王允流露过相同忧虑。可王允一个司徒，也对董卓这样的巨无霸束手无策。

就像渔夫拿着渔网望鲸兴叹一样，王允只是捻着稀疏胡须，拽着尖细下巴，欷歔道：“嗯，就是。我亦有同感，又无可奈何。”

“罢了罢了！”

鲍信心灰意冷，带着手下，逃避到泰山闲地去了。

离开的离开，拍马屁的却拍着马屁跟了董卓，他的势力日渐强盛。

董卓的态度和带兵方式，越来越露骨地反映出他的性格。

“李儒！”

“在。”

“我欲断然行事，如何？”

董卓向股肱李儒问计。这是一个巨大的野心，在他腹中谋划已久。他要废掉现在的天子，把他看好的陈留王扶上帝位，据宫廷为己有。

李儒道：“可以行事。”并补充说，正逢其时，请速行事。李儒的暴逆不亚于董卓，所以甚讨董卓欢心。

翌日。温明园举行盛宴。不消说，主人正是董卓。畏其淫威，文武百官咸集，几乎无人缺席。

“全都到齐。”

听到侍臣来报，董卓端着架子，在辕门前缓缓下马，佩带镶满宝石的宝剑，悠然入席。

玉杯美酒，饮过数巡，董卓站起身来，慢慢说道：“我对今天出席宴会的各位有个提议。”

大家一片寂静，看他要说什么。董卓挺了挺肥硕的身体，道：“我想，天子须天禀玉质，堪万民景仰，兼备坚定不移之仁德，受让宗庙社稷而能巩固之。然新帝志薄懦弱，实为不幸。我等臣民，常忧虑汉室。”

事关重大。听得大家颜色骤变。

董卓低头，环视缄默百官，左拳抵住剑带，右手用力一挥，道：“在此，我斗胆放言。各位不必担忧。所幸皇弟陈留王聪明好学，天质玲珑，诚可谓天子之器。我念如今天下多事，宜于此时立陈留王以代新帝，断然行帝位废立之事。如何？有异议者，起身道来。”

惊天大事，他说得却像宣布结果一样。偌大宴会场面，却无一人咳嗽。满座吓得呆若木鸡。董卓眼中充满自信，环望一圈，好像在说不可能有人反对。

这时，百官席上突然响起有人站立的声音。人们的脑袋齐刷刷地朝那人看去。

是并州刺史丁原。

“我反对。”

董卓刷的一下瞪着他，道：“我不想看木雕，你若反对，说出意见。”

“天子之位在于天子圣意，非臣下可私议之事。”

“不是私议。所以我拿出来付诸公论。”

“当今皇上乃先帝嫡出，并无任何过错瑕疵，亦无罪责。而你在此妄议帝位之废立，却是为何？！若非图谋篡权之人，何出此议！？”丁原讽道。

董卓道：“住嘴！逆我者亡！”

说着，把手放到剑柄上。

“汝欲何为？！”丁原岿然不动。

这也难怪，他身后俨然站立着一位大丈夫，表情令人生畏，仿佛在说：“敢动丁原一个手指头！”

他双眸炯炯，威风凛凛，似有猛豹之气。

作为股肱，经常像秘书一样跟随董卓左右的李儒慌忙拽拽主公衣袖，道：“今天盛宴难得。国政之类凝重话题改天换个场合再谈如何？带着酒意，论不出结果。”

董卓也有所意识，不情愿地松开剑柄，但对立在丁原身后的人，实在是心有余悸。

可是，董卓的野心决不会因为遭到丁原的反对而有所收敛。

虽然盛宴因此一度冷场，但一阵推杯换盏之后，董卓又站起身来，再次确认道：“我刚才所说，大概就是各位所想，天下公论，然否？”

于是，卢植在席上坦陈己见，道：“休要再提。如董公执意一意孤行，别人反倒怀疑董公假废立天子之名图谋篡权。昔日殷太甲无道，伊尹将其放逐桐宫，汉昌邑王登位……”

卢植引经据典，进谏也像学者一样。

董卓大怒，道：“住口！住口！你也想拿脑袋血祭吗？！”说着，董卓回头去看周围武将，用发抖的手指着卢植，道：“斩了他，给我斩了！还不动手！”

“不可！”李儒拦道，“卢植乃海内学者。作为大儒的名望比中郎将还高。一旦杀卢植的事情传遍天下，将是您的失德。损失的是您。”

“那就把他轰出去！”董卓继续怒吼，“革去他的官职！谁要让卢植当官，谁就在跟我作对！”

已经无人阻止。

卢植被革职。从这天起，卢植看破人世红尘，躲进上谷山野赋闲去了。

撂下不表。

就这样，宴会的散场成了杀伐。帝位废立择日再议，百官勉强干杯散去，逃之唯恐不及。

司徒王允最先悻悻而归。董卓还在耿耿于怀丁原的反对，手按宝剑在辕门等候，要斩杀丁原。

可是，刚才就有一个风貌非凡的年轻人，在辕门外骑着黑马，手提方天画戟，频频朝门里张望，物色回家的客人。

董卓一眼看见，叫来李儒询问。李儒朝外面看了看，道：“是他呀，刚才站在丁原后面的人。”

“原来是他。哦，打扮可不一样……”

“大概换了一副装束吧。此人可怖！他乃丁原养子，名吕布，字奉先，武原郡人。听说此人弓马高明，天下无双。惹上他非同小可啊。不如回避，佯装不见。”

董卓闻言，突感恐惧，慌忙躲进园内亭子里。

他屡屡因吕布而讨伐丁原不成，在梦里都会看到吕布高大的身影。

一天。丁原率兵突然袭击董卓大寨。董卓一听，勃然大怒，立时穿上铠甲，来到阵前观看。不错，正是昨日的吕布。只见他上戴黄金头盔，身穿百花战袍，外披唐猊铠甲，腰缠狮蛮宝带，手提方天画戟，驰骋纵横，在马上斩杀无数。虽是敌人，却叫董卓看得入神，内心深深恐惧。

二十一 赤兔马

这天的战斗，董卓大败而归。

吕布骁勇，无人可挡。丁原也跃马疆场，踢踩董卓军兵，看见大将董卓身影，大叫：“篡逆之贼，原来在此！”

拍马便追。

“大汉天下乱于宦官弊恶，万民陷于涂炭之苦。而汝凉州一刺史，对国家无有寸功，却要趁乱实现野心，妄议帝位废立，真是个不自量力的逆贼！来呀，砍下你的人头，暴于街巷，给洛阳百姓当祭品吧。”

说着冲将过来。

董卓一言不发，畏于敌人的优势，心虚胆怯，慌忙逃进自家阵中盾墙里去。

就这样，董卓的军队当天士气不振，董卓也心情大坏，退阵甚远。

夜晚，在大本营里，他叫来众将，叹息道：“敌人丁原暂且不说，他的养子吕布上阵一天，我们甭想打赢。只要让吕布归到我的帐下，天下就是我的掌上之物……”

这时，众将之中有人道：“将军，不值一叹。”

众人回头望去，却是虎贲中郎将李肃。

“是李肃啊。有何良策？”

“有。请将军把爱马赤兔马和一袋金银珠宝交给我。”

“干什么？”

“碰巧我与吕布同乡。他虽骁勇却非贤才。只要让我带着这两样东西和三寸不烂之舌去访吕布，将军的愿望一定会实现。”

“噢，能成功吗？”

“先交给我吧。”

董卓还是一脸狐疑，问身旁李儒意见。

“李肃此说，你看如何？”

李儒道：“为得天下，何惜一马。”

“有理。”

董卓深深点头，采纳李肃所献计策，把秘藏名马赤兔和一袋金银珠宝交给李肃。

赤兔是稀世名马，号称日行千里。马身通红，迎风奔驰，鬃似流焰。虽说赤兔属于董卓将军，天下却无人不知。

李肃让两个随从牵着马，带上金银珠宝，第二天晚上就悄悄来访吕布营寨。

吕布见他，道：“啊呀呀，是你啊！”

他高兴得直拍手。

“你我虽同乡之友，后来却音信全无。你现在究竟怎样啊？”

说着，吕布把李肃迎入帐中。

李肃也叙阔别之情，道：“我仕汉朝，如今奉职虎贲中郎将。听说你也在匡扶社稷，尽心国事。其实，今晚我是前来祝贺的。”

就在这时，吕布突然竖起耳朵，问李肃道：“刚才在寨边嘶叫的是你的坐骑吗？光听嘶鸣声就知道，你有一匹出色的名马啊。”

“不不，拴在外面的不是我的坐骑，是为了献给足下，专门让随从牵来的。去看看，喜欢不。”李肃相邀。

“真乃稀世逸骏啊！”吕布一见赤兔马就惊叹道。

“受此馈赠，何以相报啊。”

吕布设酒宴于军中，极力款待李肃，表现出发自内心的喜悦。

估摸着已到酒酣时分，李肃道：“不过吕布，马可是专程送给你的，但足下的父亲也很了解赤兔马，肯定会从你手上拿走的。那就遗憾啦。”

“啊……你说什么？你醉啦。”

“怎么说？”

“家父已经过世，不在人世了。怎么会夺我的马？”

“不不，我说的不是你的生父，而是你的养父丁原。”

“哦，你是说我的养父啊。”

“想来，足下勇武才略兼备，却像绵羊一样被人豢养在高墙之内，实在可惜啊。”

“可是，家父过世后，我寄养在丁原宅邸很久了。现在已经无能为力啦。”

“无能为力？……果然如此吗？”

“我还年轻，也想大展雄才，可……”

“这就是了。吕布。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日月易迁，空度青春时光难道不愚蠢吗？”

“嗯，嗯……那李肃，就你所见，当今朝臣中可称得上英雄的人究竟是谁？”

“英雄嘛，就是董卓将军啊。”李肃一语道出，“要说敬贤礼士，宽仁德望兼备的英杰除了董卓别无他人。将来必成大业的人首先就数董将军了吧。”

“是吗？还是……”

“足下认为如何？”

“哦，其实我吕布平日也这么想来着。可是他跟丁原关系不和，而且又没有缘分……”

听到这话，李肃取出带来的金银珠宝，道：“这就是董公送给你的礼物。其实我是来当使者的。”

“呃！给我这些……”

“赤兔马也是董公自己的爱马，是他秘藏的宝马，说是给他一座城池都不换的。董公倾慕你的骁勇，对我说，让设法送给你。”

“啊！原来董将军如此厚爱吕布啊。我拿什么回报知己的厚爱呢？”

“不，那很容易的。借耳一用。”

李肃凑过去。

营帐风暗，夜已阑珊。兵卒坠入梦乡，只有不驯的赤兔马拴在马厩里，时不时用蹄子蹬踏地面，声音打破寂静。

“好吧……”吕布用力点头。

在吕布耳边低语片刻后，李儒盯着他闪着怪异光芒的眼睛，离开他的身边，煽动道：“有道是好事宜速。如果决心已定，就请从速行事。我在这里斟酒，等你的好消息。”

吕布立即走出门去。来到大寨中军，窥视一下丁原的帐中。

丁原掌着灯，正在读书，感到有人进来，便道：“谁？”说着扭头去看。

看到吕布面色怪异，拔出宝剑站在那里，愕然起身，道：“不是吕布吗？怎么回事，你的脸色？”

“没什么事。我一个大丈夫，怎么能一辈子当你这个平庸老头的养子！？”

“混……混蛋！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呢……”

吕布一跃而起，一刀砍倒丁原，割下首级。

黑血扑灭灯火，夜惨然黯淡。

吕布疯了一样，站在中军，大呼：“我斩了丁原！丁原不仁，我把他斩了！有志者跟着我，不服者离开我！”

他跑着，呼喊着。

中军骚乱起来。

离的离，跟的跟，混乱已极。有一半人无奈留下，跟着吕布。

骚乱平息，李肃拍手道：“大事成矣！”

未久，即伴着吕布回到董卓营寨，报告事情经过。

“了不起，李肃！”

董卓的欣喜非比平常。

翌日，董卓特地为吕布举行盛宴，亲自迎接，款待有加。

吕布骑着受赠的赤兔马来到现场，滚鞍下马，跪地拜道：“人道是士为知己者死。今日是我弃暗投明的一天，得与公相见，无比高兴！”

董卓道：“今日，大业途中，得迎足下这样的俊猛之士加入我军，诚如旱地遇到及时雨。”

说完拉着吕布的手，迎他入席。

吕布忘乎所以。

作为见面礼，董卓又赠他黄金甲和锦袍。

可怕的酒劲上来，吕布大醉忘形。惜哉，好汉终为眼前欲望所惑，误践青云大志。

吕布钻进囚笼。

董卓已经不知道还会怕谁。他威势兴旺，旭日一般。

他自己领前将军，任胞弟董旻为左将军，封吕布为都亭侯，任骑都尉、中郎将。

为所欲为，无不成功。

不过，还剩下一个问题。那就是帝位的废立。李儒又在他左右频频劝他实现。

“可矣，此次当断然行事。”

董卓在府中举办盛宴，再次让百官聚于一堂。

洛阳城里人喜欢宴乐。尤其是朝廷百官，赏舞乐，嗜饮酒，不辞长夜，醉客颇多。

“今天比上次宴会时气氛和谐多啦。”董卓环视宴会会场气氛，感觉良好。

他觉得时候已到，道：“各位！”从席上站起，试着向全场讲话。

一开始讲的话，作为主人倒极其应景，大家一齐举杯“感谢！感谢！”地应和，经久不息。

董卓觉得这热烈的场面是大家对自己的爱戴，便突然提出废掉现帝，拥立陈留王的话题，道：“呃……以前没有得到诸公明智的赞成，终未形成决议。今天，我意卜此盛宴吉日，一定要把以前没有得到解决的大问题一次议决，并举杯庆祝。诸公意下如何啊？”

宴会场面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就像沸水骤冷一样。

“……”

“……”

问题重大，谁都像哑巴一样三缄其口。

这时，有人在席上叫道：“不可！不可！”

是中军校尉袁绍。他竟敢点燃反对的导火索。

“借问董将军！您为何喜欢平地掀起波澜？为何要一而再地提出废黜现帝，让陈留王登基的阴谋建议？”

董卓以手扶剑，道：“住嘴！什么叫阴谋！？”

“私下谋划废帝之议，不是阴谋是什么？！”袁绍也毫不逊色地吼道。

董卓铁青着脸，道：“什么时候密议啦！？我是在百官面前说出自己想法的！”

“这个宴会是私人场合。如果是朝议，为什么不在皇帝的御座前进行？为什么不请众多重臣和太后出席？”

“咄！啰唆！你要是讨厌私人场合，就滚出去！”

“不！我倒要监视一下这场阴谋宴上有谁会努力赞成！”

“这可是你说的啊！你以为我董卓的剑不快吗？！”

“狂言！各位，刚才的声音听上去是什么？”

“天下事在我。有谁不满我的主张，就跟袁绍一起离席出去！”

“啊！妖雷声起，天日晦暗！”

“再有怨言，一刀两断！滚！滚！你这个逆贼！”

“这样的地方，还有谁要留下？！”袁绍全身发抖，踢翻宴席。

当夜，他就提交辞表，远奔冀州之地而去。

袁绍踢翻宴席出去之后，董卓立刻用刀指着客席，命左右武士道：“太傅袁隗！把袁隗带上来！”

袁隗面如土色，被拖到董卓跟前。他是袁绍的叔父。

“喂，是你亲眼所见吧！你侄儿辱我而去，无礼之极。我要在此砍你的头。砍头之前，我有话要问。要知道，你已经站在人世和冥界的岔路口上。要三思而后答。”

“是……是。”

“你对我董卓宣布的帝位废立之事感想如何啊？是赞同呢，还是跟你侄儿一个想法啊？”

“如同尊命。”

“何谓如同尊命啊？”

“在下认为您的宣言是正确的。”

董卓举剑，声如响雷道：“好！既如此，就让你的头暂且放在你的脖子上。其他人如何啊？我大事已宣。违者军法从事！”

列席百官唯唯慑服，再无一人叫喊反对。

董卓就这样威逼百官宣誓，又一一点了官职名称：“侍中周毖！校尉伍琼！议郎何颙……”

董卓看着他们起立，发布严厉命令，道：“袁绍叛我，内心必思今晚逃回冀州。他有兵力，不可大意！汝等即刻率精兵前去追讨，取他人头来！”

“是！”

三将中二将奉命，就要出去，只有侍中周毖道：“啊呀，在下惶恐，认为尊命欠虑。窃以为并非上策。”

“周毖！你要背叛我吗？！”

“不。为取袁绍一颗人头，却有引发大乱之虞。他平常广布恩德，门下官吏多出，治下聚有财富。如果听说袁绍举起反叛大旗，山东各诸侯将悉数骚动，那可是管得一时之用的啊。”

“我又奈何？！背叛我的人只有讨伐！”

“可是，袁绍本是似有想法却无决断之人，且不识天下大势，只为一时愤怒所左右而离席。彼惧也。如何能为害而妨碍您的霸业呢？不如诱之以利，封他为一郡太守，不动声色，把他放下。”

“此话如何？”董卓回顾坐席右边，喃喃地道。

蔡邕认为大有道理，示意赞同。

“那就暂停追讨袁绍吧。”

“如此甚好，是为上策。”

听到大家口口声声的赞礼之声，董卓突然心情大变，改变成命，道：“差人前去传话，任命袁绍为渤海郡太守。”

后来。九月朔日。董卓请皇帝到嘉德殿，当日布告文武百官：“今日不出者一律处斩！”然后在殿上拔剑，藐视御座，命股肱之臣道：“李儒，念宣文！”

这是预定计划。

李儒清晰应答之后，旋即展开准备好的宣文，高声诵读起来：

策文

孝灵皇帝，不穷眉寿之祚，早弃臣子。皇帝承嗣，海内侧望。而帝天资轻佻，威仪不恪，性情慢惰，凶德已显，损辱神器，宗庙蒙尘。太后亦教无母仪，统政荒乱。众论是起，大革之道……

李儒提高声音继续念着。

百官失色，皇帝在御座上瑟瑟发抖，嘉德殿上一片寂静，宛若坟场。

这时，突然响起“呜呜……”的呜咽声。是皇帝身边的何太后。

太后为泪水所噎，终于跌下座来，抓住皇帝衣摆，道：“不管任何人说什么，你都是大汉皇帝！你不能动啊！决不能从御座上下来啊！”

董卓一只手抓着剑，道：“正如李儒所宣，皇帝昏愚，毫无威仪，太后教诲昏昧，亦无母仪。自今日起，废现帝为弘农王，将何太后打入永安宫，拥立陈留王为帝！”

董卓一边说，一边把皇帝拉下御座，解去玺绶，硬塞进臣子行列，站南面北。

然后，当场剥去哭疯的何太后后服，让她着普通服饰，退至后排。群臣不禁捂住眼睛。

这时。有一个人大声道：“且慢！逆臣！谁给你董卓如此大权，欺瞒上天，强行废黜贤明天子？！……不如与你同归于尽！”

说时迟那时快，群臣中一阵骚动，一人用短剑刺向董卓。

是尚书丁管，一个年轻纯真的宫内官员。董卓大惊，一边侧身，一边呼救，声音出奇丑陋。

“哼，干什么？！”

李儒从旁一扑，拔刀就砍，斩下丁管首级。同时，武士们锋利的兵器一齐刺进丁管的身体。殿上被年轻义士的鲜血染红。

尽管如此，董卓终于在这里达到目的，立陈留王，让他即天子位。百官慑于董卓淫威，唱和万岁。

新皇帝后称献帝。可是献帝年纪尚幼。凡事悉听董卓之意。

即位仪式结束，董卓封自己为相国，杨彪为司徒，黄琬为太尉，荀爽为司空，韩馥为冀州牧，张资为南阳太守……不管是地方官的任命还是辇下朝臣的登用，全部安排心腹。自己则作为相国，挺着肥大的身体横行宫中，穿履佩剑，就像出入自己的家。

同时。改年号为初平。

二十二 春园走兽

废帝年纪尚轻，何太后整日哭泣。两人一起，被深深地幽闭在冷宫永安宫。春来空虚，花月徒增伤悲。

董卓严令冷宫卫兵：“监视不怠！”

卫兵放哨，犯起春困，打起哈欠。忽听幽楼上传来哀伤的歌声，便有意无意地竖起耳朵。

嫩草绿凝烟

袅袅双飞燕

洛水一条青

陌上人称羡

远望碧云深

是我旧宫殿

何人仗忠义

泄我心中怨

卫兵听罢，写在纸上，密告相国：“相国，废帝弘农王作这样的诗歌吟唱。”

董卓看诗，叫道：“李儒在否？”给李儒看诗，吩咐道，“你看这个。身在幽宫，还写如此怨诗。让他们活着，必为后患。何太后和废帝都交给你处置吧。把他们杀了。”

“领命。”

李儒原本就是猛兽爪牙，无情可言。他即刻带十余强悍兵卒，飞奔永安宫而来。

“弘农王何在？”

他噌噌噌地上楼。弘农王跟何太后正在楼上沉浸于春天的忧伤，兀见李儒身影，大吃一惊。

李儒笑道：“不必大惊小怪。相国赠酒，让汝等安享春日，我特来传。此为延寿酒，乃延年百岁之美酒。来，喝上一盏吧。”

说着，李儒取出一壶酒，硬把杯子塞到废帝手中。废帝紧皱眉头，含泪道：“这是鸩酒吧。”

太后也直摇头，道：“相国怎肯给我们延寿酒！？李儒，如果非鸩酒，汝先饮一杯。”

李儒怒目，道：“什么，不喝？是要此二物咯。”

说着递上白练和匕首。

“啊……是叫我们死吗？”

“汝等可任选一样自己所喜之物。”李儒冷漠恶毒地道。

弘农王含泪悲歌：

天地易兮日月翻

弃万乘兮退守藩

为臣逼兮命不久

大势去兮空泪潸

歌罢哭倒在地，垂死挣扎。

太后瞪视李儒，道：“国贼！匹夫！尔等灭亡指日可待！……啊，我兄何进愚蠢，竟引如此禽兽进入都城！”

太后疯骂。李儒嫌闹，一把抓住她的后颈，从高楼栏杆上扔下楼去。

“如何啊？”

董卓边酌美酒，边等李儒佳音。

不久李儒回来，袍子上血污片片，冷不丁递上两颗人头，道：“相国，遵命办妥！”

乃弘农王与何太后头颅。两颗人头，眼睛紧闭。但在董卓看来，那些眼睛，个个怒睁，急欲蹦出，砸向自己。

他皱起眉头，道：“那玩意儿不给我看也罢。去城外埋了吧。”

从此以后，董卓日夜狂饮，不管禁中内官还是后宫女官，不顺眼者，当场斩杀。每到夜晚，他就横卧天子榻上，贪享春眠。

一日。他出得阳城，醉醺醺地假扮御者，用驷驾马车，载众多美人，在城外梅花盛开的梅林作逍遥游。

当日乃村社祀日，毫不知情的农民男女盛装而归。

董相国见状，在马车上突然大怒，道：“身为农民，大好晴天，却不下地，盛装打扮，到处乱跑，简直是不懂礼仪的懒鬼！”

年轻男女突然被相国兵丁追赶，哀号着四散而逃。逃得慢的，被兵卒抓来。

相国气焰嚣张，命道：“牛车裂尸！”

于是，兵卒便用绳索捆住村人手脚，分别绑在两头牛身上，鞭打壮牛，朝东西两个方向狂奔。村人手脚撕脱，鲜血把梅园大地染得片片猩红。

“哈哈，比赏花有趣多啦！”

黄昏时分，马车向阳城归去。

这时，在一个巷子口，突然有人大喝一声：“逆贼！”冷不防朝马车扑来。

美女悲鸣，马儿受惊，引起一场意外混乱。

“干什么？！来人！”

相国躯体肥大，动作不敏捷，但力大惊人。

刺客是一个精悍男子。只见他登上马车，拔出短剑，朝相国的便便大腹猛力刺去。董相国打落短剑，紧抱刺客。刺客动弹不得。

“歹人！何人指使！？”

“遗憾啊！”

“报上名来！”

“……”

“必与谋叛之徒一伙。快说，何人指使？！”

此时，刺客痛苦，大叫：“叛逆乃臣下背叛主君。我不记得是汝臣下！我乃朝廷之臣，越骑校尉伍孚！”

“斩了他！”

董卓一脚把他踹下马车，武士们无数刀枪，当即刺在伍孚身上，把他捅成马蜂窝。

逃出都城后，袁绍被封为遥远渤海郡的太守。后来，每闻洛阳形势，均感胸中郁闷。终于忍无可忍，暗地传书，言辞激越地敦促身在洛阳的同志、位列三公的王允举事。

可是，王允收到书简，也只日夜内心煎熬，毫无讨伐董相国的良策。

因此，王允虽然天天上朝，处理政务，却无精打采，独自一人，心中郁郁寡欢。

一天，碰巧前朝旧臣同处一室，与董相国鼻息相通的高官并无一人。王允暗自高兴，心中暗忖：“天赐良机！”急忙邀请在座各位，道：“今天是在下生日，请诸位一同枉驾在下别馆竹里馆如何？”

“一定前往，为公贺寿！”

称不便者，竟无一人。人人心中郁闷，不约而同地希望避开董卓爪牙，说说心里话。

王允先赴竹里馆，悄然准备宴会。不久，前朝公卿们便在夜晚悄悄汇集而来。

这是不得时运的失意大臣秘密聚会，宴席气氛显得沉郁。劝酒伊始，王允就望着冰冷酒杯发愣，泪水扑簌簌地掉落。

有位客人看不过去，道：“王公，难得生日宴会，理当高兴才是啊。你又为何落泪？”

王允长叹一声，道：“咳，如今这般，哪里有心祝寿？！不才自前朝以来，忝列三公之位，承办政务，却对董卓势力束手无策。耳听万民嗟怨，眼见汉室衰亡，如何还能醉于寿宴！”

说着，用手指揩拭泪眼。

闻听此言，满座皆叹，道：“啊……生不逢时啊。昔日汉高祖提三尺之剑斩杀白蛇，平定天下。尔来王统四百年。怎料我等却生在如此末世！”

“遇到如此时势，我等命真不好啊。”

“……话虽如此，谁敢出声批评董相国及其同党，人头不保啊……”

大家纷纷落泪抱怨，烛光为之黯淡。这时，末席突然有人击掌大笑：“哈哈哈哈，哇哈哈哈……”

公卿们惊讶，扭脸朝末席望去。那里有一位年轻朝臣，独自举杯，面孔白皙，泛着红潮。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看着大家啜泣抱怨，甚觉可笑。

王允责他无礼，道：“我想是谁呢，那不是校尉曹操吗？为何发笑？”

“哦，对不起。但实在忍俊不禁。大家都是朝廷大臣，从晚上哭泣到拂晓，从早晨悲伤到黄昏，横竖就是个哭。照这样，天下万民也得哭着过日子啦。何况这还是生日，特意相聚而来，却又是如此比着哭泣……哇哈哈哈……失礼失礼，实在可笑，止也止不住。啊哈哈哈，啊哈哈哈……”

“啰唆！你本是相国曹参的后代，四百年来代代受汉室大恩，对当今朝廷的情形，难道就不悲伤吗？！我们的忧虑就那么可笑吗！？回答！答得不好，决不饶你！”

“这顿火发得意外……”曹操略微认真起来，摆出一副老成样子，接着道：“在下笑得并非毫无道理。大家都是时下大臣，却像女孩子家似的白天黑夜只顾悲叹抽泣，说到诛伐董卓，竟无计策。……如此没有出息，莫如休要慨叹时势，去给美人当坐椅，听听胡琴，淌淌感动的泪水，岂不更好？！如此想来，岂不可笑？！”

对曹操的讽刺，以王允为首的一干公卿人等，个个面露愠色，酒席一片冷场。

“你既口吐狂言，有何诛杀董卓的良策？莫不是自信满满说大话吧？”王允再次紧逼，责问道。

人们屏住气，都把眼光集中到曹操白皙的脸上，看曹操如何回答。

“怎可无计！”他扬起眉毛，毅然道，“小生不才，但如交给小生，定斩董卓首级，悬于洛阳城头，请诸位拭目以待！”

说得直白。

王允对他充满自信的话语反倒喜形于色，道：“曹校尉，如你刚才所言不假，简直就是天降义士于大地，救万民于苦痛。快快讲来，你有何妙计？我等愿闻。”

“如此我愿道出。在下之所以经常接近董卓，表面上谄媚侍奉，不瞒诸位，是因为内心早已发誓，一旦有机可乘，当下杀死老贼。”

“呃！……如此说，你早有如此决心啦？”

“若非如此，如何敢在诸位面前大笑，口吐狂言呢？”

“啊，天下果有如此义士吗！？”

王允深为感动，大家也放下心来，满脸喜色。

这时，曹操道：“在下对王公偶有所求。”

“你有何求，不必客气，但请讲来。”

“不是别的。在下常听人说，王家自古有镶嵌七颗宝石的稀世名刀传家。为了刺杀董卓，小生愿借名刀一用。”

“如果你能达到目的……”

“此事定要办得漂亮。董相国最近宠爱在下，完全把在下当做心腹。所以接近他，一念之下斩杀他，并不费事。”

“噢。只要行动顺利，可谓天下之大幸。一把传家名刀，何足惜哉！”

王允当即命家臣取来秘藏七宝刀，亲手交到曹操手中，道：“不过，如果失手，事情败露，非同小可啊。须十分小心从事。”

“请放心！”

曹操收下宝刀，当晚宴会也已结束。他英姿飒爽，踏上归途。七宝利刀宛如夜光珠带，在他腰际灿灿闪亮。

二十三 “白面郎”曹操

曹操年轻。尽管他的形象最近突然高大起来，但归根结底还是个白脸小伙儿。

自二十岁那年首次担任洛阳北部尉以来，几年之间，他的才干得到公认，位列朝廷少壮武官。在宫中纷乱、多事的时局中，他从未失足，地位渐渐得到巩固。他年纪轻轻就与新旧势力的高官为伍，不知不觉间已经成长为朝臣一员，早早地崭露头角，卓尔不群。

正如王允在密会上所说，曹操出自名门，相传为汉初丞相曹参后裔。

他出生于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父亲曹嵩辞去宫内官职，早早下野，如今居住在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年纪虽老，但仍健在。

其父曹嵩看“此子凤眼”，便在众多孩子中自幼宠爱曹操。

所谓凤眼，就是像凤凰的眼睛一样细而有光。

少年时代，曹操是个皮肤白皙、头发乌黑、丹唇明眸、不胖不瘦的美少年。而且，学舍的老师和乡里人都怵他的鬼才，道：“此子可怖！”

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少年曹操对学问听一知十，从不见他哪一天在啃书本。他喜欢游猎，拿着弓箭追捕野兽。他早熟，招几个不良少年诱拐村中少女。成天不务正业。

“此子并不学好！”叔父担心曹操未来，悄悄忠告其父。“你太溺爱他，不可不可。父亲眼中，只看到孩子好的才能，却看不到孩子的奸才。”

恰好父亲曹嵩也常听到曹操所干坏事，便唤曹操来到身边，严加训斥，通宵教训。

翌日叔父又来。曹操猝倒门前，痛苦得像抽风发作一样。

叔父正直，不知曹操装病，惊慌跑到屋里，告知操父。

父亲曹嵩也因爱子曹操得病，脸色大变，飞奔而来，见曹操在门前玩耍，与平时并无二致。

“曹操！曹操！”

“何事，父亲？”

“你没事吗？你叔父刚才告诉我，说你抽风，样子吓人，这是大事，叫我赶紧出来看看。我吓坏了，跑出看你……”

“哦……叔父怎么喜欢说谎呢？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此子怪哉。”

“叔父才怪呢。好像你的兴趣就是说谎，喜欢看人家受惊为难。村里的人也说呢，孩子，你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惹你叔叔恨啦？凡事都说我是浪荡公子啦，调皮鬼啦，还有抽风啦，到处张扬。”曹操一脸无辜地道。

此事之后，曹操的父亲凡事不再相信弟弟的话。

“真是娇惯啊，这个做父亲的！”

曹操得意忘形，越发耍奸，搞恶作剧，每日放浪形骸。

曹操，二十岁前并无正当职业，虽有家产，又是名门之后，却如叔父预言，是个令人头痛的青年。

但是，曹操多招人恨，却同时又有任侠风范，颇聚人气。

“人很聪明。”

“可以跟曹操讲，一旦有事，靠得住。”

时人桥玄、何颙异之，把曹操的纵横策略看做奇才。

“当今天下大乱。有朝一日，变成乱麻，最终总要收拾。到时，一定要有非凡人物不可。说不定，以后就是他这种人能够安天下呢。”

年轻人聚会的场合，甚至有人曾经认真地如是说。

有一次，桥玄对曹操道：“你还没有名气，不过我看你是有为的青年。如果有机会，可以跟许子将这个人交往交往。”

“子将，何许人也？”曹操问。

“此人非常善于鉴人，还是个学者。”

“就是看相的咯。”

“不至于如此低下。是更具慧眼的人物批评家。”

“有趣。访他一访。”

一日，曹操造访许子将。有很多弟子和客人在座。曹操报上姓名，想听听他直言不讳的“曹操评”。可是，子将只是冷眼一瞥，鄙视而未认真回答。

“哼哼……”

曹操也把拿手的讽刺本领表现得淋漓尽致，揶揄道：“先生每每鉴识池塘里的小鱼，却还不曾在这间屋里鉴识过大海里的巨鲸吧。”

许子将这才从学究一样薄而黑的嘴唇后面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开口答道：“竖子！何出此言！汝乃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听到回答，曹操道：“乱世奸雄！……可以。”

言罢，满意而归。

不久。年方二十，便当上北部尉一职。

这是皇宫的警卫官。他初上任，严守规定，犯者即便是高官，也都严惩不贷。一次，甚至猖獗一时的十常侍蹇硕的一个亲戚破禁，夜晚带刀在禁门附近走动，照样被曹操棒责。

“那个弱冠警吏啊，一旦犯到他手上，可不留情呢。”

曹操反倒声名鹊起。未久，他就晋升为骑都尉，在地方上爆发黄巾贼之乱时，被编入征讨军，转战颍川等地，总是装备着引人注目的红色旗帜、红色马鞍、红色铠甲，驰骋疆场。就连曾在颍川草原火攻张梁、张宝时遇到的刘玄德及其旗下关羽、张飞，都看得瞠目结舌，道：“彼何人也？！”

就是这个人。骁骑校尉曹操。

曹操接过王允传家七宝名刀，发誓要刺杀董相国。当夜回到家中，抱着七宝刀躺在床上。

他究竟做了一个怎样的梦呢？

翌日。曹操像往常一样来到丞相府。

“相国在哪里？”他向小吏问道。

“刚刚进小阁，在书院歇息。”

于是他径直朝小阁走去，问安。

董相国躺在床上，喝着茶。吕布侍立一旁。

“迟到啦。”一见曹操的面，董卓就责备道。

实际上已经日上三竿，丞相府各厅的工作都已告一段落，到了午休时分。

“抱歉！我那匹瘦弱的老马，走起路来慢得很……”

“没有好马吗？”

“没有。我的薪水很少，想要好马也买不起。”

“吕布！”董卓回头叫道。

“从我的马厩里选一匹合骑的马给曹操用。”

“是。”吕布走出阁去。

曹操忖道：“太好了！”

他心跳起来。董卓骁勇非常，力大无比。

“万一失手……”

他谨慎行事，寻找时机。董卓体肥，在床上正坐稍久就会疲劳。

这时，董卓一骨碌躺到床上，背朝曹操。

“更待何时！此乃天赐！”

曹操心里大叫，抓住七宝刀，嗖地拔出，藏到背后，朝床边靠近。

这时，名刀光芒一闪，阳炎一般映照在董卓旁边壁上镜中。

董卓一个激灵坐起身来，目光犀利，问道：“曹操，刚才的闪光是什么？”

曹操没有时间收回宝刀，心中一愣，镇静道：“哦，最近在下得到一把稀世名刀，特来献上，您若称心，就请佩带。请您过目前，我悄悄地擦了一下，立即光芒满室。”

一点没有惊慌之色，说着递上宝刀。

“哦……拿来我看。”

董卓正拿在手上看着，吕布回来。

董卓好像很中意，道：“果然是把好刀。怎么样，这把刀？”

说着拿给吕布看。

曹操紧接着道：“这是刀鞘。七宝嵌饰多漂亮啊！”

说着把剑鞘递给吕布。

吕布沉默不语，收刀入鞘，拿在手上，催促曹操道：“去看马吧。”

曹操道：“好的。领受了，谢谢！”

说完快步走到院里，抚摸着吕布牵来的骏马马鬃，道：“啊！好一匹骏马！真想在相国面前骑上一试啊。”

听了这话，董卓也终于上当，道：“好啊，试试吧。”

得到准许，曹操“嗨”的一声飞身上马，手起鞭落，说时迟那时快，朝着丞相府门外飞驰而去，再不回头。

“还不回来啊？”

董卓感到奇怪。

“说是试骑一下，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曹操这家伙。”

他嘟囔了好几次。

吕布这才开口，道：“丞相，他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怎么啦？”

“从他刚才向您献宝刀时的举动看，实在有些可疑。”

“嗯。当时他的举动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您赐他马，是他的万幸，也许他已经仓皇出逃了。”

“既然如此，这家伙就不能放任不管。传李儒！先叫李儒来！”

李儒前来，仔细听了事情经过，道：“这下可糟了，犹如放豹出笼。他的妻儿都在都城之外，一定是瞄着相国的性命而来的。”

“可恶的家伙！李儒，如何是好？”

“立刻派人去他的住处，就说您召见他。如无二心，他必来见您。不过，他可能已经不在家里了。”

为了慎重起见，当下派出六七骑当值的兵卒，结果果然如李儒所料。

据后来当值的兵卒报告：

“刚才，曹操骑着黄毛骏马飞也似的驰出东门，当值的兵卒去追，终于在通向城外的关口追上他，询问了他。曹操说：‘我奉丞相急命突然外出。你们阻拦我，耽误了紧急大事，不知道以后丞相会怎么责罚你们！’既然这样，谁都没有怀疑。曹操便扬鞭出关，没人知道他去哪里。”

“这就是了！”董卓的表情充满怒气，红着脸道，“耍小聪明的家伙！平日里对他施恩关照，宠爱有加。他却傲慢不羁，竟敢背叛我。这个匹夫，碎尸万段也不解恨！李儒！”

“在。”

“把他的长相服装画下来，张贴各地，严令缉捕！”

“领命。”

“就说有生擒曹操者封万户侯，有献曹操首级到丞相府者重赏千金。”

“马上安排。”

“等等！还有，”李儒刚要退下，董卓又补充道，“这个计划想起来绝非白面郎曹操一人所为。定有同谋共同参与。”

“当然。”

“这样事情就更严重了。在通缉追捕曹操的同时，还要在都城里过筛子一样进行甄别，一旦抓到嫌犯，立即拷问。”

“是。绝不松懈，从速着手。”

李儒大步离去，召集捕囚厅衙役，发号施令，布置森严的抓捕行动。

二十四 伪忠狼心

抓捕曹操！布告飞传地方各州各郡。

另一方面。曹操鞭打黄马，日夜兼程，风驰电掣地逃去，把洛阳都城远远甩在身后，仿佛与董卓的抓捕比赛速度。很快，来到中牟县（今河南中牟）附近。

“站住！”

“下马！”

刚来到城门，他就被守城兵卒拉下马来。

“中央刚刚下来命令，看到曹操立即抓捕。你的样子和容貌很像布告上的画像。”

城门小吏说完，不管曹操如何解释，根本不听。

“先把他带到府衙去。”

兵卒把曹操围得铁桶一般，押到审讯处。

中牟县令陈宫一见部下押来的人，当即道：“啊，是曹操！不用审。”

他犒劳手下兵卒，道：“我在洛阳当差，直到去年，见过曹操一面。此次走运，如果把生擒的这个人押送都城，我就能封万户侯。你们也会得到赏赐啊。今晚痛饮，提前祝贺！”

曹操当场被关进早已准备好的铁槛车，准备明日解往洛阳。守兵和小吏大肆饮酒庆贺。

日落时分，酒宴结束，小吏、守兵关闭城门，各自散去。

曹操万念俱灰，紧闭双眼，靠在槛车里，默默听着黑暗山谷的响声和黑夜里的风声。

夜近阑珊。

“曹操！曹操！”有人走近槛车，低声呼喊。

曹操睁眼一看，正是白天一眼就认出自己的陈宫，便若无其事地道：“有何见教？”

“听说你在都城，深受董相国宠爱和重用，如何落到这步田地？”

“废话！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你不是已经生擒我了吗？就别啰里啰唆的啦，赶紧押解到都城领赏赐去吧。”

“曹操。你真无鉴人之明哪。……正是好汉惜好汉啊……”

“你说什么？”

“请息怒。因为你总是看轻别人，所以我还你一句。我也是胸怀冲天大志之人。苦无志同道合者共论国忧，唯恨虚度光阴。与你巧遇，便来打探你的志向。”

听了言外有意的话语，曹操也改变了一开始的态度，道：“既如此，说说无妨。”

说着，重又在槛车里坐下。

曹操开口道：“的确如你所言，董卓对我曹操确实宠爱有加。但我是昔日相国曹参后裔，四百年来食汉室之禄。怎可屈于暴发户董卓厉贼！？”

越说语气越重，越说越有激情。

“我想，不如为国刺杀奸贼，以报先祖之恩，于是去取董卓性命。可惜运气不佳，身陷囹圄。而今何悔之有？！”

白脸细眼，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不愧流淌着名门血脉，有一种不争的镇定。

“……”

沉默……良久，陈宫在槛车外见此举止，道：“且慢。”

说着，他迅速打开槛车铁锁，拉开铁门，把一脸惊讶的曹操从车内拽出，道：“曹操，你到这个城门来打算去哪里？”

“老家……”曹操表情茫然，答道，对县令的行为感到不解。“我要回到故乡谯县去，号召各地英雄，举义兵再攻洛阳，堂堂正正地讨伐天下之贼。”

“原来如此。”

县令拉着他的手，悄悄请进自己房里，摆上酒菜，再拜曹操。

“果然不出所料，您就是我所寻求的忠义之士。遇到您真高兴！”

“这么说你也怨恨董卓咯。”

“不，不，没有私怨，是巨大公愤，是义愤。我跟万民一起诅咒董贼，怀着一腔忧国之愤，对董贼憎恨不已。”

“真令人意外。”

“就在今晚，我也弃官出走，与你齐心协力，到你要去的地方，召集天下义兵。”

“哦，真的吗？”

“为何撒谎？说这话之前，不是已经把你放出来了吗？！”

“啊！”

起死回生的巨大喜悦这才在曹操的气息和脸上表露出来。

“那你究竟尊姓大名？”曹操问。

“自我介绍晚了。我叫陈宫，字公台。”

“家住何处？”

“家住附近东郡。我们立即去我家，稍作准备，速速离去。”

陈宫牵出马来，出发前行。二人又把这东郡也甩在身后，火急赶路。

三天后。二人日夜兼程，快马加鞭，来到成皋（今河南荥阳附近）附近。

“今天，太阳又要下山啦。”

“到了这里，已经安全啦……不过，今天的夕阳格外黄啊。”

“又要刮蒙古大风啦。”

“噢，是北边西域的沙尘暴吧。”

“到哪儿投宿呢。”

“能看到村子了。这一带叫什么？”

“刚才山路上有块路标，叫成皋路。”

“啊，那今晚可以去一个人家。”

曹操眉头舒展，在马上手指即将前去投宿的林子。

“哦，在如此僻壤还有熟人吗？”

“是家父的朋友，叫吕伯奢，与家父情同手足。”

“那敢情好。”

“今晚就去他家，请他让我们留宿一夜。”

曹操和陈宫二人一边聊，一边骑马进了林子，迅速拴马，敲响吕伯奢家门。

主人吕伯奢惊讶万分，把不速之客往屋里迎，道：“我想是谁，这不是曹家公子嘛！”

“我是曹操。好久不见。”

“哦，快快请进。出了什么事？”

“此话怎讲？”

“朝廷给各地发了你的画像。”

“啊，是这么回事。我刺杀丞相董卓失手，逃到此地。朝廷称我为贼，发画像通缉我。但董卓才是大逆暴贼。天下迟早大乱。曹操岂能坐视。”

“与你同行的那位是谁？”

“对了对了，忘了介绍。这位是县令陈宫，真乃英杰。守备中牟县城门，竟认出我是曹操，将我抓捕。相互谈论胸中大志，方知二人乃同忧之士，同为时势而忧虑，于是弃官，打开槛车，与我偕行，逃奔到此。”

“啊，原来如此！”

吕伯奢双腿跪下，拜见陈宫，道：“义士！……请助曹操。你若见死不救，曹操一家灭门矣。”

不愧为操父挚友，像个长辈的样子，殷殷拜托曹操的未来。

之后，吕伯奢道：“好啦，慢慢歇息吧。我到邻村买酒去。”

说完上马，匆匆出门。

曹操和陈宫解开旅行装束，在屋内休息。主人却久久不归。

很快夜入初更，外边传来一阵异样响动。曹操竖起耳朵一听，一阵尖锐的磨刀声传过墙来。

“咦？”

曹操眼里闪着狐疑的光芒，推开窗扉，又把耳朵竖起。

“是的……就是磨刀的声音。这么说，主人吕伯奢出门时嘴上说是到邻村买酒，也许是想密报县官，绑了我们，领取朝廷赏赐。”

曹操嘟囔着。昏暗的厨房里，四五个男女你一言我一语，一口一个绑了、杀掉之类，声音明明白白地传进曹操耳朵。

“毫无疑问，这是要把我们关在房间里，阴谋加害于我们。既然如此，我们得先把他们斩了。”

情况紧急，曹操把事情告诉陈宫，突然跃出，转眼就把受到惊吓的一家人和用人，总共八口，统统斩杀。

曹操先催促了一句：“快，逃吧！”

这时，又传来异样的呻吟，还有活物的扑腾声。

来到厨房外边，一头活猪，脚吊在树上，不住叫唤。

“啊呀，糟啦！”

陈宫后悔已极。他明白了，这一家人买来猪，正要杀猪做菜。

曹操打算快快消失在黑暗中。

“陈宫，快来！”

“噢。”

“磨蹭什么呢？”

“可是……心里太不好受了。不胜惭愧！”

“为什么？”

“这人杀得毫无意义！可怜一家八口啊，为了抚慰我们旅途的劳顿，专门买来了猪，是要款待我们的。”

“你是在后悔这事，朝房里双手合十吗？”

“我想，起码念念佛，请求饶恕斩杀无辜的罪过再走……”

“哈哈哈哈……这可不像武人啊。做都做了，已然无奈。战场上一天要埋葬生灵成千上万。就算自己，不知何时也会被杀。”

曹操有曹操的人生观，陈宫有陈宫的道德观。两人不同。

可现在是一莲托生的伴儿。不能争论。

两人向黑暗中奔去。解开拴在林子里的马，飞身上马，逃出两里多地。

这时，有人在马背上绑着两个酒坛从对面走来。越走越近，熟透的水果香味扑鼻而来。来人胳膊肘上着水果篮。

“咦，这不是客人吗？”

来人正是去邻村买酒回来的吕伯奢。

曹操觉得此时遇见他实在难堪，慌忙道：“哦，是主人哪。我们白天来此途中路过一家茶馆，落下重要东西。刚才突然想起，这就去取。”

“可以差家里的用人去嘛。”

“不了不了，骑马就是一鞭子的事，不费劲儿。”

“那就快去快回。我已经吩咐家人杀猪做菜啦。还找到美酒，弄到手啦。”

“哦哦，去去就来。”

曹操草草应付几句，别过吕伯奢，挥鞭抽马。

走了一里来地，曹操突然勒马，“喂”的一声，叫住陈宫，道：“在此稍候。”

说完想起了什么似的，再次掉转马头，飞驰而回。

“这是去哪儿呢？”

陈宫心中不解，感到奇怪，等在那里。片刻，曹操返回，看上去心结已解，道：“这下好了。来，走吧。哎，我把刚才那位也干掉了。一下刺死。”

“什么？你杀了吕伯奢？”

“嗯。”

“已经滥杀无辜，如何还要杀此善人？”

“他若回家，见妻儿用人统统被杀，再善良的人也会仇恨我等。”

“那也是不得已的。”

“如果他去报告县官，便是曹操大患。丢卒保车吧。”

“可是，滥杀无辜，有悖人道啊。”

“否。”曹操像吟诗一样大声道，“这就叫‘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好了，赶路吧。”

“此人可怖。”

听曹操一言，陈宫重新深思曹操的为人和行为，心生恐惧。

此人并非拯救天下苦难之人，并非真正忧世之人，而是欲夺天下的野心家。

“我错了……”

事已至此，陈宫懊悔不已。

他意识到，自己赌上男人的一生，跟曹操结伴，为时过早。

可是。已然走上这条路。弃官，抛妻别子，走上这条荆棘丛生的路，心里是有准备的。

“后悔莫及啊……”

夜已阑珊，月已爬高。借着深夜月光，走了十里地。

在不知名的古庙破败的门前，下马小憩。

“陈宫。”

“哎。”

“你也睡一会儿吧。离天亮还有些时间。不睡，明天赶路会累的。”

“睡吧。但这宝贝马可不能被盗。我把马拴到没有人的地方去。”

“哦，是吗……唉，真遗憾哪。”

“什么？”

“杀了吕伯奢，却彻底忘了把他带的美酒和水果抢来。还是有点慌啊。”

“……”

陈宫再无勇气回答。

把马藏好，片刻以后回到原处。曹操已经在古庙椽下沐浴着月光，心情爽快地酣睡。

“此人多么胆大妄为啊！”

陈宫盯着曹操的睡脸出神，既憎恨又佩服。

“自己过高评价此人了。此人才不是真正的忧国大忠臣呢。人事难料，他不过是一个心如虎狼的大野心家罢了。”

陈宫心想。但还有佩服的一面。

“可是，不管他是野心家也好奸雄也罢，他的大胆、热情和我不得不高看一眼的雄辩之舌，卓尔不凡。定能成为一方英杰啊……”

他独自一人心里暗想。

想到这两点，陈宫扪心自问，暗自忖道：“现在，趁熟睡之机刺杀曹操也是可以的。留着他，这样的奸雄日后必会为祸天下。……是啊，还是现在替天行道为好。”

陈宫拔出剑来。

曹操鼾声大作，浑然不知有人已经瞄上自己酣睡的面孔。那张脸实在端秀。陈宫犹豫起来。

“不，等等！”

杀死酣睡之人不算武人本领。是不义。

而且，当今乱世，诞生出这样一个奸雄，乃是天意亦未可知。在他酣睡之际夺了他的天寿，也许反倒有违天意。

“啊……现在还犹豫什么？我也过于自寻烦恼。月光敞亮，是啊，我也望着月亮睡上一觉吧。”

想到这里，陈宫悄悄收剑回鞘，在同一个屋檐下蜷成一团，很快睡去。

二十五 南风竟吹

话说日子一天天过去。曹操终于来到父亲所在的乡土。

此地乃河南陈留，土地肥沃，广袤丰饶。南方文化富于进取，不同于北方的厚重。人们灵活，勤劳，目光敏锐。

“帮帮我。”

曹操回到家中，向家人一一禀明事情经过，请求家人相助，语调恰似幼儿向母亲要点心一般。

“我决心举起义兵大旗。不管谁说什么，这个决心决不动摇。请父亲助我一臂之力。”

父亲曹嵩表情惊讶，沉吟半晌，道：“噢……事情搞大了啊。”

但在儿子当中打小他就最宠曹操，便道：“如何帮？”连句责备的话都没有。

“需要军费。”

“军费，就咱家这点财产养不活多少兵。”

“所以，请用父亲的面子介绍富豪给我。曹家虽然没有财产，但远承夏侯氏血脉，是大汉丞相曹参后裔。请利用这个门第，向富豪告贷。”

“那我就向卫弘说说。”

“父亲可否把他请来，设酒宴一天。”

“在你看来，什么事都那么容易！”

“举重若轻，这才是成就大事的秘诀啊。”

父子定下时日，在自家宅邸请来卫弘。

卫弘看着曹操，道：“听说你去了都城，不知不觉已经长成一个好青年啦。”

曹操竭尽殷勤地款待他。

打开话匣子后，曹操说出胸中大志，请求援助。

促膝而谈，很是认真。曹操心里打定主意：卫弘不同意，决不让他活着回去。所以拜托时，虽然话语宁静，目光却似刀刃般锐利。

不过卫弘一听，当即允诺，道：“好的。我欣赏你的忠义，就帮你一把。近来天下大乱，我也在叹息，却无你那般器量，正在观察时势发展。……你要多少军费，我就给你准备多少。”

曹操大喜。

“呃，这么说您答应啦？既如此，我便速速招兵。”

“好啊。不过打败仗可不饶你哦。你得有充分胜算再举大事。”

“只要军费不用担心，什么事情都能办到。我们的义兵会把河南塞满，您就瞧好吧。”

在父亲曹嵩眼里，曹操再大，也是孩子。他反倒在一旁担心卫弘过于相信曹操的豪言壮语。不过，后来看到曹操做事，渐渐感到无人可敌。

曹操首先广招近乡壮丁，做二旒旗，一旒大书“义”字，一旒大书“忠”字，对外宣称：“我乃奉朝廷密诏，来到此地。”

曹家现在已经沦落成地方乡绅，但毕竟是名门。嫡子曹操人才出色，闻名遐迩。

“奉密敕而来。”曹操的这个说法首先打动了附近村中的壮丁和怀才不遇的乡绅。

“陈宫，这样的杂兵不成气候。更有实力的各州刺史、太守会不会来聚呢？”曹操经常向陈宫问计。

陈宫献策。

“只是把忠义写在旗上干等可不成。请更多地吐露忧国情怀。把铁血、打动人心的东西抛出去。”

“怎么做才好呢？”

“发檄文。”

“你写吧。”

“好。”

陈宫写好檄文。

他是真正的忧国志士。他写的发自内心的檄文，让人读了不能不奋起。

“啊，好文章！读了这篇檄文，我都会提兵前来参加。”

曹操佩服，立即把檄文飞传各州各郡。

英雄，仅仅是英雄，照样一事无成。成就霸业者有三样东西不可少：天时，地利，人和！

曹操的檄文正得天时。

不日就有英才俊杰、精兵猛将陆续不断地前来，投奔到他的“忠”、“义”大旗之下。

既有人自报姓名：“我乃卫国人氏，名乐进，字文谦，愿投奔麾下，共讨逆贼董卓。”

也有可靠之人现身：“我等乃沛国谯郡人，夏侯惇、夏侯渊兄弟，带来手下兵马三千。”

这对兄弟是曹家原来在谯郡时豢养的养子，所以率先来投也是当然。此外每天在军簿上登记到达的人不胜枚举。

如山阳巨野人李典字曼成者、徐州刺史陶谦、西凉太守马腾、北平（治所在今河北丰润东南）太守公孙瓒、北海（治所在今山东昌乐西）太守孔融等大人物，各率数千骑、数万骑之大军前来响应。

曹操的两位堂兄弟曹仁、曹洪也来到他的帐下。

另一方面，面对这些兵马，曹操从卫弘那里拨出足够军费，充实武器粮草。

“就看他军费那么丰足，他的檄文绝非空文。也许真的奉了朝廷密诏。”

就连观望形势的人看到曹操的军备急速增长，规模日渐增大，都在心里暗说：“晚去一天就会损失一天。”

于是，争先恐后前来投奔。

“义兵塞满河南。”

曾几何时曹操对卫弘说的话，如今已不再是一句空洞的豪言壮语。

因而富豪卫弘不惜投入家财。不，他以外的富豪也都不请自到，运来金银粮草，道：“请义军使用。”

曹操已经拥有众多将星侍奉左右，在三军幕帐里泰然稳坐。传富豪来献钱物，曹操也只说一句：“哦，是吗？有东西拿来，就收下吧。”连见都不见。

渤海太守袁绍先一步逃出都城，公开了反对董卓的态度，被朝廷视为祸星。曹操的檄文也送到他的手边。

“曹操举起了大旗。我们如何答复这份檄文？”

袁绍召集心腹，早早开议。

他的帐下有很多充满豪气的壮年大将和年轻将校。田丰、沮授、许攸、颜良。还有审配、郭图、文丑等铮铮人才。

“谁把檄文念一遍？”

颜良应声道：“我来吧。”说完大声念起来：

檄文

操等谨以大义布告天下。董卓欺天罔地，灭国弑君，秽乱宫禁，残害生灵，狼戾不仁，罪恶充积。今奉天子密诏，大集义兵，剿戮群凶。望携义师，前来会忠烈之盟，上扶汉室，下救黎民。檄文到日，其速奉行。

“这才是我们盼望的天之声音，地之舆论。太守，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到了跟曹操协力的时候啦。”幕将异口同声。

“可是……”袁绍还是有点踟蹰的样子，“曹操不可能得到密诏啊……”

“无所谓嘛。奉不奉密诏，只要他事情做得对……”

“说得也是。”于是终于下定决心。

一旦议定，袁绍也不愧名门出身，又有多年人望，立马备齐兵马三万有余，夜以继日，驰往河南陈留。

到了地方一看，景况之盛竟令袁绍大吃一惊。他一边提笔在军簿上登记到达，一边仅拣重要的友军来看，阵容真是强大。

首先，第一镇是后将军南阳太守袁术，字公路。

接下去是：第二镇冀州刺史韩馥；第三镇豫州刺史孔伷；第四镇兖州刺史刘岱；第五镇河内郡太守王匡；第六镇陈留太守张邈；第七镇东郡太守乔瑁。

此外还有济北相鲍信，字允城；西凉马腾；北平公孙瓒。宇内名将猛士的名字云集。袁绍兵按到达顺序，被配列为第十七镇。

“幸好自己也来参加了。”

来到这里，看到实情，袁绍也由衷地这样想，对时势骤变感到震惊。

从第一镇到第十七镇的将军，都是从各自领地率手下兵马一万以上前来参加义兵的。

其中，不知还有何等豪强俊杰藏龙卧虎。

尤其是第十四镇的军队里，尚有深渊蛟龙等待时机。

第十四镇的军队是北平太守奋武将军公孙瓒。响应檄文，从北平提一万五千余骑南下，途中来到冀州平原县附近，有人大声叫住公孙瓒道：“且慢！且慢！”

“何人？”

旗下武士扭头看见，旁边桑田里有两三旒黄旗哗啦啦地飘扬，朝这边走来。

“咦？哪儿来的武士？”

正狐疑间，出现三个武人，带着家丁杂兵十来人，在公孙瓒马前跪下，道：“将军，请将我等三人带入大义之军中。我等不才，愿不惜犬马之劳，打先锋讨贼，在战场上表现尽忠之诚。特在此恭候将军路过。”

公孙瓒看着他们，起初还当是附近的乡士。但觉其中一人在哪里见过，便有心试探，问道：“来人莫不是刘玄德？”

回答是：“正是。你还记得啊。我就是刘玄德。”

“哦，果然哪……”公孙瓒惊讶不已，“黄巾之乱后，在洛阳外门匆匆见了一面，后来你官居何职啊？”

“惭愧啊。碌碌无功，未得升迁，在这偏僻乡下，当个县令。”

“官职卑微。如此人物，埋没僻壤，实在可惜啊。……呃，你带的两位何许人也？”

“是我的结拜兄弟。”

“哦，是令弟啊。”

“一个叫关羽，另一个叫张飞。”

“有官职吗？”

“关羽是马弓手，张飞是步弓手。……说到官职，两人都不过是兵卒。”

“都是足可信赖的大丈夫，却当田野小卒终其一身，可惜啊。……好，好，如果你们志同道合，可随我军，一同起事。”

“这么说您准了？”

“求之不得。”

“一定杀掉逆臣董卓，扫清朝庙。”

玄德、关羽一起谢恩起誓，再拜起身。

“所以，不是我说嘛。”这时张飞嘟嘟囔囔，道，“董卓南下讨伐黄巾贼时，在颍川大寨里，我就说要杀了他。可大哥你们不让，才弄成今天这个样子。……当时如果让我杀了董卓，也不会发生今日之乱。”

玄德听后责道：“张飞。尽说些没用的废话！你可速速到大军后面跟着。”

然后，自己也故意进入中军偏后的队列里，一同参加到曹操的巨大计划中去。

就这样。现在可以说，曹操的策划已然巩固。布阵、作战全部形成。

共有十八路诸侯前来会合，兵力数十万。从第一镇到第十七镇，营寨绵延二百余里。

卜吉日，曹操筑坛，杀牛宰马，举行祭祀，主持举旗仪式，道：“我等在此起义！”

仪式上，诸将提议道：“现在义兵已兴，欲讨逆贼。宜立三军盟主，作为全军首将，我等当受其命。”

“然。”

“当然。”

大家异口同声，一致希望。对此，曹操道：“如此，当推举何人为首将？”

于是大家互相谦让，无人厚颜自荐。

“袁绍如何？”最后曹操指名道。

“袁绍本是大汉名将后裔，且父祖四代位列三公要职，四方好官多出门下。论名望地位，袁绍才是当之无愧的盟主。”

听曹操此言，袁绍谦逊道：“不不，我终非此器。”

推让再三。但那是他对其他诸将的一片礼仪。终于在众人的推举下，袁绍按惯例应承下来，道：“如此我就……”

翌日。在仪式场地筑起三层高坛，五个方位竖立旗帜。诸将列队，手捧白旄、黄钺、兵符、印绶等物。袁绍衣冠齐整，佩剑登坛，道：

“在此结成赤诚之大盟。发誓定要挽回汉室之不幸，拯救天下亿民于水火。不才袁绍，众望所推，受指挥之大任。皇天后土，祖宗神灵啊，愿仰鉴之！”

说完焚香，在祭坛上行拜天之礼。诸将兵卒众皆垂泪，道：

“天下黎明到矣。”

“不日定将一扫洛阳逆军！”

将士个个切齿，摩拳擦掌，慷慨之气，焕然一新。仪式结束，万岁呼声经久不息，天云欲开。

袁绍受诸将礼毕，发出第一道命令：

“我今薄才，被推上盟主之座。既然如此，有功之人必赏，有罪之人必罚。诸公宜示部下，从严行事。谨慎勿怠。”

“万岁！万岁！”三军响应，喊声如雷。

袁绍发布第二道命令：

“我弟袁术略有经营之才。命袁术即日起掌管粮草，谋划给诸将寨中兵站运输补给。”

人们对此也响应支持。

“接下来，我军就要立即踏上征途。谁愿为先锋，攻破汜水关（今河南荥阳西北汜水镇）城门？”

“某愿往。”

有人盔甲上插着旗子，应声而出，自报姓名。是长沙太守孙坚。

二十六 江东之虎

这天拂晓。洛阳丞相府莫名地紧张起来。

快马接二连三，武卫门前，杨柳树上，已拴快马多匹，嘶鸣声声，心事重重。

“丞相，快醒醒！”

李儒面色大变，敲响董卓寝殿大门。

值夜的兵卒道：“醒啦，请！”

说着撩开帐幔，把他放进室内。妖艳的美女和天真可爱的女童伺候着，在玉盘里盛上水端着。看见谋士李儒进来，行注目礼，远远退入化妆间里去。

“一大早的，怎么啦？”

董卓照例吃力地晃动着膘肥肉厚的巨大躯体，朝卧榻走去。

“出大事了。”

“是宫里吗？”

“不。这次是在遥远的诸侯国里。”

“是草贼作乱吗？”

“不是。是未曾有过的大规模叛军起义。”

“在哪里？”

“以陈留为中心……”

“这么说，首谋就是曹操或者袁绍啰。”

“正是。曹操矫诏，顷刻之间诓来十八路诸侯，编成大军，连营二百余里。”

“岂可置之不理？！”

“正是。”

“呃……还没有详细报告吗？”

“昨晚半夜起到今天拂晓，快马频来。敌军已经拜袁绍为大将，曹操为参军。吴国孙坚领第一波先锋，已经攻到汜水关附近。”

“孙坚……哦，长沙太守吧。此人打仗如何？”

“不可小觑。他是以兵法闻名的孙子后裔啊。”

“是孙子的后裔？”

“是的。吴郡富春（今浙江富阳）人氏，姓孙，名坚，字文台。此人在南方颇有名气。”

李儒把曾经听说的孙坚为人如此这般地道来。

话说孙坚十七岁时陪伴其父往钱塘地方旅行。当时钱塘地方码头海盗横行，深受其害的旅船游客不计其数。

一天傍晚，孙坚与其父一道正在码头上行走。海边有海盗数十人从海上卸下财货，吵吵闹闹正欲分赃。

孙坚见状却敢突然拔剑，跃入海盗人群，将海盗头目一劈两半，叫道：“我乃沿海守卫！”凶神恶煞一般乱砍乱杀。

海盗大惊，尽数逃走。堆成山的盗抢财宝后来尽归受害人之手。里面还有钱塘富豪视为传家宝的宝石匣子。但孙坚却一件谢礼也不曾收。

自此而后，他的名声就响彻南方，他的人望无人可摧。

“噢，噢……看上去这家伙相当了得啊。如此说来，我们也得派一员像样的大将前去讨伐啊……”

董卓谨慎起来，道：“是啊，谁合适呢？”

他心中盘算。

这时，帐幔后有一个人不平，道：“丞相，丞相，怎么把我忘了呢？！”

“谁在帐后？！”董卓责问。

“我是吕布。”吕布现出身影，施礼道，“犹豫什么呢？曹操、袁绍之辈有何了得，平息他们的谋反并不费事儿。此时不用我，赐我赤兔马又有何用！！”毋宁说是责备的口气。

“让我吕布前去。看我去破草芥之军，斩了孙坚，把追随曹操、袁绍等逆徒的诸侯们的脑袋，一个一个取来，摆在地上排队。”

“哎呀，这下心里踏实啦。”董卓大喜，安慰道，“有你在，我可高枕无忧啦。怎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像卧房的帐幔或看门狗一样！？”

这时，丞相室帐外闻变赶来的众将已经摩肩接踵。

“吕布将军，且慢。杀鸡焉用牛刀。我愿打先锋，迎战敌军先锋。”

一位将军说着走进来。

众人目光集中过来，看是何人。只见此人虎体狼腰，豹头猿臂，长有一副稀世骨架，真乃骁将。

正是关西人华雄将军。

“哦，是华雄啊。说得好！你先下汜水关，守好险要，保我洛阳安全。”

董卓大喜，立即准他印绶，拨兵五万。

华雄再拜而退，选李肃、胡轸、赵岑三人为副将，威风凛凛，当日向汜水关进发。

飞报早早传到袁绍、曹操的革新军中。

“敌人来啦！”

承担先锋的孙坚寨中，尚未做好精神准备，气氛紧张。

先锋的后寨由济北相鲍信担任。听到飞报，鲍信悄悄唤来其弟鲍忠，道：“如何，贤弟，你可否带小股部队从近道迂回，奇袭汜水关敌军？”

“干吧。”

“其实，长沙孙坚早早当了先锋，如此下去，我等只有仰拜其荣誉的份儿。岂不憾哉？”

“我亦如此想来。”

“如此速去。一旦顺利突入关内，马上点火。以烟为号，我将大举进攻。”

“领命。”

鲍忠跟兄长鲍信合谋之后，只引五百骑趁夜翻过无路可走的山岭。

但是，敌军华雄很快得知此次行动。鲍信被小股望风兵卒钓着孤军深入，被敌军很快包围，跟五百兵卒一起，遭全歼于敌军地界。

就在这时。华雄自己挺马上前，一刀斩鲍忠于马下，道：“好兆头啊！”

说着取了鲍忠首级，快马送到洛阳。

董卓马上送来表彰和一把宝剑。

先锋将军孙坚命道：“出发，压上一阵。”他并不知道鲍忠偷出营寨，早早献首级于敌军，让敌军欢欣鼓舞。

他按既定战术行事，做好充分准备之后，向汜水关正面发起进攻，在城下骂道：“辅助逆臣的匹夫！还不早早乞降！我乃革新军先锋。汝等拙眼，看不清时势变革刻不容缓吗？！”

华雄闻言，道：“可笑！信口雌黄的家伙。”说着环视自己周围。“谁去取孙坚的首级来，建城下第一功？”

副将胡轸应声而出，道：“愿领命前去。”

胡轸当即从华雄处领五千兵马，下得城来。

华雄似乎并不放心，自己又带一万兵马，从侧面出城。

城下激战已然开始。

孙坚挺抢杀来，道：“出城的可是胡轸。来吧！”

胡轸道：“不知深浅的家伙！”

说着挥舞长矛，夹着悍马肚子，一跃而上。

这时，孙坚旗下程普道：“这只狼！不劳主公动手。见鬼去吧！”

说着把矛横刺里掷出。

长矛逆风飞去，咔嚓一声刺穿胡轸喉咙，把胡轸的身子倒着拖下马来。长矛串着胡轸，立于地上。

华雄捶胸顿足，道：“胡轸已死！”

胡轸的五千兵马已经溃退，无法收拾。

“撤啊！撤啊！”

华雄权且把兵马收回汜水关，关闭所有城门，向乘势靠近的敌军抛掷石块、圆木，放射铁箭、火箭，势如雨淋。

好不容易取了敌军副将，孙坚的部下也牺牲不少。

“如此无益。”孙坚早察时机，利索退阵，率兵马来到一个叫梁东的村庄附近。

然后向袁绍大营送去当天的猎物——胡轸的首级，同时请求：“请速送军粮。”

可是，大营里有人怨恨孙坚，对主帅袁绍耳语道：“主公三思。”并进谗道，“孙坚此人乃江东之虎。让他当先锋，即使攻陷洛阳，杀掉董卓，也是杀狼迎虎。瞧他那副急于立功的样子，大致可以看出他的邪心。……军粮渐渐匮乏是个好机会，可以利用这个机会，不送军粮，等他兵卒士气沮丧，大乱而散。这就叫做明智。”

袁绍听后道：“实在有理。”

于是采纳此言，最终没有送去军粮。将士由十八路诸侯汇集而成，虽说是友军，但各怀异心，内心各有所求，虎视眈眈，真是无奈。

二十七 关羽一杯酒

汜水关方面不断放出密探，侦察敌军动静。一次，有细作向李肃报告道：“最近孙坚寨中似无士气。奇怪的是兵站部没有炊烟升起。不会是饿着肚子打仗吧？”

李肃听后，次日又从别的方面叫来两个细作，问道：“最近敌军后方有何变化？敌军粮道如何？”

答曰：“一个半月来没有粮车通过。”

李肃点头，转向另一个细作问道：“敌军马匹可肥？”

“近来看上去瘦得蹊跷。”

“敌军都唱什么歌曲？”

“常唱思乡歌曲。”

“好了。”

屏退细作，李肃立即来见大将军华雄，献上一计。

“生擒孙坚的时机已到。今晚在下领一军抄近路绕到敌军后方，突然夜袭，以火为号，将军打开城门，从正面一举杀出。”

“有成功把握吗？”

“当然有。据在下探知，孙坚见疑，后方似已拒送粮草。孙坚首级如今唾手可得。”

“是吗？今晚月亮真亮！”

“难道不是绝好机会吗？”

“好，干！”

傍晚，定下密计。

是夜，李肃率一队奇兵借着月光抄近道，绕到以梁东为依托下寨的敌军背后，突然喊声大举：“喔——喔——”

李肃奇兵趁夜黑冲入孙坚寨中，四处放火，拉弓放箭，攻杀过来。

华雄看到梁东上空红色火光，便依计行事，命人把汜水关城门大开八字，道：“生擒孙坚！活捉孙坚，押到门前！”

说着，驱马万军之中，宛如峡谷涌出的山云，杀下城去。

梁东军如何抵挡得住，立时逃乱。

“顶住！”

“莫慌！”

孙坚手下善战，鼓动部下，但兵卒甚弱。

不知何故，后方一个多月前就开始断绝军粮运输，以致兵卒心中不平，军纪不整，兵瘦马羸。

“无奈啊！”孙坚心想，无计可施。

手下程普、黄盖等人也已走散，孙坚只带了家丁祖茂一人，策马逃离惨败的营寨。

敌将华雄策马如飞而来，大叫：“孙坚，好不卑怯，哪里逃！”

“看你叫！”

孙坚回身，在马上弯弓搭箭，还以颜色，连射两箭，弓都瞄歪。他心里焦急，再搭一箭，用力过猛，弓断两截。

“糟糕！”

孙坚扔掉断弓，拍马逃入林中。

“主公，主公！”祖茂一边驱马紧随其后，一面对孙坚道：“请把头盔摘掉。头盔闪亮，红得扎眼，成了敌军的目标。”

“啊，对呀。”

孙坚方悟，难怪追兵的箭如此集中射来。他迅速摘下头上被称做“帻”的朱金襕头盔，挂在尚未烧尽的民家屋椽上，慌忙躲进附近密林。

观察片刻，果然敌军射来的箭雨点般飞向头盔。

但任你再射，头盔依旧亮光闪闪，岿然不动。敌军弓箭手心生疑窦，快步近前，骚动起来：

“啊呀，孙坚不在啦！”

“只有头盔耶。”

密林上空，月光煌煌。白影黑影，像鱼群游动一样寻找孙坚下落。

其中也有华雄的身影。

孙坚的家臣祖茂原来躲在大树背后，看到华雄，怒火中烧，大叫：“哼！董贼股肱！”

挺枪就刺。

华雄眼快，眼睛一瞟，雷喝一声：“败军匹夫！原来在此！”

声音简直就像利刃生风，直要把大树劈开。只见寒光一闪，祖茂头颅飞落。

华雄朝血雾后面的兵卒说了句：“让人把刚才的首级捡来。”

说完勒马，悠然向别处去。

“啊，真险哪。”

后来。孙坚放下一颗悬着的心，朝周围张望。他就屏住呼吸，藏在遗弃祖茂无头尸处附近的灌木丛里。

“祖茂啊……唉，惨哪！”

孙坚潸然落泪。想起祖茂平日的忠诚勤苦，他心中痛楚。

可是，尚在敌军重围之中。孙坚调整心情，想杀开一条血路。他忘记箭伤疼痛，步行两里多地。

孙坚很快召集起逃出来的兵卒，人数不足全军十分之一。此役大败，几乎全军覆没。

悲痛的黑夜逝去，天色已亮。

昨夜残月，好似败者伤魂，一片惨白。

“先锋全军覆没！”

“敌人大军正乘胜追来。”

后方大本营发生巨大动摇。

主帅袁绍、幕僚曹操，脸色大变。

先前。刚刚收到不利战报，称鲍将军胞弟鲍忠偷出营寨，人马损失颇大。现在又收到战报，说先锋孙坚遭到毁灭性大败。寨中诸将、全军兵士个个士气沮丧，不知如何是好。

只得如此吗？束手无策吗？

以袁绍、曹操为首，十七镇诸侯当天在大本营齐聚一堂，召开作战会议，试图挽回颓势。

敌军昌盛，敌将华雄有万夫不当之威名。为其震慑，会议也委靡不振。

主帅袁绍阴沉着脸。忽地，他看见座上公孙瓒背后站立一人，嗤嗤发笑，便问：“公孙瓒，侍立在你身后的人是谁？”

语气不悦，溢于言表。

袁绍一问，公孙瓒约略回顾身后，道：“啊，他呀。”

他借机向满堂诸将正式介绍。

“他是涿县楼桑村人，是在下少时朋友，叫刘备，字玄德。前几天还在平原当县令。请各位将军关照！”

曹操瞪大了眼睛，道：“噢，就是那位黄巾之乱时，曾在广宗平原和颍川地方，率领无名义军大振武名的那位吗？”

“正是。”

“难怪似曾相识。……是的，是的，颍川会战中在旷野包围火攻贼兵时，我们曾在阵前互相打过招呼。已经很久了，都快认不出来了。”

袁绍也释了起初的疑心，为无礼的质问道了歉，道：“早就听说楼桑村有名门子孙。这位玄德，就是汉室宗亲。给他让座！”

一位将军腾座，让道：“请坐。”

刘备这才第一次开口，道：“不不，我一个小小县令，不比各位将军，身份不同，岂能与诸公同座！站立即可。”

他坚辞不坐，还像原来一样侍立在公孙瓒身后。

袁绍摇头，道：“无须客气。又不是给你的公职让座。你的祖先是前汉皇帝一脉，于国有功，所以聊表敬意。不必客气，就座就是。”

公孙瓒也一同道：“好意难却，就领情吧。”

众将军也都劝座。于是玄德道：“那就领受了。”

拜谢堂上众人后，这才坐下。

于是关羽、张飞挪动脚步，改在玄德身后侍立。

正在此时。早上开始的大战已经持续半日，渐战渐酣。

先前的胜利让华雄军很骄傲，纷纷道：“逆军号称十八路诸侯十七镇大军，看来也是乌合之众。没啥了不起。”

他们举洛阳精兵踏平孙坚一阵，乘势出得汜水关。而且已经像风卷树叶一般杀出数十里，鼓声响彻云霄，喊声撼动山川，早已攻到这里革新军首脑所在地的近旁。

“我军第二阵已被攻破。”

“第三阵也被攻破。”

“遗憾！中军已经大乱，看来危险。”

战败的报告一个接着一个。

传令兵说：华雄敌军把孙坚的红色头盔挑在长竿上，叫骂袭来，势如洪流。

接连不断的战报说的都是革新军方面的危机，以主帅袁绍为首，满堂诸将也都失色，沉不住气。

“如何是好！”

曹操道：“狼狈亦是无奈。此时更需鼓足勇气。”

他回头命侍立一旁的部下道：“拿酒来！”

“是。”

各位将军的几上都放上酒杯一只。曹操举杯，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喔——”

“啊——”

喊声如百雷炸响，大地隆隆轰鸣。又有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来到堂前阶下，大叫：“顶……顶不住了！”

言毕气绝而亡。

很快第二骑、第三骑来报：

“中军已被敌人铁骑蹂躏，兵卒四散，防备也已薄弱。”

“大本营紧急转移，否则危险，将被包围。”

“啊呀呀，那边莫不是敌军先锋……”

报来报去，此处大本营也成了立在暴风中心的一棵树，枝震叶颤。

曹操让部下斟酒，稳稳端坐，但脸色越醉越苍白。

“一旦被围……”有人已经早早地悄悄议论大本营的撤退。

哪里还能喝酒，诸将半数以上都已面如土色。

万丈黄尘，遮天蔽日，山川草木，处处喋血。

这时，突然有人从座上站起，道：“我军无可再言。既如此，我愿前往，打乱敌阵，一举挽回我军颓势。”

声如咆哮，拔剑嗖嗖。

此人便是大将俞涉，乃袁绍将军宠将，骁勇之誉颇高。

“快去！”

袁绍递过酒杯，与他壮行。

俞涉一口气喝完，道：“我去也。”

遂引兵直驱敌阵中央。眨眼工夫，手下兵卒大败而回，道：“俞涉将军在乱军中与华雄相遇，战六七合，被斩于刀下。”

满堂诸侯众皆惊吓，起出一身鸡皮疙瘩。

这时，太守韩馥道：“不必惊慌。我有一勇将潘凤，身经百战，奋勇当先。如果他去，定取华雄，易如反掌。”

袁绍大喜，道：“此人何在？”

“大概在后阵右翼。”

“速传他来。”

“是。”

潘凤应召而来，手提火焰巨斧，骑黑马，飞奔来到大本营阶下。

“好一个可靠豪杰！立即杀将进去，取敌将华雄来！”

潘凤奉袁绍之命，当即杀入乱军之中。但不久有人来报，潘凤也被华雄所斩，首级在敌军的凯歌声中被敌兵当成沙袋掷玩。听到来报，满堂再次鸦雀无声，看来斗志已经丧失殆尽。

袁绍击股叹息。

“啊，惜哉！早知如此，把我的臣下颜良、文丑两员大将带来就好啰。”

他起身离席，捶胸顿足，又回到席上，继续嗟叹。

“颜良、文丑二人为了准备后续兵员，特意留在了封地。此二人但凡有一人在此，战敌将华雄真手到擒来。可……”

满座默然。只有袁绍的责备声越来越高。

“各路诸侯也都在此，可手下众臣竟无一员大将能敌华雄。岂不为天下耻笑！？难道要把耻辱留给后代吗？！”

说归说，主帅尚已悔不迭地怒叱，为焦躁所驱，满座诸侯更是无话可说，人人低头。

这时，有人打破沉默，高声道：“谁说此处无人？！在下愿领命。转瞬取来华雄人头，献到诸侯几下。”

诸人惊愕，道：“谁？”

朝阶下望去。此人身长好似巨松，髯长垂到剑柄，卧蚕眉，丹凤眼，疑是天上战神突然降临大地。

“此何许人也？到底是何人手下大将？”袁绍问。

公孙瓒答道：“他是在座玄德的义弟关羽。”

“哦，玄德的义弟啊。官任何职啊？”

“在玄德手下，听说是马弓手。”

一听此话，袁绍非常生气，低眼瞧着关羽，大声呵斥道：“退下！汝身份轻微，却在诸侯面前肆无忌惮，视若无人，大言不惭。军中大忙，还有这等狂人添乱……来人，将此丑陋骗子轰将出去！”

这时，曹操谏道：“请稍候。都是自己人，不必动怒。既然在列位诸侯面前口吐狂言，我倒觉得他并非在打诳语。不妨一试，让他前去应战如何？如果打败逃回，再行惩罚。”

“不，曹操所言不无道理。但如果让卑微的马弓手出去迎敌，会被敌将华雄耻笑，送他一个绝好笑柄，一旦传到洛阳……”

“要笑且让他笑。依我曹操看，此人虽身为马弓手，但面相却世所罕见。……快，敌军已经攻到眼前，再晚大本营必遭蹂躏。必行的军法可战后再行。……关羽，关羽，一口气饮下此酒，即刻出阵，速速迎敌！”

曹操斟酒递来。关羽望着酒杯，再拜道：“谢谢好意！酒且存你处。待我走一遭，提华雄首级回来再饮。”

说着，横着号称八十斤的青龙大刀，牵上一匹拴在阶下的马，刷地飞身坐上马鞍，黑髯在脸上一分为二，飘扬生风，转眼消失在战尘之中。

关羽挥舞青龙刀，所向之处血喷万丈，碧血走虹。

他把自家军队远远甩在后面，驰入敌军当中，大叫：“华雄何在！敌将华雄在哪里？怕我雄姿躲起来了吗？出来接招！”

猛虎驱赶羊群，数万敌军浪打四散。

喊声惊天动地，鼓声响成一片，山川为之动摇。

“战况如何？”

此处，充满战败气氛的大本营里，大家都对关羽的挑战抱有一缕希望，以袁绍、曹操为首，各路诸侯全都站起身来，从帷幕里边望着战斗的天空。

须臾。敌方、我方尽皆忘却呼喊，安静下来。刹那间，关羽骑在蹚过血河一样的黑马上，静静地，乜斜着眼望着数万敌军，回到袁绍、曹操诸将跟前。

他滚鞍下马，道：“来，请诸侯查验。”

说着拾级而上，把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放在中央的大几上。

那是敌军大将华雄的首级。满堂诸侯、阶下兵卒看得入神，道：

“哦，是华雄！”

“斩了华雄首级！”

大家不约而同，高呼万岁。全军和着呼声，一齐发出胜利的吼声。

关羽上前几步，站到曹操面前，用沾满鲜血的双手取过暂存的酒杯，道：“这酒，领受了。”

说着，挺起胸膛，一饮而尽。酒尚温热。

曹操以他多劳，亲手拿着酒坛，道：“干得漂亮！我为你再斟一盏。”

“不，独独赞誉在下一人，对不住人。请用此盏为全军干杯！”

“是啊。真是……那就三呼万岁吧。”

曹操端着酒杯，站起身来。胜利吼声再度爆发，掀起狂澜。

这时，有人从玄德身后叫道：“哎，哎，现在陶醉于胜利为时尚早。既然二哥斩了华雄，我也得露一手。不能错过这次机会，当全军推进！我当先锋，即刻攻陷洛阳，生擒董相国，献于诸侯阶下。”

众人扭头去看，那人正是竖着丈八蛇矛侍立在玄德身旁的张飞。

袁绍的胞弟袁术不快地瞟他一眼，叱道：“少说没用的废话！诸侯高官、各国名将尚且谦逊不语，各自静处。量你一个县令手下，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吗！？僭越的家伙！闭口！”

曹操劝慰一番，袁术犹然不悦，愤然道：“若用此等轻贱之辈，与我等一视同仁，我且集合军队，自回领地去。”

事情愈发复杂，曹操便对公孙瓒说，让玄德、关羽、张飞退席。

当晚，曹操暗送酒肴到玄德寨中，安抚三人，劝其息怒。

二十八 大战虎牢关

华雄被斩。华雄军溃退。

报告战败的快马惊动洛阳。李肃大惊，急报董相国。董卓也大惊失色。

“我军溃得如何？”

“逃回了汜水关。”

“命令他们不许出关！”

“已经命令他们闭关不出，等待援军。”

“华雄那样的勇将怎么会被轻易斩杀呢？”

“不管怎么说，袁绍在地方上还是有德望的呀。”

“袁绍的叔父袁隗还在洛阳府里啊。”

“官任太傅。”

“社会动荡，若有内应，洛阳必乱。”

“在下也在担心。”

“漏掉了重要人物啊。赶紧除掉！”

丞相府兵千余骑立刻被派往袁隗宅邸。

他们放火烧宅，逃出来的不管男女用人还是武士，统统斩杀。当然，也没有放过袁隗。

当日，二十万大军从洛阳出发。

其中一路五万余骑由李傕、郭汜二位大将率领，前往援救汜水关。

另一路。兵马十五万，由董卓亲自率领，前往固守虎牢关。

保卫董卓的众将，以李儒、吕布为首，有张济、樊稠等铮铮悍将。虎牢关关口在洛阳以东五十余里，地处要害。若派十万兵马镇守此处天险，天下诸侯就会失去通路。

董卓将大营设在此地，叫来股肱吕布，拨精兵三万，道：“你到关外扎营。”

董卓亲自率兵十二万，镇守要害，用精兵三万当前卫，把号称万夫不当的吕布放在先锋位置。其壮观，真可谓铜墙铁壁，名副其实。

十州通道断绝，各诸侯与本邦联络受到威胁，革新军营寨内部现出动摇之兆。

“事态严重！如今当早为谋议，拿出对策。”袁绍对曹操耳语。

曹操也有同感，迅速召开会议，明确全军方略。

敌军兵分两路，革新军当然也兵分两路。

一路留在汜水关，其余举全军之势前往虎牢关。总兵力号称由八路诸侯组成。八路诸侯是王匡、鲍信、乔瑁、袁遗、孔融、张杨、陶谦、公孙瓒。

曹操作为游击军参战，拥有游击军一寨。一旦发现自己一方出现溃退和漏洞，随时增援，控制局面。

“来啦……”洛阳军吕布骑在那匹赤兔名马上，在虎牢关的前卫军寨中悠然眺望敌寨。

且看那天吕布装束。身穿朱红底百花织锦战袍，外套连环铠甲，头束三叉发髻，戴紫金冠，扎狮皮腰带，挎弓箭，手提方天画戟，跨赤兔马。那样子，连赤兔马都显得小了。如此装束压向敌人大军，直把敌军看得目瞪口呆，道：“真乃吕布也！”

不久，河内太守王匡和部下猛将方悦一道，寨前喊道：“取吕布来！”

选出强兵进攻吕布。

听着敌军战鼓擂得隆隆响，吕布控制着自己的军队，道：“别动！让敌军靠近！”

他镇定自若。片刻之间，敌军就靠近到百步之间。吕布见状，一声号令：“冲啊！把敌军统统杀掉！”

他自己也挥起铁鞭朝胯下赤兔马就是一鞭，冲入成群的河内军阵之中。

“嗨——”

是吕布的喊声。

方天画戟在马上左挥右舞。

“哎嚯……”

每次挥动，都会有敌兵的头颅、胳膊、腿、躯干跟着喷血一起飞到天上。

“哎，大言不惭的奴辈！吕布在此！谁敢跟吕布对阵！”

口出豪言，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

数百杂兵浪涛一样挡住去路，却不敌他甲袖一触。

战马是举世无双的赤兔名马。速度如飞，坚韧强壮。赤兔马蹄踩踏毙命的兵卒何止成百上千。

洛阳儿童甚至在歌谣中唱道：

牧场马虽多

赤兔宝马

马中第一

洛阳人虽多

吕布奉先

勇士第一

而且，敌军也把战胜闻名遐迩的五原郡吕布，看做此役第一功，当成目标。

河内猛将方悦道：“我上！”

挺枪向吕布刺去，可战不到二三回合，就连人带马被吕布用方天戟斩劈。

太守王匡见举世无双的爱将被斩，大叫：“匹夫小儿！”

亲自挥舞半月枪，朝吕布战马杀来。“太守危险！”手下将士成群来援，一个个左右倒下，喷血身亡。王匡见状大惊失色，慌忙勒马回身。

“王匡，忘记以前的耻辱了吗？！”吕布在他身后笑道。

王匡却未听见。

原来当时。看到自己一方危急，乔瑁、袁遗两军势力从两翼向吕布军夹击。

“喔——”

“啊——”

他们擂鼓、放箭、扬起沙尘，加以牵制。

赤兔马毫不胆怯，作战神勇。眼见它忽而冲进一寨尽情蹂躏，忽而又冲进另一方军阵奋蹄踩踏。

上党太守张扬旗下有著名枪家，名叫穆顺。他挺枪与吕布战，也被砍成两截，不费吹灰之力。

北海太守孔融有一亲戚，名叫武安国，力大。他站在吕布面前也被玩弄得像个婴孩，五十斤重的铁锤被打到天上，一只手被砍掉，哎哟哎哟地败下阵来。

吕布已无敌手。

他无敌的身影恰似驱散万朵乌云的一轮太阳。

他所到之处，八州猛将无颜色。他驰骋起来，八镇太守驱马四逃。

袁绍无计可施，问计曹操，道：“如何是好？”

曹操也束手无策，道：“吕布这样的武将几百年也未必出一个，可谓人中鬼神。恐怕寻常战法，天下无人可当。……既然如此，唯有一计。把十八路诸侯统成一军，远远围住，边攻击边缩小包围圈，待他疲乏，一举击破，把他活捉。”

“我也这么想。”

袁绍马上确认军令，迅速向抑制汜水关方面的十路诸侯接二连三发出令骑。

于是。十个传令兵还没有发完，就已喊声四起，震耳欲聋。

“吕布！”

“吕布来啦！”

军阵像被怒涛冲来的尘土，一下子向大营溃逃而来。

“糟糕！”

部将们铁桶般地围到袁绍身边，意欲固守。有人督战：

“顶住！”

“上啊！上啊！”

“吕布何惧！”

“全部上啊！”

众将鼓动着，但却无人出阵送死。寨中极尽混乱，胡喊乱叫，马跑兵逃，唯有蒙蒙凄惨之气卷着旋涡。

这时。“我是吕布！我是吕布！我要见曹操！我要见敌将袁绍！曹操安在？！”

吕布声音清楚传来。袁绍赶紧混入杂兵群中，总算逃过吕布眼睛。吕布的赤兔马暴风般突破营寨一角，接着开始踏平下一个营寨。

那里正是刘备从军的公孙瓒营寨。

吕布立刻望着林立的旗幡道：“公孙瓒，出来一战！”

叫着突进寨去。

数十旒营旗当即被赤兔马踢倒，如草伏风。戟飞枪折，铁弓铁锤，竟无用处。

“你竟……”

公孙瓒咬牙切齿，挥舞秘藏宝槊，就要迎战。

“原来在此！”

吕布驰赤兔马而来。望见冲来的吕布目光，公孙瓒魂飞魄散，无力支撑，落荒而逃。

“大言不惭的家伙！留下人头！”

号称日行千里的骏马蹄下扬尘，就要追赶。这时，横刺里杀出一人，挥舞丈八蛇矛，嗖嗖上阵，道：“且慢！吕布！燕人张飞在此！先取了你的首级！”

“信口雌黄！”吕布勒住赤兔马，刚毅地回首。

但见一伟丈夫，威风凛凛，虎髯倒竖，口若牡丹，横握丈八蛇矛，冲到近前，正要对阵。好个凛凛威风！可是，看他的铁甲马装，却似乎甚为困窘，不过是敌军一步弓手。

“贱郎！退下！”吕布只喝过一声，径直前行，简直不拿张飞当对手。

张飞跃马，朝吕布前面就冲，道：“吕布休走！不知刘玄德手下有我张飞吗？！”

说时迟那时快，大矛横扫，刷的一声掠过赤兔马项鬃。

吕布抬起眼角，道：“这个卑贱的家伙！”

举起方天戟往下就劈。张飞敏捷地横里攻他马鞍。

“嗨——”一边咆哮，一边大矛卷风，嗖嗖劈来。

意外棘手。

吕布认真起来。本来张飞就是拼死来的。

他兴乡军，守贫穷，无官无职，遭人鄙视，却数年征战，结果仍是埋没僻壤，徒叹髀肉，实在太久。

而今，在天下诸侯大军咸集的酣畅战场，跟威名远扬的天下英雄吕布唱对手戏，对张飞而言，可以说是千载一遇的机会，是优昙花。总之，不能不说是立下大志以来遇到的好机会。

双雄大战，火花迸溅。丈八蛇矛，方天画戟，一上一下，不假他人，极尽秘术。

张飞心里佩服：“天下竟有如此豪杰！”

吕布也内心惊叹：“如此好汉如何只是步弓手！？”

张飞的蛇矛几次掠过吕布的紫金冠和连环甲，吕布的方天戟不时掠过张飞的眉前和护手。险象环生，两雄却你吼我喝。倒是胯下坐骑大汗淋漓，咬着嚼子。战马当然已经疲惫，可马背上的战斗却疲而不止。

太过惹眼，两军将士不时让开场地，看得入神。

“就是他，张飞啊！”

“就是他，吕布哦！”

吕布愈战愈勇，而张飞的蛇矛看上去却有点乱的意思。就连远远观望的曹操、袁绍等十八路诸侯，脸上也已现出内心害怕当下出险的神色。就在这时，有两人拍马出阵，势如疾风。

一位是关羽，前来增援，道：“三弟，休怕！”

另一位是刘备，从侧面跃马冲来，自报姓名，道：“我乃刘玄德！吕布，敌军勇士！休走！”

刘备左右手掣大小双股剑，关羽把气运到八十斤青龙刀上，三个结拜兄弟从三个方向把吕布团团围住，卷起一阵拼死的旋风。

就算是吕布，现在也逃身乏术，马上就要被斩于马下。

看来如此。可是。“什么！？”吕布猛吼一声，道：“三个绑在一起上啊！”

吕布甚至尚有余力发出嘲笑，没把关羽、张飞、玄德三人放在眼里。他右挡左扫，寒光闪闪，刀声锵锵。十州战场，全部耳目，现在都集中于此。

两军寨中，各国诸侯如痴如醉地远远观望。就在吕布的一击马上就要刺中玄德门面的一刹那。

“嚯——”

“哈——”

有如双龙夺珠，张飞、关羽二人夹住吕布战马。

吕布和关羽马鞍相撞。

哒哒哒哒，赤兔马蹄后退几步。刹那间，吕布突然感到：“我不敌也。”便向三人撂下一句：“来日再战！”拨马便走，一溜烟撤回自家寨中。

“岂可让他逃脱……”

玄德、关羽、张飞三骑并辔齐追。

“武士不知来日！战场遭遇，岂有来日！回来！吕布！”玄德叫道。

突然，“嗖”的一声，吕布那边飞来一箭。

吕布一边驰马，一边回头，拔出狮皮腰带里的箭，道：“你若不悦，送我回寨！”

说完，再放一箭。射到第三箭。然后一眨眼逃进虎牢关里去。

“遗憾！”

张飞、关羽个个咬牙切齿，但却毫无办法。

也是当然。那是日行千里的赤兔马，跑起来跟张飞、关羽骑的凡马不可同日而语。

但是。吕布逃跑，一度惨败的革新军果然士气大变。各路诸侯号令总攻，喊声大振。

敌军跟着吕布，朝虎牢关撤退。大半还没有逃进城门，就被斩杀。

进攻一方像潮水一样逼近关城。城门铁扉紧闭，败北的喊叫声消失在门里。

关羽、张飞来到城门下，心中焦急，想要踏破城门。可是，号称天下险要的铁壁，根本无从下手。

这时，突然。仰望关上天空，锦绣大旆和无数旗帜哗啦啦地飘扬。那里，青罗华盖随风扶摇，像云彩，又像彩虹。

张飞惊愕地张开大嘴，不禁大声叫道：“喔！喔！那人正是敌军主帅董卓！看见那家伙就在眼前，岂可空等！接着攻啊！”

说着率先撑住城墙，就往上爬。可巨木岩石马上就从望楼上雨点般落下。张飞捶胸顿足，心有不甘，被关羽劝住，才算从城下退出百步。

当天激战如此结束。世间传此为虎牢关三英战吕布。

二十九 洛阳落日赋

革新军大捷。曹操等十八路诸侯云集大营，欢呼雀跃。

很快，检点斩获的首级数万，埋入大坑。

“这数万首级里没有一个是吕布的，遗憾哪！”曹操道。

“不不，被张飞、关羽这样的杂兵打得落荒而逃，吕布的首级也不像以前那样值钱啦！”袁绍大笑。

胜利了，大家都觉得是自己一个人打的；失败了，大家都想把打败的原因推给别人。

各路诸侯和着凯歌，举杯庆贺，然后各回各寨。这时，有一位将军叫住袁术：“袁术且等！”

袁术是袁绍胞弟，一手掌管粮草。他以为是谁，扭头一看，却是长沙太守孙坚。孙坚日前在汜水关一战吃了惨败，在大营中经常不受待见，夹着尾巴做人。

“哦，是孙坚啊。足下也正往回撤啊。”

“不是。我是专程到你寨中寻你的。”

“何事？”

“不为别的。上次我当先锋攻打汜水关时，你为何故意停止运送军粮？有话就回。”孙坚手握剑柄质问。

袁术脸色变得苍白，道：“噢，是那事啊。那事，我本想与足下好好聊聊的。可身在寨中，最后也没得空……”

“我没问这个。为什么没有送军粮？！只要听你回答这个问题。我也有我的打算。我孙坚跟董卓原本无仇无怨。之所以只凭檄文就来参战，是因希望上为国家，下救百姓之苦。可是你们却听信杂人鼠辈的谗言，故意让我孙坚遭受败军之苦。虽同在一军，也不可饶恕。我今来此，欲砍汝头。就看你怎么回答我了……快，有甚辩解，速速道来！”

袁术早知孙坚为人，没有耐心，又是生猛的南方人。现在还铁青着脸张眦相逼。袁术感到颤抖从脚踝往上爬。

“别……别……别动怒！……后来我也觉得太对不住你了。都是可恶之人进足下谗言。我这就砍下他的首级高悬寨中，为足下申冤。请足下息怒。”

袁术自己惜命，低三下四地道歉，把先前向自己进谗的军中部将唤来，不由分说，绑将起来，道：“就是他。这家伙一个劲地进足下的谗言，我终于上了他的当……就请斩了他，一解心中郁愤吧。”

说完，袁术命家臣当场砍掉部将首级。

孙坚也许感到跟如此小人动怒无聊之极，苦笑一下，自回寨中。

然后，垂帐长睡。长久以来，难得如此。夜里，传来哨兵争论声。

“出什么事了？”孙坚刚刚起身，平常一直跟随左右担任警卫的程普、黄盖二位大将，便从帐幔缝隙中小声道：“太守。起来啦？”

“大半夜的，怎么回事？”孙坚撩开卧榻帐幔，问心腹程普。

程普把脸凑近他的耳朵，道：“深更半夜，有人来叩营门。当是谁呢，原来是敌军的两骑密使，说要偷偷拜见太守。”

“什么？董卓派来的？”孙坚意外地道，“先见了再说。”

于是放使者进室内。

敌使豁命而来，一见孙坚，就拼命摇动三寸不烂之舌，道：

“我乃董相国帐下一员，叫李傕。丞相平素深慕将军，特命我为使，欲结长久友好。这可不只是言辞上、形式上的友谊。董相国幸有一妙龄女儿，欲迎将军一子为婿。将军一门子弟，尽封郡守刺史。如此良缘和荣达的机会，可不会再有第二次啊……”

“住口！”话没听完，孙坚就大喝一声，“不知顺逆之道，弑君苦民，只有私欲的鬼畜，如何能把我儿与他为婿？！我的愿望只有讨伐逆贼董卓，斩其九族头颅，悬于洛阳城头。趁未被斩速速回去，好好转告董卓。”

孙坚严厉拒绝。

使者厚颜，并不胆怯，道：“说到要害上了。将军……”

孙坚看他又要絮叨下去，便充耳不闻，劈头吼道：“我可砍下尔等头颅，不过先留一留。尔等速回，向董卓复命去吧。”

使者李傕和另一个敌使仓皇鼠窜，逃回洛阳。

他们把事情经过细细地如实报告丞相。

董卓自虎牢关大败以来，心情消沉。

“李儒，如何是好？”丞相照例向亲信李儒问计。

李儒道：“很遗憾，事到如今，不得不立未来之大计，谋求重大转机。”

“什么是重大转机？”

“就是下决心放弃洛阳之地，迁都长安。”

“迁都？”

“是的。日前虎牢关一战连吕布都败下阵来，我军斗志一蹶不振。不如暂且收兵，奉天子去长安，待时而战。……最近，听洛阳孩童在唱：

西头一个汉，

东头一个汉。

鹿走入长安，

方可无斯难。

按照歌词，西头一个汉是指高祖，说的是长安十二代的安泰。同时暗示去曾经的长安富饶之地乃丞相的吉方。东头一个汉说的是光武帝定都洛阳至今的十二代。天数如此。如果迁到长安，丞相的运势定将越发大开。”

听了李儒的解释，董卓突然觉得前途敞亮。这个天象之说立刻成了大政方针，提交朝议。不，董卓独裁，直接告知了百官。

说是朝议，只要董卓一开口，那就是绝对的。

可是这时，百官的脸色也真的骚然。就连皇帝也都吃了一惊，道：“迁都？”

事关重大，没有立即涌现出赞同的声音，却也无人反对。

寂静持续片刻。

司徒杨彪首先开口，道：“丞相，现在不是迁都的时候。关中人民自新帝登基以来，并未过上几天安生日子。此时如果公布舍弃历史悠久的洛阳，迁都长安，百姓必将骚动，只会助长天下之乱。”

太尉黄琬接着发言：“是啊。正如刚才杨彪所说，迁都之议窃以为不可。理由很明白。朝上的百官众卿心里明知不可，也怕逆了丞相之意，不吱声罢了。”

接着荀彧也反对道：“如果现在举朝迁出此地，商贾就会丢了买卖，工匠就会失去职业，百姓就会流离怨天。请丞相可怜草民！”

看来继续下去，异议愈烈，董卓作色喝道：“区区百姓算什么！？要成天下大计，怎能一一考虑百姓？！”

荀彧又道：“百姓乃国家之本啊。没有百姓，哪有国家。”

“休得再言！剥夺他们的官职，夺去他们的爵位！”

董卓甩出一句，走到廊下，当场命令准备车马千乘，自己先从宫门乘辇赶回宅邸。

这时，半路上有两个年轻武士在林荫树下等着董卓，道：

“丞相稍候！”

“请稍等！”

他们追上来，跪在辇前。一看，原来是城门校尉伍琼和尚书周毖。

“汝等为何拦我去路？”

“我等特来申诉，知丞相必责我等无礼，故心中有备而来。”

“心中有备？尔等有何申诉？”

“闻今日朝廷内定迁都……”

“不是内定，是决议。”

“消息透出，我等末辈闻讯惊倒。有传统的都府非一朝一夕所能建成。何况舍弃的是具有汉室十二代辉煌的这片土地……”

“苍蝇之辈，何出此言！一介书生，对朝廷决议大发异议，实在过分！而且还在这路边……”

“无论您怎样怒叱，为了天下，我等不能坐视。”

“不能坐视？！尔等莫不是敌军细作吧？！留着尔等，必为日后之害。把这两个家伙脑袋砍咯！”

董卓说完，乘辇前行。二人仍喊叫着进忠谏，紧抱辇轮。

这时，董卓的家臣们从背上刺，从头上砍，鲜血一直迸溅上车盖，车轴沾满肉酱，看上去像一根红绳绞在里面，嘎吱嘎吱地转着前行。

看到这一幕的洛阳市民尽皆哭泣。迁都的传言半日间就传遍洛阳，闻者茫然。

入夜，地黑天怪，妖星跳跃，闪烁着光芒。

“迁都啦！迁都的告示出来啦！”

“要舍弃这里到长安去……”

“以后会咋样呢？”

晴天霹雳，打得洛阳人民不知所措。

加上大白天两位忠臣跪在董相国的车辇前直谏，触怒相国。相国大吼一声“砍咯”，两位忠臣就在武士们的刀下被剁成肉酱，惨遭屠戮。百姓全都生生地看在眼里。

“别吱声！”

“什么都别说！”

“要被杀头的！”

百姓一味恐惧，连不平都鸣不出。

危哉。董卓天不怕地不拍，也不在乎民心怨声载道。他熟睡一宿，醒来立刻唤道：

“李儒！李儒！”

“在。我在这里。”

“迁都的命令都发了吗？”

“万事俱备。”

“朝廷上公卿百官也都领会了吗？”

“正在为准备搬家而奔走。城门口已经立榜，又让官差挨家挨户通告，洛阳人民恐怕大部分也会跟着车驾流向长安。”

“不，那只是穷人。富贵的有钱人会迅速藏匿家财，散往悠闲之地。丞相府、朝廷都缺钱吧。”

“是的。打算在发迁都令的同时发军费征收令。”

“怎么合适怎么干吧。来不及一一发文告。”

“就请交给我办。”

李儒选了五千人，放进城里，号称传令迁都和征收军费，把全洛阳的大户富豪袭击个遍。搜抢来的金银财宝堆成山，马驮车拉，边抢边往长安运。

洛阳陷入混乱状态。官纪、警制、所有秩序，一日之间丧失殆尽，市街陷入一片混乱。

没收富家财宝的办法实在令人发指。

暴兵如狂风席卷，一旦确定哪家是富豪，马上就盯上他家宅邸，包围起来，突然乱闯而入，把家财金银用担子挑走，有反抗的当场斩杀。这期间，年轻女子的悲鸣从僻静处阴森森地传来，甚至公然被劫掳，令人不忍目睹。

命令发出的第二天。御林军的将校们为了防止流民转移到其他郡国，使用兵力强制分片，把老百姓家庭五千一团、七千一群地集中起来，押往长安。

怀抱吃奶孩子的妻子、身背老人和病人的汉子、肩挑破烂家当手牵孩子的父亲……流民被驱赶着走向明天未知的命运。他们像羊群一样，被军队驱赶，走在黑暗当中。实在可怜。

魔鬼畜生一样的暴兵手执刀枪，像鞭子一样挥舞不停，威胁道：

“快走！快走！谁不走就斩了！”

“把病人扔了，快走！”

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戏人妻，刺死她们的丈夫，肆意暴虐。

流民的哭号声回响在野山，苍天为之黯淡。

同一天。董卓也从私邸、官邸撤出，私藏财物装满八十辆马车，成队成行。他乘上车辇，道：“好了！走！”

他对这个都城毫不惋惜。本来就是半年一年抢夺而来的都府。

可是，公卿百官中却有人恋恋不舍这块历史悠久的祖宗之地，潸然落泪。

“啊，终于得离去了！”

“不想再活啦！”还有一些老官恸哭。

迁都行动因此迟缓。董卓督促李儒，发布强制令。命令说：限今晨寅时，宫门、离宫、城楼、城门、各衙、市街统统放火，火葬洛阳。

用意之一乃是对即将杀来的袁绍、曹操等人的北上军队采取焦土政策。

万事紧急！混乱无法名状。转眼即到寅时。

宫门首先起火。紫金殿的勾栏、琉璃楼的瓦顶、八十八门的金壁、鸳鸯池的珠桥、其他后宫院舍、亲王府、议政朝庙等宏大建筑，一切有形的传统，都被抛弃在炎炎热风之中。

“要烧多少天啊！”董卓一边想，一边动身，把大火甩在身后。

皇帝、嫔妃、皇族的车驾跟在董卓一族后面，哭声震天，车队混乱，逃遁而去。

还有公卿百官的车马、后宫女子的轿子、内官诸人的马和装满财产的车，所有人等个个争前恐后，无人落后，势如雪崩，匆匆涌出洛阳城。

再说吕布。得董卓密令，他朝完全相反的方面出动。动员了万余百姓和脚夫，督兵数千，自前一天起，奔赴皇室宗庙所在的丘陵，从历代帝王的陵墓到后妃大臣的墓冢，统统掘开，一个不留。帝王陵墓中陪葬了多少当时时代的珍宝珠玉，数都数不清。数数从后妃皇族到列位大臣的墓冢，数字庞大。墓中从稀有的宝剑、名镜到大量朱泥金银，应有尽有。陶俑、土器不屑一顾。

宝物装满数千辆马车。土中重宝价值不知几百亿。

“夜以继日，统统送到长安！”

吕布让兵卒押车，陆续把财宝运往长安。同时，差人命令仍留守虎牢关的殿军道：“放弃关城！”

“为何要去长安？”

殿军大将赵岑甚觉奇怪，但还是率全军弃关逃出洛阳。一看，洛阳只剩熊熊大火和浓烟，人影全无。

如早通知，害怕守军动摇，迁都未完敌军就会像洪水般涌来，所以特意到最后一刻才通知他们。可这迁都，何其急也。

当然，吕布也撂下无数挖得狼藉的帝王墓坑，一窝蜂地飞奔长安而去。

当时，进攻的军队也对这两三天敌方动静感到莫名的奇怪。

这时，谍报传来。

“不好！”各路诸侯大惊失色。

“一举占领关城！”诸侯们争先恐后出动军队。

孙坚军为了雪耻，一马当先冲进汜水关。虎牢关方面，玄德、关羽、张飞兄弟混在公孙瓒军中，率先登关，站在城头。

“啊！烧了！”

“洛阳已是火海！”

站在那里，关中尽收眼底。渺茫三百余里，唯有黑烟盖地，火柱冲天。

“这还是人间天地吗？”人们瞬间被这凄怆所打动。十八路军队势如迅潮，飞奔前行，争先入城，先后涌入洛阳。

孙坚驰马入城，率先开始城内巡逻。面对惨状，他不禁落泪。尽管如此，仍在热风中高声喊道：“灭火！大家灭火！不许私藏财物！保护尚未逃脱的老幼百姓！向宫门废墟派遣哨兵！”

他命令属下，没有丝毫懈怠。

各路诸侯军队也分别择地下寨。曹操却立即拜见袁绍，提出忠告，道：“您还未下令哪。良机不可坐失，必须追击前去长安的董卓。怎可优哉游哉地坐拥无人废墟！”

“不。连战月余，兵马劳顿。既已占领洛阳，可在此休养二三日。”

“夺得焦土，有何夸耀！如此下去，不用多久就会兵骄气堕。请在松懈下来之前，迅速追击！”

“你侍奉于我。追讨时当军令行事。你尽弄一己之言，我很为难。”

袁绍扭脸不睬。

“呔……”

天生秉性让曹操心中愤懑。他冲袁绍侧脸喝骂道：“竖子，不足与谋！”

骂完，回到自己寨中，叫道：“曹洪！追击董卓！”

他的手下以夏侯渊、曹仁、曹洪等幕将为首，共一万余骑。

迁往西边长安的敌军带着满载财宝的车辆、驮马，还有妇孺累赘，肯定狼狈迷乱，拥挤不堪，不成队列，斗志丧失。

“追啊！追啊！敌军还没走远！”

曹操急追猛赶。

另一方面。皇帝御辇和众多逃离洛阳的人，途中苦于行路之难，来到荥阳，刚喘一口气，就有谍报早早传来：“曹操的军队追来啦！”

众人大惊失色，皇帝身边的女人，甚至在车辇上发出悲哀的呜咽。

“不必惊慌！相国，此处天险隐蔽伏兵极妙。”李儒指着荥阳城后的山岳道。

他是董卓智囊，只要一开口，董卓总会显得安心。

吕布把暴掘帝陵获得的财宝先行运到长安，完成任务后，也率军随后来到荥阳之地。

这时，突然一阵矢石从城内雨点般泄向吕布一军。吕布大怒，道：“听说太守徐荣为相国开道，迎皇帝御驾，在此当殿军，我才放心而来。难道他叛变了吗？！果若如此，当踏平此地！”

他准备会战。

“哎呀，原来是吕布啊。”

城墙上有人说话。抬头一看，却是李儒。

“听说敌军追来，错把你们看成了曹操的军队。不要动怒！这就打开城门。”

李儒赶紧打开城门，迎吕布进城，告以详情，并行道歉。

“原来如此。这么说相国已经走了？”

“站在这里的城楼还能看见。喏，朝那边走的就是。看！”

李儒邀吕布登上城楼，指着远处山岳道。

只见车驾驮马和大军队伍像蚂蚁一样，在山谷里的羊肠小道上缓慢挪动。

不久掩入云中。

吕布把眼光转移到附近，道：“这个小城不足守。李儒，你打算在这里防御曹操的追兵吗？”

李儒摇头道：“不。这座城是特地送与敌军，以骄其气的。殿军大军都隐蔽在后面山谷里当伏兵。足下也在这里，敌军知道吕布在此，反而难以引诱。你也可去那边山里隐蔽起来。”

吕布听从李儒之计，道：“知道了。”然后利落地去山中隐蔽。

曹操领手下万余，专程杀到此地。转眼攻陷荥阳城，追赶逃敌，进入山谷。

被引进不熟悉的山道，曹操还说：“如此，追上董卓和皇帝御驾也立马可待，并不费事。打掉敌人殿军草芥，速速追赶！”气势愈发高昂。

不知怎的，逐鹿太急，连曹操这样的人也没有注意到脚下。

三十 生死一河

曹操发现吕布，大叫：“那人，确是吕布！”说着杀开前来阻挡的杂兵，试图靠近吕布站立的高地。董卓爱将李傕率领一簇兵马从沼泽斜刺里蜂拥驰来，纷纷喊道：

“生擒曹操！”

“别让曹操跑啦！”

“曹操才是乱贼魁首！”

伏兵大军一齐席卷而来，目标只有一个，就是他。

从四面八方的沼泽和悬崖飞来的箭矢，在他眼前刺来刺去的剑戟，都冲他一人而来。

曹操现在完全陷于危险之中，生杀全然操控在敌军计策之中。

“你是乱世奸雄。”曾几何时，这个骄慢儿认为这个预言正是自己所望，还自我庆幸。现如今却已身陷绝境。

他才华横溢，就凭着一张白脸，一双空拳，靠着善辩之舌和气魄，竟调动了十八路诸侯，逼得董卓最终不得不放弃洛阳。他的计谋已经实现。但是，他的梦想只是一个白脸青年的梦想。现实无常，他即将走完自己最后的路程吗？

看来如此。他准备好了。

这时，他的手下夏侯渊杀开一条血路，驰来寻主。

看到此地情形，他大喝一声：“休杀我主！”打乱一角，冲入猛兵，直追李傕，终于救出曹操。

“无奈。既然已经如此，性命要紧。先撤回荥阳为上。”

夏侯渊只领两千残兵留在原地，拿出五百骑给曹操当护兵，催促道：“快！快！”

回头看看，一万兵马战败，跑出来不过三千。

曹操朝山麓奔去。

他们一路不断受到伏兵奇袭的威胁。跟随而来的兵马大量减少，他身边只能见到十余骑。

就这人数，还算上了坐骑受伤或身负重伤不能同行的人。

曹操在生死线上体味了落魄武士悲惨的境遇。

带着苦涩的心情，迷茫前行，边跑边找路，只为下山。回过神来，太阳也已落山。成群的寒鸦在疏林里啼叫，林边已经开始露出宵月的身影。

“啊，真像故乡的山！”

曹操心中突然浮现出父母的身影。望着大大的月亮爬上来，骄慢儿的眼里也闪烁着真情的泪花：“不孝啊！”

他变回了一个脆弱的人，突然感到五体倦怠，喉咙干渴。

“有清水涌出……”

他下得马来，把脸凑近清水，咕咚一口喝了。就在这时，附近森林又传来敌军执拗的喊声。

“啊呀……”

曹操大惊，飞身上马。片刻之间，所剩无几的随从又有人中箭倒毙，还有人无力再逃，死在草丛之中。

紧追不舍的是荥阳城太守徐荣的生力军。徐荣看到正在逃跑的一骑正是曹操，便满拉铁弓，“嘭”的一声，放出一箭。

飞矢扎进曹操的肩膀。

“坏了！”

曹操叫着倒伏在马的项鬃上。徐荣放的第二箭又嗖的一声从他耳边掠过。连把箭从肩膀上拔出来的工夫都没有。

马鬃和马鞍都被箭伤流出的鲜血浸染。战马浴血狂奔。

这时，一片树林里有人影晃动。

“啊，是曹操！”有人出声道。

是徐荣的兵。是隐蔽在那里的步卒。一个人突然挺枪直刺曹操坐骑腹部。

战马嘶鸣，笔直立起，曹操被摔倒在地。

四五个步卒一下子拥过来。

“活捉曹操！”他们叫喊着，把曹操团团围住。

曹操仰面躺卧在地，拔出剑来，只砍杀二人，力气便已用尽。

因为落马的一刹那，他的肋骨又被马蹄狠狠踩了一下。

这时。曹操的从弟曹洪从乱军中杀出，一个人在这一带徘徊，听见异样的马嘶声，忖道：“哎呀……这不是吾兄爱马的嘶鸣声吗？”

便拍马而来，透过月光，看到兄长曹操正被几个杂兵随意折腾，眼看就要被反剪绑上。

“龟孙子！”

曹洪一跃冲到跟前，从后边砍倒一人，横劈一人。受惊逃跑的敌军他并不追赶，立即抱起兄长的身体，道：“哥哥，哥哥！挺住！我是曹洪！”

“哦，是你呀。”

“醒过来了吗？快快抓住我的肩膀站起来。刚才逃走的兵卒肯定去叫徐荣的军队了。”

“我不……不行了……曹洪！”

“说什么呢？！”

“遗憾啊，我受了箭伤，胸口也被马踩了，很痛。扔下我赶紧走！快走！”

“别说没骨气的话！一点箭伤没啥大不了的。当今天下大乱，可无曹洪，不可无曹操。哪怕多活一天，都是天授予你的使命！”

曹洪鼓励着，解开兄长穿的铠甲，让他轻装，然后把他抱在腋下，让他抓紧敌人丢弃的马背。

果然。

“喔——”徐荣的部下从后边追来。

曹洪心里也是一片空白，一只手搂着兄长，一只手握着缰绳，眼睛一闭，在心中祈祷道：“我无妨，现在我兄曹操性命要紧。诸佛佑我！”

他一边祈祷，一边拼命奔逃。

他觉得已经从山上跑到山下旷野。

“啊，已到山下了吧。”他想着。

忽然，他看到一条涨满水的大河横亘在前方。曹操见状，痛苦地扭脸看着胞弟，道：“啊，看来我的命数已尽。曹洪，把我放下，我可在此自杀，利利索索。趁敌军还没有到……”

曹洪抱着兄长从马上下来，但抱着兄长的手却决不松开。

“什么？要自杀？这跟你平时的性情可不相称啊！”他有意叱责道，“前面是这条大河，后面是敌军追击，我们的命运看来就要在此了结。但还有一句话，叫做物穷则通。把命运交给上天，让我们渡过这条大河吧。”

站在河边，白浪的飞沫冲刷着岸边的泥沙，水流湍急。这里的水，连飞鸿都不来靠近。

曹洪扔掉身上全部重物，一口剑衔在嘴里，把受伤的兄长实实地扛在肩上，扑通一声跳进浊流，向河中间游去。

与河水相连的雨云低垂着散开，一线天空鲜艳如染。黑夜不知不觉过去，天空开始泛出鱼肚白。满满的河水升起彩虹，两人的身影像怪鱼一样游动，在水中漂荡。

水流又急，还背着受伤的兄长，曹洪的四肢无法自由划水。眼见得被不断地冲向下游。

终于，彼岸近在眼前。

“再加把劲儿……”曹洪拼命游着。

对岸的草近在咫尺，但靠上去却非易事。因为每一次激浪打来都会形成旋涡，把水流卷回来。

离河边稍远的山丘上，徐荣的一股部队扎下一个小寨。两个哨兵站在那里监视河道。拂晓的美景让他们看得入神……

“咦，那是什么？”一个哨兵用手指着道。

“怪鱼吧。”

“不，是人！”

慌忙跑去向守将报告。

守将也走过来，向弓弩手发号施令道：“是曹操军的败将！放箭！”

他们何尝注意到，那真的就是曹操兄弟。所以弓弩手们慢慢列队，比赛射术。

“嗖——”

“嗖——”

弦鸣箭响，飞向对面水上，溅起雨滴一样的水花。

曹洪已经爬上岸，在前后左右飞来的敌箭中装死。

此时，他在琢磨“如何逃走”。

可这时，他反倒看见一簇兵马从遥远的上游沿河而下。清晨天晴云清，望着远处飘扬的旗帜，就是荥阳城太守徐荣的精锐没错。

“要是被他们发现可就……”曹洪慌得连出气都在发抖。就算在箭雨之下，现在也不能害怕。他舞着剑，一边挡开射来的箭，一边飞奔。

曹操也撩开飞箭。他们相拥着飞奔。在远处，几乎分辨不清是两个人还是一个人。

山丘上的敌兵，沿河而来的兵马一看曹操兄弟在箭雨中奔逃，便喊道：“定是有名的敌将。别让他跑了！”

他们立即从东西两个方向追逼而来，扬起一片沙尘。其中一小簇人马很快跑在前面，拦住二人去路。

从山丘上射出的箭纷纷飞来。

停下也是死，前进也是死。

一难接着一难。看来，死神不抓住曹操不会罢休。

“敌人尸体马上就要堆成山。我们曹家兄弟就是死，最后也得有个像样的死法，不能被人笑话。请兄长也做好准备！”

曹洪最后也下定决心。

然后跟兄长曹操一道，挺剑杀入敌群。

敌人一阵骚乱，道：“哦，他们说是曹家呢。看来是曹操和曹洪兄弟啊。”

“想不到是大将啊！岂可不取了他们的首级！”

敌兵像熊狼争食一样把二人团团围住。

这时。远处原野一阵黄风乍起，有十骑武士朝这边飞驰而来。

是夏侯惇、夏侯渊二将手下，昨晚开始就一直在奔走寻找主将曹操的下落。

“啊，主公原来在此！”

十杆枪尖齐刷刷地斜里猛刺。

“快！快！”

夏侯惇让曹家兄弟上马，道：“来吧！走！”

一马当先，奔逃而去。

箭似骤雨急追而来，但徐荣的军兵最终还是没能追上。曹操等人看到一丛绿树林，总算放下心来，喘上口气。四下一看，不远处有五百来兵马。

“是敌人？还是自己人？”

派人打探，很侥幸，是曹操的家臣曹仁、李典、乐进等人。

“啊，主公可安好？”

乐进、曹仁等人迎到主君，拜天拜地，人皆欢喜。

仗败得实在太惨。在如此惨境中，他们得到了最大的欣慰。曹操见臣下狂喜的样子，痛感到：“啊，我错矣。为将者不当轻生。如果昨夜到今晨我自杀而亡，那会让这些部下多么悲伤啊！”

“受益匪浅！受益匪浅！”他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

从败仗里受益很大。他觉得是难得的体验。

“打仗，也该败败。败方有悟。”他想着，却不是不服败。

一万兵马，仅剩五百骑。但绝没丧失东山再起的希望。

“先去河内郡，以图日后之计。”曹操道。

夏侯惇、曹仁等人也道：“如此甚好。”

遂令兵马开拔。

一簇队伍落寞地向河内落荒而去。山河萧萧，给败将心中送进悲歌。

生来率性成长，长大后也不把别人当人看的曹操，这次也有彻骨之痛的感受。

一路上，他常常自言自语：“曾经有预言家对我说过：你是乱世奸雄。我满足了，起事了。好！苍天啊，降百难于我吧。即使当不成奸雄，我也必当天下之一雄！”

三十一 玉玺

另一方面。话说留在洛阳焦土的诸侯们动静又是如何？

这里仍旧充满余烬，烟尘濛濛。

连烧七天七夜，大地却依然冰冷。

虽说诸侯军兵各自下寨，努力扑火，但主帅袁绍大本营还是把旧朝廷的建章殿一带当做大寨，着人铲去大内灰烬，很快在被挖得支离破碎的宗庙上建起临时宫殿。日夜忙于战后重建。

“临时宫殿已经建成，该供太牢，祭宗庙啦。”

袁绍差人到各路诸侯寨中，要求参加祭典。

尽管甚为粗陋，祭祀形式初具。祭祀过后，袁绍带领诸侯四下视察一遍如今已经面目全非的禁门，感慨万千。

这时有人来报：“曹操一军在荥阳山地败北，遭敌歼灭。曹操本人在极少几个手下的保护下，向河内落荒而去。”

诸侯面面相觑：“那曹操竟……”再也无话。

袁绍道：“都看到了吧！”故意大声说给大家听。接着，他嘲笑曹操的愚拙，道：“董卓之弃洛阳，乃因听从李儒所献之计，坐拥余力，主动抢先放弃都府。……靠少得可怜的万余兵马前去追讨，曹操幼稚甚矣！”

在一半烧毁的大内鸳鸯殿，大家小酌而别。

时近黄昏，池泉边上，芙蓉花开得雪白一片，在多恨的晚风中摇曳。

诸侯纷纷回寨，孙坚带二三随从不舍离去，逍遥苑中。

“哎……那边花下泉边好像有后宫美女在啜泣。兵马的使命在于兴起新世纪，但创造前总要伴随着破坏。……啊，不可，多情善感起来了……”

独坐建章殿前台阶之上，仰望星空，沉思默想。

倏地，一道白光在群星的光芒中一掠而逝。孙坚占卜天文：“帝星不明，星座星环皆乱……啊，乱世延续。焦土不止于此地。”

他不禁吐出叹息之声。

这时，他的一个手下在阶下用手指着，奇怪地道：“殿下……那是什么？”

“什么？”

孙坚也凝目望去。

“刚才我就一直在看，大殿南面井里不时放出五色光来，一闪一灭，一闪一灭，好像黑暗中看见宝石一样。……不像是看错了啊……”

“嗯，果然。……如此说来，我也有同感。点上火把，把井里搜一下。”

“是。”手下跑过去。

须臾之间，火把就在那边影动，把井边照亮。很快，手下们就大声骚动起来。于是孙坚也走近观看。一具浸泡水中的年轻女官尸体被打捞出来。……好像时日已久，但装束不像寻常女性，容貌美如白玕，宛如活人一般。

不，还不止这些。

美人的尸体上还带着一件美妙绝伦的物件。那是一只挂在脖子上抱在怀里的紫金襕锦囊。

比蜡还白的纤指紧紧地抱着那只锦囊。可以看出死者死也不放手的执念。

孙坚走到死者身旁，近近观察，命手下道：“那是什么？来呀，取下锦囊看看。”说完撤出身去。

他的手下迅速从死者脖子上取下锦囊，捧到孙坚手上。

“喂，拿火把来。”

“是。”

随从在孙坚左右打着火把。

“……”

孙坚的眼睛莫名地闪出非常惊讶的光芒。紫金襕锦囊上用金丝银线绣着瑞凤彩云。打开带结一看，里面出现一只朱红匣子。那朱红色从未见过。大概是珊瑚或堆朱一类。

匣子上挂着一只可爱的金锁。但找不到钥匙。孙坚用牙咬着把锁拧断。

里面出来的是一方印章。石头温润而名贵，方圆四寸许，上部雕有五龙，下部边角略有缺损，已用黄金缮补。

“哎，把程普叫来。快去，不要声张。”孙坚慌忙道。

然后恍惚地凝视着掌中的名贵印石。

“这？……反正这不是一颗寻常之印……”

程普来了。屏住呼吸，跟着去叫他的人一起朝这边走来。

“有什么吩咐？”程普刚到就问。

孙坚把印拿给他看，让他鉴定，道：“程普，你看这是什么？”

程普乃博学之人。他把印拿到手上一看，当即大惊，几乎绝倒。

“太守！这印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没怎么回事啊。刚才路过这口井，井里放出怪异光芒，让人一搜，捞起这具美人尸体。印就是从这个死美人脖子上挂着的锦囊里翻出来的。”

“啊，诚惶诚恐啊……”程普对着自己的手掌礼拜，“此乃传国玉玺。不会有误，正是朝廷玉玺。”

“什么？你说是玉玺？！”

“请看。仔细地……”

程普把玉玺拿到火把边上，把刻在玉玺上的印文读给他听：

受命于天

既寿永昌

“这就是印文……”

“噢……”

“古时候，荆山脚下有人看见凤凰栖身石上，便剖开石头取出石心，献给楚文王。文王见是稀世璞玉，便当成宝贝。后来，秦始皇二十六年，选良工加以琢磨，做成方圆四寸的玉玺，命李斯刻此八字。”

“噢，噢……原来如此。”

“二十八年，秦始皇渡洞庭湖，遭遇风暴，玉玺一度沉到湖底。不可思议的是，捡到玉玺的人一生无恙，荣华富贵。玉玺也不知何时现身于世，被历代朝廷当做传国之宝。自大汉高祖时起，此物便代代相传，直至今日……主公如何会在今日兵火之中，安获此印呢？想来，玉玺实在是奇瑞多多啊。”

孙坚手捧玉玺，茫茫然听程普讲述玉玺由来，听得入神。

他心中暗忖：“为何如此宝物授于我手？”

他甚至感到恐惧。

程普继续讲述道：“现在想起来，前一年十常侍作乱时，幼帝逃到北邙山。当时，玉玺遗失的传言一时间突然甚嚣尘上。现在，玉玺意外在井底拾得，授于太守之手，非同小可啊。”

“嗯。我也这么想。……此事的确非同小可。”孙坚沉吟道。

程普把嘴凑到孙坚耳畔，低声耳语道：“此乃天授，祥瑞之兆也。天让你登九五之位，命你世代承继传国大统。……当速速回国，谋长远之计。”

孙坚深深颔首，道：“然也。”

他两眼放光，深深期待，交代在场手下道：“今晚之事断不可与他人相语。如有泄露他人者，定斩不饶。”

很快，夜入阑珊。

孙坚悄然回寨歇息。程普对手下人道：“主公突发疾病，明日拔寨，速回封地。”

诈称孙坚有恙，当夜突然让手下着手准备回江东。

可是，慌乱中，孙坚左右一手下竟至袁绍寨中告密，把事情经过告诉袁绍，获些微赏赐，销声匿迹。因此，袁绍早知玉玺秘密。

天一亮，孙坚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前来告假。他佯装憔悴，道：“这两天健康状况实在不佳，寨中事务亦颇倦怠。事出突然，我欲暂且回长沙，静养一阵……以风月为友……”

不待他把话说完，袁绍便把脸扭向一边，大笑道：“啊哈哈哈哈……”

孙坚心中愤怒，以手扶剑道：“我来好好道别，主帅却为何无礼大笑？”

袁绍露骨地道：“你装病很高明，装怒也很高明啊。看来是个表里不一之人哪。……你所谓的静养，就是把传国玉玺揣在怀里焐着，很快孵出小凤凰吧。”

“什……什么？！”

“慌什么！孙坚！你该知道自己的身份。把昨晚从建章殿井中拾得的物件交出来！”

“什么？我不知道啊！”

“无礼之徒！你想篡夺天下吗？！”

“不知道！你凭什么说我谋反？！”

“住口！各路诸侯兴义军，共患难，就是为了匡扶大汉天下，安抚社稷。玉玺当返还朝廷，匹夫不可私藏！”

“何出此言？信口雌黄！”

“何谓信口雌黄？！”袁绍也要对他拔剑。

“哟嚯，你要伸手拔剑哪。……你要斩了我孙坚不成？！”孙坚道。

“喔……”袁绍兀地站起身来，道：“黄口乳儿，怎敢欺我！刻意编造谎言，谋反之心昭然若揭。我要与你决一胜负，把你暴尸寨门！”

“狂言！”

说时迟那时快，孙坚拔剑出鞘。袁绍也挥舞大剑。两人蹬地跃起。

“不得了！”当堂充满杀气。

袁绍身后站着颜良、文丑等凶猛武士。程普、黄盖、韩当等人则站在孙坚身后，个个剑环锵锵，一片嘈杂，担心“主公的大事”。

进入洛阳以后一直未曾打仗。此时一战，血雨腥风，可解久不出战的郁闷。

可令人惊讶的是，满堂诸侯一齐起身，拉开双方。平日里歃血为盟，行义天下，如此分道扬镳的丑态一旦暴露于世，在民众中的威信定然一落千丈。如果义军遭到怀疑，逃到长安的董卓一军，定会大看笑话，拍手称快。

“好啦，好啦，算了吧。”

“孙坚坚称自己清白，料他不装病。”

“主帅碍于身份，也请自重。不然如何是好啊？”

由于诸侯拉劝，袁绍总算说了句：“好吧，拜托各位。孙坚果真未窃玉玺吗？证据何在啊？”

于是，孙坚喊冤道：“我亦汉室旧臣，缘何要夺传国玉玺，企图谋反呢？我向天地神明起誓，绝无此事！”

看那神情，谁都会觉得“既然如是说”，深信不疑。于是，大家为两人和好举杯而别。可是，谁会料到，事后没过一刻，孙坚的营寨已不见一兵一卒的影子。

“这，可就怪了。”

袁绍也焦虑起来。各路诸侯大寨也莫名地现出动摇迹象。正在此时，先前追讨董卓，大败于荥阳的曹操，率仅有残兵败将回到洛阳。

袁绍欲问计曹操，趁机设宴，唤来诸侯，安慰曹操。曹操却愤然道：“嘴上叫喊大义，心中却无共识，非志同道合者也。如此下去，徒使人民受苦，白丢性命，空耗财宝，无益甚矣。小生且回山野，好生思想。亦请诸位熟虑再三才好。”

说完，当天离开洛阳，向扬州方面去了。

那时，孙坚已经一路狂奔，逃向长沙。

途中，因袁绍下追讨令而受到追兵追击，遭到各城太守阻击，吃尽苦头。但终于跑到黄河边上，拾得一舟，仓皇渡河，逃到江东。

在舟中环顾身边，只剩帐下将士数人而已。但怀里的传国玉玺，却不曾遗失。

破坏一蹴而就，但文化的建设却非朝夕可成。

再看。要达到破坏的目标，一股狼烟便告结束，还可以勇往直前。但进入以后的建设阶段，人心必起分裂。

原先的同道不再成其为同道。人们重又表现个性，意见冲突，纷乱频发。热情冷却，产生分解作用。事态向第二阶段推移，眼睛哪里还看得见。

曹操、袁绍等人的举兵，此时也到了这种时刻。

当初理想现已不知去向何处。最初点起狼烟，纠集十八路诸侯的曹操自己，对袁绍的优柔寡断感到恼火，首先决意“我自己干”。尽管这里人多势众，颇为优越，但他还是带着自己所剩无几的手下，怀着一腔郁闷不满和一颗惨淡之心，速速奔扬州而去。

而且。在变成废墟的禁门井中意外拾得玉玺的孙坚，也有自己的想法。他怀揣珠玉当即变心，跟袁绍大吵而别，也于当天急回长沙。路上遭到荆州刘表阻击，部队受到重创，逃过黄河时，一叶扁舟上活着的人只有程普、黄盖等旗下六七人而已。此乃日后所闻。

就在这时。又有一事发生。东郡太守乔瑁和兖州太守刘岱，在洛阳大寨中为借军粮之类的无聊琐事发生争执。刘岱半夜突然杀入对方寨中，斩了乔瑁。

诸侯之间尚且如此，下边将校、卒伍，混乱可推而知。

掠夺从未稍停。偷酒。因为赌博和女人大打出手。……虽有军纪，没有严令。洛阳饥民，夜夜悲伤，仰望废墟星空，喃喃自语：“这样子，还不如以前董相国的暴政来得好些。”

一到晚上，街上空无一人，偶尔传来的，不是吃了人肉野性发作的野狗叫声，就是女人的哀号。

“太守叫我？”

一天晚上，刘备悄悄来到公孙瓒面前。

公孙瓒告诉他：“不为他事。最近，我细察诸侯心思和主帅袁绍内心，尽是不妙之事。袁绍无力善后。就是说他无能。我估摸着很快会出乱子，无法收拾。”

“呃……”

“你也是这么想的吧。你，还有关羽、张飞，让你们的付出超乎他人，却没有任何回报给你们，过意不去。你也先离洛阳，回平原去如何？我也打算拔寨离去。”

“是这样啊……好吧，后会有期，就此别过。”

玄德告别。

他如此这般地把情况告诉关羽、张飞二人，然后向平原去了。

虽然进了洛阳，但却一无所获。兵马装备，一仍其旧，还是原来那副穷酸相。

但是，关羽、张飞依旧爽朗，在马背上谈笑风生。每到一村，动辄沽酒而饮，劝刘备道：“喂，不来喝上一口吗？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喝上咱的庆功酒。不过，能踏踏实实地活着回来，倒是可以小小庆贺一番。马背饮酒走天下，别有趣味啊！”

张飞打诨搞笑，天天都是好日子。

三十二 白马将军

话说后来。

留在焦土洛阳并无用处，诸侯的军队便陆续回国。

袁绍也集合兵马，暂时转移到河内郡（治所在今河南武陟西南）。但因拥兵甚众，军粮迅速告罄。

“连兵卒口粮供应也已经厉行节约了。长此以往，恐怕撑不了多久就会生乱，跑到民家抢掠。真要是这样，将军的兵马转眼就会变成土匪。昨天的义军主帅，也会被人民当成土匪头目。”

管军粮的部将忧心忡忡，屡次催促袁绍拿出对策。

袁绍如今也撑不下去，便要修书，道：“既然如此，就把情况告诉冀州（今河北中南部）牧韩馥，派人去借军粮之资。”

这时，一个名叫逢纪的侍将悄然进言，道：“大鹏当纵横天地。怎能告以区区穷策，仰仗他人之资。”

“是逢纪啊。哦，如另有他策，我也不想向韩馥借米。你有何良策？”

“当然。冀州乃富饶之地，且不说粮米，就是金银五谷都很丰富。当夺其国土，以为未来之地盘。”

“此我所望也。但何计夺之？”

“遣密使往北平太守公孙瓒处，就说请他攻打冀州，然后瓜分之。”

“噢。”

“公孙瓒肯定也会起贪心。这样，将军再暗通韩馥，说助他一臂之力。韩馥是个胆小鬼，一定会依靠将军。以后的事情便在掌握之中了。”

袁绍大喜，立即依逢纪所献之计行事。

冀州牧韩馥接到袁绍的信，不知何事，展开一看，却是忠言，道：

北平公孙瓒秘密召集大军，企图攻打冀州。备战不可懈怠。

韩馥当然不知道袁绍还在唆使公孙瓒，所以大惊，与群臣共商如何应付。

“忠言相告的袁绍正是先前十八路军队的主帅，而且是智勇双全、威望很高的人物。应赖此人之力，将他殷勤迎入冀州。听到袁绍来助，量他公孙瓒也不敢轻易动手。”群臣中的重臣都持此意见。

韩馥也就同意道：“可也。”

一个叫耿武的长史列举其非，愤然进谏。

但他的直言未被采用。商议陷入争议，认为耿武说法正确而离席的竟达三十人。

耿武得知自己的主张最终未被采纳，撂下一句“罢了”，当天弃官，销声匿迹。

可他是位忠烈之士，不忍眼睁睁看着主公灭亡，一直在等待时日，瞄着迎袁绍进冀州的机会。

很快，袁绍在韩馥的迎接之下，堂而皇之地引兵行进在冀州城内的街道上……当天，忠臣耿武在路旁树后握剑以待。

耿武已经做好准备，要挺身而出，在路上刺杀袁绍，解救主公与冀州的危难。

袁绍的队伍已经来到眼前。

耿武挥剑，一跃而出，大叫：“尔曹莫入吾境！”突然跳到袁绍马前。

“暴徒！”侍臣们一哄而上，进行拦阻。

大将颜良绕到耿武身后，大喝一声：“无礼之徒！”手起刀落，砍向耿武。

耿武怒视天空，道：“实在遗憾！”说着，把剑掷向袁绍。

剑没有刺穿袁绍，扎进对面的杨柳树干。

袁绍顺利进入冀州。太守韩馥及手下群臣、军队在城头插上旌旗，把他当做贵宾迎接。

袁绍刚刚坐进城府便道：“首先要行仁政，这是强国第一步。”

他封太守韩馥为奋武将军，自己则体面执掌藩政，实行赚取人气的政治，把自己的心腹田丰、沮授、逢纪等分别放在重要位置上。韩馥的存在完全被淡化。

韩馥追悔莫及，道：“啊，我错矣！现在才想到耿武的忠谏。”

但为时已晚。他日夜懊恼烦闷，终于出走陈留，投陈留太守张邈而去。

另一方面。北平公孙瓒因“曾有密约”，相信袁绍先前所言，引兵而来。但冀州已然落入袁绍之手。于是派弟弟公孙越为使，请求道：“愿如所约，将冀州领土一分为二，一半让于我方。”

袁绍答道：“可以。不过，瓜分冀州事关重大，公孙瓒亲自前来才好。我一定履行约定。”

公孙越满意而归，却在途中遭遇树林里射出的箭雨攻击，进退不得，中箭而亡，呜呼哀哉。

闻听此事，公孙瓒的愤怒自不待言。全族歃血，攻到磐河桥畔，摆出一副不砍下袁绍头颅决不再见家乡父老的架势。

冀州大军也夹桥防守。军中幡旗飘扬，历历在目，像是袁绍大寨。

公孙瓒骑马来到桥上，大叫：“不仁不义、不知廉耻的畜类袁绍何在？！若知羞耻，快快出来！”

“竟放何言？！”袁绍也拍马而出，立于桥上，“韩馥以自己不才，让贤于我袁绍，隐退到闲散之地去了。不知羞耻的是你！引狂兵入境，想掠夺吗？”

“住口，袁绍！昔日同进洛阳，奉你为忠义盟主。如今想来，天下人人感到羞耻。狼心狗肺的老狐狸！你有何面目立于太阳之下，老脸皮厚地口吐人言！？”

“一派胡言！有谁将他生擒，连根拔掉他的舌头？”

文丑号称袁绍旗下第一豪勇。他身高七尺，面孔赤黑如蟹。

听到大将袁绍之命，应声而出，纵马来到桥上，直奔公孙瓒挑战：“贱郎无礼！”

枪对枪，公孙瓒也毫无怯色，你争我斗，但终究不是文丑对手。

“我不敌也。”公孙瓒暗忖，随即拨马逃进桥东自家阵中。

“卑贱！”文丑冲入敌军阵中，紧追不舍。

“挡住他！”

“住手！”

见大将危急，公孙瓒旗下几员侍将上前抵挡，又把文丑重重包围，但都被踩踏而倒。尸体累累，一片惨状。

“可怕的家伙！”

公孙瓒吓破肝胆，跟着溃逃出来的手下尽皆跑散，剩他孤身一骑，奔逃在山间小道上。

这时，文丑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惜命者下马投降！现在尚能保你一命。”

公孙瓒胡乱扔掉手中弓箭，死马当成活马医，猛抽马屁股。马跑得太狠，绊在岩石上，折了前腿。

他当然跌下马来。

文丑转眼来到眼前。

“完了！”公孙瓒万念俱灰，闭上双眼，拔出宝剑，就要站起。

就在此时，悬崖上飞快下来一个壮汉，直取文丑，挡住去路，一言不发，挺枪猛战七八十合。公孙瓒暗道：“天助我也！”趁隙爬到山上，总算捡回危命一条。

听说文丑最后也断念撤走的消息，公孙瓒集合兵马，问部将道：“今日意外于险境之中救我一命者竟是何人？”并让他们在各自队伍中查找。

很快，此人出现在公孙瓒面前。他本非公孙瓒军中之人，只是行旅一个。

“足下这是打算回哪里？”公孙瓒问道。

“在下乃常山真定（今河北正定附近）人氏，叫赵云，字子龙，正要回故乡去。”

浓眉大眼，看上去就是一个大丈夫。

赵子龙补充道：原在袁绍幕下，但见袁绍所作所为，渐渐觉得他并非自己将来可以长期侍奉的主君。便想索性回老家去，故来此地。

“原来如此。我公孙瓒并非智仁兼备之人，但足下如有意来投，则可协力一处，共救百姓涂炭之苦。意下如何？”

赵子龙听公孙瓒这番话，相约道：“权且留下，聊尽微薄之力。”

公孙瓒因此精神百倍，翌日再次来到磐河桥畔，用北国产的白马两千匹列阵，摆开巨大阵势。

公孙瓒之所以拥有大量白马，是因为前些年与匈奴作战时，曾用雪白一色的白马编成骑兵队，打败了北方胡族，之后提到他的“白马阵”，便天下闻名。

“嚯，相当壮观哪！”袁绍隔河立于对岸，把护手搭在额上，眺望敌阵道：“颜良、文丑！”

“在！”

“你二人分成左右两路，形成两翼保护。再以鞠义为大将，领强壮射手千余骑，布下射阵。”

“领命！”

下过命令，袁绍令旗下千余骑、弓弩手五百、枪戟步兵八百余，把幡、旗、大旆等插成正圆，巩固中军。

隔河对阵，战机渐次成熟。东岸公孙瓒看到敌军动向，以手下大将严纲为先锋，打一面大红圈金线绣“帅”字旗，来势汹汹，直逼河边，高喊：“谁敢出战？！”

公孙瓒虽然觉得昨天救自己一命的赵子龙是个非凡人杰，但对他的内心深处还不能充分信任，所以才以严纲为先锋，只让子龙带兵五百，去守后寨。

两军对阵，从辰时直到巳时，只听得河水泛波，水声汩汩，却是战端未开。

公孙瓒回头看着自己的军队，一声号令，道：“僵持无休无止，想来敌军布阵也是虚张声势。一口气射垮敌军，踏过磐河桥去！”

一时间飞矢向敌阵倾泻而去。

看到时机合适，严纲在阵前率领东岸的军队越过桥去，一下子冲到敌军先锋鞠义的阵中。

鞠义不事声张，点起狼烟为号，与颜良、文丑两翼力合一处，迅速将来军包围，把大将严纲斩落马下，夺得“帅”字大旗，投入河中。

公孙瓒内心焦急，道：“不许退！”

尽管他跃马苦战，却不敌鞠义凶猛之势。且颜良、文丑二将又瞅准他，道：“那正是公孙瓒！”和严纲一样，封住口袋，直取他来。公孙瓒咬碎钢牙，混在溃不成军的兵卒当中大败而逃。

“仗，打赢啦！”

袁绍得意忘形，在颜良、文丑、鞠义诸将冲出去之后，自己也跟着越过磐河桥，在敌军中乱冲乱杀。

公孙瓒的军队败得很惨。第一阵被破，第二阵溃败，中军被冲得支离破碎，四散而逃。可是，殿后的部队却不可思议，宛如森林，岿然不动，悄然无声。

他们约有五百兵力，主将正是昨日来投的客将赵云。

鞠义率兵前来冲阵，根本没有留意，道：“踏平此阵！”突然，五百精兵宛若莲花开放一般刷地展开阵形，说时迟那时快，就像手握物件一样包住敌人，从四面八方射箭刺杀。赵子龙见鞠义仓皇拨马，正欲回撤，便立即拍马奔来，一枪将他刺死马上。

白马毛皮染血，宛如红梅落英。这是公孙瓒昨日作为谢礼赠与他的骏马。

子龙继续前进，去冲文丑、颜良二军。二将想迅速撤到对岸，可只有磐河桥一条退路，士卒坠河而死者不计其数。

袁绍还不知道深入敌军的部队已经被赵子龙粉碎。

他拔寨前进，越过磐河桥，布置旗下三百余骑和射手百人左右守备，与大将田丰并辔而立，道：“怎样，田丰？公孙瓒也不像嘴上叫喊得那样厉害吧。”

“是啊。”

“白马两千匹列阵，确是天下奇观，可真的一冲，也不堪一击。大旗扔到河里，大将严纲被斩，多无能的将军啊！我以前有点高看他啦。”

正说话间，敌军的飞箭阵雨般朝他身边射来。

“呀……呀……呀……”袁绍慌张道，“哪里射来的敌箭？”他急忙后撤，想要跑进盾墙。

“斩杀袁绍！”

这时，赵云手下五百人像从地下涌出的一样，前后夹攻而来。

田丰猝不及防，害怕敌军神速的迫力，道：“太守太守！留在此地不是被流矢射中，就是被活捉，逃不过灭亡。退到那边磐河桥悬崖下面，暂时躲避为好。”

袁绍回头看看身后。身后也是敌军。而且敌军的箭矢纵横交错。

“现在，”他准备决一死战，奋然脱去身上铠甲，丢弃在地，叫道，“大丈夫战死疆场乃是所愿。躲在物后被流矢射中，岂不为人耻笑？！最后关头，不求生还。”

一身轻装的袁绍，率先跃起决死的战马，冲入敌军之中，大叫：“去死吧！去死吧！”奋力拼杀。田丰跟随其后，其他士卒也都狮子奋起般拼杀。

这时，溃逃而来的颜良、文丑二将跟袁绍兵合一处，危急关头，激战拼杀，再次挽回混乱之势，追击四周敌军，进而乘势迫近公孙瓒大寨。

这天。两军交战，激烈拼杀，真个是胜负参半。一会儿进攻，一会儿被攻，尸横遍野，鲜血染红大河。从黎明到午后，一片混战，难分胜负。

现在由于赵云的作战，公孙瓒的部队似乎占有优势。他在大寨里刚刚喘上一口气，袁绍便领头率军，跟田丰、颜良、文丑诸将一齐怒涛般冲来。公孙瓒拍马便逃，别无他策。

这时，一股狼烟轰然而起，震天动地。

只见一抹狼烟掠过碧空，磐河边上满是袁绍大军旗帜，击鼓声声，喊声大振，从四面八方挡住公孙瓒逃路。

他愤不欲生。

二里……三里……拼命奔逃。

袁绍乘势转入急速追击。追了五里来地，突然山峡间杀出一彪人马。

“袁绍！我在此恭候你多时啦。我乃平原刘玄德！”刘备通报姓名。

“速速投降！”

“取死还是投降？”

从平原日夜兼程赶来的关羽、张飞等人一齐大吼。

袁绍大惊，道：“啊呀呀，又是那个玄德吗？”众人争先恐后，往回就逃，人马相踏，身后刀鞘、铠甲、枪戟等物，散落一路。

战斗结束。

公孙瓒把刘玄德迎进大寨，深深谢道：“今日之危，得捡一命，全仰足下。”接着又道：“此前我也身陷危急，适有一大丈夫救我一命。他与足下当两心相契。”说完差人去请赵子龙。

子龙片刻即到，道：“有何贵干？”

公孙瓒把子龙介绍给玄德，道：“就是他！”并极口称赞子龙的人品和在今日激战中表现突出、用兵高明。

子龙十分害臊，谦逊道：“太守，您把在下召来，却在生人面前如此调侃在下。在下恨不能地上有个洞钻进去。”

他星眸阔面，看上去威容堂堂，俨然一个大丈夫，却也有童心般的羞涩。看着他，玄德不禁微笑起来。

看见玄德微笑，赵子龙也赧然笑道：“啊呀！”

玄德柔和的眼眸。子龙清澄的目光。两人初次见面，相视而笑。

公孙瓒指着玄德道：“此乃刘备，字玄德。今日从平原驰来救我，恩人哪。以前我们就有交情，是互帮互助的朋友啊。”

公孙瓒告诉赵子龙此人姓名。赵子龙非常惊讶，道：“这么说，你就叫刘玄德，与关羽、张飞二位豪杰是结义兄弟咯……这可没想到，机缘巧合啊。”

他为有此缘分而高兴。

“我乃常山真定人氏，名赵云，字子龙。因故留在公孙太守寨中，虽立微功，却还只是个年轻的武人而已。将来请多多指教！”言辞低调，招呼周到。

玄德也道：“不不，你客气了，不敢当！我也是时势风云中的一介武夫，是一个除了一片丹心，没有半寸封地的年轻人。我才该仰你的高谊啊！”

二人相见的一刹那，就有十年知己的感觉。

玄德心中信赖，暗忖：“此人定是优秀人物，绝非寻常武夫。”

赵子龙亦然，心里满怀尊敬：“此人年纪尚轻，却远胜传闻所言。这位刘玄德才是人杰，前途无量……要奉主公，非此种人莫属……”

玄德、子龙两人都是客将身份，公孙瓒心里感到空落落的。但既然把二人拉到一起，他在一旁也感到高兴。

他约定日后必赏玄德，又把自己银毛雪白的爱马赠予子龙，勉励他协力再战。然后各自别去。

子龙跨上受赠的白马回到寨中。然而，心里留下深刻印象的，不是公孙瓒的恩赏，而是玄德的风貌。

三十三 溯江

迁都之后，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长安都城也逐渐呈现出皇城市街的繁华，秩序也有所改观。

董卓的豪壮之势迁到此地以来仍是一如既往。

他拥立天子，以天子之辅自任，位极人臣，自称太政相国，出入宫门，撑金花车盖，垂万珠车帘，轹声摇摇，行装之绮罗与威势矜夸海内外。

一天。他的谋士李儒告诉他：“相国。”

“何事？”

“最近袁绍和公孙瓒夹磐河而战……”

“嗯。好像是啊。形势如何？”

“袁绍一方略显败相，从磐河退却甚远。不过两军仍在对峙，已经一月有余。”

“打才好呢。两军都背叛了我。”

“非也。朝廷定在此处已久，但迁都后忙于内政，天下事已经抛掷一边了。如此，帝室的威光就不能普照。”

“有何良策？”

“窃以为，相国当奏得天子诏书，派敕使去磐河，劝两军休战，让他们修好。”

“说得有理。”

“双方伤亡都很惨重，正是疲于战事的时候。所以派敕使下去讲和，双方都会乐于接受。而且，这个恩德自然会变成对相国的顺服。”

“实乃高见！”

董卓迅速上奏皇帝，请求下诏，派太傅马日口、赵岐二人为敕使下关东。

敕使马太傅首先来到袁绍寨中，传达圣旨。然后再到公孙瓒处，带去董相国的和解仲裁之意。

“如果袁绍也没有异议的话……”一方如是说。另一方也说：“如果他退兵的话……”双方都是顺水推舟，遵从敕命。

于是，马太傅在磐河桥畔的一座亭子里，叫来两军大将，让他们握手换盏，然后回都城去了。

袁绍、公孙瓒也都于当天集合兵马，各回封地。后来公孙瓒向长安上表感谢，顺便上奏请封刘备为平原侯。

朝廷的批复很快送达。公孙瓒以此回报玄德，道：“这是我向你表示的微薄之意。”

玄德谢恩，将去平原。行前公孙瓒设宴饯别。散席后，有一个人悄然来玄德住处拜访。此人便是赵云子龙。

子龙一见玄德的面就道：“只有今晚啦，要分别了。”眼睛里噙着泪水，依依不舍。

子龙也没打算长久深谈，旋即下定决心，道：“刘兄……明天出发时也带我去平原吧。这样说很是强人所难，但我不忍跟你分别……我心里已经是如此仰慕于你了。”

叱咤鬼神的英雄豪杰，却像少女一般低下头去。

玄德也早已为赵子龙这个人物所倾倒，现在他既然来诉说离别之情，便道：“寨中得好友，实属不易。转眼要回平原，我心里也感到不忍离别。”

子龙面色沉郁，叹道：“其实，足下也知道，在下原在袁绍旗下。但看到袁绍自洛阳以来的所作所为，多有不德，便转而认为公孙瓒才是安民的英明之君，这才来投……可他却接受长安董卓派来的讲和使者，立马就跟袁绍讲和，安于小功。由此可知其不成大器，终不能成为拯救天下穷民的英雄。总之与袁绍一路货色。”接着他向玄德吐露真心。“刘大哥。拜托你啦！让我陪伴您到平原去吧。我看你才是将来有所作为的大器。拜托了！……就把我当做家臣，永远……”

子龙跪在地上，表情真诚，苦苦哀求。

玄德闭上双眼，陷入沉思，道：“不。我没有如此宏才。不过，将来如果有缘重逢，再重温今日情谊吧……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走之后，你帮助公孙瓒当更加尽力。时机到来之前，权且就在公孙瓒身边吧。这是玄德拜托于你的。”

被开导一番，子龙也很无奈，流着泪道：“那就等待时机吧。”便留了下来。

翌日。张飞、关羽等人率领兵马出发，玄德走在前头，回平原去……就是说，从这时起，他终于挂上了一颗地方相印。

却说有个人叫袁术，是南阳太守。此人是袁绍的弟弟，曾在袁绍旗下总管粮草。

回到南阳以后，哥哥仍然无意赏他恩禄。这使他满腹牢骚，觉得“岂有此理！”

他给哥哥修书，请求道：“希望得到冀北名马千匹，作为先前追随的赏赐。如若不给，另有想法。”

袁绍大概对弟弟强要赏赐很恼火，不但一匹马都没有送来，连个回话也没有。

袁术大怨，自此兄弟不和。可是，兵马资财全都仰仗哥哥，袁术旋即陷入经济困境。于是差人去荆州刘表处，请求借用军粮米两万斛，又被刘表体面回绝。

“这家伙也受吾兄指使。”袁术大怒，终于现出自暴自弃的征兆。

他派密使趁黑夜偷偷渡江到得吴地，给东吴孙坚送去一封书信。

信中写道：

前者为夺印而于洛阳归途拦截公等，使公苦不堪言者，乃袁绍之谋也。今又与刘表议袭江东，图掠公之地也。惟公速起兵夺取荆州，吾亦以兵相助。公得荆州，吾取冀州，同时可报二仇。且勿误也！

这里是长江支流流域，城市濒临海一样的大湖。孙坚所在的长沙城得水之利，文化活跃，军备充足。

程普这日旅途归来，不经意看到大江岸边四五百艘战船列队停泊，船上装着数量巨大的粮食、兵器和马匹，大吃一惊。

“究竟哪里要打如此大仗啊？”

他差人向水手打听，回答说：不太清楚，好像孙坚将军下令，就要去荆州方向打仗。

“不得了！”

程普推迟回家，中途进城，并向同僚幕将打听缘由，愈加惊讶。

他马上谒见太守孙坚，谏其切勿鲁莽，道：“据了解，船上都是与袁术合谋攻打刘表、袁绍的军备。可是，您相信一纸密信，就与袁术命运与共，太危险了！”

孙坚笑道：“不，程普。那点危险我也知道。袁术本来就是多诈小人……不过，我兴兵不是仰仗他的力量，而是依靠自己的力量。”

“可是，举兵得有名分啊！”

“袁绍在洛阳那般羞辱于我，刘表受他指使于途中阻截我军，让我孙坚大败而归。如今，我要雪耻报怨。”

程普也无可再谏，主动亲自督促备战。

五百余艘兵船在大江上只待择吉日起航。这情况早早传到荆州刘表的耳朵里。他召开军事会议，向众将问计，道：“如何是好？”

此时，一个叫蒯良的谋臣出班，发表意见，道：“这点敌人不必大惊小怪。可使江夏城黄祖把守要害，举荆州襄阳大军为后军坚守，料他孙坚隔着大江也不能行动自如。”

所有人都同意道：“此说然也。”于是集合荆州之兵，各行完备防守。

湖南水、湖北岸，长江流域终于现出惊涛骇浪之兆。

话说此时。孙坚就要出征，却因为家中女人和子女先起波澜。

他的正室吴氏嫡出四子：长子孙策，字伯符；次子孙权，字仲谋；三子孙翊；四子孙匡。

吴氏的妹妹是孙坚的宠妃，庶出一子一女：子孙朗；女孙仁。

此外，宠妾俞氏庶出一子：子孙韶，字公礼。

事情发生在“明日出战”之令传来的前一天晚上。孙坚的弟弟孙静领着这一大群子女一本正经地来到哥哥孙坚的阁中。

“是弟弟啊……呀，这一大群都来啦。明天就要出战。大家都是来庆祝我出门的吗？”孙坚心情很好。

“不，兄长。”弟弟孙静郑重其事地道，“我领着你的孩子们到这里来是进谏不要出战的，不是来庆祝的。”

“什么，进谏？”

“是的。你性命要紧，一旦有所差池，这么多少爷、小姐怎么办？孩子们的母亲吴夫人、吴姬、俞美人都托我求你打消这个主意。”

“胡说！都这时候了……”

“总比打了败仗再收戟强吧。”

“少说不吉利的话！”

“抱歉！不过兄长，若是面对天下之乱，为救亿万人民奋起而战，我绝不阻拦。哪怕三位夫人七个子女都叹息，我孙静也定会率先庆祝出战。可是，此次征战是私怨，是一己之小欲、小义。为此让卒兵死伤、百姓痛苦，这等举兵，窃以为绝对应该取消才好。”

“住嘴！你与小女子如何能够理解？！”

“不，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还不住口！你说师出无名，可又有谁了解我孙坚的胸怀呢！？我也有救世济民的远大理想。等着瞧吧，如今我当纵横天下，扬孙家之名。”

“呜呼！”孙静终于沉默下来。

于是，吴夫人的长子孙策，一个十七岁的粉面美少年，快步上前，道：“如若父亲执意上阵，一定要把我带上。七个兄弟姐妹中，数我最大。”

一筹莫展的孙坚听到长子勇气可嘉的话语，好像得救了一般，心情转好，道：“说得好！你从小就在众兄弟中英气出众，也很中用。不枉我如此看你！我明日出发，你可回去准备！”

孙坚再次扫视这群孩子和弟弟，交代道：“次子孙权，你要跟叔父孙静齐心合力，守好家。”

次子孙权道：“是。”回答得明了，眼睛盯着父亲的脸告别。

孙策的母亲吴夫人听说跟叔父一同去进谏的长子反倒要跟父亲一起出征作战，道：“岂有此理！把那孩子叫来！”便差侍女去接孙策。可是天还没亮，长子孙策就已经不在城里。

孙策事先早已料到，母亲一旦得知，定来阻拦。他是一个年轻武士，性急敏捷如雏鹰一般。一心只想“我得争先……”不等父亲出征时分，天不亮就来到大江岸边，早早登上一艘战船，率先起航，向敌军邓城（今河南邓州）攻去。

黎明时分，出征战鼓擂响。长沙大军从城门涌向江岸。战船五百余艘，舳舮相接，向长江进发。

孙坚听说长子孙策天不亮就已经率领十艘战船先行出发，嘴上大夸“真行”，赞他勇气可嘉，心里却担心初次上阵的爱子身陷万一之不虞，暗忖：“不可使敌军威胁孙策。”于是十万火急向敌军邓城进发。

刘表的第一道防线以黄祖为大将，在沿岸布下坚固的防御阵地。

孙策比父亲的主力先到，用仅有的战船一口气攻了一阵。但陆地上弓箭齐射，战船甚至不能靠近。

这时，吴军五百余艘战船把孙坚的龙头船围在中间，在江上布开船阵。孙坚派小舟飞来传令，道：“孙策，莫急！”于是孙策后退，加入父亲的船阵当中。

孙坚准备充分，在各条船上排好盾牌和弓弩手，满拉弓弩之弦。只听“冲啊”一声，战船便扬起白色浪花，扑向江岸。

然后，射击时各船放下小舟，把佩戴戟、剑精锐送上陆地。那阵势，真是要一口气突破沿岸防御。

然而，敌军也不可小觑。

防御阵中的大将黄祖也早已严阵以待，道：“怨敌来吧！”静待兵船靠近，一箭不发。

瞅准时机，黄祖一声号令：“打！”顿时，岸上筑起的众多箭楼上面，绵延数百米的盾墙土垒后面，飞箭如暴风雨般一齐袭来。

两军对射，飞矢鸣响，陆地和江面之间箭矢往来，遮天蔽日。黄浊的长江水激烈地冲向江岸，溅起凄怆的飞沫。小舟上的精兵成群地试图登陆，都被一一射杀。尸体很快被冲到浊流的尽头，像草芥一样消失。

“撤啊！撤啊！”

孙坚看箭战不利，立刻把船阵退到箭矢射程之外。

他改变战法。入夜后，他把附近的渔船统统搜罗来，把它们和无数小舟连接起来，让人点上红红的篝火，做出就要夜袭的样子。

江上一片漆黑，只有那火看得十分真切。陆上敌军惊道：“这可了得！”弓弩、火矢，能射击的尽量射击，比白天更甚。

然而，小船上并未乘载一兵一卒，只有划船的水夫。遵孙坚之令，水夫为使敌军徒劳地用尽所有箭矢，只在黑暗的江上发出“喔——喔——”的喊声。

天亮了，小舟、渔船趁敌人尚未看清真正面目，就四散而去。然后一到晚上，又重复同样的策略。

如此七天七夜，夜夜都用空船篝火蒙骗敌军。就在敌军疲惫不堪时，一天夜里，战船真的满载强兵，大举登陆，把黄祖阵营冲得七零八落。

船上水军悉数登陆旷野，变成如云的陆军。

翌日，逃进邓城的敌将黄祖以张虎、陈生二将为两翼，再次展开猛烈攻击，意图打退孙坚军。

于是，两军方乱，张虎、陈生诸将就血红着眼睛驰骋疆场，下定“不让孙坚等人生还一个”的决心，冲入孙坚主阵，大声骂道：“尔等江东鼠辈！犯我城池，意欲何求？”

闻听此言，孙坚顾左右道：“夸大口的草贼！谁与我拿下此二人？”

幕下韩当道：“我去！”说罢挥刀直取张虎，大战三十余合，火花锵锵，两雄双目喷火。

陈生见状，一边大叫“我来助也”，一边帮助张虎夹击韩当，使其苦不堪言。

就在韩当身处险境之时，在父亲身旁的孙策拿过从者所持的弓，把弦拉满，抵住眼角，一声“看箭”，松弦放箭。

陈生尖叫一声，从鞍上栽将下来。

“啊呀……”张虎畏惧，拨马便逃。韩当紧追不舍，照着张虎的头盔劈将下去。

“二将已被斩杀！”

闻听此言，全军开始笼罩在失败的阴影之中。黄祖狼狈不堪，混在自家蜘蛛般逃散的败军之中，拍马而逃。

“生擒黄祖！”

“活捉了他！”

年轻的武者孙策提枪急追。好几回，孙策的枪已经逼近他的后背。

黄祖丢弃头盔，最后竟至下马，混在徒步杂兵之中，险中渡河，逃进邓城。

此一战，荆州军势大乱，孙坚的旗帜插遍四方原野。孙坚迅速进兵汉水，屯水军于汉江。

“黄祖大败！”

快马接踵来报战败，刘表失色。

蒯良道：“既然如此，可坚守城池，并派遣急使向袁绍求救。”

“此计拙矣！”这时，蔡瑁反对，并口出豪言，道：“敌军已经攻到城下。岂可拱手将生死寄托于他人援救。我虽不才，愿出城一战。”

刘表允准。

蔡瑁引一万余骑，出襄阳城，到岘山（今湖北襄阳东）扎寨。

孙坚席卷各处敌军，屡获战果，挟着威势，很快击破岘山之敌。

眼高手低的蔡瑁，跟着惨败的残兵，逃回襄阳城。

看到蔡瑁损失重兵，厚着脸皮逃回来，起初在刘表面前被说成胆小鬼的蒯良当面怒骂道：“看到下场了吧？”

尽管蔡瑁觍着脸道歉，蒯良还是要求太守照军法斩首，道：“不用我之计策，招致如此大败，当然要负责任。”

刘表一筹莫展，安慰道：“不可，如今是一个人的性命都不能白费的时候……”最后没有允许斩杀蔡瑁。

因为蔡瑁的妹妹是绝世美人，最近刘表非常宠爱其妹。

蒯良无奈，不再吱声。大义与后宫，总是相克，纠缠不清。但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

“可依赖者唯有天险和袁绍的救援。”蒯良抱着悲壮的决心，投入城池的防务。

这座襄阳城，背靠大山，三面环水。

这里号称荆州之险，是举世无双的要害之地。就连孙坚大军来到城下，也都攻得心烦气躁，兵马现出远征的疲劳之相和厌倦之色。

于是有一天。狂风猛刮。野外扎寨的孙坚大军苦于沙尘和狂风达半日之久。不知怎的，竖在中军的“帅”字大旗的旗杆“咔嚓”一声折断。

“帅”字大旗是全军主帅的大旗，兵卒们全都被不祥之感攫住。尤其是幕僚们眉头阴云密布，围着孙坚，纷纷说道：“此事非同小可！近来战事不顺，兵马渐已倦怠，而且远离家乡，战场树木已见冬天迹象。如今朔风骤起，中军帅旗旗杆折断。大家都有不祥的预感。不若就此暂且退兵如何？”

孙坚嘲笑道：“啊哈哈哈……连你们都那么迷信啊？！”

孙坚毫不在意。但事关士气，他也认真地补充道：“风乃天地之呼吸。冬天前刮朔风是报告冬天将要来临，不是为了折断旗杆才刮的。大家觉得奇怪，不过是人的迷惑。这座城池再攻一把就能攻陷。怎么能舍弃已在掌握之中的敌城而撤兵呢？！”

如此一说，也有道理。诸将便无二话，听从孙坚之说，又回去努力重振士气。

翌日，孙坚大军又大呼高叫地攻城。填水壕，放火箭炮，派轻兵乘筏攀爬城墙。但襄阳城岿然不动。

下霜了。雨夹雪夜夜下个不停。萧萧战场，只有死尸引得寒鸦欢心。

三十四 岩石

狂风过后第二天。

在襄阳城内，蒯良来到刘表面前悄悄进言道：“昨天的变天绝非寻常。您注意到了吗？”

“噢，是那阵狂风吗？”

“白天刮了狂风，入夜后，平常看不见的彗星朝西面原野陨落了。在下认为那是将星坠地之象，一定是上苍在启示我们什么。”

“别说不吉利的话啦！”

“非也。对我们而言无须多虑。更确切地说，此事可设坛祭祀。我测了方位，凶兆在敌军孙坚的国土上。主公不可坐失良机，当趁此机会差人往袁绍处，请求援助。如此一来，敌军不是四处逃散，就是被切断后路，成为口袋里的老鼠。他们只能选择其一。”

刘表点头，对家臣道：“谁能突破城外包围，去袁绍处？”

“愿往。”吕公主动受命。

蒯良觉得此人可以，便支开别人，授吕公一计，道：“你可领强悍之马和精猛之兵五百骑，杂以射手，一旦突破敌军包围，即上岘山。敌军必定来追。我方可诱其深入，在山上要害处置岩石和巨木，见敌军上来便一下子让他们尝尝如雨巨石的滋味。射手则趁敌军狼狈之际，从四面林中射箭。如此敌军胆怯，道路为岩石、巨木所阻，汝等可轻易到得袁绍处。”

“果然高明啊！”

吕公自告奋勇，当夜悄然率领铁骑五百脱出城外。

他们隐匿马蹄之声，在肃杀疏林中静静行进。万树枯叶摇落，一派冬天景象，树梢白花花一片，宛如种植的一排排白骨。

细细的月亮高悬天际。这时，敌军哨兵来到疏林尽头，大声喝道：“谁？”

前面的十来骑一下子冲上去，立斩哨兵五人。

紧挨着那边就是孙坚的营寨，孙坚马上飞奔出来，大声问道：“刚才跑过去的马蹄声是敌人的还是我军的？”

没有人回答。五个哨兵在一弯晓月下碧血浸身。

孙坚见状立刻直觉到：“不好！出事了！”他飞身上马，冲大寨高喊一声：“城里有人逃出，跟我追啊！”便一马当先，去追吕公的五百骑。

事出突然，孙坚后面好不容易跟上的才三四十骑。

吕公回头望去，道：“来啦，追兵！”由于早在算计之内，他并不惊慌，把射手藏进疏林后面，自己则胡乱朝山上爬去。然后在敌军可能爬上来的崖上，堆好岩石，等着追兵。

不多时。十骑，二十骑，四五十骑，敌人的影子从林中朝山下“哇哇”杀来，口中还在叫骂着什么。

追兵中响起孙坚的声音：“敌军一定是逃到了山上……什么呀，就这么个悬崖，连人带马爬上去！”

猛将手下无弱兵。孙坚拍马上山，紧随其后飞奔而来的部下也都纷纷开始攀登岘山。

可是，脚下黑暗，杂草藤蔓和极易崩溃的沙土很是恼人，孙坚的马也只是一个劲儿地嘶鸣而已。

守候崖顶的吕公见时机已到，一声锣响，给出信号：“打呀！扔石头！放箭！”

大小岩石一齐从崖上落下，直要把孙坚和他手下三四十人活埋。慌忙逃避一下吧，四面八方树后射出的飞矢像呼啸的疾风一样包围着他们。

“完了！”

孙坚仰望新月。正在此时，一块巨大的岩石从他头顶上方落下。

“轰隆……”

就在孙坚感到地动山摇的一刹那，他的身影和坐骑都被砸在下面。可怜只有口吐鲜血的脑袋，从岩石下隐约露出。

孙坚时年三十七岁。

初平三年辛未，十一月七日夜。巨星果然陨落。万木彻夜在霜风中悲切颤抖。天空在浓浓的血腥味伴随下泛出鱼肚白。

看见朝阳后，双方都发现此事，开始骚动。

吕公做梦也不曾想，在自己杀死的三十余骑追兵中，竟然有敌军大将。

其实，留在疏林里的一队射手天一亮就发现了，“这就是孙坚！”欢天喜地地把尸体抢进城去。吕公则打响连珠炮，把变化告诉城里。

追兵因为发生巨变，狼狈和动摇压都压不住。有人号啕大哭，有人茫然自失，有人热血沸腾，刀啊枪啊地骚动不已。兵卒混乱，战马嘶鸣，阵营早已崩溃。

刘表、蒯良等城里的人拍手道：“孙坚在洛阳盗走玉玺，不到两年就早早地遭到天罚，死得不像个大将死法……来呀，乘虚击之！”

黄祖、蔡瑁、蒯良诸人打开城门，一窝蜂冲向敌军。

江东军兵既失大将，无力再战，被斩者不计其数。

在汉江岸边停泊战船的黄盖，从溃逃回来的兵卒嘴里得知大将已死，大怒道：“出战啊！为主公而战！”说完举全船兵力抵挡恰好追来的黄祖敌军，两军混战。黄盖震怒，像狮子般奋起，于乱军之中生擒敌将黄祖，稍泄郁闷。

再看。程普帮助孙坚之子孙策从襄阳城外拼命逃到汉江。吕公看见，忖道：“好猎物！”瞄着孙策追击而来。

程普道：“仇人同伙，怎可舍弃而去！”说罢回身来战。孙策也捋枪来助。吕公转眼被斩于马下，献出首级。

两军交战的喊声，直到拂晓方歇。

一夜激战，双方都没有任何部署和指挥。一波激起千重浪，混乱又招混乱至，真是入夜弥乱的乱军之战。天亮一看，双方伤亡都达到惊人的程度。

刘表军队撤回城里，吴军退至汉水。

孙坚长子孙策在汉水集合兵马，这才确认父亲已死。

从昨晚起就一直未见父亲身影，孙策很是担心，却又总觉得父亲会突然冒出来，回到战场。可是现在他知道，这些都是空想，于是放声号泣。

孙策想：“起码找到父亲的遗体厚葬吧。”便差人到孙坚遇难的地方寻找。可是孙坚的遗骸已经落入敌人之手。

孙策道：“率此残兵败将，父亲尸体又被敌人抢走，我有何面目活着回去！”声音悲痛，恸哭不止。

黄盖慰藉道：“不。昨晚有一敌将黄祖被我生擒在手，可把黄祖活着交还敌方，换回太守尸体。”

于是派以前与刘表有交谊的军吏桓阶为使。

桓阶只身来到襄阳城，见刘表，告以使命，道：“愿以黄祖换回主公尸体。”

刘表大喜，爽快允诺，道：“孙坚尸体，已移入城中。如果归还黄祖，随时可交回尸体。”又道：“可以值此机会，相约停战，缔结盟约，使两方长期不再发生战乱。”

使者桓阶再拜，道：“那在下立即回去，早速准备。”

说完正要起身，一直站在刘表身旁的蒯良突然叫道：“不可！不可！”向主子刘表谏言。“尽破江东吴军正当此时。怎可交还孙坚尸体，安于一时和平？吴军必定会将今日耻辱蓄积于心，养兵蓄锐，他日再寻我报仇。此事明于观火。愿请斩杀使者桓阶首级，当场下令追击汉水。”

刘表沉思片刻，摇头道：“不不，我与黄祖乃心腹之交的君臣。眼睁睁看着他被杀，关乎我刘表的面子。”他驳回蒯良谏言，遂交还尸体，把黄祖接回城里。

蒯良在此事进展过程中多次苦口婆心地谏道：“舍无用一将，得万里疆土，任何志向随后都能实现！”嘴都讲酸了，但终不为所用。于是独自长叹：“呜呼，大事去矣！”

另一方面，吴国战船悬挂悼旗，开回吴地。孙策流着泪，奉父亲灵柩到长沙城，未久便在曲阿之地举行庄严葬礼。

孙策年方十七，初次出战就饱尝如此体验。他继承父业，广招贤才，专养国力，心中深深期待着有朝一日东山再起。

三十五 牡丹亭

“江东孙坚战死。”

口传耳闻。不久，报告就像旋风一样传到都城长安。

董卓击掌道：“我的一块心病就此除掉了。他的嫡子孙策还年幼……”兀自无限喜悦。

当时，他的奢华日渐登峰造极。虽然位极人臣，却仍贪得无厌，既称太政太师，近日又自号尚父。

与尚父出入朝廷的荣耀相比，天子的仪仗相形见绌。他让弟弟董旻统领御林军兵权，封侄董璜为侍中，掌宫中枢机。

朝廷内外全是他的手足、耳目。

此外，跟他沾亲带故的一族长幼亲缘，无不享受荣华富贵，陶醉于自家的春天。

郿坞。这里是距长安百余里的郊外，乃山清水秀之地。董卓占卜风水，在此营造凌驾皇宫的宏伟建筑。百门之内，金玉砌成的宫殿楼台鳞次栉比，囤有二十年的军粮，选十五到二十岁的美女八百余人入后宫，收集而来的贵重宝物堆积如山。

他还毫无忌惮，常常挂在嘴边的是：“我事如成，可取天下；我事不成，则在此郿坞悠然养老。”分明是大逆之语。

但面对这种威势，谁都不敢对他说三道四。公卿百官，拜伏在地，唯命是从。

就这样，他把自家一族搬到郿坞，每半个月或一个月到长安公出一次。

于是，沿途百余里，净扫沙尘，车挂幕帘，唯恐飞尘。民家断掉炊烟，唯祈他的车盖珠帘和众多兵马铁枪快快通过，不要生事。

一日，朝廷就要在宴乐台举行酒宴，董卓叫来天文官。

“太师，您叫我吗？”天文官跪在地上问道。

“有什么变化没有啊？”董卓问道。

“昨夜一股黑气升起，穿过月空。看来诸公中间有人凶气上身。”

“是吗？”

“您心里有何线索？”

董卓猛地瞪起双眼，道：“这是你该问的吗？！我问，你回答。怠慢之极！天文官，就要不断研究天文，在凶事到来之前告诉我，否则又有何用？！”

“是。惶恐之极！”

天文官趁自己脖根儿尚未冒出黑气之前，苍白着脸，仓皇退下。

不久时辰便到。公卿百官猬集于宴。酒酣之际，吕布不知从哪里慌里慌张地回来，一声“失礼”，便走到董卓身旁，在他的耳畔嘀咕一阵。

满座都对他俩绷紧神经，竟至忘却酒杯。

董卓点头，低声命令吕布道：“别让他跑咯！”

吕布行礼，离开董卓身边，闪着可怖的眼光，一步步走向百官。

“喂，站起来！”

吕布突然伸出手，抓住酒宴上席就座的司空张温的发髻。

“啊！干……干什么？！”张温在座上叫道。

满座文武无不色变，看着事态发展。

“啰唆！”

吕布发力，像抓小鸟般把他的身体提溜到宴会厅外，毫不费力。

不一会儿，一个厨师用一个大盘端上来一道异样的菜肴，放在正中桌上。

定睛一看，盘子里盛的是刚才被吕布提溜出去的张温首级。朝廷诸臣尽皆颤抖不已。

董卓笑叫道：“吕布，怎么啦？”

吕布从后面悠然现身，侍立董卓身旁，道：“何事？”

“啊呀，你这道菜太新鲜了点，众卿都停下了酒杯。你跟大家说说，让大家放心饮酒。”

吕布面对满座苍白的面孔傲然开腔，道：“诸公。今日余兴已经结束。请举起酒杯。除了张温，大概在座各位中间不会有人讨厌我这道菜了。我相信没有！”

他刚讲完，董卓也晃动着肥胖的躯体站起来，道：“诛杀张温，并非没有理由。他背叛我，暗通南阳袁术，该遭天罚。袁术差人误将密信投到吕布家中。所以，他的三族刚才已经一个不剩地处刑完毕。此乃好例，尔等朝臣也可好好借鉴。”

宴会提前结束。长夜饮宴尚不能满足的百官，这天也都匆匆回家，未见一张喝醉的面孔。

其中，司徒王允在回家的车里，对董卓的恶行和朝庙的紊乱深恶痛绝，一个劲儿地叹息：“咳……唉……”

回到馆中，淤滞的愤恨与不快的懊恼挥之不去。

赶上夜月已经出来，他想换换心情，便拖着拐杖在后园走走。可胸中郁结仍旧无法驱除，便蹲在棣棠花盛开的池畔，把今天喝的酒全部吐掉。然后把手放在冰冷的额头上，仰望月亮片刻，又闭上眼睛。

这时，不知何处传来春雨呜咽般的抽泣声。

“谁啊？”王允环视周围。

池子对面临水有座牡丹亭。月亮映照在房檐上，窗户里灯光隐约摇曳。

“这不是貂蝉吗？……为何独自哭泣？”他走到近前，轻声招呼道。

貂蝉芳龄十八，天生丽质，后园里的芙蓉花，桃李的色香，都无法与她争艳。

她自尚未断奶时起，就不知道生身父母。跟襁褓摇篮一起被卖到市场上去。王允见她幼小，便买来养在家中，教她学艺，像研珍珠一般，把她调教成乐女。

薄命的貂蝉非常知恩。王允就像宠自己的孩子一样钟爱她。她也生性聪明，感于深情。

乐女，是指被高官豢养在宅邸里，每有宾客就歌舞吹弹，出来陪宴的卑贱女子。

可是，王允与貂蝉却比主仆、比养父养女的感情更加深厚。

“貂蝉，不可着凉啊……来，莫哭，擦擦泪。你也到了妙龄，看见月亮看见花儿，都会想哭的。如此妙龄，真让人羡慕啊。”

“您说啥呢……貂蝉才不会为那种轻浮心思悲伤呢。”

“那你为何哭泣啊？”

“怜惜大人，受不了了，最后才哭的。”

“怜惜我……”

“您真的很可怜。”

“你……你这样的女子也懂这些？”

“怎能不懂？……瞧您憔悴的样子。头发也……变白了。”

“噢。”

王允扑簌簌落下泪来。他去安慰别人不要哭，自己反倒眼泪滂沱，止都止不住，连他自己都感迷惑起来。

“说什么呢？！没……没有的事！是你杞人忧天啦。”

“不，别再装了。自婴儿时起我就被养在大人家里了。最近看大人早晚的样子，脸上没有了以往的笑容……而且常常叹息……如果……”貂蝉把眼睑贴在王允的老手上道，“我是卑贱的乐女，您怀疑我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就请您一吐心中烦恼……不，事情颠倒了。在听大人心里话之前，我要先表明心迹……我从未一刻忘记大人的恩情。十八年了，您对我的爱连亲生父母都比不上。吹拉弹唱歌舞技艺之外，从常人的学问到女子的诸般手艺，没有一样没有学到。这些都是您用一片深情播撒到我身上的珍宝……所有这些，这片恩情，我如何报答呀。貂蝉已经无法用嘴唇和眼泪来表白。”

“……”

“大人……您说吧。恐怕您的心中在为国家大事而烦恼，在为现在长安世道而忧患。”

“貂蝉。”王允突然甩掉眼泪，忍不住握住她的手，都把她握痛了，“真高兴！貂蝉说得真好！……有这句话，王允已经很高兴了。”

“就凭我这几句话，怎么能驱除大人深深的烦恼呢？……话虽如此，可我貂蝉一个女儿身，又帮不上什么忙……如果我是男儿，就可以舍弃生命报答您了。可是……”

“不，你行！”王允不禁使出全身的力气道。

他用拐杖敲打着地面道：“啊——不知道啊！谁又会知道呢？！镶嵌着力挽狂澜的明珠的诛恶利剑，竟然就藏在花园里啊！”

说完，王允拉着貂蝉的手，相伴来到画阁一室，让她端坐正堂，对着她顿首再拜。

貂蝉惊道：“大人，为何如此？小女承受不起！”

说着慌忙就要下来。王允摁住她的衣裳，道：“貂蝉。我不是给你施礼。我是在膜拜拯救天下的神人……貂蝉啊，为了普天之下，你愿意舍弃生命吗？”

貂蝉毫无惊恐之色，立刻答道：“可以。如果大人相托，我随时献出生命。”

王允正襟危坐，道：“那我就看好你的真心，有件事拜托于你。”

“什么事？”

“杀掉董卓！”

“……”

“董卓不除，汉室天子形同虚设！”

“……”

“百姓子民的涂炭之苦也永远得不到拯救……貂蝉。”

“哎。”

“你多少也听说了当今朝廷危如累卵、万民嗟怨的情况吧。”

“是的。”

貂蝉眼睛一眨不眨，入神地听着王允吐出的热烈话语。

“可是，能够诛杀董卓的人，现在已经一个都没有了。相反，都被他斩尽杀绝了。”

“……”

“他很小心。重重警卫，非常周到。还有各种密探像网目一样瞪着贼亮的眼睛。更有足智多谋的李儒在他身边，骁勇无双的吕布保护着他。”

“……”

“要杀他……动用全天下的精兵都不够啊……貂蝉，只有你的双手能够做到。”

“为什么我能……”

“先把你诈许给吕布，然后再故意献给董卓。”

“……”

貂蝉听到此言，脸变得像梨花般苍白。

“据我观察，吕布、董卓都是沉溺于酒色的荒淫之徒。看到你不会不动心。吕布上头有董卓，董卓身边有吕布。在这种情况下要想让他们灭亡是很难的。所以，首先要挑拨二人，让他们相争。这是把他们引向灭亡的第一计策……貂蝉，你能牺牲你的身体吗？”

貂蝉微微低下头去。泪滴如珠，落到地上。片刻之后，她抬起脸，斩钉截铁道：“我愿意！”

接着她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如果败露，我将笑着死于白刃之中。世世代代决不再投生为人。”

几天后。王允着人用七色宝石把秘藏的黄金冠装饰起来，作为礼物，派使者送到吕布私邸。

吕布惊喜，道：“向来听说他家有许多古代名剑和珠宝之类的传家之宝。从洛阳迁都到此后，竟还有如此佳品！”

他骁勇绝伦，却是个思维简单的人。高兴之余，他骑上那匹赤兔马，赶紧来到王家。

王允事先就预料到他必来答谢，所以毫无怠慢地做好了款待吕布的准备。

“哦，稀客稀客啊，欢迎欢迎！”他亲自到中门迎候吕布，待如上宾，把他请到堂上敬拜。

三十六 倾国

王允全家招待吕布。

面对尽善尽美的佳肴，吕布手举玉杯，对主人道：“我不过是侍奉董太师的一将而已。你是朝廷大臣，而且是有名望的一家之主。为何对我如此郑重？”

“这个问题问得怪异。”王允一边劝酒一边道，“我招待将军并非敬重你的官爵。我平日暗暗尊敬将军的才德和骁勇，敬爱其人。”

“啊呀，多谢！”吕布兴致勃勃的脸上渐渐泛出微红，“真没想到如此大官会这般宠爱我这样的粗人。这是给我面子啊！”

“不不，没想到你会来访。单把赤兔马往我家门口一拴，就是给我王允全家面子啊！”

“大人，你如此钟爱我吕布的话，就请他日上奏天子，提拔我到更高的官位，当更大的官。”

“自不必说啊！不过，王允认为董太师贤德，经常起誓一辈子不忘太师之德。将军也请为了董太师好生自重啊！”

“那是自然。”

“荣爵自然降临的那一天，不久就会到来的……过来，给将军把盏敬酒。”他话锋一转，朝着环立房中的侍女们道。

然后用眼神叫来其中一位，小声道：“将军难得来访，让貂蝉来这里，打个招呼才好。”

“是。”

侍女退出去。不久，室外现出一个楚楚动人的身影。侍立的女子撩开帐幔。客人吕布放下酒杯，转过眼去，看有谁进来。

在左右两个丫鬟的搀扶下，一位丽人步履款款地走进来，仿佛大朵牡丹，经不住细风吹拂。

是乐女貂蝉。

“欢迎……”

貂蝉抬眼轻瞟客人，优雅地招呼。她云鬓重垂，羞于看见吕布的眼光，走到王允身边，像要躲到王允身后一般。

“……”

吕布恍恍惚惚地望着。

王允让貂蝉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道：“是你的荣幸啊！把酒杯给将军，喝上一杯酒才好。”

貂蝉点头，走到吕布面前，与他的目光轻轻交会，眼角盛满鲜艳的红晕，远远地把翡翠酒杯轻轻放到雪白的纤手上，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请……”

“啊，这……”吕布端着酒杯愣神儿，“多么令人怜爱啊！”

貂蝉很快退下，消失在帐外。吕布迟迟没有把手上的酒杯送到嘴唇上……他的眼睛一刻也离不开她，好像恋恋不舍她就这样离去。看那眼神，连喝酒的工夫都没有。

“貂蝉，等等！”王允叫住她，平起平坐地看着客人吕布道，“在座的吕布将军是我平素敬爱之人，也是我一家的恩人。你可请他恩准，坐在他的身旁，好生招待。”

“好……”貂蝉老老实实地侍奉客人左右。但她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

吕布率先开口道：“主人家，这位丽人是你家女儿吗？”

“是啊。小女貂蝉。”

“真不知道贵千金如此美丽！”

“还不懂事呢。而且，也很少出来见家里的客人。”

“如此深闺女子，今天为了我吕布……”

“你能来访，我们全家人都很高兴。能请你酌酒，真是我们的荣幸！”

“不啦，已经受到足够的款待啦。酒不能再喝了。大人，吕布醉了。”

“还可以吧。貂蝉，再敬敬酒。”

貂蝉恰到好处地敬酒，吕布也渐渐地醉眼蒙眬起来。夜已阑珊，吕布说要回去，站起身来，反复夸赞貂蝉的美丽。

王允悄悄凑到他肩膀上耳语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貂蝉送给将军。”

“什么？！把你的女儿……大人，真的吗？”

“干吗说假话。”

“如果把貂蝉赐给我吕布，我发誓为你家效犬马之劳。”

“就约定近期内择吉日，送到将军府上……看貂蝉今天晚上的样子，好像也喜欢上了将军。”

“大人……吕布酩酊大醉了。感到已经走不动了。”

“没事的。今晚在此留宿也可以，但被董太师知道，会怪罪的。卜个吉日，定将貂蝉送到府上。今晚就请回吧。”

“不会有错吧。”吕布谢恩，又多次啰里啰唆地确认，总算回去了。

王允后来对貂蝉道：“啊……总算搞定了一头。貂蝉，你就当一切为了天下，忍了吧。”

貂蝉虽感悲哀，但却决心已定，冷冷的面孔摇了摇，道：“别对我这样体贴入微。您说得温柔，反倒让我心碎，忍不住流泪。”

“不再说了……那就按说好的，近期再请董卓来家里。那天，你可要涂脂抹粉，吹拉弹唱，歌舞献艺，讨董卓欢心啊。”

“嗯。”貂蝉点头道。

翌日王允上朝，瞅准吕布看不见的当儿，悄悄来到董卓阁中，首先拜跪座下，勾起他的游兴，道：“太师每天忙于政务，想必一定疲累。回郿坞的日子，举城都要前来慰劳。不过，偶尔光临茅舍粗宴，变换一下心情，窃以为倒可得到慰藉。我已经在寒舍备下酒宴。如蒙屈驾，在下全家不胜荣幸。”

董卓一听，道：“什么？请我去贵府吗？真乃近来开心之事。卿乃国家元老，特邀董卓，盛情难却啊！”他喜形于色，承诺道，“明日定往。”

“恭候恭候！”

王允回到家中，悄悄对貂蝉说过此事，又督促家丁道：“明日巳时，董太师光临。他乃一代贵客，是我全家的荣耀。不得有失！”

他用青砂铺地，拿锦绣盖榻，正堂内外，挂帐张幔，摆出家宝珍品，讲究珍馔美食。

翌日。巳时转眼即到。

“已可见到贵宾车舆。”家仆来报。

王允身着朝服，立即出门迎迓。

一眼望去，太师董卓的车舆被数百名持戟卫兵围在中央，行装之绚烂，不逊天子仪仗。出得车帘，马上就有侍臣、幕僚、卫士各色人等前呼后拥，佩环叮咚，玉履声声，簇拥着进得门内。

“欢迎赐访。今日我王家屋上紫云降临，甚感荣幸！”

王允把董太师迎上高座，行最高的大礼。

看上去，董卓对王允全家的款待亦甚满意，赐座道：“主人家，可坐我侧。”

旋即，音乐奏起，高亢嘹亮。盛宴同时拉开帷幕。宾客频举琉璃杯，觥筹交错。夜光薰薰，穿透满堂欢声笑语。席上渐渐杯盘狼藉。乐人怀抱乐器，现出身影。骚客举杯歌舞，满眼绫罗衣裳，歌声震耳欲聋。

“太师，请来此稍歇。”王允邀道。

“嗯……”董卓听从主人安排，把卫兵留在席上，只身一人随王允走开。

王允迎董卓进后堂，打开家藏宝樽，斟满夜光杯，一边献上，一边悄悄低声道：“今夜，连星辰的颜色看上去都变得美丽灿烂。此乃我家秘藏的长寿酒。第一次开缸，谨祝太师万代永寿！”

“哦，谢谢啦！”董卓喝下，“受到如此款待，不知道以何回报司徒好意才是啊。”

“能遂在下之愿，在下已经满足啦。在下幼时喜好天文，学过一点。在下夜观天象，料汉室气运已尽，天下即当新立。现如今，太师德望巍巍。如太师像古时舜继尧、禹承舜那样‘立’起来，窃以为天下人心将自然归顺。”

“不，不。我不曾想过此事啊。”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无德让有德，此乃我朝规矩。只要天下大定，谁会说这是叛逆呢？！”

“哈哈哈哈……如果天运青睐董卓，司徒，我定重用你啊。”

“在下且等时机到来。”王允再拜。

突然，满堂烛灯一齐点亮，宛如白昼。正面帘子卷起，教坊乐女歌声响起，美音齐整。和着丝竹管弦的曼妙之音，乐女貂蝉甩起水袖，翩翩起舞。

貂蝉专心舞蹈，双眸清澄，流盼生辉，眼中并无主人宾客，亦无天下任何人。

舞……舞……貂蝉翻甩水袖，翩翩舞蹈。伴奏的教坊乐曲，精于丝竹管弦的技艺，无不叫人陶醉。

“嗯，相当好！”董卓沉吟道。

一曲终了，董卓要求道：“再来一曲。”

教坊乐手弹奏起来，争奇斗妍。貂蝉再次起身，边舞边唱，歌声哀婉。

红牙催拍燕飞忙，

一片行云到画堂。

眉黛促成游子恨，

脸容初断故人肠。

榆钱不买千金笑，

柳带何须百宝妆。

舞罢隔帘偷目送，

不知谁是楚襄王。

董卓两眼目不转睛地看着貂蝉的舞姿，两耳细听歌词，歌舞既毕，感慨万千，对王允道：“主人家，此女竟是何人之女？实在不像教坊伎女。”

“中意吧。此乃我家乐女，名叫貂蝉。”

“是吗？唤她前来。”董卓心情大好。

“貂蝉，过来。”王允召唤。

貂蝉过来，一味含羞。

董卓递过酒杯，问道：“几岁啦？”

“……”

貂蝉不答，躲在王允身后，低着头，小指挡在唇边美人痣上。

“哈哈哈哈，害羞啦？”

“她生性羞怯，不大见人。”

“好声音啊。身段、舞姿也好……主人家，再让她唱一曲如何？”

“貂蝉，今晚贵客如此相求，可再唱一曲……请大人欣赏。”

“嗯。”

貂蝉顺从地点头，手拿檀板，放低调子，在客人面前唱将起来。

一点樱桃启绛唇，

两行碎玉喷阳春。

丁香舌吐衠钢剑，

要斩奸邪乱国臣。

“啊呀，有趣！”董卓鼓掌。

前一曲歌词赞美董卓，他便不曾注意到这一曲在暗指他奸邪乱国。

“神仙仙女，实指貂蝉。郿坞城里，虽有佳丽，莫如貂蝉。貂蝉一笑，长安粉黛，尽失颜色啊。”

“太师果然如此中意貂蝉？”

“嗯……我觉得真正的美人今晚才得一见。”

“献给太师吧。如若貂蝉也能承蒙太师钟爱，幸甚矣。”

“哦，要把这位美人送给我吗？”

“就请载上车辇，带回府吧。说来夜已阑珊，特送太师到相府门前。”

“谢啦！谢啦！王司徒，那我就把这位美女载上毡车带回去啦。”

董卓大喜，几乎不知如何表达这种满足。他拥着貂蝉移步车辇。

王允一直把貂蝉和董卓的车辇送到丞相府，心中暗想大功告成。

“在此……”来到门前，王允向董卓告辞，忽地注意到貂蝉从毡车里用双眸凝视自己，无言地告别。

“那就在此……”王允再次重复道，有意无意地应答着貂蝉。

貂蝉眼中饱含泪水。王允胸中郁结亦甚，无法久留。

他慌忙撤回家中。这时，远处黑暗之中，一队人马，两行松明，火影晃动，马蹄声声，飞奔而来。

走近一看，原来是吕布骑在赤兔马上，一马当先。吕布一见王允，不待他惊魂稍定，便从马上伸出猿臂，一把抓住王允衣襟，怒目圆睁，劈头喝道：“老儿回府啦！你先前相约把貂蝉许配与我吕布，如何今晚又献给董太师？！可憎老儿！竟敢把我当小儿耍弄！”

王允面色不惊，安慰道：“将军如何已知此事？来来，听我慢慢道来。”

吕布愤恚依旧，道：“刚才有人来我宅邸报告，说董太师载美女回到相府。你以为我还不知吗？你这个两面派！小心我把你大卸八块！”

说着吩咐随从武士，就要拿下。

王允高举双手，道：“将军莫急！王允相约如此坚定，为何起疑？”

“哼，还敢大言不惭！”

“闲话少说，请再来寒舍。此处不便说话。”

“岂能屡次被你摇舌诓骗？！”

“且听我言。如将军听后仍不肯见谅，就请当场取走王允首级。”

“好，且去你家。”

吕布跟王允进宅门。

王允带吕布入密室，巧言道：“听我详细道来。今夜酒宴结束后，董太师乘兴道，你最近跟吕布相约把貂蝉许配与他，可先将该女交于我手。我卜吉日，大办盛宴，出其不意将她嫁与吕布，以为酒宴之兴，大笑相贺，岂不乐哉？太师就是这样说的。”

“什么？！……这么说，董太师带走貂蝉，是想拿我的艳福调侃咯？”

“是啊。太师说，想在酒宴上看到将军羞臊的样子，然后鼓掌取乐……既然如此，好意之命亦不可违，遂将貂蝉交与太师。”

“哦，那就谢啦！”吕布搔首道，“怀疑司徒，实为轻率，抱歉抱歉！今夜之罪，虽值万死，还请原谅！”

“不不，只要疑虑得解便好。将军艳福不浅，近日必有盛宴。想必貂蝉也在静候佳音。我即着人把她的歌舞衣裳、化妆用品，一应送到将军手上。”

吕布闻言，三拜而归。

三十七 痴蝶镜

春天，丈夫胸中也沸腾着烦恼的血液。

当夜，吕布听信王允之言，天真回府，却难以入眠，彻夜未得熟睡。

“……貂蝉现在怎样啊？”他心里只想着貂蝉。

貂蝉被带进董太师府邸，如何度过今宵？吕布疯狂妄想，结果无法静卧榻上。

他撩开帐幔，目光投向窗外，仰望貂蝉所在的相府上空。

鸿雁鸣叫飞过。月亮朦胧，夜已阑珊，天色未明。云中地上，微光蒙蒙。看院前，海棠已含夜露，棠棣低垂夜霭。

“啊……”吕布独自沉吟，复又横卧榻上。“如此方寸大乱，有生以来，尚为首次。貂蝉啊貂蝉，你的眼睛为何生得如此诱人，抓住了我的心呢？！”

他煎熬着等待天明。

早晨来临，他又是一位铮铮武将。他也在宅邸里豢养了许多武士。他沐着朝阳，英姿飒爽，骑上赤兔马，去丞相府公干。

并无急事，他却早早来到董卓阁中，问当值家将道：“太师醒了吗？”

值班家将慵懒地扭头，指着后堂秘园，面无表情地道：“还垂着帐子哪。”

“噢。”

一种不安向吕布袭来，令他焦躁不已。他却佯装悠闲地仰望日头，道：“已是近午时刻，还睡着呢？”

“后堂的长廊还关着呢。”

静静地，春园里的小禽鸣叫着。

寝殿帐幔低垂，一片寂静，不知日头已高。

吕布脸上透着焦躁，前言不搭后语地又问：“看来太师昨晚睡得很晚咯。”

“是啊，应邀去王允府邸赴宴，很晚才回，兴致很高咧。”

“听说带回来一位非同凡响的美姬？”

“哦，将军也知道此事啦？”

“嗯，说起王允家的貂蝉，那可是有名的美人哪。”

“太师醒得晚，就因为这个啊。昨夜宠幸这位美人，一定慨叹春宵太短啊……反正今天是个艳阳天啊！”

“我在那边等候，太师醒来就通知我。”

吕布不禁愤然作色，动身离去。

他在相府一阁之中，神情恍惚，双手抱胸，心中牵挂，不时凝望对面暖阁。后堂寝殿晌午时分才打开窗扇。

“太师刚醒。”方才的番将前来通报。

吕布迫不及待地进入董卓的后堂，站在廊下，朝阁内张望。卧房深处，芙蓉帐依旧下垂，美人背影若隐若现。不知她昨夜做了怎样的梦，现在正对着镜子涂脂抹粉。

吕布看得出神，走近卧房门口。

“哦……是貂蝉！”

他心中一阵发紧，好像要哭。七尺大丈夫，失魂落魄，沉吟踟蹰，窥视着镜中映出的美女，不肯离去。

他从如沸的心底发出哀鸣：“貂蝉昨夜已失处女之身！……卧房里仿佛回响着她的啜泣声……啊——董太师也太过分了。貂蝉也是……或许是王允欺骗了我？不不，董太师索要，柔弱的貂蝉又能奈何？！”

他苍白的脸不经意间映入室内镜中。

“咦？”貂蝉惊讶地回首。

“……”

吕布瞪着怨恨的双眼，死死盯着她的脸庞。

貂蝉突然像含雨的梨花颤抖起来。

“原谅我吧！这不是我的本心。我……抚膺长叹……忍耐煎熬……这种痛苦之心，你能理解吧！”

她用眼神和身姿，无声地向吕布诉说满腔的思绪，如泣如诉，宛如哀求一般。

这时，墙影下响起董卓的声音：“貂蝉！谁来啦？……”

吕布一惊，蹑手蹑脚走出几步，离开暖阁，又故意大步流星，径直走进屋来，假装跟往常一样，施礼道：“是我吕布。太师今天睡醒啦？”

春宵梦魂。董卓一副半睡半醒的表情，巨大的身躯横在鸳鸯榻上，听到吕布唐突的脚步声，惊得起身，道：“我想是谁呢，原来是吕布啊……你怎么不打招呼就进卧房来啦？”

“哦，刚才值班家将告诉我，说您已经醒了……”

“到底有何急事啊？”

“呃……”

董卓问起公事，吕布吞吞吐吐。并无甚事需进卧房听命。

“其实啊……是这样。昨夜难眠，梦见太师患病，很是担心，不等天亮，就来到相府……看到您贵体如常，一颗心也就放下了。”

“何来此言？！”董卓见吕布前言不搭后语，心中奇怪，嘟囔道，“刚起床就跟我说不吉利的事。那样的噩梦不告诉我也罢。”

“抱歉！平常总是惦念您的健康……”

“胡扯！”董卓叱道，“你的样子古怪，眼睛发暗，鬼鬼祟祟的。下去！”

“啊……”

吕布低着头，行了一礼，悄然消失了。

当天他提前回家，妻子忧虑地询问丈夫为何脸色不佳，道：“是不是惹太师不高兴啦？”

于是吕布大声呵斥妻子：“别吵啦！董太师算什么！？我吕布，是他太师能压得住的吗？！你觉得他做得到吗？！”

吕布明显变了。

到相府公干也是想不来就不来，想迟到就迟到。夜夜醉酒，日日狂躁怒骂。有时终日茫然郁闷，缄口不语。

妻子问：“你怎么啦？”

他只答：“别烦我！”

他经常把地踏得山响，像笼中猛兽，独自在屋内徘徊，脸上浸着泪水。

不知不觉过去一月有余。令人烦恼的后园春色已然褪去，初夏的太阳日胜一日地把暑热洒向浅绿色的树木。

“公事不去说它。这一阵子你也不去看望太师，别人会怀疑你要背叛有大恩于你的太师啊。”吕妻频频谏言。

听说近来董太师患病，虽不太重，却也卧床，所以妻子屡屡劝他去丞相府探望。

吕布也道：“是啊。也不去公干，也不去探望，说不过去啊。”

他突然改变心态，久违之后前往相府。

吕布来到董卓病榻前探望。董卓本来就爱吕布骁勇，几乎视作养子，早已忘却曾经叱责他、把他赶走的事情，道：“哦，是吕布啊。你不是最近也身体不佳，在休息吗？情况如何？”

吕布反过来被病人安慰一番，寂然一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今春饮酒过度了。”

忽地，吕布瞥见一旁的貂蝉。半个多月来，她在董卓枕边衣不解带一心一意地伺候，脸上现出憔悴之色。吕布见状，妒火中烧，全身血液燃烧起来。

“女人啊，就是起初不爱之人，与之共度日月，也会身心委囚于他。”想到这里，他烦闷起来，无法止住。

董卓咳嗽起来。

这时，吕布也退到床榻一角，免得脸色被董卓察觉。貂蝉为董卓抚背。吕布像鬼神附体一样目不转睛地凝视貂蝉粉白的纤手。

这时，貂蝉把脸靠近董卓的耳畔，耳语道：“请静静歇息……”然后拉上隔扇，也遮住自己的胸。

吕布的眼睛冒出火焰。他全身有如磐石，忘却归去。貂蝉挡住病人视线，扭脸看着吕布身影，一只手拿起袖子，揩拭眼睛，潸然落泪。

“苦啊！……我真命苦！跟心里思念的人，连句话都不能说。却不得不跟自己不爱的人如此长久厮守一室。你真无情啊！这么久也不让我见到你！谁能知道，只是看到你的身影，我也能得到慰藉。可你……”

这是不能说出声来的。可她用一滴滴的眼泪，用濡湿的睫毛，用无言而颤抖的嘴唇，把心中的思念向吕布哀婉道来，胜似言语。

“……那……那，你……”

一直肝肠寸断的吕布，全身血液沸腾，按捺不住狂喜。他不顾一切地向貂蝉身后靠去，正待抱住貂蝉雪白的脖子，不料宝剑佩环碰挂在屏风角上，便下意识地收住脚步。

“吕布！你要干什么！？”病榻上的董卓大喝一声，抬起身子。

吕布狼狈不堪，道：“没有啊，没干什么……”说着退回病榻一角。

“等等！”董卓忘记病痛，额头青筋暴突。“刚才你躲着我，想要调戏貂蝉啊……你想对我的宠姬干出淫秽之事吗？”

“我不会干这等事。”

“那你为什么要躲到屏风后面？你究竟要在这里磨蹭多久，想要什么？”

“……”

吕布词穷，低着头，面色苍白。

他不是善辩之人，缺少机智，遭此叱责，便进退维谷，只会惨淡地咬着嘴唇。

“无礼之徒！我对你恩宠有加，你却猥亵恩宠，不知天高地厚，尾巴翘上天去！从今往后，如若跨进我的卧房一步，决不饶你！哼，在家思过，没有叫你，不许再来！还不退下！……喂，有人吗？把吕布轰出去！”董卓暴怒，极口骂道。

室外武将和警卫力士蜂拥而至。

吕布不等他们动手，撂下一句：“我再也不来了！”说完自己刷地转身，朝室外走去。

李儒几乎与吕布擦肩而过，进得卧房，问道：“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

董卓怒气未消，性情火暴，啐着唾沫，备言吕布在病室之中意欲调戏自己宠姬之罪。

“此事麻烦啦。”李儒很冷静，脸上露出苦笑，听董卓说完。“真是，吕布果然无礼……不过太师，为了君临天下之愿望，您该宽宏大量，对如此小人之小罪，一笑饶过。”

“胡说！”董卓不肯，“饶过这等事，就会士气大乱，主仆之间如何是好？”

“但如吕布变心，逃奔别处，可就大事难成啦。”

“……”

听李儒一劝，董卓激越的怒气略有消散。跟一个宠姬相比，当然天下为大。不管他怎样溺爱貂蝉，都无法尽弃野心。

“可是李儒，吕布那家伙反倒傲然而归，如何是好？”

“既然您已经注意到，就不用担心。吕布是个简单之人。只要明日召唤他来，赠以金银，好言相劝，因他单纯，必会感激，以后定将谨慎行事。”

董卓听从李儒忠言，翌日着人去传吕布。

吕布心想，不知要被如何问罪。可一见面，恰好相反，董卓赐他黄金十斤，织锦二十匹，嘴上还安慰他道：“昨日因病，大发雷霆，谩骂于你。但我依你之力，甚于他人。切莫坏处着想，还要一如既往，不离左右，日日来此相见可也。”

吕布内心痛苦反倒有增无减。但面对主公温言温语，他只能跪拜谢恩。当日无语，默默退出。

三十八 绝缨会

此后有日，董卓病已痊愈。

他又与貂蝉日夜游乐，对帐内痴梦不知厌倦，好像在夸耀自己肥大健壮的身躯。

吕布有些沉默寡言，不似从前，但也日日勤勉，不误相府公干。

董卓上朝，吕布必跨在赤兔马上，走在卫队前锋；董卓上殿，吕布必手持方天画戟，立于台阶之下。

董卓升殿，向天子上奏政事。吕布一如平日，执戟立于内门。

精壮之人，血气旺盛，同样也会慵懒困倦。这日，蝴蝶满天飞舞，睡魔袭击吕布。他抬眼望着树木的新翠和鲜红的花朵在夏天来临前的太阳下熠熠生辉，再次被烦恼所困：“不知貂蝉现在怎么样了……”

他忽然想到：“今日董卓大概很晚退朝……对啊，趁此时……”

思慕的火焰驱着他，让他焦躁不安，不能自已。他突然狂奔而去，不知去向。

原来，吕布寻思趁董卓不在，独自回到了相府，从后门悄悄进入后堂，一只手拿着画戟，压低声音叫道：“貂蝉……貂蝉……”边叫边进入宠姬房内，向帐中窥视。

“谁呀？”貂蝉依在窗边，独自一人望着后园出神，一回头，看见吕布的身影，“哦……”地叫了一声，跑过来，依偎在吕布怀中。

“太师还没有退朝，你怎么就一个人回来啦？”

“貂蝉，我太苦了！”吕布呻吟般道，“这痛苦的心情，你难道不懂吗？其实，今天太师可能很晚才退朝，我就想，哪怕见你一会儿也好，就一个人跑回来了。”

“这么说……你是如此思念貂蝉……真高兴！”貂蝉看着他火一样的眸子，好像一下子害怕起来。“这里不行，会被人看到。你到园子深处的凤仪亭等我，我这就去。”

“一定来啊！”

“为什么要骗你？”

“那好，我这就去凤仪亭等你。”

吕布一个人移身庭院，从树木中间走过，来到后园深处一个亭子里，等待貂蝉。

貂蝉等他离去，兴冲冲地化好妆，一个人悄悄朝凤仪亭方向走去。

柳绿花红、寂无人迹的秘园，充满晚春的芬芳。

貂蝉从柳丝中悄悄张望凤仪亭周围。吕布竖好画戟，伫立在曲栏旁边。

曲栏下面是莲池。

貂蝉的身影离通往凤仪亭的朱桥越来越近。她装束美丽，直让人以为是月宫仙女拨开花朵、分开柳枝来到人间。

“吕布！”

“哎……”

两人倚在亭子壁下，久久无语。吕布觉得周身热血燃烧，怀疑此身是真身还是梦幻。

“啊……貂蝉，怎么啦？”

“……”

“哎，貂蝉！”

吕布晃动她的肩膀。貂蝉依偎在他怀里，潸然哭泣。

“如此与我会面，你不觉得高兴吗？到底哭什么啊？”

“不。貂蝉太高兴了，心里激动。听我说，吕布。我本不是王司徒的亲生女，而是一个孤独的孤儿。但王司徒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爱，总是说将来一定要找一个威风凛凛的豪杰让我嫁。许是为此，王司徒请将军来的那天晚上，让我与将军见了面。我一见将军的面，就想这下平生的愿望就要实现了。从那天晚上起，我一直很快乐，就像做梦一样。”

“嗯……嗯……”

“可是后来，藏在心里的思念之花被董太师蹂躏。慑于太师的权力，我夜夜身心煎熬，哭泣到天明。我的身子，已不再是以前那干净的身子……就算有一颗不变的心，被玷污的身子也不能再做将军的妻室服侍将军了。每当想起，我就害怕、懊悔……”

貂蝉呜咽起来，哭声传到四周。她在吕布的怀里无限苦闷，哭泣不止。突然，她大叫道：“吕布啊，千万别忘了貂蝉这颗心啊，多么可怜啊！”说着，跑向曲栏，就要纵身投入莲池。

吕布大惊，紧紧抱住她，道：“这是干吗？”

貂蝉挣扎着甩开吕布的手，力量大得惊人。

“不，不！让我死吧。活着，今世也与你无缘，唯有内心一天比一天痛苦，身子还要变成不仁太师的供品，夜夜受人凌辱。还是结好来世缘，去冥界等你吧。”

“别说傻话！与其祈祷来世，不如享受今生。貂蝉，如今我一定与你一心，千万别再自寻短见，想着去死！”

“哦……真的吗？刚才说的可是将军的心里话？”

“今生不能娶得思念的女人为妻，还有资格被世人称为英雄吗！？”

“吕布，你说的如果是真话，就请救救貂蝉吧。现在我是度日如年啊！”

“等待时机吧。不需几日了。今日随老贼上殿，瞅了短暂空隙，来到这里。如老贼退朝，就会当场露馅。不日巧作安排，再来相见。”

貂蝉抓住吕布袖子不放，道：“听说将军英雄，举世无双，如何惧怕一老人而甘拜下风呢？”

“并非如此……”

“我听到太师的脚步声，就会全身发抖……啊，真希望永远这样跟你在一起……”

貂蝉依偎仍旧，珠泪如雨……

这时，刚刚退朝回府的董卓，面目狰狞，迎面闯来。

“咦，貂蝉也不见，吕布也不知去向……”董卓眼中闪着狐疑的光芒。

他刚刚退朝。吕布的赤兔马还拴在原处，却不见吕布的身影。他心中奇怪，乘车回到相府，只见貂蝉衣裳挂在衣架上，却不见貂蝉踪影。

“怪哉……”

他问过侍女，自己便向后园搜来，寻找男女行踪。

两人蹲在凤仪亭曲栏下哭得泪人一般。

突然，貂蝉看到对面董卓的身影，慌忙从吕布怀中跳开，道：“啊……他来了！”

吕布大惊，道：“糟糕！如何是好……”

正彳亍间，董卓已经走到近旁，怒叱道：“匹夫！光天化日你也不惧，却在此做甚！？”

吕布一声不吭，跳过凤仪亭朱桥，朝岸上奔去。两人相错，董卓吼道：“小儿！哪里去？！”刹那间夺过吕布的画戟。

吕布朝董卓臂肘一撞，董卓夺下的画戟掉落在地。董卓体肥，弯腰拾戟也很迟缓。这当口，吕布已逃出五十步外。

“无礼之徒！”董卓肥大的身躯朝前倾着，大叫道，“站住！嗨，还不站住！？匹夫！”

这时，从对面跑来的李儒误与董卓撞个满怀。

董卓像木桶一样跌倒在地，愈加生气，怒吼道：“李儒！你也要拦着我，帮那个无礼匹夫吗？！还不快去抓住那个不义之徒！？”

李儒急忙扶董卓起来，道：“不义之徒是谁？刚才在下听到后园有人说话，来看发生何事。吕布说，他本无罪，可太师发狂，追着打他，请我救他。我吃了一惊，赶紧跑来……”

“什么？胡说！我董卓没疯！他背着我，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貂蝉，被我撞见，狼狈不堪，大叫而逃。”

“难怪他面无血色，形容狼狈，不似平常。”

“快快将吕布抓来！将他斩首！”

“呃……请息怒。请太师冷静一点！”李儒拾起董卓的鞋子，整齐地摆在他脚下。

然后李儒陪他到书阁，走到座下，再拜，道歉道：“刚才误撞太师龙体，死罪死罪！”

董卓怒气未消，摇头道：“此事无妨。速速将吕布捉来，提他脑袋来见我。”

李儒一直很冷静，苦笑着听完董卓痴儿呓语般的发怒，谏道：“恕我冒昧，不可。砍吕布的头，就等于把刀架在您自己的脖子上。”

“有何不可？为何不可惩罚不义之徒？”董卓越说火越大，命令无论如何也要斩掉吕布。

李儒却道：“此非良策。不可！”他的想法坚定不移。“太师之怒不过是一己之怒。在下进谏，乃为社稷。古时有则故事。”

李儒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故事发生在楚国庄王时。一次，庄王在楚城中举行盛宴，犒劳有功诸将。

宴会至半，突然一阵凉风刮过，吹灭满堂灯火。

庄王催促身边的人，道：“快把烛灯点亮。”在座诸将，兴味盎然，骚动起来，道：“凉爽！”

庄王宠姬陪酒招待诸将。一名武将调戏她，在她唇上亲吻一口。宠姬想要喊叫，却又忍下来，突然将这名武将的冠缨揪下，逃到庄王身旁。

宠姬趴在庄王膝上哭泣，声音发颤，道：“刚才，您的家臣中有人趁黑卑猥地调戏了贱妾。快快点上烛灯，把那武将绑了。冠上缨子被揪掉的人就是那个坏蛋。”

她夸大其词，夸耀自己的贞操。

“且慢！”庄王道。不知他此时作何感想，慌忙阻止就要点亮烛灯的侍臣。“刚才宠姬为无聊琐事向我告状。今晚本打算犒劳有功诸将，诸将愉快就是我的愉快。酒兴之时极易发生刚才之事。不如就让诸公放松，尽情享受今晚的宴会吧。我也跟大家一同开心。”

庄王又命令道：“从现在起无须拘礼，通宵痛饮。都把冠缨摘掉吧。”

等所有人摘下冠缨后，他才让人重新点亮烛灯。这样，宠姬的机智也就派不上用场，无法找出亲吻她嘴唇的人。

后来，庄王与秦国大战，被秦国大军包围，眼看就要战死重围之中。这时，一位勇士冲破乱军，飞奔来到庄王身边，宛如守护之神从天而降，拼死抵抗敌军，浑身被血染红，仍然身背庄王，终于杀开一条血路，保全了庄王性命。

庄王见勇士身负重伤，便问道：“安心养伤吧。我命已得无忧。你究竟是何人？为何竟如此拼命保护我？”

受伤的勇士莞尔一笑，答道：“……是这样。我就是去年在楚城夜宴上被大王的宠姬摘掉冠缨的痴汉。”说完便死去。

李儒讲完故事，道：“不用说，他是在报庄王的大恩。这段佳话被世间传为绝缨会……太师亦可品味一番庄王的大度。”

董卓垂头听完，须臾幡然悔悟，道：“哦，我改主意了。留吕布一命。我不再生气了。”

“棘手啊！”

李儒早就看出，吕布近来心有不平，怀恨董卓，所以，正为沉溺于貂蝉的董卓和对此怒火中烧的吕布大伤脑筋。所以，他才引“绝缨会”的典故谆谆进谏。

董卓也非暗愚之人，道：“忘了此事吧！我原谅吕布了。”

见董卓悔悟，一副释然的样子，李儒放下心来，想道：此乃太师之贤明，万年霸业之基础，应该即刻将此告知吕布。

董卓命李儒退下，随即进入后堂，见貂蝉独自一人，依帐而泣。

“哭什么？！女人也有毛病，男人才来调戏。你也有一半罪过啊。”董卓训斥，非同往常。

貂蝉愈加悲伤，道：“太师总说吕布就跟自己的孩子一样，我也就把他当做太师的养子来尊敬。可他今天却脸色狰狞，拿着画戟威胁我，硬把我带到凤仪亭……”

“不不，细细想来，不是你不好，也不是吕布不好，而是我董卓愚蠢……貂蝉，我做媒，把你嫁给吕布为妻吧。他对你是那么难以忘怀，那样依恋。你也去爱他吧。”董卓闭眼道。

貂蝉扑过去，抱着董卓的膝，道：“您在说什么呀？太师抛弃我，还要我给那么野蛮的奴仆做妻子吗？我不愿意。我死也不受这份侮辱！”

说着，她突然拔出董卓的宝剑就往喉咙上戳。董卓大惊，从她手中夺下宝剑。

貂蝉恸哭，伏在地上，扭动身躯，道：“我，我明白了。这肯定是李儒受吕布之托向太师进言的。那两个人总是趁太师不在的时候窃窃私语……是的。太师已经更爱李儒和吕布，不爱我了。我这样的人……”

董卓突然抱起她的双膝，把她哭成泪人的面颊贴在自己的嘴唇上，道：“别哭了！别哭了！貂蝉，刚才的话都是玩笑！我为什么要把你送给吕布？明日回郿坞城去。郿坞积蓄了二十年军粮和百万雄兵。如果事成，就立你为贵妃；如果事不成，就让你当富贵人家之妻，享受终身……不喜欢吗？嗯？不会不喜欢吧。”

翌日。李儒毕恭毕敬地侍立在董卓面前，报告说自己昨晚到吕布私邸转达了恩命，吕布也深自悔罪。李儒接着道：“碰巧今天是个吉日。把貂蝉送往吕布家如何？……吕布为人单纯，只知感恩。他一定会感激涕零，发誓为太师而死。”

董卓脸色一变，道：“说什么傻话！李儒。你会把自己的妻子送给吕布吗？！”

李儒感到意外，哑然无语。

董卓早早命令车驾出发。他把貂蝉抱上珠帘宝台，让一万兵马扈从前护后卫，车马摇摇，直奔郿坞仙境。

三十九 天飙

董太师要回郿坞。

消息传来，长安大街上挤满了跪拜的市民和前来送行的朝野贵人。

“咦，这是？”吕布在家，打开窗户，望着街道上边的天空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李儒不是说送貂蝉过来吗？”

大街上传来车驾的口音和马蹄的声响。街头传言不像是空穴来风。

“喂，把马牵来！马！”吕布一边跑向马厩，一边叫道。

他飞身上马，也不带武士，只身一人，快马加鞭，来到长安城边。这里已经靠近郊外，但听说太师要路过，菜园的老媪、田里的农民、路上的小贩和行旅卖艺的人，尽皆跪伏路旁，形同茅草。

吕布在小山脚下勒住马，躲在树后，伫立不动。不久，车驾的行列蜿蜒通过。

眼看着，一辆金花车盖、珠帘摇响的车辇通过。透过四面的翠纱笼屏，看得见里面坐着一位如画美人。那人正是貂蝉。她看上去失魂落魄，容貌呆滞。

忽然，她的双眸朝小山脚下望来。吕布就站在山脚下。他不顾一切，“哦”的一声，就要飞奔过去。

貂蝉摇头，脸上闪着泪花。前后兵马的马蹄扬起田间的尘土，很快掩住貂蝉的身影。

“……”

吕布茫然目送。他终于明白，李儒的话竟是谎言。不，李儒并未说谎，是董卓紧抓貂蝉不放。他想。

“哭了……貂蝉也哭了。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郿坞的啊！”

他双眼血红，简直要发疯。沿途的农民、小贩、旅客走过，都会回头盯着他看。

“哦，将军！……在这里发什么呆啊？”有人下得白马，从后边拍他肩膀。

吕布两眼空虚，回头望去，看见来人面孔，这才回过神来，道：“哦，是王司徒啊？”

王允微微一笑，道：“为何一副意外的表情？这里可是我家别馆竹里馆门前啊。”

“哦，原来如此啊。”

“听说董太师回郿坞，站在门前送送，顺便过来绕一圈。将军呢？你来做甚？”

“王允，‘做甚’这话可太无情啦。你不该不知我的苦闷啊。”

“啊呀，你的意思是……”

“你不会忘记吧。你可是曾经约定要把貂蝉给我的呀。”

“当然。”

“貂蝉被老贼抢去，至今让我深深烦恼。”

“原来是为这件事啊……”王允突然垂下头去，像病人一样叹息道，“太师所为禽兽不如。近几天来，太师每次看到我，总说要把貂蝉送到吕布那里，都快成口头禅了。可是，至今也没做到。”

“岂有此理！貂蝉现在还在车上哭泣呢。”

“总之，这里是路边……对了，请到附近我家别馆来吧。我有事要跟你好好商量商量。”

王允安慰一番，骑马先行。

这是长安郊外一处幽邃的别馆。

吕布应王允之邀，被让进竹里馆一室。酒杯摆出，他却垂头沉郁，愤恚难解。

“怎么样，来一杯？”

“不了，今天。”

“是吗？那我不劝你。心情不好时饮酒，真是苦在口中，烧在心中。”

“王司徒。”

“哎。”

“你一定要理解我……吕布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如此万念俱灰。”

“真是绝望啊。可是，我的苦衷也不亚于将军。”

“主人家也有烦恼？”

“岂止是‘有’啊！难得许配给将军的养女被董太师玷污，对你欠下了‘义’。而且，世人指着将军，在背后议论说将军老婆被人抢走，这可比我自己身受诽谤更加痛苦。”

“你是说世人嘲笑我？！”

“董太师也会成为笑柄。但失去守约之义的我，还有将军，更会成为天下人嘲笑羞辱的对象……可是，人们会想啊，我一个糟老头子，已经无可救药。而将军却英雄一世，又值壮年，肯定会被世人说成一个没有出息的武人……请恕我之罪！”王允道。

“不，不是足下之罪。”吕布愤然起身，把地踏得山响，“王司徒，等着瞧！我发誓杀死老贼，一雪耻辱。”

王允故作惊讶，道：“将军，不可出言冒失！一旦外泄，不光有杀身之祸，更有灭三族之灾。”

“不！我已经忍无可忍。大丈夫岂能一生郁郁屈于老贼膝下。”

“哦，将军，请恕我刚才僭越谏言。将军真乃稀世英雄。在下常常窃睹将军风采，觉得胜古之韩信百倍，甚为仰慕。就是韩信，也被封王，怎会一直屈居区区丞相府一旗之下……”

“嗯，可……”吕布咬牙切齿沉吟道，“事到如今，我真后悔听信老贼花言巧语，与董卓相约成为养父养子。设若无此约定，即刻就能举事。但因有养父之名，我才压着怒火。”

“哦……将军原来是害怕遭此非难啊。世人对此可是一无所知啊……”

“此话怎讲？”

“你看你看。将军姓吕，老贼姓董。听说在凤仪亭，老贼夺戟投刺。可见并无父子恩义。尤其是老贼至今不让你随了他的姓氏，就是因为他只是想以养父养子之名束缚骁勇的将军而已。”

“噢，原来如此！我是多么缺少智慧啊。”

“不，那是因为将军被义字束缚的缘故。如今，若能斩杀天下共憎的老贼，匡扶汉室，施善政于万民，将军不仅能够名垂青史，还能成为不朽忠臣。”

“好！一言为定！我必斩老贼之首！”吕布拔剑，刺破自己小臂，用淋漓的鲜血向王允起誓。

吕布要回，王允送出门外，悄悄耳语道：“将军，今日之事可是两个人的秘密啊。不可向任何人泄露！”

“当然。可仅靠你我二人，难成大事……”

“可向心腹之人透露。不过，今后我会悄悄见你，再行商量。”

吕布跨上赤兔马，打道回府。

“正中下怀！”王允目送他的背影，暗自窃笑。

当晚，王允立即叫来平日里志同道合的司隶校尉黄琬、仆射士孙瑞二人，挑明自己的想法，并问计道：“我的计谋是通过吕布之手杀死董卓。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我有一个好主意。”士孙瑞道，“可矫诏遣使前往郿坞城，就说天子日前龙体欠安，近日终于痊愈。”

“哦，派假敕使？”

“为了天子，当无责怪。”

“那如何说法？”

“以天子的语气，就说‘朕病弱，欲禅让帝位于董太师’。矫诏召他。他必大喜，即刻觐见。”

“这就似让饿虎见活食。他必立即扑将上去。”

“事先在禁门多多埋伏大力武士，把他的车辇团团围住，不容他言语，即行诛戮。如让吕布执行，绝无万一之忧。”

“派谁当假敕使？”

“李肃当可胜任。他与吕布同出一郡，我亦知他秉性，即使挑明大事，亦可不必担心。”

“是骑都尉李肃吗？”

“正是。”

“他以前可侍奉过董卓呀。”

“不过，他最近遭到贬斥，离开董卓，不再扶持，寄身在我家里，且对董卓似有不满，每日怏怏不乐。所以，他定会欣然前往。董卓也会因为以前见过他，听说他当上敕使，必定放松警惕，听信他的说法。”

“如此甚好。快快通知吕布，让他与李肃见面。”

王允第二天晚上叫来吕布，详述计策。吕布听完，道：“李肃我也很熟。当初把赤兔马牵到寨中赠给我，使我斩杀养父丁建阳的，也是这个李肃。如若李肃敢说不愿前往，看我一刀斩了他。”

深夜，王允和吕布避开人们耳目，来到士孙瑞宅邸，与寄身在那里的李肃相见。

“啊，好久没见！”吕布先开口道。

李肃见到不速之客，惊讶之余，哑然无语。

“李肃，你不会忘记吧。很久以前，我与养父丁原一道大战董卓时，就是你送我赤兔马和金钱，叫我背叛丁原，杀死养父的。”

“啊，已成往事啦。可究竟为了何事，今夜突然光临？”

“想请足下再次受托，充当使者。不过，此次是我派你为使前往董卓处。”

吕布凑到李肃跟前，然后让王允细述计策。自己则悄悄紧握宝剑，只要李肃表现出不情愿的样子，当场斩杀。

听了二人的密谋，李肃拍手，道：“承蒙明说计谋，太好啦！我想杀董卓久矣，只恨无人可以诉说心声。善哉善哉！此乃天助也！”

李肃欣喜，当即起誓，承担下来。

三人当下密商诸事。两天后，李肃领二十骑赴郿坞城，向城门报道：“天子命李肃为敕使前来。”

董卓不知何事，即刻放他相见。

李肃恭恭敬敬，拜道：“天子常常龙体欠佳，终于决意要将帝位禅让于太师。愿太师为天下计，速领大统，登九五之位。今日敕使，特传皇帝内诏。”

李肃说着，凝视董卓。

董卓喜色难掩，老脸飞红，道：“哦……此诏令人意外。可朝臣的意向……”

“此乃百官咸集未央殿，商议已毕，异口同声，三呼万岁，形成决议的结果。”

听完此话，董卓终于眯缝起双眼，道：“司徒王允如何说来？”

“王司徒不胜喜悦，筑起受禅台，早早地就在等待太师即位啦。”

“事情如此之速，让我吃惊。哈哈哈哈……难怪我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此话怎讲？”

“方才做了一梦。”

“做梦？”

“嗯。梦见巨龙腾云下凡，缠绕我身，方才醒来。”

“此乃吉瑞！窃以为，您当尽快备车，上朝领诏。”

“此身若即帝位，当提拔你为执金吾。”

“我发誓效忠！”李肃再拜。

董卓命侍臣准备车骑行装，然后朝貂蝉居住的闺阁飞也似的奔去。

“我对你讲过，我若即帝位，立你为贵妃，让你享尽世间荣华富贵。这一天终于来了！”董卓快言快语道。

四十 人灯

队列延绵蜿蜒。

幡旗掩映之下，车盖、白马金鞍的卫队、数千兵马的戟光……一路威风，华丽夺目。

行至十里，哐当一声，车辇剧烈晃动，董卓在车中责道：“怎么回事？！”

“车轮折了。”侍臣恐惧道。

“什么？！车轮折了！？”他心情有些阴郁，“一定是沿途百姓清扫道路有所怠慢，留下了小石子的缘故。把村长斩首示众！”

他下得车辇，换乘另一辆叫做逍遥玉面的马车。

又行了六七里，马惊狂嘶，扯断嚼辔。

“李肃，李肃！”董卓心生疑云，在金帘之后叫人问道，“车轮折断，马辔咬断，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不用担心。此乃太师将即帝位，弃旧换新之吉兆。”

“原来如此。解释得很明了。”董卓心情转好。

途中小住一宿，翌日抵达都城长安。可是，当日浓雾罕见，队伍出发时狂风大作，天地昏暗。

“李肃。如此天象，是何祥瑞？”

每遇一事，他都会忧心忡忡。

李肃指着太阳笑道：“此乃红光紫雾之贺瑞。”

从帘后仰首望云，那天的太阳果然套着彩虹般的光环。

队伍很快通过长安外城，进入市街。只见民众尽皆走出室外，俯首立于路边，无人抬头。

皇宫门外，百官列队出迎。

王允、淳于琼、黄琬、皇甫嵩等人伏拜于路旁，口中称庆，执臣下之礼，道：“恭贺！”

董卓大为得意，命车辇驭官道：“去相府。”

一进丞相府，董卓便道：“有些疲惫，明日进宫。”当日歇下，并不见人，只见王允，接受恭贺。

王允告诉他：“今夜即请慢慢修养身心，明日斋戒沐浴，受让万尊之位。”贺毕离去。

“心情如何？”有人从董卓身后窥视帐幔。

是吕布。

董卓见到他，心中就有底。

“哦，你要随时守护在我身边啊。”

“您身体重要啊。”

“我若即位，何以报你？对了，任命你为大将军吧。”

“多谢！”

吕布一如往常，抱戟立于室外，通宵忠实守护董卓。

那天夜里，董卓也未在卧室里放女人，守了一宿清净。但一想到明天就要即九五之位，他就情绪高昂，难以入眠。

这时，室外。咔嚓咔嚓。响起脚步声。

他一骨碌爬起来，喝道：“什么人？”

帐幔外面尚未睡下的李肃答道：“是吕布在巡逻。”

“是吕布啊……”

董卓闻言，完全放下心来，开始微微打鼾。不过，他还未睡死，频频竖起耳朵。

深夜街道，远远传来孩童们唱的童谣：

千里草

何青青

十日卜

不得生

歌声随风飘来，在深夜里流淌，调子悲切。

董卓听到歌声，又叫：“李肃！”

“在。您还没睡啊？”

“这童谣是何意思？此歌好像不吉利啊。”

“是啊。”李肃为了让董卓放下心来，胡乱解释道，“暗示着汉室命运的终结。这里乃是帝都长安，明天开始，皇帝就更迭了。童谣无心，也不会不出现预兆。”

“原来如此。这样啊……”

可怜董卓，点头称是，不久便昏昏沉沉，陷入深深鼾声之中。

童谣中“千里草”，就是“董”字，“十日卜”就是“卓”字。街头歌声暗示，已经有人在嘲笑董卓命运。可是，被李肃的话一糊弄，如此奸雄竟也没有意识到童谣说的就是他自己，还以为说的是汉室。

早上晨曦透下，映照在董卓枕边。

他斋戒沐浴。之后整列仪仗，行装讲究，更甚昨日。然后向朝露细流的宫门进发。这时，一个道士肩扛一旈白旗，身着青袍，在街上一拐，不见身影。

那白旗上并排书写两个“口”字。

“那是什么？”董卓问李肃。

“一个疯道士。”李肃答道。

两个口字一摞，就是“吕”字。董卓忽然担心起吕布来。想起吕布在凤仪亭与貂蝉密会的身影，董卓心生厌恶。

这时，仪仗的前队已经抵达宫中的北掖门……

禁门有规定，董卓也只得把所有仪仗兵士留在北掖门，留二十名武士推车，继续朝禁廷进发。

“咦？！”董卓在车里叫道。

董卓看见王允、黄琬二人执剑站立殿门两侧。

他大概感到气氛异样，突然喝道：“李肃，李肃！他们拔剑站立，是何意？”

李肃在车后大声回道：“既如此，便是按阎王意旨要送太师去冥府，早早来迎的！”

董卓大惊失色，道：“你说什……什么？！”

他刚要起身的一刹那，李肃“嗨”的一声大叫，咣当咣当地把车向前推去。

王允大声吼道：“郿坞的逆臣来啦！出来吧，武士们！”

这声音就是信号。

“喔——”

“啊——”

御林军兵勇百余人跑上来，推翻车辇，把董卓从车里拖出，道：

“贼首！”

“大奸！”

“哼！”

“天罚！”

“知罪吗？！”

无数的戟冲董卓一人刺来，在他胸脯、肩膀、脑袋上一阵乱刺乱砍。但一向小心谨慎的董卓贴身穿着刀枪不入的铠甲和内衣，尽管浑身是血，却没有致命伤。

他在地上翻滚着巨大身躯，大声喊道：“吕布，吕布！吕布何在？！来救义父危难！”

这时，吕布一声“领命”，挥舞方天画戟，一跃来到董卓眼前，叫道：“奉敕命诛杀逆贼董卓！”喊声未落，就从正面劈将下来。

污血喷射如雾，连太阳都为之黯淡。

“呜……嗯……你……”

大戟砍斜，只将董卓右臂连根剁下。

董卓被血染红，瞪大眼睛，怒视吕布，口中还想喊叫什么。

吕布抓住董卓胸口，骂道：“恶有恶报！”一下刺穿他的喉咙。

禁廷内外被波涛汹涌的气氛所包围。很快，消息传开，有人高呼：“万岁！”于是，从文武百官到马夫杂人和卫士，无不山呼万岁。喊声、欢呼声经久不息，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李肃跑来，割下董卓首级，高高挑在剑尖。吕布打开王允事先交给他的诏书，站在高台之上，大声诵读：

“奉圣天子之诏，诛杀逆臣董卓既毕……其余无罪，悉皆原宥。”

董卓是年五十四岁。

此年此日，当留千古。时在汉献帝初平三年壬申，四月二十二日昼间。

大奸既诛，从禁门内到长安市街，万岁呼声四起，响成一片。可是，人们战战兢兢，内心不安，依旧难消。

“不会就这样完事吧。”

“还会有所变化吧。”

吕布道：“时至今日，一步不离董卓，经常辅助董卓作恶的就是他的军师李儒。不能让他活着！”

“说得对。谁去丞相府把李儒绑来？”王允命道。

“我去！”李肃答道。话音未落，便引兵奔向丞相府。

未及进门，就有一人被一群武士团团围住，拖出相府大门，口中发出哀嚎。定睛一看，正是李儒。

丞相府下层武士们纷纷诉说道：“平日里最恨此贼，一听董太师被诛，我们就亲手绑了此贼，正要押到禁门去。请不要问我等之罪。”

李肃不费吹灰之力，生擒李儒，旋即押走，献于禁门。

王允立斩李儒首级，拎给刑吏，道：“挂到街头示众！”

王允又道：“郿坞城里住着董卓家族，平日还豢养着大军。谁愿前去讨伐荡平？”

于是有人应声而出，道：“我愿前往。”

此人正是吕布。

“吕布若往……”人人放心，但王允还是拨兵三万许给李肃、皇甫嵩，即时开拔，直指郿坞。

郿坞有郭汜、张济、李傕等大将和万余兵马留守。

四十一 大权轮转

残兵败将大量涌入西凉地方。是从郿坞城败逃而来的大军。

董卓的旧臣，号称四大将的李傕、张济、郭汜、樊稠，联名遣使长安，表示恭顺，道：“伏降祈赦。”

王允道：“断然不赦！”驱回来使，即日发出讨伐令。

西凉败兵大为惊恐。

素有谋士之名的贾诩道：“我等不能动摇，必须团结。如诸君分离，各自为战，就凭乡下小吏之力都能抓捕我等。固宜集结，在此基础上纠合陕西地方民众，杀到长安去。如果顺利，可报董卓之仇，将朝廷奉于我等之手。如果失败，那时再逃不迟。”

“说得有理！”四位将军悉从其说。

于是，西凉一带谣言四起，州民恐慌。有谣言道：“长安王允派来大军，号令杀尽地方小民。”

四位将军乘人心动摇之隙，煽动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与我军共同抗战！”

加上纠集而来的杂牌军，他们形成十四万大军。

大军扬起气势，向前挺进。途中，董卓女婿中郎将牛辅也率残兵五千前来加入。于是士气越发高昂。

可是，很快接近敌军，形成对峙，四将之军立即士气沮丧，道：“如此不可。”

因为他们得知，来者乃是名将吕布。

“打不过吕布的。”仗还没打，就先认输。

于是一度退兵。但谋士贾诩命令夜袭，所以半夜又突然回头，直捣敌寨。

敌寨意外脆弱。寨中大将并非吕布，而是诛杀董卓时伪装敕使前往郿坞城的李肃。

李肃大意，兵马折损大半，败走三十里，丑态毕露。

“成何体统！第一战就挫了全军锐气，其罪不小！”后寨吕布暴怒，斩杀李肃。

他把李肃首级悬于军门，亲自立于阵头，眨眼之间击破牛辅之军。

牛辅退逃，面色惨白，对心腹胡赤儿耳语道：“吕布出战，我等绝无胜算。索性掠了金银逃命去吧。”

“说得是啊，正合我意。趁天亮干吧。”

于是，牛辅只带从者四五人，黎明时分，临阵脱逃。

有其主必有其仆。途中来到河边，牛辅刚开始渡河，胡赤儿突然从背后砍去，割下他的头颅。然后跑到吕布寨中投降，道：“我来献牛辅首级，请予擢用。”

可是，一个同伙已经暗中告发，说胡赤儿杀牛辅是眼红金银，想要夺到手。所以吕布道：“只凭牛辅首级尚不足擢用。交出你的脑袋！”

吕布呵斥胡赤儿，当场砍下他的首级。

牛辅之死传开。又听传言说杀死牛辅的胡赤儿也被吕布斩首。

“既然如此，是死是生，只有决战而已！”敌军四将似乎也下定决心。

四将之一李傕道：“正面攻打吕布，绝无胜算。”他看准吕布有勇无谋，故意一战就败，一败就逃，把吕布大军诱至群山之中，久战不决，使其陷入进退两难之境。

在此期间。张济、樊稠二将已经绕道，迂回向长安进发。

“长安危急。速速撤兵回防。”王允几次紧急派使前来，吕布却都动弹不得。

吕布欲出山峡隘地，撤回军队，李傕、郭汜就会派兵从沼泽、山峰、溪谷，不择场所，出来挑战。

无聊之战，不应则溃，应则无已。结果空费时日，无所进退。

另一方面。杀奔长安的张济、樊稠之军势力越发强大。

“为董卓报仇！”

“我们要侍奉朝廷！”

他们势如潮水决堤，逼近城下。

长安有铁壁一般的外城。人们只想，任何军队都将被阻止于城外。岂料这时，无数潜伏在长安城里保住一命的董卓派残党见“时机已到”，光天化日之下跳将出来，从城里打开所有城门。

“天助我也！”西凉军队欢呼雀跃，涌入城内，宛如浊流决堤。

暴兵多为杂兵。一旦进城，丑态毕露，把长安街巷糟蹋得一片狼藉。

百姓人家刚刚还在敲击酒壶，讴歌和平，家家户户，舞蹈庆贺，转瞬复遭暴兵洪水淹浸，在刀光剑影的旋涡里惨叫逃窜。

民众究竟遭到多少诅咒？！

无情的上天，在城中升起的黑烟中，掩藏了太阳，隐蔽了月亮，任凭大地昏暗冥冥，惨不忍睹。

吕布闻变，深感事态严重，总算放弃了山间小战，撤回大军。

然而，为时已晚。当他赶到城外数十里处，长安方向已是夜空通红。冲天火焰告诉人们，充斥火焰之下的敌军已经占据绝对优势。

“糟糕……”吕布呻吟道。

他眺望着充满火光的天空，一时间茫然自失。

无奈无奈啊！就连吕布，如今也束手无策。形势已经无可救药。

“对了，权且去投袁术，以图后计。”他想。

于是解散大军，只留百余骑，突然改道，趁夜悄然落荒而去。

失去爱恋的貂蝉，又失去争霸的地盘，吕布的背影也没有了往日的凛凛雄姿。

可惜好汉，思虑不足，多欠道德……上天要把这稀世勇儿的末路，指向何处？

骚乱的声音越来越远。

黑夜阴森森。白昼声隆隆。

宫中深处，献帝一直面色苍白。

他的心里，好像看到长安街头跃动的火魔、血魔一般。

“皇宫危急！”侍从来报。

片刻，侍臣奏道：“西凉军队攻到禁门之下，势如潮水。”

这下该进攻朝廷了。献帝当即万念俱灰，闭上眼睛，只是点头，道：“嗯……嗯……”

事实上，所有侍臣都不知道这时该干什么才好。

一个侍臣奏请献帝道：“他们也该知道帝位之重。如果陛下亲自登上宣平门城楼，制止暴乱，当可平息。”

献帝迈开御步，登上宣平门。陶醉于血战，在城下鼎沸的狂军，很快注意到装饰华丽的天子黄盖遥遥出现在禁门城楼之上。

“天子！”

“御驾！”

乱军闹哄哄地朝城楼之下汇聚。

“安静！住手！”李傕、郭汜二将突然压制手下，拼命镇压暴兵，自己也来到宣平门下。

献帝从门楼上大声诘问，道：“尔等缘何不等朕允准，肆意乱入长安？”

于是李傕指天叫道：“陛下！已故董太师乃陛下股肱，社稷功臣。却被王允一伙无故谋杀，暴尸街头，受尽侮辱。故此，我等受董卓恩顾的旧臣图谋报仇，绝非谋反。现在，如陛下将藏于您衣袖下面的可憎王允交给我等，我等立即从禁门撤兵！”

全军闻声喊声雷动，示以颜色，强硬要求，就看献帝如何回答。

献帝回顾身边。

王允侍立一旁，一直紧咬惨白嘴唇，瞪视眼下大军。他感到献帝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突然跃起，道：“何惜一己之身！”说着，从门楼上纵身跳下。

他的身体向密密匝匝的戟枪之林落下。

如何堪忍！？

“哦，就是这个家伙！”

“罪魁祸首！”

“最大仇人！”

剑、枪汇集而来，当即将王允的身体捅成马蜂窝。

凶暴的军队，要求被满足仍不退兵。看上去，他们这时正在那里进行各种计议，企图弑杀天子，一举谋取大事。

“可是，就算勉强行事，也恐民众不服。慢慢削弱天子势力，然后行事，是为明智。”

看样子全军终于同意樊稠、张济等人的意见，情绪稳定下来，但仍不退兵。于是献帝在此下圣谕道：“速撤兵马！”

这时，城墙下边的暴乱将士索要官职，道：“不。我等臣下有功于王室，却未获封赏，故此等候。”

暴臣陈兵宫门，高声强要官职。皇帝亦觉此举冒昧，此时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接受他们的要求。

于是，任李傕为车骑将军，郭汜为后将军，樊稠为右将军。张济也当上骠骑将军。

匹夫尽皆衣冠，一跃并立庙堂。天下大权，实际上却从董卓一人之手，在骚乱中轮转，很快落入四人掌中。

猜疑心是暴发户的天性。他们在献帝身边安插密探。如此政治，不可能给人民带来长久和平和秩序。

果然。后来不久，西凉太守马腾和并州刺史韩遂二人，纠合十余万大军，以“讨伐朝贼”为号，向长安压来。

贾诩献上一计，推行消极战术。

他们加固长安周围外城，垒上筑垒，深挖护城河，不管攻来的军队如何叫阵，只是坚守，“决不应战”。

历经百日，进攻而来的军队士气沮丧。粮草匮乏，长期滞阵造成士气倦怠。结果雨季过后，出现大量患病者。

一直伺机的长安兵，大开四门，一齐冲杀敌军。西凉军大败，四散而逃。

乱军之中，并州韩遂被右将军赶上，一命危矣。

韩遂痛苦非常，想起往日友谊，大叫道：“樊稠，樊稠！你与我不是同乡吗？”

“这里是战场。为了平息国乱，岂能讲个人情谊！”

“话虽如此，我来这里打仗，也是为了国家！你若是国士，应该理解国士的心吧。我可以被你杀掉，但请稍缓全军追击。”

樊稠听到韩遂喊叫，终于为人情所困，撤回大军。

翌日，长安城内胜军盛宴。席间，四将之一李傕绕到樊稠背后，突然喝道：“叛徒！”手起刀落，砍下樊稠头颅。

同僚张济大惊，跌坐在地，浑身颤抖。李傕扶起，道：“汝却无罪。樊稠昨日在战场上故意放走敌将韩遂，故诛之。”

李傕之侄叫李别，正是他向叔叔秘密告发的樊稠。

“诸位，事情是这样的。”李别代替叔叔向在座将士讲述樊稠之罪。

最后，李傕又拍拍张济的肩膀，道：“正因刚才我侄所说的原因，才将樊稠处以极刑。你乃是我的心腹，我对你没有丝毫怀疑啊。放心吧。”

遂将樊稠统帅的兵马全部交到张济手中。

四十二 秋雨时节

各州的漂泊人士对曹操的评价颇好：“近来兖州曹操频频招贤募士，优待有能之士。”

一传十，十传百，多有勇士学者立志前去兖州。

山东地界暂且还算清净，但自去年起，帝都长安的骚乱屡屡有所传闻。

“听说这回李傕、郭汜左右了兵权、政权啦。”

“西凉军一败涂地，不会东山再起啦。”

“李傕也要操纵朝廷，看来是个不亚于以前董卓的家伙。”

惟其大国，连谈论都城的动荡也都是具体事件。

不久，青州地方黄巾贼再次蜂起。中央一乱，草贼马上就会骚然而起，像是回应。

朝廷给曹操下令：“予以讨伐！”

最近以来，曹操对身在朝廷肆意调兵弄权的新朝臣们，心里并不买账。

但看在是朝廷的名分上，他服从此命。而且他想，不管利用什么机会调动自己的兵马，都等于向前迈进一步，所以欣然奉命。

他的精兵不日扫灭地方鼠贼。朝廷嘉奖其功，封其为“镇东将军”。

但是，与此次封爵的恩典相比，他获得的实利要大得多。

讨伐作战百日，得贼军降兵三十万，又选领地内强壮青年，总共新增军队近百万。当然，济北济南乃肥沃之地，养兵的粮草财货绰绰有余。

时为初平三年十一月。

就这样，各地贤才勇士不断云集到他门下。

荀彧就是此时来投靠曹操的。曹操见此人物，赞许道：“你便是我的张子房！”

荀彧年仅二十九岁。他的侄子荀攸也一同来投，兵学之才得以施展，被任为行军教授。此外，从中山招来的程昱、隐居山野的大贤人郭嘉等，皆为笃礼之士。曹操周围人才济济，宛若灿烂星汉。

尤其是，陈留的典韦率豢养武士数百人来投，愿为官以仕。此人身高近丈，眼若百炼明镜，常双手各使重八十斤的铁戟出战，杀人如同薅草，却为人忌惮，不出豪言。

“虚言耳。”曹操不信道。

“既如此，可请观之。”典韦跃马施展，一如所言。碰巧这时大风骤起，刮倒营寨大旗，数十兵卒一齐去撑旗杆，仍不敌强风之力，众人骚然。典韦见状，道：“全部躲开！”说着跑上前去，一只手握住旗杆，任凭烈风劲吹，撕裂大旗，却始终未再使用另一只手。

“噢，真不逊于古时恶来。”

曹操惊叹不已，当场将他召入帐下，赠白金襕战袍和名马。

恶来，乃古殷纣王臣下，以力大无双著称。曹操称赞典韦胜过恶来。恶来便成为典韦绰号。

一日，曹操忽然道：“时至今日，我不曾孝敬双亲。”

当时，老父已不在故乡陈留，曹操只是听说他隐居在一个叫琅琊的偏僻乡下。

曹操在山东一带打下地盘，安下身来，便想，不让老父前来共享，有悖孝道。

“把我严父接来。”

他遣泰山太守应劭为使，即赴琅琊。

有人来迎，曹操的父亲曹嵩欢天喜地，以为是梦。同时，他又向左邻右舍炫耀儿子，道：“看到了吧！曹操少时，叔父和亲戚们都说他不好，说是不良少年，前途堪忧。只有我原谅他，说他也有他的好处。还是我没看走眼啊。”

遣散闲杂人等，曹嵩一家尚有四十余口，用人也有一百来人。他们把家财用品装满百余辆车，急急忙忙朝兖州进发。

当时正值仲秋。他们的旅行一如南画作品《枫林停车》画题所表现的那样。老父时常让车停在红叶之下，感兴一番：“我作了一首诗，怎样啊？见到曹操，就让他看。”

一行在途中来到徐州，州牧陶谦特意亲自来到郡界迎接，道：“今晚务必进城过夜……”

他把一行迎进徐州城中，一连两日热情款待，视为上宾。

“一州州牧，不当如此款待老朽。这是因为曹操伟大。想起来，我真是有个好儿子啊！”

曹嵩在城里也是每天炫耀儿子。

事实上，此地州牧陶谦仰慕曹操盛名已久，一直希望有机会结交，却没有合适的机会。此次听说曹操的父亲举家迁往兖州，路过自己领地，道：“天赐良机！”便亲自出迎，让一行宿于城内，倾力接待。

“陶谦好人啊！”曹操的老父对陶谦人品深有感慨。

陶谦乃温厚君子。对此，不仅曹嵩，世人亦皆认可。

第三天早晨，老父一行谢恩，从徐州出发。陶谦特拨五百兵马给部下张闿，吩咐道：“沿途相送，不得有误！”

来到华费山中，易变的天气突然阴沉，暗云满天。

白色电光闪过，大雨哗哗骤降。树叶被山风卷起，峰谷被浓雾掩藏，天气变得格外恐怖。

“有座庙。山寺的门……”

“到寺庙里躲躲！”

马、车、人统统在雨淋之下遁入山门。

不久夜幕降临。张闿命兵卒道：“今晚留宿寺中，去和寺僧谈谈，把大殿借下。”

看上去他平时不受部下拥戴，淋成落汤鸡的兵卒个个表情不平。

秋雨冰冷萧条，一直下到半夜。

睡在阴暗廊下的张闿心生一计，把兵卒小队长叫到无人处耳语，道：“晚上兵士们个个面带不平啊。”

“没办法。平日军饷少得可怜，又被派上这种烂差。谁都知道，就算把那个糟老头子送到兖州，也立不了什么功。”

小队长叹道，以为要挨训斥。不料张闿道：“嗯，说得是啊，难怪的。”接着他又煽动道：“反正我们原来都是黄巾贼一伙的，活得自由自在，想干啥干啥。被陶谦讨伐，没办法才跟他干的。当个小小官差，饷钱少得可怜，日子穷得叮当响，兵士们报怨不平，也是无奈……你看，干脆把以前的黄巾扎在头上，再次暴动，到自由天地里去如何？”

“话虽如此，都这个时候了，为时太晚了吧。”

“哪里哪里，只要有钱就行。走运的是，我们护送的糟老头子一家好像有很多钱，家财装了一百多辆车。我们抢了他，自立山寨去！”

曹嵩不知毒计已经商定，跟肥硕的爱妾在寺庙房里呼呼大睡。

夜半三更时分。突然寺庙周围喊声四起。

“咦，怎么回事？”曹操的弟弟曹德睡在老父隔壁，穿着睡衣，跑到廊下，没等开口，就被张闿一剑劈下，当场斩杀。

“哇——”哀鸣遍地。

“呀，杀人啦！”曹嵩的爱妾绝望大叫，试图翻过围墙逃命。可是肥胖的身体跌落下来，被张闿的手下用枪刺死。

卫士变成悍匪，杀戮随心所欲。

老父躲进茅厕，被人发现，剁成肉酱，一命呜呼。其他家人和仆人共百余口，尽皆葬身血泊之中。

曹操派来接人的使者应劭，闻此凶变惊慌失措，只带随从数人逃脱危难。但因只有自己活命，恐有后难，便未回主公曹操处，投靠袁绍去了。

令人酸鼻的一夜过去。

蒙蒙秋雨之中，山寺被放火烧掉。张闿一伙凶兵，跟百余辆装满财物的车辆，连个影子也没有留下。

兖州的曹操闻变震怒，裂眦吼道：“陶谦杀我老父和全家，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把杀父之罪算在陶谦头上，怨恨不已。

曹操年轻时因谬判误杀吕伯奢一家却不以为然。而今天，类似的灾难降临到自己身上，他却不能不痛恨其残暴。听到惨状，他痛哭不已。

“讨伐徐州！”

大军动员令即日发出。全军上空，飘荡着书有“报仇雪恨”的大旗。

曹操动员复仇大军进攻徐州的消息传遍各州。这时，寨门前有人来访曹操，道：“我要见曹操。”

来人是陈宫。

陈宫乃曹操旧知，曾在曹操从都城落荒而来的途中，共吐心声，盟誓未来。后来，在旅途中了解到曹操德行，识破其人，暗忖：“此人不是真正守王道忧国家的英雄，却是扰乱国家，最终陷国家于祸乱的奸雄。”便怖其为人，后弃他而去，不知踪迹。

“你现在做什么？”曹操问道。

陈宫羞怯，答道：“在东郡做小役。”

曹操露出讥讽的笑容，早已读懂他的来意。

“如此说来，你与徐州陶谦关系亲密咯。你大概是来为这位知己劝我的吧。我觉得，你的恳请大概不能解我曹操的怨恨与愤怒。呃……你游玩一番就可以回去了。”

“我来的目的如你所知。小生所知的陶谦乃稀世之仁人君子。令尊遭此惨难，完全不是陶谦之罪，而是张闿所为。小生眼见无端战乱将使仁人君子遭受痛苦，同时有损将军声望，不能不悲。”

“休得胡言！”曹操把刚才的微笑变成了怒叱道，“为父亲和弟弟报仇，怎么会有失声望！你不就是在逆境中弃我而去的人吗？！你觉得你有资格游说别人吗？！”

陈宫赧颜辞别。他没有勇气向陶谦复命游说失败，就此径投陈留太守张邈而去。

就这样，“报仇雪恨”的大旗，卷着曹操的愤怒，向徐州城下进发，大有不挖陶谦之胆、不食其肉决不罢休的气势。

这支凶猛的军队，所到之处挖掘百姓坟墓，无情斩杀疑似通敌之人，弄得民心极端恐惧。

徐州老州牧陶谦，集合诸将，道：“曹操大军不可战胜。受他怨恨，皆因我无德所致……我想自缚，甘愿将头颅献于其愤怒的刀下，以乞百姓和城中将士之命。”

但大部分将军道：“不可。岂能看着州牧被杀，自己活命！”大家商议计策，紧急遣使，前往北海，向孔子二十世孙泰山都尉孔宙之子孔融求援。

碰巧黄巾残党再次集结，在各处闹事。北平公孙瓒也向边境讨伐而来。他旗下刘备忽然听说徐州兵变，出于义字，向公孙瓒提出想前去救援颇有仁人君子之名的陶谦。

公孙瓒不赞成，阻止道：“作罢如何？你与曹操并无怨恨，陶谦又于你无恩。”

但玄德认为，当今义字衰微，现在正是示义之时。于是硬请下假来，借得幕僚赵云，共率五千人马，突破曹操包围，终于进入徐州城。

州牧陶谦迎接玄德，手拉着手，热泪盈眶，道：“当今之世，再无玄德这样的大义之人了！”

四十三 死里逃生

守城之兵重振士气。他们孤立无援，正在苦战，想不到刘玄德意外来援，几度欢呼，振奋不已。

老州牧陶谦大喜过望，颤颤巍巍地道：“听那声音！”他把玄德让到上座，当即解下州牧佩印，道：“从今日起，请你取我陶谦而代之，领徐州州牧，就领主之位。”

玄德大惊，极力推辞，道：“不可不可！”

“不必推辞。听说你祖乃大汉宗室，你即皇族正宗血统。你才有资格靖天下之乱，正紊乱朝纲，匡扶社稷，君临万民。似我之老者，才能已枯。一味贪恋州牧之位，只能推迟新时代黎明的到来。我打算从现在的位置退下来，而值得放心让位的人，非你莫属。请纳微忠，勉为应允。”

陶谦的话语充满真情。一如传闻所言，他是一位毫无私心的好州牧，是忧世爱民的仁人。

可是刘备仍然坚辞不受，道：“我为助你一臂之力而来。虽有年轻人的力气，却无老州牧那样的德望。拜德薄之人为州牧，是人民的不幸，是动乱的根源。”

“无聊的客气。大哥太死板，不似现世里的人啊……回上一句‘好的’，受了便了……”张飞、关羽二人侍立于玄德背后的墙边，相互对视，似不耐烦。

老州牧的热望和玄德的谦虚，相互把对方架了起来，收不了场。于是家臣糜竺从旁道：“此事日后再议如何？眼下城下挤满了敌人大军……”

“所言极是。”

二人点头，即刻商议军情，询问军备，初步达成共识，决定诉诸外交，谋求解决。于是刘玄德遣使曹操，送去文书，劝其停战。

曹操读过玄德文书，道：“什么！？……让我把私仇往后放，先救国难……就是不接受刘备的说教，我曹操也自有大志。不自量力的家伙！”他将文书撕碎，喝退使者。“把来使斩了！”

说来也巧，正当此时，曹操的根据地兖州不断有快马来报：“不得了啦！吕布趁将军不在之际，突然攻入兖州。”

吕布为何要冲着曹操的空巢进攻他的根据地呢？他也是落荒逃出都城之人。

李傕、郭汜一伙把持中央大权，他被迫离开长安，曾一度寄身袁术之处。后漂泊各州，最后又投靠陈留张邈，逗留已久。

一日，他走出阁外，从院前牵出马来，正要去城外一游。这时有人凑到他的脸旁故意小声讽刺道：“啊，近来天下名马也肥而无用啊！”

这家伙出言怪异。

吕布凝视那人，一脸狐疑，一言不发。

那人便是陈宫。

此前陈宫受陶谦之托，去当说客，试图谏言曹操停止侵略，反被曹操一口拒绝，终告失败，引为耻辱，遂未回徐州，径直去张邈处藏身。

“为何叹息我的马肥而无用？勿得多嘴！”吕布道。

“不。我是说可惜啦。”陈宫改口道，“马是天下名骏赤兔马，主人是三岁稚童都知晓的英杰。但现在却碌碌无为，寄人篱下。当此天下分崩、群雄竟立之时，把玩马鞭，空度日月，窃以为实在可惜。”

“你是何人，竟出此言？”

“我叫陈宫，浪人一个，无名之辈。”

“陈宫？……莫非是以前把守中牟县城，曹操落荒逃离都城时，为助他而弃官出走的县令？”

“正是。”

“啊呀，相见恨晚啊！不过，你刚才对我说的话像谜一样，真意何在？”

“将军打算一辈子甘于牵名马，当食客，添游历吗？先请说来。”

“不会。我亦有志，未得天时……”

“天时岂不就在眼前？！……如今，曹操出征进攻徐州，兖州只留极少的人把守。此时如闪电般袭击兖州，大片土地便一举可为将军所有，若坐收无人之野一般。”

吕布脸上泛出血潮，道：“啊呀，对呀。说得好！听君一言，我的懒惰全被驱散了。说干就干！”

此后。兖州变成兵乱之巷。吕布手下乘虚攻进城里，占领曹操根据地，之后又乘势把兵乱扩大到濮阳（今河南濮阳）方面。

“失策！”曹操紧咬嘴唇道。

他后悔自己失策，但为时已晚。他在进攻徐州的大寨之中接到快报，心想：“怎么回事？”进退维谷，一时间茫然自失。

不过，他本来就头脑机敏，又有器量。摆脱一时困惑后，敏锐的机智马上发挥作用，脸色恢复如常。

“先前城内来的刘玄德的使者还没有处斩吧……不能斩！速速带来！”然后，他对玄德的使者道：“深思起来，来书有一定道理。听其劝言，我曹操干脆利落地断然撤兵。请回去转达此意。”

他反复如反掌地告诉使者后，郑重其事地把使者送进城，同时像洪水退去一样，当即向兖州撤去。

虽属偶然，但玄德一纸文书竟收到如此奇效，守城兵士欢天喜地自不必说，老州牧陶谦又来逼玄德，要让州牧之权于他，道：“你一定要取代我接受徐州牧的封印。我虽有子，但为人柔弱，不堪州牧重任。”

可是玄德无论如何不肯接受，只要了临近乡里一个叫小沛的村子，出得城来，在此养兵，从旁守卫徐州之地。

快鞭一打。曹操率领大军，撤回兖州。

越是身临险境，越是因壮烈之气而愈加坚韧。这就是曹操的禀性。

“吕布，什么东西！”曹操的气势已经压倒对手。他摩拳擦掌，杀奔兖州，觉得夺回被抢走的兖州，何须多费时日。

他兵分两路，让旗下曹仁包围兖州，自己突击濮阳。他认为，敌人吕布占领濮阳，会留在濮阳州城。

迫近濮阳，他命道：“原地休息！”让兵马喘口气，直到血红的夕阳西斜，一直没有行动。

他心里忽然想起此前旗下曹仁提醒他的话。

曹仁的话是这样说的：“吕布骁勇，附近诸侯无人可挡。而且最近陈宫一直跟随在他身边。听说他手下还有文远、宣高、郝萌等猛将。如不小心面对，也许会出意外，追悔莫及……”

曹操现在心里重复着这些话，并未感到特别恐怖。他想，吕布也许骁勇，但却没有智慧。策士陈宫之流，不过是一个浪人，而且还是背叛自己而出逃的胆小鬼，正好让他见识见识。

另一方面。吕布知道曹操来袭，越过泰山艰难路途，从藤县折回濮阳。他也不用陈宫之谏，意气豪迈，以五百余骑与曹操对峙，好像在说：“曹操，有何惧哉！”

在曹操的炯炯眼中看来，“吕布西寨薄弱”。

他率李典、曹洪、于禁、典韦等人，趁着黑夜，翻越山路，突然袭击。

吕布那天在正面野战中大破曹军，骄于胜仗。陈宫提醒道：“西寨危险！”他也不以为意，呼呼大睡。

濮阳城内一片混乱。西寨当即陷落，曹军竖起旗帜。可是一骨碌跳起来的吕布，临阵指挥，道：“寨子由我一个人夺回来给你们看。你们不能让一个敌兵活着回去！”

转眼间他的麾下恢复秩序，击着战鼓包围过来。

越过山险深入敌阵发起奇袭的曹兵，本来就不是大军，对地理也不熟悉。一度占领的营寨，反倒变成曹操等人的危险之地。

混战中，天已泛出鱼肚白。曹操看看身边，可以依靠的将士几乎全部被打散或战死。他自知身陷死地，叫了声“糟糕”，便弃寨而逃。

他向南逃，南面原野尽是敌兵；他往东逃，东面森林里满是敌兵。

“越来越不行了！”

他的马迷失了前进的方向，只好朝着昨天翻过来的背面山地飞驰而去。

“啊呀呀，曹操朝那边落荒而逃啦。”吕布的军队追来。当然吕布也在其中。

逃来逃去，曹操在城内街上一个十字路口迷了路。他一直抽打马腹，鞭子都要打断。这时，前方出现一群敌人的影子。“梆梆梆梆”，敌群里传来高亢的梆子声。说时迟那时快，西面八方以曹操为靶子，箭像疾风一样射来。

“死期到了！谁来救我！？”

曹操也不禁发出哀鸣，挡开射向自己的箭。

这时，远处不知何人“嚯——”的一声吼叫，其声若吠。

一眼望去，那人左右两手各提一把大戟，看上去每把都有八十斤重。他在敌群之中，劈砍开道，飞驰而来，人马浴血，宛如火焰。

“主公！主公！快快下马，卧倒在地，躲躲敌箭！”他跑近正受箭攻、进退维谷的曹操，大声提醒道。

道是何人？原来是最近刚刚招到麾下的恶来，那个典韦！

“噢，是恶来啊！”

曹操听到提醒，急忙跳下马来，匍匐在地。

恶来也滚鞍下马，如转风车一般挥舞双戟，挡开箭矢。然后大步走向敌军，口出豪言：“尔等歪箭，怎能射中我恶来！”

“狂妄之人！杀了他！”五十余骑敌兵拥作一团冲杀过来。

恶来善战，夺得敌军短剑十支。他把已成锯齿的大戟掷向敌军，随身带着十支短剑，转向曹操，道：“敌军已经逃散。趁现在，赶紧走！”

他徒步为曹操执辔，奔跑起来。两三个随从紧跟其后。

但箭雨仍以他们主仆为目标倾泻而来。恶来把头盔护颈斜立起来，把头藏在下面，一马当先，向前奔跑。“喂，士卒们！”见又有一群敌兵越追越近，他向身后大声命道。“我一直这样跑。如果敌兵追到十步距离时，招呼我一声。”

在呼啸而过的箭雨中，他一直用护颈遮住脸，就像睡着的野鸭。

“十步了！”后面的随从告诉他。

“来啦？！”刹那间，恶来从紧握在手的短剑中抽出一支，“嗖”地掷出。

争先恐后追赶而来的一骑敌兵咕咚一声，一个倒栽葱从马鞍上跌落到地上。

“十步啦！”后面又传来声音。

“噢！”

短剑在空中划过，飞将出去。

敌兵骑马武士干净落马。

“十步！”

短剑像飞鱼一样闪着寒光，呼啸而去。

就这样，十把短剑刺死十骑敌兵。敌兵恐惧，在尘烟中掉转马头，逃散而去。

“这帮可怜虫！”

恶来重又拉住曹操坐骑的缰绳，冲入落荒而逃的敌军之中，用敌人的武器横扫敌人，终于杀开一条血路。

来到山麓下，遇到旗下夏侯惇。他只带了十数骑逃到此地。全军死伤过半，惨然战败。曹操能保住一条性命，简直就是奇迹。

“没有你，我纵有一千条命，也保不住啦。”曹操对恶来道。

入夜大雨倾盆，要翻越的山中险要山洪湍急。

回来后，恶来典韦因当日之功，被晋升为领军都尉。

近来吕布连战连胜。

一直失意四处漂泊的一介浪人，转眼变成濮阳城的主人。刚刚又酣畅淋漓地痛击曹操，士气正旺。

“当地有一田氏大户，主公可知？”谋士陈宫的话说得唐突。

吕布近来也大大看重他的智谋，以为他又有什么计策，便道：“田氏吗？他是个有名的富豪吧。听说使唤的僮仆就有数百人之多……”

“正是。请把他叫来，悄悄地。”

“命他出军费吗？”

“不是这等不足挂齿的小事。从治下富豪那里榨取钱财，就好比快速吃尽自己的积蓄。只要成就了大事，他们就会抢着把金银财宝运进城来。”

“那叫田氏来做什么？”

“取曹操一命。”陈宫放低声音，悄悄向吕布说出计谋。

几天之后。一个农民，把蒸熟的鸡包好绑在竹竿尖上，用肩扛着，在曹操寨门附近徘徊。

“此人形迹可疑。”曹兵将他抓来。

曹兵不问青红皂白，把他押到曹操面前。于是那农民态度一变，道：“请让人退下。我乃密使，并非是你寨中碌碌无为的用人。”

曹操屏退士卒，留下近臣。农民剖开挑鸡的竹节，从中取出一片密信，献到曹操手中。

曹操展开一看，是城中第一大户，颇有富豪之名的田氏所书信函。信中写道：吕布暴虐，城中百姓对此愤恨不已。如果此等人物来当城主，我等只有逃散他乡。

接着，是密信的要点：“如今，濮阳只有留守之兵。吕布已去黎阳。请阁下即刻进军。我等相机内应，扰乱城中。在城墙上竖起白旗一面，上书一个大字——‘义’。谨祈以此为号，一举歼灭濮阳之兵。时机就在眼下。”

曹操转怒为喜，道：“上天使我一雪前耻！濮阳已然是我手中之物啦！”

他犒赏来使，让他带着允诺之词回去复命。

“危险啊。”谋士刘晔道，“为慎重起见，请军分三路，先试进一路。吕布无才，但陈宫不可大意。”

曹操采纳这条意见，把大军分成三段，徐徐逼近城下。

“啊，看到啦！”曹操微笑道。

果然，城墙上敌军大小旗帜飘扬。在城墙一角，西门之上，一旈白色大旗翻卷。曹操手搭凉棚望去，那面旗上大书一个“义”字，清晰入目。

“事已成就一半。”曹操向左右告诫道，“不过，夜幕降临前，全军歇息，只许进行小规模战斗，敌军来诱，也不许深入。”

城下商户门窗紧闭，百姓尽皆逃离，尽管是白昼，街市却像半夜一样。曹操的兵马屯集在各处，到处寻找食物和水，为夜间总攻做准备。

城里兵马果然来袭，街头巷尾有人数较少的冲突。进退反复之间，太阳很快落山，天色昏暗下来。

薄暮之中，一个当地小民慌里慌张，跑进曹操所在的大寨。抓住一问，来人拿出密信道：“我是田氏派来的。”

曹操闻言，即刻叫人拿来，展开阅读。正是田氏笔迹，分毫不差。

初更星光灿烂时分

城上将有铜锣鸣响

机不可失即请进兵

民众期待贵军已久

城门铁扉即向内开

欲将全城献于阁下

“好！时机已经成熟。”

曹操依密信所示之计，立即着手部署总攻。

他留夏侯惇和曹仁两路人马于城下门外，推夏侯渊、李典、乐进为先锋，以典韦等四将围守中军，自己则在正中竖起大将军旗，坐镇指挥，形成厚重阵形，徐徐逼近内城大门。

但李典感到城内空气寂静得诡异，便进忠言道：“我等先去进攻城门，小股作战，探探军情。请大将军且慢进军。”

曹操一脸不屑，道：“所谓战机，一旦错过，瞬间就会失去胜算。如果在田氏的信号上犯了错，就会扰乱全局。”他不但没有采纳，反而自己一马当先。

月亮尚未升起，漫天星辰已然灿烂。哒哒哒哒……军马跟在曹操身后，接近城门，来到西门一带。这时，响起一阵海螺声，尾音拖得长长的，阴森森的。

“呀？什么声音？！”

诸将犹疑不前，曹操却骑着马，一边跑过护城河吊桥，一边道：“是田氏的暗号！你们犹豫什么！？还不趁机冲锋！”

刹那间，正面城门从里面八字大开。诸将以为田氏密信并无虚言，也气势汹汹涌入城内。

然而，突然。

“喔——”

黑暗中喊声大振，不知是敌是友。人马势如怒涛，已经向城内冲锋，突然想勒马回望，已无法做到。

这时，漫天石雨骤降。石墙、州府建筑后面，一齐燃起无数火把。

“呀，呀呀？……”

疑惑之间，火把投来。火雨朝军马、头盔、衣袖上倾泻而下。曹操大惊，突然朝身后竭力大喊道：“不好！中了敌人的计谋啦！撤退！”

曹操悟到中计，心想糟糕，拨马便回。在此瞬间，“轰隆隆”传来一声炮响。

跟着他冲进城的全军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奔马与奔马，兵士与兵士，尽皆迷失方向，卷成旋涡。

“怎么回事？”

“赶快出城！”

后续兵马还在源源不断向前蜂拥。

“撤！”

“撤退！”

混乱局面无法收拾。

石块、火把的阵雨方歇，城内四门一齐关闭，吕布的人马从东西夹击而来，道：“不要让一个敌军活着回去！”

曹兵惊慌失措，就像网中之鱼，尽数被歼，狼狈不堪，被斩被俘者不计其数。

不可一世的曹操也很狼狈，紧咬嘴唇，愤愤然道：“失策失策！”

他朝北门退逃，北门充满敌军；他想冲出南门，南门已成火海；他要朝西门跑，西门两侧响起喊声，疑有伏兵。

“主公！主公！这里杀开了一条血路，快，快！”

叫他的是恶来典韦。典韦紧咬牙关，怒瞪双目，冲开成群的敌军，为曹操杀开通向吊桥的血路。

曹操朝城下飞奔，快如飞矢。殿后的恶来也紧随其后，却不见了曹操的人影。

“喂——主公！”

恶来正在搜索，有一骑自己人飞驰而来。

“哦，是典韦啊。看到主公了吗？”

“我也在担心主公，正在寻找。”

“上哪儿去了呢？”

两人分兵，四下搜寻，却不见曹操踪影。

举目四望，哪里都是大火、黑烟和敌兵。曹操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向东跑还是在向西跑。眼前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乱军重围和火焰迷宫。他晕头转向，简直不知道如何才能逃出去。

这时，对面昏暗的十字路口上，有一簇火把，红红的，透过夜雾，蜿蜒而来。

走到近处，不消看，正是敌军无疑。曹操暗忖：“我的天！”但慌忙回撤反而可疑。于是拿定主意，打算径直走过去。

孰料在随从火把的簇拥下咔嚓咔嚓走来的竟是敌将吕布！他横握那把令人恐怖的大戟，左手牵着赤兔马的缰绳，悠然而来。他的身影一下子映在曹操眼中，十分高大。

曹操大吃一惊，但为时晚矣！曹操侧过脸去，用手遮住，故作若无其事状，擦肩而过。

正在此时，吕布忽然想起什么，伸出戟尖，“当当”地轻轻叩响曹操的头盔，误以为是自己一方的将军，问道：“喂，你知道曹操，敌将曹操往哪里逃了吗？”

“啊！”曹操假声道，“我也在追曹操。听说他骑着一匹黄毛骏马，朝那边跑了。”说着，用手指了指，便朝那个方向一溜烟奔逃而去。

“咦，怪呀……”目送着曹操的背影，吕布回过神来。但此时曹操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充斥满街的烟雾之中。

“啊，好险！”曹操拼命逃出，勒住马，喘口气，喃喃道。他想，这就是所谓逃出虎口吧。

可是，这里究竟是哪里？是东？是西？前面究竟如何，仍在五里雾中。

正彷徨间，好容易遇到前来寻找自己的恶来。然后在恶来的保护下，杀开一条血路，逃到东街通往城外的城门。

“啊呀，这里出不去！”曹操不禁叹息。连战马都一个劲地用蹄子敲打地面，止步不前。

也难怪。街道尽头的城门，现在大火正旺。长长的城墙变成一条燃烧的火龙，大火的灼热，直要把天地烤焦。

“呼——呼——”

热风扑来，战马恐惧，惊了，狂了。火星啪啦啪啦地落在鞍座、头盔上。

曹操朝后面望去，用绝望声音道：“恶来。只能原路返回了。”

恶来的脸比火还红，裂眦瞪眼，道：“已经没有退路！这座门就是生死之门。我先穿过去，请主公随后就来。”

门楼被火焰包裹。城墙上堆着许多薪柴。简直就是一座地狱之门。从这座门下穿过，险过九死一生。

然而，活路只此一条。

“啪”的一声，恶来猛抽坐骑臀部。他的身影和战马一齐冲出火焰之门。

说时迟那时快，曹操也用戟挡开火尘，突入火焰之中。一瞬间呼气停止。眉毛，连耳朵眼里的毛都已烧焦。这时，曹操的胸脯再有一步就要穿出城门。

就在这一刹那。门楼一角烧得掉落下来。何其惨也！被火焰包裹的大梁从上面落下，宛如电光，正巧砸到曹操坐骑的臀部上。马腿一崴，扑倒在地，把曹操甩出去。那根大梁朝着曹操的身体翻滚而来。

“啊……”

他仰面朝天，用手顶住火梁。当然，手掌、臂肘严重烧伤，周身冒出烟来，充满着焦煳味。

“呜……嗯……”

他抻着手脚，在火焰之下昏死过去。

有人不断叫着自己……不知过了多久，他多少恢复一些知觉，被人抱上马。

“恶来吗？恶来吗？”

“是我。放心吧。终于远离敌军地盘啦。”

“我得救啦？”

“看得见满天星辰吧。”

“看得见……”

“性命还在。伤，也就是点烧伤，一定会好的。”

“啊……星空飞快地向后流逝。”

“后面跟来的是自己人夏侯渊，不用担心！”

“是吗……”

曹操点头，突然感到剧痛。一颗心是放了下来，剧烈的疼痛同时也向严重烧伤的半个身体袭来。

天色大亮。将军、兵士稀稀拉拉地回到己方营垒。每张脸，每个身影，无不满是惨败的鲜血和灰土。而且，活着回来的还不足全军的一半。

曹操被恶来和夏侯渊救出，又被抱在马鞍上送回。全军士气消沉得像墓场，阵营败色深深，就连旗帜都沾满朝露，低低下垂，沉重无力。

“什么！？将军负伤了？”

“是重伤吗？”

“情况如何？”

听到传闻的将校们成群结队，纷纷朝曹操被抱进去的大帐汇集而来。

四十四 牛与“蝗虫”

不出穴的老虎无法打。

曹操设尽计谋挑战吕布，吕布就是不出濮阳城，道：“不中你的计。”

因此，前线与前线的摩擦、侦察兵跟小股部队的小规模战斗每天都有，不分昼夜。但却没有像样的仗，地方也得不到安稳。

不，世间动乱的凶相不独出现在这一个地方。凡有土地的地方和有人住的地方，血雨腥风都已刮遍。

在如此大地之上，又发生了比战争更让百姓悲伤的事件。

一日，天空晴朗，万里无云。遥远的西方飘来一片黑色棉花样的东西。不久，便似疾风卷云一般，眼看着布满天空。

“是蝗虫！是蝗虫！”百姓突然骚动起来。

传闻蝗虫来袭，农民们茫然失措，悲伤哭泣，扔掉锄头锹铲，逃进蜂巢一样的土屋，万念俱灰，绝望呻吟，只能颤抖着叹息：“啊，没法子。”

大群蝗虫飞来，数量比蒙古风暴带来的黄沙粒还多。妖虫的影子犹如遮天的云层，让白昼瞬间晦暗。

再看地上，地上也是蝗虫的汪洋。蝗虫瞬间就把稻穗蚕食殆尽，颗粒不剩。然后，妖虫的狂风一个接一个地向其他地方转移。

后来的蝗虫无稻可吃，最后饿虫相互啃食，在一支青稻穗也不留的地里，铺满蝗虫空骸，不知其几万几亿。

然而，这副惨景不仅仅存在于蝗虫社会。很快，人类也开始相互啃食。

“没有吃的！”

“活不下去了！”

悲痛的流民追逐食物，东奔西走。

失去粮食和种粮食的农民，军队也就不能发挥军队的作用。

军队也得为“食”奔命。而且在山东各国，当年由于蝗虫闹灾，物价暴涨不止。一斛米的价格出到一百贯钱，都还弄不到手。

“罢了罢了！”

曹操对此也是无计可施，无从下手。

兵都养不活，何谈战争。不得已，他撤出阵地，权且藏身他州，下令节衣缩食，度过大饥馑，以待他日，别无他法。

同样，濮阳的吕布，也不可能不遭到这场灾害。

“曹操的军队，终于解开包围，撤走了。”

“嗯，是吗？”听到报告，吕布支应一声，仍是眉头不展。

他也严令粮草官道：“细水长流！”

自然地，双方停战。蝗虫使人类停止战争。

话虽如此。春天还来。夏天再至。大地还会生机勃勃地养育嫩绿的谷物和稻穗。蝗虫则不会年年来袭。但只要土地能使万物结出果实，人类的战争就会永劫不绝。

徐州州牧陶谦，每天都在病床上琢磨，自己应在死前将徐州让给别人。

“舍刘玄德，别无他人。”

他已年届七十。此次还身患重病。自己已感命数将尽，却看不到未来徐州令人放心的征兆，心中烦恼不已。

“你们怎么想啊？”他抬起迟钝的老眼，问立在枕边的重臣糜竺、陈登，“今年因蝗虫之灾曹操撤走了大军，但到了来春，他又会卷土重来。如果老天保佑，到时吕布再次袭击他的背后，那就有救了。可是，奇迹不会总有。我的命数，就这样子，还不知能活到几时。所以，想趁现在确定好接班人。”

“说得是啊。”糜竺了解老州牧内心想法，亲自推荐道，“州牧再次去请刘玄德来此，恳诉衷肠如何？”

陶谦得到重臣同意，好像来了一点精神，道：“速速遣使前去。”

刘备见过来使，来不及携带任何物品，便从小沛飞也似的奔来探视州牧的病。

陶谦伸出枯木般的手，握着刘备的手，道：“你不痛快答应，我就死不瞑目。为了徐州，为了守住汉朝疆土，无论如何请你领徐州之地，担任州牧。”

“不可。谢谢你的好意……”玄德依然拒绝。

“你还有两个儿子……”玄德刚要叙述理由，又怕提到这个话题，使病入膏肓的病人又会情绪激动，数落自己不成器的不肖之子，便固执地摇头，道：“我不是那块料！”

谦让之间，陶谦终于断气。

徐州发丧。城下百姓、城中士人，个个身着孝服，笼罩在一片哀悼的气氛之中。葬礼结束后，玄德回到小沛。糜竺、陈登等人立即作为代表前来拜访，再三再四恳请道：“州牧生前属意于您，就请勉为其难，立为州牧。”

翌日，小沛衙门外汇集了大批百姓。玄德不知出了什么事，便偕关羽、张飞出门来看。

“啊，刘备大人！”数百民众见他身影，一齐跪在地上，异口同声请愿道，“我等百姓连年遭受战争之祸，今年又遇蝗虫之灾。要说还有什么愿望，那就是想立一位好州牧，施行仁政。如果不是您，而是别人当了州牧，我等就得彻夜彷徨，说不定还会有很多人上吊而死。”

人群中还有人号啕大哭。

看到这些可怜的饥饿民众，刘备终于下定决心，领受州牧印绶，从小沛迁到徐州。

至此，刘玄德首次获得一州州牧之位。

他这一州，并非使用师出无名的暴戾军队和毒辣计谋，违抗天命，巧取豪夺而来。可以说，是极其自然，顺应天命，受授而来。

刘备起身于涿县一寒村，至今一直持守节义，观风云却不急功，毫无恶名。关羽和张飞等人总是不屑地说“大哥有点跟不上形势”。但现在看来，这样看上去好像迂回绕道，实际上却是捷径。

他当上徐州牧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祭拜前州牧陶谦的灵位，在黄河平原上举行盛大葬礼。

然后呈表，上奏朝廷，彰显陶谦的德行和遗业。又起用糜竺、孙乾、陈登等旧臣，大布善政。

就这样，他在“蝗虫饥馑”和战争之中，君临草芽枯萎之土地，谋求恢复民力。在百姓眼中，希望在人们心中复苏。

可是，听到百姓讴歌传颂刘备的名声，曹操颇感意外，语气轻蔑地道：“什么！？刘备领了徐州？那个玄德居然坐上徐州州牧的宝座？”

曹操得知这个事实之后不仅感到意外，而且非常愤怒，道：“死掉的陶谦是我亡父的仇人，玄德也该知道的。仇还没有报呢。而玄德匹夫没有半箭之功，却坐上徐州州牧宝座，真是岂有此理！”

曹操以为徐州之地迟早是自己的，早已算在将来的计划之中。不料突然有人广布善政，立为州牧，使他的如意算盘落空，心情很不爽。

“既然明知我跟徐州的过节，还敢出任徐州牧，那就跟我曹操成了宿仇。他是做好了准备才上任的吧。既然如此，我要先杀刘玄德，再鞭陶谦之尸，为亡父报仇！”

曹操当即命令整顿军备。

于是荀彧进谏。这个人物，曹操召他来时曾经说过：“你就是我的张子房。”

荀彧道：“现在所在之地，乃天下要冲，对你而言是重要的根据地。兖州之地已经被吕布夺去。如围兖州，派往徐州的兵力就将不足。如总攻徐州，只会使兖州之敌巩固地盘。一旦徐州也无法攻陷，兖州又无法夺回，你将何往？”

“可是，一直待在连粮食都没有的饥馑之地，也非良策啊……”

“正是。为今之计，当在东面地方汝南（治所在今河南平舆县北）至颍川一带休养兵马。那里还有很多黄巾残党。此去可以讨伐草贼，夺其粮食，肥我兵马。且朝廷愿闻，百姓欢迎。可谓一石二鸟。”

“好，进军汝南！”

曹操是个爽快人。听人善言，即刻采用，是他的长处。他的兵马开始向东移动。

这年十二月，曹操的远征军首先进攻陈地，席卷汝南颍川地方。

“曹操来啦！”

“曹操来啦！”

他的名字如同冬天的风，响彻山野。这里盘踞着黄巾残党何仪、黄邵两个头目，以羊山为中心，多年以来搜刮民膏民脂。

“什么，曹操攻来了？曹操的地盘在兖州。假曹操吧。打垮他们！”

二人来到羊山山麓，埋伏等待。

曹操战前吩咐恶来道：“恶来，去探探情况。”

恶来典韦一声“遵命”，飞驰而去，很快回来复命，道：“大概有十万人吧。但都是乌合之众，没有纪律，不成队形。请把强弓排在正面，让他们尝尝矢风箭雨。我见机从右翼冲散他们。”

战斗的结果正如恶来所说。敌军扔下无数尸体，四散而逃。还有人成群结队前来投降。敌军支离破碎。

“再怎么山中无老虎的地方，也有猴子称大王。十万之众总有个把人可以过招吧。”围在曹操身边的猛将们站在羊山上笑道。

第二天，有一个巨汉率领一队豹卒来到阵前。

这个汉子也不骑马，身高七尺有余，夹着铁棒，吊着双眼，漆黑的胡须被山风倒吹在脸上，大叫道：“啊呀呀，当我是谁！？在此地方无人不知的截天夜叉何曼就是我！曹操何在？要是真的曹操，就出来与我一战！”

曹操觉得可笑，笑着命令下面道：“有谁前去一战？”

“好！在下……”旗下李典欲往。曹洪出列说“让于我吧”，特意下马，提刀走近何曼，道：“真的曹将军不与尔等野猪妖怪争胜负。看刀！”

说罢一刀劈下。何曼大怒，挥舞大棒劈将下来。

这条汉子煞是勇猛，看上去连曹洪都有危险。曹洪做逃跑状，猛地撑住膝盖，朝后横扫一刀。漂亮！拦腰斩杀。

李典这时跃马而出，生擒贼兵大将黄邵于马上。另一个贼将何仪，带着二三百个手下，一溜烟逃上葛陂堤去。

就在这时，突然一边的山间兀地涌出一支奇怪的军队，也未打任何旗帜。队伍前头站着一位壮士，突然堵住道路，将何仪踹下马来。何仪一个倒栽葱跌下马来，重又拿起枪，道：“哼，什么人？”

壮士迅速压上，把何仪绑了起来。

跟随何仪的贼兵吓得发抖，全在壮士面前发誓投降。

壮士带着自己的手下和降兵，意气风发，准备撤回原来的山间。

追赶何仪而来的恶来典韦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见状朝壮士喊道：“且慢且慢！你们要把贼将何仪带到哪里去？！交出来！”

壮士不肯。两雄之间立即变成一对一的龙争虎斗。

这位壮士究竟何人？恶来典韦打着打着忽然想到。

从他生擒贼将押走的样子看，他不是贼人。

但既然他对自己刀兵相向，绝对更不是自己人。

“等等，壮士！”恶来收回戟，叫道，“不要再无益打斗了。你好像不是黄巾贼残党。把贼将何仪献给我们大将曹操吧。这样可免你一死。”

壮士闻言，大笑道：“曹操何许人也？对你们来说，他也许是大将，但对我们来说，他却是没有任何恩惠的人。我没有理由把好不容易生擒到手的何仪，无缘无故献给曹操。”

“你究竟是何人？”

“我乃谯县许褚。”

“是贼人，还是流浪汉？”

“是天下的农民。”

“哼，一介草民……”

“你那么想要我活捉的何仪，就来抢我手中的宝刀。你若抢得宝刀，我就把何仪交给你。”

恶来典韦反倒被许褚愚弄，怒如烈火。

恶来双手各持一戟，呼呼舞起，再次砍来。许褚独剑，却防守甚好，反有余裕和锐气，竟使恶来步步退却。

恶来自以为从未遇到过让自己害怕的强劲敌手，所以刚开始交手时小觑了许褚，只道是“给他点颜色看看”。

可是，形势分分秒秒都变得对恶来不利。恶来看上去开始疲惫，许褚却突然攻势大增。

“来呀！”恶来动起真格，有生以来第一次拿出吃奶的劲头拼杀。但许褚丝毫不乱，喊声越发勇猛，电闪雷鸣，剑光几度掠过恶来的鬓发。

就这样，两雄搏斗，从辰时打到午刻，胜负难分。因为坐骑俱已疲惫，且太阳也已下山，两人这才分手，还是不分胜负。

曹操后来才到，一直站在高处观望两雄争斗，待恶来回来，嘱咐道：“明日诈败，落荒而逃。”

翌日之战，遵曹操嘱咐，恶来挥戟斗三十合，突然回身便逃。曹操也故意退军五里，以骄敌手之气。易日再战，把恶来推到阵前。

许褚一见恶来身影，跃马便来，道：“会逃跑的胆小鬼！还有胆子再来！”

恶来作惊慌失措状，一边命令部下“上啊！上啊！”自己却率先逃跑。

“今日不让你逃脱！”

许褚正中曹操之计，跳进圈套。看上去追了一里地的光景，一下子连人带马坠入曹操事先着人挖好的巨大陷阱。

顿时四面八方伏兵冲出，争相跑到大坑四周，用耙子、钩棒对准许褚的身体，一通乱捅。

中了圈套的许褚，很快被拖到曹操面前。

兵卒们喧哗着，用耙子、钩棒把许褚的身体摁在地上，像拖圆木或野猪一样把他带到曹操跟前。

“混账！押送一个用绳子绑住的人，要如此喧闹吗？”曹操叱道。然后又对将士们道：“你们没有观人的眼光，也没有遇士的情分啊……快快松绑！”

这话说得出乎预料，却也自有道理。因为前天，这个许褚和恶来星火四溅地打斗到黄昏的情景，曹操是亲眼所见，心想：“这回发现了一个好壮士啊！”于是早有想法，要让许褚归到自己帐下。

一旦被曹操视为敌人，谁都救不了。相反，一旦被曹操看中，宠遇绝不亚于任何地方的将军。

他也懂得爱士，但一旦恨起来，那份憎恶也强于别人一倍。

而许褚呢，曹操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他是个令人愉快的人，很是喜欢，认为“杀了可惜。要设法让他成为臣下”。

“给他让座！”曹操命押送许褚的部下道。他亲自走上前去，为许褚松绑。

许褚感到意外，被这份意外之恩所打动。他凝视着曹操的脸。曹操再次询问了他的生平。

“我生于谯县，名许褚，字仲康。至今没有什么经历可在人前夸耀。要问为何住在山寨，那是因为被这个地方的贼人祸害，我们不但无法安心种地，而且食物被抢，还常有生命危险。所以最后带着全村老小和全族，在山上筑垒抗贼。”

许褚告诉原委，举出实例，讲述自己的一片苦心：

“我的部下都是善良土民，遭到贼军袭击，也没有贼军那样的武器，只好经常在堡垒里储存石块。贼兵来袭，就抛掷石块抵御。不是吹的，我投掷石块百发百中，近来连贼军都害怕，不太敢来袭击。

“有一次，堡垒里没有米了，我想设法搞点米来。很走运，正好有两头牛，就向贼军要求交易。贼兵很快答应，送来了米，于是当场把牛交了出去。贼人手下要拉牛回去，牛却不走，半道上发狂，跑回我们的堡垒。

“于是我用双手拽着两头巨牛的尾巴，让牛倒着走到贼人兵营附近，把牛送回去。贼人见状魂飞魄散，不敢收牛，第二天连山下的寨子都拔掉，不知退到哪里去了。

“啊哈哈哈……有点自吹自擂啦。就这样，总算保全了一村人的性命啦，直到今天都没再受贼人骚扰。不过，如果能借贵军之力扫荡贼人，就是失去我这个看门的，村里老小也能拿锄头回到地里，没有什么遗憾了。将军，请动手开斩吧。”

许褚毫不畏惧，侃侃而谈，脸上始终带着笑容。曹操没有让他死，反而施以恩惠。许褚当然高兴，当天就成为曹操的臣下。

四十五 愚兄与贤弟

出门寻找活路的远征军随风漂泊，像蝗虫一样移动。

最近风闻，曹操的老巢兖州由吕布属下薛兰、李封二将盘踞驻守。队伍军纪涣散，兵卒在城里抢掠，干尽坏事。而且，城里的将军横征暴敛，只顾自己享乐，骄奢淫逸。

“现在可讨！”曹操凭直觉命令大军掉转方向，挥剑直指兖州。

“打回老家去！”

狂飙一样的军队眨眼工夫杀到目的地兖州。

“难道……”李封、薛兰二将正疑惑间，亲眼看到曹操出现在眼前，惊慌不已，驱马迎战。

新来的许褚来到曹操面前，道：“初次上阵，看我亲手绑了二将，献于君前。”

言罢冲出阵来，眼看着他奔薛兰、李封二人挑战而去。大概是嫌碍事，许褚一口气斩掉李封。薛兰恐惧，落荒而逃。这时吕虔从曹操阵后“嗖”地射出一箭，刺穿薛兰颈项，不消许褚动手，薛兰便跌落马下。

兖州城回到曹操之手。曹操道：“趁势收复濮阳！”向濮阳逼近。

吕布的谋臣陈宫劝吕布闭城不出，道：“出则不利。”

“休得胡言！”吕布不听。

吕布还是那副脾气，而且知道曹操的打法。他想，如果不能马上夺回兖州，便将误掉百年大计。于是出动全城之兵，森严对阵。

吕布宝刀不老，骁勇依旧。确切地说，随着年龄增加，他骑乘奋战之技更加出神入化，万夫不当，名副其实，完全是神为了战争而创造出来的不死之身。

“噢，可找到适合我的好敌手啦！”许褚一见完美的敌将吕布，连自己都觉得英雄气概高昂起来。

“来啊，敌将！”他扑向吕布。

可是吕布根本不让他靠近。许褚紧咬牙关，执拗地围着吕布转，越靠越近。两戟相交，胜负难分。

这时，恶来典韦冲来助战，大叫：“我来助你！”

尽管受到两雄夹击，吕布的大戟却仍有余裕。

这时，夏侯惇等六个曹操帐下的勇将朝这里汇集过来。“此次决不让吕布跑掉！”吕布大概意识到危险，突破一角，鞭策赤兔马，落荒而逃。

吕布撤回城下，“啊”的一声勒马呆立，瞪大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城门吊桥高悬。谁下的命令？！吕布大怒，高声向护城河对面大叫：“开门！放下吊桥！混蛋！”

这时，城墙上出现一个小个男子。他就是当地富豪田氏，曾经为吕布送反间假信给曹操，使曹操遭到致命打击。

“不可，吕大将。”田氏站在城墙上，露齿嘲弄道，“昨日的朋友也会变成今天的敌人啊。我一开始就说清楚了，我跟着有利的一方。我本来就不是武士，所以决定从今天起跟着曹将军。因为他们的旗帜颜色挺好。嘿嘿嘿嘿……”

吕布咬牙切齿，极口大骂道：“喂！开门！还不打开城门？！哼，可恶贱民！看我如何办你！”

可是，他不仅毫无办法，还越发被城墙上的田氏无情嘲弄：“此城已经不是你的啦，已经献给曹操啦。不要作出那样下贱的面孔。趁天还亮，落荒去吧。啊呀，真是可怜……”

嗅利而来的朋友，又嗅利跑到敌人一边。利用小人而得到的功绩，又因为小人的背叛而一举成空。吕布大吼大骂，结果却在原地进退维谷，等着曹军来包围。无奈，只好暂且投定陶（今山东定陶）而去。

闻听此事，陈宫道：“用田氏，对他麻痹大意，是我的过错。”他也许出于自责，急忙跑到东门，与城内的田氏交涉，接出吕布家小，随后追随吕布而去。

失去城池，追随他的兵卒也一下子明显减少。

“跟着这个大将，结果……”大家看透前途，四散而去。田氏也不是田氏一人。世上有无数的田氏聚散离合。

不过，吃一次败仗，沦落成漂泊流浪之军，大将、幕僚心里倒也感到轻松。因为养不起几十万大军。即使一路掠夺，一个村子最多涌进一两千军队，村里的粮仓马上就会像蝗虫飞过一样颗粒不剩。

吕布权且落脚定陶，却也不能久留，便与陈宫商量，道：“既如此，去冀州投靠袁绍如何？”

“这个，好么？”陈宫歪着脑袋，没有立即赞成。因为他知道，吕布在当地的人缘并不太好。

于是，先差人试探袁绍心中想法。袁绍闻听，向谋士审配征求意见。

审配坦率答道：“不可。吕布虽有天下之勇，却有豺狼一样的性情。如果他重新蓄足势力，夺回兖州，说不定接着就会来攻冀州。毋宁结盟曹操，杀掉吕布之辈乱贼，主公方可安泰。”

“所言甚是。”

袁绍当即命部下颜良提兵五万，配合曹军，并给曹操送去充满亲善之意的信函。

吕布仓皇无措。流浪之军身处逆境，漫无目的地飘零。

“对了，最近刘玄德新封徐州，接替陶谦，立为州牧。我们投他去吧……如何，陈宫？”

“是啊。徐州的新州牧口碑很好。将来如果能容我等，投靠徐州最好不过啦。”

于是吕布差人去玄德处。

刘备听说吕布一族来到自己的领地乞求宽仁，道：“可怜！他也是当世英雄啊……”于是亲自带着关羽、张飞，出城相迎。

“岂有此理！”家臣糜竺拦住去路，极力阻止。

糜竺道：“主公当知吕布为人。袁绍不是都不肯容他吗？徐州自州牧镇守以来，上下一心，平安稳定，正在蓄养力量。何必迎来饿狼之将？！”

一旁的关羽、张飞也都点头，现出同意的表情，好像在说“这个意见正确”。

“说得是。吕布其人绝非善类。但如果他先前不捅曹操背后，进攻兖州，徐州当时就被曹操击破了。这并不是吕布有意施恩徐州，但我要感谢天佑。今天，吕布成了穷鸟，向我乞求仁爱，也是上天的安排。拒绝这只穷鸟，我于心不忍。”

“呃……您如此说，也只好这样了，不过……”糜竺也不再言语。

他回头看着张飞和关羽，道：“实在不好办哪。我们的大哥太爱别人啦。狡猾之人一定会利用这个弱点……还说要出去迎接吕布……”说着，不情愿地跟着玄德。

玄德上车，专程出城三十里，迎接吕布。

这对流亡将士委实是郑重礼节，吕布惶恐，见玄德下车，慌忙下马，道：“像我这样的人，怎么能承受如此盛情的迎接。您的好意我无法回报。”

刘备道：“不。我一向尊重将军骁勇。听说将军空有大志，四处流亡，不胜同情。”

吕布面对刘备的谦虚，立时心情大好，昂然挺胸道：“啊呀，请您明鉴。灭掉天下无人能敌的朝庙大奸董卓以来，又遭李傕一派作乱，我为汉朝所尽忠诚也化为泡影。我两手空空逃到地方，想在各州养兵。但诸侯气宇太小，不能相容。我至今还是如此，四处奔走，寻找男儿有为的天地。”他一边自嘲，一边伸出手来，握住玄德的手，接着道，“怎么样？我想将来成为您的力量，也形成自己的力量，共同做出一番大事……”

吕布表示亲近，刘备没有回答，而是从袖里取出前州牧陶谦传让的“徐州牌印”，递到他面前，道：“将军，我把这个传让给你吧。陶州牧去世后，无人领管此地，迫不得已我才代为治理。如蒙阁下传继下去，最好不过。”

“啊？！这牌印，要给我……”吕布表情意外，同时下意识地伸出大手，看样子接下去马上就要说“那就不客气啦”，接受过去。这时，他忽然看到玄德身后站着两人，圆睁双眼瞪着自己。

“哈哈哈哈……”吕布若无其事地大笑，摆了摆手，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要把徐州之地让于我，太意外了，如何回答都犹豫了。我原本就是一介武夫，并无才能执掌一州啊。罢了，罢了！”

他一圆场，一旁的谋臣陈宫也发话推辞。

此后，刘玄德一直走在前面，把吕布一行当做国宾从城外迎入城内，晚上举行盛宴，热情招待。

吕布第二天差人前来，表示说要“答谢”，想在自己的客舍中宴请玄德。

关羽、张飞二人轮番道：“大哥打算去吗？”

“想去。一番好意，不好无视。”

“什么好意？看不见吗？吕布的肚子里有企图，想要夺走徐州。应该拒绝才好。”

“不，我自始至终都要以诚待人。”

“您的诚实在对方行得通才行啊。”

“无奈，人有形形色色，对有的人行得通，对有些人行不通。我只是奉上自己的真心而已。”

玄德命人备车。关羽、张飞无奈陪着，来到吕布的客舍。当然，吕布非常高兴，款待有加。

“身在旅途，准备得很不充分。”

吕布招呼一句，便移身后堂宴席。在平素质朴的玄德眼中，宴会奢豪惊人。

“陪陪客人吧。”宴会进行中，吕布叫来一个女人，说是自己的夫人，让玄德认识。

夫人是个美女，绰约多姿。她再拜客人，楚楚地回到丈夫身边。

吕布又乘兴道：“我不幸流寓山东，身处逆境，此次饱尝世间轻薄。昨天和今天，实在愉快。对尊公的情谊深有感触啊。这也是因为当初徐州被曹操大军包围，濒临危险时，我在他背后进攻了兖州，把徐州从敌军的包围中解救了出来。如果当时我吕布不去攻打兖州，就没有徐州的今天啦。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好像要你们感恩戴德似的，而你没有忘记这些，真让我高兴。是要积德啊。”

玄德面含微笑，只是点头。吕布握着玄德的手，道：“谁能料到，我又栖身徐州，让贤弟照应啦。这也是一种缘分吧。”

随着酒兴发作，吕布说话也越发不客气。

张飞从始至终只是喝酒，一脸不屑，一言不发，闻言突然把酒杯掷在地上，握着宝剑站起身来，道：“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吕夫人浑不知张飞究竟为何发火，被他那一脸怒气吓得一声尖叫，躲到丈夫身后。

“喂，吕布！你刚才称我家大哥和主公为贤弟，太没礼貌啦。他可是上承大汉天子血脉的金枝玉叶。你一个匹夫，不过是人家奴仆。无礼的家伙！到外面去，外面！”

张飞喝醉酒说这些话，就像唱歌一样。但他的手同时拔出宝剑，不熟悉他的人个个大惊失色。

“你，要干什么？”刘备大喝一声，训斥张飞。

关羽也急忙抱住张飞，把他往墙边按，道：“还不住手。也不看看场合。”

但张飞止不住，道：“不要胡说！不能因为场合就原谅他！哪里来的鼠辈，竟敢随便把我们主公和大哥当做弟弟，叫他贤弟。谁受这个！”

“知道了，知道了！”

“不止这些。我刚才就默默在听。吕布这家伙，是自己有野心才去攻打兖州的，却要让我们承他的恩情。我们谦虚，他就不知天高地厚。”

“叫你住口！就因为你这样，你真心做事，人家也会经常说你是酒后行事。”

“不是酒后。”

“那你就住嘴！”

“哼，真可恶！”张飞怒气未消，勉强回到席上。看上去他内心不能平复，独自拿着大杯，不断自斟自饮。

刘备一脸困惑，笑着圆场道：“难得蒙你招待，却献丑态，还请原谅。舍弟张飞，性格率直如破竹，一喝酒就来劲……哈哈哈哈……”

吕布脸色苍白，刘备的笑脸给他解了围，假装快活，道：“不不，我没啥想法。都是酒闹的嘛。”

张飞一听，又把目光投向吕布，好像想说：“什么！？”但看到刘备的脸，咂咂舌头，不再吱声。

宴会冷场，热闹不起来。不知何时，吕夫人也吓得不知去向。

“夜已深啦。”刘备得体称谢，告辞出门。

吕布也到门外送客。这时，先一步到门外的张飞，骑马横矛，突然出现在吕布面前。吼道：“来吧，你我在星光下斗上三百合，一决胜负！如果矛戟相交三百合还不能定输赢，我就饶你一命。”

刘备大惊，呵斥他粗暴。关羽也跟刘备一道，抓住狂马的嚼子，拼命阻止，道：“算啦！”他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把马拉到回府的路上。

第二天，吕布有点消沉，进城来访刘备，道：“您的深情厚谊我领了。但您的义弟们好像待我微妙。说到底就是无缘吧。所以，我想投别处去。今日特来告辞。”

“要是那样，我心中痛苦……如此分别，很是不爽。舍弟无礼，我来道歉。呃，请暂住几日，养养兵马。小沛土地虽然狭小，但水好，又蓄有粮食……”

玄德强留，又把自己以前住的小沛宅邸提供给他，殷勤相劝。吕布反正也是一无所有，急切没有目标，结果率一簇兵马，承玄德好意，住到小沛去。

四十六 以毒攻毒

偷盗一钱叫做贼，夺得一国称为英雄。

当时，长安中央政府肯定也是不济，但世间的毁誉褒贬也很奇怪。

曹操丧失自己的城池，又遭蝗虫饥馑，无奈只能远征汝南、颍川，以地方草贼为对手，讨抢横行，聊度苦境。可是，事情传到长安，朝廷却嘉奖赏赐，道：“平定乱贼，对地方安定有功，封建德将军费亭侯。”

曹操借此在地方恢复势力，重振声威，越发名扬内外。而这个中央朝廷，却一成不变，执行着过一天算一天的政策。

长安大都，前年被革命的兵火烧毁大半。当年的残暴宰相董卓被诛，人们都以为会面貌一新。可是后来，李傕、郭汜之流封官，照旧私揽政事，中饱私囊，滥施恶政，毫不自律。因此，民众怨声载道，道：“一个董卓死了，朝廷又出了两个董卓。”

但却没有人大声报怨。大司马李傕、大将军郭汜的权力至高无上，压服百官。

朝中有一个太尉叫杨彪。一次，他跟朱儁一起悄然接近献帝，上奏道：“长此以往，国家未来堪忧。闻说曹操如今在地方拥兵十余万，帐下良将谋臣多如繁星。用他剿灭盘踞庙堂的奸党，如何？……我等满怀忧虑的朝臣自不必说，万民也都在哀叹当下恶政……”

他们暗劝献帝诛戮二奸。

献帝落泪道：“你们自不必说。朕为他们二贼所苦，实在久矣。朕每天都忍辱度日……如能诛此二贼，朕跟天下人民一样，心中将会多么舒畅啊！然而可悲啊。无计可施啊。”

“不，不是无计。只要陛下下定决心……”

“如何诛杀二贼？”

“臣心里早有一计。郭汜与李傕并立，可施计谋让二贼互相撕咬，互相背叛，然后给曹操下密诏，让他诛戮二贼。”

“可行吗？”

“臣有自信。这个计策是这样的：郭汜之妻是有名的妒妇，所以臣打算利用她的嫉妒心理，先在郭汜家中施反间计。臣想大概不会失败。”

得知皇帝内心想法之后，杨彪回家，一路琢磨秘计。一到家，他便来到妻子房中，双手放在妻子肩上，变成一个和平时迥然不同的温柔丈夫，道：“怎么样，最近你还和郭汜夫人常见面吗？……你们这些夫人们不是有各种聚会嘛。”

杨彪妻子觉得奇怪，揶揄丈夫道：“你今天究竟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平时可不会这样讨好我的。”

“哈哈哈哈……”

“反倒让人起鸡皮疙瘩。”

“是吗？”

“肯定有什么事要求我吧。”

“不愧是我的妻子。其实你说对了。我有事要借助于你。”

“什么事？”

“听说郭汜夫人是个妒妇，不亚于你……”

“啊呀，我什么时候嫉妒过！？”

“所以嘛，没说你啊。说的是郭汜夫人嘛。”

“让你跟那么会嫉妒的老婆一起过，你受不了吧。”

“你是个好妻子。我常常心存感激。”

“净骗人！”

“不开玩笑了。找个机会去访访郭汜夫人，用你的嘴燃起她旺盛的妒火。”

“为什么要这么做，让别人家的妻子嫉妒？”

“为了国家。”

“又开玩笑！”

“是真的……往大里说是为了汉室，往小里说是为了你的丈夫杨彪。”

“不明白。这么下作的事情，怎么会是为了朝廷和我的丈夫？”

“借耳一用……”

杨彪放低声音，向妻子说明君前密议和心中秘计。

杨彪妻子双眼圆瞪，起初还犹豫，但仰望丈夫的眼睛，“刷”的一下，表示出令人恐怖的决心，道：“好吧，我试试！”

杨彪要让妻子有所担当，便叮嘱道：“什么试试？！温吞吞的决心可不成。一旦失败，会灭九族的。你要变成毒妇，巧妙搞定！”

翌日。杨彪妻子穿上讲究的盛装，坐着华美的轿子出门，去探访大将军郭汜的夫人。

“啊呀，总是送我这么珍贵的礼物……”郭汜夫人首先感谢珍贵礼物，然后赞美客人的服装和化妆，道，“你的衣裳太漂亮了！”

“哪里哪里！我丈夫从来不关心我的衣裳。倒是夫人的头发梳理得很好，看上去真美。不是我拍马屁，任何时候见面都让人觉得漂亮的人，不多啊……可是，这男人啊……”

“啊呀，你怎么看着我的脸流泪啊？”

“不不，没啥……”

“可是，很怪啊。一定有什么事。别瞒我，说出来。不能告诉我吗？”

“忍不住流出泪来，请夫人原谅……”

“怎么啦，究竟？！”

“那我就说吧，真的，对谁都要保密啊。”

“好吧。谁都不说。”

“呃，其实……我看着夫人的脸庞，觉得夫人很可怜，什么都还不知道……”

“哦？你是说我很可怜？……可怜，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啊？”郭夫人已经发急，逼着杨彪妻子往下说。

杨彪妻子故作同情状，道：“真的，夫人，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声音放得很低，好像在说什么可怕的事一样。

郭汜夫人已上她的巧言圈套。

“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什么啊？莫非与我家主人有关？”

“哎，是啊……夫人，请埋在你的心里。你知道李大司马出了名的年轻貌美的妻子吧？”

“李傕和我丈夫是刎颈之交，我跟他的夫人也很亲近啊。”

“所以说，夫人你真是太好了，大家都为你可惜呢。那位李夫人跟你家郭将军早就那个……特别……啦。”

“什么？我丈夫和李夫人？”郭汜妻子的脸骤然色变，颤抖着道，“是……是真的吗？”

杨彪妻子凑过去，搂着她安慰道：“夫人。男人，都那样，千万别怨您的丈夫。我只恨李夫人。知道有你，为什么还要那样……”

郭夫人潸然而泣，道：“怪不得我觉得丈夫最近有点怪。经常夜里很晚才回来，对我也不悦……”

杨彪妻子回去后，郭夫人像病人一样，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巧，当天晚上夜已很深，她丈夫才带着微醉回家。

“怎么啦？哎，你的脸色苍白啊。”

“不知道！你打我吧。”

“又犯病啦？哈哈哈哈……”

“……”

夫人背过去，一个劲儿地抽泣。

过了四五天，李傕大司马邸发来邀请。郭夫人挡住丈夫的去路，脸色大变，阻止道：“别去！别去那种地方！”

“好啦。去好友的酒宴，有何不好？”

“可李大司马一定在心里怨恨你。”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不可理喻的家伙！”

“现在就让你明白。古人说，二雄不两立。而且，在个人方面，他也没安好心……如果你在酒宴上遭到毒害，我们怎么办？”

“哈哈哈哈……你搞错了吧。”

“随你怎么说都可以。今晚不要去。啊，求你了。”

最后，夫人扑在郭汜的怀里哭起来，郭汜甩也甩不开，终于未去赴宴。

第二天，李傕邸专门差人送来菜肴和点心。郭汜妻子把来人让到厨房，接下东西，故意在一道菜中下了毒，端到丈夫跟前。

“味道不错吧。”郭汜毫不介意，拿起筷子。夫人立刻挡开，道：“你身体金贵，别人家送来的食物，你也不验一下有毒没有就吃，岂有此理！”说着，拿过郭汜的筷子，夹了这道菜，扔到庭院中。院子里的狗扑上去就吃。

“啊呀？……”

郭汜大惊，眼看着那狗转得像只陀螺，大叫一声，吐血而亡。

“哦，真可怕！”郭夫人紧紧靠在丈夫身上，夸张地颤抖着身体道，“看到了吧，贱妾不是没有告诉你，李司马送来的菜肴里面就是有毒。”

“噢，嗯……”郭汜沉吟了一声，再也无话，只是茫然地面对着眼前的事实。

此事发生之后，郭汜终于对李傕心生疑窦。

“啊呀，这家伙？”郭汜看李傕的眼神也与从前不同，凡事总是斜着眼看他。

此后一个多月，有一次退朝，郭汜打算回家，李傕硬要请他，郭汜无奈，顺道去他家。

“今天有个小小祝贺，要一醉方休啊。”

李司马照例摆上一桌奢豪佳肴，让美女陪酒，招待郭汜。

郭汜终于宽衣解带，烂醉而归。

可是中途醉酒微醒。倒不是因为酒醉人不醉，而是突然警觉，道：“今晚的菜肴不会真的下了毒吧？”

不知不觉，他想起中毒而亡的那条狗临死前的叫声。

“不会有事吧……”一紧张，胸口就莫名地恶心起来，突然一下就冲到心口上。

“啊，不行了！”他用手指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命车夫道，“快！快！”

一回到宅邸，他就慌忙叫醒妻子，仰面朝天，倒在榻上，道：“有什么解毒药没有？”

夫人问明情况，趁机以粪汁代药让丈夫喝下，并轻抚他的背。没有中毒却神经紧张的郭汜，慌忙之中灌下异样东西，便突然把腹中之物全部吐到榻下。

“哦，赶得正好，药效立竿见影。这样爽多了吧。”

“啊，刚才痛苦极啦！”

“性命已经保住啦。”

“真倒霉……”

“夫君，你也是的。贱妾一再提醒你，你还是相信李大司马，所以才有这事。”

“我已经明白了。我太任性愚直。好了，既然李大司马这样想，我也有我的考虑。”

郭汜用拳头在自己苍白的额头上捶了两三下，突然窜出房间，连夜集合兵马，夜袭李大司马宅邸。

有人迅速将此事报告李傕。李傕道：“那就除掉此人，我要独掌大权啦。既然如此，那就来吧！”

由于李傕也有充分准备，两军展开巷战，第二天、第三天，来回拉锯，血流成河，街巷变成修罗场。

两军天天增兵，长安城下大乱再起。

“对了！把天子弄到手……”

混乱之中，李大司马的侄子李暹注意到天子，于是迅速逼到龙座前，不由分说，硬将天子和皇后拖上龙辇，派谋臣贾诩和武将左灵二人监视，完全不顾哭着喊着追随而来的内侍和内官，拉着车辇从后宰门出得皇宫，来到乱箭横飞的街巷。

“天子被李大司马的外甥逼上御辇劫走了。”

听完部下急报，郭汜非常狼狈，道：“啊，疏忽啦！天子被劫，事关重大。那可不行！”

他急忙派兵赶到后宰门，但为时已晚。

龙辇被奔马和狂兵拖着，掀起黄尘，朝郿坞街道疾驰而去。

郭汜的兵卒骚动着，啪啦啪啦地射箭追击。但是，敌人殿后的部队射回来的箭，反倒伤了他许多人。

“跑掉了？蠢蛋！可恶！”

郭汜为发泄自己失策带来的郁愤，领兵侵入禁阙，斩杀素不相合的朝臣，搜捕后宫美姬女官，拉到自己寨中。

不仅如此，他还在没有皇帝，无政事可办的宫殿放起火来，看着火焰，直喊快哉，道：“反正要打仗啦。”

另一方面。皇帝和皇后的御辇被李暹胡乱拖到李大司马寨中。但安置在那里总不放心，于是李傕、李暹叔侄二人一商量，决定让皇帝和皇后移驾郿坞城内。那里有以前董相国的别馆，城池坚固。

从此，献帝和皇后就被监禁在郿坞城的幽室之中，度过十数日。皇帝圣意自不必谈，连出门一步的自由都没有。

御膳食物实在差劲，上的饭菜都发出腐臭之味。

皇帝不动筷子。侍臣勉强入口，尽皆强忍呕吐，只是相视流泪。

“侍从们瘦得像饿鬼一样，朕见了心中难受。愿以施德之心待朕，怜悯他们吧。”

Ⅱ·龙争虎斗

一 巫女

“什么？！让我无条件讲和？胡扯！”郭汜根本不听。

非但如此，他还突然命令兵卒把跟杨彪一起来的大臣和宫人统统绑了起来。

“这太粗暴了！为什么要把前来调停议和的朝臣们逮起来？！”杨彪厉声责道。

“住口！李司马不是还把天子抓起来当人质了吗？他因此才强硬起来。所以我要把群臣逮起来当人质。”郭汜傲然放言。

“啊，这叫什么事啊！二位将军是国府的中流砥柱，却一位威胁天子，把天子当人质；另一位狂言要把群臣当人质。可恶！人世间已经变成这样了吗？”

“你还要说呓语吗？！”

郭汜拔剑，眼看就要斩杀杨彪。这时，中郎将杨密急忙按住他的手。因为杨密谏言，郭汜收回剑，但却没有原谅被绑的群臣。只把杨彪、朱儁扔出大寨，赶了回去。

“啊……啊……”朱儁年事已高，今天的使命对他的精神打击很大。他几度仰望天空，无力行走，回顾杨彪，叹道：“你我都是社稷之臣，却不能辅佐天子，不能救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最后，他与杨彪相拥而泣，扑倒路旁，因为悲伤，几致昏厥。

许是因了这个原因，老人回到家中，不久便吐血而亡。杨彪接到讣告，飞奔前去探望。朱儁的额头已然破碎。他是以头撞柱，愤懑而死的。

当时看到世间情状，纷纷愤懑而死的何止朱儁一人。此后五十余日，李傕、郭汜两军每日出兵巷战，不分昼夜。

打仗就像工作，打仗就像生活，打仗就像乐趣。他们打得没有意义，没有大义，没有眼泪。

双方尸体横卧街头。看看护城河，河水充满腐臭。站在树荫下，树荫下也是腐臭熏天。野草的花在那里寂寞开放，牛虻嗡嗡，马蝇乱飞。

与其说马蝇的世界与乱兵的世界没有一点区别，毋宁说与乱兵的世界相比，马蝇的世界里尚有绿荫凉风，豆花绽放。

“真想去死，却又死不成。朕为何要生为天子啊？！”

献帝日夜以泪洗面，意气消沉。

“陛下。”侍中杨琦悄悄在皇帝耳边低语，“李傕的谋臣中有一个人叫贾诩。臣窃观之，贾诩似乎真心尚存，是一个知道皇帝应当被尊重的士人。请暗地里召他觐见一次。”

一次，贾诩有事，来到献帝的幽室。献帝屏退他人，突然当面对贾诩拜了又拜，曰：“汝当怜朕，义戡汉朝之乱。”

贾诩大惊，跪在地上，顿首答道：“眼下之无情，非臣之心。恭请等待时机。”

不巧，正在这时，李傕进来，横握长刀，手提铁鞭，死死盯住献帝的脸。献帝面如土色，恐惧颤抖。

“不得了！”

侍臣们恐有万一，围住献帝，个个握剑，忘却危险。

这样的空气反倒让李傕害怕起来。

“啊哈哈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嘛？贾诩，莫非在谈有趣的话题？”李傕笑着打圆场，片刻之后走了出去。

李傕营中有许多女巫，个个得到重用。她们不断出入帷帐，每每遇事，即面向祭坛祈祷，焚火调伏，求神下凡。然后一句“神谕道”，向李傕面授妖说。

李傕敬恐，深信不疑，做任何事，先叫女巫，然后听从神谕。

巫女祈祷下凡的神祇好像都是邪神。李傕不怕天道，不怕人道，益发好战，与郭汜反目，杀死兵卒，害苦民众，肆无忌惮。

有一次，李傕的同乡皇甫郦到寨中拜访他，道：“有害无益的兵乱差不多就结束了吧。你也是国家上将，爵禄已极，已经够啦。”

李傕嘲笑，反问道：“你为何而来？”

皇甫郦莞尔一笑，答道：“将军似乎有点依赖神祇，我想为将军驱除附体的邪神，所以来此。”

他伶牙俐齿，摇舌鼓噪，滔滔不绝，历数李傕为个人不和而害苦人民、监禁天子之罪，说如果现在还不思悔改，最终必遭天罚。

李傕突然拔剑，抵在他的脸上，呵斥道：“滚回去！再开口就让你把剑吞下去！”然后接着道：“莫不是奉了天子密旨，来劝我讲和的吧。讲和对天子也许有利，却不适合我！……我把这个间谍交给你们，有人想练练砍头吗？”

于是骑都尉杨奉道：“交给在下吧。虽说是秘密差使，但将军杀戮敕使的事传出去，天下诸侯大概就会跑到敌方郭汜那边去了，将军将会失去世间的同情。”

“随你处置吧！”

“那好。”杨奉将皇甫郦带到外面，将他放走。

皇甫郦完全是受献帝之托前来劝和的，却以失败而告终，于是被放之后直接投西凉而去。

不过，他沿途散布说：“李傕大逆不道，似人非人，马上就要弑君。如此违反天理的畜生，不得好死！”

悄悄接近献帝的贾诩也暗地里在兵士中悄悄散布，说些印证外面恶劣评价的事情，从内部削弱李傕的兵力。

“谋士贾诩都这么说，没指望了。”

开小差、投靠他国、逃回老家的兵卒与日俱增。

贾诩嘱咐这些兵卒道：“你们的忠心天子也已知道。等待时机吧。很快通牒就会下来。”

每天天一亮，李傕的兵都会一队队减少，很是明显。

贾诩窃笑。然后又一次走近献帝献策，道：“请陛下忍耐一下，现在就把李傕的官职升为大司马，赐予恩典。”

李傕很烦闷。每天天一亮，营中的兵卒就会减少。

“原因何在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正不快间，不料皇帝反倒降下恩典。他得意忘形，照例召集巫女，道：“今天受赐大司马一职。正如你们预言的那样，近来有吉事。祈祷明显灵验。我要把恩典分给你们啊。”

他给每个巫女莫大的褒奖，愈发鼓励妖邪祭祀。

与此相反，将士们却分享不到任何恩典，反倒因为近来逃兵很多，尽挨训斥。

“喂，杨奉。”

“哦，宋果啊。去哪儿啊？”

“哪里啊……我想跟你悄悄谈谈。”

“什么事？这里可没人哪。这可不像你啊。你很郁闷啊。”

“不开心的何止我宋果啊。我的部下，营内的兵卒，都无精打采的。全是我们的大将不懂爱兵爱将之道造成的。坏事都归咎于兵卒，有好事却认为是巫女灵验。”

“哦，嗯……在这样的大将手下，将士们也很可怜。我等常常九死一生，食草卧石，在修罗场中舍命打仗，可是……舍命打仗还不及那些巫女。”

“杨奉，你我都是带兵的军官，难道不可怜部下吗？！”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所以，其实，我想跟你说……”同僚宋果在杨奉耳边低语，说出一大决心。

他说要发动叛乱。杨奉也无异议。二人决定辅佐天子。

当夜二更，宋果在中军举火为号。杨奉在外边埋下伏兵。

可是到了时间却未举火。派出探哨打听，回道：事情败露，宋果被李傕抓捕，已经枭首。

“坏了！”正狼狈间，李傕的讨伐队伍已经杀到杨奉营寨。一切都变了，杨奉茫然自失，抵抗到四更，结果大败，最后天还没亮，就落荒而去，不知去向。

李傕虽高奏凯歌，却让人感到滑稽。实际上，他失去了自己的一大势力。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兵力明显减弱。

另一方面，郭汜的军队也渐渐打累了。这时，陕西地方有个叫张济的人率大军奔来仲裁，强行讲和。

“而今共同协力，重整政事吧。”

如果说不，就有被新来的张济大军打败之虞，于是和解。

被当成人质的百官被释放，献帝也初展眉头。献帝嘉奖张济之功，任命他为骠骑将军。

“长安已成废都。迁都弘农（今河南灵宝市北）如何？”

献帝也对张济的建议颇为动心。

献帝思慕洛阳旧都心切。春夏秋冬，洛阳之地都有令人难以忘却的魅力。

弘农离旧都近。

圣意很快定下。

时在仲秋，献帝和皇后的御辇在御林军残兵的大戟警卫下，把长安废墟甩在身后，行幸茫茫的空旷山野。

满目旷野，总也走不到尽头。御辇珠帘破损，无人吟诗，无人欢笑，只有一颗凄楚的心。旅途淋雨，献帝衣服里长满虱子。皇后的头发也失去光泽，掩藏泪痕和消瘦的胭脂花粉也已告罄。

“此为何处？”献帝在珠帘后问道。风径直吹打在他身上。薄暮中，一条白水蜿蜒流过原野。

“是霸陵桥畔。”李傕答道。

御辇很快来到桥上。这时，一簇兵马堵住去路，责问道：“车上所乘何人？”

侍中杨琦走马向前，呵斥道：“此乃大汉天子还幸弘农之御辇。尔等大不敬！”

两位大将模样的人物见状一愣，惧其威严，翻身下马，道：“我等奉郭汜差遣来守此桥，以防不测。若见真天子，即请通过。请准拜见。”

杨琦撩起御辇珠帘，让其一睹。仰见皇帝身影，守桥兵将忘我地高呼万岁。

御辇通过之后，郭汜赶到，叫来两位大将，怒叱道：“尔等在此所为何事？！为何放过御辇？！”

“可是，我等所受之命乃是守桥，并无人命令我等抢夺皇帝玉体。”

“胡说！我听张济之言，一时收兵，乃为诳他，并非发自内心跟李傕讲和。尔等乃我幕下，这点事都不懂吗？！”

他当场绑了二将，枭首示众。然后声音粗野地吼道：“去追皇帝！”说完率兵急赶。

次日，御辇路过华阴县时，后面喊声乍起，越逼越近。

回头望去，郭汜兵马狂奔而来，黄尘飞扬。献帝“啊”的一声大叫，皇后吓得全身发抖，趴在献帝膝上，抽抽搭搭地哭出声来。

前后护卫的御林军人数极少，李傕已经失去在长安发飙时的威风。

“是郭汜。怎么办？”

“啊！已经追到这里啦！”

宫人们胡乱逃窜，躲在辇后，一味发抖。就在此时，忽然对面疏林和丘陵背后，擂鼓隆隆，杀出一标人马。

意外！意外！

不论对护卫皇帝的人们，还是对追赶御辇的郭汜来说，这些兵马的出现全都出乎意料。

试看：其势有一千余骑。飞奔而来的军马黑压压一片，上空飘扬着一面大旗，上书“大汉杨奉”。

“啊，是杨奉？”

看着大旗，众人目瞪口呆。谁不知道背叛李傕逃离长安的杨奉！后来，他隐居终南山，得知天子路过此地，迅速率领一千手下，如山降骤雨，席卷山野，飞驰而来。

二 绿林宫殿

杨奉手下有位勇士，名徐晃，字公明。

只见他骑栗色骏马，舞一双大斧，冲过来踩踏郭汜人马。上前阻挡的人，尽皆化作血烟，尸骸不全。

郭汜手下溃败。杨奉随即趁势吩咐徐晃，道：“妄想拥着銮舆逃亡的贼人之流，一个不留，统统从君侧扫荡干净！”

“得令！”

徐晃挥舞火焰般的血斧，掉转栗色骏马，冲将过去。

李傕及其部下，把御辇当盾牌，躲在辇后，全无勇气出战，尽皆奔逃。可是宫人们却不能丢弃皇帝去逃命，于是一齐席地而坐，听候杨奉处置。

不久杨奉收戟，令兵卒列队，遥拜御辇。然后自己手持头盔，跪在献帝珠帘之下，顿首而拜。

献帝十分高兴，走下御辇，抓住杨奉的手，道：“汝救朕于危难之中，功勋铭记朕之肺腑，永志不忘。”接着又问道：“刚才挥舞大斧的骁勇之士，乃是何人？”

杨奉招手，让徐晃前来，奏道：“河东杨郡人氏，徐晃，字公明，我的部下。”

献帝又给徐晃颁布功勋，授予荣耀。

当夜。献帝御辇驾临位于华阴宁辑村的杨奉营寨，就在寨中歇息。

黎明时分，正准备出发离开，不料传来意外的声音：“有敌人！”

是昨天的敌人趁早奇袭而来。而且，袭来的大军是昨天的数倍。

“我等在此团结起来，把碍手碍脚的杨奉除掉。不然，你我二人定要倒霉。”

被杨奉打败的李傕和被杨奉粉碎的郭汜，双双沦为败军之将，同伤同悲，同病相怜。两人忽然力合一道，昨夜开始，悄然蠢动，甚至搜罗附近州县的无赖山贼之辈，高声呐喊，包围营寨，志在必得。

徐晃虽然全力奋战，不亚昨日，但寡不敌众，且毕竟献帝御辇和宫人们都是羁绊，情况分分秒秒地濒于危急。

真是幸运。恰在此时，献帝宠妃的父亲、老将董承率一队兵马追随御辇而来，献帝得脱虎口，落荒向前逃去。

“别让御辇跑啦！”

“交出皇帝！”

李傕的部下被呵斥着追赶御辇。

杨奉见这些敌人杂沓不堪，建议献帝和随臣道：“把珠玉、财物统统扔到路上。”

皇后把珠冠、胸饰，皇帝把座旁的符册典籍，毫不吝惜地扔出御辇。

“性命金不换。”宫人和武将们也扒下衣服，解开金带，边跑边把所带之物统统撒在路上。

“哎，珍珠掉下来啦！”

“有根金钗呀！”

“还有金襕袍呢！”

追上来的兵卒个个像饿狼，被地上财物诱惑，纷纷捡拾，争先恐后。

“混蛋！往前追啊！快追皇帝御辇！不许捡那些东西！”

不管李傕、郭汜如何呵斥、驱马踢踩，围着金襕和珠宝的“蛆虫”们就是不走。对他们来说，抢到手的百钱之财，远比追赶帝王的车辙印子重要。

说到陕西北部，还居住着尚未开化的苗人。不消说，这里是远离文明的偏僻之地。

为达到目的，郭李二人狼狈为奸，联合势力执拗地紧追不舍。献帝御辇改变路线，终于逃匿到此。

“既然如此，迫不得已。请给白波帅帮降旨，召他们前来。所剩唯有一计，用他们打退郭汜、李傕之徒。”献帝身边的人劝道。

白波帅是什么帮派？献帝一无所知。言听计从地颁发诏书。

虽是乱世，也有意外从天而降啊！收到诏书，白波帅的头目们惊讶不已。

他们居住在太古山林之中，是靠食旅人和良民的肉，喝旅人、良民的血活命的绿林徒党，就是以所谓山贼强盗为业之辈。

“嗨，出去看看吧。”

“是真的吗？天子下诏书召我们去？”

“不会有假的。不管咋样，有风闻传说，皇帝逃避长安之乱，无路可走啦。”

“不会是陷阱，让我们率全族出去，结果一网打尽吧。”

“他们有那么大兵力吗？我们也不能永远甘当老虎豺狼的老大。现在正是一跃出人头地的时机。带着手下出山吧。”

李乐、韩暹、胡才三个头目讨论决定，纠合山林豺狼千余人，训令道：“从今天起，我们就要当官军啦。大家多少得收拾整齐点儿啊。”然后飞驰而来。

得到援助，御辇再次出发，急急赶路去弘农，很快就在途中碰到郭李联军。

他们的军队中也混杂着土匪山贼。

猛兽与猛兽相互撕咬，战斗惨烈，连太阳都在血雾之中，黑而无光。

“敌兵大概也是绿林一伙。”

郭汜刚注意到这一点，马上就想起刚才自己的兵马被御辇上和扈从的宫人抛洒的财物所吸引的情形。于是，就把从兵卒手上没收来、装在一辆马车上的财物和金银撒向战场。

果然，李乐等人的手下停止战斗，互相争抢财物。

因此，好不容易纠合起来的官军，不但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而且头目胡才战死，李乐也是追随御辇才九死一生，逃了出来。

献帝御辇匆匆来到黄河岸边。李乐下得断崖，好不容易找到一条小船。可是，河岸断壁宛如屏风，险峻异常，献帝只向下一望，便发出绝望的声音。皇后一味抽泣。

“如何是好？”杨奉、杨彪等侍臣也在绞尽脑汁想办法。

敌人追得很快，好像就要靠上来。而且，前前后后看得见的自家兵马却少得可怜。

皇后的哥哥伏德，从车上搬下数十匹绸缎，把天子和皇后的御体紧紧裹住，用绳子把他们从绝壁上吊下去。

最终好不容易乘上小船的，除了献帝和皇后，不过十数人而已。其他兵卒和跑得慢的宫人也都跳进黄河水里，想要一同逃走。有几个人从水中用手拼死抓住船舷。

“不行啦！不行啦！再上来，我们都没救啦！”

李乐拔出剑来，咔嚓咔嚓，把那些手指和手腕统统砍断。连拍打到船舷上的浪花，都变成红色。

至此，一直伺候献帝的宫人们因为动作迟缓没能上船，基本被杀戮殆尽。抓住船舷的人也被无情地推开，化为黄河里的藻屑。

献帝御泪滂沱，流满面颊。叫道：“呜呼哀哉！朕再上祖庙之日，一定祭祀汝等在天之灵！”

由于太过残酷，皇后面无血色，随船前行，风急浪高，渐渐心如死灰。

终于抵达对岸时，献帝衣裳已经湿透。皇后晕倒在小船上，动弹不得。伏德背起皇后，蹒跚而行。

秋风冷冷地吹拂着芦荻，发出哨声。天气阴沉，大家衣裳愈发难干，人人嘴唇发紫。

加上御辇已经被弃，再无车辆，献帝只得赤脚而行。由于不习惯徒步，脚上肌肤很快破裂，渗出血来。那样子，看着都疼痛难挨。

“再忍忍……再走一会儿就有村子了。”

杨奉扶着献帝手臂，频频给他鼓劲。可是不一会儿，走在后面的李乐照例用他那粗野的语言急切催促道：“哦！不行啊！对岸的敌人就要找渔船渡河过来啦！再磨蹭，就要被追上咧！”

杨奉道：“那边看到一家土民。请在此稍候。”说着离开献帝身旁，飞奔过去。

没过多久，他从那边农家拉出一辆牛车。

本来是一辆农耕用的破车，但杨奉铺上席子，就当献帝和皇后的御座，让两人坐上去，手拉缰绳，道：“好啦，快快赶路吧。”

李乐拾起一根细竹，不停抽打牛屁股，道：“跑呀！跑呀！”

车上的御座就像在大浪尖上一样，咔嗒咔嗒地摇晃。点灯时分，才好不容易走到一个叫做大阳的村落，借到农家小屋，当做皇帝的御辇停泊处。“有贵人住下啦。”村里农民交头接耳，但他们并不知道，这贵人居然就是汉朝天子。

有一个老媪，做好小米饭送来，道：“请贵人用。”

杨奉接过献上，献帝、皇后正在饥饿之时，马上把饭扒进嘴里，却立刻显出一副难以下咽的模样。

天刚亮，在乱军中被打散的太尉杨彪和太仆韩融二人带着若干人等找到这里，道：“啊，原来在这里啊。”

“这么说，昨日随后乘渔船渡过黄河的就是你们咯？”杨奉等一干扈从人等皆大欢喜。

尤其是献帝，此时自己的人哪怕增加一个，都会感到心里有底，道：“平安无事，太好啦！”说着，又淌下御泪。

尽管如此，此处并非久留之地。扈从人等又在牛车上铺好素席，让献帝和皇后坐在上面，一行人离开村庄，再向前行。

“虽然不知成功与否，但郭汜、李傕是信任在下的。我想仗着这点旧缘回去，豁出命去劝他们收兵。我想，他们也不见得不肯。”太仆韩融在路上向众人道别，一个人返回去。

献帝漂泊，形同流民，又持续多日。

虽然不断有自己人从后面赶来，但几乎都是李乐的手下，粗野狰狞。

所以，一行之中只有李乐拥有手下二百来人，比谁都霸道。

太尉杨彪劝献帝道：“先去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暂时找个临时皇宫，以保玉体如何？”

“好吧。”献帝显得万念俱灰。

“既如此……”

牛车御驾向安邑赶去。但此地并无房舍适合做临时皇宫。

“权且在这里……”人们找到的地方，虽有土墙，却无门户，处在茂密的离离荒草丛中。

“真是适合朕居住的地方。你看，四面尽是荆棘。是荆棘之狱啊！”献帝对皇后道。

但是，再差的废屋，一旦变成皇帝的居所，马上就是禁宫、禁门。

绿林头目李乐跟随献帝以来，也受赐正经头衔征北将军。他不了解长安、洛阳，即使在这里，也是心情大好。

“陛下。我手下这帮家伙这样为陛下吃苦，请你给他们个一官半职。御史啦，校尉啦，给个头衔儿吧。”随着势力的增长，最近他不等侧臣上奏，就跑到御座旁，无礼强逼。

由于太过卑劣，侍臣们加以阻止，于是李乐原形毕露，一个耳光扇倒朝官，道：“你们住口！”

这算温柔的。雷霆大发时，不是一脚踹开献帝的朝臣，就是拧着朝臣的耳朵把他们扔到门外。

献帝知道这些，便依李乐所言，事事点头。可是，赐官职得有玉玺。笔墨纸张可以设法搞到，但玉玺现在手头可没有。为此献帝道：“稍等一时。”

李乐不认这个账，胡言乱语道：“玉玺不就是皇帝的印章嘛。你用手刻一个不就有了吗！？”

“砍根荆棘树干来！”

他强求献帝用树木当印材，没有刻刀就用锥子，亲手刻出一方印章来。

李乐十分得意。

他来到手下营中，摆出一副居功面孔，讲述经过，道：“好啦！给你个御史。给你个校尉的官干干。你们要给我好好干！今晚庆祝一下。什么，没有酒？！到村里找找。掀开地板，总能搜出一两缸。”

丑态和暴虐之相，不忍目睹。

这时，河东太守王邑送来些许食物和衣服。献帝和皇后靠这点施舍总算从饥寒交迫中解脱出来。

先前，太仆韩融告别献帝一行，半途离开，只身去会李傕和郭汜，劝其罢兵。不久，他带着很多宫人、兵卒回来。

他当场伏拜，上奏道：“恭请放心！他们也听从了我的劝告，罢兵停战，把很多俘虏全都放了回来。”

李郭两个狂暴之将，听了一番劝告，居然也会回心转意，真是神妙。众人奇怪，但听韩融细细道来，都说：“哎，与其说是他们的良心使然，不如说是饥馑的影响迫使战争停下来的。”

秋去冬来，当年的大饥馑在老百姓的生活中深刻地显现出来。农民们摘啃枣子，煮草喝汁，草枯之后便吃枯草根和泥土。这所茅屋宫殿虽然因宫人数量陡增而使献帝心中底气大增，但眼下却穷困于朝官们食物的匮乏。

“还幸洛阳吧。”献帝频频说道。

李乐总是唱反调，道：“去洛阳，也躲不过这场饥馑。”

朝臣们都认为：“如此狭小之地，圣驾不可久留。洛阳自古就是天子建业之地……”人人盼望还幸。

但因李乐一人顽固坚持，朝议总是半途而废。

于是，一天夜里，趁李乐又带手下去村里搜寻酒和女人，不在茅屋宫殿之时，早已合计好的朝臣和侍从的将军突然拉出御辇，宣布道：“还幸洛阳！”

杨奉、杨彪、董承等人一边守护御辇，一边在黑暗中急速行进。赶了几天几夜的艰难路途，很快到达箕关（今山西垣曲和河南济源市间）的关门。当夜四更时分，万山黑暗之中，有点点火把，闪着光亮，逼将过来，喊声四起，道：“李傕、郭汜在此埋伏多时了。”

献帝大惊，杨奉安慰道：“不会不会。李傕、郭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依我之见，定是李乐冒名来袭。徐晃，徐晃何在？”

“徐晃在此！”徐晃在御辇后面答道。

“你当殿军。今日可以不必再忍啦。”杨奉命道。

“遵命！”徐晃大喜，英勇无比，催促御辇道，“快快先行！先行！”

然后自己留在原地。不久李乐追赶而来。徐晃在马上张开大手，大声喝道：“禽兽！且慢！再往前走就是洛阳都门，不是兽类走的路！”

徐晃扫开叫喊着冲上来的敌兵，雷声一击：“我已忍耐到今天了！”平日里千忍万耐积累下来的怒气一朝发泄，手起刀落，把李乐一劈两截，干净利落。

三 改元

献帝几度逃出虎口，渡过千难万险，终于回到旧都洛阳。

“啊呀，这就是洛阳吗？”献帝怃然伫立。

侍卫而来的百官无不泪下，道：“面目全非咯。”

洛阳千万户，紫琉璃黄金玉的城楼宫门，如今安在？

极目远望，唯余一片原野，野草茫茫。有石头的地方便是楼台遗址，有水的地方就是朱栏桥和水亭玉池的遗迹。官衙、民舍，只在草丛中留下一片烧焦的石头和木头。秋天将尽，冬天已近，废都萧萧，鸡犬之声不闻。

“这一带莫不是温德殿的遗址吧。这一带是商金门的遗迹……”献帝怀旧，回想当年禁门省垣的情景，徘徊半日。

见到眼前情景，献帝不由得想起董卓当时抛弃此都，强行迁都长安的粗暴，想起可怕的兵乱，心中悔恨交加。

不过，那董卓，当时的暴臣们，大多已在他乡变成白骨。如今，董卓的遗臣郭汜、李傕二人已经变成汉室恶瘤，依然祸害着献帝。

汉室与董卓，想起来像是一场大恶因缘。

“没有人居住吗？”献帝心里空落落的，回头望着扈从人等，问道。

“好像在以前的城门街一带，有数百间破烂茅屋。里面尽是因连年饥馑和病疫而生活困苦的百姓。”侍臣答道。

后来，公卿们编制户账，核对居民人数，同时改年号为“建安”。

皇宫的建造最为紧急。但在这种状况下，朝廷大兴土木既无人力，也无财力，只好建起一座极为简陋、聊以避雨、处理政事的临时宫殿。

然而，虽然建好了临时宫殿，但既无贡粮，又无百官的粮食。

尚书郎以下人等，尽皆赤足，挖起废园的瓦片，在园中耕田种地，扒树皮做饼，煮草根做汤，天天为生计劳作。

反正眼下朝廷也没有像样的政事可做，尚书郎以上的官只要有空，也得进山采野果，捕鸟兽，砍柴火。集中起来，艰难地凑出献帝的贡粮。

一次，太尉杨彪向献帝奏道：“我们看到了可怕的世道。但长此以往，难有忠臣来建万户，恢复昔日洛阳。得有个方案才是。”

皇帝本来也在想“如有良策……”，于是下问杨彪“如何是好”。杨彪说他有一策，便将自己的意见告诉献帝：“臣闻，如今山东曹操集良将谋士于麾下，蓄兵数十万。他现在所缺的，只是写在他那大旗上的大义名分。如果天子现在下敕，命其保卫社稷，曹操定会望风而来。”

献帝采纳了杨彪的意见。不久敕使出发，离开洛阳，急下山东。

山东之地虽然遥远，但献帝还幸洛阳的消息却很快传来。

黄河之水一日千里。每天天一亮，都会有船客把新消息散布到各地。

“肉眼看不出，却在高速运转。天体和地球，时时刻刻都在运行不止。啊……永恒的运行，真伟大啊！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如何能不抓住真正的生命价值！我也是那群星中的一颗啊！”曹操仰天感叹。

山东还是晚秋气温。城楼上银河朦胧，星夜里天空美丽。

曹操已经不再是当年慷慨激昂的白面青年。

自从镇抚山东一带以来，一跃被封为建德将军，叙爵费亭侯，养兵二十万，帐下谋士骁将甚众，就是现在，也足以实现他的大志。

“从现在起！”他对自己道，“从现在起，我曹操就要真正抓住自己的生命。吾生于此土矣。看哪！一切从此开始！”

他不是甘于眼下小成、荣华、爵位的人。

他的兵，不是保一方平安的卫兵，而是不断把进攻当做目标的军队。他的城池，不是眼下偷安享乐的温床，而是前进再前进的基盘。他的抱负大不可测。他的梦想也许带有诗人式的幻想，但他的意志却不似诗人那般脆弱。

“将军……原来在这里啊。宴席上看不到您的身影，大家都在议论您去哪里了。”

“噢，是夏侯惇啊。今晚不知不觉喝醉了，一个人出来醒醒酒。”

“今晚真适合长夜飨宴啊。”

“欢乐，我还远远不能满足于此啊。”

“可……大家都很满足啦。”

“这帮小人！”

这时，曹操的弟弟曹仁神色紧张地登上楼台。

“兄长！”

“怎么啦？慌里慌张的。”

“刚才县城快马来报，天子的敕使从洛阳来了。”

“来我这里？”

“当然。来报说，敕使一行已经从黄河上岸，继续行进，明日就进入我们的属地。”

“终于来啦！终于来啦！”

“怎么，兄长早已料到了吗？”

“没有什么料到不料到的。该来的理所当然地来啦。”

“哦？”

“正好今晚大家都在宴会上吧？”

“是的。”

“传我的话，大家漱口净手，洗净酒脸，到大会议阁集合！我也马上就到。”

“是！”曹仁跑着离开。

曹操走下楼台，在冷泉边上洗漱更衣，大步走过石廊，佩剑锵锵作响。

群臣已经聚集会议阁大厅。诸将刚刚还在酒席上喧闹，转眼已经正襟危坐，目光炯炯地迎接大将军曹操。

“荀彧。”曹操指名道，“把你昨天对我说的意见一字不落地在这里再讲一遍。敕使已下山东，曹操决心已定，请荀彧讲明大义。荀彧，起立！”

“是。”

荀彧站起身来，有理有据，滔滔不绝，把当今辅佐天子乃英雄大德，是收拢人心之大略的意见讲述一遍。

敕使下山东一个月后。

“出大事了！”

洛阳的朝臣就像连树根都被撼动的树上的落叶一样，在临时宫殿的宫门进进出出，个个面无颜色。

一骑。又一骑。

这天，快马飞奔，来到窘迫的宫门前，探哨武士飞身下马，跌跌撞撞，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门里。

“董承，如何是好啊？”

在献帝的脸上可以看出，他再次深深地回忆起今年夏秋的可怖经历。

急报传来，说李傕、郭汜二军后来整备大军，卷土重来，攻到洛阳。

“派往曹操那里的敕使尚未归来，朕何处藏身啊？”献帝向众臣急问，心里却在为可咒的命运哭泣。

“无可奈何。”董承垂头丧气道，“……既然如此，弃掉临时宫殿，投曹操处去方为上策。”

于是杨奉、韩暹二人道：“依靠曹操，却不了解他的内心。他野心如何，不可得知。不如臣等率所有兵马拒敌。”

“话虽勇猛，连城门城墙都没有，兵马又少，如何挡得住啊。”

“休得侮辱！我等也是武人。”

“不不。万一败下阵来，可就来不及啦。让天子移驾何处？一旦毁灭而落入暴贼之手，个人的骁勇也就……”

正争吵间，室外有两三人大声喝道：“吵什么呢，没完没了的。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啊。敌人的先锋已经马尘滚滚，战鼓隆隆，攻过来啦！”

献帝惊愕，从御座上站起，拉着皇后的手，从皇宫后面钻进御辇。侍卫人等、文武百官，有随有留，一时陷入混乱之中。

御辇向南落荒而去。

街道路旁，倒着许多饥民。

饥饿的农民孩子和老头，到处在挖枯草根。找到冬天的虫子，便狼吞虎咽地吃掉，像饿鬼一样。有幼儿腹胀如鼓。有女人舔着泥土，眼神呆滞，木木地望着天空，好像在说：“为什么要生下我啊？”

奔马、皇帝的御辇、赤脚的公卿们、荷戟的士卒和将军，像激流般的沙尘，裹挟着惊慌的叫喊声，从饥民面前通过。

“咦，什么人……”

“啥人啊？”

可悲的现实，在无知饥民眼中似乎并无任何异样反应。

即使看见大戟的血光，听到悍马的嘶叫，他们的眼睛里、耳朵里都已失去惊恐。一群连恐怖的知觉都已丧失的饥民！

可是，很快。李傕、郭汜的大军追赶皇帝御辇，黑压压地铺天盖地，从后而来。瞬间，原野上连一个饥民的影子，一只小鸟都看不见，不知钻到哪里去了。

皇帝御辇被沙尘和哀号包围着，历尽艰辛，跑出数十里。忽然，一座山横亘在前方旷野上。可以看到，山的一头马烟升腾，茫茫一片。

“咦？哎？”

“谁的大军？”

“莫不是敌人吧？”

“啊呀……前面也有敌人啦？”

扈从的宫人们骚动起来，献帝也愕然地缩紧肩膀。

御辇进退维谷，随从人等惊慌失措，叫唤不已。皇后也哭出声来，献帝也屡次在珠帘里叫道：“改道！”

但事到如今，就是改道奔逃又能怎样？后面也是敌军，前面也是敌军。

想到这里，扈从的武臣朝官们有的大叫大限已到，有的两眼血红，琢磨逃命。

这时，对面只有两三骑不像武将扮相的人，拼命大声喊叫着飞奔而来。

“啊，好像见过……”

“好像是朝臣啊。”

“是的。就是先前下山东的敕使。”

出乎意料。片刻之间，来人气喘吁吁，滚鞍下马，匍匐在御辇前，奏道：“陛下！我们回来啦！”

献帝疑虑未消，道：“出现在那边的大军，是谁的军队？”

“事情是这样的。山东曹将军迎到我等，拜受敕诏，即日号令全军，以夏侯惇为先头部队，拨帐下十余将和五万兵马，迅速出兵到此。”

“哦……这么说是飞驰而来的自己人山东兵咯。”

紧紧围在御辇边的人们听到敕使的话，一下子活了过来，雀跃狂喜。

这时，一队骏马，盔甲锵锵，光亮闪闪，迅速来到近前。

以夏侯惇、许褚、典韦等人为首，一共来了十数位山东猛将。

“行礼！”见到御辇，一声口令，刷地翻身下马，动作整齐。

然后列队齐整，上前十步，夏侯惇代表诸将道：“一如陛下所见，臣等长途急行而来，甲胄在身，宝剑横挎，故阙下谒见，衣装不整。愿以军礼直奏，恭请圣允。”

真不愧是山东骁将，闻名遐迩，言语明晰，态度卓然。

献帝岂止是一时喜上眉梢，更觉心中底气大增，道：“长途奔驰，鞍马劳顿，怎可以衣装责问。今日朕处危急，尔等驰援而来，功劳忠节，他日必定重加恩赏，以为回报。”

夏侯惇诸将恭敬再拜。

后来，夏侯惇再次奏道：“主公曹操因调动大军，需要数日时间，臣等为先锋，姑先到此，以安圣心。任何事情，恭请交给我等。”

献帝点头，眉头舒展。

围在御辇周围的武臣、宫人异口同声，山呼万岁。

这时，有人来报：“东面看见敌人。”

“不，不会是敌军。敢请镇静！”夏侯惇立即驱马，在马鞍上手搭凉棚，朝远处眺望，片刻回转，告诉一行，道：“正如所料，现在东面不断显现的军队并非敌军，而是曹将军的弟弟曹洪为大将，李典、乐进为副将，继先锋部队之后而来的步卒三万人马。”

献帝格外高兴，道：“又是自己的队伍啊！”圣心大安，却又觉得失望。

不久，曹洪的步卒队伍钟鼓齐鸣，到达此地。大将曹洪在万岁声中，走到圣驾前行礼。

献帝见曹洪，道：“汝兄曹操才真正是社稷之臣！”

御辇来时，把落荒逃出都城的车辙印刻在大地之上。转眼，御辇又拥有八万精兵，掉转车辙，返回洛阳。

郭汜、李傕的联合军队突破洛阳，蜂拥而来，并不知情。现在看到前方有意想不到的大军冲过来，目瞪口呆，不禁惊讶：“啊呀！？”

“怪哉！莫非朝臣中有什么人施妖邪之法啦？刚刚才带着仅有的几个近臣逃走的献帝，身边不可能马上出现如此军马。一定是虚幻之兵，使用妖术，蒙蔽我等眼睛。不用害怕。冲破他们！”说完冲将上去。

虚幻之兵很厉害，在实战中展现出山东军队的精良装备和高昂斗志。

贼军何堪一击。

形同杂军，且故态复萌的李傕、郭汜的军队被山东兵摧枯拉朽般彻底打垮，四散而逃。

“血祭第一仗！杀！杀！统统杀光！”夏侯惇进一步为凶猛的兵卒鼓舞斗志。

血，血，血！从荒野到洛阳，血路相连，血如潮水。

那日只半天，被枭首的敌军尸体就号称一万有余。

黄昏时分。献帝龙体无恙，进入洛阳故宫。兵马扎寨城外，篝火兴旺。

时隔数年，洛阳再次驻屯八九万兵马。篝火通红，渲染天空。尽管如此，献帝当夜一定久违地睡得很香。

不日，曹操也率大军来到洛阳。单凭威势，就可让敌军望风而逃。

“曹操到洛阳啦！”

“曹操的大军到洛阳啦！”

人心盼望曹操的到来如同仰望日轮。他的名字客观上被巨大的人望包围着，浮现在洛阳的紫云之上。

曹操进入都城那天，旗下全部装备红色头盔、红底金襕战袍、红色旗帜，队列呈八卦吉瑞之形，把大将曹操围在中央，一鼓六足，踏响大地，入得城来。

欢迎的人，景仰的人，无人不惧，道：“他才是兵马之王！”

可是曹操不骄不傲，马上觐见献帝，而且只要献帝不准，他就低身屈于阶下，虽是窘迫的临时皇宫，他也决不僭越上殿。

四 火星与金星

曹操进而上奏，向献帝起誓道：“用生命保卫国土，用生命报答皇恩，此乃臣平素所抱之志。今日被陛下选中，召到殿阶之下，拜受大命，无有比此更合我之所望者。卑臣旗下精兵二十万，皆为体现臣之意志的忠良。恭请陛下安心勿虑，万代太平之朗朗乾坤诚可待矣。”

曹操在“万岁万岁”的呼声中退出，皇宫御苑也久违地变得如此明亮。

然而另一方面，如今明确被称为贼军的李傕、郭汜却大感意外，不知如何进退。

“什么？！曹操有什么了不起？！而且远道而来，赶路太急，一定人马疲惫。”

二人意见一致，求战心切。唯独谋士贾诩进谏，不同意出战，道：“不可小视曹操。不论如何，他都是当代颇具特色的骁将。尤其与以前不同的是，近来屈指可数的文官武将都汇集在他旗下。不如舍逆从顺，脱盔出降。如果硬碰硬打，恐怕连后人也会嘲笑我等太自不量力啦。”

忠言逆耳。

李傕、郭汜道：“劝降吗？！战前竟出不吉之言！还说我等自不量力。无礼之徒！”

他们把贾诩推出寨外，就要斩杀。贾诩的同僚却怜其为人，拼命进言，为其保命。于是二人道：“且留你一命。以后若再出言无礼，决不饶你！”

当天夜里，贾诩咬破幕帐逃走，从此不知去向。

第二天早晨，贼军按照二将的意思开始前进，去硬碰曹操大军。

李傕有两个外甥，一个叫李暹，一个叫李别。二人常以铁腕自诩。他们并驾齐驱，首先冲破了曹操的前卫。

“许褚！许褚！”曹操在中军用手指着，道：“你去！看见了吧，那两个敌将？”

“遵命！”

许褚就像离开主人拳上的鹰一样，跃马扬尘，飞驰迎敌。刚刚靠近目标敌将，便手起刀落，一刀把李暹斩落马下。李别大惊，狂奔逃窜。许褚见状，大喝：“站住！”拍马便从背后追来，一把抓住李别的脑袋，咔嚓一声拧断脖子，然后拨马返回，静默从容。

许褚刚毅沉着，就连近在眼前敌人也不敢再追。许褚把两颗人头摆在曹操面前，表情好似捡来院前掉落到地上的柿子一般，道：“是这个吗？”

曹操拍着许褚的背，称赞道：“正是！正是！你真不愧是当世樊哙！我就像看到樊哙的化身一样啊！”

许褚原本出身于田夫，来到曹操麾下时日未久，所以很不好意思，道：“没，没那么厉害。”

许是觉得他的样子可笑，曹操竟不顾眼下大战正酣，大笑道：“啊哈哈哈……可爱的家伙！哈哈哈哈……”

看到这番情形，诸将无不感慨，暗忖这辈子一定要让曹操拍拍自己的背。

战斗的结果，当然是曹操大胜而归。

李傕、郭汜之徒终究不是曹操的对手，全军大乱，连连被斩，一如漏网之鱼、丧家之犬，被追赶着，茫然西逃。

曹操的英名随即响彻四方。

他完成对贼军的讨伐之后，将斩获的首级悬于街头示众，发令安抚百姓，严肃军纪，屯扎城外。

“无所事事。如此下去，我们都要变成他的垫脚石啦。”眼见曹操的势力与日俱增，越来越强，杨奉向韩暹流露心中不平。

“你也这么想啊。”韩暹虽然现在在禁门做事，原来可是贼将出身，跟李乐一起结党绿林，所以当即露出本性，言语腌臜地道出自己对曹操的妒忌之心。“我们保护皇帝直到今天，忠心勤勉，功劳甚大。像这样下去，一旦曹操声名鹊起，真不知会怎样了得。曹操一定会把自己那帮人的功勋放在第一位，不认可我们的存在。”

“是啊，不会认可啊。”

杨奉在韩暹耳边嘀咕了几句，然后察言观色看着韩暹。

“噢……嗯……干！”韩暹两眼放光。

之后的四五天，两人一直在秘密策动。一天晚上，他们突然把宫门的守兵统统邀出，向外转移。

朝廷大惊，四处寻找，终于弄清真相：杨奉、韩暹二人声称去追赶先前逃散的贼兵，却率兵朝大梁方向而去。

“问问曹操后再作决定。”献帝在朝官们商议之前，派出一位朝臣为敕使，前往曹操大寨。

敕使带着圣旨来到曹操大营。

曹操听说是敕使，恭敬出迎，礼毕，乍见其人，莫名感动。

“……”

人品之高雅！

人格之高尚！

“此人……”曹操审视此人，恍然忘我。

许是世风日下之故，近年来世间人品实在低下。连年饥馑，人心颓废，自然反映在人们的脸上。不论看哪一张面孔，都是眼睛暴鼓，耳轮薄如纸，唇色发紫，肤无光泽。

有人如豺，有人若鱼骨披人皮，还有人好似乌鸦。那就是当今人间的面孔。

“而此人……”曹操看得出神。

来者眉目清秀，口唇如丹，皮肤白皙，不是那种不见阳光的病态之美。他的外表清雅飘逸，内心深处却藏清冷之物，散发着芬芳。

“这才是所谓尚佳人品吧。很久啦，终于看到一个像样的人。”曹操心内暗自低语，却又觉得此人很讨厌。

不，是觉得恐怖。

因为曹操感到敕使那清冷的目光已经看透自己的内心深处。

曹操觉得，如果此人不能为己所用，纵使不是敌人，也会变成自己的障碍。

“呃……你究竟为何被选为今日敕使来到此处？你生于何处，现在哪里啊？”很快坐定后，曹操若无其事地问道。

“承蒙下问，不胜羞愧。”敕使董昭简短回答道，“三十年间，徒蒙恩禄，无有寸功。”

“如今官居何职？”

“任正议郎。”

“何处人氏？”

“我乃济阴定陶人氏，名董昭，字公仁。”

“哦，也是山东人氏啊。”

“以前任袁绍的从事，闻听天子还幸，驰来洛阳。现在朝中任职。”

“啊，刨根问底，没有教养，还请原谅！”

曹操设酒宴，又叫荀彧入席，共论时局。

这时有人来报，有部队声称是朝廷亲卫军，昨晚开始陆陆续续地从城外南下，到地方上去了。

曹操闻报，欲派兵，道：“是谁随便调动禁门守兵的？速将指挥活捉了来！”

董昭制止道：“杨奉心怀不满，韩暹是白波帅山贼出身。二人密谋，逃去大梁。此乃嫉妒将军威望之盲动，能成何事？！不值得您劳心。”

“可李傕、郭汜之徒也逃到了地方……”曹操强调道。

董昭微微一笑，道：“不足为虑。撼动树梢抖落下来的片片枯叶罢了。窃以为伺机扫拢，以一炬之火，焚之可矣。倒是将军另有更重要的当务之急啊。”

“啊啊，我正要问你，乞赐忠言。”

“将军大功，天子看在眼里，百姓尽人皆知。然朝庙旧壳如故，传统、门阀、官僚中心胸狭窄之人，各自在用异样眼光、异样心胸注视着将军。加之洛阳之地也不适合革新政事。窃以为，宜将天子之府迁至许昌（今河南许昌），在所有部门断然厉行生机勃勃的革新。”

曹操一直在倾听，然后话别，道：“最近承蒙含蓄教诲，今后也请示教啊。曹操一旦成就大业，定当厚报。”

是夜，又有客来，对曹操等人如是说：“近来，侍中太史令王立观天文发现，自去年起太白星横穿天河，彗星也向太白星运行，两星就要相会。王立预言，此象千年只出现一两次。传闻如果金火两星交会，必定出现新的天子。如此想来，大汉皇脉不正是气数将尽吗？而且，这天象不正是新天子兴于晋魏之地的征兆吗？”

曹操倾听来客之言，默然不语，等客人离开，遂带着荀彧登上楼台，道：“荀彧，即使天象如此，我也不懂天文。刚才客人所言怎讲？”

“也许是上天的声音。汉室家族本属火（正朔为火德）。主公乃土命。许昌的方位正属土。若以许昌为都，曹家必隆盛。”

“噢，原来如此！……荀彧，速速遣使往王立处，叫他对人闭口不谈天文之说。好不好？”

此非迷信。

而是哲学，是对人生科学的追求。至少在那个时代，从知识阶层到普通百姓，对天文历数和易经五行之说是深信不疑的。

这是崇高的命运学说。在他们的命运观中，既有星辰运行、月食、天地变异，也有易经的暗示。此外还有一种习性，那就是对预言家通俗易懂的声音倾注自身莫大的关注。

身处渺茫黄土大地，不论是汉室天子，还是曹操、袁绍、董卓、吕布、刘玄德，抑或是孙坚等其他豪杰，人人深知“自我”的弱小无常。面对大自然的伟大力量，就连如此英雄豪杰，也都深知人类之渺小。这是他们祖祖辈辈生而知之的。

例如。黄河和长江的泛滥。蝗虫带来的饥馑。从蒙古刮来的黄色沙尘暴。大雨、大雪、暴风，还有其他各种自然之力。

他们都是英雄豪杰，身处这种变化之中，却对这些现象束手无策。

所以，除了恐惧之外，他们在黄土大地之上，时而尽力地建设，时而不遗余力地破坏；时而尽情满足情欲贪欲，时而自暴腐败，自我瓦解；时而战，时而和；时而骄奢淫逸，时而遭遇磨难……既像存在规律，又像全无秩序……一直在悠长的历史长河中勾画着治乱兴亡的人间百态图。在漫长的经历之中，人们自然而然地，根深蒂固地恐惧、信服的只有“人受命运支配”。

就是这样。

命运，仅靠人的智慧无法了解，但上天知道，大自然能够预言。

天文和易理是了解命运的最高学问。不，是天地万物的学问。比如，连政治、兵法、伦理，都是以阴阳二元和天文地象的学理为基础的。

曹操恭谨地向天子奏道：“臣深思，洛阳之地已经化为如此废墟，其复兴谈何容易。且从将来文化兴旺的角度看，交通运输不便，地里表象不好。民心也是如此，离开这片土地，便不再思念。”曹操继续道，“与之相比，河南许昌土地丰饶，物产丰富，民情也不粗野。更有利的是，那里城郭、宫殿齐备。故此希望将国都迁于许昌。迁都的仪仗、御辇也已准备妥当。”

“……”

献帝只是点头。

群臣哑然，却无人提出异议。大家害怕曹操，曹操上奏又巧妙。

再次决定迁都。

护卫、仪仗的大队人马簇拥着天子，从洛阳出发，来到数十里外的山丘下。

“曹操休走！”

“劫夺天子，往何处去！？”

这时，大漠之中冲出一标人马，一边大叫，一边猛袭过来。

原来是杨奉、韩暹的兵马。杨奉的下属徐晃也身在其中。

徐晃手提大斧，战马四蹄腾空，冲将过来，口中喊道：“齑粉末将，不中用家伙！让曹操来见……”

“哦。许褚，许褚！那只饵食送给你啦。取他首级来！”

曹操命许褚替自己出战。许褚从曹操身边出阵，让战马像鹰鹫般朝徐晃的战马冲撞过去。

徐晃是绝伦的汉子。

许褚也是万夫不当，被誉为“当今樊哙”。

“棋逢对手！来呀！”许褚舞枪挑战。

徐晃挥舞大斧，大放豪言道：“敌手正如我愿！可别打到一半就逃啊！”

两雄单挑独斗，大战五十余合。战马浑身如浸水之纸，汗水涟涟，而两人却毫无疲劳之相。

“谁人能胜？”

好大一会儿，两军都在观战，鸦雀无声。旺盛的生命力之间相互搏杀，好似魔王与兽王相互咆哮。其壮烈绝伦之“美”，世上任何动物之美皆不足以与之相提并论。

曹操远远观战，突然想起什么，命道：“鼓手！鸣金！”接着赶忙补充道，“鸣金收兵！”

“是！”鼓手敲响铜锣，发出号令：全体收兵！

全军撤回寨中，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当然，许褚也抛下敌手撤回寨中。

曹操集合许褚和幕僚，道：“许褚可能不解。突然鸣金收兵，实是因为不忍斩杀徐晃其人。今日一见徐晃，真乃稀世勇士，大可成为卓越大将。虽说是敌人，可惜啊，让如此英才死于无益之战，可悲！我愿请他前来，成为帐下之宾。谁能说服徐晃，让他降服于我？”

于是出来一人，主动担当此任，道：“我愿前往。”此人乃山阳人氏，名满宠，字伯宁。

“是满宠啊。好，命你前往。”曹操准许道。

满宠当夜只身混入敌境，悄然造访徐晃大寨。

月光从树间泻下。月光之下，徐晃身不解甲，展帐而坐。

“何人来此窥视？！”

“啊……久违久违！徐晃啊，别来无恙乎？”

“哦，这不是满宠吗？！为何到此啊？”

“想起旧交，越发怀念……”

“战场之上，敌我分明，何谈旧交……”

“啊呀呀。正因如此，大将曹操才特意选中我，让我密受机宜，潜来此处。”

“什么？是曹操派你来的？”

“今日一战，曹操派手下第一猛将许褚迎战于你，见你作战骁勇，曹将军真心相惜，突然鸣金收兵。”

“哦……原来是这样啊。”

“像你这样的勇士为何要仰拜杨奉这等暗愚之人为主公呢？人生不足百年，恶名却千年难以挽回。人道是良禽择木而栖啊。”

“不不。我也深知杨奉无能，但主从之宿缘如之奈何？！”

“谁说无奈？”

满宠凑近徐晃，在他耳边低语。徐晃叹息，摇头道：“我素知曹将军英雄豪迈。但我已拜杨奉为主公，哪怕只是一天，我也不愿斩其首级前去投降。”

五 二虎竞食之计

杨奉有个手下向他密告，道：“徐晃把敌方人员让入自己帐中，现在正在密谈。”

杨奉当即起疑，道：“抓来审问！”说完派数十骑前去，把徐晃大帐包围起来。于是曹操的伏兵群起，将其击退，救出满宠和徐晃，一同撤回曹操寨中。

曹操如愿得到徐晃，道：“这是近来我最为高兴的事情。”

曹操爱士胜过爱女人，所以如何厚待徐晃，自不待言。

杨奉、韩暹尝试奇袭，但因徐晃逃去敌方，没有胜算，便朝南阳（河南南阳）落荒而逃，投奔那里的袁术。

就这样，献帝御辇和曹操大军很快来到许昌都门前。

这里有旧时的宫门殿阁，城下有现成的街衢。曹操先定中宫，营造宗庙，增建司院官衙，使许都面貌一新。

同时，封旧臣十三人为列侯，自己任要职大将军、武平侯。

此外，董昭很快被登用为洛阳令。他就是先前作为敕使前来，被曹操看中人品的董昭（字公仁）。

满宠因功被擢升为许都令。

荀彧任侍中、尚书令。

荀攸为军师。

郭嘉任司马祭酒。

刘晔任司空仓曹掾。

毛玠、任峻为典农中郎将，催督钱粮。

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等近臣中的近臣，个个晋升为将军，乐进、李典、徐晃等骁将均叙校尉，许褚、典韦举为都尉。

曹操自己出入则常有铁甲精兵三百护卫，弓箭枪戟，刀光剑影。相比之下，故老朝臣只有名义，虽然称为大臣、元老，但影响式微。而且，这些人现在也完全慑服于曹操的威望，惯于任何政事首先报告曹操，然后再禀奏天子。

“啊，除掉一人，又起一人。汉家的命运已经日薄西山了吗？”

叹息者不敢说出声来，只能任由毫无生气、呆滞的眼睛默默地流着泪，像木雕一般伫立在献帝身旁。

军师，谋士。还有铮铮幕将，聚会豪饮。

人群中央是曹操。他的脸上气宇如虹，正畅谈天下，偶尔说到刘玄德。

“不知什么时候，他也一本正经地当上了徐州太守。听说他把吕布放在小沛，加以扶持。吕布之骁勇和玄德之器量相结合，堪为将来之忧啊。若两人齐心协力，集中力量来攻，即使以现在的实力相抗，也很麻烦。有何防患于未然之良策？”曹操道。

“此事易耳。请拨精兵五万于我，回来便将吕布和玄德的首级挂在马鞍两侧。”许褚道。

于是有人笑道：“哈哈哈哈……又不是酒坛子……”说话的乃是荀彧。他一边把酒往笑意盈盈的口中送，一边用谋士般的细眼乜斜着许褚。

许褚被荀彧嘲笑，沉默不语。他知道，自己与智者为伍还不过是一个野人。

“我的计策不行吗？”

“你说的不是计策，而只是口头表现了一下勇气而已。用如此短浅的办法去攻打玄德、吕布这样的敌人，是极其危险的。”

曹操扭过脸来，道：“荀彧，那就听听你的想法。有何良策啊？”

“有倒是有。”荀彧挺了挺身子道，“眼下这一段时间，我主张不战。因为迁都后，宫门等处好不容易才形成模样。且偌大的建筑和军备设施等，又刚刚耗费许多。”

“嗯，哦……接着说。”

“所以，对付玄德、吕布，应始终采用外交手腕，引他们自相残杀而毁灭，是为上策。”

“我也有同感。就是说假意与他们结交咯。”

“采用如此老套的手段，恐怕会被玄德利用。在下考虑的是二虎竞食之计。”

“何谓二虎竞食之计？”

“打个比方。假设有两只猛虎，各自呼啸山月，把持风云，且都已饥饿难耐。这时，若从别处投以美食，二虎定然凶性毕露，相互撕咬必将凶猛。虽说必有一胜一败，但二者必定遍体鳞伤。如此一来，谋此二虎之皮，岂不易如反掌？！”

“嗯，此计有理。”

“现在刘玄德虽然领徐州牧，但尚未正式得到敕诏承认。我们现在以此为饵，颁诏给他，并附密旨，命他杀掉吕布。”

“啊，有理！”

“如果能借玄德之手完全实现此计，就如同令他用自己的一只手砍掉了另一只手。而万一失败，情况变得棘手，则必定激怒吕布，使他暴发蛮勇，进而将玄德逼入死地。”

“嗯！”

曹操一个劲地深深点头，此后未再谈及于此。

可是，曹操已经下定决心。几天之后，他请得皇帝敕诏，向徐州派出敕使。不难想象，他让敕使一并带上了自己的密信。

刘玄德把敕使迎进徐州城，举行敕拜仪式，之后把敕使请进别室，自己则回到平常起居的楼阁。

“写的什么？”玄德迅速打开敕使悄悄递给他的密信。

“杀吕布？！”他目瞪口呆。

他读了一遍又一遍，站在身后的张飞、关羽二人不禁发问：“曹操说什么啦？”

“哦，你们可以看看这封信。”

“这可是杀死吕布的密令啊。”

“是啊。”

“吕布凶勇，但原本是个寡义之人。趁曹操授意的好机会，现在杀了他岂不很好？”

“不。他是一只无所依靠而来投我怀的穷鸟，杀他有如绞杀家禽，但人们会说玄德是个无义之人。”

“可是豢养不义之人，必有后患啊。有殃及国家之害，谁来负责呢？”

“须以温情引导他逐渐变成一个有义之人。”

“他能那么容易地变成善人吗？！”

张飞始终主张该杀吕布，玄德却无听从之意。

就在这一关头，吕布第二天从小沛来到徐州城。

看吕布的样子，他并不知情。

他只是听说，刘玄德收到敕诏，正式拜印领徐州牧，特来相见，表示祝贺。

他跟玄德闲话片刻，旋即告辞，经过长廊，悠然退出。

“吕布休走！”这时，等在暗处的张飞跃上前道，“留下性命！”

说时迟那时快，他拔出大剑，一剑劈来。那阵势，连吕布高大的身躯都要被一劈两截。

“啊！”

吕布双脚在砖块铺就的长廊地面上“噌”地一蹬，近七尺的高大身躯便轻盈地跳到后边，无懈可击。

“你就是张飞咯。”

“一见便知。”

“为何杀我？”

“除去世间祸害。”

“我怎的就是世间祸害？”

“你无义无节，反复无常，却有半吊子武功，终不利于国家。所以，曹操托我家兄长玄德杀掉你。即便不是如此，在我张飞眼里，你也一向傲慢不逊，我看不顺眼。看剑！”

“信口雌黄！岂能授首于你！”

“不死心的家伙！”

“且等，张飞！”

“不等！”

大剑在空中再度嗖嗖呼啸。

没有劈中。

有人从背后按住张飞臂肘，将他抱住。

“咳——是谁？不要捣乱！”

“你，还不冷静！傻瓜！”

“啊，是大哥呀！”

玄德厉声斥道：“何人何时叫你杀吕布先生的？！吕兄乃我玄德重要客人。对我家客人用剑，与对我玄德使戟一样。”

“咳！根性如此恶劣的食客，大哥为何害怕，如此珍重，我不明白！”

“住口！休得无礼！”

“对谁无礼啦？！”

“对吕布先生无礼了！”

张飞侧过脸去，吐了口唾沫。但他没有忘记，面对玄德，他绝对是弟弟，是部下。被大哥用眼睛瞪着，他满腔不平，旋即走开，脚步嚓嚓有声。

“请原谅！……他如此任性，单纯得像个孩子。”

玄德一边为张飞的粗暴道歉，一边再次把吕布迎进自己房间，道：“方才张飞所言曹操密令我杀你是真，但我却无此意。我不作声，乃是因为此事对你多说无益。但既然你已听说，我也就说个明白吧。”

玄德把曹操的密信拿给吕布看，解开疑团。

吕布显出一副感激玄德诚意的样子，道：“啊，明白啦。看来，曹操是在离间你我之间的关系啊。”

“正是啊。”

“请相信吕布！吕布发誓不行不义！”吕布反倒感激而退。曹操的使者正在暗中监视，见状苦涩地自言自语道：“失败啦！这样一来，二虎竞食之计也就毫无意义啦。”

六 禁酒碎杯之约

张飞不堪心中的不平。

吕布回去时，玄德亲自送至城门外。张飞见他身影，更是火上浇油，道：“客气也该有个分寸。”他怒火中烧，“大哥，好人做过了头，就是傻瓜。”

玄德一回来，张飞就把刚才被斥责的话奉还给他。

“哦，是张飞啊。生什么气呢？没完没了的。”

“什么气？你都说我过分了，那就是我急躁、犯傻、不值得生气咯。”

“如照你所说杀掉吕布，又有何好处？”

“断绝后患。”

“那只考虑到了眼前。曹操所希望的，就是吕布和我浴血火并。一山不容二虎——设如此陈腐之计。这点计谋你都不懂吗？”

一旁的关羽拍手赞赏道：“啊，大哥明察秋毫啊……”

张飞理屈词穷，无言以对。

第二天玄德又到敕使下榻的驿馆答谢，道：“关于吕布的密令，急切行事，恐不能成。总有一天，再谋时机，完成密令。眼下权且……”他把详细答复认真写出，与谢恩表一起托付给敕使。

敕使回到许都，照实复命。

曹操叫来荀彧，道：“怎么回事？真不愧是刘玄德，应对巧妙，没有中你的计……”

“那就设第二阶段的计。”

“计将安出？”

“遣使飞驰袁术处，如是说：玄德近来奏请天子，意欲攻取南阳。”

“嗯。”

“另一方面，再次向玄德派遣敕使，持诏命曰：袁术对朝廷有违敕之科，命你早早出兵，讨伐南阳。正直古板的玄德见是天子之命，不会违反。”

“接着说。”

“嗾虎扑豹，使虎穴空巢。觊觎空巢的狼又是何人？主公立即就能想到吧。”

“是吕布！言之有理，此人有狼性。”

“此乃驱虎吞狼之计。”

“此计甚好。”

“十中八九，大可放心。因为此计切中玄德性格的弱点啦。”

“嗯……挟天子之命行事，他就没有回旋之地，只能尽快运作。”

急使飞驰南阳。

与此同时，朝廷第二次派出敕使，很快把敕命带到徐州。玄德出城迎接，拜受诏书，然后向群臣问计。

“又是曹操的计策。绝不能上当。”糜竺谏道。

玄德沉思，随即仰起脸，道：“不，就算是设的计，也不能违背敕命。立即进军南阳！”

弱点乎？美德乎？

玄德果然被敌人看穿，一个“敕”字，就让他毫无回旋余地。

玄德决心坚定。

糜竺等诸臣都知道这一点，个个缄口不语。

孙乾道：“一定要奉旨出征南阳的话，杜绝后顾之忧最为重要。把徐州的留守交给谁呢？”

“这个，”玄德也在熟虑，“关羽或张飞，两人中得留下一个。”

关羽出列，自荐道：“请交给我。我一定守护好徐州，杜绝后顾之忧。”

“不不，你留下来我自然放心，但早晚议事及其他诸事，你都是玄德身边不可缺少的人……唉，命谁留守啊？”玄德正在思索，张飞突然上前一步，像往常一样，痛快地道：“大哥，你在想什么？好像徐州城内无可用之人一般。不才张飞在此。我就留在这里死守，请放心出征！”

“不，很难交给你。”

“为什么？”

“你的性格可以攻城拔寨，但不适合守城。”

“此话怎讲？！你说我张飞哪里不好？”

“你生来好酒，一喝醉就乱打士卒，行事轻率。尤其是你醉酒之后不听人劝。把你留下，玄德反倒担心得很。这个任务还是交给别人吧。”

“啊呀呀，大哥！你的批评我一定铭记在心。我自己平时也在反省……对了，此时此刻正是机会。趁这次出征，我张飞坚决把酒戒掉。碎杯禁酒啦！”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把经常带在身边的白玉酒杯扔在地上，砸得粉碎。

这只酒杯，是张飞在战场上缴获的。可能是敌军大将丢弃的，是由夜光玉琢磨而成的马上杯。张飞觉得，“此乃上天所赐，价值连城”，常常贴身携带，凡遇酒席，必定取出，珍惜有加，爱不释手。

在不懂酒的人眼里，这马上杯不过是器物一件。但对张飞而言，却珍爱如子。他还发誓，订下戒酒之约。玄德被他高昂的热情所打动，准他道：“说得真好！既然你知错就改，玄德又有何患？留守任务，就托付给你啦！”

“谢大哥！以后一定戒酒，怜爱士卒，认真听从谏言，决不鲁莽行事。”容易动情的张飞向玄德谢恩，由衷答道。

糜竺冷嘲热讽道：“说归说，张飞的耍酒疯就像人的两只耳朵，是与生俱来的。这样做，还是有点危险啊。”

张飞怒道：“你说什么？我何时失信于我家大哥？”说着就要吵起架来。

玄德劝慰他，叮嘱他留守时凡事要多忍耐，要以陈登为军师，并留下话：“万事要先与陈登好好商量之后再做处理”。不久，便率三万余骑进攻南阳去了。

当时，袁术在河南之地南阳势力日盛。此地黄巾贼蜂起时，他的兄长袁绍曾在这里当过讨贼军的司令。在名门袁氏家族中，袁术最为豪放粗犷，人人敬畏。

“许都的曹操派急使前来。”

“有来书吗？”

“有。”

“把来书拿来。”

袁术展书阅读。

“侍臣！”

“在。”

“立即传令诸将，到城中紫水阁集合。”

袁术脸色大变。

城中武臣文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慌忙来到阁中集合。

袁术让一名侍臣朗声宣读曹操的来书：

刘玄德上奏天子，欲践素来之野心，请准进攻南阳。你与我，乃多年交心之友，怎得视而缄默？故窃告急，乞勿大意。

“大家听到了吗！”接着，袁术提高嗓音，满脸涨红，骂道：“玄德何许人也？几年前还只是一个织履鬻席的匹夫！先前贸然领了徐州，僭称太守，竟与诸侯同列，真是怪诞之极。如今，他又不知天高地厚，企图攻我南阳。立即出兵，踏平刘备，为天下戒！”

号令一下，十余万骑当日即出南阳之地，高呼：“杀到徐州去啊！”

大将是纪灵将军。

另一方面，南下的玄德军也赶路而来，两军在临淮郡的盱眙（今江苏西部，洪泽湖南岸）遭遇。

纪灵，山东人氏，力量超群，使一手三尖大刀，颇有骁勇之名。

“匹夫玄德！为何侵我南阳？不知好歹！”纪灵出到阵前叫道。

“我有敕命，尔等甘取贼兵之名吗？”玄德回道。

纪灵手下有一部将，名叫荀正，驱马跃出，大叫：“我亲手取玄德首级来！”

横里冲出关羽，挥舞八十二斤青龙刀，上前阻拦，道：“哼！敢靠近我家主公，瞎了眼啦！”

“下贱的家伙，退下！”

“我家主公不与你斗。冲我来呀！”

“你说什么？！”

荀正上钩，放过玄德。尽管他勇猛拼杀，汗流浃背，最终却未能伤害关羽一根毫毛。

打着打着，两骑拥着来到一条浅河中央。关羽不耐烦，“喔——哇！”一声狮子吼，高高劈下青龙刀，咔嚓一声，荀正被砍成两截，弃在水雾与血雾之中。

荀正被斩，纪灵被追，南阳全军溃逃。退到淮阴一带，纪灵重整阵容。玄德心里也不轻敌，此后日日矢战，并无突袭的态势。

话说徐州。

在留守之城徐州，张飞斗志高昂，日夜站在望楼，心念大哥玄德军旅之劳，自己也寝不解衣，决不偷懒长睡。

“真不愧是张将军！”留守将士个个心服。他一举手一抬足，处处严守军纪。

今日，他巡视城内堡垒。大家干得很好。虽在城中，士卒部将却人人露营，睡卧土地，甘于粗食。

“佩服！佩服！”他在士卒们中边走边赞。

可是，感动和赞赏只停留在口头上，好像走一趟就是为了说几句好听话似的。这让张飞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于是他道：“弓弦只张不弛便会松劲。偶尔松松弦，让弓松弛一下也非坏事。一旦有事，马上可以绷紧！”

说完，他差兵卒从贴了封印的酒窖里抬来一个大酒缸，放在大家中间。

“来，喝吧！大家每天辛苦啦！这是对你们忠于职守的褒奖。今日大家相互礼让，分些酒去，饮上一杯。”

“将军，这样行吗？”部将们觉得奇怪，而且感到害怕。

“行的，我准许的。快，士卒们，到这里来喝酒啊。”

士卒们雀跃，靠拢过来。但见张飞表情呆滞地望着大家，他们心里觉得别扭，问道：“将军不喝吗？”

张飞摇头道：“我不喝。我已经碎杯了。”说完转身离去。

他回到自己的兵营，那里也有许多士卒不眠不休地守卫城墙，便命道：“也抬一缸酒到这里来。”

他又着人从酒窖里抬来酒缸。

张飞想让各处士卒都能喝到酒，以示公平。酒窖当值官道：“已经搬出十七缸了，谨慎点吧，不要再搬了。”说着封上酒窖的门。

城中酒气冲天，士卒们欢声笑语，喧嚣不已。所到之处，酒香扑鼻，张飞无处置身。

“来一杯，没关系吧。”

张飞经不住士卒相劝，终于接过一杯酒，倒进嘴里。这下可忍不住了，大叫：“快快，用那把酒勺再给我舀一杯！”他咕咚咕咚一连喝了两三杯，就好像往干渴的喉咙里灌水一样。

“什么？！管酒窖的不让搬啦？哼哼，岂有此理！就说是张飞的命令，再去搬来！如果他敢推三阻四，就拉一个小队去，占领酒窖！啊哈哈哈……”

喝光好几缸酒后，张飞自己的肚子也变得像酒缸一样。他不停地道：“哇哈哈哈……啊呀，痛快！痛快！谁来唱一首雄壮的歌？你们唱了，我也唱。”

管酒窖的人报告曹豹。曹豹大惊，跑来见到这般丑态，惊讶无语。

张飞把酒勺塞给曹豹，道：“哦，曹豹啊。怎么样，你也来一杯吧。”

曹豹推开，道：“嗨！你已经忘记了吗？！你都立约了，还说过那些豪言壮语！”

“啰啰唆唆说什么哪？！来吧，喝一杯！”

“休得胡言！”

“什么？！什么叫‘休得胡言’？你这个蝼蚁！”

张飞突然用酒勺敲打曹豹的脸。曹豹“啊”的一声大惊。张飞又飞起一脚，把曹豹踢翻在地。

曹豹勃然大怒，道：“你，为何羞辱于我！？竟敢当众踢我！”说着站起身来，逼向张飞。

张飞朝他脸上吐了一口酒气，道：“踢倒你有何不可？你是文官，却冲大将我说三道四。我只是教训教训你。”

“我说的是朋友的忠言！”

“你这种家伙不是我的朋友，连酒都不让喝……”说着，张飞又举起拳头砸在曹豹的脸上。

兵卒们看不下去，有的抓住张飞的手臂，有的抱住他的腰，试图阻止他。

“好啦，真烦！”张飞一晃身子，兵卒们被甩了出去。“哇哈哈哈……跑啦！看哪，看哪，曹豹这家伙抱着那张被我打过的脸，跑啦！痛快啊！那家伙的脸肯定会肿得像酒桶一样。他会疼得一晚上叫唤，睡不着觉咧。”张飞拍手称快。

张飞又说要跟士卒们角力，但没有一个人上，他便道：“这帮家伙！不喜欢我吗？！”说着，展开大手，四处追赶逃散的士卒，在旁人看来，就像一幅鬼与孩童的游戏图。

曹豹抱着发烫的脸，好不容易才躲起来。“哎哟……真让人痛恨啊！”每当脸上跳痛一次，他对张飞的仇恨就会越发沁入骨髓。

“如何对付他？”

他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计策。他急忙写好一封密信，让自己的小臣带着，悄悄驰往小沛县城。

从徐州到小沛没有多少路程。徒步跑去需要两刻钟，骑马奔去不需一刻钟①。大概有四五十里地。

正好吕布刚刚合眼。

心腹陈宫从曹豹的小臣那儿了解到事情的经过，手拿密信，走进屋来。

“将军，请起来。将军，将军，天降吉报！”

“谁啊？……真困！别摇醒我！”

“不是睡觉的时候！是该跃起啦！”

“哦……是陈宫啊。”

“来，请读此信。”

“信在哪里……”吕布总算起身，开始阅读曹豹密信。

信中道：现在徐州只有张飞一人把守，今日他却嗜酒大醉，守兵亦皆醉乱。即请提兵，不待明日，来受此天赐之物。曹豹从城内打开城门，以为呼应。

“真乃天赐。将军，马上准备吧。”陈宫催道。

“且慢。可疑啊。张飞其人一贯视我为敌，不可能对我放松警惕。”

“还有什么可迷惑的？！错过这次机会，乘风驾云的机会不会再来啊。”

“有把握吗？”

“这可不像平素的将军啊。张飞之勇诚然可怕，但他天生是个酒狂，这可是我们的可乘之隙啊。如果大将抓不住这样的机会，我将挥泪离你而去。”

吕布终于下定决心。

赤兔马终于再次载着披坚执锐的主人，在月下扬尾飞奔四五十里。

吕布豢养的兵将约八九百人，或骑马或徒步，各自想着到手的猎物，争先恐后，奔徐州城而来。

“开门！开门！”吕布来到城下，大叫道，“刘使君在战场上有十万火急之事，差我驰来，与张将军谋划。快快打开此门！”说着敲打大门。

城门守兵从城楼上往下看，发现情况有点蹊跷，便答道：“我等先去禀报张大将后再来开门。敬请在此稍候。”

五六个守兵去屋里禀报，却不见张飞身影。

就在此时，城内一些地方突然喊声响起，曹豹叛变了。

城门从内部打开。

“喔——”吕布兵马如潮水一般涌进城来。

张飞后来又饮酒甚多，来到城郭西园，已经烂醉如泥。真巧，入夜后月光美丽，张飞冲着天空，自言自语道：“啊，月亮真美！”说完便呼呼大睡，不省人事。

所以，无论守兵在望楼上还是他的榻阁中如何寻找，都未见到他的身影。

“咦？……”很快张飞被喊声惊醒。剑声锵锵，戟声当当，张飞愕然伫立。

“糟了！”他猛然朝城内方向跑去。

然而为时已晚……

城内陷入大乱，天翻地覆。进入眼帘的绊脚尸体都是城中守兵的。

“哼，一定是吕布！”想到此，他飞身上马，提着丈八大矛，来到广场一看，跟随曹豹的叛兵和吕布的军队联手，正在暴乱，势如魔风。

张飞浴血奋战，横扫敌军，一副眼中无物的气派。但毕竟酒未醒透，在他眼里，大地上的敌兵在天上飞，天上的月亮变成三四个。

何况根本无法集合全军。城中守兵支离破碎，战死前举手投降的比战死的更多。

“逃啊！”

“暂且逃离此地……”

围着张飞的十八骑部将不由分说硬把他从混战中拉出，攻破东门一隅，逃出城外。

“要到哪里去？！……要带我去哪里？！”张飞叫道。

看上去张飞酒劲未消，感觉像在做梦。

这时，后边有一将带着百余骑人马追赶而来，大叫：“嗨！胆小鬼张飞！回来，回来！”

原来是曹豹为报前恨，选择武艺高强的兵卒追赶过来。

“说什么！”张飞回身，转眼就像秋风扫枯叶一般横扫百余骑追兵，把逃命而去的曹豹一劈两半。

血喷七尺，黑雾蔽月。张飞汗流浃背，斗酒已经散去。他松了口气，看看自己的模样，突然“啊”的一声，痛哭流涕。

七 母亲·妻子·朋友

吕布伸出他的魔爪。猛兽终于咬到主人的手。

不过，他原本就不是那种老谋深算有计划行动的恶人。他的行为单纯至极，就像猛兽发作一样。欲望满足之后，他甚至会显出受到良心谴责的样子。

吕布占领徐州城后，当天就在城门和大街小巷张榜，表明自己的心迹。

布告

我久享玄德恩遇。今虽如此，却非忘情之举。唯镇压城中私斗，驱逐有利敌人之徒，除去征后祸根耳。望军民速归平日之务，在我治下安居乐业。

吕布还亲临城中后室，告诫兵士道：“不许虐待被俘的妇女孩童。”

玄德的家眷们住在后室。吕布原想，城郭陷落，除了妇女儿童外，其余主要人物都已逃走。但他意外发现，刘备气质高贵的母亲、年轻貌美的夫人和幼小的孩子都在后园一间房中，挤作一团。

“哦……你们是刘玄德的家眷吗？”

吕布当即察觉到：

一位是玄德的母亲。

站在一旁的是夫人。

被牵着手的幼小孩童大概是玄德的孩子。

“……”

老母沉默不语。

夫人也眼神呆滞。

只有晶莹的泪水流过她的脸庞。看上去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无言之中现出恐惧，脸色苍白，发梢和嘴唇微微颤抖着。

“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吕布突然大笑。

是故意笑给别人看的。

“夫人，刘太夫人，你们大可放心！我不是那种要杀你们这些妇孺的毫无慈悲之心的人……不过，抛弃主公家眷逃命去的不忠奴才，有何脸面再见玄德！这些家伙刚才是很狼狈，让人鄙视。”

吕布傲然自语，唤来部将，吩咐道：“派一百士卒保护玄德老母和妻儿。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护卫人等也要慈悲为怀。”

吕布交代完毕，再次注视玄德的夫人和老母。他觉得这下她们该放心了。

可是，玄德老母和夫人面如白玉，毫无血色，毫无表情。

泪水在她们的脸上流淌，无休无止。她们嘴唇紧闭，好像忘记说话一般。

“放心吧！这样放心了吧。”吕布卖好道。但夫人、老母头颅高昂，眼神里充满着怨恨，与欣喜和感恩风马牛不相及，目光透过泪水，像针一样直射吕布面孔。

“对了，我马上就要忙起来啦……喂，值日兵，我可把警卫事务交代给你们啦！”吕布自欺地留下一句话，然后离去。

话说玄德不知留守的徐州发生如此变异，仍在追击敌将纪灵。这天来到淮阴河畔下寨。

黄昏时分。

关羽带着部下在前沿阵地巡视一圈回来。

这时步哨用护手搭起凉棚，望着原野尽头，随即骚动起来，道：“是敌军吗？”

“好像是敌军哪！”

看过去，果然有一群人马，从日薄西山的旷野尽头，背负夕阳，步履沉重地朝这边走来。

关羽也怀疑地瞭望。不久，跑去打探的兵卒大声传话道：“是张大将！张飞将军和十八骑自己人来啦！”

“什么……张飞来啦？！”关羽越发奇怪。他本不该来，如果来，这可就……绝非好事。

“发生了什么事？”关羽一脸阴沉地等着。

没过多久，张飞和十八骑来到关羽面前，下得马来，一副落魄武士的惨相。

关羽见张飞这般模样，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产生出一种不祥之感。因为张飞跟平常判若两人，无精打采，笑意全无。那个豪放磊落的汉子彻底萎蔫，耷拉着脑袋站在自己面前。

“喂，怎么啦？！”关羽拍着张飞的肩膀道。

张飞有气无力道：“脸面尽失啊！我没脸活着见你和大哥……我带着羞耻来到这里，是为了谢罪。请转告大哥！”

关羽先陪张飞来到玄德帐中。玄德也目光惊讶，迎他入帐，道：“哎，张飞来啦？”

“真对不住！”

张飞像只扁蜘蛛一样匍匐在地，报告徐州城因大意而被吕布所夺。他如实讲述自己毁掉发毒誓立下的戒酒之约，大醉失城的经过，头也不抬，深深谢罪。

“……”

玄德默然，过了一会儿问道：“已然无奈。但家母如何啦？我的妻儿安全吗？只要老母妻儿安全，暂时失一地丢一城也没什么。只要有武运，天时一到，城、国还会回到我的手上。”

“……”

“张飞，为何不回答？”

“呃……”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一点不像张飞。他吸着鼻子，抽泣道：“愧死我也！我因大醉，最后……来不及跑到后室把他们救出城外。”

一听此言，关羽大急，喝道：“这么说，你是一个人逃出来的？把大哥的母亲、夫人和孩子都交到吕布之手啦？”

“啊！我怎么是这么个蠢货啊？！大哥，原谅我！关羽，嘲笑我吧！”

张飞边哭边喊。两下、三下，他用拳头捶击自己的脑袋，但还是不能消除对“愚钝的自己”的恨。他突然拔出剑来，就要砍下自己的头颅。

见张飞突然拔剑，试图自刎，玄德大惊，叫道：“关羽，拦住他！”

“啊！”关羽夺下张飞的剑，叱道：“干什么！？胡闹！”

张飞挣扎，痛哭道：“看在武士的情分上，请用那把剑砍掉我的头吧。我还有何面目活在世上啊？”

玄德走到张飞身旁，用安慰病人的口吻道：“张飞啊，冷静一点。不要再一遍遍说这种话啦。”

话语温柔，让张飞更加痛苦不堪。他觉得倒不如用鞭子狠狠打他一顿。

玄德屈膝抓住他的手，用力紧握，道：“古人云，‘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了，缝补缝补照样可以裹身。可是砍断手足，五体分离，何时还能复原啊。你忘了吗，张飞？我们三人桃园结义，兄弟举杯，起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们可是立了誓的兄弟啊！”

“呜……呜……”张飞一边大声哭泣，一边点头。

“我们兄弟三人，来自天南海北。虽有缺点和不足，却可以互补，这才是真正亲如手足的兄弟。你不是神。我玄德也是凡夫俗子。我一个凡夫俗子，怎能要求你像神一样完美无缺？！城池被吕布夺走也是无奈。而且吕布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杀害我手无缚鸡之力的老母和妻儿那样残酷的事来。不要这样叹息，你今后还要与我玄德在一起，帮我出谋划策，助我一臂之力。张飞，明白了吗？”

“哎……哎……哎……”

张飞一直两手撑地，眼泪扑簌簌地从鼻梁上滚落下来。

听了玄德的话，关羽也流下眼泪。其他诸将也无不感动。

那天晚上，张飞独自一人来到淮阴河边，仰望月亮，好像还没有哭够。

“蠢啊！蠢啊！……我就是一个蠢货！竟还愚蠢地想去死，认为死了就算谢完罪了也实在蠢……好，我发誓要活下去！为大哥玄德粉身碎骨！只有这样，才能谢今日之罪，雪今生之耻。”张飞大声自语。河边战马不解地望着他的脸。

战马在月下玩耍，与河水嬉戏，嚼着草，看上去在为明天养精蓄锐。

当夜无战事。

次日也无像样战斗。前线，敌军不动，我军不动。对阵数日，偶尔有流矢飞过。

可是，就在这期间，袁术早早腾出手来，向吕布展开外交攻势。

“如果足下进攻玄德背后，有利于我南阳大军，战后我赠你粮米五万石，军马五百匹，金银一万两，绸缎一千匹。”袁术拿出好诱饵拉拢吕布。

吕布当然欣然响应袁术提出的密约。

他立即给部下高顺拨兵马三万，让他们赶去盱眙，道：“去袭玄德背后！”

玄德在盱眙寨中，早已听到消息，向幕僚问计道：“如何是好？”

张飞、关羽异口同声道：“就算腹背受敌，处于不利之地，纪灵、高顺之辈又有何惧！”

他们下定悲壮的决心，孤注一掷，催促决战。玄德却主张甚重，说服他们道：“不，不。此乃紧要关头，需要深思熟虑。上次出战，诸事不顺。命运正处在低谷。想起来，玄德的运势不顺，乃为逆浪倒冲之象。顺从天命吧。硬要破船顶风浪，乃是急于自讨灭亡之愚举。”

“主公无意一战，又奈何？！”其他幕将安慰张飞、关羽。

最后大家议定：逃。

大雨之夜。淮阴河口大水涨溢，纪灵大军无法追击。趁着暴风雨，玄德拔去盱眙大寨，向广陵地方落荒逃去。

高顺三万骑翌日才到。只见草已被风雨打伏，树木折断，河水暴涨，别说人马的踪迹，寨址上就连一坨马粪都没有。

“敌军闻听高顺大名，落荒而逃啦！笑死人啦！”

高顺很快来到纪灵寨中，见到纪灵之后，提出要求，道：“我等如约赶走了玄德大军，请把作为条件的金银粮米、马匹、绸缎诸物交给我等。”

纪灵答道：“哦，那是我家主公袁术与你家主公吕布谈的条件吧，我没有听说过啊。就算听说过，那么多财货，我一人也拿不出啊。总之，我回去后向主公袁术禀告。足下权且回去，等待答复吧。”

说得有理。高顺回到徐州，如实向吕布复命。

后来，吕布收到袁术送来的书简，打开一看，里面写道：

玄德今藏身广陵。请速取他首级，换取前约之财宝。不付出代价，却为何只知索求。

“好无礼的家伙！当我是他的臣下吗？！自己提出的条件，却又说想要就拿玄德首级来换。如此骗人的言语，竟是为何？”吕布愤怒不已。

他甚至扬言要兴兵攻打袁术，问他欺骗之罪。

一如既往，出来劝慰他的是陈宫。

“不要忘记，袁氏一门有大人物袁绍。即便是袁术，盘踞寿春城，如今也是河南第一大势力。不如把逃走的玄德请来，巧妙利用，让玄德住在小沛，等待时机。时机一到，立即起兵，以玄德为先锋，攻破袁术，接着灭掉袁阀魁首袁绍。如此，天下大事便有一半掌握在你的手中啦。”

翌日。吕布遣使广陵（治所在今江苏扬州）。

玄德后来只与少数心腹藏身于广陵山寺。

虽说是乱世的规律，但一步走错，衰落何其速也。“三天当大将，一夜成乞丐。”这句话是当时世间无数英雄和门阀诸侯人生沉浮的极好写照。

就是玄德，也不能置身风云之外。后来，玄德受到袁氏一门各族的不断袭击，屡战屡败，霉运不断。没有粮食和钱财，兵卒纷纷偷盗马匹和兵器，只道“现在不走，更待何时”，临阵脱逃，以为理所当然。这也是他们的乱世生活。

藏身深山废寺，玄德环顾周遭，只剩关羽、张飞和其他直臣十数人和兵士数十骑。

这时，吕布的使者到达此地。

“又来耍什么花招？！”关羽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断然反对。张飞也阻止道：“不可！”

玄德劝慰他们，并打算应吕布之邀，理由是：“他也已良心发现，同情于我。辱没别人的美德，便是唾弃做人的良心。人类社会之所以在此黑暗浊世之中，也没有堕落成兽类，正是因为人类的天性里还有一片良心。所以，必须尊重别人的良心和美德。”

张飞背地里咂舌道：“大哥有点受孔子的毒害啦。武将与孔子，天职不同。关羽，你也不好。”

“我有何不好？”

“一有空闲，你就按照自己的爱好给大哥讲授学问，推荐书籍，所以不好。反正你原本就是童学草舍的先生嘛。”

“胡扯！那要是只有武没有文，你以为会出什么样的人物？只能出与站在这里的汉子一样的人！”关羽用手指戳着张飞的鼻子道。张飞一下子被驳得哑口无言。

玄德择日前往徐州之境。

吕布为解玄德疑心，把玄德的老母、夫人等家属送至半路，让他们相见。

玄德双手拥着母亲和妻子，被孩子围着，仰面对天，感谢上天保佑家人安然无恙，道：“哦，谢天谢地啊！”

夫人甘氏和糜氏告诉他道：“吕布差人把守我们的家门，不时馈赠物品，经常前来探望。”

不久，吕布亲自迎玄德于城门，解释道：“我决无夺取此城之意。因为城内发生私斗，显出自毁之兆，为防患于未然，暂时担当守备之任而已。”

“哦，我一开始就有把徐州让与将军之意。确切地说，我正为此城适得其主而高兴。恭请兴政爱民。”

吕布口是心非地再三推辞。玄德退出，把自己关在小沛城中，满足了吕布的野心。他还经常安慰愤愤不平的左右，道：“屈身守分，以待天时。蛟龙潜于渊，是为了腾空出世。”

八 大江之鱼免

大河，是大陆的动脉。

滋养中国大陆的两条大动脉分别是北方的黄河和南方的长江。

东吴沿大江分布，被称为“江东之地”。

光阴荏苒，吴郡长沙太守孙坚的遗子孙策，也在这里长到二十一岁，成为一个优秀青年。

“他胜过他父亲。所谓江东麒麟儿，非他莫属。”

社会上，父亲的遗臣中，对他的成长寄予厚望的大有人在。总之，葬父亲孙坚之尸于曲阿原野，率惨败之军回江东那年，他才十七岁。后来，他招贤练兵，私下谋划再兴家业与名望。但逆境接踵而至，他始终一事无成，最后遭遇背运，没有守住长沙之地。

“天时一到，就来接您，权请隐居乡间。”他把老母和其他家人悉数托付给曲阿的亲戚，从十七岁起，四处漂泊。

他暗自起誓，胸藏大志，巡游各国，了解人情、地理、军备。他遍历人生，饱尝武士修行的辛酸。

两年多前，他止步淮南，在寿春城袁术门下当食客，受其豢养。袁术与其亡父孙坚不仅有交情，而且孙坚与刘表交战，在曲阿之地阵亡，其出战缘由也是袁术唆使的。所以袁术也很同情，道：“可留在我的身边。”特地挽留，视若己出。

在此期间，他参加泾县之战，立下大功；前去讨伐庐江陆康，建下无与伦比的战绩。平日则手不释卷，举止文静，总是礼贤下士，被称为“大江之鳜”，备受世人瞩目。

今年二十一岁的孙策，一有闲暇，便习练武艺，狩猎山野，锻炼身心。这日，他只带少数随从，在伏牛山狩猎，坐在半山腰的岩石上，眺望着壮丽的落日红云，道：“啊，疲惫啦。”

从袁术的州府寿春城到淮南一带的村镇，尽收眼底。

一条河流蜿蜒流过。那便是淮河之水。

淮河狭窄。

与大江流域的广阔相比，不可同日而语。但孙策还是望着江东的天空浮想联翩：“啊，何日天时到来，让我乘大江之水，一展宏志！”

“曲阿的母亲……”他陷入深深的思念，独自叹息道，“作为儿子，我何时才能无愧于天地，祭扫先父墓草啊？！”

这时，在树荫下歇息的一个随从欻欻欻走过来，道：“公子，为何无益叹息？！你可是有为青年。今天太阳落下去，明天还会升起来！”

孙策一惊，以为是谁，原来是朱治，字君理，从前是父亲孙坚的家臣。

“哦，是君理啊。今天又过去了。狩猎山野，能成何事……我日日空度，觉得对不起天地。我没有一天不觉得心中有愧啊。当然也没有为思乡之情所困，像个女儿家一样哭泣。”孙策认真地道。

君理听完孙策的肺腑之言，一同叹道：“哦，还是那份心思啊。年少时光如白驹过隙……郁结叹息也是理所当然。”

“你能理解我苦闷的内心吧……君理。”

“平日就有所察觉。我也是生在吴地的人哪。”

“失去祖宗之地，沦为他人食客，青春廿一，还在山野追逐鸟兽，空度光阴……啊，每每想起，不堪忍受眼下境遇。”

“公子……孙策……既然想到了，为何不像大丈夫一样，毅然继承亡父大业？”

“可是，我乃一介食客。袁术再宠爱于我，让我拿着狩猎之弓追逐野兽，也不会让我掌有兴大事的兵马弓箭。”

“所以不可甘于躺在温床之中。娇惯、宠爱、美衣美食、奢侈生活，都是腐蚀你的青春的大敌。”

“但袁术的情分不可背叛。”

“如果你自己不抛弃这种优柔寡断，将终生碌碌无为。请看，世间风云澎湃。生于如此时代，却被绵绵愚痴所困，能成何事？！”

“是啊。事实上我也痛感于此。君理，我如何才能顺利摆脱现在的温床，成为与苦难搏斗、有生存价值的时代之子呢？”

“你有位命运不济的舅舅吧。呃……就是丹阳的太守。”

“嗯。你是说我的娘舅吴景吧。”

“是的。听说吴景失去丹阳之地，正在落难当中……你可以救助这位落难舅舅之名，向袁术告假，同时借兵。”

“此话有理！”孙策瞪大眼睛，仰望群鸟飞过傍晚的天际，陷入深思。有一个人一直站在树荫下认真听着二人的对话。

二人话音刚落，他便快步上前，唐突地道：“哎呀，江东麒麟儿，有何犹豫？站起来，继承父业吧。在下不才，愿第一个率部下百余人，冲锋陷阵。”

二人大惊，道：“来者何人？”

定睛一看，此人乃袁术属下，任此地郡吏，名吕范，字子衡。

“子衡乃卓越之谋士。”孙策家臣中亦有一部分人认可他的才能。孙策得此知己，感到非常高兴，道：“你也在暗暗地同情我的内心啊？！”

子衡立誓，凝视着孙策，道：“你若渡过大江……”

孙策看着他如火一般的眸子，答道：“渡江！渡江！溯大江之水而上！溯千里江水而上！……青春年华岂可被人豢养于客园小池，与蛙鱼泥贝为伍，贪图安逸！”

孙策大叫道，突然站起身来，一只拳头在空中挥动。

子衡压了压他的情绪，道：“不过，孙策，我猜想，袁术绝对不会借兵给你。你怎么求，他也不会借兵的。这又如何处理？”

“不必担心。既然决心已定，我孙策自有办法。”

从这句话中，已经可以看到弱冠孙策未来可成大器的征兆。

“如何向袁术借兵？”子衡、君理二人不知孙策内心想法，问道。

孙策自信地微笑，道：“只要把袁术平日觊觎之物给他为质，必能借到兵马。”

袁术觊觎之物？

二人不解，再问何物。孙策抱紧身子，用力道：“传国玉玺！”

“啊，玉玺？！”二人一脸狐疑。

所谓玉玺，就是天子之印，是传承国家、继承大统必不可少的宝物。可是，世间盛传玉玺在洛阳大乱时已经丢失了。

“哦，这么说……传国玉玺如今在你手里？”子衡低声问道。他突然想起当时的风传：洛阳大乱时，孙策之父孙坚在禁门古井中发现传国玉玺，并携玉玺逃回本国。这个传言在当时尽人皆知。

“嗯，就在这里。”孙策环视周围，再次抱紧自己的胸部，开始讲述道，“蒙亡父孙坚传让，我常常贴身持护。曾几何时，袁术得知，不禁垂涎玉玺，贪相毕露。他原本就自不量力，有即帝位之野心，所以一直想把玉玺据为己有。”

“果然有理，我明白了。原来袁术爱你如子的原因竟是……”

“正因为了解他的野心，却依然装出一副全然不知的样子，我才得以受到他的庇护，安然至今。事实上，一直保护我、养育我的，是这方玉玺。”

“可是，你决心要把这方宝贵的玉玺交到袁术手中吗？”

“再贵重的东西，我孙策也不能因吝惜它而将大志寄于小箧之中。我远大的理想乃在天地之间。”

眼见孙策的气概，二人心服。当日，三人立下盟约。

过了几天，孙策在寿春城里对袁术说：“不知不觉已经蒙恩三年。恩尚未报，又提请求，心里苦痛之极。日前听故乡来的朋友说，舅舅吴景被扬州刘繇进攻，身陷逆境，无处安身。整个家族——留在曲阿的母亲、姨婶和年幼孩子们，也都在背运的深渊中挣扎……”

孙策低着头，声泪俱下地接着说：“托您的福，我已经二十一岁，却尚未为亡父扫墓，日日安闲，是为可惜，于心不安。请借我一队杂兵，渡过江去，救我娘舅，稍慰亡父之灵，至少也要看到母亲、妹妹她们安稳之后再回来。”

孙策说完，恭恭敬敬地将装有传国玉玺的小箧，放到默然沉思的袁术眼前。

有道是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袁术一看到小箧，满脸涨得通红。掩饰不住的欣喜和野心的欲火，在他的眼底赫然闪耀。

“我以玉玺为质，暂存您的手中。所拜托之事，还请应准。”孙策道。

“什么？将玉玺暂存我的手中？”袁术痛快允诺，带着迫不及待的口吻，“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我借你兵士三千，战马五百匹……没有官爵职权，号令兵马威严不达。”

袁术多年的野心得到满足，所以给孙策校尉之职，又封“殄寇将军”称号，武器马具，一应俱全。

孙策跃跃欲试，即日整装出发。

随从中，有先前提到的君理、子衡，还有他流浪时对他不弃不离的父辈随从程普、黄盖、韩当等可靠之人。

来到历阳附近，远处过来一员年轻武将，下马喊道：“喂，孙策！”

看上去，这个青年风流秀丽，面如美玉，年龄与孙策相仿。

“哦，周君啊。怎么到这里来啦？”孙策下马，握住他的手，充满温情。

此人庐江（今安徽庐江县）人氏，名叫周瑜，字公瑾，与孙策是少时相识，乃竹马之友。他说：听说孙策举事，就想支持，急赶而来。

“就得靠朋友。你来得正好。请助我一臂之力！”

“为了你，愿效犬马之劳。”

二人并驾齐驱，边走边聊，亲密无间。

“对了，你可知江东二贤？”

听周瑜这么说，孙策问道：“江东二贤？”

“就是隐居山野的两位贤人啊。一个叫张昭，一个叫张纮。也被称为江东二张。”

“还有如此人物啊？”

“你务必招此二人为幕僚。张昭博览群书，通晓天文地理。张纮才华横溢，精通经史，谈论学问，江东百家，无出其右。”

“如何才能招来如此贤人？”

“以权势相招，必不能成。财物堆积如山，亦不为所动。有道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可亲自前往，礼数周全，毕恭毕敬，如实说出你的抱负。事在人为，也许能让张昭出山。”

孙策大喜，不久便到地方，亲往乡下，到张昭隐居的居舍拜访他。

他的热情终于感动张昭。

“我尚年轻，敬请呵斥，以报父仇。”

就是这句话，说动了决不轻易出山的张昭。

另外，孙策以张昭、周瑜为使，前往说服另一位贤人张纮。

他的帐下如愿招到左右两位贤人。

他尊张昭为长史、中郎将，称张纮为参谋、正议校尉。全军仪容日渐齐整。

于是，孙策瞄准的第一个敌人，便是害苦他娘舅的扬州刺史刘繇。

刘繇乃是长江边的豪族名门。

他是汉室宗亲。兖州刺史刘岱是他的兄长，太尉刘宠是他的伯父。

如今他在临江的寿春（今安徽六安市），部下骁将颇多。

以他为正面之敌，孙策的事业真可谓难哉。

九 神亭庙

牛渚（今安徽马鞍山市采石镇一带）面接长江，背靠山岳，乃要害之地，被称为长江铁门。

“孙坚之子孙策南下攻来！”

消息传来，刘繇召集众将计议，早早地向牛渚送去兵粮十万石，同时拨大军给大将张英，命其担任防备。

商议时坐在末席的太史慈主动请战：“请让我当先锋。我虽不才，但必击破敌军！”

刘繇只瞥了他一眼，一句话将他驳回去，道：“你还没有资格！”

太史慈赧颜沉默。他是个刚满三十岁的年轻人，跟随刘繇时日尚浅，属于新人。大家都看着他，眼神里透出的是“此人真是多嘴”，使他感到难堪。

张英据守牛渚要塞，在一个叫做邸阁的地方蓄兵，拉开架势，悠然等待孙策大军。

在此之前，孙策整备兵船数十艘，开出长江，舳舻相连，溯江而来。

“啊，到牛渚啦。”

“敌人戒备森严哪。”

“不要害怕矢风箭雨。一齐袭击对岸！”

以孙策为首，子衡、周瑜诸将站在自己的船楼上，开始指挥。

陆地上飞来的箭矢遮天蔽日。

白浪拍打船舷。

喊声逼向岸边。

“继续前进！”说时迟那时快，孙策从船头跳上陆地，劈砍着冲进敌军。

“勿伤我家公子！”其他船上也陆续跳下将士。马匹也被拉到岸上。

越过死尸，占据一尺之地；再跨过尸骸，占领数丈之地……就这样，全军渐次登岸。

这日，数孙策军中的黄盖杀敌最勇。

他发现敌将张英，道：“来呀！”拍马冲去，手起刀落，劈将下去。

“想要做甚？！”张英也是一位豪杰，大叫力战，却不敌黄盖，急忙拨马逃回自家阵中。全军败逃，决堤一般。

可是，逃到牛渚要塞一看，城门内和兵粮库一带冒起一片黑烟。

“咦……哎呀……怎么回事？”

张英正惊慌失措，要塞内有自家士兵和浓烟相伴逃出城来，异口同声叫道：

“有叛徒！”

“是叛徒放的火！”

火焰已经高过城墙。

张英率领到处逃命的败兵，无奈朝山岳奔去。回头看去，孙策大军乘势追击，速度惊人。

“到底是谁叛变啦？！孙策的手是何时伸到我们内部的？！”

逃进深山的张英，集合兵马小憩，刚喘上一口气，就像着了魔一样被怀疑攫住，沉思败战原因。

孙策大军获得大胜。当日之胜，对孙策而言也是意想不到的奇迹。

“在城中放火做内应的，究竟是何人？”他感到奇怪。

就在这时，城后山道上出现一簇兵马，有三百来人，钲鼓齐鸣，旗帜高举，一边下山，一边高叫：“喂——不要放箭！我们是孙将军的人——千万不要把我们错当敌人刘繇的手下啊——”

很快，人群中有两个大将似的人物走上前来，道：“让我们见孙将军！”

孙策让他们走近，细看二人。

一个是面黑有如涂漆，鼻梁粗大，虬髯浅黄，一颗尖锐犬牙紧咬着厚大嘴唇。一眼看上去，就是一个充满勇猛之气的汉子。

另一个是目光明亮，眉毛浓密，个头高挑，四肢修长的大丈夫。

两人站在孙策面前，有些木然，道：

“啊，第一次见哪。”

“你就是孙将军？”

不懂礼貌，一声招呼，野人风貌毕露。

“你们究竟是何人？”孙策问道。

大鼻黑面的汉子首先答道：“我二人是九江浔阳湖上的湖贼头领。我叫蒋钦，字公奕，这个家伙是我的弟弟，叫周泰，字幼平。”

“哦，是湖贼？”

“我们泛舟湖上，以船为家，袭击扬子江上过往的商船，靠蹚江水湖水挣钱。”

“我是良民的军队，让良民受苦的贼人就是我的敌人。你们光天化日之下，出现在我面前，竟是何意？”

“不不。事实上，这次听说你要来此地，我就和弟弟幼平商量，我们总不能一辈子当湖贼。而且孙坚将军的儿子肯定是个了不起的人，被他讨伐可受不了。不如洗手不干湖贼，重新做个真正的人。”

“噢。”孙策苦笑，又爱他们诚实。

“话虽如此，空着手说请接受我们加入也太笨了。如果立些功做见面礼，再请求接受我们当家臣，待遇也会好些。大家说，好的，干吧。前天晚上，我们翻过悬崖，爬进牛渚堡垒后山，藏起来。今天一开战，趁城里的兵马统统出城时，我们跳进城内，在城里放火，把留下来的家伙们全都杀掉……嗨，怎么样啊，大将？让我们加入旗下，使唤我们吧。”

“哈哈哈哈……”孙策拍手，回顾身边的周瑜和谋士二张道，“怎么样？这些家伙倒是挺逗！可有些地方不免过分。我准许他们俩加入你们中间。你们要把他们训练成武士。”

被准加入队伍，跟随大军，二人喜形于色，面对成排的威严面容，按江湖礼仪招呼道：“嗨，有请啦，有请以后对我们好点儿啦！”

大伙儿忍俊不禁，他俩却十分认真。后来，他们夺得敌军兵粮库，召来附近小贼和无赖汉等，使孙策的兵马立即发展为四千多人。

被信为铜墙铁壁的防线堡垒，仅仅半日就被攻破。听说此事，刘繇愕然失色，道：“那里究竟还有没有我们的兵力？”

这时，张英跟败逃的兵士一起逃到零陵城，刘繇更加愤怒。

“你还有何面目活着回来，不知羞耻吗？！斩首示众！”

刘繇勃然大怒，但诸臣劝慰，张英总算保住一命。

刘繇营中动摇益甚。

于是紧急强化零陵城防守，刘繇亲到寨中，把指挥部设在神亭山南面。

孙策的四千兵马，已于前一天来到神亭山北侧。驻扎此地后数日，孙策叫来当地百姓的里长问道：“早就听说，这座山上有汉光武帝的灵庙。那庙现在还在吗？”

“哎，灵庙还在，但没人祭拜啦。已经很破败了。”

“灵庙在山上吗？”

“山顶往下，在半山腰上。从这儿爬上去，鄱阳湖和长江就在眼下，江南江北尽收眼底。”

“明白啦。”

里长回去后，张昭谏道：“祭庙也行，但可以打完仗再去嘛。”

“不，我突然想去祭扫。不去心里放不下。”

“那又为何？”

“昨天我做了个梦。”

“梦？”

“光武帝站在我的枕边，对我招了招手，就消失在神亭之巅。松籁飒飒，光武帝身后放着光芒，形成彩虹。”

“……可是现在，刘繇的大本营就设在山南，路上若遭遇埋伏……”

“不不。我有神明护佑。我乃应神之邀前往祭神。何惧之有？！”

次日。按照约定让里长当向导，孙策骑马向山道而去。

随从中有程普、黄盖、韩当、蒋钦、周泰等十三员大将。他们各自提枪横戟，越往上爬，视野越是开阔。

绵延不绝的大陆之上，千里长江之水流过，云里来，云里去，来无源，去无终，蜿蜒悠长。沿岸无数湖沼相连，没有尽头。黄土大陆的十分之一，尽是巨大的水凼。在那黄土的多少亿分之一上，像鸟粪一样散落着部落村庄。一些村落集中起来，就是乡镇，是城市。

“啊，就是这里。”

仰见灵庙，人们下马，扫净周围落叶，献上供品。

孙策焚香，在庙前磕头，口中念念有词，祈祷道：“尊神啊！请让我继承亡父遗业吧。不日平定江东之地，一定再兴灵庙，四时祭祀不怠。”

离开灵庙后，他没有沿山道原路返回，而是准备朝南下山。诸将惊慌，提醒道：“不对。走错啦。朝那边走，就下到敌人大寨里去啦。”

十 棋逢对手

“没错。没错。”孙策头也不回道。

陪同诸将诧异不已，又重复道：“我们的大寨要从北面山路下……”

“所以要往南面下山。都到了这里，空手而归岂不遗憾死了？！……顺便从山谷下去，越过对面的山冈，探探敌军动静再回去。”孙策这才说出意图，就连豪胆武将们都大吃一惊。

“什么？就这三十骑……”

“悄悄接近，人少反而好。害怕危险的胆小鬼要回去，我也不为难他。”

话已至此，大家便不再进谏，但也无人回去。

一行下山，来到溪边饮马。再翻过一道山梁，南方平原进入眼帘。

刘繇的斥候已经在这一带布防，见状立即奔回中军指挥部急报：“一员大将，好像是孙策，到了那座山上，只有十骑人马。”

“不可能！”刘繇不信。

接着，又有一个探哨来报：“正是孙策。”

刘繇仍在怀疑，道：“如此看来是个计谋。千万不要中计，不可轻举妄动。”

幕将之中，低级军官里有位年轻将校，一开始听到斥候接二连三报告时，就心痒不已，终于忍耐不住，从诸将身后跳出，叫道：“此乃天赐！怎可错过这个时机？请命让我生擒孙策！”

刘繇瞥了他一眼，道：“太史慈！又在口吐狂言！”

“不是狂言。如若袖手空度此刻，干脆不要上战场好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你就去吧！”

“多谢！”太史慈行完礼，跃跃欲试，道：“准许啦！愿意去的跟我来呀！”说着一个人跳上战马，转眼间飞驰而去。

这时，在座诸将中站起一位年轻武将，道：“孙策是名副其实的骁将。不能眼看着他跑掉。”说完牵出马来，也飞驰而去。

满座尽皆大笑。

另一方面。孙策大致观察敌军布阵后，掉转马头，道：“回吧。”

这时山下有人大喊道：“休走！孙策休要逃走！”

“什么人？！……”

孙策坚定地回首望去。只见太史慈横枪跃马，上得山来，问道：“孙策在否？”

“孙策在此！”

“哦，你便是孙策？”

“然也。你是何人？”

“我乃东莱太史慈是也。为手擒孙策而来。”

“哈哈哈哈……好事之徒！”

“跟在后面的十三骑可以一齐上！孙策，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枪对枪，一骑对一骑，火花迸溅，鏖战五十余合。观战者个个如醉如痴，看得入神。拼斗正酣，太史慈卖了个破绽，拍马便走，朝森林里奔去。孙策一边追赶，一边“嗖”的一声把枪掷向他的背后。

掷出的枪掠过太史慈的身体，咔的一声扎在地上。

太史慈一个冷战。

他一边策马继续朝林子深处跑，一边在心里思忖：“孙策其人早有所闻，但他的英武气质更胜传闻。一旦大意，可就危险啦……”

同样。孙策在他后面追赶而来，也在心里忖道：“真乃名禽！我当手擒他来，养在我的笼中。如此卓越的年轻武者怎么会为刘繇所用呢？”

想到这里，孙策故意辱道：“喂——且慢！你若是不惜名声的杂兵，我权且当做不知倒也罢了。可你既已报上东莱太史慈的大名，却又狼狈逃窜。难道不知羞耻吗？！回来！回来！若再不回来，我便终生嘲笑你，并向天下宣扬。”

太史慈仍然狂奔，好像没长耳朵。转眼绕过山岭，来到后山山麓。他拨转马头，道：“啊，孙策！追得好紧哪。你精神可嘉啊。让我们决一胜负吧。可你还有勇气与我对阵吗？”

孙策一边奔向近前，一边拔出大剑，道：“汝不过是逞口舌之能的匹夫，非真勇士也！大话出口，休得再逃！”

“如此亦为口舌之徒吗？”说着，太史慈突然挺枪，直指孙策眉间。

“啊！”

孙策猛地把脸埋在战马的鬃毛之中。长枪掠过头盔，“当”的一声打在盔尖上。

“你！”

骑马作战，难在要不断调整呼吸，手心朝上拽着缰绳，既要绕到敌人背后追击，还要飞奔着贴近敌人。

太史慈却是稀世的骑马高手。说要追击尾侧，马上就能跃马转圈，从背后贴靠敌人，就像浪尖上的一只小舟捆绑着另一只小舟。

而且，他非但臂力强大，跑起马来也虚虚实实。两人打得难解难分，胜负难定。

二人大战百余合，大汗淋漓，大气直喘。

“哎——嚯！”

“嘿！”

喊声在林中回荡，百兽为之躲藏，树叶纷纷掉落。孙策越战越勇，太史慈越发精悍。

孙策廿一，太史慈三十。两人年轻，体力旺盛，真是棋逢对手，命该邂逅。

“我得贴着他打！”孙策想。

“时间太长，孙策的十三骑大将追来可就麻烦啦。”这时，太史慈心里也急着要分出胜负。

“咯噔”一声，两人的脚踏相撞。看上去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

“嗨！”

孙策挡住突刺而来的长枪，紧抱枪柄，突然用剑劈向对方，直要把对方一劈两半。剑柄明显成了破绽，被太史慈抓住手腕。“嚯——”两人互相拉拽，你推我搡，身体从跳跃的马背上摔落在地。

奔马一身轻，飞奔而去，转眼不知去向。

一会儿扭作一团，一会儿双双分开，太史慈和孙策仍然打在一处。这时，孙策一个踉跄，太史慈拔出插在背后的短剑，往下就刺。但一转念：“不可！”便又紧紧抓住孙策的头盔不放。

“太史慈现在正在那边与敌将孙策单打独斗，不知何时分出胜负。如果马上伸出援手，定能生擒孙策。”一骑飞奔来到刘繇大寨急报。

“听令！”刘繇闻听，立即拨出兵马千余骑浩荡驰援。

金鼓隆隆，震动大地，转瞬之间，来到山下林前。

太史慈与孙策此时仍旧打在一处，气息如焰。

“糟糕！”孙策听到敌人马蹄声越来越近，急着一口气斩杀对手，太史慈的手却抓住自己的盔尖不放。

“嗯……嗯……”

孙策像狮子一样摇动头颅。然后越过太史慈的肩膀，也抓住他挂在肩上的短剑柄不放。

很快头盔拽破，掉落下来，两人就势向后摔倒。

孙策的头盔抓在太史慈手中。

太史慈的短剑也握在孙策手中。

这时，刘繇的骑兵杀到。

“主公安危如何？”孙策手下十三骑也是人人担心，同时找来。

当然，打成乱军一片。

可是寡不敌众，孙策及手下十三骑渐渐受攻，被追进狭窄山谷之中。就在这时，神亭庙附近喊声大振，一彪精兵从云中驰来，道：“喂——救兵来啦！”

“我有神佑……”

原来，幕将周瑜因孙策晚归，率亲兵五百前来寻找。正像孙策所说，光武帝的神灵早早降下奇瑞，护佑孙策。

太阳已经落下西山，天上突然浓云密布，降下沛然大雨。

真乃神雨。

两军各自退兵，人马喊声也随之消失。然后，山谷的天空上架起五彩虹桥。

第二天，孙策拂晓早早下山，攻到敌军阵前，一心想着：“今天定要见到刘繇首级，生擒太史慈。”于是高声叫道：“嗨——太史慈，敢来相见吗？！”

孙策让士卒把自己昨天跟太史慈单打独斗时，从他手中夺来的短剑绑在旗杆上高高挑着。

“一个武将，丢了重要的佩剑逃命去了，不知羞耻吗？看哪，敌我将士看哪，这就是太史慈的短剑！”孙策嘲笑侮辱道。

于是刘繇军中也高高地伸出一根旗杆。一看，上边绑着一副头盔。

“哎——孙策没有受伤吗？”太史慈驱马来到阵前，朗声回敬道，“你啊，看哪。这里挂着的，不是你的头颅吗？一个武将，把头颅交给敌人，挑在竿头晒太阳，还有何话可说？！……啊哈哈哈……哇哈哈哈……”

十一 小霸王

“好！今日就要一定昨日之胜负。”

在阵前众目睽睽之下遭到太史慈嘲笑，年少的孙策跃马而出。

“等等！”心腹程普慌忙拦在孙策马前，“不可上敌人伶牙俐齿的当，轻率出战。你有更大的使命。”说着把孙策推回去。

孙策的战马跃跃欲试。程普把缰绳交给其他大将，自己前去迎战太史慈。

太史慈一见到他，不跟他打，放话道：“东莱太史慈未带斩杀尔等小辈的刀。趁还未被我的战马踏死，速速逃回去吧！叫孙策出来。”

“哎呀，黄毛孺子，信口雌黄！”程普大怒，径直打来。

这时，初战未酣，刘繇却突然鸣金收兵。

“发生了什么事？”太史慈收住戟，迅速退去，但却心中不平。他一见刘繇，就忍不住诘问道：“真可惜！今天正要设计诱来孙策……究竟出了什么事？”

刘繇表情痛苦，声音颤抖地道：“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这点小事啊！城池已经被攻下啦。都是因为你们一心只顾眼前的敌人。”

“什么？！城池？”太史慈大惊。

一问才知，不知何时敌人分出一部分兵力，朝曲阿而来，从曲阿方向进攻了刘繇的大本营——零陵城。

而且，另有一人叫陈武，字子烈，庐江人氏。陈武与周瑜同乡，曾经相通，以为“时机已到”，渡过江来，与孙军汇合，一起进攻刘繇的空城，立时攻陷。

无论如何，失去重要的根据地，刘繇狼狈也属当然。

“既然如此，只能撤到秣陵（今江苏南京南面的凤凰山），全军防守。”

全军一夜之间撤尽，如秋风般狂奔而去。

他们一路疾驰，疲惫不堪，当夜露营。不料孙策兵马突然前来夜袭，原来尚未四分五裂的残兵，又在这里被打得四处逃散。

一部分逃兵逃进秣陵。孙策围住秣陵，听说敌将刘繇了解到牛渚薄弱，逞强来攻，便道：“来吧，袋中之鼠！”立即掉转马头，进攻刘繇侧翼。

这时，敌军猛将于糜破釜沉舟，前来迎战。孙策手擒于糜，抱在鞍侧，悠然撤回。刘繇旗下有一豪杰叫樊能，见状驱马追来，道：“孙策且慢！”

孙策回头道：“想要这个吗？！”说完把抱在手上的于糜身体猛地一勒，于糜眼睛迸出。孙策把尸体砸向樊能，樊能跌下马来。

“去冥途吧！做个好伴儿！”孙策从马上挺枪刺杀樊能，又给于糜胸前一枪，然后利落地回到自家阵地。

作为最后一计尝试的奇袭归于惨败。非但如此，引为依靠的于糜、樊能二将也在眼前被孙策杀死。刘繇灰心道：“大势去矣！”遂与仅剩的残兵逃往荆州。

一方之雄刘表仍然健在，就在荆州。

刘繇起初退兵秣陵，打算重整阵容。但一败再败，全军彻底支离破碎，连他自己都失去了抵抗的气力，所以落荒而逃，好不容易保住性命，不得已道：“既然这样，投靠刘表吧。”

刘繇的军队沿途丢弃在荒野的尸体超过万余。

“刘繇不值得依赖。”看透刘繇，前来孙策寨门投降的兵卒络绎不绝，不知其数。

但刘繇不愧是大藩，部下中也有残党不屑于投降，会合于秣陵城，在那里发誓玉碎，道：“打一场华丽之战！”

他们是张英、陈横等人。

孙策一路扫清沿岸的残兵败将，很快逼近秣陵。

张英从城中箭楼眺望敌军模样，发现敌军已经攻到护城河边，敌军中有一员特别惹眼的年轻将军正在指挥，雄姿英发，“啊，是孙策！”他赶紧弯弓搭箭。

不偏不倚，一箭射中年轻将军的左面大腿。将军从马上轰然跌落。周围的兵士“啊”地一惊，骚动起来，跑到将军身边。

中箭的正是孙策。

孙策站不起来。许多兵士把他的身体扛起来，隐藏到自家阵营中去。

当夜，攻城大军撤退五里设下营寨。寨中寂然，夜雾如墨，处处丧旗低垂。

“要害处的箭伤加重，可悲啊，孙将军过世了。”连最底层的士卒都悲伤痛哭。大家纷纷交头接耳，猜想要么暂时秘不发丧，不日奉柩撤回，要么确定下葬之地，在战场山地举行临时葬礼。

秣陵城中派出来打探的细作早已回去，告知张英道：“孙策死啦！”

张英拍着大腿，向众人夸耀，道：“是吧！中了我的箭，无人有救！”

但陈横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再次放出探子侦察。探子早晨看到，许多附近村民抬着一口重得吓人的棺材朝寨门走去。

“不会错的。孙策的确一命呜呼啦。好像今日就要举行临时葬礼，正在悄悄准备。”探子如实复命，不带半点怀疑。

张英、陈横对视一下，莞尔笑道：“干得好啊！”

是夜，星辰寂静。

一队兵马隐蔽地在野外蜿蜒行军，宛若流水。

队伍吹着哀婉的铜角，打着羯鼓，敲着钲板前行。

送葬的音乐在黑暗中流淌。兵马默然，萧萧刮过原野的风也在哭泣。

簇新的灵柩被围在一簇火把中央。

悼旗飘扬，面面墨黑。

“啊……”走在灵柩前后的诸将不时仰天叹息。

见孙策战死无疑，遗骸就要被悄悄埋葬，当天早已探知此事的张英、陈横二将高举旗帜，突然袭击了送葬的队伍。

刚才看上去还是草、石，这时却变成了军队高喊着袭来。

原以为已经失去巨大支柱的孙策大军会多么狼狈，却不料送葬队伍立即分为五列，编成整齐阵容。

“休要走了张英、陈横！”高声号令传来。

张英大惊，道：“啊！敌军有所准备！看他们不哭不闹，也许有什么计谋。”

他边战边告诫自己人，不可轻率从事。可是，他们本来就是从秣陵城内倾城而出的小股部队，很快就被击退，争相撤退，道：“回去！回去！撤回城里去！”

“孙策在此！秣陵城已经落入我军之手！尔等欲往何处去？！”

正在此时，途中树林里冲出四五个骑马武将，在黑暗中大叫着拦住张英的去路。

“几个敌人，不过尔尔，打散他们冲过去。”张英虽然怀疑自己的耳朵，但还是一边命令部下，一边血战冲杀。

“你就是张英吗？”

这时，有一骑年轻武将从正面跃马奔来。

张英定睛一看，正是昨日自己在城中箭楼上一箭射中的孙策。

“啊呀，都说死了，原来是装的！”

张英大惊，拨马便逃。

“肤浅的家伙！”孙策大喝一声，策马从后面撞向张英坐骑的臀部。

顿时张英的身体血喷三丈，脑袋不知飞向何处。

陈横也被斩杀。原来这是孙策深思所设之计。人马直接向秣陵城进军，先行攻入城的自己人打开城门迎接孙策。

大家欢呼胜利，三呼万岁。这时，长江之水已经泛白，凤凰山、紫金山的山峰已经朝阳掩映。

孙策即日公布命令，安抚民心，把部分兵马留在秣陵，径直攻打泾县（今安徽宣城市西）去了。

从这时起，他的骁勇之名一时间流传甚广，人们都称呼他为“江东孙郎”，或敬畏地称其为“小霸王”。

十二 日晷

就这样，小霸王孙郎之名势如旭日，江东一带几无不慑服其武威者。然而，就在此地，还残存着一股势力，就像坚固的牙齿一样深深扎根在牙龈——旧有领地上，顽强固守，不能轻易拔掉。

此人便是太史慈，字子义。

主公刘繇落荒而逃，不知去向之后，他仍不变节，搜罗散兵，据守泾县，继续抵抗。

孙策昨日还溯九江而上，今日却已下秣陵，明日便进兵泾县，名副其实是南船北马，连连征战。

“虽是小城，但城北一带是沼泽地，城后靠山，易守难攻。听说城中兵马只有两千，但既然战到了最后，一定都是决死之兵。”

孙策虽然来到泾县城外，但并不自恃优势。相反，他把进攻的兵力配备在很远的地方，慢慢打探城中情况，告诫大家道：“不可轻率靠近！”

“周瑜。”

“在。”

“我问你，如果是你下令，你将如何攻陷此城？”

“很难。得有作出巨大牺牲的准备。”

“你也认为很难啊。”

“只有一计可以考虑，那就是选一位不惜死命的大将，招募十个决死壮士，挑着易燃的树脂和油布，趁有风之夜潜入城中，四处放火。”

“能潜入城里吗？”

“人多了会被发现。”

“可是城墙高大……”

“攀登城墙，如果得法，就没有攀不上去的。”

“可是……派谁去呢？”

“陈武可以胜任。”

“陈武刚刚来降，是将来可用的大将。派他赴死，实在可惜。更加可惜的是太史慈这个人物，尽管他是敌人。希望将他生擒，为我所用。”

“那便这样如何？城中见到火光，便同时从三个方向进攻，不让敌军喘息，只留北门，兵力故意安排薄弱。太史慈一定会从北门打将出来。他一旦出城，我们就盯着他一人穷追不舍，在前方设下伏兵。如此一来……”

“妙计！”孙策拍手道。

陈武招募十个手下组成敢死队。听说如果完成任务活着回来，一跃拔为队长，统领百人，还有丰厚恩赏，所以许多人报名参加。

陈武从中选出壮丁十人，只等刮风之夜。

不久，无月黑风之夜来了。

壮丁身背油布、树脂等物，陈武则轻装出发，一路匍匐，钻过草地，悄悄摸到敌人城下。

城墙不是石墙，而是用高温火烧制的一种土砖砌成，墙厚一丈有余，高数十丈。但是经过数百年风吹日晒，砖与砖之间已经长出草来，土质剥落，小鸟筑巢，墙面相当败坏。

“喂，各位！我先攀上去，把绳子放下来。你们蹲在原地看着敌兵步哨。知道啦？别出声！一动敌人就会发现。”

陈武训完话，只身一人登城。他把匕首插进砖缝，当做脚蹬，一步一步，边用匕首做梯，边脚踩梯子攀缘。

“起火啦！”

“失火啦！”

“怪火啊！”

钱粮仓库、城楼下面、书楼底下、马厩……各城门的守兵一下子同时大叫。

“不要吵闹！是敌人的计谋！不要慌张，灭火便可！”城将太史慈在指挥台上大声呵斥，指挥灭火。但城中已经大乱。

嗖——

哧——

箭矢掠过太史慈的身体。

风大夜黑，太史慈在指挥台上几乎站不住。

各处火势防不胜防。一处还在灭火，另一处又着起火来。大火转眼燎原开去。

非但如此，喊声、战鼓声、急攻的钲声从城池三面乘着烈风一齐迫近，城中守兵哪里还能灭火，就像釜中豆粒一样狼狈不堪。

“打开北门，突围出去！”太史慈跑下指挥台，命令部将，接着又道，“突出城外，与孙策决一雌雄！敌军为了围城，兵分三面，北面兵力薄弱啊。万幸啊！”说着，他顶着烈风向城外冲去。

被大火包围，又受到太史慈激励，釜中的豆粒当然也就溢了出来。

可是，不知为何，看上去薄弱的城北之敌，人数众多，出乎意料。

“看啊，太史慈出来啦！”

相互一声招呼之后，乱箭便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之中倾注而来。太史慈的兵马还没见到敌人的影子，就遭到重创。

“上啊！上啊！突破敌军主阵地！”太史慈毫不畏惧，大叫着独自奋战，却没有几个将士跟着他。

就这几个将士，不是倒下就是逃散。太史慈环视周围，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罢了！如此而已了。”回首火焰中的城池，他紧咬嘴唇。既然如此，就回老家东莱黄县隐居起来，再待天时吧。

他决心已定。

他顶着疾风、冒着乱箭，暗夜飞驰，向江岸奔去。

这时，他的身后。

“休要走了太史慈！”

“太史慈且慢！”

长夜在黑暗中吼叫，烈风裹着啸声袭来。十里、二十里，不论太史慈怎么跑，后面就是紧追不舍。

此地沼泽、湖泊、水塘非常多。长江水涌进芜湖，芜湖水又分别流进旷野无数的水洼里。所以他好几次迷路。

“糟了！”

终于，太史慈的马一脚踏进沼泽，身体被抛进芦苇丛中。

四周的芦苇丛中立即伸出无数钩挠。

带砣儿的绳索、带钩子的锁……把他的身体缠绕起来。

“完啦！”

太史慈被生擒。

他被五花大绑着押去孙策大寨。途中，他几次仰望流云飞逝的天空，眼中含着悲愤的泪水，道：“遗憾啊！”

不久，太史慈被押到孙策大寨。

“万事休矣！”太史慈断念，从容坐上首座，闭上眼睛。

这时，有人撩开帐幔，像迎接朋友一样熟稔地道：“啊，久违久违啊。”

太史慈双目半睁，看那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敌军大帅孙策！

太史慈毅然道：“孙郎啊。快快砍下我的头吧。”

孙策快步走上前来，道：“死容易，活却难。你为何急着要死呢？”

“不是急着要死，到了这步田地，我一刻也不愿受辱！”

“你何辱之有？”

“败军之将，不必多言。足下也不要问没用的问题。就请拔出你的剑，一剑砍下头颅，欣赏我的血雾吧。”

“不不。我素知你的忠节，不认为看着你的血雾会感到快乐。你自卑自己是败军之将，但败因却非你所致，而是因为刘繇愚昧。”

“……”

“可惜啊！你资质英敏，却未遇明主啊。蚕在蛆虫之中，自然无法吐丝作茧。”

“……”

太史慈无言俯首。孙策弯下膝盖，为他松绑，又道：“怎么样？你不愿意把自己的生命，献给更有意义的战斗和自己的人生吗？或者说，你愿意到我帐下做事吗？”

太史慈爽快地道：“我服了。投降了。请将我这愚钝之才置于你的旗下，发挥点作用吧。”

“你真是个爽快人！得体而不失体面。我喜欢你的爽快。”

孙策拉着太史慈的手，把他迎进自己帐中，说起笑话，道：“我说，上次在神亭战场上，我们酣战一场。当时，你是不是在想，再继续单打下去，你就会战胜我孙策啦？”

太史慈大笑，道：“啊呀，结果会怎样呢？胜负难卜啊。”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我输了，我会被你绑了的。”

“当然啦。”

“要是那样，你会为我松绑，像我对你一样，饶我一命吗？”

“不会吧。真要那样，怕保不住你的脑袋。就算我有心，刘繇也不会饶过你啊。”

“哈哈哈哈……说得是。”孙策大笑道。

孙策大摆酒宴，二人依旧相谈甚欢。孙策对太史慈道：“从今往后，关于打仗的谋略，我会多多听取你的意见。你有良策，还请指教啊。”

太史慈谦逊道：“败军之将不言兵。”

孙策驳道：“此言差矣。请看昔日韩信。韩信也向降将广武君问计哪。”

“如此说来，我虽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好计，但愿献一愚计，表示我已经成为你帐下一员……不过，我的话恐怕不合将军的心意啊。”太史慈看着孙策的脸，面含微笑。

孙策也微笑道：“哈哈哈哈……你是说即使你进言，我孙策也没有度量采用咯？”

“是啊。”太史慈点头道，“我担心。不过我还是要说说看。”

“嗯，我听着。”

“也不是别的。跟随刘繇的将士后来找不到值得依靠的主子，已经四散流离了。”

“你是说残兵败将啊。”

“简单地说他们是残兵败将，就会产生无视他们的倾向，把他们当做弱而无能的群体，但他们中间却混杂着不得天时、弃之可惜的大将之才和兵卒。”

“嗯，那你进言叫我怎么办？”

“现在，请你把我太史慈放了，让我恢复自由，我便前去说服这些残兵败将，让他们放弃旧主，从良选择，如此便可为你带回三千精兵，将来必为你之后盾……然后让他们当你的面宣誓尽忠。”

“行，你去吧！”孙策当即允准，显出度量，“不过，从今天起，三天后的午刻（正午）必须回来。”孙策叮嘱道。随后给他一匹骏马，把他放出大寨。

第二天早晨，部下诸将不见太史慈身影，奇怪地询问孙策。孙策告诉他们，昨晚听从太史慈进言，放他三天。

“什么？把太史慈放了？”诸将无不哑然，认为是放虎归山，把好不容易才生擒装进笼中的猛虎放跑了。

“太史慈的进言恐怕是假的。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孙策摇头，笑他们道：“说什么呢？！他一定会回来的。他是信义之士。正因为我这样认为他，才可惜他的性命。如果是毫无信义、不再回来之人，再也见不到也就不可惜啦。”

“啊，看结果吧。”诸将仍旧不信。

到了第三天，孙策让人在寨外竖起日晷，派两个兵卒观察日影。

“辰刻已到！”执勤的兵卒每过一刻都来向孙策报告。过了不久又来报：“巳刻已到！”

据闻，日晷是秦始皇时首先在军营中使用的。后来的《宋书》中有何承天掌“表候日影”的记载。明代有测影台。这些都是日晷不断发展的产物。

东汉时代，日晷当然还很原始。在沙上垂直竖起一根竿子，用竿子的影子长度计算时刻。

记录方法，有在沙地四周铺板记录影子的，也有在墙壁上记录日影的。

“午刻已到。”

报时的执勤兵卒向大帐里大声报告之后，孙策叫上诸将，用手一指道：“请看南面！”

果不其然！太史慈率三千人马准时出现，从远处原野卷起一阵漫天草末土尘，飞驰而归。

有感于孙策的慧眼和太史慈的信义，刚才一直在怀疑的诸将此时也不禁击掌欢呼，迎接太史慈。

十三 名医

江东也已暂且平定。

军力日益增强，威风吹遍远近，孙策的大业可以说就此登上一个台阶。

“现在十分重要。现在，我应该做什么？”孙策自问自答，“是啊，该接来母亲了。”他得出答案。

自从顶梁柱孙坚死后，孙策的老母和其他家人就长期蜗居在曲阿偏僻的乡下，饱受各种迫害。

珠帘舆，锦盖车。

他还加派众多大将和护卫兵去曲阿之地，迎接老母和其他家人。

孙策把老母奉养在宣城，久违地牵着她的手，道：“您可以放心地安享晚年啦。孙策已经长成大人啦。”

已经白发苍苍的老母大喜过望，反倒一个劲地啜泣，道：“亡夫倘若在世……”

孙策对弟弟孙权道：“我把大将周泰派给你，你要守好宣城，替我孝敬母亲。”

说完，他再次出征，争霸南方。

他每攻取一地，首先立即布告治安，取得民心。

他正明法纪，拯救贫民，扶持产业，对性质恶劣的违法者则严惩不贷。

“孙策来啦！”

就这一句话，良民闻声急忙让路，拜于路旁，刁民闻声却失魂落魄，销声匿迹。

“孙郎爱民，纳用信义之士。”

许多以前丢弃州县官府城池、逃遁山野的官吏了解到这一点，纷纷回乡，申请任官，络绎不绝。

孙策还录用文官，人尽其才，使他们为和平复兴尽心尽职。

他还亲自南征，以图今后治安。

当时吴郡（治所在今江苏苏州）严白虎自称“东吴德王”，作威作福，听说孙策就要袭来，已经取道南进。

“啊呀呀！不得了啦！”全军骚动。

严白虎之弟严舆，把兵派到枫桥（今江苏苏州附近），进行防御。

“区区小城！”

这时，孙策亲自来到前线，打算一举突破。张纮劝道：“大将一身乃三军性命。你当在中军，自重天授之身。”

“是吗？”孙策纳谏，吩咐大将韩当为先锋。

陈武、蒋钦二将乘小船绕到枫桥后面，夹击敌军。严舆支撑不住，退入吴城。

孙策迫近吴城，不让敌人喘息，立马护城河畔，指挥大军进攻。

这时，吴城高高的箭楼窗户里，有一位貌似大将的汉子探出半个身子，左手扶梁，右手指着孙策，言语龌龊地破口大骂。

“可恶的家伙！”

孙策回望身后，见太史慈已经弯弓搭箭，定睛瞄准。

太史慈的手指把弦一放，嘭的一声，离弦之箭，不偏不倚，扎在箭楼大梁上。而且把貌似敌军大将的汉子的手钉在了梁上。孙策击鞍赞道：“漂亮！”全军个个有感于太史慈的本领，欢呼快哉。那声势，已经压过吴城。

手被太史慈漂亮的一箭钉在箭楼梁上，大将发出哀嚎，挣扎着道：“谁为我快快拔下此箭？”很快有兵卒跑过来，拔下箭来，扶他下去。

这个大将成为大笑话。太史慈却远近闻名，被传颂为：“近来最好的射手啊！”

“岂可受此侮辱！”盘踞浙江一方多年，一向自称“东吴德王”的严白虎，多年以来的自负开始动摇。

看看来者，统帅孙策及旗下将星，个个年轻，令人称奇。

新时代诞生的新锐英雄群体，斗志旺盛，并辔而来，蔚为壮观。

“严舆，我有一计啊。”他回头看着胞弟，双臂抱胸道。

“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呃，隐忍一时耻辱，趁还没有受到更深伤害之前，讲和吧。”

“投降吗？”

“把虚名让给他，只要我们掌握实权就行。他们年轻，不会有深谋远虑。讲和之后，我自有办法。”

严舆作为胞兄的讲和使者，很快来到孙策军中。

孙策接见，道：“你就是东吴德王的弟弟吗？原来如此……”他不客气地瞅着来使的脸，马上着人设酒宴，劝酒道：“来吧，边喝边谈吧。”

严舆暗自观察，心想：“好个飒爽英姿，不愧人称江东小霸王，但却乳臭未干啊。不过是个理想主义者，忽得天时，手握兵马，得意忘形罢了。”

他轻看了对手的年轻，一个劲给孙策戴高帽。

酒到半酣，孙策出其不意，莫名其妙地问道：“事到如今，你却无动于衷咯？”

“事到如今是何意？”严舆反问道。

孙策拔剑，砍断他的椅腿，道：“这就是事到如今！”

严舆仰面摔倒，大惊失色。

孙策捧腹大笑，道：“所以我才有话在先，可你……”他一边数落摔倒的一方，一边收起剑来，把手伸给受到惊吓、面色苍白的严舆，道：“好啦，起来吧。酒后的游戏而已。……东吴德王的使者，你的兄长究竟给我孙策开出什么条件讲和？听听你们的意向。”

“家兄说……”严舆忍着腰痛，重整威仪道，“就是，那个……与其无益而战，损兵折将，不如与将军长久和睦，平等共分江东之地。家兄之意就在于此。”

“平等？！”孙策抬眦骂道，“汝等轻贱之辈也想与我们平等分治江东吗？太自不量力！滚回去！”

见讲和不顺，严舆默然，准备返回。孙策从后面扑上去，一刀砍落他的头颅，鲜血四溅。

“捡起来，回去吧！”孙策拭剑，转向在一隅发抖的严舆随从，指着滚落在地的严舆首级，叮嘱道，“我方的回答就是他的脑袋。尔等回去，可如实向严白虎报告。”

随从抱着主人的首级逃将回来。

严白虎见弟弟身首异处地回来，与其说是想报仇，不如说为孙策激烈的挑战而战栗。

“孤军战斗，势必危险。”他想。不如暂且退兵会稽（今浙江绍兴），拜托浙江诸雄，再图计策。

他心惊胆战，半夜突然弃城而逃。

攻来的太史慈和黄盖等人穷追猛打，大获全胜。

昨日的“东吴德王”，现在却威风全无，所到之处被追兵痛打。途中他威逼民家凑粮，躲避山野，总算到达会稽。

当时，会稽的太守叫王朗。王朗要帮严白虎，调出大军，试图抵御孙策的侵入。

王朗臣下中有叫虞翻字仲翔的进谏道：“天时到了！逆时盲动，只会自取灭亡。请避此役。”

“天时为何？”王朗问道。

“天时乃时代浪潮。”王朗话音未落，仲翔答道。

“你是说叫我任凭外敌侵略而袖手不管咯？”

“请把严白虎抓起来，献给孙策，与他结谊，以图安全。这叫顺应时代方向。”

“休得胡言！会稽王朗怎能低三下四地献媚于孙策呢？会成为世人笑柄的。”

“非也。孙策尊崇信义，广布仁政，近来民望赫赫。相形之下，严白虎骄奢淫逸，多行恶政，未行一件善事。他还是个思想保守的旧时代人。你不出手相救，他也会随着时代而灭亡。”

“不不。严白虎与我旧交颇深。孙策是打乱我们和平的外敌。这时才要联手打击侵略之贼。”

“啊，你也将无用于下一个时代。”

仲翔长叹，王朗暴怒。

“你这家伙，希望我灭亡吗？！我不想见到你。出去！”王朗下放逐令。

仲翔甘愿流亡。

被逐出宅邸时，他未携一物，只是嗫嚅道：“你也不想被没有主心骨的主人豢养吧。”把平时养在笼子里的云雀连笼子抱出来，离开了会稽。

他对王朗所说的时代风浪，一方面网罗到了隐居山野的贤人，另一方面又把身处官衙武府等旧势力中的许多贤人赶进了山林。

仲翔便是被赶进山林的贤人之一。

他默默地走在原野之上，寻找隐居的草庐。

来到乡下一座无名山前，松一口气，道：“你也回故乡去吧。”说着，把笼中小鸟放飞到蓝天中去。

仲翔微笑着，目送小鸟融入蓝天。他看到的小鸟身影，与自己坚持活下去的身影一模一样。

就在仲翔放飞的笼中小鸟飞向广阔天空时，在下界，会稽城守兵与潮水一样的攻方之间已经反复激战数日。

一天，会稽太守王朗打开城门，亲自在战尘中驰骋，大叫：“黄口小儿孙策！敢到我面前来吗？！”

“孙策在此！”一位年轻将军，形似鹎鸟，应声而出，剑甲锵锵，来到王朗眼前。

“哦，你就是搅扰浙江和平的不良青年头目？”

孙策听也不听，回道：“老猪！不必多言！尔等贼人吸食民脂民膏，养肥自己，慵懒贪婪。我等大军前来，就要把你们赶出引以为荣的老巢！睁开眼睛吧，快快献出城来！”

王朗大怒，扑上前来，道：“不要自说自话！”

孙策正要挺戟交战，身后一位旗下跃马而出，道：“将军，斩猪焉用王剑？”说着，挺枪直指王朗。

此人正是太史慈。

啊呀呀……王朗旗下也有周昕跃马而出，直取太史慈。

“休要走了王朗！”

“拿下太史慈！”

“包围周昕！”

“活捉孙策！”

双方喊声交织，一阵激烈混战。不知何时，孙策军中周瑜、程普二将已经绕到背后，堵住退路。会稽城的军队全军大乱。

王朗好不容易撤回城里，保住一命，但却损失惨重。此后，他紧闭城门，形似蝾螺，吩咐“不许轻率出城”，集中兵力，专心防御，一动不动。

东吴逃来的严白虎就躲藏在城内。他也认为：“孙军远道而来，如此一月过后，兵粮必乏。他们不适合久战，只要巩固守备，孙策自然就会黔驴技穷。”于是承担起一方守备，高筑城墙，精心防备。

果然，孙策对此束手无策。不论如何挑战，城里兵马就是不出。

“麦子尚未成熟，运粮路途遥远。就算抢夺良民的储蓄充当兵粮，不日也会用尽，而且，我们的大义也将名存实亡。如何是好？”

“孙策啊。我有一计。”

“哦，是叔叔啊。请说出你的计策。”

孙策的叔叔孙静答道：“你可知道，会稽的金银兵粮不在城中？”

“不知道。”

“都藏在距此数十里的查渎。所以，突然进攻查渎，王朗必不能沉默坐视。”

“说得是！”

孙策采纳叔叔的意见。当天夜里，各营各寨，点起许多篝火，竖起无数旗帜，摆出疑兵之计，好像马上就要进攻会稽城。其实，大军已经疾风一般转战查渎。

会稽城里的兵马不知是疑兵之计，见敌军篝火旺盛，便彻夜不眠，部署防备，道：“不可大意！”可是等到天亮，等篝火熄灭后一看，城下竟不见敌军一兵一卒。

“查渎遭到袭击！”

王朗闻言大惊，出得城来。在奔向查渎途中，又遭遇孙策的伏兵。王朗的兵马终于落花流水，遭到歼灭。

王朗最终落荒而逃，得脱死地，来到海隅。严白虎在逃奔余杭（今浙江杭州）途中，被一个叫做元代的人用酒灌醉，熟睡时被砍下头颅。

元代把严白虎的首级献给孙策，领到赏赐。

就这样，会稽城也落入孙策手中，南方各地几乎尽归他的统治之下。于是他任命叔父孙静为会稽城主，心腹君理为吴郡太守。

这时，宣城来的快马报告他家发生的小小骚动。

“一天夜里，住在近邺山里的山贼与各州残兵败将兵合一处，突然袭击了宣城。令弟孙权和大将周泰二人尽力防守。为了救杀进贼群的令弟孙权，周泰未穿盔甲，赤裸身体，大战众贼，全身负伤二十余处。现在伤势严重，濒临死亡。”

听完差人的话，孙策急忙赶回宣城。他所担心的母亲安然无恙，但周泰的伤势却比想象的严重，为此日夜痛苦。

“我想设法救他，有何妙计？”他向家臣询问。

先前献上严白虎首级成为臣下的元代道：“七年前，我被海盗袭击，受到严重箭伤。当时，会稽的虞翻说，他的朋友中有一位名医，可以把他介绍给我。接受了那位名医的救治，我的伤仅用十五日便痊愈了。”

“虞翻，不就是仲翔吗？”

“您知道他呀。”元代听了孙策的话，眼睛瞪得老大。

“不不。那位仲翔虽是王朗的臣下，但张纮正向我推荐，说他这个人物应该找来录用。请你快快找到仲翔，同时把那位名医也带来。”

“仲翔现在何处？”

孙策一声令下，各郡官吏都接到寻找仲翔的命令。

仲翔刚刚归隐山野，很快又被找到。听到孙策之命，道：“如能救人一命……”遂陪伴着大夫朋友，迅速来到宣城。

不愧是仲翔的朋友，那位大夫也与众不同。

他是一位老人，却白发童颜，超凡脱俗。

手里拿着一束白花，好像是野蔷薇之类，边走边闻。看他表情，好像是来到人间味道浓厚的地方，留恋起野地的芬芳。

孙策接见，问他姓名，他答道：“华佗。”

他说自己生在沛国谯县，字元化。虽有门第，却不愿多说。

他当场就给病人看病，自言自语道：“大概得要一个月。”

果然，一个月内，周泰的创伤痊愈，就像擦去了一样。

孙策非常高兴，道：“你真是名医！”

华佗笑道：“你也是治国之名医啊。不过治疗有些粗野啊……”

“你希望得到什么褒奖吗？”孙策问道。

“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录用仲翔，我就感激不尽啦。”华佗答道。

十四 和平主义者

江南江东八十一州，如今尽归时代弄潮儿孙策统治。他兵强地沃，文化呈现一派生机勃勃的清新气象。“小霸王孙郎”的地位已经巩固。

他把各地要害分给诸将把守，又广集贤才，广布善政。不久上表朝廷，要与中央的曹操结好，开始外交活动。

“自那以后久违了！”很久之后，他又向曾经寄身的淮南袁术送去消息，派去使者，称：“曾经存放你处的传国玉玺乃亡父孙坚的遗物，此次请予归还。当然，当时拜借的兵马，当十倍奉还。”

那当时袁术的势力如何？他也以淮南为中心，在江苏、安徽一带逐渐强大起来，而且内心抱有称霸野心，所以格外倾力于扩充军备，建筑城寨。

“今日要求你们来此参议，所为并非他事。如今孙策突然说，要求归还传国玉玺。如何回答才好呢？各位就此如有意见，就请说来。”

当天，袁术向三十余名大将问计。

以长史杨大将、都督张勋为首，纪灵、桥甤、雷薄、陈简等重要人物悉数到齐。

“不必认真回复，置之不理可也。”一员大将道。

次座上的大将又骂道：“孙策乃忘恩之徒。他不仅在主公家中得到抚养，还假借精兵三千，战马五百匹，一去不复返，一直杳无音讯。今日来了消息，却是要求归还所存之物。何其无礼！”

“嗯，嗯。”袁术脸色大好。

诸臣个个略知袁术野心，异口同声道：“宜派兵江东，惩罚忘恩之徒！”

但杨大将反对，道：“讨伐江东，必须渡过长江之险。且孙策如今势如日出，士气正旺。不如自重一步，关注北方之忧，谋求自身富强，然后悠然进攻南方，也为时不晚。”

“是啊……说到北邻之忧，就是小沛的刘备和徐州的吕布……”

“小沛的刘备势力甚小，踏平他不费吹灰之力。可吕布却虎视眈眈，要设计离间他们。”

“如何才能使他们反目？”

“此事容易。但首先需要把主公约定给予吕布的兵粮五万斛、金银一万两以及马匹、绸缎等物统统给他……”

“好的，给他。”袁术当即采纳这个意见，“如果小沛、徐州很快成为我等的囊中之物，这个代价是划算的！”

在先前与刘备作战的时候，约定给予吕布而没有给的粮米、金银、织物、骏马等大批物资，很快便蜿蜒运往徐州。

为讨吕布欢心。

然后孤立刘备，斩杀刘备，再制衡吕布。毋庸赘言，这是个计谋。

吕布也没有那么好对付。

“哎呀呀，那袁术现在送来偌大财货，打的什么主意啊？”欲念让他欢心，但他同时又起疑心。“陈宫，你怎么看？”

“一眼就能看穿哪。”心腹陈宫见问，便笑道，“袁术是想牵制住主公，去打刘备呗。”

“我看是。我也有同感。”

“刘备在小沛，对主公而言就是前卫，并无害处。相反，如果袁术伸出手来，小沛成了他的势力范围，那么不但徐州不能高枕无忧，还会存在他与北方泰山诸雄结盟带来的威胁。”

“才不上他的当呢。”

“是啊。不能上当。该收的东西照收不误，静观事态变化可也。”

数日之后。

果然有情报来。

说是淮南兵马向小沛移动，势如怒涛。

听说由袁术幕将之一纪灵担任指挥，兵马十万，长途奔袭，向小沛县城进军。

当然，由于先前已经付出代价，大军进军并不担心徐州的吕布。

另一方面，小沛的刘玄德心里明白，受此大军进攻，终究没有胜算，首先连兵器、粮草就不足。

“不测之大难临头。请求紧急援助！”刘备向吕布派出快马。

吕布不但暗地动员，增援小沛，他还亲自出阵，来到两军之间。淮南大军面对意外形势，大怨吕布不守信义。大将纪灵向吕布寨中送来言辞激烈的抗议。

吕布处于夹板之中，却毫无为难之色。

我要断得公正，既不被袁术怨恨，也不被刘备怨恨。

听到吕布自言自语，陈宫怀疑他有无好办法进行裁决，于是在一旁观看。

吕布修书两封。

于同一天把纪灵和刘备邀请到自己寨中。

出小沛县城不远，刘备也率不足五千兵马，正在对阵。吕布邀请送到，刘备道“不可不去”，起身出发。

关羽断然阻止，道：“一旦吕布有异心，如何是好？”

“我对他坚守节义，谦让有加，直至今日，从无任何行为让他起疑。所以他毫无道理加害于我。”玄德说着，抬腿开步。

这时张飞箭步上前，道：“尽管你如此说法，我们却信不过吕布。请且慢行。”

“张飞，你想去哪里？！”

“只要吕布出城在寨中，就是意外的幸运！我拜借兵马少许，突然袭击吕布中军，斩了那家伙的首级，顺便打散纪灵的先锋就回来。用不了两个时辰。”

较之吕布的邀请，玄德更加害怕张飞的暴勇，便对左右道：“关羽、孙乾！快快拦住张飞。”

张飞就要拔剑飞奔，被大家抱住，带了回来。

关羽教训张飞道：“既然你如此怀疑吕布，为何不下决心舍命护兄，陪着大哥前去吕布营寨？”

张飞啐了一口，道：“去就去！谁不去啦？！”说完，慌忙上马，跟随玄德而去。

关羽苦笑。张飞道：“有什么好笑的？！你不也说不要去阻止来着？！”简直就是小孩子吵架。

来到吕布寨中，张飞还是板着一张脸，没有笑容，简直就像一副魁伟的假面，只有眼睛时时左右滴溜溜地转动。

关羽也毫不大意，屹立在玄德身后。

很快，吕布就座。

“欢迎欢迎啊。”

打个招呼倒也算了，接着吕布说道：“此次为了解救贵方的危难，我可花了好大心血啊。请你不要忘记我的恩情啊！”

张飞、关羽两人满脸怒火。然而，玄德却低低垂首，道：“您的恩情我无论如何不会忘记。真是诚惶诚恐！”

这时，吕布家臣来报，道：“淮南大将纪灵将军到！”

“哦，已经到啦？快快有请。”

吕布轻轻命道，表情若无其事。可玄德却大惊。

纪灵乃敌军大将，且在交战之中。玄德慌忙站起身来，道：“好像你有客人来，我先失陪啦。”

玄德说着就想离席回避。吕布按住，道：“不不。今日是特意把足下和纪灵叫到一起的。呃，有事相商，请坐！”

很快，纪灵好像也被引到门外。

纪灵一边与吕布家臣聊着什么，一边走来，豪爽的笑声越来越近。

“就是这里。”陪同的武士掀开寨门幕帘，指着阁院道。

纪灵若无其事，刚要进门，“啊？……”的一声，脸色大变，停住脚步。

玄德、关羽、张飞。

敌方三员大将齐刷刷地坐在席上，由不得纪灵不大吃一惊。

吕布回头，指着一个空席，道：“来，请这里坐！”

但纪灵无法不迟疑。出于恐惧，他转身返回门外。

“叫你来嘛。有什么好客气的！”

吕布起身出门，抓住他的臂肘。然后像拎小儿一般要把他塞进阁内。纪灵哀鸣道：“吕公，吕公！我纪灵何咎之有，你却要杀我？！”

吕布哧哧笑道：“没有理由杀你。”

“那就是要设计杀玄德，才把他招来的。”

“不，也不想杀玄德。”

“既……既然如此，你究竟想干什么？”

“为了你们双方。”

“不明白。简直就像被狐狸迷住一样。别让人迷惑啦，请说出真实想法。”

“我真的是主张和平的。我原来就是热爱和平的人哪。所以今天让你们双方碰面，想做个讲和的了断。你想说我吕布的裁决不够分量吗？！”

真正主张和平的人个个都会替他害臊！

别人说这话倒也罢了，偏偏吕布亲口说“我是崇尚和平的人”。如此亮相，真是近来的稀罕事。

当然，纪灵也不会相信这样的和平使者。与其说他感到可笑，不如说他是因疑惑而感到恐惧。

“你说要讲和，究竟什么是讲和？”

“讲和，就是停止战斗，互结友好嘛。难道你不知道吗？！”

纪灵目瞪口呆。

吕布不顾他一头雾水，拽着他胳膊把他领到座上。

现场变得怪异。

一片冷场。纪灵与玄德，在这里都是客人，而在战场上却是面对面的敌人。

“……”

“……”

两人斜眼相视，正襟危坐，却毫无办法。

“好啦，并排座吧。”吕布把玄德请到自己的右侧入座，把纪灵请到自己的左侧入座。

酒宴开始。

然而，酒不甘味。任何一方都默默地舔着杯沿。

不久，吕布独自一饮而尽，把酒杯高高举起，道：“好啦！成了！双方就此开始友好交往！”

但是，只有他一个人举起手。

事到如今，纪灵也不能沉默。他一脸要踢翻餐桌的样子，正面迎战吕布，道：“别开玩笑啦！”

“什么开玩笑？”

“想想看吧！我受君命，率领十万兵马，决心不生擒玄德誓不生还，才到战场上来的。”

“知道。”

“平民百姓的打斗我不知道。但我不可能如此简单地撤兵。我停战的日子，不是生擒了玄德，就是把玄德的首级挑在戟上的那一天。”

“……”

玄德一直默默听着，但站在身后的关羽、张飞，早已满眼怒火。

突然，张飞从关羽背后大步上前，把地板踏得嘎吱嘎吱直响，道：“休得胡言！纪灵！出来！我不吱声，你竟目中无人，口出狂言。我等刘玄德君臣曾经共同起誓，兵力虽少，却与汝等蛆虫、蝗虫的势力不同。当年我等仅数百人便把黄巾蜂贼百万打得落花流水，你难道不知吗？你胆敢再嚼舌根，决不饶你！”

张飞险些拔剑冲上前去的样子，让关羽吃了一惊。他抱住张飞，道：“别一个人耍威风！你总是一个人先耍威风，我等连出头的地方都没有。”

“我最讨厌磨叽磨叽地耍嘴皮子。嗨，纪灵！战场不拘场所。你那么想要我家大哥的头颅，你就取取试试！”

“哎，不是叫你等等嘛！吕布好像也有什么想法。你可以像大哥一样权且静观事态发展，看吕布如何处理。”

张飞道：“不。我对那个吕布也有意见！闹不好的话，管他是吕布还是谁，我决不留情！”

他怒发冲冠，胡须直立，丹口大张，露出白牙。

张飞如此挑战，纪灵也不能退缩。

“你个匹夫！”

纪灵飞身亮剑。

吕布瞪着双方，大声喝道：“真够吵的。别闹啦！”然后对身后大声道，“来人！”

吕布对跑过来的家臣，语气尖利地吩咐道：“把我的戟拿来！那把方天画戟！”

现成的和平也不是轻易就能得到的，吕布当场表现出愤怒的本性。他一旦发怒，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纪灵非常恐惧，玄德也屏住呼吸。

“他要干什么？”大家看着吕布。

方天画戟递到吕布手上。他一边抱着大戟，一边瞪视四座，开腔道：“今日把双方叫来讲和的不是我，是上天之命。对此，夹杂私心，说三道四，那就是违背天命啊。”

果然，他仍然没有摘下庄严的和平使者的假面具。

吕布突然心生一计，话音刚落，便飞奔出阁，一口气奔到远处辕门旁，把画戟倒插在地上，折返回来。

然后道：“看着，从这里到辕门之间正好有一百五十步距离。”

大家把目光投向他手指的地方，心中生疑，不解他为何把戟立在那里。

“好！我从这里瞄准那把戟的枝尖射一箭。如果干净利落地射中了，那就奉天命，讲和结好而归。如若不中，也许就是天意让你们再战。那我就收手，不再干涉。你们可以随便继续打下去。”

奇异的提案！

纪灵认为不可能射中，同意。

玄德也只能道：“任你处置。”

“那就再饮一杯。”吕布回到座上，再劝一巡酒，自己也望着远处的画戟，饮尽此酒。不一会儿，他脸色泛红，露出醉意。

“拿弓来！”吕布大声吩咐家臣。

来到阁前，吕布单膝跪地。

弓小。

弭——或称满弓，呈半弓形。由于在梓树弓杆上贴有薄金属板，并用漆带裹紧，弓力之强胜过强弓。

“……”

嘭！

弦归原位。离弦之箭在风中鸣响如笛，划出一道弧线，发出鲜艳微光，飞行而去。只听远处铿锵一声响，画戟的枝尖顿时火星迸溅，箭头粉碎，箭杆折成三截。

“中啦——”

吕布投弓，回到席上，转向纪灵，道：“好啦，约定好的。请立即受天之命。什么？无法向主公交代？不不。我给袁术送信过去，说你无罪。”

把纪灵赶回去后，吕布得意地对玄德道：“怎么样？如果我不救你们，就算你左右再有两位贤弟，这次也会被灭的。”

玄德明知是卖恩，还是拜谢道：“今日之恩，终生不忘！”未久回到小沛。

十五 新嫁娘

“如果就这样留在这里，先不说玄德方面，吕布肯定会以违约之敌为名，全军来攻。”

纪灵害怕吕布。

他感到上了吕布的当，但更被他强大的精神所慑服。

不得已，纪灵退兵，回到淮南。

从他口中听到详情，袁术暴怒，道：“混蛋！厚颜无耻，竟至于此！拿了我莫大的代偿，却又庇护刘备，回报我的就是强加于我的讲和吗？！”

他怒气难消。

袁术忍无可忍，道：“既然如此，我将亲自率大军进攻徐州和小沛，一举破城！”说完就要下达命令。

“不可！断不可贸然……”纪灵尽管为自己丢尽脸面而深感耻辱，但还是谏道，“吕布之骁勇天下有定评。原来以为他有勇无谋，却为何既有机智又有谋才，真让我惊讶。而且徐州占着地利，贸然出师，恐损兵折将。”

“照你这么说，只要那家伙盘踞北邻，我袁术就是将来也无法向南向西发展咯？！”

“对此我忽生一计。听说吕布有一个妙龄美貌的女儿。”

“庶出还是嫡出？”

“听说是吕妻严氏所生爱女，所以更是合适。”

“此话怎讲？”

“主公亦有可以娶亲的公子。用通婚先笼络吕布的心。看他是否接受这门亲事，以判断他的向背。”

“哦……嗯……”

“如果他接受这门亲事，愿意把女儿嫁给公子，事情就好办啦。吕布一定会杀掉刘备的。”

袁术一拍大腿，道：“妙计！为褒奖你献此良策，不再问你此次过错之罪。”

袁术首先拟书一封，送去殷勤答谢，对吕布此前讲和之功献上满腔敬意和谢意。

算好日子，故意隔了两个月，袁术才遣使说媒，道：“愿与你家结姻亲之缘，永享共荣，亲上加亲……”

回话当然是世间俗套的说法：“我们认真考虑之后，改日一定回话。”

先来厚谢先前的讲和，讲和之后又来说媒，于是吕布认真考虑起来。

“也非坏事啊……你的意下如何啊？”吕布与妻子严氏商量。

“呃……”因是独生爱女，吕妻也把手支在脸颊上陷入沉思。纤指就如象牙削成的一般。

窗外轻轻飘来后园木兰花的幽香。

就连吕布这样的汉子，这时也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好父亲。

吕布妻妾原有三人：第一夫人、第二夫人以及妾。

严氏是正室。后娶了曹豹的女人，立为第二夫人，由于早逝，没有子女。

第三位是妾。

妾的名字叫做貂蝉。

说到貂蝉，就是吕布在长安时热恋的女人。为了恋情，他背叛董相国，最终推翻当时政权。貂蝉，就是那场大乱的导火索。那位貂蝉难道还活在吕布的密室之中吗？

“貂蝉啊！貂蝉啊！”

吕布如今仍然经常在闺园中这样叫妾。不过，后来嫁给他的貂蝉与那王允的养女——薄命的貂蝉虽然同名，却非同一人。

有相似之处。但年龄不同，秉性迥异。

吕布也是多愁善感之人。

他无法彻底忘却死于长安大乱中的貂蝉，于是在各州遍搜长得像貂蝉的女人，终于得到一个面容可供凭吊的女人，便一直“貂蝉，貂蝉”地叫她。

这位貂蝉亦无子女。所以，说到子女，只有严氏所生的女儿。

烦恼的父亲对爱女的钟爱超乎常人，操心女儿的幸福甚于自己的未来。

“怎么办呢？”他对袁术提出的亲事感到十分迷茫。

做父亲的往往过多考虑各个方面。

一方面认为是一段良缘，另一方面又觉得危险。

“我觉得是门好亲事……”正室严氏道，“我听传言说，袁术这个人早晚要当天子的。”

“听谁说的？”

“说不上谁，就连侍女们都在传呢，说他有资格登天子之位。”

“传国玉玺在他手里。是说这事儿吧……可是，众口相传的力量实在可怕，也许真的能实现哪。”

“所以啊，这门亲事不是挺好吗？嫁过去，就有希望很快当上皇妃。”

“你也往大处着眼啦。”

“这可是做母亲考虑最多的问题啊。只是得了解一下，他家有几个儿子。万一嫁给众多儿子中最不成器的那个，后悔就来不及了。”

“这点不用担心。袁术只有一个儿子。”

“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雄鸡也为母鸡的话而振翅。袁家的辞令“永享共荣”被当了真。

袁家等不及回话，再次派韩胤为使，前来探问意向，道：“这门亲事如何啊？举家君臣翘首盼望成功姻缘哪。”

吕布把韩胤迎入驿馆，厚礼相待，有问必答，又将许多金银赠给使者一行。使者返回时，吕布备下奢华礼物，堆积如山，马驮车拉，让他们带给袁术。

“我一定转达。想必袁家一定满意。”

韩胤回去后的第二天。

那位“不可先生”陈宫一脸更加“不可”的表情，一大早就来到执事阁中，等待吕布起床。

不久吕布起床。

“哦，陈宫哪，真早啊！”

“我有话……”

“什么话？”

“与袁家的亲事。”

看到陈宫的表情，吕布心中有点困惑。

莫非这个谏言家又要进什么谏了？

既已承诺对方，现在如果内部生变，不好收场。

“……”

他一脸厌烦，把迟钝目光投向一旁。

“在这里说，不妨碍吧？”

“你反对咯？”

“不，决不。”

因为陈宫低着头，吕布放下心来，道：“吏员们会来办事，挺麻烦的。到那座亭子去吧。”

出得阁来，走过木兰花下。

在水亭里围桌而坐。

“我还没有对你说，内人也说这是良缘，所以决定把女儿嫁过去。”

“大概可以吧。”陈宫答道，后牙上好像搁着东西。

“不行吗？”吕布害怕他进谏，又想得到他的保证。

“我认为可以是可以，关键是时间。婚礼约在何时？”

“不，还没进展到那一步。”

“从订婚到进门，自古以来时间都是一定的。”

“打算依规矩来。”

“不可。”

“为何？”

“照例，从订立婚约到举办婚礼的时间根据身份分成四种。”

“天子的花烛之仪为一年，诸侯为半年，卿大夫三个月，庶民一个月。”

“正是。”

“哦，嗯……”吕布恍然大悟，道，“袁术持有传国玉玺，也许早晚当上天子。所以你想让我依天子之例吗？”

“非也。”

“那就是诸侯资格咯。”

“不。”

“你是说依照大夫之例吗？”

“不可。”

“那……”吕布作色道，“我的女儿出嫁，你却让我依庶民之例吗？！”

“没人这么说。”

“你这家伙说话让人摸不着头脑。你究竟让我怎么办？”

“凡事，哪怕是家庭内部之事，天下之雄亦须视风云而为之。”

“当然。”

“主公骁勇，无人可与比肩。如果与拥有传国玉玺且国富兵强的袁术结为姻亲，事情传开，哪个诸侯不会诅咒嫉妒？”

“如果害怕这个，女儿就嫁不出去啦！”

“可是，总要图个万全吧，哪怕为了令爱。主公能断言不存在有人把过门吉日当成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半道伏兵，抢走新娘的危险吗？”

“你说得也是……那该怎么办？”

“不要等待吉日。身份惯例都不要顾忌。趁各路诸侯还没注意，就先把令爱的轿子疾风迅雷般地送到寿春的袁家。”

“此话有理！”听陈宫这么一说，吕布也觉得极有道理。“可是，不好办哪。”

“有何为难？”陈宫单刀直入地问道。

吕布挠头，道：“其实，内人也愿意接受这门亲事，她非常高兴……最后也没有跟你商量，就答复了袁术的使者，答应了下来。”

“有何不可？！在下并未阻止这门亲事啊。”

“可是，使者韩胤已经回淮南去了。”

“此亦无妨。”

“却是为何？”吕布诧异道。

陈宫过于镇静，吕布觉得蹊跷。

陈宫挑明想法，道：“其实啊，今天早晨在下私自拜访韩胤馆舍，悄悄与他商量好啦。”

“什么？！你背着我去见袁术的使者啦？！”

“我担心得不得了啊。”

“那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我一见到韩胤，就单刀直入地说：‘这门亲事，说白了，对贵国而言目标就是刘备的脑袋吧。新娘归新娘，后面所要的东西就是刘备的脑袋吧！’我冷不丁这么一说，韩胤大惊失色。”

“那是啊……后来韩胤如何回答？”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很快压低声音说：‘这等事千万不要大声说。’他也不愧是个人物，回答得真妙。”

“噢……后来你说什么来着？”

“新娘过门如按通例必不吉利，难以顺利。所以我回去劝说主公，也请贵国即刻从速办理……说完我才回来。”

“韩胤可什么都没有对我说啊。”

“那他不会说吧。他这个使者又不是来挑明这桩婚事是利益婚姻的。”

陈宫说完，吕布便盯着他的脸，思考是否重新考虑。但他的心思却已经全部放在准备女儿的出嫁和选定成亲的日子上了。

“这么说，日子越早越好啦。不知怎的，我心急起来了。”

他又大步朝后阁走去。

他说服妻子严氏，让她夜以继日紧锣密鼓地准备女儿的出嫁。

备齐各种奢华嫁妆，缝好大量金襕绫罗，马车和华盖造得华美无比。

这天早晨，新娘终于要离家出嫁。拂晓时分，徐州城里就锣鼓喧天。前一天晚上开始的盛大庆祝宴会，通宵达旦。

不久，百鸟啼鸣，晨曦辉映，城门大开，载着新娘的马车是白马金盖，侍女侍童，美装武士，列队护卫，送出城外，仿佛紫云伸展。

陈珪年老，在儿子的宅邸养病。

他的儿子是刘玄德的臣下陈登。

“那边热闹的鼓乐，是怎么回事啊？”

在病室照顾他的丫鬟道：“老爷隐居，还不知道吧。”她告诉他说，徐州城里出来一支送亲队伍，要到遥远的淮南去，街上的人都在欢送。

“这可使不得！我岂能袖手旁观啊！”陈珪说着，走出病室，“扶我上马，带我进城。”谁都拦不住他。

陈珪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徐州城，请见吕布。

“一个病人，还来做甚？不来祝贺也不要紧的。”吕布道。

“正相反！”陈珪用力摇头，开腔道，“你的死期已经临近，今日特来吊唁。”

“老头！莫非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不不。你要走在我这个病老头前边儿啦！”

“休得胡言！”

“可是，命数如此，能奈其何！你自己一步步顺其自然地朝黄泉路上走啊。”

“别说不吉利的话！今日乃大喜之日。”

“从你认为今日是吉日看，死神已经缠上你啦。因为，这桩亲事乃袁术之谋略。由于刘备这个人跟着你，袁术无法灭你，所以，他就想先把你的女儿当做人质，然后再攻取小沛。”

“……”

“今后即使小沛受到进攻，你也不能援助刘备。你不觉得刘备被杀，就是砍去你自己的手脚吗？！”

“……”

“啊呀呀，无奈啊！人的命和袁术的妙计，真是可怕啊！”

“呃……嗯。”吕布沉吟良久，扔下陈珪不顾，大步流星走出阁去。

“陈宫！陈宫！”

听见阁外传来吕布的大声喊叫，陈宫道是何事，从公事房跑过来。吕布一见他的面，就大声呵斥道：“浅见之人！汝误我也！”

说完紧急叫五百骑兵来到庭上，吩咐道：“追上小姐的轿子，立即带回来。中止送亲！”

吕布反复无常已成常事，但这次却让人惊慌失措。骑兵队当即绝尘而去，追赶送亲队伍。

吕布书信一封，道：“小女昨夜突患微恙，卧床不起，送亲之事，眼下只好延期，谨请见谅。”书毕，差人快马送往袁术处。

病人陈珪老人当天一直在城里，傍晚才骑在马背上，晃晃悠悠回自家去。他胡须稀疏，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道：“啊，这下……我儿子的主公可以得救于危难之中啦。”

十六 盗马人

翌日，陈珪又静卧病榻，细想世间险恶，实在觉得刘备身在小沛，处境危险。

“吕布乃是前门虎，袁术等于后门狼。夹在此二人中间，不定何时，必为其中之一所食。”

陈珪担心不已，于是在病榻上执笔修书一封，差人送到吕布手中。信中献上一计：

老生近闻，袁术手握玉玺，不日冒称天子。

大逆明矣。

此前推迟送令爱过门，幸甚。宜速派兵，绑使者于途中，押往许都朝廷，以明顺逆。

曹操必记您的功劳。您当具备官军之强，以曹操之兵为左翼，以刘玄德为右翼，讨伐大逆。

现在正是其时。

扬旷世之英名，成一代之大计，就在今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你在沉思什么……”妻子严氏越过吕布的肩膀凝视着他，一起读陈珪的信函。

“哦，陈珪所说也有一定道理，所以我正在思考怎么办。”

“一个行将就木的病人的意见就把你说动了，你打算废弃来之不易的良缘吗？！”

“女儿怎样啦？”

“在哭呢。真可怜！”

“难办哪。”

吕布一边嘟囔，一边向吏员汇集的政事阁走去。

不知为什么，吏员们正在那里议论纷纷。

让侍臣去打听，回来报告道：“大家在议论，小沛的刘备不知从哪里陆续买来很多马匹。”

吕布咧开大嘴笑道：“武将购买马匹以备不时之需，用不着瞪着眼睛议论纷纷。我也想征集良马，日前已经差宋宪等人去了山东。这会儿他们也该回来啦。”

此后第三天。

出差去山东买马的宋宪和其他官吏，简直就像被狐狸附体一样，表情呆滞地回到城中。

“征集到了大量军马吗？快快拉来五六匹骏马让我看看！”吕布道。

“真对不起！”官吏们害怕他发怒，脑袋磕在地上答道，“前天夜里，我们赶着三百匹骏马路过小沛境界，出现了一群强盗，抢走了两百多匹骏马……我等昨天和今天都在拼命寻找他们的行踪，可那些山贼、马群全然不知去向。无奈，只好先把剩下的马匹牵了回来。”

“什么？！你是说被一群强盗抢去了两百多匹良马？！”说着，吕布额上已经暴出青筋。

“没用的东西！平时你们都是怎么吃的俸禄？！”吕布声音粗暴地追究宋宪等人的责任，“被强盗抢走了那么多宝贵的军马，还全都觍着脸皮跑了回来。哪有这样的官儿？！见到强盗当场抓捕，这才是你们的本职！”

“您发怒，是应该的。”宋宪伏在震怒的狮子王面前解释道，“但不管怎么说，那些强盗并非普通山贼野盗，个个都是强壮的汉子，蒙着面。其中一个头目身材特别高大，把我们像小儿一样抓起来就扔，我们根本无法靠近他，毫无办法。尤其是他们的行动迅速得可怕，很有秩序。刚刚夺了我们的马，那头目就一声令下，强盗便鞭打马群，风驰电掣般地逃走……太与众不同了，我们觉得不可思议，便悄悄查了一下，发现我们根本无力对付他们。那些蒙面强盗，其实是小沛刘玄德的义弟张飞和他部下！”

“什么？！原来是张飞……”吕布的愤怒全部转向了小沛，但多少还是有些怀疑。“肯定吗？肯定是张飞没错吗？”

“绝对没错！”

“哼！”吕布咬牙切齿，从座上突然站起身来，咆哮道：“我忍无可忍啦！”

城中大将都立即被叫来。吕布站着，见大家到齐，便道：“向刘备宣战！马上进攻小沛！”

一声令下，他也穿上铠甲，跨上赤兔马，率领大军，逼近小沛。

玄德大惊，不明就里，道：“这是为何？”

但事态紧急，不得不防。

他也带上兵马，来到城外，放声叫道：“吕将军！吕将军！这般样子，竟是为何？无故动兵，近来可是怪事啊？”

“刘备，休要花言巧语！”吕布现身，道，“恩将仇报的家伙！我吕布先前辕门射戟，在危难中救你一命，你却让张飞盗抢我军马二百余匹。你就是如此报答我的吗？！岂有此理！伪君子！你想认强盗为义弟敛财吗？！”

巨大的侮辱。

玄德脸色大变，但毕竟是平生第一次受到如此大的侮辱，所以十分茫然，哑口无言。这时，张飞提着矛从后面走上前来，站到刘备前面，挡住吕布，放言道：“吝啬鬼！二百匹军马算什么！抢夺那些马的，就是我张飞。但你竟敢指我为强盗，岂能就此甘休！我要是强盗，你就是粪贼！”

“什么，粪贼？！”吕布也愣了。世上有各种各样的贼，还没有听说过粪贼。张飞话语歹毒。

“不是吗？！你原来无处可去，来投徐州，不过是流寓之客。托刘大哥的福，曾几何时占据了徐州城，非但摆出一副太守的面孔，借口女儿嫁妆吸食民膏民脂，在此天下多难之秋，全家上下无能无德，只会屙屎。你这样的人，叫国贼都不配！只能叫粪贼！明白了吗，吕布？！”

就在张飞斗气将了未了的一刹那。

“贱郎！”吕布刷的一下满脸胡须倒竖，头发倒立，挥舞方天画戟，怒气冲天，打将过来。

张飞勒马立起，迎面交战，冲着对手翻转的大戟怒喝一声：“嗨——”

吕布受到揶揄，越发像烈火一样，回过戟来，对准马头，大叫一声：“竖子！”

张飞也挺着丈八蛇矛，二目如炬，直取吕布，道：“嗨，来呀！”

堪称天下伟观。张飞、吕布，两人都是当代无人能敌的骁勇典型。

不过，虽然同是铁腕，但却性格迥异。张飞打心底里讨厌吕布这个人。一见吕布，哪怕就是并无龃龉的平日，都会怒发冲冠，挑起斗志。同样，吕布看见张飞的脸，也会经常有一股恶心的不快袭上心头。

如此相互憎恶的两位豪杰，如今得以在战场这个时空里对阵，战斗的激烈不可言表。

矛戟交战二百余合，汗水淌在马背，呼声响彻云霄，马蹄刨起地上泥土，太阳不觉就要落山，却未分出胜负。

“张飞！张飞！为何还不撤？！为何不听大哥的命令？！”身后响起关羽的声音。

张飞醒过神来，环视前后，薄暮中的战场上只剩他自己一人。

敌兵的影子远远地在退路上扎堆。草霭泛白，在原野上飘动。

“哎——是关羽吗？”张飞一边应着，一边还在大战吕布。果然，自家阵地远远地鸣金收兵。

“快快回来！把敌人挡开，撤！”关羽为了张飞，在远远围在张飞退路上的敌军中杀开一角。

张飞有点慌，道：“吕布，明日再来！”说完飞驰而去。

身后传来吕布的骂声。双方的身影已经融入朦胧夜色之中。关羽一见张飞的身影，马上飞奔过来，在他耳边低语道：“大哥很生气哪。”

一撤回县城，刘备马上把张飞叫来诘问道：“又是你惹的祸！盗抢来的马匹现在何处？！”

“都拴在城外前面的地方。”

“用不正当手段得来的马匹，不能拴在玄德的马厩里！关羽，把那些马匹悉数还给吕布！”

关羽当晚就把二百多匹马全部送还到吕布寨中。

吕布因此心情转好，打算退兵，陈宫却从旁进谏道：“现在不杀玄德，必为日后之祸。徐州人望日渐离你远去，归到他那里去了。”

听到此言，吕布反倒对玄德的道德与善行既怕又恨。

“是啊，人情是我的弱点啊。”

第二天一整天，不容喘息，照样进攻，弱小的县城一下子陷入危险。

“如何是好？”玄德向左右问计。

“既然如此，已是无奈。可暂且弃城，去投许都，拜托身在中央的曹操，伺机再报今日之仇。”

玄德从之，当夜三更，脱开束缚，只带心腹及少数人马，沿月光泛白的小道，落荒而去。

十七 胡琴夫人

张飞和关羽二人作为殿军，在城外集合两千余骑，要给“离开此地留个回忆”，前去冲杀吕布兵马，沉重打击了吕布部将魏续、宋宪等人，道：“这下心里舒服些啦。”然后追随先行的刘玄德而去。

时在建安元年冬，刘玄德没有封地、没有食物，带着一群瘦马和落魄人家的子弟，很快来到许昌都城。

但曹操绝未无情地对待他们。“玄德，吾弟也。”曹操以宾客之礼相迎，让于上座说话，安慰于他。

曹操又设酒宴，把张飞、关羽也都请来。玄德谢恩，日落时分辞别相府，回到驿馆。这时，曹操的心腹荀彧目送着玄德背影，意味深长地自言自语道：“玄德不愧是传说中的人物啊！”

“嗯。”

曹操点头，沉默。荀彧把脸凑近他耳畔暗暗调唆杀意：“将来他才是可怕的英雄。如果不趁现在除掉，对您来说，将来必定成为巨大障碍。”

曹操一个激灵，抬起眼睛，眼眸中放出红色光芒。

这时郭嘉进来，曹操与他商量此事，他当即摇头，一脸“岂有此理”的表情，道：“如果他还没有名气倒也罢了。如今，刘玄德作为义气仁爱之人，名声甚高。您若杀他，天下贤才将会对您失去尊敬，您所提倡的大义、仁政，听上去也只是谎言。因为害怕刘备一人，欲除后患而失去四海威望和信誉，真乃下下之策。我绝对不能赞同。”

“说得好！”

曹操头脑清楚。虽然他容易热血沸腾，有时还会犯浑，但却具备善纳良言的品格。

“我也这么想。毋宁在他身处逆境的今天，给他恩惠。”

不久曹操上朝，为玄德奏请豫州牧，随后即将任命告知玄德。

进而。

在玄德赴任职之地时，曹操再赠他兵马三千，粮米万斛，为他壮行，道：“聊表寸心，预祝君之前途。”

对此重重厚意，玄德深表谢意。临别时，曹操又低声道：“时机一到，我定与你联手，为你报仇。”

当然，曹操心中立誓定要讨伐的，也是吕布这个怪雄。

“……”

玄德唯唯，万事微笑点头，然后出发，前往任职之地。

可是，曹操计划的征伐吕布尚未实现，其他方面却意外传来许都的危机。

许都如今是天子之府，曹操位居丞相，权倾朝野。

有细作刻不容缓地飞驰来到相府报告。他听后愤然仗剑，眼神严厉，道：“是何贼人觊觎这座花园？”

迁都许昌前，在长安弄权逞威的董相国一门中有一个败军之将叫张济。

前一段时间开始，他的侄子张绣收罗董门残党，自为中心，拉起军队，打出“王城复古”、“打倒曹阀”的旗帜，企图进攻许都。

张绣把各州的残兵败将召集在手中，势力逐渐增加，还以贾诩为参谋，与荆州太守刘表结为军事同盟，以宛城为根据地。

“不可放任不管！”

曹操决定主动讨伐。

可是，他担心徐州的吕布。

“如果我进攻张绣，战事拖长，吕布必会乘隙袭击玄德。然后乘灭玄德之势，进而袭击留守中的许都。那怎么得了……”

因为有此担忧，曹操还在犹豫是否出阵。荀彧道：“此事毋庸多虑！”说得极其简单。

“是吗？我想，别人都不足虑，只有吕布居心叵测，须得提防。”

“所以，也可以说容易解决。”

“让他得利？”

“是的。他是一个利欲熏心的人。所以，此时不妨试试，给他升官，给他恩赐，让他跟玄德讲和。”

“就这么办！”曹操拍着大腿道。

他马上派奉军都尉王则为正式使者，即下徐州，传达此事。吕布得此意外恩赐，感激不尽，二话没有，听从曹操旨意。

于是曹操道：“如今已无后顾之忧。”便筹备大军，以夏侯惇为先锋，向宛城进发。

十五万大军在淯水（今河南南阳附近）一带布阵，有如云霞一般。

时在建安二年五月，已是深春。柳塘边垂绿嫋嫋，淯水河流水汩汩，桃花瓣漂满温暖的河面。

如雷贯耳的曹操亲率大军而来，张绣大惊失色，跟参谋贾诩商量，道：“如何？有胜算吗？”

“没有胜算，如果曹操举全力来攻的话……”

“那如何是好？”

“只有投降。”

不愧是贾诩，有先见之明。他劝张绣，开战之前就举起投降的旗帜，自当使者，前往曹操大寨。

虽说是来降服的使者，态度却甚是出色。而且能言善辩，尽力谈判，为张绣争取最好条件。曹操格外喜欢贾诩的人品。

“怎么样啊，你愿不愿意离开张绣，跟我干啊？”

“面子真大。但张绣也善用我言，不忍弃之。”

“以前跟谁干呢？”

“是李傕的贴身随从。但这是我一辈子的错误，为此，我与他共担污名，成了天下共恨之人。所以，我更加自重。”

宛城内外进行着和平外交，宛城得以免遭战火。曹操进入宛城，在城中起居。一天夜里与张绣共饮，酒宴已酣，回到自己寝殿，漫不经心，回顾左右，竖起耳朵：“这座城中有美女啊。有胡琴声。”

因为是在远征寨中，他身边的杂役由侄儿曹安民担任。

“安民！你也听到了吧，胡琴的声音？”

“是的。昨天晚上也悲悲切切地拉了一宿。”

“拉胡琴的人到底是谁啊？”

“不是妓女。”

“你认识？”

“隔墙窥视的。”

“岂有此理！”

“是美女，还是丑女？”曹操边戏谑，边苦笑着问。

“绝世佳人！”安民十分认真地道。

“原来……是个美人啊……”曹操吐出一口酒香，叹了一口春宵的气息，“哎，把她带来！”

“呃……带谁来？”

“不要明知故问！就是那位拉胡琴的美人啊。”

“可是……很不巧，听说那位美女是个寡妇。张绣的叔叔张济死后，张绣就把她接到城里照顾。”

“寡妇也不要紧。你跟她说过话吧？邀她过来。”

“她在深闺之中，我们怎能接近？也没有跟她说过话。”

“那就……”曹操越说语气越热，继续说道，“带上五十个盔甲兵，就说是奉曹操之命，穿过中门，去找张济的遗孀，命她立刻起身，陪着她过来。”

“是。”

曹安民看着叔父的目光，不敢说不去，只得慌忙出去。过了一会儿，一群兵卒簇拥着，带来一位美人。

帐外，烛光幽幽，在楼阁的走廊里摇曳。

曹操站在那里，佩剑竖立，两手叠在柄头上。

“带来啦。”

“辛苦啦！你们可以退下了。”

曹安民和士卒们的脚步声远去，只留下一位安静丽人的身影。

“夫人，再往前来点。我是曹操。”

“……”

夫人忽闪着眼睛抬起头。

那是怎样的愁容凄艳啊！兰花般的眼睑托着睫毛。夫人一边颤抖，一边揣测曹操的心思。

“不用害怕。有点事情想问你。”曹操恍惚地望着她道。

所谓倾国之美，说的不就是这种风情吗？夫人低着头，挪动脚步。

“你叫什么？姓什么？”曹操盯着夫人的脸问道。

夫人轻声答道：“我是已故张济的妻子……邹氏。”

“你知道我吗？”

“久闻丞相大名，不过见面是……”

“刚才是你在拉胡琴吧。你喜欢胡琴吗？”

“不，并非特别……”

“那你为何……”

“因为太寂寞……”

“你寂寞啊。哦，秘园里的孤鸟，‘寂寞寂寞’地啼鸣哪……夫人，我的远征军没有烧城，还接受了张绣的投降，你知道我的心吗？”

“……”

曹操趋步上前，突然把手搭在夫人肩上，道：“你明白吗，夫人……”

夫人缩了缩肩，面容泛出红光。

曹操把嘴唇凑到夫人发热的耳畔，道：“我不是向你卖恩。你知道吧，是灭掉张绣一族，还是让他们活下去，全凭我说了算，是我的自由……既然如此，我为什么处理得如此宽大？夫人。”

夫人在曹操宽大的怀抱里，扬起偶人一样纤细的脖子，目光与曹操火一样的眸子相遇，身子被紧紧搂着，一阵酥麻。

“你觉得我的热情是什么？……是淫荡吗？”

“不……不是……”

“你感到高兴吗？”

夫人邹氏被逼问得全身发抖。白蜡般的泪珠儿在面颊上流淌。曹操咬着嘴唇，用炽烈的目光注视着她的脸庞，道：“说明白了！”

曹操攻打难攻的城池时也是急切不已，恋爱时也表现出天生的急躁，话说得都像个武人。

曹操开始有点不耐烦。

“哎，你不回答吗？”

被摇曳的花朵抖落几滴露珠，低下头去，然后在嘴里低声嗫嚅着什么。

曹操的耳朵听不出她是在说厌恶是在说喜悦。

“哭什么？！把眼泪擦了！”曹操一边说，一边在屋里大步走动。

十八 淯水红

早晨，有部下到贾诩那里悄悄报告，道：“军师，您听说了吗？”

“是曹操的事情吧。”

“是的。”

“突然撤出住处，移寨城外了，是吗？”

“不是这事。”

“那是什么事？”

“开口说都有点难以启齿。”

部下小声说出了邹氏与曹操的关系。

贾诩听后，去主公张绣的居所。

张绣也在郁闷，满脸厌恶的表情，一见贾诩的面，便突然大吐郁愤，道：“岂有此理！我不知道他有多么傲慢，但侮辱我也得有个分寸。我已经不能屈就曹操啦。”

“说得是啊。”贾诩并不触及张绣发怒的问题，静静地回答道，“不过……这种事还是不说出来的好啊。男女之事另当别论嘛。”

“可邹氏毕竟是邹氏啊……”

“唉，宽宽心吧。倒是曹操该遭的报应，就得让他遭！”

谋士贾诩支开侍臣，低声密语。

翌日。

张绣来访城外曹操的中军，若无其事地抱怨道：“实在头痛啊。见我这个城主没有出息，城中的秩序近来松懈得很。手下的兵卒为所欲为，还有很多兵士开小差逃走。真是一筹莫展哪。”

曹操好像怜悯他没有智慧似的，笑道：“你啊，阻止这种事情，哪费吹灰之力啊。在城外四门配上监视队，派督军不断巡视全城内外，遇有兵卒开小差，当场斩首。如此，马上就能止住。”

“我也这么想来着。但我已经投降，虽说是自己的兵马，在贵军当中调配……我还是有所忌惮的。”

“客气得无聊啦。你若不通过自己的手严正军纪，我军也无能为力啊。”

张绣心内欢喜：“正中下怀！”却故作平静，回到城中，立即将此事耳语告诉贾诩。

贾诩点头道：“请把胡车儿叫来，我吩咐他。”

号称城中第一骁将的胡车儿很快应召而来。他毛发赤红，像一只鹫。他是一个异人，力能负重五百斤，一日飞驰七百里。

“胡车儿，你战曹操身边的典韦，有自信赢吗？”贾诩问道。

“世上哪有无敌之人，但我却不可能赢他。”胡车儿脸色颇为惊慌，摇头道。

“可是，不除掉典韦，无论如何杀不了曹操。”

“要是这样，我有一计。典韦好酒，我托事把他灌醉，假装扶他，混进曹操的中军。”

“就使此计！我也想到只要灌醉典韦，夺了他的戟，连你都能打杀于他。”

“果若如此，不费吹灰之力。”胡车儿露出两颗大虎牙笑道。

就像本尊菩萨与门口的狮子狗一样，忠实的护卫典韦经常站在曹操的屋外，目光炯炯。

“啊，真困啊。”闲来无事，他看着在中军——司令部外面飞舞的蝴蝶打哈欠。

“都快到夏天了。”他一脸厌倦无聊的表情，在原地前行十步，后退十步，望着手中的大戟，好像在怜惜它此次远征尚未沾血。

曾几何时，曹操在兖州起事，招募四方勇士时，典韦响应檄文，前来当上曹操的臣下。当时他就因在录用考试时展示怪力而被曹操评价为“你不亚于殷纣王身边的恶来”。此后，他有时被叫做典韦，有时又被称为恶来。

不过，就是这个恶来典韦，像狮子狗一样，漫漫长日，持戟站立，也会倦怠的。

“嗨，去哪里？”

突然，一个士卒走过来，边走边窥视走廊。典韦立刻大声呵斥，解解无聊。

士卒跪下，边拜边拿出一封书信，道：“您就是典韦吗？”

“嗨，是找我有事的啊。”

“是的。我是张绣差来的。”

“原来是这样。信是给我的，什么事啊？”

展开一看，是一份请柬，上面写着：在下愿抚慰阁下长在寨中的无聊，特备粗樽等待阁下，请阁下明天傍晚光临。

“久违啦，喝点美酒吧……”典韦在心里嘟囔道。因为翌日中午开始就不是他值班，于是决定前去，答道：“请转达谢意。”遣回差兵。

第二天，太阳还没下山，典韦就出门赴宴。他在城中饮酒，直至二更，喝得烂醉才回城外，几乎连路都不能走。

“主公吩咐，要我送你到中军，请扶在我的肩膀上。”一个兵卒护着他，扶着他的身体，亲密有加。

“咦，是你啊！”

“真痛快啊！”

“喝了一斗啊。看，我这肚子里，啊哈哈哈，都是酒啊。”

“还能再喝吗？”

“不能再喝啦……哎，我的个头已经很大了，你也很高大啊。个头几乎一样哪。”

“危险！你把我的脖子勒那么紧，我也走不动路啦。”

“你的脸真厉害啊。胡须、头发都是红的。”

“别那样摸我的脸。”

“说什么呀！脸像鬼一样。”

“你的居所就在那边。”

“什么，都到中军了？”

来到曹操大帐附近，连典韦都紧张起来。离交接岗还有一段时间，典韦一进自己的帐内，倒头便睡，不省人事。

“别着凉了……那我就告辞啦。”送典韦回来的兵摇晃他的身体，他却鼾声如雷。

“既然如此……”红发红须的兵卒倒退着出去，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夺过典韦的大戟，拿在手中。

曹操今晚又与邹氏共酌。

“那马蹄声是怎么回事？”他感到奇怪，突然放下酒杯，叫侍臣立即去查看。

侍臣回来报告，道：“张绣的军队为了防止逃兵，正在巡逻。”

“哦，是吗。”曹操并不怀疑。

可是到了二更时分，中军外边突然喊声四起。

“去看看，是什么事！”

侍臣再次跑出去。然后在帐外复命道：“没什么事。从兵卒杂乱的情况看，是装马粮的车着了火，大家正在灭火。”

“失火啦……怎么搞的！”

紧接着，窗户的缝隙里映出红色火光。一晚上泰然无事的曹操也吃了一惊，推开窗户一看，寨中一片黑烟。烟里传来喊声，有人影晃动，非同寻常。

“典韦！典韦！”曹操大呼。

典韦总也不来。

“赶快吧……”他慌忙穿上铠甲。

典韦一晚上鼾声大作，睡得深沉。可是闻到冲鼻的烟味，一骨碌爬起来。但却为时已晚。

大寨四面火光冲天。

喊声尖锐，战鼓雷鸣，一看便知，张绣反水。

“糟糕！戟不见了。”典韦犹豫。

由于天热，典韦半裸而眠，连穿戴铠甲的工夫都没有。

他半裸着身体跃出帐外。

“是典韦！是恶来！”敌兵步卒逃窜。

典韦从一个敌兵身上夺得腰刀，杀入敌阵。

他一个人夺回了一处寨门。但转眼奔来一群手持长枪的骑兵，取代步兵突击。

典韦斩杀骑士、步卒二十余人。刀砍断就夺枪，枪变成扫把就扔掉，用左右两手抓住两个敌兵转着圈地甩，神勇无比。

都这样了，敌人也不敢靠近，远远地围着，开始射箭。箭矢无情地射向半裸的典韦。

尽管如此，典韦仍旧死守寨门，像仁王一样屹立在那里，但却纹丝不动。敌兵胆战心惊地靠近一看，他五体中箭无数，像只毛毛虫，两眼瞪天，已经死去。

就在此时，曹操暗道：“不当白白死于此地！”他跳上马背，一溜烟逃跑。

他逃得相当机敏，敌方己方无人知晓。只有侄子曹安民一人光着脚跟在后头。

可是，“曹操逃啦”的消息很快传遍，敌军马队穷追不舍。一边追，一边嘭嘭地放箭。

曹操的坐骑中了三箭。曹操左肘也被一箭射穿。

徒步的安民没能逃脱，落入敌人大军之手，被折磨致死。

曹操鞭打受伤战马，扑通一声跳进淯水波浪之中，刚要登上对面河岸，突然又有一箭划破黑暗，箭镞射进战马的眼睛。战马轰隆一声，倒在地上。

淯水一片黑暗。如在白昼，一定燃烧着血红。

曹操满身是血，战马也是鲜血淋漓，再也站不起来。

自己的兵马四处逃散，几乎全被斩杀在这条河里。

曹操只身一人，好不容易爬到岸上。

这时黑暗中响起曹昂的声音：“是父亲吗？”

曹昂是曹操的长子。他也跟一群武士，九死一生，落荒逃到这里。

“请到这里来吧。”

曹昂滚鞍下马，让父亲上马。

“幸好遇到你！”曹操欣喜，立即跳上马背，飞驰而去。曹昂尚未跑出百步，就被敌军乱箭射中战死。

曹昂倒下时还叫道：“父亲快走，不要管我！只要有你一命尚存，什么时候都能为我等雪耻。别管我等，快快逃吧。”

曹操用拳头捶打自己的头，悔恨交加，道：“有如此长子，我这个做父亲的却又何其烦恼！身在远征途中，却怠慢寨中事务，被带刺的毒花鬼迷心窍，想来毫无脸面。而且，还要让儿子替我去受天罚……啊，曹昂，原谅父亲！”

他把儿子的尸体抱在鞍侧，彻夜奔逃。

过了两日，离散的诸将和残兵才得知曹操无事，渐渐汇集而来。

说巧也巧，就在这时，青州兵卒又来告诉他道：“于禁谋反，杀死青州兵马。”

青州是自己的股肱夏侯惇的领地，于禁是其一将。

“见我脚下混乱，图谋暴乱，这家伙太可恨啦！”曹操暴怒，派兵直捣于禁大寨。

于禁作为前军先进攻张绣的一翼，业已布下阵地，听说曹操派兵来攻，并不慌张，命令道：“挖好战壕，巩固防备。”

他的臣下见他不似往常，便谏道：“这完全是因为青州兵卒向丞相进了谗言。如果此次抵抗，就真的成了叛逆行为。差人陈情，辩明事实如何？”

“不，没有时间啦。”于禁没有变阵。

后来张绣的兵马也蜂拥杀到此地。只有于禁的营寨有条不紊，成功防御，最终击退张绣。

后来，于禁亲自造访曹操，禀明情况，道：青州兵所诉之事与事实完全相反。他们乘乱掠夺，我便惩罚，他们恨我，意欲造谣，陷害于我。

“那你为何反抗我派来的军队？”曹操诘问道。

“辩解自己的罪责乃保我一人之私事。若被一己之安危冲昏头脑，如何防备张绣？我想，自己人的误解之类，事后解开就好。”于禁明了地回答道。

“好，很清楚了。我对你的怀疑一扫而空。”曹操一直正视着于禁的脸，听完他明快的申辩，向他伸出手去，充满力量地说道。接着，他极口赞赏于禁，道：“你公私分明，临乱不惑，将对一己之身的诽谤置之度外，坚守己方堡垒，而且击退敌军急攻。你真乃名将也！”

曹操封于禁为益寿亭侯，特表彰其功，并当场赐于禁黄金器物一副，以为奖赏。

同时。

分别处罚投诉诽谤于禁的青州兵，对主将夏侯惇予以谴责，理由是“管教部下不力”。

曹操在此次远征中，因人性的另一半吃了大败。但一旦回到三军统帅角色，恢复武人的本领，便能如此不忘赏罚分明，严整军纪。

赏罚之事处理完毕，曹操又设祭坛，悼念战死将士亡灵。

祭祀时，曹操在全军礼拜之前，登上香花祭坛，满含眼泪，道：“典韦，受我一拜！”然后闭目良久，不忍离去。

他面对三军将士，泪流满面，道：“在此次战斗中，我失去了长子曹昂、爱侄曹安民，但我并不因此深自伤心……可是，可是，让平日里对我忠诚勤勉的恶来典韦赴死，实在遗憾！一想到典韦已死，就是我不想哭泣，也忍不住哭泣。”

将士一片肃静，望着曹操的泪水，人人感动。

大家感到，如果能为曹操而死，何等幸福！他们意识到平日里的忠诚何其重要！

无论如何，曹操败得很惨。

不过，在重新收拢军心方面，补偿此次失败，此举绰绰有余。

扭转逆境，甚至把逆境化为前进之一步。曹操深知这个诀窍。

也许因为此故。

回顾过去，曹操的势力每遇逆境便有跃进。

曹操退兵回到许都后，徐州的吕布遣使押送过来一个俘虏。

使者是陈珪老人的儿子陈登，犯人是袁术的家臣韩胤。

“可能您已经知道，这个韩胤奉袁术旨意，作为通婚使者来到徐州。吕布接到您的恩命，受朝廷赐平东将军之绶，深为感激，结果撕毁与袁术的通婚前约。后来，按照与您加强亲善的方针，绑缚韩胤，押来都城，以为印证。”陈登陈述使者之言。

曹操大喜，道：“如果双方能够永结亲善，吕布也大幸，我也大幸啊！”说完，当即命刑吏斩韩胤首级。

刑吏将韩胤拖到街上，特意在行人往来很多的许都街口处以死刑。

当晚，曹操在私宅设宴，延请使者陈登，道：“路途遥远，一路辛苦！”

十九 陈大夫

酒宴席间，曹操揣摩陈登为人，陈登试探曹操的心思。

陈登对曹操耳语道：“吕布乃豺狼本性，虽骁勇优异，却非真可提携之人。我说此话，丞相可能会怀疑我作为吕布使者前来此处的用心。但因家父陈珪也住在徐州城下，我不得已才给吕布当客臣，内心早已厌倦。”

“是啊，我也同感。”曹操的肚子里果然藏着两个想法。因为陈登已经开口，他便也吐露真心。“如你所言，我也知道吕布乃不可信之人。不过，只要内心了解这一点与他交往，我想，不管他是豺狼还是什么，总不会招致后悔。”

“是啊。只要您有这点心理准备，我就放心啦。”

“既然有幸与你成为知己，今后也请暗地为我尽力！我素知令尊陈大夫名声。回去后还请代为问好。”

“知道了。他日丞相若要采取什么非常手段，我父子二人定当在徐州成为内应相助。”

“拜托！今夜之宴，不料是很有意义的一夜啊。一定不忘刚才的话……”曹操与陈登举起酒盏，目光相遇，传递心中起誓之意。

曹操后来上奏朝廷，任陈登为广陵太守，又给其父陈珪禄两千石，以为养老。

当时。

使臣韩胤在许都闹市被斩的消息早已风传到淮南袁术那里。

“岂有此理！”袁术对吕布的做法恼羞成怒。“吕布不但抛尽礼仪，逮捕我的通婚使者，交给曹操的刑吏，而且毁弃通婚之约，使我袁术蒙受抹拭不去的耻辱！”

他当即动员二十余万大军，分七路逼向徐州。

吕布的先锋溃败，势如落叶。一标人马侵入小沛，势如怒涛。在其他各处的先锋对阵中，徐州兵马尽皆溃败。残兵败将立时挤满城下。

吕布对事态的恶化开始惊慌，急唤重臣前来，道：“不论是谁，今日都要畅所欲言，不必忌惮。只要能救徐州城危急，不管什么计策我都愿意采纳。”

席上，陈宫道：“事到如今，您注意到了吧。之所以招致如此大事，完全是陈珪父子的伎俩。证据就是，您信任陈珪父子，命其出使许都，结果怎样？他们一味讨好朝廷和曹操，巧妙谋划自身爵禄与前途的安泰，今日大祸临头，他们却连面都不露。”

“然也！然也！”有人击掌支持陈宫的说法。

陈宫继续言辞激烈地道：“所以，如果作为当然的报应，将陈珪父子斩首，把首级献给袁术，那么袁术也会息怒退兵。恶有恶报，给予他们父子的，以及解救徐州的方法，只此一策。”

吕布当场拿定主意，立即差人将陈珪父子叫到城中问罪，打算斩首。

于是，陈大夫呵呵直笑，道：“患病不死，花开不出，老朽形同枯木，脑筋老衰，不值一颗梅子。如果想要犬子首级一用，就送给你吧……唉，你是一个何等懦弱之人啊！啊哈哈哈……面对天子你就不害臊吗？”说着捧腹大笑。

“你笑什么？”吕布作色，眼冒怒气，瞪着陈珪父子道，“你说我懦弱，说就说了。你既然口吐狂言，是否有自信破敌？”

“怎能没有？”陈大夫一本正经道。

吕布逼问道：“有就说出来听听。如果确乎有良策，就饶你死罪。”

“虽有一计，但采用与否，全在于你。任何良策，如若不用，都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

“先说出来！”

“闻说淮南大军号称二十余万，但都是乌合之众。为什么？袁术出于欲即帝位的野心，急剧扩张军容。请看，第六路军的将军韩暹，以前不就是陕西山寨中的盗匪头目吗？再看率领第七路军的杨奉之辈，原是叛贼李傕的家丁，离开李傕后又被曹操追打，身无居所，跟了袁术。”

“呃，有理。”

“这些人的出身您该知道的，又有何理由害怕袁术的势力？先以利怀柔他们，缔结内应之约，让他们扰乱敌军。而我方则遣使结交刘玄德。玄德乃温良高洁之士，如今也不会见您身陷苦境而不顾。”

陈大夫善辩，吕布听得如痴如醉，不服气地道：“不，我绝不是害怕他，只是谨慎地征求诸臣意见而已。”陈氏父子的罪，就此置之不问。

取而代之的是，陈珪、陈登二人被令担负施展谋略、采取手段、从敌军之中发起内应的任务，被准回家。

“儿子！刚才好险哪。”

“父亲大人说得可是豁出去啦！今日我真害怕会出现什么结果。”

“我也听天由命啦。”

“可是，有好点子吗？”

“不，什么都没有。”

“如何处理？”

“明天会刮明天的风。”

陈大夫一进私宅卧室，又变回衰老的病人。

另一方面，袁术那边。

在向毁弃婚约的吕布派遣复仇大军时，他检阅三军，同时迫不及待地将多年野心公之于世，亲自宣布自己将即皇帝位。

小人拥有玉玺有罪。孙策托存的那颗传国玉玺，终于造就出如此狂妄之人。

“昔日，汉高祖起身于泗上一亭长，创造四百年帝业。然而汉代之末，天数已尽，天下不治。我家四世三公，百姓归服，传至我代，如今是众望所归，力量具备，受促于天应命顺之理，我决定今日即九五之位。尔等众臣，当辅佐于朕，尽忠于政事。”

他彻底变成帝王心态，告谕群臣，立号仲氏，设台省官府之制，乘龙凤之辇，祭南北之郊，立冯氏之女为皇后。后宫美姬数百人，绮罗锦绣，尽皆华装。立嫡子为嗣，僭称东宫。

狂妄自大的暴君，不会有豁出命去真言进谏的臣下。但有一人，主簿阎象伺机道：“自古以来未有逆天道而荣者。昔日宗周，从后稷到文王，建功积德，尚且只有部分天下，事殷纣王。主公累代再盛，也不及周代之盛。且汉室之末再衰微，也未像纣王那样作恶。”

袁术听着，脸色大坏，不待众人发言，便厉声喝道：“所以如何？！”

“所以……”阎象颤抖，后面的话接不上来。

“住口！摆出学者模样，耍小聪明的家伙！传国玉玺授予我，绝非偶然！此正所谓天道。我若不即帝位，反倒违背天道。尔等与书虫一起晒晒太阳，伸伸懒腰可矣。退下！”

袁术为了不让臣下再有人说这类事情，让人发布命令，道：“以后不论何人，有议论我之帝业者，当场腰斩！”

然后，继已经发出的大军之后，又调动督军、近卫军两个军团，亲自挂帅，前去进攻徐州。

出征之际，袁术命兖州刺史金尚道：“掌管兵粮！”可听说金尚不知为何对此命令心有不服，袁术一气之下，即刻派近卫兵前去把金尚绑来，枭首血祭，以儆效尤。

督军、近卫两军团殿后，前线二十万兵马也都紧张起来，只道是：“大战在即，认真应战！”

七位将军分为七股，从七路进攻徐州，沿途烧毁各郡县民宅，祸害田地，掠夺财物。

第一路将军张勋，进攻徐州大路；

第二路将军桥甤，进攻小沛路；

第三路将军陈纪，进攻沂都路；

第四路将军雷薄，进攻琅琊；

第五路将军陈简，进攻碣石；

第六路将军韩暹，进攻下邳；

第七路将军杨奉，进攻峻山。

事实上，连吕布见到如此阵容都要发抖，不无道理。

吕布一心等着陈大夫的“内应之计”不久就能奏效，可陈家父子却再未在城里露面。

“怎么回事？！”吕布派侍臣到陈家宅邸查看，回来说，陈大夫在悠闲的病室里，呆呆地晒着太阳，无忧无虑地养老。

吕布本来就是急性子，如今又全靠陈大夫一计。

如何能够安稳了事？！速速抓来！吕布大叫。前次为他如簧巧舌所惑，原谅了他。此次见面，定要砍掉他的皓首！

捕吏飞奔而去之后，吕布还在愤恚独语，等着他们。

恰好黄昏时分。

陈大夫宅门紧闭，老父率儿子陈登及全家人正围坐在晚餐桌边。

“咦，怎么回事？”

破门而入的声音，房屋摇晃的声音，用人尖叫的声音，接着是咚咚的脚步声音，许多捕吏和武士穿着鞋就冲了进来。

不由分说，陈大夫父子当场被带走。

父子被带到等候他们的吕布面前。吕布瞪着他们，道：“这个老不死的！巧妙地把我给骗了！今日就要问你的罪！”

说完立即命令武士，狂暴道：砍掉陈大夫的白发首级。

陈大夫依然故我，从容微笑。但还是稍稍动了动身子，举起双手，煽动道：“性子太急！性子太急！”

吕布更如烈火，大声吼叫，连殿堂大梁都为之震颤：“你，还要揶揄我吗？！难道你不知道自己的脑袋就要落地了吗？！”

“且慢。要落地的是我的头颅，还是你的头颅啊？”

“现在就让你看看！”

吕布以手扶剑，陈大夫仰天道：“啊，您的运势就要尽啦。一代名将，如此没有眼光，真是无可救药！眼看着，您就要用自己的剑砍掉自己的脑袋啦。”

“说什么？胡扯！”吕布说着，多少也有点感觉不好。

乘吕布脸色改变之际，陈大夫用锋利的舌锋砍将下去，道：“我日前的确说过的。任何良策，如果您不采用，就等于纸上谈兵。如果这颗老头的脑袋落地，还有谁施良策，解救徐州危急呢？所以，您如果拔剑，就如同断送自己的性命。”

“你的诡辩我已经听腻啦！你巧舌如簧，一时逃脱，回到家里，悠然安眠。难道不是吗？！不用计策的不是我，而是你这只老狐狸！”

“所以我说您性子太急。我陈大夫早已悄然着手施计。就是说，已经安排好啦，近日之内，我就要跟敌人第六路军将军韩暹在某处密会。”

“哦，是真的吗？”

“为何要口吐虚言？”

“既然这样，你为何紧闭私宅大门，在此战乱之中，安闲度日？”

“真谋士，不妄动。你知道这句话吗？”

“巧言骗我，是准备逃往他处吧。”

“大将军者不可像小人一样胡乱猜测。我的妻子眷属，都在将军手里。我一个老人，怎么会为一己长寿外逃呢？”

“那你打算立即前去会见韩暹，的确如你起初对我所说，是为我实施最妙计谋吗？如何？”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重要的是看你怎么想啊。”

“嗯……我的想法吗？我也希望如此啊，但不愿意悠闲地拖延时日。要干快干！”

“可是你内心里还在怀疑我陈大夫吧。好吧。既然如此，这样吧。我把犬子陈登作为人质留在城中，我一个人去。”

“可是到敌人的地盘，没有部下不行吧。”

“我对跟去的部下有一点要求。”

“要几十人啊？还是想在部将中带谁去啊？”

“不要部将。跟去的也只要一只就行。”

“什么叫一只？”

“从城里牧场中给我一只母羊。听说韩暹的大寨在下邳山中。一路上我将以树上的果实为食，喝羊奶给病体增加力量，造访山中大寨，一定说服韩暹给你看。所以，请你这边也不要疏忽大意，遣使去刘玄德处，安排好诸事。”

陈大夫当天牵着一只羊，从南门出城，飘然而去。

二十 高大金冠

下邳位于徐州东面的山地，敌军第六军的大将韩暹率军切断了由此通往徐州的道路。他的大营设在山中的啸松寺。万事俱备，只待总攻的时日。

当然，交通道路均被封锁，四周的山野和村落里都住满了军队。

——尽管如此，陈大夫却坦然而行。

他手牵着一头白羊。

一路走来，稀疏的胡须随风飘动。

“看那怪老头，他在做什么？”

士兵中有人指着他说笑着，却没有责难的意思。

士兵们奇怪的无疑是陈大夫过于平静的样态。在战场上他竟然旁若无人地行走，丝毫没有意识到暗伏的杀机，这样从容的态度终于使敌军士兵对他放松了警惕。

“已经快到了。”陈大夫喃喃自语道。

他上了山，偶尔坐在山石上小憩。山上没有清泉，只能挤点羊奶，用器物盛着喝几口，聊解饥渴。

时值盛夏。

满山都是蝉声的聒噪。山间遍是松树。陈大夫没走多久，就仰面看到了啸松寺的宝塔。

“嗨，老头，你上哪去？”

在中军的大门，陈大夫受到了敌军士兵认真的盘查。他指了指牵着的小羊说道：“我是来向韩将军献礼的。”

“你这老头，不就是个山野村夫吗？”

“不，我是从徐州来的。”

“什么，你是从徐州来的？”

“请转告韩将军，就说有个叫陈珪的老头儿，特意携羊求见。”

听到来者是陈珪，守门的将士惊愕不已。他们都知道陈珪住在吕布的城下，是徐州的客将。而且又听说前不久，经曹操的推荐，朝廷特地颁诏让陈珪以退休名将的资格年享二千石的厚禄。总而言之，这个老头名气很大。

大将军韩暹听了门将的转告之后更为吃惊。

“我一定得见见他。”韩暹说着亲自把陈珪迎入中军的大营，极尽殷勤的待客之道。

“这只是一点土产，聊表心意。”

陈大夫把羊交给韩暹的侍从后，便和韩暹开始随意地聊起家常。但他闭口不谈自己的来意。

谈话间，不知不觉已近日暮时分。

陈大夫提议道：“看来今晚月色甚佳，是难得的良宵，而室内过于闷热，不如与将军松下小坐，共叙心曲如何？”

韩暹欣然应允。

是夜，他俩避开众人，在松下坐在草席上密叙。唯一的旁听者只是悬于树梢的明月而已。

“您是吕布的客将，为何在大战之前突来造访我这个敌将呢？”韩暹首先发问道。

陈大夫第一次敛容正色地说道：“将军此言差矣。我不是吕布的家臣，而是朝廷的命官。我住在徐州，众人皆知难道徐州不是王土吗？”

接着，陈大夫突然话锋一转，雄辩滔滔，他列举各州英雄，议论当下时局，又指出天下大势所趋，最后叹道：“如将军这般英雄，我实感可惜。”

韩暹听了，不觉一头雾水：“老人家，您为何要为我叹气呢？请不吝赐教。”

“你真有此意，我就不妨明告。我正是为此特意来拜访将军的，只想把心里的话对将军一吐为快。——想想看吧，将军曾经在天子从长安回宫的路上，亲自护驾，那时你不正是一个忠诚勤勉、品德高洁的国士吗？可是你现在却帮助伪帝袁术，只能落得个不忠不义的骂名。而伪帝的命运必然就在将军这一代彻底灭亡。难道为了贪图一两年的锦衣玉食，将军就不惜以一生的命运为代价，留下遗臭万年的恶名吗？将军若一意孤行，为将军叹息的又岂止我一个老头儿。”

随后陈大夫取出吕布书简，催促韩暹赶快阅看，并道：“以上所言，非我一已愚见，吕布也有此意，请仔细看看他的来信吧。”

韩暹始终认真地听着陈珪说话，展开吕布的书简后，又认真地看了一遍，心里似乎有了决断。他终于吐露了心声：“说实话，随着袁术势力的增长，我越来越嫌恶他了，也常想早日归顺汉室，只是苦于没有好的门路……”

陈大夫见火候已到，韩暹已如掌中之鸟，不由暗中窃喜。他笑道：“听说第七军的杨奉和将军素有深交，能否请杨将军一起共图大事？”

“共图大事？”韩暹喘着粗气小声问道。显然，今日之事将决定他一生命运的沉浮，心中不觉掀起了阵阵波澜……

陈大夫悄声说道：“这样吧，我们以进攻徐州之日为期，你和杨奉合谋从后方举火起事，与此同时，吕布也率领精兵从城内出击，双方趁乱里应外合，不需半日就能得到袁术的项上人头了。”

“好，我起誓……”韩暹指月为誓。此时，夜阑星稀，松树的树梢上凝起了白色的露滴。阵地上，有人或许是为了遣怀娱兴，吹奏起悲凉的笙乐。看来一些士兵也因为天气闷热而无法入睡。

短暂的夏夜过去了。

陈大夫也许早就神秘地归去，在清晨来临之际已不见了他的踪影。太阳高悬空中，今天又是酷热的天气。这时，袁术的大本营通过飞骑向四面八方传达了总攻的命令。

七路大军齐头并进，乌云低垂，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天际。

徐州城近在眼前。

天色昏暗，漆黑的天空中不时掠过蓝白色的闪电，忽明忽暗地显露出城墙的一角。

扑！扑！大颗大颗的雨珠密集地从天而降，雷声越发猛烈。大战终于开始了。

七路敌军团团围住了徐州城，士兵们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呐喊声。当然，吕布也亲自披挂上城，率军严阵以待。——骤雨痛快地清洗着污浊的天地。

入夜，战况尚不明朗。在这期间，不知何故，敌军的阵形突然出现了混乱。接着，流言四起，自相残杀，退却避险，督战无序的频仍乱象，很快就到了无可收拾的地步。

“终于起事了。”

天亮时分，吕布才刚知道敌军的内情：第七军的杨奉和第六军的韩暹在第一军张勋的背后放火起事，并向第一军发起了进攻。

“我们立刻出击！”吕布大叫一声，率领精兵趁势出城迎战，一鼓作气连破敌军中央的纪灵、雷薄、陈纪等守军的阵地，转瞬之间，直逼敌军的大本营。

在杨奉和韩暹两支军队的左右配合下，吕布大获全胜。袁术的二十万军队如同秋风扫落叶般地顷刻间土崩瓦解了。吕布率军如入无人之境地猛追猛打，到处搜寻着袁术的下落。半路上，从前面的山峡中突然闪出一标人马，并立时分成两队，挡住了吕布的去路。吕布猝不及防，正当惊疑之际，只听得山上传来一声怒喝：“匹夫吕布，你来自寻死地吗？”

“啊！？”吕布抬头惊望，只见山上竖着日月旗、龙凤幡，还有一顶黄罗伞。那个自称帝王的袁术端坐在黄罗伞下，左右是拿着金瓜银斧的侍卫。袁术身穿黄金铠甲，傲然地俯视着山下。

就如风云际会，地上虎对云间龙猛吼那样，吕布仰面对着袁术所在的山头高声怒骂：“袁术你这老匹夫不要动，我来当面讨个说法。等着我！”

吕布催马快行，一口气突破敌人中军的前沿阵地，直奔山顶而来。

“吕布休得无礼！”

“不得靠近皇上！”

袁术的两员战将梁纪和乐就顺着砂土飞扬的山体如滑行一般拍马而下，从左右两边夹击吕布。

“挡道者死！”

吕布横戟立马，待乐就的人马从身边冲过，便高举方天画戟迎头猛刺，乐就立刻鲜血迸飞地朝后倒地。

“懦夫！”

吕布大喝一声，紧追着逃跑的梁纪。当他即将迫近梁纪的后背时，只听得侧面传来一个人的喊声：“吕布，我来也！”话音刚落，只见敌军的大将李丰舍身捋枪冲来。

与此同时，犹如山崩地裂一般，袁术的众多卫兵和兵将蜂拥而下，四周响起了“吕布休走！”的喊杀声。

“给老虎下套活捉它！”

袁术高叫着也下了山，站在后面拼命地督战。

“吕布，你也有今天！你的人头已成为我手中的玩物！”

袁术得意地狂叫着，继续指挥士兵们加紧对吕布的包围。

正在这时，昨晚从内部反水、搅乱前线军队的韩暹和杨奉的两路人马突然抄近道出现在山谷一侧，从侧面进攻袁术的中军。

——功亏一篑！袁术的梦想顷刻间成为泡影。

刚才还在四处围杀吕布的形势刹那间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经过吕布和反水军队的合力奋战，袁术一伙又被追赶得四处奔逃。袁术越过山顶，顺着高山的小道狂奔二里多地，勉强逃脱性命。

灾难接踵而至。

袁术在山道上奔走，远远瞧见对面有一团云雾。但走近一看，那团云雾顷刻间变成一标人马。正当他难辨敌友之际，只见军中闪出一员大将，身骑一匹光艳如漆的黑色骏马，手提一把重达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大将在袁术面前横刀立马，挡住了他的去路。

“我是豫州太守刘玄德的义弟关羽，字云长。此次受家兄玄德之命，为了公义驰援吕布。关某很清楚，现在求我放行的就是最近僭称皇帝、无法无天的狂贼袁术。今天狭路相逢，还不快受关某一刀！”

袁术听了，不由大吃一惊，在争相逃命的亲随们护卫下慌忙策马遁逃。

关羽在后紧追不舍，那些挡道的袁术后卫不断被斩于马下。当他追到袁术的背后，奋臂挥刀大喝一声：“拿头来！”

关羽横刀侧面劈下，砍落了袁术坐骑的几缕鬃毛，由于袁术紧缩着头，关羽的刀刃只触及他的头盔。

于是，这顶僭称皇帝戴的高大金冠因此离开了袁术的头颅，像个别致的小饭桶飞到了半空中。

袁术狼狈地大败而归。他留纪灵作殿军，为了保命不得不退归淮南。

与此相反，吕布趁此良机彻底剿灭了残敌，率军春风得意地返回徐州，并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吕布即席赞道：“此战大胜殊属不易，陈珪父子功推第一，韩暹、杨奉也有内应之功。再者，豫州的玄德公不忘旧谊，捐弃前嫌，见到我求援的急使后，迅速派遣他的爱将关羽率军驰援。除此之外，我军将士浴血奋战，劳苦功高，我对此深表谢意。”

听了吕布充满感情的祝辞后，酒宴上欢声四起，人人喜笑颜开地干杯痛饮。

庆功宴之后，吕布理所当然地又对有功之人进行恩赏。

关羽于次日率军返回豫州。

从此之后，吕布充分信任陈大夫，举凡军机大事都与他密切商谈。

今天，吕布又找来陈大夫，询问道：“我想从韩暹和杨奉之中选一人留在自己的左右，您以为如何？”

陈珪侃侃而答：“现在将军的身边人才济济，如果让一只尚未驯化的公鸡轻率入场，整个鸡舍里的鸡群就会狂躁不安、自相争斗，这样的事例过去比比皆是，将军对此须慎重考虑。我意不如把这两人派往山东驻守，一旦山东地盘稳固了，在这一两年间会有更大的成效。”

“您说的是实情。”吕布信服地点头道。

于是吕布派韩暹去沂都，派杨奉去琅琊。两人应命赴任。

陈大夫的儿子陈登闻听此事后甚感不满。一天，他偷偷地对父亲建言道：“也许我的话过于自傲，但我觉得父亲的想法和我的计划有点不同。按我的想法，应该将这两人留下，紧急的时候可作为帮手，协助我们发挥重要的作用。”

在众人尚未察觉之前，陈大夫慌忙劝儿子赶快打消这样的念头。他对儿子私语道：“帮手之用，在于机巧，彼等二人难以调教。究其原因，彼二人原来都有自卑心理，与其说他们会加入我们父子一党，倒不如说，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一定会讨好吕布，成为吕布的走狗。若留下二人，反而使吕布如虎添翼，成为我们诛杀吕布时的最大障碍……”

自此，陈大夫再度闭门不出，把自己困居在病室里。即使吕布派人相邀，只要不是大事，陈大夫一般也很少离开家门。

梧桐树叶开始凋零，炎夏将逝，凉秋即临。

淮南的淮水秋色澄澈，风光无限。成群的红蜻蜓在晴朗的天空中快乐地飞舞。

袁术皇帝在这个秋天一直阴沉着脸闷闷不乐。

“该死的吕布！该死的叛徒！”

不管怎样，只要一想起先前蒙受的奇耻大辱，即使端坐在威严的皇帝宝座上也会时时感到锥心的疼痛。

这时，他突然想起曾经是自己部下的孙策。

那个孙策，隔着长江不知不觉地占据了大片沃土建立东吴政权，他号称江东小霸王，现在已成为一股不容小觑的强大势力。袁术曾经把少年时期的孙策放在身边精心培养，他觉得孙策对自己一贯温顺，只要是他说的话，孙策从来不敢说个“不”字。于是决定派使者去东吴说服孙策共同讨伐吕布。临行前，他特意交给使者一封写给孙策的亲笔信。信中写道：“闻汝托庇祖荫大获成功，不胜欣慰。汝与吾之情谊岂能忘耶？近悉汝之东吴日益昌盛，文武大将多集麾下。趁此良机，与吾全力讨伐吕布，共享吕贼之域。吴之国威定能与日俱增。不知汝以为如何？再者，为汝所谋，此亦长久之计也。”

袁术的信使乘船过江进入东吴都城，正式面见孙策，递交了袁术的亲笔信。

孙策见信后立刻写了回信，并对信使道：“详情都写在回信里了。”

说着，轻松地打发了袁术的信使。

袁术打开回信后仔细一看，只见信中写着寥寥几行字：“汝赖吾玉玺，僭称帝号，背反汉室，大逆不道。吾方欲加兵问罪，岂肯反助叛贼乎？”

“孙策这浑小子竟敢如此羞辱朕，真是气煞我也。”袁术把回信撕得粉碎，怒气冲冲地准备立即出兵东吴。在群臣的苦谏之下，总算暂且按下怒气，等待时机再作计较。

二十一 仲秋风雨天

“袁术看了我的信后会是什么态度呢？”

打发了淮南的信使后，孙策独自一人暗忖。

“他一定会怒不可遏地派兵前来攻打江东。”

孙策这样想着，立即着手积极备战，在长江沿岸一线布置了大量的兵船，严阵以待。

正在这时，许都曹操派出的使者来到江东，传达了天子的旨意，任命孙策为会稽太守。

孙策接受了天子的册封。使者又向他传达了曹操以朝廷命令形式发布的作战任务：即刻出兵淮南，诛伐伪帝袁术！

孙策原本就不敢抗拒曹操的命令，因为玉玺落入袁术之手，他也有一半的责任。

孙策对使者道：“谨遵圣命。”

许都使者回朝复命的当天，东吴长史张昭向孙策进言道：“我们现在已经毫无保留地接受了圣旨，不管怎么说，淮南毕竟是丰饶之地，且袁氏一族也是身世显赫的名门望族。虽然前不久败于吕布，我们也绝不能因此而轻视他。与他相比，我们东吴是新兴的国家，尽管年青、富有锐气，但财力和军备却都不足。”

孙策不满地皱起眉头：“难道我们就此罢手吗？”

“既然接受了圣旨，怎能言而无信？如果现在违背皇命，朝廷一定会怀疑我们存有异心。”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依我之见，不如现在由主公写一封急信发给曹操，说我们已经决定派兵渡江攻击袁术的侧翼，还请许都派来大军与袁术正面交战。这样就让曹军独揽主战的重任，而主公一方则彻底转变为援军的立场。”

“言之有理。”

“我们这样接二连三地大唱援助曹操的高调，今后主公若遭遇危难，也能顺理成章地向曹操提出援兵的要求。”

“谢谢你的妙计，长史所言实为现时的至理名言，就按此计行事吧。”

孙策发出的急信不日便送到了许都的丞相府。

这年的秋天，丞相府里的人都在忧心忡忡地私下议论着：“丞相近来是否变傻了？”

曹操近来确实有些形迹怪异，整天闷闷地发呆。

这年春天，曹操率大军远征张绣，结果惨败而归。不知是他往日坚不可摧的自信发生了动摇，还是素来多愁善感的秉性流露，抑或至今还难以忘怀芙蓉帐里的美人明眸和晚春之夜如泣如诉的胡笳奏鸣。总之，到了秋天，他的身影看起来真是无比的落寞。

“不，不，丞相绝不是那种自寻烦恼的公子哥。”

相府里的一名官员自从在新建祠堂的道路上常见到曹操的身影后得出了上述结论，从而打消了人们往日愚蠢的臆测。

所谓新建的祠堂，是指曹操为在征讨张绣战斗中奋战而死的勇将典韦建造的庙宇。曹操返回京城后曾亲自设灵堂祭奠典韦，并提拔典韦之子典满为中郎。由此可见，曹操的怪异举止正是对典韦之死的绵绵愁思。

这时，东吴孙策的急信传到了相府，曹操立刻满口应承地作了回复，并即日点兵三十余万赶赴战场。曹操一面如多情的痴儿，常露悲感流泪之态，而另一面则随机应变，立刻显示出果敢、雄迈、叱咤三军的统帅风采。

大军源源不断地离京出发。

时为建安二年秋九月，许都正是宁静、晴朗的月夜。

南征的大军号称三十万，其实只有近十万的步兵、四万骑兵和千余辆车的辎重。

在率军离开许都之前，曹操给豫州的刘玄德和徐州的吕布发去了参战的檄文。檄文中写道：“秋天将至，我向淮水南下，务请中途会合。”

接到檄文后，刘玄德立即率领关羽、张飞等精锐部队在豫州境内等待着与曹操会合。曹操见到刘玄德后，满心欢喜地说道：“平时总想和诚笃信义的足下尽快见面，此次相会，终于满足了夙愿。”

盟军之旗交相辉映。两雄在短暂休憩的同时，进行了推心置腹的交谈。

刘玄德回头看了关羽一眼，吩咐道：“把那两个东西呈上来。”

关羽用手捧出了两颗人头。

曹操见了不由大吃一惊，慌忙问道：“这是谁的人头？”

“一个是韩暹的人头，一个是杨奉的人头。”

“是从袁术内部反水，投奔了吕布的那两个人吗？听说吕布又把他俩派到地方上当官。今天为何如此下场？”

刘玄德从容地回答：“此二人正如丞相所言，他们后来被吕布分别派往沂都、琅琊两县当官，但到任后即开始摊派苛捐杂税，当地百姓深受其苦。而且还纵容部下奸淫掳掠，犯下累累罪行。因此我应百姓之诉，且为朝廷匡正吏道，悄悄地命关羽、张飞以宴请之名诱杀了两贼。”

“哦，原来如此。”曹操听后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刘玄德又诚恳地说道：“备依丞相之令在此恭迎大军，并请丞相处罚。我等独断杀人，务请严加查究。”

“玄德何出此言？你们所做的事是为了匡正吏道，为民除害，和一般的私怨私斗迥然有别。你们有功应该奖赏，没有错。”曹操大度地说道。

“丞相真的原谅我等？”

“那当然，以后见了吕布我也会顺便对他说的，请放心好了。”

连续几天天气晴朗，秋空如洗。只是中午时分还比较炎热。

但曹操心绪不佳。他正为南下行军道路受阻而感到烦恼——今年，徐州以南的淮水区域持续普降大雨，由此造成了众多地方江河泛滥，山崖崩塌，原野上形成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湖泊。

南下大军的人马和载负辎重的车辆，不得不长久地在泥泞中艰难跋涉。

“啊，真不容易，大军一路上行军很困难吧？”

吕布在徐州地界迎接南下的曹军。

曹操亲切地点头笑道：“奉先近获大胜，实在是可喜可贺。”

宾主相见礼毕，决定大军驻扎城外，其后吕布在驿馆举行了盛大的欢迎宴会，刘玄德也同席参加，三方精诚团结地营造出讨伐袁术的宏大气势。

处事圆滑的曹操对吕布说道：“此次南征要靠你的大力支持，我已上奏朝廷，封赏你为左将军，印绶待战后再予赐发。”

吕布原本就是个好大喜功之辈，对曹操的厚赏自然大喜过望。

因此，他不无得意地连连说道：“愿效犬马之劳。”

至此，曹、刘、吕三军形成一体，并部署好继续南进的具体阵容。

即：以曹操为中军，刘玄德为右军，吕布为左军。

那么，针对曹、刘、吕的讨伐大军，身在淮南，自立为皇帝的袁术会采取怎样的对策呢？

“哇，大事不好，敌军来袭！”

边境线上，哨兵们立即燃起报警的烽烟。

哨所里飞出了专司“一等报警”的传骑。

一个报警传骑，又一个报警传骑，都朝着袁术居住的寿春城急驰。

没过多久，来自边境线上的急报纷至沓来。

“曹、刘、吕三军已组成统一的讨伐军……”

听到这样的急报后，自称皇帝的袁术竟也大惊失色。

“赶快把桥蕤叫来！”

袁术对手下狂吼道，他要手下大将桥蕤紧急建立战斗防线，并立即召开了重大军事会议。就在群臣议论纷纷的时候，前方的军情急报依然雪片般飞来。

一份急报上这样写道：“敌军迟早会攻破边境线，土崩瓦解的后果不堪设想。”

焦头烂额的袁术终于横下一条心，亲自率领五万骑兵出师寿春城，企图在半路上阻击敌军。

“我军的先锋出师不利！”

交战不久，袁术就听到了前面传来的兵败消息。“我军的先锋桥蕤大将，在与敌军先锋夏侯惇交战时，身陷乱军之中，被对手枪挑落马而亡。”

除此之外，尽是些令人沮丧的紧急求援报告。

随着袁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中军开始发生动摇。

有人小声嘀咕道：“哎呀，那边尘烟四起，不会是敌军杀过来了吧？”

涣散畏怯的士气像瘟疫一般传遍全军，中军下达严厉的“不准后退”的督战令也没人执行，甚至全军没有组织过像样的抵抗就开始了总败退。

袁术不得不率中军逃回寿春城，并紧闭八个城门，以图严防死守。

袁术决心困守城池，与敌军长期作战。他对将士们说道：“从现在开始，我们一定要坚守城池，等待远征的敌军疲惫不堪后无功而返。”

这时，敌军的部队迅速地逼近了寿春城。

吕布的军队从东面杀来，刘玄德的兵马从西面奔袭。

此外，曹军越过北面的高山，居高临下地虎视着淮南的大地。锋芒指处，所向披靡。据说曹操的中军大营已推进到离寿春城不远的地方。

寿春城内闻此敌情后上下无不大惊失色。城中的诸位大将终日里围绕着敌情议论不休。没过多久，从西南方又传来了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的特急警报：东吴的孙策已备齐了船只、船夫，正率军渡过长江与曹操相互呼应着一起攻城。

袁术听到西南方面的急报后，大吃一惊：“什么？连孙策那小子都来了？”

他不由想起先前收到的孙策那无礼的回信，气得浑身发抖：“不知感恩的混蛋！忘恩负义的贼子！”

但是，不管袁术怎么痛骂，一切都已于事无补。

现在，袁术已处于手足无措的困境。眼前的曹军气势如虹，发出的呐喊声震动了山川大地。而逼近身后的则是来自江南东吴的几百艘兵船，这些船队如海啸一般威胁着他的生命。袁术为此吓得彻夜不眠。

睡眠不足的袁术皇帝无计可施，整天和那些心腹将领们召开死气沉沉的会议商量对策。在今天例行的军事会议上，一位杨大将进言道：“陛下，现在形势已经岌岌可危，如果继续死守寿春城，只会落得自灭的下场。我认为事已至此，陛下可率领御林军暂时渡过淮水，迁居他处，然后再等待时局的变化，谋定下一步的计划。”

二十二 饥饿与餍足

——暂时舍弃寿春，迁居他处。

杨大将的意见即便作为权宜之计，也无疑过于悲观了。但是，以袁术皇帝为首的诸位将领早已斗志涣散，谁都没有提出诸如“这个想法是否太消极了”之类的反对意见。况且杨大将的想法还有一定的道理。

其实，谁都没有开口的原因是大家都明白自身内部存在着致命的弱点。

今年，寿春地区接连发生水灾，造成五谷难熟，瘟疫横行，病人病马不断增多，人们最担心的是冬季的军粮没有着落。

加之现在兵祸频仍，广大将士士气低落。

如果实施杨大将的建议，将皇帝的眷属和大部分的军队移到没有水灾的地区，形势将会有所改善：其一，能获得长久的军粮供给；其二，可以避开目前强敌的锐气。况且，大家都意识到如何过冬是远征军致命的弱点，届时经常发动奇袭战也许能取得很好的成效。如果处置得当，或能转危为安，等待事态慢慢地发生有利的变化。

经过长时间的沉默后，与会的将领们终于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袁术皇帝也表示了肯定的态度。他道：“此议甚妥。”

接着，袁术立刻着手进行全面突围的各项准备工作。他决定留下李丰、乐就、陈纪、梁刚四员大将坚守寿春，其所属兵力约十万。

此外，跟随袁术及其家族出城的主力军队共有二十四万人。至于库藏的金银珍宝以及各种军需物资、文书官册，则用车辆日夜不停地运出，从淮水岸边把它们依次装上货船，运往安全之地。

袁术和他的随从大臣们自然首先渡过淮水，远远地避难去了。现在剩下的只是浩浩的江水和形同空壳的寿春城。

实际上，在袁术及其军队离城之后，曹操手下的三十万进攻部队才杀到寿春城下。

来到寿春后，曹操的军队再次面临着巨大的困难。

这一带，越接近寿春，水灾的状况越严重，城市的萧条远远超出了想象。

虽然城内情况不明，但郊外方圆百里，还满是洪水留下的痕迹，田地已泥湖化，道路上一片泥泞，当地的百姓只能靠吃树皮草叶勉强维持着生命。

由于大军出发前对这儿的困难严重估计不足，所以曹军的军需部门产生了极大的误算。

“怎样才能供养三十万人的军队呢？”

军需官员们开始为此愁上眉梢。

远征军的辎重中原本就没有多带粮米，临行前军需部门把缴获的敌产也计算在内。

“怎么会穷到这种地步啊？！”当大军开到寿春一带时，负责粮米供应的总军需官王垢看到到处都是严重的水灾时，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叹。当然，产生这种茫然和困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样挨过了七天、十天，开始还能设法勉强对付。

接着，又忍耐了半个月。

两军对阵已将近一个月，军队面临着断粮的危险。

“务必一举攻下寿春城！”

严峻的情势使曹操也感到焦躁不安。眼下攻城作战的效果又因水灾而大受影响。一方面，攻城的兵马在泥水中行动不便；另一方面，对方守城的士兵非常顽强，要取得一点进展非常艰难。

曹操在无奈之际，只得向东吴的孙策写了一封紧急救助信，派信使骑着快马直奔江东。曹操在信中写了一首诗：

秋高天，水旱地。

精兵瘦，肥马疲。

急盼吴船运粮米。

十万米胜百万骑。

此时的孙策不在江东。他根据和曹操签订的军事经济同盟条约，已经率军渡过长江，正在向南进击的路上。途中，他收到了曹操的书简。

孙策见信后立即发布命令：“马上漕运粮米！”

他心里明白，必须满足曹操的要求，而漕运大量的粮米也只能由东吴来安排。

但是，漕运大批粮食也非易事，江南离淮南路途甚远，中途还隔着长江，况且漕运粮食还须派遣大量的士兵护送。

虽经多方努力，仍须花费时日。

在这期间，曹操军中负责粮米供应的总军需官王垢终于也忍不住叫起苦来。

“丞相，我有要事向您报告！”

“什么事？这不是王垢和任峻吗？两位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到底为了何事？”

任峻是负责仓库管理的官员。

他和王垢一起来到曹操面前大倒苦水。

“时至今日，军粮已经难以为继，再过几天就得断粮了。”

“那该怎么办呢？”曹操故意佯作不知情地反问道，“你们找我商量有什么用？我又不是仓库管理员，也不是负责军粮的总军需官。”

“那……”

“干不了就辞职吧！你们为这样的小事急着找我商量，就说明你们两人不称职。”

“啊？！”

“现在只有靠你们自己多动脑筋想办法了。从今天开始对士兵分配军粮要改换量米的米斗，如果使用小斗量米，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如果减少米斗的容积，情况肯定大不一样。”

“那就对了。”

“啊……”

两人仓皇地退出曹操的营帐，并立即从当天晚饭开始，采用小斗计量。

按照当时的军中规定，每个士兵一天的定量是五合，如果用小斗计量，每一合的粮食中要减少五小勺的量。现在正是度饥荒的困难时期，军粮大多由粟、黍甚至草根混合而成，士兵们本来就吃得差，加之小斗计量的盘剥，更加难以果腹。

“当官的这样克扣粮食，我们还能保持沉默吗？”

曹操偷听到了下级士兵们的窃窃私语声，当然，没过多久，窃窃私语变成了群情激愤的怒骂声。

“丞相也真厉害。”

“这不是和丞相带我们出征时所说的誓言和承诺相违背吗？”

“吃这样的东西还能打仗吗？”

总之，各种流言飞语纷纷传入曹操的耳中。士兵们对饭食方面的事怨愤最大。曹操叫来了王垢，对他严肃地说道：“现在军中充满着不平的骂声。”

“那无论如何要把这些声音压下去。”王垢惶恐地说道。

“我已无计可施。”

“我也没有办法。”

“所以我想向你借一样东西把这股风压下去。”

“像我这种人，丞相想借什么呢？”

“王垢，我要借你的人头。”

“啊？！”

“对不起，还是把你的头借给我吧。如果你不死，三十万士兵就会发生动乱，三十万士兵和一颗人头相比……你放心，我以人格保证会照顾好你妻儿的。”

“可是，这太过分了。丞相，请您务必救救我！”

王垢痛哭流涕。

曹操平静地对事先说好的武士看了一眼。

武士迅即把王垢拖出去斩首。

“马上在军中枭首示众！”曹操命令道。

王垢的头被挂在一根长竿上示众，旁边还立着一块事先准备好的告示牌，上写道：“王垢盗粮，用心险恶，小斗克扣，中饱私囊，证据确凿，罪不容赦。依法斩首，以正风气。”

“看来用小斗克扣军粮不是丞相的命令，全是王垢这混蛋一人干的。”

士兵们憎恨王垢的所为，把原先对曹操的怨气忘得一干二净。

曹操巧妙地抓住了士气一振的重大转机，立刻发布了即日总攻的命令：“从今晚开始三天之内必须拿下寿春城。违令懈怠者斩！临阵脱逃者斩！”

是夜，曹操身先士卒，站在护城河边，严命众将士：“填埋护城河，堆草焚烧城门和城楼！”

对于曹军的进攻，对方守城的士兵也拼死抵抗，城头不断砸下檑木巨石，暗设的弩弓射出如雨的乱箭。

攻城部队死伤累累，不少士兵被箭石击中毙命，尸体几乎填满了护城河。在怯阵脱逃的攻城士兵中，躲着两名蜷缩着身子不敢向前的副将。

“懦夫！”

曹操气得大叫一声，立刻挥剑斩下两人的脑袋。

他喝道：“先拿胆小鬼开刀，这是我军成败的关键！”

曹操下得马来，亲自和士兵们一起运土、投草，一步步地逼近城墙，与敌人展开肉搏战。

士兵们看到曹操如此勇猛，备受鼓舞，一时间军威大振。

一队士兵攀上城楼，率先跃入厮杀，并且砸断了城门的铁锁，齐声呐喊，突入城门冲进城去。

犹如堤坝一角的崩塌，大量士兵像洪水般地蜂拥而入，开始了血腥的屠杀。守将李丰手下的士兵没有被生擒者，几乎全被杀死。袁术自称皇帝建造的伪皇宫，禁门朱楼、殿堂馆阁全被付之一炬，这些往日的金粉繁华之地最终化成寿春城内一朵巨大的熊熊燃烧着的红莲花。

曹军大获全胜。曹操对众将士鼓励道：“现在一刻都不能停息，我们必须马上准备船筏，渡过淮水，追上袁术后给他最后的一击。”

曹操在寿春忙着进行追击袁术的准备工作。突然从许都传来急报：“荆州的刘表已和张绣结盟，欲进犯许都，形势危在旦夕……”

曹操皱起眉头：“张绣姑且不论，刘表的举动不容小觑，也许会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曹操只得半途中止对袁术的讨伐，准备班师回朝。

作出回师许都的决定之后，曹操派人骑快马给东吴的孙策送去一信，信中告诫道：“你须用兵船跨长江布阵，暗中威胁上游荆州的刘表。”

接着，他对吕布和刘玄德说道：“我们必须精诚团结，情义为重。希望你们互相配合，唇齿相依地守住徐州和小沛，并在今后的战斗中结下新的情义。”

曹操让两人当着他的面喝下表示信守誓约的交杯酒，然后又特意对刘玄德说道：“从现在开始吕布不会再存异心，你离开豫州，回到原来驻扎的小沛。”

刘玄德对曹操的好意表示感谢。临别时，曹操见吕布不在场，便对他耳语道：“……把你放在小沛是为猎虎之用。陈大夫和陈登父子正在挖掘猎虎的陷阱，你和他们父子俩务必认真计议，精心准备。”

曹操对各项工作作了精心的安排，期望能够万无一失地消除将来可能产生的隐患。他率领大军返回了许都。

正在这时，两个名叫段煨和伍习的杂牌军将领带着自己的军队，在与长安的李傕和郭氾的交战中大胜，他们向朝廷献上了李傕和郭氾的首级。

李傕和郭氾是长安大乱以来的朝廷公敌，朝廷的公卿百官闻此莫不大喜过望，纷纷庆贺这个意外的喜讯。他们上奏天子，请求恩赏段煨和伍习，并授其官职，命他们镇守长安。

“太平的好运临近了。”人人都这么说着。于是朝野举办了盛大的庆宴，两个逆贼的人头在许都城内示众七天。南征归来的曹操三十万兵马也参加了这个喜庆的盛会，大家喝呀、吃呀、跳呀，酒足饭饱的许都军民，脸上一时都洋溢着喜庆的笑容。

二十三 望梅止渴

建安三年。新年。

曹操已有四十几岁了，他威容、人品兼备，霸气和激情也与日俱增，具有温文尔雅的贵人风度。他喜欢闲暇时一人看书、作诗，终日不出那个名叫春兰之室的书斋。有时他还以慈父的面目出现，充满慈爱地和年幼的儿女们玩着各种游戏。他声威显赫，又身居丞相高位，且已功成名就。但他现在的所为又使人不禁为之生疑：他的头脑里是否已经忘掉了弓马剑枪之事？

正月，他上朝觐见天子，祝贺新年后踌躇满志地说道：“今年我们还必须进行西征。”

南面的淮南，经过去年一年的讨伐，袁术只能偏安一隅苟延残喘。

说起西面，他当下立刻想起最近在南阳至荆州之间蠢蠢欲动的张绣。

果然，这年的初夏四月，丞相府发出了西征的命令。一夜之间，大军开始了向西方讨伐的军事行动。

西征的目标非常明确：讨伐张绣！

大军士气高昂，军纪严明。

天子坐着銮驾，亲自把曹操送到许都城外门的大路上。

时值初夏，麦子已经成熟，大军从许都郊外穿过乡间小道时，许多在麦田里劳作的百姓吓得争相逃命，躲藏起来。

曹操见此情景，立刻下令：“快去把庄头和村老叫来！”

少顷，曹操对那些战战兢兢的村长和百姓说道：“在你们流尽血汗，难得喜获麦子丰收的时节，我们出动兵马远征。这虽是既定的国策，也实在是不得已的举动。请各位不要担心，经过这儿的只限于我手下诸大将的部队。我已下达军令，绝不容许军队的人马践踏麦田。另外，如果各个村子发现有掠夺百姓财物的士兵，哪怕是寸金之物，也请马上向我们告发，我手下的大将一定会立刻把那个违纪的士兵斩首。”

百姓们听了曹操这席话后，无不欢欣鼓舞。大家一传十，十传百地互传喜讯，纷纷赶到田头，甚至连老人和妇女也出来站在麦田四周，放心地欢送着过往的大军。

大军严格地执行曹操制定的军纪。当兵马通过麦田中间的狭小通道时，士兵们一手勒紧缰绳，一手分开麦穗小心地走着。

没想到意外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曹操的坐骑不知什么原因，偶然听到野鸽子的叫声后受了惊吓，突然狂跳不已，一下子冲进麦田，践踏了不少麦子。

曹操似乎想起了什么，立刻发出命令：“全军停止前进！”

接着，他对负责执行纪律的行军主簿说道：“刚才我在无意间触犯了自己亲自下达的法令。我作为大军的统帅，现在已经丧失了统帅的资格。不管怎么说，律人先律己，正人先正己，这样才能使部下信服。我是自己害了自己。为了严明军法，我明白自己该做什么。诸位，你们不要为我的死感到悲伤，为了天下的百姓，你们须进一步遵纪守法，要一心一意地报效朝廷。”

曹操说完拔出剑来，眼看着就要自裁。

“丞相，您千万不可如此！”

众将士们看到眼前的情景一时愕然无语。曹操的左右慌忙劝阻了他。

其中一人说道：“请您等一下，《春秋》上说，‘法不加于尊’，丞相是大军的统帅，丞相的生死就是全军的生死。如果您爱护我们，请务必不要自害。”

“嗯，是吗？春秋时期也有这样的古例吗？要不我就割下父母赐予的头发，权当斩首之刑，作为我伏法的证据。”

曹操说着用手抓住自己的头发，另一只手拿起短剑，从发根割下头发，把它交给了主簿。

秋霜严烈！

士兵耳闻目睹此情此景无不悚然，并以此警戒自己。

行军自五月至六月。六月恰逢大暑之时。

特别是大军翻越河南的伏牛山脉时山路极其难行。

大军过后的地方，汗水濡湿了地面。山上的草木都蒙上了厚厚的尘土，山道上的红色沙石犹如被大火烧过一般。山上见不到一滴水，许多士兵昏倒在地。

“我真想喝水。”

“水没有了吗？”

昏倒的伤兵这样呻吟着。

正在行军的士兵也显露出对水的渴求。

面对这样的情况，曹操骑在马上，突然用马鞭指着前方大声叫道：“快到了！翻过这座山，就有一片梅林。早去的人可以在树林的树荫下休息一会儿，还可以尽情地吃青梅。那儿青梅多极了，只要敲敲青梅树，青梅就会落得满地都是，准让你们吃个够。”

那些渴得奄奄一息的士兵们听了曹操的话后，齐呼：“我们要吃青梅。”

“让我们加把劲儿，快快赶到梅林去！”将士们叫喊着，陡然增添了行军的意志和勇气。

就这样，在无意识之中，士兵们想象着青梅的酸味，不由得口中生津，从而忘记了干渴。史称：望梅止渴。

曹操善于把日常闲暇时看书获得的知识随机发挥应用，后世的兵法家将此作为曹操兵法之一加以研究，认为这是曹操在酷暑之下，为解除士兵行军口渴的焦虑而想出的妙计。

南阳宛城的守军很快看到了曹军翻越伏牛山时扬起的烟尘。

张绣听说曹军到来的消息后，十分惊慌。

“请务必做我的后援。”

他派快骑向荆州的刘表送去请求救援的信函，然后留下军师贾诩守城，自己则率军出城迎敌。他故作强硬地说道：“敌军兵马不过是疲惫之师，他们号称大军，我倒要看看有多了不起。”

但是，自己手下的勇士张先最先开始和曹操的部下许褚交战，结果一败涂地。张绣不敢再吹牛，赶紧和仓皇的败兵混在一起，狼狈地逃回宛城。

曹操的大军紧跟着打到城下，完全封锁了宛城的四座城门。

双方进入了攻城和守城的相持阶段。

守城的一方采用了新的战术。他们把烧得沸腾的铁水往聚集在城墙下的敌军士兵身上倾泻，接着又从城头上如蚊蝇一般大量地抛下不知是铁渣还是人尸之类的污秽物，把城墙下干涸的护城河都填满了。

但是张绣的这种卑劣的方法并没有吓倒曹军。曹操亲自来到前线，命令道：“必须拿下宛城！”

曹军把大半兵力集中在宛城的西门，开始了三天三夜不停息的攻城战。

不管怎么说，主将指挥的地方就是主力所在。

曹军采用了诸如架设与云梯一般高的箭楼、堆土包、填埋护城河、放乱箭、士兵呐喊、投掷带油的柴草、投掷燃烧着的松明等各种方法反复攻城。

张绣的防守兵力也将用尽。

他忧心忡忡地问贾诩道：“你告诉我，荆州的援军什么时候到达？宛城快守不住了，还来得及吗？”

现在军师贾诩脸色的阴晴变化，成为张绣唯一的心理依靠。贾诩胸有成竹地回答道：“没问题。”

“还没问题吗？”

“为何说没问题呢？啊，不！不！只要顽强坚守。我相信宛城不但守得住，而且生擒曹操也决非难事。”

“嗯？生擒曹操？！”

“您一定以为我在吹牛。其实只要相信我的话，曹操那条命一定是您的掌中之物，您看着吧。”

“你有什么妙计？”张绣逼问道。

贾诩的胸中究竟藏着什么妙计？

他对张绣如是说道：“在这次战斗中，我曾偷偷地登上城楼观察敌情，发现曹操在攻城之前曾绕城三次观察四座城门的坚固程度，其中最引起他注意的似乎是东南的巽门。他为何注意巽门呢？具体说来，那儿鹿砦的木栅已经非常破旧，城墙虽然刚修整过，但城砖是新旧混砌并不一致，……总之，他看到了巽门在防守上的弱点。”

“哦，原来如此！”

“所以我敢断定，目光犀利的曹操心中已决定把巽门当做攻城的突破口。——巡视后的第二天，且开始向西门布置攻城的主力，他自己亲临现场，指挥军队拼命攻城。”

“既然他自己暗中决定将东南的巽门作为攻城突破口，为何还要指挥主力部队如此急切地攻打西门呢？”

“这就是曹操的声东击西之计。他的如意算盘是通过攻打西门，把我军的守城主力吸引到西门来，然后趁我方不备，突然攻破巽门，全军一举杀入，这样就彻底葬送了宛城。”

张绣听了贾诩的一番话后，感到不寒而栗。

“请主公把这事交给我来办吧。”

贾诩主动地向张绣请战。

其实，曹操早就知道宛城内有一个叫贾诩的军师，至于贾诩是何等人物，他不甚了解。

不仅如此，像曹操那样的智者也往往会认为他人的智力不如自己。

那天夜晚，曹操一边命令军队虚张声势地向西门发动总攻，一边偷偷地把更强的兵力转移到了巽门。曹操率先带头，跃过木栅鹿砦，直接迫近城墙。在此次偷袭中，没有发现迎战的守敌。

曹操快意地笑了：“太可笑了！他们中了我的计。守城的士兵都赶到西门去了，看来他们真的不知道啊。”

曹操索性一举攻开城门，直接向城内冲去。

——令人奇怪的是，城内一片黑暗，看不见一点篝火，四周静得可怕。

“这是怎么回事？”

曹操勒住马，疑惑地环视四周。

忽然听得轰的一声，四周燃起了熊熊大火。

“完了！”曹操转身对着后面跟进的军队发出了绝望的叫声，“这是张绣的诱敌深入之计，快撤！快撤！”

但是为时已晚。

随着地动山摇的呐喊声，黑暗之中到处布满了敌军。

敌军的呐喊声最后归为一句话：“活捉曹操！”

曹操鞭打着快马落荒而逃。

这一战，曹操只身幸免，那晚在巽门口被消灭的曹军不计其数。

不仅如此，由于对方识破了曹操的佯攻之计，曹军在西门的攻城部队也被张绣打得狼狈地溃败。一战不利，全线动摇，随即破绽百出，军心大乱。到了五更时分，战局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曹军反受到张绣部队的追击。直到天明太阳升起之后，曹军已退到距宛城二十里外的地方。经盘点损失，曹军一夜之间折兵多达五万余人。

在此危难之际，曹操又听到了更坏的消息：“荆州的刘表突然出兵截断了我军的退路，并作出攻击许都的姿态。”

曹操面容惨淡，他咬牙切齿地在落败的战场上愤恨地说了句：“走着瞧！”

接着，他借口“退却也是兵法”，率军转向，返回许都。

半路上，又接到最新情报：“刘表听说自己一旦出动大军，东吴的孙策就会调集兵船，溯江而上，荆州将面临受袭的危险。因此心生怯意，目前是否出兵尚未决定。”

古今战将中，越战越勇，连获大胜的大将很少，但像曹操那样经常遭遇如此惨烈失败的大将也很少。

曹操发动的战争，总而言之，就是曹操创作的诗歌。如同酷爱作诗一样，曹操也非常热衷于作战。

那种热情，那种构想，就如同诗人将金玉之辞和着自己的心血创作诗歌，两者十分相似。在战争中，曹操将此付诸实践，这就是曹操的战法。

所以说，曹操的战争就是曹操的创作——既有非常杰出的佳作，也有损失惨重的败笔。

总之，他是个好战之人。正因为好战，所以即使遭受惨败也绝不会委靡消沉。

但是，这次失败毕竟太惨烈了，就连曹操这样的英雄在大败后的归途中也终日紧锁愁眉，面容惨淡。他作诗叹息道：“梅酸心酸，败战心酸，形异性同，心舌犹甘。”

骑在摇晃的马背上，他也吟成了好多诗。即使在逆境之中，他也充满着向往美好人生的不屈精神，而且决不退让。

曹军经过襄城，来到淯水之畔。

曹操突然停住马，一边低首徘徊，一边“啊”地失声痛哭，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诸将惊讶地问道：“丞相，您为何如此悲伤？”

“这儿是不是淯水？”

“是的。”

“去年，我军也是在这个地方攻打张绣，由于我的疏忽大意，造成典韦不幸战死。我为典韦的死而悲伤，不由得想起当时的许多事来。”

曹操说着下了马，把马系在河边的柳树上，并且命人在河滩的小土包上垒起一堆石块，接着斩牛屠马，为爱将典韦举行了招魂仪式。曹操亲自上前祭拜，最后忍不住放声大哭。

将士们看到了曹操充满人情味的一面，为他对典韦的深情所感动，也相继祭拜。

接着，曹操又祭祀了其长子曹昂之灵，又礼佛超度了侄子曹安民。

此时，河边的杨柳长枝低垂，河水已带着秋天的寒意，黑色的八哥鸟在空中来回飞鸣——全军将士痛哭不止。

初夏，曹军通过麦田小道，意气风发地踏上征途，孰知到了凉秋八月，曹军将士带着满身创伤大败而归。他们含愤忍辱的心情实在难以言喻。

不堪回首，连吕虔和于禁等心腹大将都负了伤，无数的辎重都被迫丢弃在敌方阵地——啊，曹操仰天长叹：暮山已昏，乌云蔽日！

“看，有人来了。”

“哦，是我们的急使。”

正当士兵们议论纷纷之时，只见对面一人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

来人是留守许都的荀彧派来的信使，他给曹操带来了一封密信。

曹操接过信后急忙打开一看，只见信中写道：“荆州的刘表已出动兵马，准备配合张绣在我军归途的安象附近进行阻击，请务必加以警惕。”

“如果真有这样的事发生，我也早已有所准备了。”曹操对此显得非常镇静，他对荀彧的信使说，“不用担心。”

曹军来到安象地界后，果然不出所料，发现由刘表的荆州兵和张绣的军队组成的联军把住了道上的险要关隘。

曹操道：“敌人有他们的地理优势，我们也必须争取我们的地理优势。”

于是，他指挥军队在山上布阵。曹军的行动从黄昏到次日黎明之间悄悄地进行，在没有山路的山上开挖了一条秘密的通道，并将百分之八十的军队隐藏在山背面的盆地里。

拂晓，晨雾刚散。刘表、张绣联军的士兵们手搭凉棚，眺望着曹军的阵地。

“奇怪！那边的人怎么这么少啊？”有人小声地嘀咕着。

“就那么多吧？”有人点头附和着。

“在这段时间里，曹军已有五万人战死。且兵败撤退后，还要长时间地艰难行军，途中一定会不断出现逃兵，并会丢弃大量的伤病员。所以能活着回去的人就不会很多了吧。”

那些将领们也许出于这样的考虑，没过多久就率军走出关隘。大量的士兵黑压压地在野地里奔跑着开始袭击曹军阵地。

联军根本不把曹军放在眼里，大模大样地接近了曹军的阵地。

这时，曹操突然出现在山头的一角，他大声地命令道：“盆地里的士兵们，现在到时候了，就像深渊里的蛟龙一般出渊化云！包围那些野地里的敌军，把他们统统杀死，我要亲眼看到歼敌的血雨腥风！”

转眼间，兵力猛增八倍多的曹军突然从地下冒出来，一下子截住了敌军的退路，并从前面和侧面铺天盖地包抄过来。刘表、张绣的联军完全乱了阵脚。由于旷野秋草的缠绕纠结，逃跑的士兵个个被扎得血肉模糊。不一会儿，联军尸横遍野。争先逃命的士兵们不敢在关隘停留，直接逃向山对面的安象城。

“把那座县城也给我烧掉！”

曹军怀着悲愤的心情加紧追击残敌。这时——又传来了许都危急的急报。这好似曹军的宿命，总是在只差一次攻击战就能直捣敌人心脏的关键时刻，突然的变故败坏了奋战的心情。急报上说，“河北的袁绍趁许都空虚之际，发布全军动员令，企图进犯许都。”

“袁绍这个混蛋！”

曹操听了大惊，决定不顾一切地日夜兼程赶回许都。

张绣和刘表见曹操如此慌张，便掉转头追击曹军。

张绣的军师贾诩谏道：“现在追击肯定会遭到惨败。”

两人不听苦劝，继续领兵追击。果然不出所料，半路遭到曹军强兵的伏击，结果大败而归。

贾诩看到两人兵败后失魂落魄的样子，惊诧地说道：“你们这是干什么？现在正是追击的好时机，这一去定能取得大捷！”

尽管是走回头路，但看到贾诩这样自信的鼓励，两人再度率军追击。双方一交战，胜败立判，结果取得了重大的胜利，联军高唱凯歌得胜归来。

战后，两人钦佩地向贾诩请教：“先生的计谋实在高妙。你究竟用什么方法在战前就知道战斗胜负的？”

贾诩谦虚地笑答：“像我这种程度，只不过是兵法中最初级的水平了。第一回追击时，因为敌人早就料到会被追击，所以肯定授计留下强兵断后。这是退却兵法中的常识，然后当你们第二回追击时，情况就不一样了。对方会认为追兵不会再来，结果就让强兵做前锋，弱兵当后卫。自然战斗力和士气大减，这时乘虚追击肯定能获大胜。我的话之所以灵验，只不过是深信这些道理罢了。”

二十四 北客

曹操率军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许都。在解散远征军建制时，他对身边的诸将说道：“先前，我军在安象遇到强敌阻击，一名陌生的将领带着不足百人的士兵在我苦战时援救了我。此人想必是我所期待的将官。查一下他是属于哪支军队的。”

根据曹操的命令，一名幕僚站在将台上，向全军将士传达了事情的缘由。

少顷，从队伍很远处传来了应对的声音。只见一位面目英武的武将腋下夹着一柄枪走出队列，站在曹操面前敬礼后朗声答道：“我就是丞相说的那个人。”

曹操看了那人一眼，问道：“你是什么出身？”

“嗯，丞相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曾经在剿灭黄巾贼之乱中立过小功，一度荣任过镇威中郎将。后来因为想家就回到家乡汝南。我叫李通，字文达。”

虽然不是故交，但过去曾听说过他。曹操像拾到一个宝贝那样，高兴地说道：“你很会抓住机会，既救了我的急，又接近了我，说明你足智多谋，堪任一方守将，真是神妙之至。这样吧，你还是回乡镇守汝南吧。”接着，曹操封他为稗将军、建功侯。

过了一天，留守许都的荀彧在举行了庆祝曹操还都仪式之后，突然向曹操请教道：“先前我派飞骑向丞相报告，在归途中刘表、张绣两军会扼守险要阻击大军通过。当时丞相回答说‘不用担心。我有必破之计！’丞相为何在这之前就能这样确信呢？”

曹操笑道：“哦，你是指那个时候吗？——那时我军疲惫困乏到了极点，刘表和张绣对我们这支疲惫之师肯定有必杀的准备，所以他们一定会在半路上整军以待。这样险恶的形势，使我们不由得产生了同归于尽的决心，因此我军将士在这无处遁逃的绝境中只能拼死一搏了。其实，人处逆境都是这样的，到了这种地步只有押上自己的身家性命才能死中求生。正因为懂得这个道理，所以我在大难面前能确信自己必胜。”

曹操的这番话语立刻被广泛地传播开来。大家都认为：“只有像丞相这样的伟人，才能真正体悟到孙子兵法的精髓。”

曹操虽然大败而归，但人们非但没有责怪他，反而对他更加心悦诚服了。

尽管如此，今年的秋天却没有去年那样的庆典。

眼下虽说是“燕去雁来”的季节，但京城内的旅舍里却是一派繁忙景象。来自各州的秋季时令瓜果蔬菜大量上市，各地进贡的绢布、肥马等也汇集京城，真所谓物华天宝，极其繁盛。

一天，有一行显贵们带着五十名随从，一路风光地来到了驿馆门前。

“听说这些人是冀州袁绍派来的使者。”

旅舍的老板对这批客人敬若上宾。

在京城，只要一提到袁绍，可以说是无人不晓。一般的凡夫俗子都有这样先入为主的看法：他是个著名的大诸侯，拥有占天下几分之一的大片北方领地。此外，他是汉王朝世代公卿的名门之后，其威望远在新贵曹操之上。

刚从宫中退出的曹操回到丞相府后正在小憩。

这时，郭嘉来到曹操的睡榻前，施礼后恭敬地说道：“丞相，我有一样东西要转交给您。”

“什么？是书简吗？”

“是的，袁绍的使者远道而来，现入住京城的驿馆，托我将此书简转交给丞相亲览。”

“是袁绍的来信？”曹操说着随意地打开了书简阅看，他一边看，一边不时嘎嘎地笑着，就如秋天芭茅草发出的声音。曹操道：“这是袁绍自私自利的要求。先前，我曹操顺利建立许都时，他还问我要不要派军队到京城来。而从他这次的信上来看，他说因为和北平太守公孙瓒之间发生了边境纷争，自己军粮匮乏，兵马也不足，问我能不能和他合力作战。而且他在信中文辞傲慢，简直把我曹操看做京城的守门人了。”

曹操看完信后非常不快，脸上显露出愠怒的神色。接着，他犹嫌不足，又不禁用手敲打着书简。

他余怒未消地对郭嘉说道：“袁绍不仅在这件事上傲慢无礼，而且平素我以天子的名义和他往来政务文书时，他也经常用词不逊，把我视作一个普通的官吏。我虽然一直隐忍不发，但总想何时能打断他那高傲的鼻梁骨。其实他在冀州一带的旧部对他也非常不满。……他自己已经到了力量不足、独自叹息的地步，却还异想天开地向我借兵攻打北平，甚至还要借粮食。什么都想伸手向我要，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无赖。”

“……丞相！”

郭嘉待曹操脸上的愠色稍减后，平静地说道：“我想把那小孩子都知道的事再说一遍。从过去汉高祖征服项羽的事例来看，高祖绝不比项羽强大。从强势上来说，项羽要远在高祖之上。尽管如此，他最后还是被高祖所灭。其败亡的根本原因就是迷信武力，轻视智谋。所以说，高祖的隐忍也是取得最后胜利的法宝。”

“你说得有道理。”

“像我这样的人批评丞相，该当死罪。但如果让我斗胆陈述己见的话，我敢说袁绍与丞相相比，丞相有十胜之长，袁绍有十败之短。”

于是郭嘉开始屈指历数两者的长短。

其一，袁绍不懂时势，其思想与其说是保守，毋宁说是倒行逆施。丞相顺应时代形势的发展，富有革新的生气。

其二，袁绍讲究繁文缛礼，推崇权势的各种礼仪。丞相提倡自然、速效、亲民。

其三，袁绍片面认为宽大就是仁政，所以百姓对宽大抱着轻侮的态度。丞相处事严谨，赏罚分明，百姓虽然心怀畏惧，但也非常欢迎丞相的严谨作风。

其四，袁绍表面上张狂，其实内心非常怯懦，且待人多疑，过于重用至亲。丞相处事简约，待人不分亲疏，富有敏锐的洞察力，因此用人不疑。

其五，袁绍善于谋划，但没有决断，经常困惑。而丞相慎谋善断。

其六，袁绍出身于名门，喜好名士的虚名。丞相喜爱有真才实学的人才。

“够了！”曹操笑着连连摆手，“要是你只让我听到自己身上那么多的优点，我怕自己也会变成袁绍的。”

那天夜晚，曹操一人独坐。

向左还是向右，多年的悬疑迫在眉睫，亟待解决。曹操在心中反复掂量着。面对袁绍这个巨大的势力存在，他不得不集中精力深入思考。此时确实难以入眠。

“光担心是不够的。”一个声音从心底冒出来。

但是，很快从旁边又冒出另一个声音：“再不能受他欺侮了。”

这时，他想起刚才郭嘉屈指计数地把他和袁绍进行对比的话来：“丞相有十胜，袁绍有十败。”

其实，不仅郭嘉有此见解，他自己也充满着“我远在他人之上”的自信，但单凭这点优势，要想将对手整个吃掉是不可能的。

在袁氏一门中，虽有淮南袁术那样的奸人，但因为只有大族才能培养贤才，所以也出现了不少计谋奇才和智勇双全的良臣。

而且，不管怎样，袁绍出身于名门望族，祖辈累世为官，堪称国之元老。曹操是宦官的后代，且父亲很早就退归乡里，曹操小时候不过是个村里出名的顽劣少年而已。汉朝定都洛阳时，袁绍在将军府担任要职，曹操还是个巡城的警吏。

袁绍因风云激荡而退，曹操趁风云兴起而功成名就。但出身名门的袁绍即使退隐，仍然深受保守派的支持，而对于新贵曹操而言，他除了忠诚的心腹部下之外，得到的却是外界的嫉妒和反感。

天下还有不少人对曹操现在的地位颇多微词。有人私底下诽谤他是“自私自利的丞相”——人们即使畏惧他的武力，在心中仍不服他的威望。

对于人们心中的这种微妙想法，曹操并不在意。他是为自己在建功立业上做得不够而感到不安。

他深知，通过武力可以征服敌人，但通过武力是得不到德望的。

这时，他突然转出一个念头：“我和袁绍之间一旦发生了冲突会有怎样的后果？”

但细细一想，又觉得存在不少问题。

现在，从地理上讲：以许都为中心，西有荆州、襄阳的刘表和张绣，东有袁术，北有袁绍，曹军几乎陷入四面环敌的境地，没有一个方向能够安心无虞。

曹操进一步细想：“如果在这四面环敌的包围中趴着不动，自己只能维持着丞相的虚名，最后仅落得窒息而亡的结局。而自己现在的高位是在风云激荡中产生的，人生的目标就是要让整个天下完全威服于自己。为了达到这个目标，要时刻保持生气勃勃的跃进状态，一刻也不能懈怠。必须不断进攻，打破敌军的，四面封锁。对于任何旧的障碍，绝不能因疏忽而轻易放过。”

想到此，曹操的意志更加坚定，一个重大的决断逐渐在心中形成。

“是的，打破敌军的封锁一定会伴随着风险。——袁绍这个混蛋！一切旧的事物必然被新的生命所替代。这是自然的法则，我是新人，他只不过是旧势力的代表！好，就让我和他放手一搏！”

此时，他感到心雄胆壮，豪气陡生。

曹操下定决心后就安心地入睡了。

第二天，他想再次检验自己的决断正确与否，就对丞相府的一名小吏吩咐道：“去把荀彧叫来！”

少顷，荀彧奉命来到丞相府。

曹操为了避开他人耳目，特意在丞相府的一个秘阁里等着他。

“是荀彧吗？今天把你叫来是有特别重大的问题想听听你的意见。先把这个看一下。”

“是书简吗？”

“是的。昨天袁绍的使者来到京城。这是他远道带来的袁绍亲笔信。”

“……原来如此！”

“看了这封信后，你感觉如何？”

“一言蔽之，辞句无礼狂妄，而且信中竟然提出这样自私的要求，这只能说明他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

“也许是吧——袁氏的无礼言行已有多年。我一直打算忍让的，没想到他现在公然愚弄我。实在令我忍无可忍。”

“那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我反复考虑后，还是觉得现在要是讨伐袁绍的话，自己的兵力有所不足。”

“丞相显然深思熟虑过了，您说的一点都不错。”

“但我下定决心要征伐他，你的意见如何？”

“您一定要这么做吗？”

“你赞成吗？”

“愿听钧命。”

“我会取胜吗？”

“必胜无疑。丞相有四胜之长，袁绍有四败之短。”

荀彧这样说着，就如昨天郭嘉阐述意见那样，先将曹操和袁绍两者进行比较，然后再讨论两者的长短。

曹操摆手打断荀彧的话，他一边大笑，一边认真地纠正道：“你的话和郭嘉说的简直是如出一辙，毫无二致。我知道自己有很多缺点，你说的那种全是优点的完人是没有的。”

接着，他又问荀彧：“如果是这样，我们是否可以现在就斩了他的来使，立刻向他宣战？”

“不！这事现在不能这么做。”

“你说不行吗？”

“现在绝不可以！”

“为何？”

“您不要忘了吕布，他可是只一直窥伺着许都的后门虎，而且荆州方面的情势还不足以让我们高枕无忧。”

“这么说，我还得忍耐袁绍忍到遥远的将来？”

“现在您要以至诚之心辅助天子，以至仁之心爱护士农，慢慢地等待着产生新形势的机会。应让新形势和袁绍斗争，您自己甚至无须亲自战斗。您要耐心等待，随着时代的进步，袁绍的旧官僚阵营中会产生自毁的效应，到了最后一击的时候，只要稍动兵力即可达到目的，这样岂不是万全之策？”

“这样做好是好，就是等待的时间太长了。”

“我认为这不算长，只是一瞬间而已。形势变化的脚步，尽管在一段时间内无法被肉眼看到，但它的速度惊人。如同植物生长一般，又如抚育孩子成长那样，人们一时看不到他的变化，就会觉得等待的时间太长。实际上，随着天地运行，这种变化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生。总而言之，再忍耐一下，对您来说也许更为有利。”

由于郭嘉和荀彧两人意见惊人地一致，曹操终于放弃了迷思，于次日把袁绍的来使召到丞相府。

曹操对来使道：“我答应你们的要求。”

于是，曹操命人备齐粮食、马匹以及大量的军需品交给来使，并举行了盛大的宴会犒劳使者。临行前，曹操又对来使叮嘱，说已特地上奏朝廷，封袁绍为大将军、太尉，统领冀州、青州、幽州和并州四州。

二十五 天下第一嗜食者

袁绍的使者率领着蜿蜿前行的数百辆马车，驮运着曹操发送的大量兵粮军需品，渡过黄河，走向遥远的河北平原，顺利地满载而归。

不久，使者把曹操的回信交到袁绍手里。

空手得到如此巨量的军用物资，袁绍欣喜不已。而且曹操的回信里还这样写的：

“首先，恭祝阁下战无不胜，事业腾达！

“顷闻阁下此次准备征伐北平，我对此壮举深为感佩，谨以满腔热忱，衷心祈愿此役必胜。

“阁下所需马匹、粮食等各种军需品我已倾力从后方相助，因河南方面已无后顾之忧。阁下讨伐北平的公孙瓒，实为万民安居乐业之义战，所以万祷阁下迅速建立镇护国家的不朽之功。另有一事不得不向阁下说明：鄙人负有守护许都之责，因事务繁忙及维护秩序之用，需配备大量军力，故特以致歉，无法借调阁下所需的兵员。

“随信奉告：据敕令，天子颁旨敕封阁下为大将军、太尉，统领冀、青、幽、并四州。请接受天子浩荡皇恩。”

袁绍看完信后，不由得赞叹道：“没想到曹操的回信会写得这样谦卑。这种文辞，这样的处置方法，可以说是面面俱到、尽善尽美了。想不到他是个诚实的人。”

袁绍完全放心了。于是他开始了向北平大举进攻的军事行动，没多久就放松了对西南方面的警戒之心。

夜晚，由貂蝉陪侍，溺于歌舞酒宴。白天，只与陈大夫父子亲近，把他们当做最贴近的心腹，任何事都与之商量。

这便是吕布的近况。

吕布的下臣陈宫为此暗自担忧。一天，他不知趣地向吕布谏言：

“我认为主公信任陈珪父子并非不可，但凡机密大事都与他们商量是否妥当？请主公三思。他们父子俩对主公巧言令色，阿谀奉承，那种献媚讨好的态度，不就像个马屁精吗？”

“陈宫，你是说我吕布愚蠢是不是？”

“我没有那种意思。”

“那你为何对我进谗言，要斥退贤士呢？”

“您认为他们父子俩是真的贤士吗？”

“至少，对我吕布而言，他们是不可替代的良臣。”

“啊……”

“你为何要发出啊的声音？看到别人受宠就妒忌，正是你这种人，才想让我接受这种谄佞的诽谤。”

“我什么也不想说了。”

陈宫怏怏地退出，心想自己一腔忠诚，反被主公骂为谄佞之臣，真是天理何在？

“不如就此闭门不出。”

陈宫这样想着，不久便在家闭门独居，不愿跨入徐州城一步。

在家闭居时，陈宫听说北方的公孙瓒和袁绍之间发生了战争。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四周的形势发生了令人不安的变化。

陈宫无奈地对自己说道：“还是去外面打猎散散心，这样也可消除烦恼，培养心中的浩然之气。”

于是他带着一个小童，来到秋天的山野里打猎。

这时陈宫偶然看到一个形迹可疑的男子。那人一身旅人装束，他一见陈宫就慌慌张张地逃跑了。

“那个人是谁？”

待那人走后，陈宫歪着头思索着。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突然弯弓搭箭，直向那个可疑的男子射去。

陈宫射得很准，一下子射中了那名男子的腿脚。小童像猎犬一般飞也似的朝那名男子冲去。陈宫也扔下弓箭，跟在小童后面向前奔跑。

那名男子虽然极力抵抗，最后还是被抓捕了。

经过严厉的拷问，陈宫最终探明那人是一名信使，怀揣着小沛城刘玄德的回信，正准备返回许都。

“你说你带着曹操的密信，把它交到了刘玄德手中，是吗？”

“是的。”

“那么，你现在带着刘玄德写给曹操的回信喽？”

“不，前面已有人骑着驿马把信带走了。我没有带信。”

“你胡说！”

“我没有说谎。”

“你肯定吗？”

陈宫拔出利剑，那个旅人装束的男子吓得跳了起来。

只见剑光一闪，随即喷射出一团鲜红的血雾，地上留下了一具身首分离的变形尸体。

“小童，你去检查一下那具尸体。”

少顷，小童回复道：“主人……我拆开他的袍襟，发现里面有一物。”

“呵呵，那是刘玄德的回信。”

陈宫仔细地看了书信，对小童厉声说道：“这事不准外传。我这就去徐州，你带着弓箭先回去吧。”

小童应诺着回家，陈宫立即赶去徐州。

陈宫见了吕布后，向他详细禀报了事情的经过，并拿出刘玄德写给曹操的回信让他看。

吕布看了书信，不由得毛发倒竖，极为震怒：“好你个匹夫刘玄德，竟敢与曹操暗通合谋，妄图灭我吕布。”

于是他立即授予陈宫、臧霸两位大将兵权，命令道：“此去一举踏平小沛城，生擒刘玄德！”

陈宫是个谋士，他深知小沛虽然看起来是个小城，但是不施计谋难以破城。

于是他主动与在附近泰山落草的强盗们联络，对盗首孙观、吴敦、昌豨、尹礼等人挑唆道：“山东的州军腐败无能，现在可以随便攻打。”

于是，在强盗们的配合下，陈宫派宋宪、魏续二将最先领兵攻占汝颖地区，扼住了小沛的后方，然后再率主力从徐州出发正面迫近小沛，从三方面封锁小沛。

刘玄德闻报后大惊：“看来带着我回信返回的信使在半路上被捕了，他向吕布泄露了曹操的意图。”

先前，曹操的信使带来了曹操给刘玄德的密信。信中说讨伐吕布的机会现在不能错过。当下北方的袁绍和北平的公孙瓒战事正酣，已无暇顾及黄河以南地区。吕布和袁术之间也没有亲密交往，如果曹、刘两家联合行动，吕布就会陷于孤立境地，成事岂不易如反掌？

总之，曹操来信的目的是催促刘玄德加快对吕布的战备进程，刘玄德毅然回复曹操，答应协助行动。

——吕布见信后勃然大怒也就毫不奇怪了。

“关羽守西门，张飞镇东门，孙乾管北门，我负责南门的防守。”

仓促之间，刘玄德暂且作了如上的军事部署。

不管怎样，当下正处于紧急状态。城内人声鼎沸般地骚动起来。

就在这混乱的时候，关羽和张飞两人却在西门下为了一件事情发生了争吵。

他俩为何争吵呢？

俩人的焦点似乎集中在刚才发生的一次战斗。由于两个结义兄弟的性格和认识上的差异，最后发生了争吵。那些好事的士兵们放弃了守备的职责，围在关羽、张飞的周围看热闹，他们听到了兄弟俩的如下争论：

张飞责问道：“你为何停止追击敌将？如果见到敌人的勇将不去追击，那这个仗就不要打了。”

关羽对义弟解释道：“张辽这个人虽是敌将，但他武艺高强，而且识礼知耻，有归顺的表现——所以我想放他一条生路。难道对这样的敌将不能宽容一点吗？”

两人争论不休越吵越凶。

刘玄德听说此事后非常不快：“现在这种时候，为了什么事这样争吵不休？”

“关羽，我们俩谁对谁错一起到大哥面前说个明白。”

张飞拉着关羽来到刘玄德面前，继续不服地争论着。

刘玄德听完双方争辩的内容后终于了解了此事的缘由。

那天一早发生了一场战斗。

吕布方面的大将张辽率军赶到关羽把守的西门。

关羽站在城头上，以洪亮的声音像谈家常似的说道：“来将是张辽吗？你虽为敌将，但有军人之风。如你这等人物竟然将粗暴浅薄的吕布奉为主公，打的都是些无名之战和反叛之战，让人不得不怀疑你究竟是军人还是强盗。我同情你的境遇，替你感到可惜。作为一名武将，应该向往的是生为正义而战，死为报效朝廷。可惜，你没有精忠报国的志向。”

听了关羽的一番话后，率军猛攻的张辽似乎有所觉悟，他突然掉转马头，领兵冲向张飞把关的东门，摆出了进攻的姿态。

这时，关羽立刻骑马赶到张飞处。“不要出去和张辽交战”，关羽极力劝说道，“张辽是一个令人可惜的汉子，他有加入正义军队的意愿，也有知耻的良心。”

张飞不同意关羽的说法：“你来这儿干吗？我不需要你多余地指手画脚。”

于是两人就发生了口角。

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许张辽对毫无反应的东门突然起了疑心，不久便引军撤退了。

“没有和张辽厮杀，我深感可惜，这都是关羽干扰我的结果。大哥，你说关羽这样做对吗？”

张飞又像往常那样，死缠乱打地向刘玄德诉说关羽的不是。

刘玄德听了也一时难以明断是非，他不论双方对错地调和道：“不管是对是错，不管是抓到了还是逃走了，张辽都不过是大海之中的一条小鱼而已。一个张辽不会改变天下变化的大势。”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个可爱少女的歌声。

十里城外，可说是战乱之区，但这座花苑在宁静的秋阳照耀下，却呈现出风清云丽的一派祥和景象。这儿曲径通幽，芙蓉花开，木樨树上飘来了沁人的花香，遍地盛开着韭菜花，纤秀的秋蝶在花丛中翩翩飞舞。

韭菜花儿开满园，

金簪银簪多耀眼。

佳人头插金银簪，

待嫁小姑颜色鲜。

夫婿是个驼背翁，

街坊四邻等闲看。

睡觉背郎上牙床，

吃饭抱郎共进餐。

小姑爱郎终不弃，

前世修得好姻缘。

徐州城内的北苑是只限于吕布家人和女眷们进出的禁苑。

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少女一边摘着芙蓉花，一边甜美地唱着歌。少女背着一个小女孩，可能是她的妹妹，只是个幼儿。

也许少女觉得四周无人，所以把摘下的芙蓉花插在自己的鬓发上，接着又放声地唱了起来：

妹是桂花香千里，

哥是蜜蜂万里来。

蜜蜂见花团团转，

花见蜜蜂朵朵开。

吕布闻声从后阁窗口探出头来。他眯着双眼，脸上显露出陶醉于少女歌声的神情。

“……”

姐姐十四岁，妹妹五岁。这两个都是吕布的女儿。

十四岁的姐姐先前已由父母做主嫁给袁术的儿子。一天晚上，父母为她举行了盛大的欢宴，然后目送着她坐上挂着珠帘的花轿去往淮南。

谁知风云突变，父亲吕布随后又急急地派兵把出嫁的花轿从半道上带回徐州，并就此把她长期养在了深闺之中。

此时的新娘年岁尚小。

她不懂诸侯之间的攻略，也不知道战争会在何处发生，甚至父亲心中在想什么，徐州的命运如何她都一概不知。

她只喜欢唱歌，牵着年幼的妹妹在园子里玩耍。突然，她看到后阁的窗口出现了父亲吕布的面容。

“哎哟！”她羞红着脸叫了一声，一溜烟地逃向母亲在北苑的居处。

吕布的身边站着他的部将郝萌，他看着少女的娇态，不禁笑道：“哈哈，还真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姐啊。”

“哦，嗯，她还是个孩子，真是可怜。”吕布两臂相交地站着，他沉吟半晌，在思考女儿的终身大事。

房间里只有吕布和郝萌二人，此前他俩正在后阁密谈。

郝萌是吕布手下的爱将。一天，吕布秘密命令他：“立即去淮南面见袁术。对他说先前的亲事完全因曹操的阻挠而不得已违背承诺，现在依然愿和他联姻。要快去快回，迅速敲定两家的姻亲之事。”郝萌领受吕布的秘命后，骑着快马去了淮南。直到今天才带着袁术的回信返回徐州。

吕布之所以突然向袁术提出恢复婚约，缔结唇齿之交的请求，其背后隐含着“通过两家联姻结成两国同盟，双方共同对敌，就能打败曹操”的军事图谋。

袁术答应这门亲事也有自己的考量。他原先看中的只是吕布女儿的美貌和风姿，但现在联姻的重点也转向了通过两家联姻，建立军事同盟的务实层面上。经过慎重的评议，袁术虽然想把吕布拉到自己的阵营里。但对他不讲信义、反复易变的性格仍心存疑虑。于是他给吕布写了回信，信中写道：“祈将令爱先期送至淮南，以示秦晋结好之意。”

总而言之，袁术方面开出的条件很明确：只要吕布先把爱女送来当人质，才能显示信义。

现在，吕布听了郝萌的复命之后，心里不由得犹豫起来。

“要把女儿送到淮南去吗？……怎么办才好呢？”

吕布沉思了半天，终于咬咬牙，对郝萌斩钉截铁地说道：“就这样吧，答应他的条件！”

正当他在心中下定决心时，突然听到了爱女的歌声。

他看到爱女在花苑里楚楚可怜、天真无邪的娇态后，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不，我是把女儿作为新娘嫁过去的。如果把女儿当做人质送到遥远的淮南去，我吕布会倒霉的。要是袁术坚持提出这种无法达成的要求，这个问题又回到原先的老路上去了。郝萌，你这次出使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于是，吕布原先向袁术提出恢复两家联姻、互相提携的策略一时中断了。

吕布并不畏惧小沛的刘玄德。他真正害怕的是曹操会转变成自己的敌人。

如果攻打刘玄德，当然是与曹操为敌。这样就会把自己逼到孤注一掷的危险境地。这种局面应当竭力避免。但是，现在又不得不讨伐刘玄德，且自己已经从三方面封锁了小沛城。

（只要能和袁术结成同盟，即使曹操起兵也不足为惧了吧？）

吕布这样想着，急切地命令郝萌赶去淮南，打探一下袁术的想法。谁知袁术将来使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之后，提出了很难妥协的苛刻条件，再次显示了他那傲慢的态度。吕布为此深感颜面无光，加之爱女心切，他不能忍受这种过分的屈辱。

不过，在这希望渺茫之际，吕布心中反而下定了决心。“好吧，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第二天，吕布亲临战场督战。

“这样的小城攻了几天都没拿下，真是饭桶！我要你们一举踏平小沛！”

吕布一边责骂着部下，一边自己骑着赤兔马飞奔至小沛城下。

这时，刘玄德突然出现在城楼上，他对吕布打着招呼，言辞恳切地说道：“吕将军，吕将军，您为何如此严密地包围我们？我和将军有情、有恩、有谊，应该不是仇敌。先前，曹操以天子敕命的名义严命我动兵举事，我不得已写了承诺的回信。但我怎能立刻放弃与将军的故交，无缘无故地加害将军呢？请您三思！今天将军和我刘备交战，双方都会耗尽巨大的兵力，有人就会在背后窃笑，在背后获利。那个背后的人究竟是谁？请将军明察。”

吕布听了刘玄德的一番话后，骑在马上沉默良久。突然，他对部下大声命令道：“不要解除包围！”说着，骑着马轻捷地回到阵后去了。

吕布的表现颇为复杂，可以说是性格上的弱点，也可以说富有人情味。他实际上是个疑惑颇多的人。刚才，他骑着马听了刘玄德苦口婆心的一番话语，心里又在想：“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吗？”他怀着这样的迷思一个人回到了徐州。

从此，刘玄德困守的小沛城在敌军的重重包围下，不得不一天天地苦挨日子。刘玄德在此之前派出的急使突出重围后，已经早早地到达了许都。

急使对曹操焦急地说道：“有关详情，主人刘备在信中都已说明。情况就是这样。请丞相赶快派兵救援！”

曹操立刻返回丞相府，召集诸位将领议事。他介绍了小沛发生急变的情况后，向众将询问道：“对刘备坐视不救，违背我的信义。现在，袁绍忙着讨伐北平的公孙瓒，对我不形成威胁，但我的背后是张绣、刘表的势力，他们一直在窥伺许都的虚实。尽管如此，我能对吕布置之不理吗？况且他现在的势力正在不断增强，将来必然是我们的心头之患。与其如此，不如将一部分兵力留守许都，我亲自率军去援助刘备。我们两方借此机会彻底消灭吕布，你们对此有何看法？”

荀攸作为堂中诸位将领的代表起身答道：“丞相的出师之论，我们都认为讲得非常确切。刘表、张绣之辈在先前都遭受过我们沉重的打击，所以估计他们不敢轻易出兵。现在最为担心的是吕布，如果我们此时对他放任不管，他就有可能和袁术联手，一起纵横泗水、淮南地区，最终成为我们心腹之患。所以，我们认为，只有在其羽翼未丰的时候采取适当的方法斩草除根，才是上上之策。”

曹操把左手放在胸口，并高高地举起右手，大声说道：“荀攸说得太好了，在座的各位还有异议吗？”

“没有。”诸位将领全体起立，异口同声地表示赞成。

接着，曹操对诸将简短地命令道：“此次远征，只是为了解救小沛的危急。”他首先命夏侯惇、吕虔、李典三将为先锋，带领五万精兵，迅速向徐州进发。

吕布麾下的高顺军阵地被曹军的先头部队一举突破，处于一片溃乱之中。

“什么？曹军的先头部队这么快就到达了？”

吕布惊慌地问道。他意识到现在和曹操发生正面冲突已经不可避免了，于是气急败坏地大叫：“侯成，快去给我顶住。郝萌、曹性，你们也一同赶去。大家支援高顺，一举消灭远道而来疲惫不堪的曹军！”

随着吕布一声令下，整个吕布军立刻行动起来。

原先远远地包围小沛的吕布军主力也被调动起来，除留下一部继续在原地监视之外，其余部队都从小沛后撤三十里。小沛城中的刘玄德发现情况有变，对众人道：“果不出所料，吕布军这样慌乱，原来他们看到许都的援军已经到达徐州境内了。”

于是，刘玄德决定让孙乾、糜竺、糜芳留在城内看守，自己率领关羽、张飞两翼军队，转守为攻，突然间将原来的阵形改变为进攻性的凸字形阵容。战场的形势变化很快，这儿原先还似乎处于“徐如林，不动如山”的稳定状态，但不久就扬起了战尘，曹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和吕布军的一部开始了激烈的战斗。

在那天的战斗中，曹操麾下的夏侯惇和吕布手下大将高顺交锋，两将通名之后大战五十余回合，结果高顺败逃。

夏侯惇一边大叫，一边纵马紧追不舍。

高顺的同僚曹性说了声“高顺危险”！立刻在马上张弓搭箭，悄悄向前靠近，趁夏侯惇不备，对准他的脸部施放冷箭。

此箭正中夏侯惇的左眼，半边脸部立即被鲜血染红，他不由自主地发出“啊”的一声惨叫，整个身子眼看着向后仰去，但他紧踩马鞍，重新挺直身体，一只手用力拔出那支带着他眼珠的箭镞。夏侯惇高举着那支沾着血糊糊眼珠的箭镞大叫：“这是父母的精血，岂可随意丢弃！”说着便把箭镞放入口中，一口吞下了自己的眼珠。

接着，他忽地张开血淋淋的大口，用一只眼睨视着曹性，怒吼一声：“你这个畜生！”

夏侯惇拍马朝曹性的马头猛冲过去，一枪刺死曹性，报了一箭之仇。

天下第一的嗜食者大概要算夏侯惇了。

——他的壮举日后也成为人们谈论的热门话题，夏侯惇也常常把它当做笑话来讲。

在吞了自己的眼珠继续血战的场合，他的心中既没有悲壮的精神，也没有壮烈的情怀。

夏侯惇的眼珠连箭镞一起被拔去后，眼窟窿里充满着鲜血，流淌不止，那时他确实剧痛难忍。

“现在就到此为止吧。”

他越这样想，越不能如愿，因为他已被敌军团团包围住了。

在这危急时刻，有人从一角杀入重围，把他救了出来。救援者是他的兄弟夏侯渊。

夏侯渊救出兄长后对他说道：“暂且先后退吧。”

于是两人赶紧一起回到曹军的李典、吕虔阵地。

得势的吕布军从全线展开了攻势。

“不能错失良机！”

吕布兴奋地大叫，率先策马奋进。

李典、吕虔的部队不断后撤，一直退到济北。

吕布根据整个战场的形势，确信“胜利就在今朝”，于是率领着怒涛一样汹涌的部队立即杀奔小沛。

在小沛，关羽和张飞早有准备，他们摆开了阵势，准备迎敌。

前敌换成了刘玄德的军队，吕布顾虑顿消，他率军开始了猛烈的进攻。

高顺、张辽两军攻打张飞，吕布自己独战关羽。

战云密布，血雨腥风。双方乱箭交集，最后发展到剑戟相击的肉搏战。此时，鼓裂旗拆，天地震撼，战斗空前惨烈。

刘玄德的军队虽然顽强抵抗，但毕竟兵力太薄弱，尽管张飞、关羽骁勇善战，终难敌吕布军的强大攻势。

两军交战后，刘玄德的军队不得不退入小沛城。

在刘玄德手下士兵争先恐后地撤入小沛城时，吕布看到了混在乱军中的刘玄德背影。

“大耳小子，等着我！”吕布挥戟大叫。

刘玄德生来就有一对大耳，他从小的绰号叫兔耳，所以吕布就毫不客气地这样叫他。

刘玄德听到吕布的声音后越发慌了：“他追上来了。”

从今天吕布杀气腾腾的表情来看，他是动真格的了。现在，光用口头的花言巧语已无法躲避他的战戟了。

“不要逃！”后面又传来了吕布的喊声。

刘玄德头也不回地策马狂奔。

然而，也许因吕布军追击太猛的缘故，当刘玄德逃到小沛城护城河的吊桥边时，发现吊桥已被高高地吊起。

他大叫：“我是刘玄德，快把吊桥放下来。”

城中的士兵看到刘玄德后，慌忙从里面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刘玄德急忙通过吊桥向城内逃去。但正在这时，吕布如疾风般从后面赶来，几乎同时跃过吊桥。

“不好了，吕布进城了！”

刘玄德军的士兵们急急地拿起弓箭准备射击，但此时主公刘玄德和吕布的身体几乎合成一体同时进入城门。

“如果放箭射中了主公该怎么办呢？”

弓箭手们想到这里，手也发抖了，结果一箭未放就让吕布跟着刘玄德安然进了城。

这时，有十多骑的将士挡住了吕布的去路。但吕布全然不惧，他一边大叫，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战戟，如同一道带着血风的虹霓，十分壮观。

紧随吕布的高顺和张辽两军也接踵而至，他们迅速跨过吊桥，完全占据了小沛城。

小沛城的楼台城阁燃起了熊熊大火，整个小沛城顷刻间在吕布军的铁蹄下饱受着残酷的蹂躏……

二十六 黑风白雨

现在已经到了无力回天、无计可施的地步，瞬间的溃败令人甚至连反省的时间都没有。到处是熊熊大火和求救的呼唤，而刘玄德的军队已失去指挥，无人听命，处于一片混乱之中。在吕布军的追击下，刘玄德和乱民一起被赶出城西门。在火光冲天、城毁人亡的危难时刻，那些争先恐后四处逃散的士兵眼中似乎见不到主公的身影。

刘玄德也逃跑了。

在不知不觉间，同行的人全都逃散。当刘玄德从小沛城一路狂奔，直到很远处才停下时，他发现只剩下他孤家寡人了。

“啊，这太可耻了！”

刘玄德悲愤不已。他想再次返城去作战，因为城中还有老母和妻儿。

“为何我只顾自己一人平安逃生呢？”

刘玄德羞愧满面，他频频回首，凝望着身后冒着黑烟的方向。

此时，他的脑海里涌现出各种念头：“等着我吧，——我在这儿自裁也许是对母亲最大的孝行和对妻子最深的挚爱。——吕布也许不会随便地杀害我的母亲和妻子。如果我现在返回小沛城，除了无谓地燃起吕布的怒火之外，还给了他取得完胜的机会，也许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祈愿他的心中还留存着宽大之情。”

刘玄德这样想着，一个人悄然独行。

以后的事实证明，刘玄德当时的想法是十分高明的。

吕布占领了小沛后，就叫来了糜竺：“玄德的妻儿交给你了。现在就把她们迁到徐州去，好好守护。如果碰到那些胆敢欺侮俘虏的女子、到处胡作非为的野蛮士兵，你不妨用此剑斩杀。”

吕布说着把自己的佩剑交给了糜竺。

糜竺拜谢后，用小车载着刘玄德的妻儿迁往徐州。

接着，吕布留下高顺、张辽二将镇守小沛城，自己则率军去山东、兖州境内振扬威风，扫清残敌。

吕布认为，追寻关羽、张飞、孙乾等刘玄德部将的行踪是当务之急。但由于他们深藏于山林，逃过了吕布军的搜索，最后都成为漏网之鱼。

刘玄德决意去许都。试想一下，这次惨烈的战斗中能一人一骑地安然逃脱，已经堪称奇迹了。

一路上，他在山上露宿，林中休息，开始了艰苦、危险的旅程。

刘玄德路经一个山谷，只听得背后有人喊：“主公！主公！”

他回首一看，只见有数十骑人马从后面追来，原来是孙乾等人。

“谢天谢地，主公总算平安无事了。”

孙乾见了刘玄德后，不由得放声哭道。

刘玄德急忙阻止他：“这儿不是哭诉的地方。不管怎样，现在一定要设法去许都，见到曹操后再为将来计较。”

主从一干人马在道上急急地行走。

半路上，他们看到了一个寂静的山村。

此时，人困马乏，大家好不容易才走到村子里。

奇怪的是，这儿虽然没人事先传告，但村里的百姓们却躲在屋子里窃窃私语：

“听说小沛的刘玄德被打败了，现在正朝这儿逃亡。”

“就是那个刘豫州吗？”

“那真可惜啊。”

一见到刘玄德等人进村，村里的老幼甚至女孩子都纷纷从茅屋里走出来，跪在路边，流着眼泪拜见刘玄德。

这些被称之为田夫野人的农民在危难之时却显示了富贵人家难得一见的真情。

人们带来食物献给刘玄德，还有一个老婆婆用自己的衣袖拭去刘玄德鞋上的泥迹。这些所谓无知无识的农民却能正确地看到人的真正价值，通过对日常德政的亲身感受，他们很早就认定刘玄德是一个难得的“好大人”。

那天晚上，刘玄德住宿在一个猎户家里。

房东是个男性猎户。他流着泪跪拜在刘玄德面前：“大人说要住在我这样简陋的山民之家，小民实不敢当。真是家门万幸。不知该怎样敬奉大人？”

刘玄德见他谈吐优雅，人品不俗，不由好奇地问道：“你从小就住在这个村子里吗？”

猎户在破地板上磕头道：“说起来令人汗颜，我的祖先具有汉室的血统，是刘氏的苗裔。我叫刘安。”

那晚，刘安煮肉招待刘玄德。

饥饿难忍的刘玄德一行人高兴地拿起筷箸。有人问：“这是什么肉？”

刘安回答：“狼肉。”

第二天早晨临出发前，当孙乾准备牵马出来时，无意间看到厨房里有一具女尸。

孙乾见状大惊，忙问刘安：“这是怎么回事？”

刘安不得不哭着坦白道：“死者是我的爱妻。家里的情形您都看到了，实在拿不出可以招待大人的东西，所以我只好把妻子杀了，烧煮后献给大人和各位官爷。”

刘玄德从孙乾的口中听说这事后感伤不已。他规劝刘安：“怎么样？跟我一起上京城当官去。”

刘安听了摇头婉拒道：“大人如此看得起我，真是不胜感谢。只是我随大人去了京城，我的老母亲就没人奉养了。她已是个不能动弹的重病人，离不开我，所以只能再次感谢大人的美意。”

致读者：

作为作家，我想请诸君原谅这儿插入这个异常事例。刘安杀妻煮肉供刘玄德食用之事，按照日本人自古以来的情爱观和道德观是难以理解的，以我们信奉的美感和洁癖来说，这样的事只会引起反感。

所以我对此也曾认真思考过，认为这样的事即使原著上有也应把它去除。而原著却把刘安的行为作为一种美谈来对待，从中可以看到中国古代的道义观和民情。通过这件事，也可让读者知晓彼我之间的不同点，这也是《三国志》①所具有的意义之一，所以就按原著写下这件事。

尊敬的读者，请把这件事和日本的古典小说《盆栽树》比较一下吧。一个下雪天，最明寺的时赖和尚赶去佐野的渡口。日暮时分，为了招待饥寒交迫的时赖和尚，一个武士不惜砍下自己最喜爱的梅树，把它放入火炉内充当柴薪。这种镰仓武士的情操和刘安故事的精髓何其相似，看到如此发自内心的情怀，还会感到狼肉的滋味和梅花香味之间的差别吗？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

第二天，刘玄德等一行人离开小山村来到梁城附近。

只见对面烟尘陡起，出现了一支威武大军。

这支大军是曹操亲率的许都精锐，正日夜兼程赶来的主力部队。

刘玄德在此意外地和曹操相逢，其心情真好比在地狱中见到了救命菩萨。

曹操听了刘玄德叙述的事情经过后，安慰道：“我来了，请放心。”

接着他又听说了前天夜晚刘玄德住宿的房东刘安的侠义之举，于是拿出若干银两，派使者送去，并转告刘安“好好奉养老母”。

曹操的大军一到济北，先锋夏侯渊就带着他的独眼兄弟前来参见曹操。

“恭迎丞相亲临阵地。”夏侯惇首先开言道。

“你的那只眼睛是怎么回事？”

夏侯惇歪着那张独眼的脸笑答：“我先前在战场上把它吃了。”接着他向曹操报告了那次战斗的具体细节。

“哈哈，真有意思。我看自从世界上有人类以来，也许你是第一个吃掉自己眼睛的男人。古人说‘体之发肤，受之父母’，看不出你还是个孝道的实践家——这样吧，我给你时间，立即回许都好好地治一下眼伤。”曹操大笑道。接着，他接见了依次进来致意的众将。

“现在我想问一下，吕布方面的情况怎么样？”曹操开始询问诸将的意见。

一位将领说道：“吕布现在急于扩充自己的势力，只要能成为自己的同党，不论是强盗还是山贼，他都统统不加选择地扶植，从而扩充了自己的军队，并对外夸耀这种无用的军队人数。此外，他还率军侵入兖州及其他州县。总而言之，就他的军队而言，最近急剧地膨胀，势力浩大。”

“小沛城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当下由吕布的部下张辽、高顺二将固守。”

曹操听后，毅然决然地下令道：“现在首先为了帮助玄德复仇，立刻进攻小沛，把它夺回来！”

曹操一声令下，诸将领立刻返回自己阵中备战，等待着中军下达的具体指令。

曹操和刘玄德一起率军突入山东境内，直达边远的萧关。

与之对阵的是泰山强盗孙观、尹礼、昌豨等贼将及其手下的地痞无赖，他们一共纠集了三万余人。

“如果打山地战，那是我们的强项，怎么会输给从许都来的那帮弱兵呢？”

他们虚张声势，积极备战，虽说是贼党，却大有轻侮曹军的气势。

“许褚，你给我冲过去！”

曹操鼓动似的命许褚带头冲锋。

“遵命。我已等了许久了。”

许褚只回了一声，便带着手下的士兵向敌阵勇猛地冲去。

以泰山大盗孙观、吴敦为首的盗匪们骑着马并辔对着许褚叫骂，但没有一个人敢在他的面前持久地站着。

于是，没多久那些山贼们就像潮水一般慌慌张张地逃向萧关。

“快给我追！今天要全部杀死他们！”许褚乘胜追击。

在曹军猛追之下，山贼们的尸体填满了山谷，他们的鲜血染红了山峰。

在此期间，曹操又交给麾下的曹仁三千骑兵，要他率军抄近道直指目标小沛城，并从城后门发起进攻。

小沛的守军闻讯后，立刻派飞骑向徐州驰报紧急军情。

吕布刚从兖州回到徐州。

席不暇暖，那火烧眉毛的军情急报就纷至沓来。

“小沛是徐州的咽喉，我要亲自去防守，以备不测。”

吕布叫来了陈大夫、陈登父子，一起商议攻防的计策，最后命令陈登跟随他去小沛，陈大夫留在徐州担任守备任务。

“明白！”父子俩在吕布面前恭顺地垂首领命。

趁城中备战忙碌之际，父子俩躲进了一间平时经常密谈的暗室，开始悄悄地私语。

“父亲，我看吕布即将灭亡了。”

“嗯，我们父子等待的日子终于来到了。”

“幸好我这次跟吕布去小沛，可随时见机行事，巧施妙计。——也许吕布最后会被曹操追赶逃回徐州。那时，请父亲紧闭城门，绝对不让吕布进入徐州城。这样行吗？”

陈登坚持自己的想法，但陈大夫并没有立即首肯。

“父亲，你为何不回答我的问题？”

“不过……虽然吕布让我留守徐州，但城里不是还有很多吕布的亲族和妻妾吗？——如果他们看到吕布逃回城门口，即使我下令紧闭城门，他的亲族也不会听我话的。”

“那我把这计谋再想得周全些。”

父子俩躲在黑暗的密室里合谋，隔壁的武器库里传来了其他将领的说话声。

“陈大夫怎么样了？”

“陈登也不见人影。”

父子俩听到隔壁有说话声，不由紧张地面面相觑。他们通过缝隙发觉外面无人，立刻各自分头溜走了。

“你去干什么了？”

吕布见到进来的陈登，大声喝道。

此时，出阵前的准备工作都已就绪，现正在楼阁的外面集合军队，难怪吕布会大发雷霆。

陈登不慌不忙地拜伏在吕布的几案前解释道：“家父对主公让他担任留守徐州的重任过于担心了，所以我刚才是特意去给他鼓劲的。”

吕布皱起双眉：“是为了留守徐州的事吗？他为何要如此担心？陈大夫是这样说的吗？”

“家父是有几分担心。他觉得这次和以往一面对阵作战不同，大批的曹军会从远处四面包围徐州。如果万一事态急迫，留在城中的主公亲族、金银、军粮等就不能马上转移到别处——这都是老人在自寻烦恼，但他对此确实非常担心。”

“哦，原来如此，看来你父亲的担心还是有点道理的。”

吕布点点头，急召糜竺前来，对他说道：“你和陈大夫一起留守徐州，把我的家眷、金银军粮等全部迁移到下邳城。”

他自以为这样做就能使后方万全无虞了，于是便骑着快马率军从徐州出发了。其实他什么都不知道。那个糜竺也迅速地和陈大夫父子相通，成为共挖吕布陷阱的其中一人。

——可惜，吕布却没有发觉这一点。

吕布原打算紧急救援小沛，没想到在中途接到了“萧关危急”的急报。

接报后，吕布神色大变，立刻引军改道急赴萧关。他道：“我们先去萧关阻击曹军。”

陈登谏道：“主公还是从后面慢行，尽量不要急着赶路。”

“为何不要急着赶路？”

“萧关的防守一直由陈宫和臧霸负责，但守军的大部分是泰山孙观、吴敦等人的兵马。他们原来都是山林的豺狼，只要有利可图也许就会叛变投敌。所以还是先由我率数十骑前去萧关试探虚实，待充分了解阵中的情况后再回来迎接主公。”

吕布听了赞叹道：“你能想到这一点非常好，能服从我的命令，又胆大心细，像你这样的人真是忠义之士啊。好吧，你快去快回！”

“那主公就在后面慢慢走吧。”

陈登一马当先地直奔萧关。

他来到萧关的城寨和陈宫、臧霸见面。问了战况后又对他们小声说道：“主公怪你们为何还畏缩不前，难道是觉得主公不信任你们吗？”

“奇怪，我们没有那种感觉。”

陈宫和臧霸听后不由得面面相觑。尽管没有这种感觉，但身在与敌军对峙的前线，又听说受到后方大营的怀疑，心中不免产生了不安的情绪。

那天夜晚，陈登一人偷偷地登上城寨的岗楼上。此时四周一片漆黑，只见远处闪着一团火光，像是曹军的阵地。陈登向那火光处射去了一支信箭，然而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悄悄地下了岗楼。

二十七 奇计

陈登迅速离开萧关。当他看到萧关城寨已在身后时，便在黑暗中扬鞭策马，在黎明之前赶回到吕布的大营。

正在焦急等待的吕布一见陈登，忙问：“萧关的情况怎么样了？”

陈登故意皱起眉头，神色沮丧地说道：“果然不出所料，那儿的情况实在令人担忧。”

吕布听后当即变了脸色，又问：“陈宫为了不和我见面，坚持移军出城，是不是他早怀有异心了？”

陈登答道：“孙观、吴敦之辈原来就是山野的贼头，我一直担心他们有可能见利而动。但我没有想到像陈宫那样屡受主公恩顾的直臣也会图谋反叛。其实，人心是最靠不住的。”

“不，陈宫最近一直不满我的言行，老是和我闹别扭。现在危险了，如果我不知情地去了萧关，那我吕布一生的大事都会毁于一旦。”

吕布称赞陈登立了大功，又授计陈登，要他返回萧关按计行事。

吕布对陈登道：“你就假传我的命令和陈宫见面，然后投其所好地和他随意聊天消磨时间。尽量用酒把陈宫灌醉，然后在城楼上举火为号，并事先打开乾门，我看到城楼火光后就立刻冲进来和陈宫一决雌雄。”

吕布以为自己的计策非常高明，所以从日落时分开始拔寨移军，慢慢地逼近萧关。先期踏上返程的陈登在临近黄昏时分赶到了萧关。他一下马，就慌慌张张地招呼陈宫，气喘吁吁地对他说道：“不好了，出大事了。”

未等陈宫提问，陈登又道：“今天接到急报，说曹操大军突然急变进军方向，企图通过泰山的险要和山谷一齐向徐州进攻。所以主公认为你守在这儿已没有任何作用，命令你迅速率军支援徐州。”

“嗯？！”

陈宫听后惊愕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脸上显露出心灰意冷的神色。陈登也不等他回答，立刻骑上马，快马加鞭地消失在茫茫的暮霭之中……

看来陈宫相信了陈登的谎言，不到半个时辰，萧关的守军统统离开城寨，向徐州方向急行军而去。

萧关成了一座空城。

在那寂静的黑夜中，一个人影登上了城寨的岗楼。此人就是刚才骑马离去的陈登。

陈登在箭杆上绑好密信，然后张弓搭箭，向城寨后面的山中“嗖”地射去。

他凝视着一团漆黑的山脚下。不一会儿，那儿晃动燃着松明的火把。那火把通过晃动发出了“见到矢文，明白”的暗号。

没过多久，大量的兵马像夜晚的潮汐一般，没有人声，没有火光，悄无声息地从萧关的乾、巽两门涌入城内。少顷，城内又像墓场那样呈现出一片死寂。

陈登见此情景，又发出了第二个暗号，他从岗楼上点起狼烟，如火鼠般跳跃的火光不断地向空中飞蹿。

此时，吕布站在城外十里的地方，他看到城头的狼烟后，大声命令道：“向萧关进军！”于是全军立即行动起来。

在吕布军挤挤搡搡地急行军的同时，还有一支离城出寨的大部队正以同样的速度开进。这是听信了陈登的谎言，为了支援徐州，稀里糊涂地在路上奔走的陈宫军队。吕布一方自然也不知情，在这漆黑一团的黑夜，双方都在疑神疑鬼地防备对方的袭击，于是，两军终于在半路上发生了巨大的冲突。冲突的激烈程度是以往战史上从未见到过的——一出令人心酸的同室操戈的悲剧不可避免地上演了。

“奇怪！”吕布终于感到情况有些不妙。

与此同时，对方军中也传出了陈宫紧张的声音：“对方怎么会有拿着战戟的将军，难道也是我们军队吗？我看不像曹军。”

“混蛋，同室操戈！”

吕布大声地叱责道。

不过，此时发觉上当为时已晚。双方都有大量的死伤，互相稀里糊涂地打了一场无意义的战斗，现在只剩下一片茫然。

“陈登竟敢撒谎，真是岂有此理。他报告我的话和你说的完全不一样，……现在不管怎样，先到萧关后再听你细说。”

吕布在半路上遇到陈宫，双方都有些尴尬，他对陈宫不无疑惑地这样说着，然后两军会合在一起，吕布带着陈宫急忙奔向萧关。

但是，当他们来到萧关附近时，猛然听见萧关内传来曹军的一片呐喊声。

这次是真的曹军，就是先前由陈登引入的军队。他们悄无声息地正在萧关等着吕布军前来送死。吕布和陈宫的军队在曹军的突袭下又是不断地溃败、混乱，再次遭受了致命的打击。

吕布也不得已趁着夜色四处乱逃，好不容易等到天亮后，才从山间的石崖背后走出来。

幸好遇到了陈宫，又集合了少量的残部。

吕布道：“我们先回徐州，重振旗鼓。然后再与曹军决战。”

一行人悄悄地急奔徐州。

但是，正当吕布想骑马进入徐州城时，没料到从城楼上飞来如雨般的急箭。

“这是怎么回事？”

吕布惊慌地自语道。他一边勒紧了嘶鸣着的赤兔马的缰绳，一边抬首仰望着城楼，只见糜竺出现在城楼上。

“吕布你这个匹夫，为何还来这儿？”糜竺大骂道，“你过去骗夺了我们主公玄德的徐州。没想到今天徐州又回到了原来主人的手里，这儿已经不是你的家，你还是快逃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吕布用力地踩着马镫，气得咬牙切齿。他大声地喊道：“陈大夫在吗？陈大夫在城里吗？陈大夫！快出来见我！”

糜竺嘲讽地笑道：“陈老大人此刻正在城里举杯庆祝呢！难道还想让这个老谋深算的老将军再来看看你这愚蠢可笑的样子吗？”

糜竺说完，轻轻地一闪身子，躲进城楼里，身后留下了一长串拍着手的狂笑声。

“真后悔！真后悔！……难道是陈大夫出卖了我？”

吕布骑着狂躁悲鸣的赤兔马，在原地久久徘徊，不肯离去。

陈宫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中了恶人的奸计，还不觉悟，还在念念不忘，为那愚蠢的悔恨感到苦闷吗？悲哉，我的主公，你是个死到临头还看不清是非的人。”

看到吕布在这儿丑态百出的模样，陈宫怀着一腔怒火，骑着马独自一人先走了，吕布慌忙追了上去，他对陈宫有气无力地说道：“我们现在去小沛，那儿由我的心腹大将张辽和高顺守着，我们暂且待在小沛，看看形势再说。”

彼此都很清楚，作为善后之策，只有这一条路了。就连陈宫也无计可施，他只得默默地跟随吕布而行。

奇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不分明是张辽、高顺二将从那边过来了吗？而且看来小沛也没留兵把守，大队人马扬起沙尘正急急地朝这儿赶来。——吕布和陈宫睁大着眼睛看着眼前发生的情景。

“嗯？！这怎么……”吕布惊讶地张着口，脸上又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正朝这儿走来的高顺和张辽也看到了吕布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心里感到非常奇怪，他们高声问道：“主公，您怎么会来这儿？”

“你们问我，我还要问你们呢！你们究竟为了何事这样急急忙忙地赶过来？”

听吕布这样一反问，高顺和张辽更疑惑了。

“这真是岂有此理！主公曾对我们吩咐过，要我们二人固守小沛不要轻举妄动。但是就在两个时辰之前，陈登骑着快马过来，在城门前对我们大叫‘主公昨晚中了曹操的奸计，现在正陷于敌军重围，奉主公之命，叫你们赶快去徐州援救主公！’说完后，他立刻骑马走了。我们当时听了都很紧张，所以稍做准备后，就带着全军赶到这儿来了。风遗尘校对。”

站在旁边听着的陈宫，此时好像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张开带着苦涩的嘴唇，轻轻地说道：“这一切都是陈大夫和陈登父子计谋的好事，他们首尾呼应，做得如此天衣无缝。现在后悔已经晚了，快清醒吧。——啊！”

陈宫大叫一声，扭头看着旁边。

吕布似乎也怒气未消，他突然抬首望着天边，“哼，这次可真是给我喝了一大杯苦酒。我过去是如何宠信陈登父子的，对他们照顾得还不够吗？谁都知道我对他们好得过分了。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看他们怎么见我。”

陈宫冷冷地说道：“主公，过去的事不是好不容易才结束了吗？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现在就去小沛！”

“最好不要去，去了只能再受耻辱。陈登一定会把曹军引入小沛，说不定他们正在大口地喝着美酒，为自己的胜利干杯呢。”

“怕他什么？像这种卑怯的东西敢与我正面较量吗？我立马就去把小沛夺回来！”

吕布说着，猛然一马当先，率军赶到了小沛城下。

正如陈宫所料，城头上已遍插敌旗，正在空中迎风飘扬。听到吕布来了的消息后，陈登登上高高的城楼，放声笑道：“看啊，那个骑着赤兔马的家伙讨饭来了。饿了吧？那你学几声狗叫呀。再说，还可以吃石头嘛。”

吕布在城下骂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贼子陈登，把我对你的恩情全忘了吗？到昨天为止，你穿谁家的衣，食谁家的禄？”

“你给我闭嘴！我本来就是汉朝的大臣。像你这种粗暴叛逆的恶贼，我心里从来没有跟过你。——愚蠢的家伙！”

“哼！不斩下你的狗头誓不罢休！陈登，你出城来跟老子斗一回！”

正在这时，传来一阵呐喊声。

只见北方突然出现一彪兵马，正冲着位于后面的高顺阵营猛袭而来。

“怎么？城外还有曹操的军队吗？”

吕布军发生了很大的动摇，左右两边的阵势突然向后闪开，形成了鹤翼的形状。

“喂，来吧。”

这支军队的士兵们凶猛异常，人人摩拳擦掌地等待着和对手厮杀。吕布军和他们一接近，才发现他们不是曹操的军队，而是一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杂牌军。虽然战马羸弱，武器杂乱，但是斗志高昂，非常厉害。他们不管对方的阵势如何，只知道哄然呐喊着向前冲锋。刹那间，双方前锋的兵马都陷落在互相肉搏厮杀的混战之中，真是刀光剑影、鲜血四溅，在双方的呐喊中立刻变成了空前惨烈的血战。不多一会儿，厮杀的士兵们都四散退去。

突然，军中闪出两骑，战马嘶鸣着，踩踏着眼前这片空无一人、浸透了鲜血的土地。

“我是刘玄德的义弟关羽。”

“我是刘玄德的义弟张飞，你们好好记住我这张脸！”

两将自报姓名，骑着的两匹战马如狮子般地喧腾跳跃。

仔细看去，一个是豹头虎眉的猛者，一个是朱面长髯的豪杰。

“啊，啊，他们都是刘玄德的义弟。”

“关张二将又现身了！”

亲眼见到这两位大将后，吕布的士兵们都吓得浑身发抖。关张二将如入无人之境地在吕布军中到处冲杀。

“你们这些不中用的东西！”

吕布军的大将高顺怒叱着部下，他一人骑着马挡住了张飞的去路。

两将立即交战，兵器相接，锵锵作响，不时迸发出骇人的火花。

高顺不敌张飞，吓得立刻鞭策坐骑，混在溃散的士兵中逃跑了。

关羽手提着八十二斤重的青龙偃月刀，带着杀红了眼的杂牌士兵直闯吕布的中军阵地。

关羽大呼：“自命不凡的吕布，你的赤兔马还在吗？”

突然的变故和意外敌人的出现使得吕布大吃一惊。既然关羽已经打上门来，吕布不得不调转马头上前迎战。

正在这时，只听得又有一人大喊：“二哥，把这个家伙让给小弟！”

只见张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赶到了阵前。

吕布在心中暗暗叫苦：“今天可真是个倒霉日子。”

于是他一边虚张声势地叫嚷着，一边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你这混蛋，等着我！”张飞拍马追去。

关羽也纵骑猛追。

当他追到吕布背后，已能碰到赤兔马马尾的时候，他坐骑的脚力和吕布坐骑的脚力相比出现了很大的差异。由于赤兔马的快速发力，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吕布一命。

在徐州被夺，小沛又无法进入的不利形势下，吕布只得败走下邳。

下邳似乎是徐州的外城。它原本是个小城，现在由吕布的部下侯成守备，是一个要害之地。

吕布对部下说道：“现在暂且在下邳安顿下来再说。”

于是，吕布军在此苟延残喘，并收集了不少溃逃四方的残兵。

是役，曹军取得了巨大的胜利。

曹操特意对刘玄德说道：“徐州原来就是你治理的地方，你还和以前那样，进入徐州城，重新担任州牧之职。”

吕布曾把刘玄德的妻小监禁在徐州城，现由糜竺和陈大夫守护着，所以个个都安然无恙。糜竺和陈大夫相迎刘玄德进城。相隔很长时间后，一家君臣终于坐到了一起。

刘玄德问道：“关羽和张飞自小沛离散后在何处藏身？”

关羽道：“我藏身在海州边远的乡村。”

张飞快人快语：“我不得已逃到芒砀山当了山贼。”

他那坦直的话语使众人大笑不已。

数日后，曹操在大营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

当时，他把自己左边的席位给了刘玄德，右边的席位则让它空着。当诸大将和文官们依次入席后，曹操起身说道：“这次首功当推陈大夫、陈登父子，所以我的右席应让给陈老大夫。”

于是，在全场人员的掌声和喝彩声中，陈大夫在儿子的搀扶下从末席坐到了曹操的右席。

曹操进而对陈大夫犒赏道：“赐你十县的俸禄，授予你的儿子陈登伏波将军之职。”

庆功宴在欢歌笑语中进行着。其间，大家又围绕着“我们该如何生擒吕布”的议题，在欢快的气氛中对这最后一战进行了种种的讨论。曹操最后下定了决心，不管是生擒还是捕杀，在吕布问题没有最终解决之前，曹军绝不退回许都。

下邳这座小城对吕布而言，犹如自行逃入的牢笼。

吕布现在已成为一只困在兽栏里的老虎。

但是，世上也有穷鼠咬猫的比喻，所以对栏中老虎的处理看似容易其实不然。如若处置不当，也会有被虎反噬的危险。

酒宴上，陈昱说道：“就像远火烤鱼，现在对吕布军慢慢地攻杀，效果可能更好。如果突然间大举进攻，短兵相接，就会应了一句‘破罐子破摔’的老话，缺乏思考的吕布也许会做出一些不计后果的莽撞举动。”

吕虔也在一定程度上赞同陈昱的意见。他道：“如果站在吕布的立场上来看，现在他只能依靠臧霸、孙观等泰山的贼寇，但这也不会长久，而且使吕布更没面子。如果他要选择最后的王牌的话，一定是投靠淮南的袁术，向他无条件地臣服，然后再借袁术的力量，猛然奋起反抗。”

曹操对两者的言论均表示相当程度的肯定。

他道：“这两种说法也都在我的意料之中。我所担心的也在于吕布和袁术的结盟。因此，在山东的各条道路上，由我的军队负责拦截，刘玄德要督促所部警戒下邳到淮南之间的路段。”

刘玄德谨慎地表示了自己的决心：“我一定完成丞相交付的使命。”

庆功宴结束时，大家一齐高呼万岁。接着各自回到自己的阵所。

刘玄德即日开始整顿兵马，准备作战。除糜竺和简雍二人留守徐州之外，自己亲率关羽、张飞、孙乾等将领带兵出发，截断下邳到淮南之间的交通往来。

刘玄德深知此次行动必须秘密进行。如果被下邳的穷敌知晓，他们必然会拼死抵抗。所以刘玄德军悄悄地穿山越岭，好不容易才绕到吕布军的背面。

根据要道的地形，他们首先树起栅栏，设置关所，建造圆木小屋和瞭望台，组成了一个完整的警戒系统。这样的系统监视极其严密，不要说是正规的道路，就连山顶的伐木通道和山谷里的羊肠小道都不会让一只野兽通过。

冬天临近了。

虽然泗水的河流尚未冰冻，但草木已经枯萎，四野满目萧条，寒气逼人。

吕布在围绕下邳城的泗水河上设置了鹿砦，又在城内屯集了大量的武器和军粮。

“大雪啊，快快封埋山野吧！”吕布虔诚地对天祈祷。

无奈之际，他想借助大自然的力量来对付敌人。但是智力超人的陈宫却对此报以冷笑，他对吕布苦谏道：“曹操的军队远道而来，经过持续的作战，已经人困马乏，而且配备也不足，甚至未能建立御冬的阵屋。如果现在立刻进行反攻，以逸待劳地痛击来敌，必然会取得重大胜利。”

吕布听了摇头道：“这样干不行，最后还是失败。而且这儿的将士士气不高，无法组织进攻。只有守住城池，等待他们进攻，只消一次出击，大部分曹军就会被泗水淹死。”

“啊……是吗？”

陈宫最近好像对吕布不再抱有热情，所以他不再抗辩，只是讪笑而退。

不知不觉中，曹操已及时地控制了山东之境。于是理所当然地再次率军涌向下邳城，在城下聚集了重兵进行严密的包围。

经过两天多的弓箭交战后，曹操突然率领二十余骑，来到了泗水的岸边。

“我要见吕布！”

曹操朝城里大声喊道。

二十八 烦恼的攻防战

吕布出现在城楼上，故意问道：“是谁在叫我？”

由于相隔着泗水河，所以听起来曹操的声音里似乎还混杂着流水声。

“叫你的人就是你喜欢的敌人——许都丞相曹操。其实，我和你本来有什么仇呢？只是听说你要和袁术联姻才率兵攻打你的。因为袁术僭称皇帝，是扰乱天下的逆贼，是无处躲藏的天下公敌。”

“……”

吕布沉默不语。

寒风强劲地掠过河面，河边的芦荻发出沙沙的响声，两阵的旌旗在风中翩然飞舞。这时，一支信箭射进下邳城头。

“我相信，你不是一个正邪不分的愚蠢的将军，如果现在能放下手中的武器，听从我曹操的话，我以我的生命担保，一定上奏天子，确保你的封土和名誉。”

“……”

“如果不听我的劝告，依然迷妄而不投降，那么你的守城将会立刻陷落，到那时一切都为时已晚。你的亲族和妻小一个都不能幸免。不仅如此，你的恶名将在泗水河上遗臭万年。请你好好地想一想吧。”

听了曹操的一番话，吕布的心中似有所动。突然，他举手高叫：“丞相，请给吕布一点时间好好考虑，待我和城里的将士们仔细商议之后，再向您派遣降使。”

站在一旁的陈宫听到吕布这样懦弱的回答后大为惊愕，他跳起来对吕布大声说道：“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蠢话？”

他似乎要堵住吕布的口，突然从旁边大声地呵斥曹操：“曹贼，你从年轻时开始，就是一个惯用花言巧语骗人的高手，现在既然有我陈宫在，你就休想欺骗我的主公，不要在这寒风里厚着脸皮，无用地摇唇鼓舌了，快滚吧！”

话音刚落，陈宫张弓放箭，只听“嗖”的一声弦鸣，利箭直接射落了曹操的头盔。曹操瞪眼大怒：“陈宫，你给我记住，我发誓要把你的头踩在我的脚下，回报你今天的回答。”

接着，他对着二十余骑部下大声喝令：全军立刻发动总攻！

吕布见此情景，慌忙从城楼上大喊：“请等一下，曹丞相！刚才只是陈宫一人的胡言乱语，不是我的真意，我一定在商议后出城投降。”

陈宫听后把弓箭往地上一扔，满面怒容地用近乎吵架的口气大声嚷道：“现在这种时候，怎么还说这些不争气的话？曹操这个人您也知道，如果现在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蒙骗而开城投降，到最后头掉了是不可能再接起来的。”

“住嘴！你一个人在那里狂叫什么？”

吕布也跳脚大骂。最后，他拔出剑来，气势汹汹地要杀陈宫。

当着敌方的面，这一对主从相互争吵，丑态百出。张辽和高顺实在看不过去了，赶紧上前把两人分隔开来。

“主公，请务必忍耐一下，陈宫绝不是为了自己而故意冒犯您的，他的话都充满着忠义，他原本就是个忠谏之士，如果我们失去这样一个人绝不是好事。”

吕布听了此言，犹如大醉初醒一般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改口和解地说道：“刚才只不过开个玩笑，你不要放在心上。如果有什么良计，请毫无保留地告诉我。”

对吕布而言，陈宫是个非常讨厌的人。而陈宫却把吕布视作须臾不能分离的主公，只要这个主公低下头对他说几句好话，他又马上成为忠谏的良臣，对主公抱有粉身碎骨也心甘的忠诚。

“良计并非没有，”陈宫也放低声音答道，“问题是看您用还是不用。我想这儿只能采用‘掎角之计’。主公可率精兵出城驻扎，我留城守备。两处互相呼应，使曹操饱受首鼠两端之苦。”

“那个就是掎角之计吗？”

“是的。此计的特点是：如果主公率军在城外驻扎，曹操肯定会向主公发起首波攻势，到那时我就直接从城内带兵袭击他的后卫部队。另外，如果曹操向下邳城进攻，主公也可反过来威胁他的后方。这样一来，我们可利用掎角阵形夹击敌军，并把他们消灭。”

“噢，原来如此！果然是良计。我看孙子也要甘拜下风了。”

吕布立刻斗志昂扬地说要马上进行率军出城的准备工作。

大家都能想象到现在出城到野外驻扎，天气一定非常寒冷，所以将士们都在战袍里面穿上了厚厚的棉衣。

吕布回到家里，吩咐妻子严氏为他准备足够的内衣和毛皮套等物以避冰雪之苦。

严氏望着丈夫，奇怪地问道：“你究竟要去哪儿？”

吕布告诉她自己出城作战的决心，并道：“陈宫这个人实在是我的智囊人物。如果按他授予的‘掎角之计’行事，此去必胜无疑。”

吕布边说边忙乱地准备着自己随身的器具。

严氏道：“你是说这儿由他人掌管，自己带兵出城是吗？”

她这样说着，顿时花容失色，嘤嘤地啼哭起来。

接着，她对吕布苦口婆心地劝说道：“你难道没想过留在你身后的妻小是多么的可怜，你这次依了陈宫的计谋，会有什么结果呢？陈宫的前身你也知道。他以前和曹操有过主从之约，只是半途变心才放弃曹操来投奔你。难道不是吗？况且你似乎不像曹操那样重用陈宫。”

“……”

第一次听到妻子这样认真的泣诉，吕布的脸上显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

严氏见丈夫默不作声，继续侃侃而谈，“那个陈宫为何要对你如此奉献忠义？他这样做甚至超过了当时对曹操的忠诚。如果你把下邳城交给了他，很难保证他不存有异心，一旦出了事，我们这些做妻妾的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和你见面了。”

严氏的话语苦恨交织，绵绵不绝。

吕布一把脱下了已经穿上的毛皮内甲，对严氏吼道，“蠢货，不许哭，出征前流泪最不吉利，那就明天再说。”

突然，他又问：“女儿现在在做什么？”

说着，他和严氏一起走进女儿们住的闺房。

翌日，吕布并没有出发的意思。第二天过去了，第三天也过去了。

陈宫再次去见吕布。

“主公，如果我们不尽早出城备战，曹操的大军随时都会从四面包围我们。”

“哦，是陈宫吗？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我还是觉得据城坚守要比出城远战更有利。”

“不，现在时机还不算晚。我接到情报，说最近曹操要从许都调运大批的军粮到前线。如果主公率军出城，就能一并将其粮道截断，这可真是一举两得，对敌人无疑是一次致命的打击。”

“你说什么？曹操要从许都调运大批军粮到前线……唔，在途中就能拦截吗？好，明天我就率军出城。”

吕布又下定决心，斗志昂扬地说道。

陈宫也放心地补充道：“主公，不论怎样，动作要快，这次机不可失。”

为了稳定吕布的情绪，陈宫特意不再多言，谨慎地退下了。

那天夜晚，吕布进入貂蝉的房间，只见她正垂帘啼哭。

吕布惊问其故。

只见貂蝉的俏脸犹如雨打海棠，一对美目也略显红肿。貂蝉泣道：“我为不能在世上再和将军相见而悲泣，今后我们将靠谁来生活呢？”说罢，更是大放悲声。

吕布慌忙劝道：“你说什么呢。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下邳城里有充足的过冬粮食，还有一万多的精兵，你瞎担心什么呢？”

“不，我问过夫人了，说将军要舍弃我们妻妾，出城作战。我说得不对吗？”

“我是为了取胜才出城打仗的，绝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去自寻死地。”

“……不过……不过我还是不放心。因为留守的陈宫和高顺平时关系不和，如果将军不在城里，敌人一定会乘虚作乱的。”

“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会那样不好吗？”

“尤其是陈宫这个人满肚子的鬼主意，令人捉摸不透。夫人也为此担心。将军，您的女儿们不都很可爱吗？请可怜可怜你的妻小。”

貂蝉紧贴着吕布的胸口，泪流满面地哭泣着。

吕布轻轻地拍了拍她的香肩，“哈哈哈”地大笑道：“没想到你心里只爱着我，不要哭，也不要悲伤了。好吧，我决定不出城了。凭着我一杆方天画戟和赤兔马，天下谁人能敌？谁能征服我吕布？你放心吧，放心吧。”

吕布抚摸着貂蝉的后背，和她一起上床休息。并叫侍女送上美酒，他亲自给貂蝉斟酒赔罪。

第二天，吕布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所以特意派人把陈宫叫来，对他解释道：“为了谨慎起见，我再次仔细考虑了你的建议，总觉得你掌握的有关许都不断向曹营运送大批军粮的情报是一个假情报。我特别担心的是诱我出城也一定是曹操特意制造的流言，使我们中了他的计谋还不知道。为了自重，我决定中止实施出城作战的计划。”

陈宫退下之后，无力地仰天长叹：“……啊，我们终将死无葬身之地了。”

从此，吕布日夜沉溺酒宴，不是隐匿在帐幕里与貂蝉嬉戏，就是与妻女共享天伦之乐，而且一旦酒醒之后，常会流露出怏怏之色。

有两个家臣模样的人对吕布的侍臣说：“有要事求见主公。”

经侍臣同意后，他们来到吕布的面前。

这两人一个叫许汜，一个叫王楷，都是陈宫的部下。

“见我有什么事？”吕布警惕地看着来人。

王楷首先说道：“听说近来淮南的袁术势力日渐壮大，而主公先前曾答应将女儿嫁给袁术之子，并为女儿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仪式。但直至今日为何不派使者骑着快骑去向袁术求救呢？主公和袁术的儿女婚约还没有解除，若主公同意派我等前去说情，我想袁术很快就会谅解的。”

“是啊，这门亲事还没有最后解除嘛。”

吕布呻吟着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一线光明。

接着，他厉声问道：“你们刚才说要代表我出使淮南对吗？”

“我等深知这是关系到主公沉浮安危的大事，所以愿以性命担保，想去成全此事。”

“哦，你们有这样的志向，佩服，佩服。你们说得很对。好吧，我立刻写信给袁术。你们就带着我的亲笔信赶去淮南。”

“遵命。不过，现在下邳城已在敌军的重围之中，而且去淮南的通道又被刘玄德派兵设关把守，严密地监视着路上往来的动静。所以为了完成我等的使命，希望主公能派出一支军队，帮助我们突破通道的围困。”

“可以，我知道不这样做，你们就去不了淮南。”

吕布叫来张辽、郝萌两位大将，命他们各点五百余骑兵执行任务。

“把这两位一直送到淮南境内。”

吕布特意吩咐道。

“是！”两将立刻领命而去。

于是，张辽率五百余骑打前锋，郝萌领军殿后，两支军队成飞龙之形，打开城门冲杀出去。

要横穿敌人的包围圈，当然要选在深夜进行。他们巧妙地穿过了曹军的包围，并于第二天夜晚，顺利地通过了刘玄德的阵地，完成了突围的任务。

“成功啦！”

两位使者一进入淮南之境就忍不住欢呼起来。

“不过，回来时还会碰到危险的。”

郝萌说着，决定带五百余骑，随行使者到淮南。

张辽只率领自己手下的五百余骑从原道返回。

但是，这次他们却在刘玄德阵地受到了警戒部队的阻拦。

“你们去哪儿？”

一队兵马拦住了张辽部队。

张辽突然发现敌将正是关羽，他在吕布军进攻小沛时曾经在城头对自己说过有关正义的话语，所以彼此都有眷念之心。虽说双方已处于敌对状态，但并没有立即弓戟交接地发生战斗，在两三次问答之间，幸亏来自下邳的高顺、侯成军及时赶来支援，使张辽终于在危险的境地虎口逃身，平安地返回城中。

到达淮南后，许汜、王楷两使拜见了袁术，并呈上吕布的书简。尔后就自淮南返回，但他们却没有张辽那样的运气。

两使会见袁术的结果，应该说是成功的。他们极力施展能言善辩的外交才干，使得袁术终于开口道：“吕布一贯反复无常，信中所言，难以为凭。若将其女送来淮南取信于朕，则朕将亲点举国之兵予以救援。”

两使听后极为兴奋，于是急忙取道返回。二更时分，当他们正欲通过刘玄德军的关卡时，猛听到一声大喝：“你们是谁？为何深夜骑马快行？”

他们的行踪终于被张飞的部队发现并立刻被包围起来。

保护两使的郝萌和张飞一交战，张飞就将其打落马下，随即将他五花大绑地擒获。郝萌手下的五百骑兵也被悉数消灭。

只有许汜和王楷两人侥幸地躲在刀枪混战的暗处，吃尽了苦头才狼狈地逃到下邳城。

那天夜晚，生擒郝萌的张飞，立刻手牵绳头把五花大绑的郝萌送往刘玄德的大营。

“这家伙，明知打不过，还想从我们守备的眼下蒙混过关。他就是吕布手下护卫往来淮南特使的大将，请大哥好好地拷问一下。”

刘玄德奖赏了张飞的功劳，立即开始审讯郝萌，但郝萌不肯轻易吐露实情。张飞急不可耐地对身旁的士兵吼道：“给我狠狠地打！”

行刑的士兵立刻毫不留情地对着郝萌的后背打了百余鞭，郝萌自知已无法躲过此难，不由得哀声求饶。

“刘玄德，你快松开我身上的绳索，我有事相告。”

郝萌终于坦白了一切。此时天色大亮。

刘玄德将郝萌供词的要点写成书面文字派人送呈曹操。

曹操很快就来了回信：“速将郝萌斩首。今后要更加严格封锁道路，绝不准吕布及其使者去淮南联络。”

根据曹操的要求，刘玄德立即召集诸将，再次严肃地命令道：“现在我们的任务更重了，走投无路的吕布必定想从这儿通过。这儿是去淮南的正道，我们必须确保连一只老鼠都不放过。王法无情，凡懈怠者必按军法严惩！”

“遵命！”

诸将遵照刘玄德之命，通过商议后决定从此将不分昼夜、衣不卸甲地执行警戒任务。

其后，张飞有些不满地发牢骚道：“我生擒了郝萌，曹操却没给我半点恩赏，反而一再严格地要求我们，难道他连半句笑话都不会说吗？”

刘玄德贴着他的耳朵小声且严厉地斥责道：“曹丞相现在统率几十万大军，难道能把命令当做口头说说的戏言吗？只有你，随便把那些不好的个人猜测说出口，这就是你身上匹夫劣根性的表现，以后千万要注意，不要随随便便地不当一回事，这样只会招来千秋污名……”

“大哥说得是。”

张飞手抚着颊髯，惭愧地告退。一夜的功劳也因一句不慎之言而失去了。

下邳城内。

许汜和王楷两位使者对吕布汇报了求见袁术的情况后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袁术对主公还有很大的疑虑，没有像平日那样爽快地答应我方的要求。他只是说我的儿子很高兴和将军的千金结婚，至今还恋恋不舍。听了袁术的这番话后，我们认为当务之急就是满足他的要求，把主公的千金送到淮南，而且要抓紧时间，否则就无法解救燃眉之急。”

吕布听后有些为难地说道：“把我女儿送去没有问题，但我们现在身陷重围，怎么送呢？”

“既然是主公藏在深闺的千金小姐，我们觉得这无论如何要由您亲自护送。”

“女儿是我的命根子。不要说上战场，就是人世间的寒风都没有经受过，她是我的掌上明珠。好吧，我亲自把她送到淮南去。”

“主公，今日主凶，不宜外出，还是明天走得好。我计算过，明夜的戌亥时出发最好。”

“那快去把张辽、侯成叫来！”

吕布终于狠下决心，他交代二将率三千骑兵一起护送，并在军中备好马车，以供女儿去淮南之用。

但是吕布最后还是没让女儿坐乘马车。考虑到突围时的艰险，他决定自己背负女儿上阵。这个天真无邪、不知世事的十四岁新娘，穿着锦绣制作的美丽嫁衣和厚厚的棉衣，被牢牢地绑在父亲后背冰冷的甲胄上。

寒月皎洁，返照在波平似镜的泗水河上。

冰天雪地，北风劲吹，不时发出“嘎嘎”的声响。

道路上，一队人马拖着长长的黑影。

这是张辽、高顺的三千骑兵。吕布骑着赤兔马，位居队伍中间，全军悄悄地离开下邳城向淮南进发。

“斥候，前方有何动静？”吕布小声地问道。

全军一步一步，如履薄冰地向前走着。

担任前方侦查的斥候们轮流交替地向前走着，不时地汇报前面的情况。

“敌人的哨兵在寒夜里不知躲到哪儿去了，前面寂静无声。”

“真是天助我也！”

吕布暗自庆幸，不由得催马快进。

他有今天，首要的功劳大概要推胯下的赤兔马。赤兔马也越发神骏，让吕布今夜威武地坐在镶满螺钿的雕鞍上，任他随心地驱使。

每次从不同的角度仰视吕布骑在马上的身姿，总觉得与他平时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此时，骑在马上的吕布甚至让人感到他那伟岸、挺拔的雄姿，真是不可思议。

所谓雄姿就是无敌的威风，真正的威慑四方。

但是，往事如烟。他现在只是一名伟大的烦恼将军。即使像他那样的怪杰，为了爱护自己的女儿，甚至要派三千骑兵护送，连对敌军哨兵的眼睛都感到害怕，即便这白雪皑皑的天地间闪过一羽飞鸿的影子，都会引起他心中的惶恐和不安。

“女儿，不要害怕！”

吕布几次对背后的女儿安慰道。

那个紧紧地裹着棉衣和绣服的十四岁处女，那个被吕布视若掌上明珠的千金小姐，自从被父亲背着离开下邳城后就一直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

吕布继续安慰道：“我把你嫁到寿春的袁家，让你将来当皇后。”

此时他又仿佛听到了女儿的母亲在临行前的泣语：“这是新娘必须走的路吗？她那白嫩的小脸会被冰雪冻坏的。黑黑的眼睫毛也会被冻得把上下眼睑粘在一起的。”

吕布军就这样小心翼翼地行走了百余里。

这样的夜晚，连寒林中的月亮也亮得使人感到惊悚。

突然，军鼓雷鸣，巨大的声响震撼着白晃晃的月夜。

像几千羽飞鸟那样，寒林中闪出一队剽悍的骑兵。

“啊，是关羽的部队！”张辽失声叫道。他立刻转身提醒吕布，“主公当心。”

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只听得“嗖”的一声，吕布的马前升腾起一团雪雾。

“砰！”

飞来的箭雨掠过人的身体，射碎了铠甲，于是，前后左右到处传来将士们的叫喊声、呻吟声，许多人中箭倒下，黑色的血浆从伤口喷涌而出……

“我害怕……”吕布的耳边传来了女儿裂帛一般的惊叫声。

被绑在身后的女儿此时只知道用手指紧紧地抓住父亲的身体。

“呜……”女儿又发出了悲痛欲绝的哭声。

猛然，赤兔马受惊后强悍地立起了身子。

今晚，吕布为了制止爱马的冲动，手上已满是汗水。他只担心自己心爱的女儿，若是中了敌军的一刀一箭，那会有怎样的后果？

此时，包围的敌军蜂拥而上，四周传来一片叫喊声。

“那些闯关的敌人可不是普通人！”

“吕布也在，那个大将像吕布！”

“如果在这儿和关羽相遇该怎么办呢？”吕布一想到这就浑身发抖，什么力量都没有了。“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只要女儿不受伤就好。”

吕布的头脑中一片空白，他调转马头，径直向原路拼命狂逃。

途中，他不时受到各路强敌的横路拦截。

“我是曹操的部下徐晃！”

“我是曹操旗下的许褚，特来拜见大将军！”

面对这些曹操悍将的挑战，吕布不加理会，只顾不断地鞭策着赤兔马，一口气逃回了下邳城。

二十九 破瓶

由于最后的一计也白白地半途而废，吕布只得困守下邳，终日里郁闷地喝酒浇愁。而围城攻打吕布的曹操此时也颇感心烦。

“包围下邳已有六十多天了。守军顽强，久攻不下，如果在这期间后方敌军突起，我们全军就有在这大寒的旷野中自灭的危险。”

曹操为此心急如焚。

此次开战时已进入了冬天，冻死的兵马无数，况且粮草也已耗尽。当下大雪封埋山野，就是退军远归也很困难。

“该怎么办呢？”

曹操焦躁地紧锁愁眉，他凝望着久攻不下的敌城，独自沉思着。

暴风雪在原野上肆虐着，正迅速地向曹军阵地袭来。

这时，有紧急军情来报：河内的张杨与吕布素有交情，他自称作为后备军起兵救援吕布，不料其部下杨丑很快变心杀了张杨，夺取了全军的指挥权。于是全军大乱，其中一个叫眭固的将领又以为张杨报仇为名诛杀了杨丑，并率领军队，打到了犬山一带。

曹操心想对方来得正是时候。

他立刻要身边的大将史涣整军备战，以防万一。并命令道：“送到嘴边的肉不要放弃，你带一支军队去犬山消灭眭固。”

史涣率军冒着风雪向犬山进发。

曹操的心越发感到不安。冬季确实是个漫长的季节，无论白天还是夜晚，原野上空都笼罩在灰暗之中，只有白色的雪花霏霏飘舞。

“如果攻城时日延长，必然会引起心腹之患。那些不法之徒趁我军兵力空虚，在后方制造蜂起的小乱已经成为有目共睹的事实。况且北方，西凉的忧患尚未平息。东边的刘表和西边的张绣又都虎视眈眈，他们也许正等着在我军失败后撤的路上袭击这支疲惫不堪的军队……”

也许曹操经过了深思熟虑，所以随即召集诸将开会，他在会上终于有些沮丧地说道：“我军立即回撤！虽然遗憾也没办法……待下次定计再次远征吧。”

荀攸大声地苦谏道：“丞相刚才说的话似乎不符合自己的性格。不错，经过这样长期的作战，我军确实历尽艰难。饱受的痛苦已非语言所能形容。但是敌人长期困守孤城，他们的不安和痛苦一定远在我军之上。现在正是攻城者和守城者生死较量之际。守城者都知道他们已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他们的危机意识比攻城者更强。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军将领绝不可存有梦归还都的心思，也不能让士兵怀有思乡厌战的情绪。而刚才丞相自己却说出这种泄气的话来，怎么能够提振全军的军心和士气呢？”

荀攸以出人意料的强硬口气，极力陈述着撤退不利的理由。

接着，郭嘉也开言道：“我觉得下邳城之所以久攻不下，其原因在于对方全靠泗水和沂水的地利。如果我军能有效地利用这两河之水，一定能迅速破敌。”他旋即提出了破敌之策，“在泗水河和沂水河上筑坝，将两河之水合并在一起水淹下邳孤城。”

郭嘉的计策获得巨大的成功。

曹军征召二万民夫，在士兵的监督下日夜施工，按目标计划将两河之水汇合在一起。堤坝筑好不久，正逢天气转暖，且连续下雨，下邳城很快就被两河浊流所淹，城内守军都不得不迁往高处，从远处攻城军队的阵地上可以清晰地望到城墙外的水势正在不断上涨，城上的守军对此束手无策，呈现出慌乱不堪的景象。

二尺、四尺、七尺……

每到天亮时分，水势的高度总在不断上升，全城到处都浸泡在河水之中。那河水打着旋涡，吞噬着下邳的大街小巷，那些膨胀变形的马尸、士兵的尸体和各种垃圾一起在水面上漂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城中的士兵们已失去了生活的空间，居处也变得非常狭小。

但是吕布却对那些狼狈不堪、惊恐万状的将领们放出大话：“不必惊慌，我有名马赤兔，渡水如履平地，只是你们要注意不能过度地慌乱，不要掉落水中淹死……啊，不要紧，暴风雪马上就要来了，曹军的阵地在一夜之间就会被深埋在百尺之下。”

吕布凭恃着虚幻的梦想继续沉溺在狂饮之中。其实他的内心深处极其虚弱，只是喜欢在沉醉中忘却严酷的现实。

一天，他宿醉刚醒，无意中拿来一面镜子。望着镜中自己的形象，不由得惊愕万分，叹息道：“啊，我不知不觉地竟然老成这个样子，头发都变成灰色的了，眼圈也全发黑了。”

他吓得浑身发抖，一下子扔掉了镜子，自言自语道：“酒这东西实在害人。我没有老到这种地步，完全是中了酒毒的缘故。暴饮会腐蚀人的身体，所以从现在起必须断然戒酒！”

吕布深感喝酒的危害性，立即发布了禁酒令。他的想法应该不错，但同时也要求城内的将士一律禁酒。禁酒令中严厉地指出：“胆敢违令饮酒者，斩首！”

守城的大将侯成一人拥有十五匹骏马，突然一夜之间发生马匹被盗事件。经过调查，发现是饲马的士兵合伙勾结，集体盗马出城，准备献给敌营捞取赏金，满足个人的私利。

侯成闻讯后立即追上盗马的士兵，将那些可恶的家伙全部杀死，并把全部马匹赶回城内。

“很好！很好！”

其他的大将们都向侯成祝贺道，并起劲地怂恿说：“这事你应该请客，应该庆贺。”

正巧这时有人从城中的山上猎杀了十几头野猪。于是侯成命手下士兵打开酒仓，烹制野猪。他高兴地说道：“今天一定要举杯痛饮。”

接着，侯成命士兵将五坛美酒和一口大肥猪送到吕布面前。

侯成首先向吕布汇报了自己破获盗马一案和惩治贼人的经过。接着又道：“这也是托主公的虎威，终于逢凶化吉。诸位大将也都为此庆贺。恰巧我的手下又猎杀了山上的野猪，所以想办个小小的庆宴。请主公能笑纳这点心意。”

侯成说毕，命士兵把各色礼品排放于前，自己则拜伏在地，听候指示。

吕布见此情景，不由得勃然大怒，他一脚踢翻了一个酒坛，大喝道：“这是什么？”那只酒坛在与其他酒坛的撞击中破碎了，美酒从中喷射出来。侯成全身都被酒淋湿。浓烈的酒香更使吕布怒不可遏，“我自己都戒酒了，并向城中颁发了禁酒令。而你们这些当大将的却要找借口，为一点小事开什么庆宴？”

吕布一边骂道，一边命左右武士将侯成推出去斩首。惊慌失措的近臣中有一人急忙叫来了其他的大将，众人在吕布面前百般哀诉，苦苦地为侯成求情。

“主公，求您饶了他吧。”

但是，吕布脸上怒容未消，依然不为所动。

“在这个时候，如果将侯成这样难得的大将斩首，只能使敌人高兴，有损自己的士气，会引起可悲的后果。”

诸将加重了语气为侯成求情。

吕布终于恢复了理性，他道：“你们为他求情，讲到这种程度也只能救他一命，但是他触犯了禁酒令我不可能不闻不问。好吧，打他百杖，以儆效尤。”

说完，他立即把皮鞭交给两名武士。

两名武士对着正跪拜着的侯成的后背，开始轮流鞭打。

“二……”“三……”“四……”他们一边鞭打，一边数着鞭数。

不一会儿，侯成的衣服被打破了，露出了皮肤，眼看着，皮肤上鞭痕累累，开始流血，后背的伤痕就像鱼鳞那样片片凸起。“三十……”“三十一……”随着鞭打声，大将们不忍地背过脸去。

侯成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忍受着。

叭叭的鞭打声和数鞭声继续不断地交织在一起。

“七十五……”“七十六……”

只听得“嗯”的一声痛苦呻吟，侯成一时昏了过去。

吕布看到这儿，有些不耐烦地躲进楼阁里去了。

诸大将向武士使了个眼色，跳着计算鞭数。

不久，侯成悠悠地苏醒过来，他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发现自己已躺在一间房间里，一个幕僚正在身边看护。

侯成不由得潸然泪下，脸上显露出痛苦的表情。

“还疼吗？一定很痛苦吧？”好友魏续关切地慰问道。

“我也是个武将，从来不会为一点苦痛而掉眼泪。”

“那你为何而哭呢？”

经魏续这一问，侯成警惕地看了看枕边四周，轻轻地问道：“现在，这儿只有你和宋宪两个人吗？”

“是的，我们三人平时都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你尽可放心地说话。”

“我恨主公的原因是他把我们武将当垃圾一样地轻视，而对妻妾的媚言则是言听计从。在这样的状态下，我们死了，就像死了一只狗，我为此而感到悲伤。”

“侯成！……”宋宪叫了一声。他走到侯成的身边，凑近他的耳边，呼着热气，对他悄悄地说道，“你说得一点也不错。其实我们也为此而感到悲伤。与其这样，不如干脆出城向曹营投降，你看怎样？”

“……不过，城墙的四周不都是滔滔的洪水吗？”

“不，现在只有东门无事，因为那儿位于山脚下，地势高，所以道路也未被河水淹没。”

“是吗？”侯成睁开充血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突然，他蓦地起身，激愤地说道：“干吧！我已决定了。吕布最倚重的就是那匹赤兔马。他把马看得比我们大将还重要，他只爱妻子儿女……我这就悄悄地到他的马厩盗走那匹赤兔马，逃出城去，你们留在后面，到时候生擒这个家伙。”

“我同意！……可是你身体受了这样的鞭伤，能行吗？”

“这点小伤算什么。”

侯成说着，咬咬牙，悄悄地换好衣服，准备在深夜行动。

半夜四更左右，他趁着夜色，偷偷地向吕布官邸的马厩方向蹑步奔走。远远望去，机会难得，当值的士兵正坐在一边打瞌睡。

三十 白门楼始末

曹操在清晨的寒意中被侍者叫醒。此时天色刚亮。

“什么事？”

帐幔里传出曹操威严的声音。

侍者禀报道：“对方一个叫侯成的大将出城来降。他现正在营门外等候，求见丞相。”

曹操知道侯成是吕布军中的一员大将，于是马上命侍者把侯成引到幕营和他见面。

侯成对曹操说了自己决意脱逃来降的经过，并献上从吕布马厩中盗来的赤兔马。

曹操大喜。此时战事已到了进退两难的极限，他正处于焦头烂额的困境。

万没想到穷极则通。侯成的来降对曹操无疑是天降福音。于是他特意对侯成表达了嘉许和慰问之意，并问了许多城里的情况。

侯成又道：“我的两位亲密同僚魏续、宋宪现在还留在城里，作为内应。我们事先商量好了，如果丞相相信我而一举攻城，两人就会在城中插上白旗，并立即打开东门迎接丞相的大军。”

曹操听了无比高兴，立即命人写好讨伐檄文，将其绑在箭杆上，放箭射入下邳城内。檄文曰：

现奉天子明诏讨伐吕布。凡抗拒大军者，满门悉诛。若城中将士或黎民百姓能献上吕布首级，重加官赏。

大将军曹（签字）

朝霞染红了城东的上空。几十封内容相同的讨伐吕布的檄文都通过信箭射入城内。以此为信号，曹军金鼓齐鸣，呐喊四起，巨大的声浪惊天动地。十几万曹军同时开始攻城。

吕布闻报大惊，不得不从早晨开始来回巡视着曹军进攻的各个关口，并亲自上阵督战，手持画戟和士兵一起击退了靠近城墙的敌军。

这时，管理马厩的小吏来报昨夜赤兔马突然不见了。

吕布皱起双眉，骂道：“这全是你们懈怠之过！我的宝马也许偷跑到城后门的山上吃草去了，还不快去查看一下。”

为了前线的防守，吕布忙得连骂人的时间都没有。加之那天曹军的进攻达到了空前惨烈的程度。曹军乘着自编的木筏不断地越过河面，发起冲锋。即使被打散了，即使被打退了，还是毫不畏惧地登城进攻。刚过中午，两军浸泡在水中的尸体已使城墙上涂满了泥血，护城河里也填满了士兵的尸体。

好容易挨到了太阳西斜的黄昏，也许曹军也感到进攻已经乏力，终于把攻城部队撤离到稍远的地方。

吕布从早上开始忙于应战，至今水米未沾。当他看到曹军撤退时，不由得长长地松了口气，说道：“啊，今天就到此为止了吧！”

他走进屋内，刚舒了一口气，整个身体就像一堆棉花那样瘫软地倚靠着画戟，坐在睡榻上打起了瞌睡。不多会儿就进入了蒙眬的睡眠状态。

一名将校悄无声息地进屋走近吕布的睡榻，仔细地观察着吕布的睡姿，此人正是魏续。

魏续看到吕布倚靠着的画戟握柄正支撑在睡榻之下，于是他伸手用力夺走这把画戟。

正在打瞌睡的吕布突然失去了依靠，不由得发出“啊”的一声惊叫，半个身子向前倾倒。

“我拿到了！”

魏续把夺到的画戟朝后面一抛，高声叫道。

宋宪听到这个信号后立刻闯进屋子，一脚踢向吕布的后背。

“你们要干什么？”

吕布大喝一声。他虽然倒在地板上，仍然像只凶猛的老虎，双脚踢开了两人的进攻。正在这时，魏续、宋宪手下的士兵们蜂拥而入，一下子挤满了整个房间，他们将狂叫不已的吕布扑倒在地，不一会儿，吕布被那些士兵用绳索像缠蹴鞠那样绑得结结实实无法动弹。

“抓到了！”

“吕布被五花大绑了！”

各种声音不胫而走。

就在反叛部队的将士们高声欢呼的时候，他们中的一人在城楼上竖起了白旗。

随着“把东门打开”的一声令下，他又向攻城的曹军发出了事先约定的信号。

于是，曹操的大军一齐从东门涌入城内。

心计颇深的夏侯渊心存疑虑，他想：“会不会是敌人的诡计呢？”

所以他没有轻易地率军进城。

宋宪见此情景，大叫：“将军勿疑！”同时从城墙上向夏侯渊的阵地投下一把大戟。

夏侯渊定睛一看，此戟正是吕布在战场上使用多年的方天画戟。于是他放心地说道：“城内已经发生内乱，我们不必怀疑了。”

说着，他率军进入了城关，其余的大将也紧接着率军入城。

此时，城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听到“吕布被捕”的消息后，那些守城的将士们顿时处于狼狈不堪的境地。有的部队在去就两难的迷惑中就被稀里糊涂地消灭了，有的部队立刻扔掉武器向曹军投降，还有的部队在往左还是往右的犹豫之际一下子被送进了地狱。

高顺、张辽二将听说事变的消息后立刻集合部队，试图从西门突围。谁知那儿洪水的泥流很深，进退极为困难，结果全被曹军俘获。

镇守南门的陈宫处变不惊，他道：“南门就是我的成仁之处。”尽管他继续努力防守，但与曹操麾下的勇将徐晃一交战，他也成了又一个被生擒的俘虏。

于是，作为战争主攻目标的下邳城在日落时分已完全落入了曹操的掌中。第二天一早，城楼的东西两侧插满了曹军的旌旗，在晨光的熹微中迎风飘扬。曹操站在主城楼白门楼的楼台上，发布军政号令安抚民心，还请刘玄德在他的身旁就座。

白门楼上，曹、刘两雄及众将官在此开始审判吕布及其下属。

“把犯人带上来！”

随着一声令下，第一个带上来的是吕布。

吕布是个身高七尺有余的彪形大汉，现在被绳索横七竖八地捆绑着，宛如一只巨大的蹴鞠。他的脸上露出苦不堪言的神色。

吕布被迫跪坐在白门楼下的石板地面上，他仰视着石阶上的曹操，开口道：“我已落到这种地步，请不要污辱我。曹操，请命令你的部下把我身上的绳索松开一些。”

曹操满脸苦笑道：“为了缚虎，当然不能讲人情。可是，现在可以通融一下。先给你说清楚，在这儿必须开口交代。好吧！下面的武士，把他颈上的绳索松开一些。”

主簿王必听了，慌忙上前阻拦道：“这个绝不可以。吕布的勇猛非同一般，对他不能滥施怜悯。”

吕布对王必怒目而视，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这家伙，谁要你插嘴多管闲事？”

接着，他把目光投向在座的诸将。其中也有魏续、侯成、宋宪等人。直到昨天，他们这些人还把自己尊为主公，现在却甘居曹操门下。吕布怒目扫视着那些人的嘴脸，呵斥道：“你们还有什么脸面和我吕布见面？义理何在？我对你们的恩情难道都忘了吗？”

侯成讥讽地笑道：“你这个笨蛋！每天只知道在后院和自己喜欢的妻妾们调笑，而我们武将却要受到百杖的刑罚和苛酷的束缚，从没有得到过你对自己所爱的妻子儿女那样的恩遇。”

吕布默不作声，羞愧地低下头来。

命运，真令人啼笑皆非。随着时光流逝而产生的难以预测的结果，连身为当事人的演员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演绎而成的，人生就是舞台。

陈宫和曹操之间的事也可说明这一点。

说起来，陈宫今日的命运也是从一个偶然的机遇开始的。那时，他作为中牟县的县令镇守城关。一次，他救了已遭逮捕的曹操，从此，就开始了他多舛的命运。当时，曹操还是一个白面书生，只不过是洛阳中央政府下面的一个小吏。他暗杀董卓未成，不得已逃出京城，成为全国通缉犯，落得天下无处容身的境地。

但是，今非昔比。

曹操现在的权势早已超出当年的董卓，被人敬称为大将军曹丞相。

此时，曹操正冷眼看着被带至阶下的败将陈宫。

陈宫傲然站立着，注视着曹操。

他在内心暗忖：“如果当时不在中牟的城关相救曹操，今日我也不会有这样的命运。”

一想到此，他的眼中就充满着对过去的悔恨。

“还不赶快跪下！”

牵着绑索绳头的武士对着他的腰部踢了一脚，陈宫如腰折一般倒下了身子。

曹操在石阶上冷冷地看着。

“是陈宫吗？和你确实好久没有这样面对面地看着了。别来无恙乎？”

“就如你见到的那样，我没有病。你的提问只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优越感，让我接受你那嘲讽的话语。你仍然是个冷酷的小人，所作所为让人忍不住嗤笑。”

“所谓的小人就是像你这样的人。你只会用理智的小眼睛来观察所有的人，所以会看低像我这样的大人物。正因为如此，你才落到今天这种地步。这不是一个最有力的证据吗？”

“不，即使在今天受到你的污辱，我也比你这个心术不正的家伙好得多。当初能离弃你这个奸雄曹操，也正是我一直自夸的先见之明。我一点儿也不后悔。”

“你说我是不义之人，如果是那样，那你为何要辅佐吕布那样的暴逆之臣？为何还敢食他的俸禄？所以我看你只是一个矫情之极的口头正义派，是拿着这样的旗帜自欺欺人的伪善者。你只是口头上的正义家，至于衣食之道又另当别论，是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啊，这真是太可笑了！”

“住嘴！”

陈宫挺起胸膛，义正词严地反驳道：“的确，吕布是个愚蠢、粗暴的大将。但是他远比你善良，正直。至少他绝不像你那样待人刻薄、惯说谎言，且因小有计谋而狂妄自大，最终成为犯上作乱的奸雄。”

“哈哈，道理随你怎样去编。但你对今天这样的事实是怎样想的呢？你已成了被绳索捆绑的败军之将，我想听听你的感想。”

“胜败乃是时运所致。今天的失败只是那个人不采用我的计谋而造成的后果。”陈宫朝旁边垂首跪坐的吕布看了一眼，激愤地回答，“如果不是这样，我陈宫怎么会败给你这样的人呢？”陈宫依然傲气不减，话语掷地有声。

曹操苦笑道：“那你现在对自己的事是怎样想的呢？”

陈宫不愧是个豪杰，他顿时大义凛然地说道：“现在唯有一死而已，快快给我了断！”

“你果然这样痛快。作为臣子你不忠，作为儿子你不孝，除死之外没有他途。但是，你想过没有，你有老母亲，今后打算怎么办呢？”

经曹操这么一问，陈宫突然低头不语，两行热泪潸然而下。

少顷，陈宫抬起头，似乎想通过诉说来打动曹操的恻隐之心。

“为人之道，我从小就听过，想必足下也学过。‘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老母的存亡，只是足下心中一念，怎么处置由你决定。”

“除了老母，你也有妻子儿女吧。你死后，你的妻子儿女怎么办，你想过吗？”

“想了也没用，所以就什么都不想了。我听说，‘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

“……”

曹操总想设法帮助陈宫，所以不忍将其杀害。在他心中，私人情感和法理仲裁两股念头正激烈地斗争着。

陈宫似乎从曹操的脸色变化中察觉到了他的这种矛盾心理，于是大声地喊道：“不要再问这些无用的问题了，我只希望尽快地按军法处事，将我斩首。我的愿望仅止于此，让我活着就是对我的污辱。”

陈宫扔下这些话后，决然地站起身来，他朝着俯身在阶下一边的俘虏吕布投去冷冷的一瞥，自己独自走下白门楼长长的石阶，坐在下面斩首的刑场上。

曹操站在石阶上的走廊里，望着陈宫下去的背影，不由得发出“啊——”的一声长叹，紧接着，热泪夺眶而出，在座的众人也都伸长脖颈，注视着白门楼下的刑场。

陈宫坐在行刑的草席上，默默地伸出脖颈。

这时，他突然抬起头看了看在微阴的空中啼鸣飞过的两三羽鸿雁，然后看着刑吏的刀戟，反过来催促道：“已经准备好了吗？”

刽子手举起行刑的大刀一闪而下，陈宫的颈骨发出“喀”的一响，人头已飞向四尺远的地方，体腔里不断喷出鲜血。

曹操犹如酒醉初醒一般地命令道：“下一个，带吕布！审判吕布！”

吕布听了，突然大声叫道：“丞相，丞相，曾经是阁下心腹之患的吕布，现在已是这样地向您降伏了，您能不能不要除掉我？如果饶我不死，把我当做骑将效命丞相打天下，我一定会为丞相平定四方出大力。啊，为何要这样无谓地杀掉我呢？救救我！吕布我已彻底臣服了！”

曹操对坐在身旁的刘玄德小声问道：“吕布刚才的哀诉你已经听到了吧？该怎样断他的罪呢？”

刘玄德没有直接地谈论是非，只是这样回答道：“嗯，这事怎样办才好呢？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想起他过去杀害养父丁原、投降董卓的事来，他背叛董卓后又酿成了洛阳的大乱……”

吕布偶然间听到了刘玄德的话语，吓得面如土色。他对其大骂道：“住嘴！你这个长着兔耳的坏蛋！你难道忘了我过去辕门射戟的救命之恩吗？”

曹操喝道：“刑吏们，快把此贼缢杀！”

听得曹操一声令下，刑吏们立即拿着绳索，把吕布带到旁边。此时的吕布暴跳如雷，拼命挣扎。刑吏们很难制伏他，最后不断地增加人手，终于当场活活地缢杀了吕布。

接着，轮到张辽上场。他自以为此番必杀无疑。没料到刘玄德突然起身，参拜曹操为他说情：“张辽是下邳城内唯一的心术纯正的人，请丞相宽恕他。”

曹操同意了刘玄德的请求，饶了张辽一命。但张辽却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他从刑吏手中夺过剑来准备自杀。他大声叫道：“我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大丈夫，怎么能在这种肮脏的地方像小狗小猫般死去呢？”

曾经与他相知的关羽，急忙夺走了他准备自杀的宝剑。

平定了吕布的势力之后，曹操又派人找到了陈宫的老母和妻小，将其收入军中，然后全军向许都班师回朝。

三十一 许田之猎

还都的大军离开下邳城后，先返回徐州。沿途的百姓聚集在一起夹道欢送曹操及其将士们。

百姓中有一群老人跪拜在道上，匍匐着来到了曹操的马前。他们向曹操恳求道：“我们衷心希望刘玄德大人留下来担任这儿的州牧。这样我们脱离了吕布的暴政，就能安安心心地耕田、经商，真是无比的喜悦。但是现在大家都担心刘玄德大人是否会离开这儿，所以每个人都感到悲伤。”

曹操在马上答道：“请不必担心。此次刘使君立下了莫大的功劳，他和我一起进京拜谒天子，不久就会回徐州的。”

听了曹操的这番话后，沿途的百姓们立刻欢声四起。

曹操没想到刘玄德的威望已深深地扎根于民众心中，他突然对刘玄德产生了些许的妒意。但在表面上依然莞尔一笑，转过脸对刘玄德说道：“刘使君，你有这样好的百姓我看着都喜欢。待上京拜谒天子后早点回来吧，就像以前那样治理徐州，让老百姓都能过上太平的生活。”

经过一段时日，三军终于凯旋许都。

曹操按照惯例，犒赏了有功的将士，并让京城的老百姓举行三天的庆祝活动。因此，连续数天，京城的朝门街角都热闹非凡，充满着庆祝的欢声笑语。

刘玄德的旅舍设在丞相府的左侧。曹操特意把一座豪宅送给刘玄德，以示其礼遇之意。

不仅如此，第二天他换上朝服拜谒天子时，又特意邀请刘玄德同乘一辆马车出门。

京城的百姓们家家户户都焚香清道，跪拜着迎送曹操和刘玄德的车驾。其中有人看到曹、刘同乘一车的情景后偷偷地说道：“这又是一个特殊的例子。”

进入宫禁后，天子特许在阶下远远地拜伏着的刘玄德进殿问话。

例行公事般的问话结束后，天子进而又问：“你的先祖是何方人氏？”

“是……”

刘玄德感泣至深，一时觉得胸中拥堵着千言万语无法说出，只得羞愧地低头不语，他想起自己住在楼桑村的茅屋里，以编席为生，和老母相依为命的贫苦日子，忆及此，热泪更是潸然而下。

天子看到刘玄德只是流泪不语，深感奇异，又问：“我问你先祖的事，何故流泪？”

“关于此事，容臣禀告……”

刘玄德理正衣襟，小心地对答道：“刚才承蒙陛下敕问，使臣不由得想起那些难忘的伤心事来。其实，臣是中山靖王之后，景帝的玄孙，刘雄之孙，刘弘之子，不肖的刘玄德。臣的中兴之祖刘贞曾一度被封为涿县的陆城亭侯。由于时运不济，家道中落，到臣这一代，更为艰难，真是有辱祖先的英名……因此，承蒙陛下垂询，不胜惶恐，臣一想到自己久远的身世不由得伤感落泪，请陛下宽恕臣的不恭之态。”

天子惊讶地瞪大眼睛说道：“这么说来，你也是我们汉室一族吗？”

他迅速命人拿来朝廷的谱系，叫专门负责皇室家谱事宜的官员宗正卿朗读谱系中的有关记载。宗正卿朗声读起刘玄德的历代祖先的英名：“景帝生十四子，第七子乃中山靖王刘胜，胜生陆城亭侯刘贞。贞生沛侯刘昂。昂生璋侯刘禄。禄生沂水侯刘恋。恋生钦阳侯刘英。英生……”

刘玄德认真地谛听着，心想这皇族的末裔就是今天的我了。一想到今天自己也登上天子的朝堂，他只感到身上的热血从未如此沸腾……

对照汉室代代相传的谱系来看，刘玄德为景帝第七子后裔的地位业已明确。景帝第七子中山靖王的后裔们，曾作为地方官出仕朝廷，以后数代都作为地方的豪族而光宗耀祖。但在诸国治乱兴亡期间，刘玄德的家族失去封爵，沦为一般士民。直至其祖父两代，竟沦落到靠贩履编席为业，勉强维持生存的艰难境地。

“根据世谱记载，正确地说，你是朕的皇叔。我原先一点都不知道。其实到现在做梦也没有想到。朕现在有刘玄德这样的皇叔了。”

天子激动地说道。他不止是一般的高兴，甚至还流下了眼泪。且不时显现出邂逅相遇的喜悦之情。

于是，双方重新以叔侄之名相称。天子为表殷勤之礼，就在便殿宴请刘玄德，并赐曹操也一同参加。

天子破例多喝了几杯酒，龙颜上很快就显露出微醺的神态。近侍们都知道天子这样的气色平时难得一见，看着不知内情的刘玄德，天子的心中也许点亮了一盏难以言喻的希望之灯吧？

自从汉室定都许昌，设立朝廷以来，按说为了王道的昌隆和汉室的复兴，天子和万民共同祝福时，他的气色应该是非常愉悦快乐的，但是他的侍从们见到的情况却往往与之相反。天子不知为何时常怏怏不乐，终日目光忧郁，没有一点开朗、幸福的神采。

但是，今天却是个罕见的例外。酒宴上，天子终于也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侍从们暗自纳罕：天子从来不苟言笑，为何今天会露出这样高兴的微笑呢？

依照天子的旨意，刘玄德被晋封为左将军、宜城亭侯。从此，朝野内外都敬称刘玄德为“刘皇叔”。

当然，刘皇叔的名头给他带来的也并不全都是快乐。

此时，最有势力的一方是丞相府里掌握军政大权的曹操和他的股肱大臣荀彧等诸位大将。

“您知道，天子现在尊刘玄德为叔父，对他的信任无人能及……将来他有可能成为丞相的大害，我们都为此暗自担心哪。”

有时候，荀彧或刘晔会悄悄地对曹操如此关心地说道，提醒曹操予以注意。但曹操往往不予采纳，反而笑道：“我和玄德的兄弟关系非同一般，他为何要害我呢？”

刘晔更急切地提醒道：“丞相是这样想的，但我仔细观察过刘玄德这个人，觉得他将来一定是个盖世的英雄。我们不知道他是否会一直处于丞相的下风，所以希望丞相即使和他是兄弟关系，也不能掉以轻心。”

曹操为了显示他的大度，对刘晔严肃地说道：“喜欢也罢，讨厌也罢，只有相交三十年后才能知晓。何况所谓的好友还是损友，也许皆因自己的态度而发生变化。”

曹操这样说着，似乎并不在意。

于是，曹操和刘玄德交往日深，亲密有加，经常是上朝同乘一车，宴会同坐一席。

一天，程昱来到相府的一阁，和曹操进行密谈。

程昱向来被野心勃勃的曹操视为自己的心腹。他经常与曹操一起议论天下大事。

“丞相，做应该做的事是理所当然的，难道现在不是时候吗？您为何还要犹豫？”程昱不客气地责问道。

曹操佯装不知地故意反问道：“你说做什么事？”

“就是实行霸道改革。废除王道政治已经很久了，当今天下大乱，民众饱受其苦，所以世间都期待着实施霸道的强权之治。”

程昱的话外之音，分明蕴含着无视朝廷的反叛之意。曹操对此既不否定，也不责备，只是说了声：“现在还早呢。”

程昱又补充道：“现在吕布也灭亡了，天下震动。那些雄才大略的英雄们对自己何去何从深感迷茫，所以当下的社会处于混乱的状态，如果丞相根据这样的形势，在此时断然实施霸道的话……”

曹操睁开他那细长的凤眼，大声地表示反对，他的声音盖过了程昱的话语，“胡乱的话语不要随便说出口，朝廷还有很多股肱旧臣。如果现在实施时机未成熟的事情，反而会给自己带来祸害。这样的结果你就等着看吧。”

曹操嘴上虽然这么说，其实心里已经萌生了人臣以上的野心，这是不争的事实。他不让程昱把此事说出来，而自己却沉思了片刻。

少顷，他抬起头来，显露出满面的红光，似乎对此有了清醒的认识，细长的双目像往常一样炯炯有神。他自言自语道：“的确如此，我一直忙于战事，连出去狩猎的空暇都没有。我这就去请天子参加许田之猎，以此试探群臣的向背。”

曹操很快打定了主意。

于是，他立即准备鹰犬，并将军队调至城外，然后亲自入宫向天子面奏狩猎之事。他奏道：“近日天气持续晴好，郊外空气清新，恳请陛下行幸许田，和群臣一起狩猎，不知圣意如何？”

天子摇着头，有些不悦地说道：“出去打猎吗？圣人都不喜田猎，所以朕也不乐为。”

曹操耐心地解释道：“圣人也许不喜欢打猎，但古代的帝王却并不如此。春天检阅肥马强兵，夏天巡视耕苗，秋天泛舟游湖，冬天狩猎练武。四季行事郊外，一来亲近民土，再者树立皇威。臣不揣冒昧，斗胆陈情陛下常居深宫，极少外出走动。臣为陛下的健康深感忧虑。臣以为，当下正值天下多事之秋，陛下与众位公卿大臣应在国事之余，注意强身健体。去郊外呼吸新鲜空气以培养浩然之气，这才是当务之急。”

听了曹操的一番话后，天子一时想不出婉拒的话语。曹操的实力和强势的性格不是用某种形式和语言来体现，而是通过无形的气势来威压天子。

天子无奈地问道：“那，何时出去呢？”

天子虽然显露出无精打采的样子，但还是同意了狩猎的要求。但他哪里知道曹军早在宫外备好了兵车，于是出宫狩猎势在必行。尽管他人不知内情，天子还是明白了曹操的用心，他因此吓得浑身战栗，最后无奈地突然下诏道：“请刘皇叔陪朕一起狩猎。”

就这样，天子手持雕弓，携带着金鈚箭，骑着逍遥马出了宫门。

从当天早上开始，曹操就在城外布置了大量的兵力，禁门的出入也和往常不同，很早就到卫府当差的刘玄德一见天子骑马出宫，立即相随其侧，亲自为天子的逍遥马执辔。

关羽、张飞等其他人也各自手持弓箭、刀戟，和刘玄德一起加入了扈从的行列。

陪同御猎的人员号称有十万余骑。骑兵步卒的长列从宫门一直穿过京城，蜿蜒不绝。

犹如群星流动，又如彩云绕日，人们不分贵贱老幼，纷纷忍受着闷热的天气聚集路边，观看天子狩猎的壮观场景。

“看，那个就是刘皇叔。”

尽管路上有大量兵丁巡逻，人们还是忍不住地小声议论着。

那天，曹操骑着一匹号称“黄爪飞电”的名马，一身华丽的狩猎装束，紧紧地跟在天子身旁。曹操的前后都是他麾下的心腹大将，他们各自带着兵器，迈着大步簇拥着天子和曹操不断地前行，尺地之间人满为患。朝廷的公卿百官根本无法随侍天子近旁，只得远远地跟在后面，百无聊赖地走着。

大队人马终于到达了天子的狩猎场。许田二百余里的范围内已被十万名猎手紧紧地包围着。天子手持雕弓、金鈚箭，在野地里收缰立马。他回头看了刘玄德一眼，说道：“皇叔，朕今天狩猎是为了消遣取乐。朕想如果皇叔也喜欢狩猎，那我们就一起来取乐吧。”

刘玄德虽然骑在马上，但他恐惧地把脸贴在马鞍上作拜伏状，回答道：“臣不胜惶恐。”

这时，四周响起了猎手的叫喊声，一只兔子在草丛里跳跃奔跑。

天子一眼看见兔子，急忙大声说道：“猎物来了，快射那个！”

“是！”

刘玄德应了一声，立刻纵马追赶那只脱兔。将近并行之时，他快捷地张弓放箭，白兔中箭立刻倒在了草丛里。

那天，天子从朝门出来后就一直愁眉不展。现在看到刘玄德射中了兔子，他第一次扬起双眉，对刘玄德的射技夸赞道：“射得好！”

接着，他又对刘玄德说道：“我去那个小山丘上巡视一下怎样？皇叔，不要离朕太远。”

天子说着，率先策马向那土堤跑去。突然，土堤处的荆棘丛中跳出一头鹿来，天子赶紧手持雕弓，“嗖”的一下射出了金鈚箭。箭掠过鹿角飞了过去。

天子叹道：“太可惜了！”

于是他接二连三地向鹿放箭，但都没有射中。

鹿从土堤上向下奔逃，也许是受猎手叫喊声的惊吓，它又跳上了土堤。

“曹操，曹操快来射它！”

天子情急之下大声地叫道。

曹操骑着黄爪宝马突然赶到天子面前，他从天子的御手中取来弓箭，一边张弓搭箭，一边纵马飞奔。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弦鸣，利箭急射而出。金鈚箭深深地射进了鹿背，中箭的鹿没有跑出百米就扑地倒下了。

整个狩猎场里，上至公卿百官，下至将校步卒，人人都看见了金鈚箭射中的猎物，大家都以为是天子射中的，所以异口同声地高呼万岁。这万岁万岁的声浪震动了山野，持续了许久。

这时，曹操飞马而至，挡在天子前面，大声喊道：“射箭的是我！”

接着，他用双手举起天子的雕弓和金鈚箭，好像自己在接受群臣“万岁”的祝贺。

众人见此情景，不由得大惊失色。曹操狂傲的行为使大家极为扫兴，特别是刘玄德身后的关羽，他横眉竖眼，对着曹操怒目而视。

关羽暗忖：“目中无人的曹操，他的举止多么狂妄，竟然到了蔑视天子的程度。”

他虽然没有说出心里话，但怒火已在心头点燃，全身沸腾着激愤的热血，久久难以平息。

他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佩剑的剑柄。

刘玄德吃惊地移动身子，挡在了关羽的前面。接着，他用手在身后做着手势，并向关羽使了个眼色，试图安抚怒气冲冲的关羽。

突然，曹操朝刘玄德这边看过来，刘玄德随即微笑着应对曹操的目光，“真是太精彩了，丞相的神射恐怕无人能及。”

“哈哈！”曹操高声笑道，“你过奖了。我虽是个武夫，但弓矢之技本不是我的强项。我的长处倒不如说是治军治国。我指挥三军如同运用手足般自如，我治理国家，让亿万百姓过上了安乐的生活。至于刚才一箭射杀奔鹿，应该是托庇天子的洪福。”

曹操虽然表面上把射鹿的功劳归于天子的威德，实际上是通过如簧的巧舌，暗示出自己的伟大。不仅如此，曹操没有把雕弓和金鈚箭归还给天子，似乎已经忘了这件大事。

狩猎结束后，野地里燃起篝火，侍从们开始烘烤当天猎获的各种鸟兽之肉。天子把它们分别赐给公卿百官，但众人食不甘味，心中仍留有一抹挥之不去的阴影。

不久，天子还宫。刘玄德也回到了京城。一天晚上，他悄悄地叫来关羽，对他训诫道：“上次天子狩猎时你为何要用那样的眼光看着曹操？幸好别人都没注意到。最近，你是否还有其他不合身份的过激行为？”

关羽低着头，老老实实地接受了兄长的批评。不过他又静静地抬起头来，对刘玄德反诘道：“我想问一下，主公对曹操那时的态度难道就没有什么感觉吗？”

“我没有。”

“但是，主公当时为何要制止我呢？我实在想不通。再者，我更怀疑主公内心的想法。自从我们享有优厚的待遇留住许都以来，我满眼看到的、耳中听到的，都是各种各样夸饰曹操暴戾武权的东西。所以，绝不能说他是保卫王道的武将首领。他其实是个充满霸气的推行霸道的奸雄。他已经露骨地显示了狼子野心，竟然在上至公卿百官，下至十万将士面前冒犯天子，挡在天子前面，自己接受臣下的‘万岁’欢呼。看到他这种骄横的态度，别人可以装作不知，我关羽可无法沉默……即使要受到某种惩罚，我也无法忍受。一想到此事，我就气得浑身发抖。”

“你说得对。”

刘玄德轻轻地点了点头。刚才关羽陈述时，他多次颔首表示颇有同感。

“但是，现在这种时候，在这儿做任何事难道不都需要深思熟虑吗？为了杀死老鼠，就向它抛投手边的器物。你要全面地权衡一下老鼠和器物的价值后再作决定。我们这些结义兄弟的性命应该不是什么廉价的东西。如果你临时起事，完成了你的目的，但他的手下还有十万兵马和众多的大将，两者相拼，我们也会和他们一起化成许田之土。如果在大乱之中又产生第二个曹操，那我们的一切努力都会付之东流。张飞不知道这个道理倒也罢了，而你也是这样短视，真使我感到担心。你要注意，今后在做梦或者说话时都不能流露出那种激愤的情绪。”

听了刘玄德的谆谆教诲，关羽再也提不出反驳的话来。但是，当他独自外出，面对朗朗的星夜时，不由得长叹一声，对天说道：“今天没有除掉那个奸雄，他必定会成为明天的祸害。我敢发誓，曹操的存在是天下乱兆的最大根源！”

三十二 密缝密诏

听到禁苑珍禽的啼鸣，天子并没有露出笑容。

帘前的鲜花开了，天子依然忧郁得不发一言。

今天，天子终日坐在禁宫里，郁郁寡欢地沉思着。

三名宫女点亮了昨晚留下的蜡烛。

天子的脸色更显得阴暗。

伏皇后轻轻地问道：“陛下，您为何如此忧伤呢？”

“朕的前途不用担心，但我一想到国家的前途，就夜不能寐。……哀哉！我原来是因为前世做了什么不德之事而出生的吧？”天子说到此处，不由得泪如雨下，“朕自即位以来，没有过上一天安生的日子，逆臣之后又出逆臣。先是董卓大乱，接着又是李傕、郭汜之变。原以为定都许昌后会有转机，谁知现在又出了个曹操。他对朕专横跋扈，颐指气使，所做的每件事都使庙堂之威严重坠失。”

伏皇后陪着天子一起流泪，烛光照在她白嫩的脖颈上，越发显得暗淡了。

“现在的状况是庙堂上空谈朝政，而相府则掌控着朝廷的命令。公卿百官们的心中只惮于曹操的一颦一笑。宫门内没有一人具有直臣的襟怀。连朕身在殿上都感到如坐针毡。啊，什么时候，才能摆脱那受虐受辱的苦日子？汉室四百年，难道最后没有一个忠臣吗？朕并不为自身叹息，而是为汉室行将寿终正寝而悲。”

这时，帘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天子和皇后赶紧闭口不语。

所幸来者不是外人，而是伏皇后的父亲伏完。

伏完道：“陛下，叹息无用。这儿有臣伏完在，陛下勿忧。”

“国丈，你也知道朕之心事，所以才出此言的吗？”

“许田射鹿之事，作为朝廷大臣，哪个见之不切齿痛恨？曹操的犯上之心昭然若揭。那天，他竟敢冒犯陛下，接受众人‘万岁’之呼，其意在向众臣显耀威势，试探他们对自己的忠心。臣早已看透了这种奸计。”

“国丈，说话声轻一点，禁宫里到处都是曹操的耳目，还是小心为好。”

“陛下，无须担心。今晚，臣已让宫中的侍从和当值之人离开这儿，只留下少数忠良之人远远地在外守候。”

“那我首先想听听你心里的想法。”

“臣若非皇亲国戚，即使心里有话也断不敢轻易出口。”说到此，伏完话锋一转，第一次向天子说出了降伏曹操的心里话。天子的心被深深打动了。

伏完又道：“臣年老体衰，也无威名，现已难当大任。若论能为朝廷剪除曹操者，非车骑将军董承莫属。陛下可速召董承，授其亲笔密诏，董承定会奉诏行事。”

此事极为重大，更是秘中之秘。

天子经过深思熟虑，亲自咬破御指，用指血在白绫上写下了密诏。然后命伏皇后将密诏细密地缝入玉带的紫锦夹层，准备择时交给董承。

第二天，天子悄悄地下诏，召见国舅董承。

董承自天子长安即位以来一直在其身边担任禁卫要务，即使在发生长安之乱，朝廷流离失所的困难时期，他也一直不离不弃地守护着朝廷，是御林军的元老。

“陛下，您为何事召见微臣？”董承急急地进宫后问道。

天子被他这么问来，一时难以直言，只好改口道：“国舅，你身体一直都好吗？”

“臣沐浴圣恩，一切都好，现在正安享晚年。”

“你身体好比什么都好。其实，昨天晚上我和皇后谈起了你。那时长安陷落，李傕、郭汜又领军沿路追赶，当时真是苦不堪言。我想起你的护驾大功，就禁不住流下泪来。想想直到现在，朕也没有给你多大的恩赏和酬谢。国舅，从今以后，你不可再离开朕的左右了。”

“陛下实在过奖了，臣愧不敢当……”

董承深感惶恐，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少顷，天子由董承陪着，穿过殿廊，来到御苑游玩。接着，他们又谈起了从洛阳到长安又到许昌，几度迁都的种种艰难。

天子真切地感叹道：“朕想，我们汉室虽然几经危亡深渊，但到现在却能完好地保存国家宗庙，全赖朝廷有像爱卿这样的忠臣。”

天子迈着玉步，又和董承走上太庙的石阶。

进入太庙后，天子直接登上功臣阁，并亲自焚香，恭敬地行了三个大礼。

这儿是祭祀汉室历代祖宗的灵庙。左右两壁挂着自汉高祖以下二十四代皇帝的御像。

天子正襟肃然，对董承认真地说道：“国舅，朕的先祖是从何处起事，创下这番基业的？朕为了学问特来请教。请国舅把此事的由来告诉朕。”

董承听了慌作一团，他战战兢兢地说道：“陛下，您是在和微臣说笑话吧？”

天子敛容，正色道：“圣祖的御事岂能戏言？请快快讲吧。”

董承迫不得已，只得侃侃而谈：“高祖皇帝出身泗上亭长。他手提三尺之剑，斩白蛇于芒砀山。纵横于乱世，三年灭秦，五年平楚，开创了大汉四百年的统治，创下了万世不变的基业。——臣不敢信口乱说，只能说些儿童走卒都知道的历史常识。”

天子听后，仿佛自责般地潸然泪下。

董承惶恐地嗫嚅道：“陛下为何如此悲伤？”

天子叹道：“刚才听爱卿说了祖先的事迹，想到先祖的子孙中竟有像朕这样的懦弱之人，所以朕为自己而悲。国舅，请你再对朕说说，教训教训朕。你看，位于高祖皇帝画像两侧的人物都是些什么人？”

此时，董承也已觉察到天子有着深沉的忧虑。但面对天子肃穆的目光，他又感到身体僵硬，差点说不出话来。

天子指着墙上的画像，再次要求董承说明侍立在高祖皇帝两边的人物究竟是些什么人。

董承小心地回答：“自然是张良和萧何。”

“嗯。那么张良和萧何凭什么功劳能站在高祖的身边呢？”

“张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而萧何则制定国家法令，安定百姓，重视治安，严守边防，高祖也时常称赞他的德政。所以高祖有什么事必定请这两人随侍身旁。有鉴于此，后世的皇帝们将二人推崇为建业两功臣。在画高祖皇帝像时，命令画工在高祖左右画上张良和萧何两位功臣吧？”

“原来如此。像这二位大臣，也可称得上真正的社稷之臣了。”

“是……”

董承拜伏在地，只听得头顶上传来天子的叹息声，似乎又在内心自责了。天子突然弯下腰来，一把拉住了董承的手。

董承大惊，一时手足无措，感到非常狼狈。这时，他耳边响起了天子的低语：“国舅，你从今以后，也要经常站在朕的旁边，像张良、萧何那样勤勉有为。”

“陛下的圣恩，臣愧不敢当……”

“你不答应吗？”

“臣岂有不从之理。只是臣本愚驽之才，又无寸功，只怕最后白白地随侍陛下而有辱这份殊荣。”

“不，不，往年长安大乱时，朕在逆境中沉浮，是爱卿救朕于水火之中，立下了赫赫功劳，朕时刻铭记在心，对此大功，朕将何以为报呢？”

天子说着，脱下身上的御衣，再加上玉带，赏赐给董承。

董承受到天子过度的恩宠，一时感动得热泪盈眶。于是，他拜受了天子亲赐的御衣玉带后，没过多久就离开了禁宫。

曹操很快就知道了那天天子和董承的举动。这无疑是他接到了密报。

“那么一定是……”

曹操那对细小的眼睛里中闪着荧荧的锐光，他看向一处，紧咬着嘴唇，心中陡起疑云。

宫中正在发生什么事？虽然没能亲眼所见，但他凭自己的想象，似乎有所察觉。于是当机立断，突然命令下属备好车马，自己匆匆忙忙地进宫面见天子。

一到禁卫宫门，他就像对家臣一般讯问卫府的官吏：“天子今日去何处台阁游玩？”

那位官吏恭敬地回答：“刚才去了太庙，还登上了功臣阁。”

曹操一听，脸上顿时显露出果如所料的神情。他立刻在宫门外下了马车，急急忙忙地向宫中跑去。

事有凑巧。

当曹操跑到南苑中门时，正巧碰见了从那儿刚退出的董承。

董承一见曹操，吓得脸色一下变白了。他一边慌忙用衣袖把抱着的天子恩赐的御衣和玉带掩盖起来，一边躲到苑门旁边。

董承呆呆地站着，他浑身颤抖，惊恐万状。

“哦，是国舅呀，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曹操一边打着招呼，一边向董承步步逼近。

“是丞相吗？我总想问候您，今天碰巧见到了，真是太好了。”董承不得不用套话应对道。

“我也时常想问候国舅。”曹操若无其事地点着头，含笑问道，“今天为何事进宫？”

曹操明显地带着怀疑的目光看着董承。

“这个嘛，其实……”

董承心绪很乱，一时答不上来。不过他很快就有了反应，“今天天子下诏说要见我。我不知何事，于是赶紧进宫拜见。没想到天子赏赐我一件锦绣御衣和一条玉带。我受天恩深感惶恐，所以赶快退出宫门想早点回家，恰巧在这儿和丞相碰上了。”

“哦，是天子赏赐你御衣和玉带吗？这可是现在最荣耀的好事了，可是你有何功劳能得到那么大的荣誉呢？”

“当年，从长安迁都时，微臣挺身而出杀贼护驾，立下了功劳。天子经常想起这事，所以今天特地召我进宫赐赏。”

“怎么？那时的恩赏今天才赐吗？……虽然如此，总还是有些迟了。陛下亲赐自己的御衣、玉带，这可是例外的隆恩，是无以复加的最高荣誉。”

“微臣德薄功微，得此御赏真是皇恩浩荡，所以微臣伏地感泣。”

“不管怎样，我还是真有点羡慕你的。能把那御衣和玉带给我看看吗？”

曹操说着，伸出手来逼迫董承就范。他注视着董承，似乎在观察他的脸色变化。

董承从头到脚全身都在颤抖，即使想走也迈不开步子。

今天，在功臣阁里，从天子的脸色来看，事情不同寻常，从天子讲的话来分析，其中暗藏玄机。董承察觉到今天发生的事绝不是件平常的小事。在天子所赐的御衣和玉带中会不会秘藏密诏之类的东西呢？不管怎么说，这是他最害怕的危险，所以当曹操用锐利的目光看着他时，他只感到后背上直冒冷汗。

“请丞相仔细看看吧。”

董承被曹操逼迫得无计可施，只得双手捧出御衣和玉带。

曹操很随意地一下子打开御衣，先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套在自己的外衣上，并系好玉带。他回过头对左右的下臣们问道：“怎么样？合不合身？”

在场的人没人敢笑，只是讨好地说道：“看来很合身。非常好。”

曹操独自一人微笑着，似乎兴致很高。

“国舅，这两样东西我喜欢就给我吧，以后我有什么可替代的礼品再让给你。”

“这可不行。这是天子特意赏赐给我的宝贝，不能给您。”董承脸色一变，严肃地说道。

“那么，天子和国舅刚才有没有在一起密谋什么？”

“如果丞相一定要怀疑我，那我就把天子恩赐的御衣和玉带献给您吧。”

“啊，不！我只是开个玩笑。”曹操突然打消了刚才的念头，“怎么能荒谬地横夺别人的赏品呢？我刚才所说不过戏言而已。”曹操说着，把天子恩赐的两件礼物还给董承，自己则朝着宫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三十三 油情灯心

“啊，真危险！”

董承带着虎口脱险的心情回到家里。

一进家门，他立即把自己关在一间屋子里，重新察看御衣和玉带。

“咦！怎么什么东西都没有啊？”

董承仔细地翻看着御衣，又反复地检查玉带的内外面，结果毫无所获。

“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了？”董承自己心里也没底。

于是，他重新折叠好天子恩赐的两件礼物，把它们小心地放在桌上。不知为何，董承那天晚上思绪纷乱，以致彻夜难眠。天子恩赐两件礼物时，他的话中似有玄机，他的眼神好像也在暗示着什么。——那时天子的面部表情，董承看得清清楚楚，永远也不会忘记。

四五天后的一个夜晚。董承坐在桌边两手托腮地想着心事。也许有些劳累，他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这时，旁边的油灯突然暗了下来。火苗随漏进屋内的风摇曳着，突然，油灯的灯花“扑”的一下掉了下来。

“……”

董承正在熟睡中。突然，他好像闻到了一股焦煳味。等他惊醒后，看了看四周，才发现灯花掉在玉带上，玉带正冒着青烟……

“啊。”

董承一声惊叫，慌忙用手掐灭火星。但为时已晚，玉带上绣着双龙戏珠的紫锦上已经留下了一个拇指般大小的焦洞。

“这可闯下大祸了！”董承暗暗叫苦。

董承深知，烧焦的虽是个小洞，但犯下的却是一项大罪。

他顿时吓得睡意全无，只是死死地看着玉带上的破洞。在凝视的过程中，他再次拿着灯火一点一点地移动着，睁大眼睛仔细地观察着烧焦的破洞。从洞里他依稀看到了微微显露的白绫，而且还看到白绫里渗透着像血一样的颜色。

董承发现后再次仔细察看，终于看出玉带上一尺左右长的接缝处是用新的针线缝好的。

原来如此！董承的心中涌起了层层波澜。

他取出小刀，挑开玉带的接缝。果不其然，那条白绫是天子血书的密诏。董承放下油灯，对着密诏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后，哆哆嗦嗦地拿起密诏看了起来。

朕闻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君臣为重。近日曹贼弄权，横行宫门，假借辅助，实欺君父；营结私党，败坏朝纲；敕赏封罚，不由朕主。朕夙夜忧思，恐天下将危。卿乃国之元老，朕之至亲。当念高祖帝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复安社稷，以保祖宗之治业大仁永续万世。

仓皇之间，破指洒血，书诏付卿，再四慎之，勿负朕意。

建安四年春三月诏

董承看后，感动得热泪盈眶。滴滴清泪，洒落在血诏上。他俯身再拜，久久不起。

“怎么会严重到这种地步？……这是为何？天子会感到多么悲哀呀。”

董承在为天子悲泣的同时，也发出了自己坚定的誓言：为报效天子重托之恩，吾将万难不惧，不惜余命！

董承明白，要完成天子的重托绝非易事。于是，他将天子血书的密诏偷偷地藏入衣袖内，径直向自家的书斋走去。

侍郎王子服是董承亲密无间的好友。因其身为朝廷命官，平常外出颇多束缚。一天，朝廷赐其小暇，所以王子服得空在白天去好友董承家拜访。他和董家的家人在董府里整整玩了一天。

“你家主人干什么去了？”

时近黄昏，仍不见董承的人影，王子服不免有些焦急地问道。

家人中有一人答道：“主人一直待在书斋里。从前天开始，他说要查一样东西，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什么人都不见。”

“那倒是件怪事，他究竟在查什么呢？”

“我们都不知道他在查什么。”

“他这样辛苦地忙碌，对身体一定不好吧？我这就去劝他出来，和我们一起过个开心的夜晚。”

“不行，王大人，如果您事先不通报，直接去书斋的话，他会生气的。”

“他生气也没关系，我和他是最好的朋友。我这就去他那儿看看。难道他会为这点小事和我绝交吗？”

由于王子服和董承很熟，一直把他家当做自己的家，所以他不需要董家家人的引导，径直去了主人的书斋。董家的家人虽然感到有些为难，但想到他是主人从不见外的好朋友，所以也就忙着准备晚餐而随他去了。

董承从前几天开始，就把自己关在书斋里终日不出。他从早到晚冥思苦想着怎样才能把曹操的势力从宫中一扫而光，怎样才能报答天子的殷切期望，确保圣心无忧。他废寝忘食地思虑着灭曹大计，直到现在还倚靠着书几苦苦思索。

“喂，你躲在书斋里打瞌睡吗？”进房寻友的王子服站在董承的背后，突然开口问道。

他随即发现董承支在书几上的肘部下面似乎压着一样东西，仔细一看，是一块白绫上写着几行血字，其中还露出了一个“朕”字。他不由得大吃一惊。

董承似乎感到有人在自己的背后，他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

“啊，是你！”

他吃惊地叫了一声，慌忙把放在书几上的那块写着血字的白绫藏入衣袖里。

王子服看着那块字帛，轻轻地问道：“那是什么？你现在……”

“哦，没什么……”

“我看你好像非常疲劳。”

“有点儿，我每天都在这儿看书。”

“是看孙子的书吗？”

“嗯。”

“不要对我隐瞒了，从你的脸色就能看出来。”

“不，我只是太疲劳了。”

“是吗？但我劝你不要过度劳心。如果处置不当，就会引起破坏朝廷，诛灭九族，甚至天下大乱的后果。”

“这……你为何要开这种玩笑？”

“国舅，如果我当告密者去曹操那儿，你该怎么办？”

“告密者？”

“是的。我到现在为止都认为我和你是互相交心的刎颈之交，但是哪料到你对我却还留一手。”

“……”

“你信任我，把我作为最好的朋友，我也一直引以为豪。现在既然不是了，那我就当告密者，马上去曹操那儿告发你。”

“啊，等一下，”董承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流着泪对他说道，“如果你发现了我的秘密，向曹操告发的话，那汉室必然灭亡。你不也是累代深受汉室皇恩的朝廷官员吗？……我们是亲密无间的好朋友，你对朋友发怒应该只是个人私怨。我深信你不是一个为了个人私怨而忘却大义的人。”

两人虽是亲密好友，但此时董承对王子服的回答似乎特别敏感，摆出了一副两人对决、以命相搏的姿态，王子服静静地笑了。

“请放心，我怎么会忘记汉室的浩荡皇恩？刚才说的只是戏言而已。不过你对这件大事过于谨慎，甚至对我也保密，只是独自一人忧国忧民。我作为你的亲密朋友，当然会有所不满。”

董承听后，长长地舒了口气，额手谢道：“请原谅，我绝不是怀疑你的忠心，只是到现在我还没想出明确的计策。这几天，我日思夜想，头脑中一片混沌。如果能借你的力量共谋大事，这实在是天下大幸。”

“我已大致体察到你的忧虑，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助一臂之力，以表明我的忠义。”

“谢谢！现在我把刚才隐瞒的一切都告诉你，快把身后的大门关上。”

董承说完正襟肃立，向他出示了天子的血诏，并声泪俱下、浑身颤抖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王子服也热泪盈眶，两人秉烛而谈。

少顷，王子服又信誓旦旦地说道：“承蒙你以实相告，我也非常乐意参加义举，誓死讨伐曹操，以安圣心！”

接着，两人在密室的烛光下，重又歃血为盟。董承拿出一块绢帛，在上面写下了结盟的义文。然后，董承第一个签名，王子服紧接着签了名，两人还在自己的名字下按了血印。

董承道：“现在你和我已结为义盟，还有没有其他志同道合的人可共谋此事？”

王子服肯定回答：“有。将军吴子兰是我的好友。他为人诚笃，特别讲忠义，如果对他说明义举之事，肯定能成为我们的中坚力量。”

“那就拜托你了。我想在朝廷中还有校尉种辑、议郎吴硕二人。他俩也都是汉室的忠良之臣，待我选个吉日再对他们明说吧。”

此时已到深夜，王子服就在董家过夜。第二天早上，两人又在书斋里密谈。中午时分，家仆送来了访客的名刺。董承一看名刺，不由得拍手笑道：“来得真巧，真是说到谁，谁就来。”

王子服好奇地问道：“来客是谁呀？”

“就是昨晚对你说的宫中的议郎吴硕和校尉种辑二人。”

“他们是一起来的吗？”

“正是。你对他们也很熟悉吧？”

“只是在宫中相见而已。在未知他俩真心之前，我还是暂且在屏风后面躲一躲吧。”

“那也好。”

两位客人在家仆的引领下来到了书斋。

董承亲自出来相迎。

“啊，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今天深感无聊，只得在书斋里看书解闷。正巧两位光临，真是太高兴了。”

“您在读书呀，在此难得的静日看书实在是件雅事，我们打扰您了。”

“哪儿的话。我现在也确实看得有点倦了。不过我觉得无论什么时候，读史书都很有趣。”

“您是在看《春秋》还是《史记》？”

“正在看《史记》列传。”

“对了，”吴硕突然话锋一转，唐突地说道：“上次御猎，国舅也陪同天子去了吧。”

“嗯，你是说许田的御猎吗？”

“是的，那天您有什么感受？”

董承万没想到自己想问的问题，反而由对方率先提出来了。他心里蓦然一惊，不禁皱起了眉头。

……对方的心思难测，现在的人心难懂。董承想到此，心计颇深地敷衍道：“哦，许田的御猎可是最近的盛事呀，我们这些做臣下的也难得去山野散心解闷。那可是愉快的一天呀。”

听到董承若无其事的回答后，吴硕和种辑不由得改变了口气，“您就只有这点感受吗？”两人似乎在不客气地诘问，“说愉快的日子，恐怕不是国舅的本意。我们直到今天还为那天的事痛恨不已。什么愉快的日子？许田御猎的那天就是汉室的耻辱日。”

“你们为何要这样说呢？”

“您问为何，难道国舅那天亲眼看到曹操的狂妄行为，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说话小声点！曹操是天下的英雄，不可妄加评论。隔墙有耳，如果让别人偷听到你们如此过激之词就麻烦了。”

“曹操就那么可怕吗？他虽然也称得上是一雄，却是天地不容的奸雄。我们尽管只有微薄之力，但都是赤胆忠心的维护国家宗庙的朝廷忠臣，所以就此而论，曹操只是个不足为惧的奸贼。”

“你们所言，真的发乎内心？”

“此等大事，岂有戏言？”

“当今曹操势力强大，你们虽有忠良之心，又能奈何呢？”

“我们是正义的一方，坚信有苍天的护佑。现在只有静待时机，俟其懈怠之时乘虚而入……不管他是参天大树，还是高楼大厦，终究会在义风一举的重击之下砰然倒下。说实话，今天我俩结伴而来，就是想叩问国舅的良心，摸清您真实的本意。”

“……”

“国舅，您那天悄悄地受到天子的召见，登上了太庙的功臣阁。当时的情况怎样，是否直接接到天子的特旨？……请您毫无保留地对我们明说，我们也是世食汉禄的朝臣。”

这两位宫中的少壮大臣最后竟忘了压低嗓门，用激烈之辞咄咄逼人地追问着董承。

先前躲在屏风后面偷听的王子服闪出屏风，大喝道：“你们这些企图谋害曹丞相的叛贼全都不许动，马上有密探带着相府的兵马前来缉拿，你们还是乖乖地去迎接他们吧！”

种辑和吴硕二人听了并不惊慌，他们转身对王子服冷冷地说道：“忠臣不惜命，我们时刻准备着以死报效朝廷。如果有密探的话，就叫他站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

两人手持利剑，眼睛里充满了杀气，似乎只要王子服一转身，他们就会立刻从后面挥剑击杀。

王子服对董承改口道：“现在我确实看到了他们二人的真心。”

同时他又对种、吴二人极力抚慰，消其激愤之色。

接着，几个人重新进入密室。董承向种辑和吴硕致歉后，将天子的血诏及按上血印的结盟义状一一展现在他俩面前。

董承道：“天子密诏在此，请好好拜阅吧。”

两人看后连叹：“怪不得如此！”

他们哭拜天子的血诏后，在结盟的义状上签名按印。

恰巧，这时有传话的家仆进来禀告：“西凉太守马腾大人在回程前特来话别。”

“来得真不是时候。”

董承不耐烦地咋舌道。王子服、吴硕等人看着主人的脸色，也皱起了眉头，“如果他是回去之前特来话别的话，不见不好吧？”

董承摇摇头：“不，不见。我不会突然装模作样地和人应酬。”

为了严加防范，董承特意关照家仆托词婉拒马腾：“你就说自从许田御猎后，主人一直生病在家静养。”

但是，传话的家仆还是多次来回地奔忙。他禀道：“马大人说‘就是到病床前来看看也行，务必要见上一面’，所以再三婉拒他还是不回去。”

“马大人还盛气凌人说道，‘你家主人称御猎以来一直生病，但是我不久前看见他去宫里朝见天子的身影，虽然只是一晃，看不清楚，但我的感觉是他好像没到重病的程度。’看来马大人没有轻易就走的意思。”家仆苦着脸，带着哭腔补充道。

“真拿他没办法，那就到别的房间和他见一下吧。”

董承实在无法再坚持了，只好装出病态，命家仆把马腾引到另一间房间见面。

西凉太守马腾嘭嘭作响地迈着大步走进了客院。他一见主人的面就爽直地说道：“国舅，您是天子的外戚，大家敬您为国家的大老。这次特意来和您话别，没想却让我吃闭门羹，您这样做是否太过分了？难道和我马腾有何隔夜仇？”

“哪有什么隔夜仇，只是我正在生病，对你的来访反而是我失礼了。”

“我在遥远的边境为朝廷镇守西藩。平时很少有机会拜见天子，和国舅见面更少，所以这次特来看望，岂料国舅托病拒见？现在一看，又全无病容。不知国舅为何如此轻慢，我实在不得其解。”

“……”

“你没话可说了吧？”

“……”

“你低着头像哑巴一样一言不发，这到底是为何？啊，我明白了。这只能怪我马腾看错人了。”

马腾非常生气，愤然起身离席。面对主人的沉默，他像吐了口唾沫般地丢下了一句话后准备离开：“你也不是国家的柱石！而只是一块无用的、长满了青苔的顽石。”

董承听到马腾粗重的脚步声后突然抬起头，大声说道：“将军，请留步！”

“什么事？你这块不中用的顽石。”

“你说我不是国家的柱石，有何根据？我想听听你的理由。”

“你生气了吧？看到你生气，至少说明你这块顽石天良未泯。你张大眼睛好好看一看，曹操在御猎那天射鹿时的拙劣表演，已经到了神人共愤的地步。你要心耳澄明地好好地听一听，听听那些正义之士为此血脉贲张的声音。”

“曹操是军队的栋梁，一代名相，为何要对他如此愤怒呢？”

“你真浑。”马腾扬起双眉，大声喝道，“我不能与贪生怕死之辈共话大事，对不起，打扰了。你尽可以在太阳下晒晒那一身的赘肉，滋养滋养头上、腮边的那些白苔好了。”

马腾说完后迈着大步离开了。

董承慌忙追上去对马腾说道：“等一下，请听我这块顽石再说一句话。我有话想对你说，我们重新商量。”

董承说着，硬拉着马腾的衣袖把他引入庭院深处的密阁。董承在那儿第一次将密诏之事和自己的心意向马腾和盘托出。

马腾听了董承的心里话后，又伏拜了天子的密诏，这个威猛的汉子不由得失声痛哭。

在遥远边境的西蕃人眼里，马腾是个令人畏惧的西凉猛将。其实，他也是一个会感动落泪、义胆如铁的血性男儿。

“知道你也有和我同样的志向，我董承的心里真是热血沸腾。刚才让你在门外等候多时，无理之举请将军不必萦怀。这些都是我为了试探将军的真心而不得已为之。如果我们有幸得到将军的鼎力相助，那么大事已有一半成功的把握，胜利之时，当期不远。将军，你能否在我们的盟约上签字按印呢？”

董承的话音甫落，马腾就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用手指蘸着舌尖之血，直接按了血印。

接着，他对董承郑重其事地说道：“你们在京城内决定对曹操举事的那天一旦到来，我一定远在西凉燃起呼应的烽火，践行今日的誓约。”

马腾说这话时瞪大眼睛，毛发倒竖，使人联想到他风云际会时的英武形象。董承重新叫来了王子服、种辑、吴硕三人，把他们引见给马腾。

至此，在义状上立下血誓的忠义之士已有五名。

董承兴奋地说道：“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在这样的吉日做什么事一定都很顺利。接下来，就请王子服把素未谋面的吴子兰也请到这儿来共商大事如何？”

由于是董承开的口，众人均表示同意。王子服立刻骑着马去迎接吴子兰。

吴子兰也在当天加入了同盟。这样，同心同德的忠义之士已达六名。

在这个密室里，现正在举行一个小型宴会，庆祝将要到来的光明前途。

“要是有十名这样的忠义之士，我们的大事不就成功了吗？”觥筹交错之际，大家都这样兴奋地互相议论着。

“有道理。现在就根据宫中的列座鸳行鹭序，一个一个地点检一下吧。”

董承这样想着，命人立即取来了列座鸳行鹭序。

所谓的列座鸳行鹭序，就是百官上朝时所排定的位序名册。董承打开后，众人接着一行一行地细看，最后都觉得官员人数虽多，却没有真正可信赖的人选。

这时，马腾突然叫道：“有了！这儿唯独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他的声音特别响亮，不管旁边的人再怎么提醒他，音量还是在常人的一倍以上。

在密室里听到他那样大的声音，众人不由得吓了一跳。

“你说的是谁？”

众人说着，一起把头凑到他手中拿着的名册那边，仔细地看着。

马腾又道：“此人还是汉室宗亲，真是天助我也。看看！列亲一栏中不是有豫州刺史刘玄德的名字吗？”

“哦……”

“此人远胜我等十人之数，只要迎来这样一人，则无疑在我们的誓约中加上了千钧之重。……据我所知，刘玄德和他的结义兄弟都有讨伐曹操的志向，这在当今国运危难之际，尤为难得。”

“此事从何得知？”

“御猎那天，当旁若无人的曹操挡在天子的前面，得意洋洋地把众人的欢呼当做己物领受时，刘玄德的义弟关羽露出了立诛此贼的愤懑之色。由此想来，刘玄德一定也是成谋在胸，只不过当时隐忍不发而已。”

听了马腾的这番话后，以董承为首的六位忠义之士就如看到了黎明的曙光，对前途更增加了必胜的信心和斗志。

董承深知，现在只是对刘玄德的为人有所了解，但要让他加入讨曹同盟并非易事，对此必须慎之又慎。所以自那天分手后，他决定耐心地等待良机。

三十四 鸡鸣

白天太引人注意。

一天晚上，董承把密诏秘密地藏在怀里，并用头巾遮住了颜面，准备悄悄地出发。

临行前，他对家人并不明说，只是找了个借口道：“我有个风雅的朋友得到了秦代的名砚，说要开个诗会，所以今晚我一个人去会会他。”

董承说着，自己一人骑着毛驴朝刘玄德居住的客馆方向走去。

为了防止被曹操的密探发现，进而受其跟踪，董承先去拜访了一位平素只以诗文交往的老朋友，并特意与之交谈到深夜。到了半夜三更的时候，董承装出突然惊觉的样子，对主人致歉道：“哎呀，没想到今晚我们竭诚相谈，坐了这么长时间。大家只忙着谈论诗画，最后把时间都忘了。”

董承一边说着，一边慌忙离开了好友的府第。好友的家在远郊，所以当他赶到刘玄德的客馆时，已近四更天了。

深夜。一个神秘的不速之客轻叩着刘玄德客馆的门扉。

“国舅来此有何贵干？”

刘玄德有些疑惑地问着，把董承迎进了门。也许想看清客人的面部表情，他特命家仆在庭院中点起了蜡烛。

“那我们到里面的小阁里去坐坐吧。”刘玄德亲自引导董承沿着庭院小径，来到了位于西园的一个小阁中。

刘玄德刚来许都时承蒙曹操的好意，曾一度住在紧邻丞相府的官邸里。

他为此深感不安，说道：“这儿是帝都的中心区，我们这些乡下人住下来未免太奢华了。”经过一再坚持，终于搬到了现在的住所。

“对不起，我这儿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好招待您。”

刘玄德一边说着，一边命人在油灯下摆开了小酌的食器和酒杯。

这些餐具都是些粗制的陶器，也可以说是小阁里唯一醒目的装饰品，从中也可看出主人淡泊清雅的喜好。董承暗忖：只有这样的人，才有甘于平淡的胸襟。

两人开始漫无边际地闲聊起来。最后，刘玄德忍不住问道：“国舅星夜造访，想必有何贵干？”

“我没有私事，只是许田御猎那天，亲见皇叔的义弟关羽已有斩杀曹操之意，是皇叔暗以手势、眼色，制其所为。所以此次特来讯问其详。”

刘玄德听后大惊失色。未料想董承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原来他是代曹操前来问罪的。

刘玄德顿时陷入无法隐瞒也不敢隐瞒的窘境，稍事片刻后，他不得不开口辩解道：“舍弟关羽实在是个顽固的人。那天，他也许看到丞相的所为冒犯了帝威，出于一时激愤而有这样的不智之举……哎？国舅，您为何听了我的话后突然掉泪了呢？”

“哦，实在不好意思。其实我刚才听了皇叔的话后，就不由得痴想要是现在有几个像关羽那种秉性的人……”

“现在相府有曹丞相，朝廷里有像你这样的公卿大臣辅助，天下大治，歌舞升平，您还发什么愁呢？”

“皇叔——”董承含着泪眼，严肃地说道，“你也许认为我受曹操之托，特意来贵府打探隐情，所以对我暗具戒心……其实，无须多虑。你是天子的皇叔，我也位居外戚之首。我们二人之间不必虚言伪饰。今天我可以明确地实言相告来意。先请看看这个吧。”

董承换席漱口后，向刘玄德出示了天子的密诏。

刘玄德在油灯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密诏。没看多久，他就不断地用两手擦拭着止不住的泪水，过度的悲愤使他那蓬乱的鬓发在灯影下簌簌地发抖。

“请把密诏收好。”

刘玄德擦干眼泪，拜过密诏后把它交还到董承的手中。又道：“我已大致明白了国舅心中的想法。”

“刚才皇叔拜读密诏后，也是为天下的苍生而流泪吗？”

“那是理所当然的。”

“听皇叔此言真是感激不尽。”董承听了狂喜不已，再三拜谢后说道，“还有东西请皇叔过目。”

说着，他展开了有各位忠义之士签名押印的义状。

开首是车骑将军董承。

第二位是长水校尉种辑。第三是昭信将军吴子兰，第四是侍郎王子服，第五是议郎吴硕，第六是西凉太守马腾。每个人都粗笔浓墨地写下了自己的姓名。

“噢，你对这些人都说过这事了啊？”

“总算天道不灭，这些都是可靠的忠义之士啊。我想在这浊世中，如果我们坚持理想，追求清隐的境界，那么那些忠义人士都会闻风而动，自觉地聚集在一起的。”

“在这人世间，我也一直秉持此信念，就算社会再混乱、再腐败，也从不因为无望而放弃。我深信这一点，所以不管世上出现怎样的恶魔，也决不悲观。我不认为人间已毫无希望，反而时常激发起这样强烈的愿望：与其抱怨世事，倒不如去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寻找从草间流出的清冽之水，使那充满人之疯狂欲望的浊流也终有一天化为永远淙淙流淌的清泉。”

“皇叔，听了你的话后，我这老骨头着实松了一口气。我深深地感到这是我多年以来第一次听到的人和天地的不朽真理。只是我年老体衰，力微才薄，不知皇叔能鼎力相助否？”

“这件事，您不说我也会照办的。已经有这么多义士联名抗恶，我刘玄德岂能不效犬马之劳？”

刘玄德起身去取笔砚。

此刻，小阁之外，外廊和窗户的四周已微现曙光。

将近黎明时分，外廊的房檐上响起了“扑笃扑笃”的流雾之声。这时，外廊里出现了两个人影，好像正在哭泣。

刘玄德刚好出门，对此没有反应。而董承却吃了一惊，他不由地探首朝外廊望去。

外廊里站着两个下臣，护卫刘玄德而通宵在外侍立。他们正是刘玄德的结义兄弟关羽和张飞。只见他们互相拥抱着，喜极而泣。

“啊，对不起，我们偷听到了你们二人密谈内容。”

董承不无羡慕地望着兄弟俩，心想在义状上签名的忠义之士如果也像刘玄德那样身边有着情深义厚的兄弟，举事必然会马到成功。

刘玄德手拿笔砚轻轻地返回小阁，走到董承的面前，然后在义状上认真地写下第七行：左将军刘备。

刘玄德放下笔后又叮嘱道：“我绝不是顾惜自己的生命，希望国舅严格遵奉诏命，千万不要草率行事。时机不成熟时切不可轻举妄动。”

这时，拂晓的晨光映照在刘玄德的脸上，显得光彩照人。

远处传来了鸡鸣声。

“……那么，我们以后再见吧。”

董承骑着毛驴，在晨雾中悄悄地踏上了归程。

三十五 青梅煮酒论英雄

“张飞——你在打呵欠吗？”

“嗯，是关羽吗？每天没事干哪。”

“再喝点酒咋样？”

“不，我不喝了。”

“夏天快到了，已经……”

“树上的梅子越来越大了，可是我们的大将究竟想干什么呢？”

“我们的大将？”

“就是大哥呀。”

“住在这个京城里，大哥一直谨言慎行。所以把我们的主公说成大哥恐怕不礼貌，就说我们的大将吧。”

“你为何这样说大哥？我们是结拜兄弟啊。”

“你这小子说话就这样没大没小，现在大哥在朝廷被尊称为皇叔，在外也被以左将军刘豫州相称。我担心如果我们还是用过去的口气来称呼大哥，就可能因为自己的嘴巴不严而贬低了我们主公的威望。”

“是吗？……你说得不错。”

“你为何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为何，就是为了左将军呀。他最近每天在忙什么？你小子知道吗？”

“我知道。”

“别看他脸上很高兴的样子，其实心里一定很烦恼。我真的为他担心哪。”

“你为何事这么担心呢？”

“当然是担心我们主公的行为喽。”

“那是为何？”

“为何？我不想和你站着说话，你千万不能到外面去议论主公。”

“那你马上回答我，像你小子这样坏心眼的家伙还真没见过。”

关羽苦笑着，紧挨着张飞坐在一块石头上。对面能见到系着许多马匹的马厩。后面是块空地，只有几间下人住的房间。

此时，庭院里桃花盛开。

尽管没有诗情画意，但两人看着桃花，都不约而同地回忆起楼桑村的桃园。张飞从最先开始就一个人独自坐在树下，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桃花发呆。

“你小子为何对主公的行为感到不满？”

“难道你没看到最近玄德大人总是去邸内的菜园，尽学着老百姓的样子干农活吗？去菜园也就算了，他还亲自担水、施肥，拿着铁锹去挖蔬菜和萝卜，这算怎么回事儿？”

“有那样的事？”

“如果想当老百姓，不如干脆回楼桑村去。什么京城里的宅第，什么左将军的官职也都可以不要了。只知道挑着粪桶干农活，我们的军队也不需要了。”

“你这小子不可以这样说话。”

“我想这也许就是天意。所以我真担心，不知道大哥是怎么想的。”

“君子说‘晴耕雨读’，这就是隐士修身养性的方法。所以我认为我们也要实践君子的生活。”

“这事真让人头疼。如果让我们从现在开始当隐士，不就是要成为一个不接触外界生活的人吗？”

“那当然。”

“告诉我这是为何！我们真的要学君子吗？”

“你对我说再多也没用。”

“大哥今天也去菜园了吗？”

“看来是去干活了。”

“我们二人现在就去找大哥评评理。”

“你说什么？”

“这还犹豫什么？你小子今天不是损害主公的威严，还责备我吗？你对我什么都敢说，到主公面前看你还敢说什么。”

“说什么蠢话！”

“那就一起走吧，跟我来！忠义的行为是最难做的。对上要善于谏言，就算赐你死也无怨无悔。”

吭哧，吭哧，铁锹不停地在地上挖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刘玄德一身野外干农活的装束，不时地用肘臂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

他默默地停了一下，扶着锹把仰望着初夏的太阳，然后放下铁锹，挑起粪桶，在刚回填的菜根土上施肥。

“主公，你这不是在开玩笑吗？在现在这种形势下，还要学那种小人之业，实在太傻了。”张飞站在后面大声地嚷道。

刘玄德回过头来，问张飞道：“呵，找我何事？”

光听讲话的语气还像左将军刘备，但正因为如此，张飞更感到大哥的愚昧。他从来都不是个善言的谋士，只会粗口说话，更不善于对主公提出什么忠谏。

于是他灵机一动，突然指着关羽道：“关羽，你先说！”

“什么？你这小子又想借我的手来替你遮盖是不是？”

“你说了我再说。”

“大哥，请原谅今天这样叫你。”关羽跪在菜地上说道。

“你为何要换这样的口气说话呢？”

“我们生性愚钝，到现在也难以理解。所以今天特来向大哥请教。”

关羽刚说完，张飞就不满意了，他小声地挑唆道：“太没劲了，太没劲了，这样说不行。只有犯颜直谏才有效，你刚才说的是忠臣说的话吗？”

“真啰唆，你给我闭嘴！”关羽对站在一旁的张飞骂了一句，又道，“我们知道你一定有更深的考虑，但是这两个月来你每天到菜园去，默默地学着干老百姓的活儿。你为何要亲自挑粪呢？如果是为了锻炼身体，那我们希望大哥最好还是练习练习弓马骑射为好。”

“说得对！”张飞有些得意忘形地说道，“从现在开始我们不要过那种隐士或君子的生活。如果要当老百姓，那我们就不需要桃园歃血结义，扛着大旗走过来了。说句失礼的话，大哥的想法我们实在猜不透。”

刘玄德含笑默默地听着，半晌才缓缓地开口道：“有些事你们不必知道。如果不明白，回去干好自己的工作就是了。”

“这不行！”张飞极力反驳道，“大哥不是经常说三人的血流在一起，三人一心同体吗？我们的手脚应该用于朝夕练习弓马才是。如果是肩担粪土当个老百姓，就不是一心同体了。”

“好，我输了。”刘玄德随意地笑着安抚道，“你们说得没错，今天也是你们该知道的时候了。我确实有更深的考虑，现在也一直为此担心。”

刘玄德说了这几句话后就不再多说了，也许还在筹谋讨伐曹操之事。仔细想想，就不难看出刘玄德现在每天下地种菜，是在和董承密会后才开始的。

关羽和张飞改变了对大哥的看法后，俩人每天互相照应着消磨无聊的时光。但是，几天之后，当他们外出回来后一看，菜园和宅内都没见到刘玄德的身影。

“主公去哪儿了？”

张飞和关羽气得变了脸色，对留守的家臣厉声喝问。

“主公去丞相府了。”

“啊？是被曹操叫去的吗？”

“是，曹丞相好像有什么急事，突然派人来迎接主公的。”

听了家臣的回答后，两人呆呆地面面相觑。

由于心中有着难以启齿的隐忧，连平素一向沉着的关羽也不由得为刘玄德的安危深感不安。他问道：“来迎接主公的是谁？”

“是曹操的心腹许褚和张辽二人，他们带着马车而来。”

“这就更奇怪了。”

“现在不是光替大哥担心的时候，马上从后面追上去可能还来得及。如果丞相府不让我们进门，我们就撞开大门闯进去！”

“好，快！”

两人说着，飞一般地冲了出去。他们沿着许都的大路，直奔丞相府。

几小时前。

刘玄德突然受到曹操派来使者的迎接，心中有些惴惴不安：会有什么事呢？

于是他对使者张辽和许褚问起迎接的原因。

他们只是非常冷淡地回答：“我们只知道好生侍候，不知道丞相找您有何要事。”

听两人这么一说，刘玄德也无法拒绝，只得如履薄冰地走进了相府的大门。

刘玄德被引入的地方不是客厅，而是和曹操的宅第相连的南苑阁。曹操已在那儿等候着。

他身体清瘦、脸部细长，一对凤眼总是炯炯有神。近来曹操越发显得气宇不凡，其威容气质与相貌非常契合。

曹操一见刘玄德，就开口道：“你到京城已有两个月了，我一直忙，疏于问候，一切都好吧？”

刘玄德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

曹操目不转睛地看着刘玄德的脸，说道：“你的身体可以说很健康，这是经常在阳光下劳作的缘故。听说你最近常到菜园去干老百姓的农活，农务就有那么开心吗？”

“确实很开心。”刘玄德没料到曹操开始只提这些事，他稍感放心，接着又道，“现在丞相的政令畅行无阻，天下太平。为了消磨闲暇的时光，我在后园耕作菜田自娱。既无花费，又能健身，而且晚饭也吃得很香。”

“原来如此。你这样做确实不用花费。但如果认为你真的没有赚钱的欲望也不对，我看得出你对蓄财还是有兴趣的。”

“丞相的戏言实在不敢承当。”刘玄德故意低下头，装出不好意思的模样。

“哦，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不要记在心上。其实，今天我叫你来，是因为看到相府梅园里的梅树已结出了梅子。我突然想起了前年征伐张绣时行军途中的情景。当时，我对那些在炎暑中饥渴难忍又苦于无水的士兵们说：‘前面不远处就有梅林。大家赶快冲啊！’实际上，我是想通过这个骗术让士兵们加快行军速度。他们听了我的话后，立时觉得口中生津，终于忘却了干渴，使夏季的长途行军也变得非常顺利。”

曹操忆及此事，充满着自傲的意味。他又道：“我由此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请你过来，一边煮着青梅品尝佳味，一边小酌对饮。好了，跟我走吧。我们先去梅林那边观赏，然后再去赴宴。我在前面带路。”

曹操说着，率先起身入园，沿着宽阔的梅园道路快步走去。

“呵，好大的一片梅林哪。”

在曹操的带领下，刘玄德一边由远及近地观赏着，一边发出惊叹的声音。

“刘豫州，你是第一次来这儿吧？”

“我今日是第一次走进南苑大门。”

“若是这样，我也可以带你去那儿赏花。”

“丞相亲自带路，我实在是惶恐之至。”

“对面放置酒席的小亭要绕过那条梅溪才能到达，的确是个眺望梅林的好地方。”

俄顷，只听得“吧嗒”“吧嗒”一阵声响，有许多东西落在头上或地上。仔细一看，原来都是青梅树上的梅子。

“噢噢……真是不得了！”

此时，一阵大风吹来，只听得梅树的嫰叶和树梢都发出了“沙沙”的响声，天色霎时变得昏暗起来。正在惊疑之际，对面遥远的山后升起了一柱卷云。

“龙！龙！”

“那是飞龙升天！”

奔向那儿的小童和家臣们一边观景，一边在风中惊呼着。说时迟，那时快，铺天盖地的大雨迅即而至。

“不要紧，大雨马上就会停的。”

曹操说着，赶紧带着刘玄德躲到树荫下避雨，等待着大雨过去。

避雨时，曹操和刘玄德谈论起天时的变化。

曹操问：“你知道宇宙的道理和变化吗？”

刘玄德回答：“不是很清楚。”

“龙的变化就很能说明这个问题。龙，时大时小。大的时候吞云吐雾，翻江倒海。小的时候则埋首伏爪，潜形深渊而不起波澜。其升，飞扬于大宇宙内；其隐，则藏于百年深渊。就龙的本性而言，其为阳物。现在时已春深，龙正为变大之际，世称龙飞九天。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若英雄得志气与时运之济，则可纵横于四海。”

“龙是实际存在的吗？”

“也许说有它就有，说没有它就没有。比如说，今天——”曹操指天说道，“我们刚才不是看到云柱掠过那儿的山峦，以惊人的速度升腾吗？但是，有谁能取得这种变化留下的痕迹，来证明云雾的神秘性和自然变化的迅速呢？”

“自古以来，就有无数个龙的传说，但是至今还没有人看到真龙的只鳞片甲。”

“你说得不对！”曹操使劲地摇头道，“我见过，就是用这双眼睛看到的。”

“噢？难道是通过左道旁门的巫术吗？”

“不，我看到的不是神秘的龙，而是风云际会时的人龙。总之，依照我的认识，龙就是人。”

“那请您说说看。”

“你也是其中的一条龙吧。”

“丞相言过其实。我没有迅飞的神通，也没有可掌控的脚爪，更没有显隐自如的才能。如果说我是龙，大概也只是条土龙吧？”

“你不要太谦虚了。你也是遍历全国各地的人了，一定知道当世的英雄。你认为可以称做当代英雄的人物究竟是哪些人呢？”

“丞相何出此言？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太难了，像我这种肉眼凡胎的人实在难以回答。”

“不，你就说说自己心目中的英雄，不论是谁都可以。说说看！”

刘玄德从曹操执拗的眼神中知道自己在这个问题上是躲不过去的。于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他抢先一步走出树下，仰望着天空，说道：“嗨，雨已经停了。”

三十六 怕雷的人

避雨时，刘玄德通过看似轻松的杂谈，巧妙地回避了实质性的内容。不过，曹操也没有为之生气。

刘玄德抢先一步走了出去，并在一个景致颇佳的地方等候着曹操。

“从天色来看，好像还要下雨。”刘玄德说道。

曹操笑道：“就是下雨也很有情趣的。历来都有不少关于下雨的趣话。”

“今天的骤雨会将更多的梅子打落在地的。”

“这岂不正像诗中描绘的情景吗？”

曹操说着，突然伫立不动。

刘玄德也看到了：在后阁的侍女们见雨停了，正忙着捡拾青梅。那些美丽的女子手提竹篮，娇喘吁吁，似乎在互相比试，看谁捡的青梅最多。

“啊，丞相在这儿。”

她们一见曹操，就纷纷躲到了女院的屋檐下面。

曹操此时也许受到了诗情的感染，或者被她们的年轻美貌所吸引，含笑目送着年轻女子的娇丽背影。他突然又回过神来，注意到了作为宾客的刘玄德。曹操自我解嘲道：“我喜欢美丽的女子，那也是一种生活情趣啊。”

刘玄德凑趣道：“能汇集这么多美貌的侍女，真不简单，这儿不愧是京都繁华之地啊。”

“哈哈！可是，每当梅林的梅花盛开、芳香四溢，她们的美貌就被梅花的花影所遮蔽。遗憾的是梅花的花期太短，很快就花殒香消了。”

“美人也会迟暮。”

“这样想来，什么都是短暂的。我认为人生七十年、八十年已经是寿命的极限了。正如佛家所言短之又短，空间一瞬。”

“我懂得丞相的心情。”

“我不能无条件地信奉佛家的说法或君子之说，这也说明我生来就有叛逆的性格。但是大丈夫自有处世之道，不是大丈夫的自然就难以理解了。”

曹操就此住口不语。两人又一起慢慢地散步。不知不觉地，曹操又转回到前面的话题。他对刘玄德说道：“还是请你回答我。最初谈起的话题，当今的英雄是谁？有没有？如果有的话，请告诉我你心目中的英雄。”

“您是问这个问题吗？我好像还没有想过，只是一心感激丞相对我的恩顾，想好好为朝廷做事。”

“你若真是这样想的话，那不能说出心目中英雄，就说说世间传说的英雄也行。你能否告诉我当下世间的一些传闻？”

刘玄德也是有个性之人，况且其内心也是火热的，对于曹操纠缠不休的追问，他实在无法再躲避了。

他终于开口道：“淮南的袁术似可称为英雄。他精通兵法，且兵粮充足，在世上也称雄一时。”

曹操笑道：“他已不是活着的英雄了，只配称做冢中的枯骨。我曹操不日定将生擒此贼。”

“那河北的袁绍可以算一个吧。他家四代三公，且门生故吏遍天下。现虎踞冀州，谋士、勇将数不胜数，其前途不可限量。像他这种人，也该算是时代的英雄吧？”

“哈哈，是吗？”曹操笑道，“袁绍色厉内荏，好谋无断，正所谓‘疥癣之辈’。其处世本质是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轻命。像他那样的人怎么能称得上时代英雄？”

看来，不管刘玄德提出谁的名字，曹操都会用这样的口气直接否定。

否定且不含糊。

曹操的否定是明快的，带有痛彻的快感。他试图将之传到听者的耳朵里，使听者牢牢地记住。

曹操的回答，最终激起刘玄德讨论的兴趣。就这样，关于当今的英雄人物，刘玄德提出一个名字，曹操就贬损一番，不知不觉，两人来到了摆设酒席的小亭前面。

曹操有些得意地问道：“你看这儿怎样？配不配风雅二字？”

刘玄德大加赞赏：“嗯，不错。果然是个风雅幽静的好地方。”

“在赏梅时节，我经常在此设席宴客。这里颇有野趣。今天我们不拘礼节，尽情地赏梅喝酒好吗？”

“好啊。”

“关于当今英雄，刚才我们在路上已经讲了许多，我也许还没完全改掉好辩的书生之气，仍然喜好谈论风生，臧否人物。今天我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

曹操说着，敞开了自己的胸襟。他要展现一个赤裸裸的自我。

现在的曹操看起来的的确确像个赤子，而且人们似乎能从他身上看到当年洛阳城一介穷酸书生的影子。但是，这是个始终如一的真实的曹操吗？

刘玄德不会像曹操那样因过于得意而解开自己的衣带，轻易展现赤裸的身体。如果刘玄德像曹操那般洒脱，那就等于把自己的全部都呈露在外面了。所以，他绝不会那样做，相反地，他一味细心周到地包装自己、遮蔽自己，唯恐被别人看破，他为此甚至在外表上往往显露出怯懦的样态。

如果仔细分析，深入观察刘玄德的本性，便可发现他是个复杂的人。从好的方面来说，他对自己的短处非常谨慎，始终注意和他人融洽相处，也很注重以温和的面貌出现。但从不好的方面来说，他对人深具戒心，为了不让别人轻易窥破内心，他往往筑起二道、三道的心理防线。总而言之，他是个性格深沉、难以揣摩的人。

相比之下，曹操的思维方式至少要比刘玄德简明得多。即使有时只是将感情显形于色，但从中也能多少窥探到他的内心的真实想法。

但是，仅此而论，也不能断言刘玄德和曹操谁更好。

因为曹操即使感情外露，快人快语，甚至书生意气般地敞开胸襟，背后却隐藏着无数机谋。

也可以说这是一种策略，故意弱化自己的威严和气势，使对手放松警惕。但是，对曹操来说，何时按自己的本性去做，何时运用机智巧谋，他自己也并不是有意而为之。所以他也许无法分清自己的言行举止中，哪些是出自本性，哪些又暗藏机巧。

丽玉酒杯，美陶酒瓶。

酒席的主肴就是青梅子。

刚才捡拾青梅的美丽女子中，有几人前来侍奉他俩的酒宴。

“啊，我醉了！也许是在酒中加了青梅，才会有这样的醉意吧？”

“我也喝得太多了，最近从没有这样快速地喝酒。”

“‘青梅煮酒论英雄’。刚才我正好想出诗的第一句，后面的就想不出来了，你把后面的诗句联上好吗？”

“我根本不行。”

“难道你没作过诗吗？”

“我生来就不是个风雅之人。”

“其实你这个人啊——真是个无趣的男人。”

“实在对不起。”

“那你不能多喝点酒吗？为何把酒杯放下了？”

“刚才喝了很多，已经尽兴了，我想告退了。”

“不行！”曹操举起自己的酒杯，大声说道，“我们论英雄的事不是还没结束吗？你刚才说袁术、袁绍二人是当世的英雄，难道就认为天下没有其他人可称之为英雄吗？现如今就那么缺少英雄之材吗？”

面对着曹操强硬举起的酒杯和咄咄逼人的提问，刘玄德即使想推脱也难以离座。于是他只好含糊其辞地敷衍道：“我刚才提到的名字只不过是从坊间听到的传闻而已。”

刘玄德说着，往自己的酒杯里倒了点酒，一饮而尽。

曹操迅速地话锋一转：“你说说坊间百姓的俗众之论也可以。除袁绍、袁术之外，还有谁称得上是当今的英雄？”

“接下来，荆州的刘表也可算一个吧？”

“刘表？”

“听说他威镇九州，名列八俊，其领治也大有建树。”

“不行！不行！什么领治，无非是他部下中那些耍小聪明者干的小事而已。刘表的短处说到底就是容易耽于酒色。这是他和吕布的共通之处，哪里可称得上时代的英雄？”

“那么，东吴的孙策您看咋样？”

“嗯，是孙策吗？”

曹操并没有讪笑，只是歪着头沉思。

“丞相是怎样看待孙策这个人的？他是江东的领袖，而且很年轻，正值弱冠之年。他治下的老百姓尊称他为小霸王，好像非常信任他。”

“说来还是不够格。他虽有奇略，但只能奏一时之功。所以也只不过是个仰仗父亲盛名的黄口小儿。”

“那么，益州的刘璋呢？”

“那样的人只能算是守门之犬。”

“如果那样的话，张绣、张鲁、韩遂等人怎么样？他们也都不能称为英雄吗？”

“哈哈！你简直是没人可提了！”曹操抚掌嘲笑道，“这些人都是碌碌之辈，何足挂齿？你还有没有像样一点的候选者？”

“除这些人之外，我真的再没听说过了。”

“你孤陋寡闻，真是可怜。我认为真正的英雄应该胸怀大志，腹有万计之妙，行不畏惧，立时潮之先，有包容宇宙之气度，深悟天地之道理，并有指挥万民的理想。”

“在当今世上，谁具备这样优秀的资质？有这样的人物吗？这种要求是难以达到的。”

“不，这样的人确实有！”

曹操说着，突然伸出手指，先指向刘玄德，接着反过来又指着自己的鼻子。

“就是你和我。现在能当天下英雄者，不是说大话，也只有你我二人了。”

话音未落，突然，“啪”的一道蓝白炫目的闪电掠过两人的膝下，紧接着沛然大雨倾盆而下，巨大的雷声同时轰鸣。远远地，不知从何处传来大树被雷电击倒的声音。

“啊！”

玄德大叫一声，惊得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他两手捂住耳朵，整个身子伏倒在坐席上。

这一定是一场近乎天崩地裂的大震动。虽说如此，刘玄德对雷电的过度惊恐还是出人意料，连在座的侍女们也忍不住“呵呵呵”地捧腹大笑。

曹操起初对刘备的举止感到怀疑，他用严厉的目光看着被雷电吓得一时连头都不敢抬的刘玄德。但是，当他听到侍女们的哄堂大笑后，嘴边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他对刘玄德说道：“你是怎么喝的酒？天气已经放晴了。”

刘玄德似乎刚刚醒过酒来，他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我刚才确实吓了一跳，因为我从小就最怕天上打雷了。”

“雷鸣是天地之声，你为何会这样害怕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我胆子太小的缘故吧？小时候每当听到天上打雷的声音，我总吓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唵……”

曹操为自己的优越感而高兴。刚才他亲眼目睹刘玄德是如此怯懦无用。……但是，曹操恰恰不知道这正是刘玄德的韬光养晦之计。

恰巧就在这个时候，南苑的大门处轰然响起了嘈杂的人声。

“开门！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砸门闯进来了！”

苑内值勤的士兵大吃一惊，慌忙叫道：“不要砸门。你们是谁？是谁？”

就在等待对方回应之时，巨大的门扉响起了动摇的声响，两三片琉璃瓦从门楼上掉下来摔得粉碎。

“啊，不要乱来！你们是谁？报上名来，有什么事？来这儿干什么？”

门外传来粗大的声音：“我们没空这么啰啰唆唆地回答。我俩就是今天丞相招待的客人刘玄德的结义兄弟。”

“啊，那你们是关羽和张飞吗？”

“开门，快开门！”

“你们是得到相府的许可才过来的吗？”

“我们没空和你们这些无知的家伙饶舌。哎，对不起了，兄弟，赶快离开这儿，我要用大石头把这扇门砸开！”

值班的卫兵听了非常惊慌，急忙说道：“请等一下，等一下，不要乱来，我们没说不开门。”

“那就快开门！快！”

“对你们这些不讲理的人真没办法。”

值班的卫兵颤抖着正要开门时，那些好像是追赶关羽和张飞而来的相府公差和士兵们大喊：“不行，不行！他们口头上说得到相府的许可，为何还要不讲理地砸门进来，不能让这两个捣乱的人进来。”

他们一边大声嚷嚷着，一边从左右两边围攻关羽和张飞。

“你们这些虫子一样的家伙，想来找死吗？”

关羽和张飞立时和这些人大打起来。不一会儿，许多人被打翻在地，还被乱踢了一阵，有的人甚至被抓起来抛了出去。

张飞趁对方一哄而散地逃跑之际，抱起一块大石头奋力砸向大门。两人闯进大门后，又如疾风般朝梅林方向奔去。

这时，刘玄德也刚离席准备回家，没想到正巧碰见赶到小亭下面的两位义弟。

“主公！”

“大哥！”

两个人“啪”地跪在地上，看到刘玄德平安无事，终于忍不住喜极而泣。同时，由于筋疲力尽，两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曹操见此情景，问道：“是关羽和张飞吧，我又没叫你们，为何而来呀？”

“这个……”关羽支吾着一时回答不上来，好半天才轻轻地说道：“我们听说今天丞相请大哥赴宴，所以特来献丑，为丞相和大哥舞剑助兴。冒昧造访，实在是无礼之至。”

关羽苦着脸编了这么一套理由，没想到曹操开口放声大笑：“哈！哈！哈！你们这么慌张干什么？今天又不是古代的鸿门宴，怎么会用得着项庄和项伯呢？啊，刘皇叔，你说是不是？”

刘玄德忙笑着为他们遮掩，“请丞相原谅，他们两个都是冒失鬼。”

“怎么会是冒失鬼呢？对一个连打雷都害怕的人来说，这两位义弟实在太有本事了。”曹操的两只眼睛紧紧地注视着他俩，好半天才从亭上发下话来：“他们也难得到这儿来，舞剑给我们看就不必了。来，给这两位樊哙上酒。”

张飞拜谢之后好像泄愤一般开怀痛饮。但关羽喝酒时只把酒含在嘴里，待曹操不注意时转身把酒吐在后面。

傍晚，雨后的天空出现了一道白虹。

载着刘玄德的小车离开了虎口般的大门，在两位义弟的护送下，在白虹映照的大地上，碾出长长的车辙，平安无事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三十七 逃脱凶门

过了几天，刘玄德决定去相府拜谢曹操前几天为他举行的青梅之宴，于是命人准备出行的车马。关羽和张飞异口同声地说道：“我们都不知道曹操的心术究竟有多不正，与其违心地去叩拜这个奸雄的凶门，倒不如远离它更好。”

这两个大胆的义弟认为对曹操绝不能放松警惕。其实，他们的意见毋宁说是在恳切地提醒刘玄德应该自重，不必过度地迎合曹操。

刘玄德首肯了他们的意见，呵呵地笑道：“所以，我要努力地在菜园里挑粪桶，在雷鸣时捂住耳朵，吓得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这些都是故意做给他看的。但曹操是个聪明敏感的人。依据这一点，如果我们刻意地回避他、疏远他，反而会引起他的猜疑。所以，我觉得现在仅回避不是办法，为了保命，只有藏起锋芒任他嘲笑，这样才能平安无事。”

两位义弟第一次从大哥的口中听到了他的心里话。原来他在菜园用锹挖土和听到霹雳时捂住耳朵的举动都有着过人的深谋远虑。他们对兄长如此周到缜密的用心再也无话可说。大哥的心思如此深远，又何惧接近曹操呢？想到这些，他们就心甘情愿地跟在刘玄德车子的后面，步行着护送他前往丞相府。

曹操一见刘玄德，非常高兴，他今天的心情极佳。

“皇叔，今天和前几天不同，风和日丽，并无雷电之虞，让我们一起慢慢地尽兴享乐吧。”

那天，他命人改变了上次宴席中清雅淡味的风格，换上一桌醇美浓厚的精馔佳肴。

这时，一名侍者来到宴席前，向曹操禀道：“去打探河北情势的满宠刚回来，他全面细致地收集了手下密探的情报。”

曹操用眼角的余光先看了看刘玄德的脸色，吩咐道：“噢，是满宠回来了吗？叫他马上到这儿来。”

少顷，满宠在侍臣的陪同下走进来，站在酒席的一角。

曹操收到了满宠带回来的报告后问道：“河北的形势怎么样？你探明袁绍的虚实了吗？”

满宠答道：“河北近来也没有发生特别的变化，但北平的公孙瓒已被袁绍所灭。”

在座的刘玄德听了不由得大吃一惊，问道：“哎，公孙瓒被袁绍灭了？像他那种既有势力、地盘，又具备道德才能的人怎么会一朝被灭亡呢？”

刘玄德叹息着人世无常，竟然忘了拿起酒杯喝酒。曹操见了责怪道：“你为何要对公孙瓒的死如此叹息呢？我虽然对他不了解，但我想这兴亡盛衰难道不是兵家常事吗？”

“话是那么说，但公孙瓒是我近年来相交的恩人和朋友。我自黄巾之乱始，在贫穷中立下了报国的志向，但当时我还没有像样的兵器和士兵。为了戡乱，我和关羽、张飞三人一起参加了公孙瓒的军队。其后又借他的军队去作战，在其他方面也受到过他的关照。——啊，满宠，请你能不能再讲得详细一点？”

曹操听后对刘玄德说道：“原来如此！在你还是无名之辈的时候，就和他是交情不浅的好朋友。那，满宠，满宠！既然贵宾提出了这样的要求，你就把公孙瓒灭亡的情况再讲得详细一点，清楚一点。你说吧！”

“既然如此，我就详细地说说公孙瓒的情况。”满宠说道。

满宠原本就是去河北收集当地见闻的，所以他归来后讲述的情况不但详细而且也比较可信。

据他所言，北平的公孙瓒近年来在冀州的要地兴建了名为易京楼的大城郭。工程业已完成，他的一大家族全部移居到那儿。

易京楼规模宏大，如果初次见了会以为这是公孙瓒威势更加强盛的象征。其实情况恰恰相反。近年来，他统治的领域经常受到相邻的袁绍势力的蚕食。他是因为感到原来的旧城不安全，才不得已兴建这样浩大的土木工程。公孙瓒家族移居那儿，只不过显示了他的势力在衰落。公孙瓒在那儿屯聚了三十万石粮食和重兵，所以在后来的几次战争中，首先给人一种国力强盛的印象。但由于公孙瓒的刻薄寡恩，有时却发生了自己的部分部队被敌人围困后不去援救，造成了自行放弃，被敌人杀戮的惨剧。因此他的威信日渐式微，士兵们的士气也一直非常低落。

一天，他的军队出城迎敌，由于士气不振，最后成为一帮毫无战斗力的乱军，一触即溃。士兵们争先恐后地向守城败逃，这时他们突然发现易京楼的城门已经紧紧地关闭了。

“战场上还有五百余名我们的士兵退路被截断了。决不能抛弃他们，应该组织援军前去援助。”守城的士兵们见此情景，个个焦急万分。

正当守城的军队准备立即再次打开城门出去援救时，公孙瓒却说：“没有这个必要。为了救五百个士兵，就会损失一千个士兵。而且一旦城门大开，敌军乘虚蜂拥而入的话，还会受到更大的损失。”于是，他不许城内军队开门救援。

其后，当袁绍的军队像潮水般赶到城下时，城中那些心怀不满的士兵突然大批出城。一千多名士兵集体向敌人投降了。

出城投降的士兵面对敌人的讯问，毫无顾忌地说道：“公孙瓒只把我们当做用来交换的货币或者货物。根据他的得失计算，宁愿坐视不救，眼睁睁地把五百条人命丢弃给敌人。所以我们商量好了，就是要让他损失一千条人命。”

公孙瓒遭受的损失何止是向敌人投降的一千名士兵，剩下的各军士兵的士气其后无论怎样也难以提振。

在此情况下，公孙瓒不得不向黑山的张燕求援，并定下了夹击袁绍的计策。谁知密计被泄露，此事又以惨败告终。

从此，公孙瓒死守易京楼，一味地警戒不出，袁绍的军队也一时难以破城。

当时，外界传说，要攻陷易京楼，至少要等到守城的士兵吃尽三十万石粮食，才有可能完全达到目的。

但是，袁绍的帷幕里确实有相当高明的军师。按照军师的计谋，袁绍的军队日夜不停地挖掘通向城内的地下坑道，一直通到了城内。于是，袁绍的士兵在攻城的一天，突然跳出坑道，出其不意地在城内放火，捣乱，杀戮。与此同时，围城的军队又从外面猛攻，两方里应外合，终于一举攻陷了易京楼，随后又展开了残酷的屠城行动。公孙瓒见无路可逃，最后亲自刺杀了妻儿，自己也自杀毙命。

满宠最后又深刻地指出：“由于公孙瓒势力的灭亡，使袁绍的领土不断扩大，兵马不断增强。不仅如此，他的兄弟——淮南的袁术虽然一时僭称皇帝，但最近可能废弃自封的皇位，还准备向其兄袁绍奉献传国玉玺，想让袁绍得到皇帝的虚名，自己则暗取实利。由此两家展开了联合行动。我们都明白，如果这两股势力再次合并，就会形成一股更为巨大的势力，到那时，天下将无人能与之匹敌。”

满宠结束了他的汇报。

曹操的脸色甚为凝重。

“丞相，我有个特别的请求，希望您能恩准。”

刘玄德面对着曹操令人畏惧的怒容，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皇叔，我们现在换个话题说说，你对我有什么请求？”

“我想向丞相借一支军队。”

“率领我的一支军队？你要带他们去哪儿？”

“刚才听满宠说，淮南的袁术把自己僭称的皇帝之名连同他所窃取的传国玉玺一起让与其兄袁绍。这样对内整合两个人的力量，对外可将河北、淮南整体联合起来，形成一环，进而向中原伸展他们的羽翼。难道丞相想对此置之不理吗？”

“这原本就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你对此有何对策呢？”

“如果袁术要放弃淮南去河北，途中必定要经过徐州，所以我想向丞相借一支军队快速驰援徐州，在袁术行军的半道上突然发动袭击。这样，丞相就会看到良好的成效：首先，定然解除了丞相的忧患；其次，让袁绍僭越帝位的梦想成为泡影。总而言之，这样做能尽早尽快地粉碎他们图谋不轨的狼子野心。”

“你平时不是胆小害怕缺乏勇气吗？为何突然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我想只要能打击袁术、袁绍，至少也能些许告慰恩人和朋友公孙瓒在天之灵。”

“原来如此，你也是个讲信义的人，想到了袁绍也是你恩人和朋友的敌人这一点。好吧，明天我们一起上朝拜见天子，上奏你的愿望。你能勇赴王命，我更感到有信心了。”

第二天上朝时，曹操向天子上奏了刘玄德的愿望，天子含泪目送刘玄德走出宫门。

刘玄德腰间系着将军的大印，退朝后就顺道去了丞相府，从曹操那儿商借了五万精兵和两员大将，然后离弃了许都的舍馆，带领大军急急忙忙地出发了。

“什么？刘皇叔离开许都了？”

董承获此消息后大吃一惊，他立刻策马赶到十里长亭，追上了刘玄德。

刘玄德对董承轻声话别：“国舅，不用担心，我不会忘记昔日的盟约。即使离开了京城，我的心也时刻不会离开天子的身边。只是以前说好的大事绝不能让曹操察觉，你要特别谨慎。”

长亭话别后，刘玄德带领着军队开始了日夜兼程的急行军。

关羽和张飞都觉得非常奇怪，他们问刘玄德：“大哥从没有这样急性子，这是怎么啦？为何要如此慌乱地离开京城呢？”

刘玄德向二位义弟说出了肺腑之言：“今天我终于可以说了。我在许都的日子，没有一天不提心吊胆的。在许都，我的命运就等于是笼中鸟、网中鱼。一旦曹操突然改变主意，我什么时候受死都不知道……啊，今天我终于逃出京门，好比鱼入大海、鸟归青天了。”

关羽、张飞听后，感叹道：“确实如此！”

他们仿佛现在才知道刘玄德的心中受着怎样的煎熬，而且越是在看似平安无事的日子里，他的忧虑反而更重。

刘玄德率军走后不久，郭嘉巡检各军后回到许都，到相府后才听到刘玄德离京以及借军出走的消息。

“岂有此理！”郭嘉大为惊愕。他立即面见曹操，口气严厉地责备他的无谋之举：“丞相为何要借给猛虎翅膀？不仅如此，为何还要放虎归山？您是不是太看好刘玄德了？”

“……是那样吗？”

曹操的脸上显露出动摇的神色。

“就是那样！”郭嘉更加痛心地说道，“说到底，丞相上了刘玄德的大当。”

“那是为何？”

“刘玄德绝不是您眼中所看到的那种平庸的老实人。”

“不，我最初也是那样想的，但是……”

“真是那样的吗？刘玄德为何突然挑着粪桶去菜园里施肥，为何会玩物丧志呢？像丞相那样的锐眼，为何只对刘玄德如此看好呢？”

“他借我的军队，为我去打败袁术，这难道也是谎言吗？”

“并非完全是谎言，但是如果自负地认为他借军出行是为了丞相您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他的行动完全是为了他自己。”

“完了……”

曹操后悔地紧咬着嘴唇，顿足长叹道：“唉，我活了大半生，没想到给那个怕雷声的胆小鬼耍了！”

这时，忽听得帐外有人说道：“丞相您不必这样后悔，我带人催马一鞭就能赶上他，马上把他活捉了带到这儿来。”

众人一看，原来是虎贲校尉许褚。

“是许褚吗？真是好样的，快给我追！”

许褚挑选了五百名轻骑猛士，如疾风般地追赶刘玄德。

纵骑飞驰了四天，许褚终于赶上刘玄德。

双方各自把军队在后面一字排开，两人骑着马在阵上相见。

刘玄德问道：“校尉，为何事赶到这儿？”

许褚回答：“奉丞相之命，叫你把军队交给我，马上随我返京。”

“你的话实在让我感到意外。我觐见天子，奉诏出征，且亲受丞相之命，堂堂正正地率军离开京城。可是现在丞相又派你从后面赶来，要我把军队交还给你，这是怎么回事？哈哈！我明白了，你也是和郭嘉、程昱之辈一路的卑鄙乞丐吗？”

“凭什么说我是乞丐？”

“你当然是！在你发火之前，首先请扪心自问。在我出发前夕，郭嘉和程昱二人向我强索贿赂，我看不起他们一口拒绝了，所以他们怀恨在心，就向丞相暗进谗言，派你来追赶我……啊，这真是太可笑了！乞丐的舌尖也有这样骇人的作用，竟然能操纵你赶来阻拦我们这些受王命差遣出来办事的老实人。”刘玄德哈哈大笑，“或者你想凭武力把我带回去，但我有关羽、张飞，让他们和你打个招呼也可以，我实在不忍心把丞相来使的头送回去。你也要好好考虑一下，并把我的意思好好地转达到丞相府。”

刘玄德丢下这些话后，就退隐到大军之中。他的军队立刻重整旗鼓，浩浩荡荡地整队出发。

许褚见无法下手，只得空手返回许都，并向曹操如实地复命。

曹操听后勃然大怒，立即叫来了郭嘉，严问贿赂之事。

郭嘉面不改色地回答：“哪有这样的事情？从您说的事来看，您又被刘玄德欺骗了。他现在连您都敢藐视，真是胆大妄为。”

曹操听后似乎也马上醒悟过来了。他笑嘻嘻地望着郭嘉的脸，说道：“今天的事只是一场闹剧而已。岁月已逝，过失难追。我们君臣之间的误解就此结束吧。好了，就不要再发牢骚了。我糊涂，真是糊涂。不如现在举杯痛饮，重新开始。待今后我会以百倍的厉害来教训刘玄德，以弥补我今天的失策。郭嘉，一起上楼喝酒怎样？”

三十八 伪帝的末路

先前和董承结为一党，并在义状上签名押印的西凉太守马腾也知道了刘玄德从京城逃脱的事情。

也许他看到了“前途更加遥远”的趋势，或是接到了胡族进犯凉州的警报，也突然返回西凉去了。

时为建安四年六月。

刘玄德已率军到达了徐州。

徐州城现由先前曹操任命的临时太守车胄镇守着。

见刘玄德大军来临，车胄亲自出城相迎，问刘玄德道：“我一看便知您是率领丞相府直属的大军前来的，不知为了何事突然赶到这儿呢？”

车胄虽然心存疑虑，但当晚还是在城中大摆盛筵，以表示对刘玄德一行军旅之劳的慰问。

赴宴前，刘玄德与车胄在另外一个楼阁中见面。刘玄德说道：“此次丞相授权我带五万兵马来徐州，主要目的是在袁术去河北的半道上截杀袁术。袁术先前窃取传国玉玺，僭称天子，现欲与其兄袁绍同流合污，将传国玉玺送去河北。所以此次奉诏征讨，须和你同心协力。请你赶快派人去秘密地探明袁术的近况和淮南的形势。”

车胄恭敬地回答：“谨遵钧命。听说丞相派出的军队里还有两位大将，不知来者是谁？”

“是朱灵、露昭二人。”

两人正在谈话的时候，刘玄德的旧臣糜竺、孙乾等人也前来拜见，齐声说道：“主公福体安康，不胜欢欣鼓舞。”他们一同参加了当晚的宴会。

未等到宴会结束，刘玄德就和糜竺、孙乾一起出城，回到了久别的妻子居住的旧宅。

刘玄德首先去了老母的房间，一进门就跪倒在老母的膝下。

他一边把手伸向母亲，一边恭敬地说道：“母亲，你的儿子今天回来了。请叫我阿备，我就是阿备。”

“噢，是阿备吗？”

老母抚摸着刘玄德的手，上下抚摸着他的肩部和身体。不一会儿，又双手捧着刘玄德的脸，仔细地看着。

“母亲，您一切都安好吧？”

老母听了，不由得老泪纵横。最近她虽然已经眼花耳背，不能独自走路了，但身体还算硬朗，平时总是整理着那些柔软的丝绢、兽皮和羽毛，且每天虔诚地祈祷儿子平安无事。

刘玄德凑近老母的耳朵，说道：“母亲，我要告诉您一件大喜事。这次我上京拜谒了天子，承蒙天子垂询，我第一次上奏了我们家的家系，天子立即调来了朝廷的宗谱查阅。最后，他高兴地说：‘一点不错，刘玄德的祖先就是我们汉室支系的后裔，刘玄德是朕的皇叔。’听到天子的玉音，我终于感受到了浩荡皇恩。我们一家长期被埋没，如今终于再次登上了汉室的宗谱。我们也可以公开祭祀地下的祖先，以略表寸心。这些也全靠母亲之力，通过培养我这棵苗木，终于有了开花的结果。母亲，请您多加保重，长命百岁，亲眼看到刘家庭园里鲜花盛开之日。”

“是吗？……噢……是吗？”

老母一个劲地点着头，不断地流着眼泪，以表示她的欢愉之情。

不一会儿，全家人如沐春风般温暖地团聚在一起，家里充满着欢声笑语。刘玄德也与妻儿相见，不知不觉地融入到这浓浓的亲情之中。

淮南的袁术自称皇帝后更加荒淫奢侈。其居住的宫殿全部仿造皇宫的样式，花费了巨额的费用。因此，他必然对老百姓课以重税，在暴政之上再施暴政。否则，他连一天都难以维持。袁术目前正处于这样的绝境。

当然，这样的暴政必然引起民心背离、内部纷争的严重后果。

雷薄、陈简等大将们也看到这种状况，深为自己的将来而担心，他们纷纷躲到嵩山藏身避祸。加之近年来水害频仍，朝政已经到了完全瘫痪的地步。

在此情况下，袁术想起了起死回生的唯一计策。那就是向河北的兄长袁绍献上自己拥有过的帝号和传国玉玺，以求最后的自保。

袁绍原本就有觊觎天下的狼子野心，况且先前又消灭了北平的公孙瓒，一下子扩大了大片的领土。他素来兵精粮足，财货丰饶，恰巧北平之役的大捷又给他带来了隆隆的威势。

因此，他对淮南袁术的求救断然回答道：“何不放弃淮南，迁徙河北，你我共图大事。”

袁术听了兄长的回答后，按照自己的庸人之见，决定集合所有的人马从淮南向河北转移——唯独留下了那些饱受水患之害、饿得走不动路的当地百姓。

为了装载御用物品，光是宫门调度就用去了几百辆车。加之那些驮载后宫美女的车辆、供袁术家族老幼之用的毛驴队，仅此就蜿蜒数里。当然，还有大批骑马、徒步的军队，大量运载着将士们家属及家财的车马。袁术组织了前所未有、规模庞大的大迁徙。这巨龙般的长列里，千万人如蚂蚁一般坚忍不拔地穿过原野，绕过大山，渡过河流。早晨，在朝雾中迅速出发，傍晚在日落时分才暂时停歇。

向北！向北！巨大的人流不停地向北行进着。

袁术的大队人马终于来到徐州附近。

刘玄德的军队早已严阵以待。

总共五万兵力，朱灵、露昭镇守两翼，刘玄德居中指挥，以鹤翼阵形包围了袁术的军队。

“你这个编织草席的匹夫！”

袁术的先锋纪灵大叫一声出阵挑战。

张飞见了，喝道：“来吧，我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言毕，拍马迎战。兵器相接，银光闪闪，仅战十余回合，张飞一枪把纪灵挑于马下。

“还有不知死的，到我张飞面前报名！”

张飞耀武扬威地大喊道，顺手把纪灵的尸体抛向敌阵。

袁术的麾下虽有人相继出来应战，但战斗的气势锐减。而且，他的后方发生了混乱，只见突然出现一标人马，猛袭袁术的中军，并抢掠了大量的军粮财宝、妇女儿童以及载运的车马。

双方还在交战之际，这些盗贼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大肆抢掠，而且盗贼军就是先前对袁术绝望后藏匿嵩山的袁术旧臣陈简、雷薄之辈。

“你们这些不忠不义的逆贼！”

袁术大怒。为了救助哭叫的妇女儿童，他亲自挺枪狂奔。但当他回首一看时，只见自己军队的先锋不知何时已经溃灭，第二道防线也被攻破。在凄凉的月光下，遍地都是难以计数的己方将士的死尸。

“哎呀，我自身也难保了！”

袁术终于发觉自己也身处险境，于是带着残部不分昼夜地遁逃。途中，因受到强盗山贼的威胁，强壮的士兵都不断地离队逃散。当他们终于逃到一个叫做江亭的地方时，袁术清点自己军队的人数，发现已不足千人，而且一半是肥胖的族人及无用的老吏和妇女儿童。

时值农历六月大暑天，袁术的残部困苦不堪。

骄阳似火，酷暑难熬。

“我一步也走不动了。”有的老人哀叹道。

“我要喝水，快给我水！”一些伤病员们绝望地叫着咽了气。

败军的人数走十里减少十人，走五十里减少五十人。

袁术绝望地命令道：“我们必须舍弃那些走不动的人和伤病员轻装前进，如果手忙脚乱地放慢速度，我们都会落到刘玄德的追兵手里。”

袁术毫不怜惜地扔下了老幼族人和伤病部下，继续仓皇出逃。

逃行几日后，携带的军粮全部吃尽，只得吃那些难咽的麦麸。袁术强忍着吃了三天，麦麸也很快被吃光了。

饿死的人数不断增加。到了最后，连身上穿的衣服也被强盗们抢掠走了。袁术就这样踉踉跄跄地连续逃了十几天，一天他猛然发现自己身边只剩下侄子袁胤一个人了。

“我看到那儿有一间农舍，我们再坚持一下去那儿吧。”

此时，袁术已奄奄一息，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他的侄子袁胤把袁术的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上，在烈日下拼命地走着。

两人像饿鬼一般艰难地爬行到那户农家的厨房里，袁术大声喊道：“农夫，农夫，快给我水喝，有蜜水吗？”

一个百姓模样的男子讥笑着回答：“什么，要水喝？这儿只有血水，哪有什么蜜水。你还是喝泡马尿吧。”

听到这样冷酷的回答，袁绍举起双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悲哀地叫道：“啊，难道我真的已经是孤家寡人了吗？难道我已经落到没人给我喝水的悲惨地步吗？”

他大声地号泣着，突然，“哇”的一下吐出两斗左右的鲜血，整个人像段朽木般轰然倒地而死。

“啊，叔叔！”

袁胤抚着袁术大声地呼唤道，但这次袁术再也没有回答。

袁胤哭着掩埋了袁术的尸体，一个人朝庐江方向逃去。途中，在广陵被一个叫徐璆的地方官吏捕获。在搜查袁胤全身时，徐璆意外地搜出了他随身密藏的传国玉玺。

“你怎么会带有这样的东西？”

经过徐璆的严刑拷问，袁胤不得不详细招供了袁术最后的下场。

徐璆听后大吃一惊，立刻向曹操写了报告文书，连同传国玉玺一起送到曹操处。

曹操论功请赏，封徐璆为广陵太守。

另一方面，刘玄德达到预期的目的后，吩咐朱灵、露昭两位大将返回许都，至于借用的五万精兵则以“为了守卫徐州之境”的名义留在了徐州。朱灵和露昭二将返回许都后，向曹操报告了其中的缘由。曹操听后怒火中烧：“未经我的允许，你们为何把我的兵留在徐州？”

曹操当即要将二将斩首。

荀彧谏道：“丞相先前已经同意刘玄德为这支军队的元帅，所以军中的指挥权当然归他。他们二位是刘玄德的部下，所以对他的命令也不敢不从。现在只能授计于车胄，讨伐刘玄德。”

“你说得对！”

曹操同意了荀彧的主张，立即着手准备消灭刘玄德的各项工作，同时，偷偷地派人向车胄送去写有灭刘计策的密信。

三十九 雾风

陈大夫的儿子陈登其后也留在徐州，辅佐代理太守车胄。一天，车胄派人邀请陈登议事。陈登以为有什么急事，便登上了城楼。

车胄避开旁人，对他密语道：“其实我已得到了丞相派人送来的密信，秘命我杀掉刘玄德。我知道，如果处置不当就会出大事，所以特来和你商量，你有没有必杀他的妙计？”

陈登听了内心非常紧张，但他表面上还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现在杀刘玄德，不就像囊中探物那样容易吗？只要在城门内埋下伏兵，邀他进来，通过城门时，各方枪剑齐下，他安有活路？此外，让我在城楼上亲自指挥埋伏的射手伺机行动。当跟随刘玄德的部队从门桥上通过护城河时，将他们全部射杀。”

车胄听后大喜：“果真如此，那就赶快准备！”

于是，车胄一边忙着布置兵力，一边派人给刘玄德送去了一张请柬。请柬的内容大意是：凉秋八月，正是观月的好时节。诚邀阁下在此月白风清之时驾临城楼仰月台共度良宵，谨以美姬、玉杯恭候阁下云云。

同一天，陈登一回到家中，立即向其父陈大夫禀告了此事，并认真地观察着父亲脸色的变化。

陈大夫对刘玄德的情谊依然和过去一样，没有丝毫改变。陈大夫道：“刘玄德是仁者。我们父子虽然领受着曹操的恩禄，也不忍杀害刘玄德。你对此是怎样想的？”

“我回答车胄的话原本就不是出自我的真心。”

“那最好还是马上去找刘玄德，把这事的缘由悄悄地告诉他。”

“派人去我不放心，还是等到晚上我亲自去走一趟。”

不久，陈登骑着毛驴，乘着夜色抄小道赶到刘玄德现居的旧宅。但不巧没遇见刘玄德，陈登便叫出关羽、张飞二人，向他们透露了车胄的阴谋。

张飞一听就跳了起来，“刚才车胄派来使者拿着白色的请柬，说了声请参加观月宴，就回去了。原来他是为了这个啊？这个耍小聪明的混蛋！”

张飞气得把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准备马上带七八十人的轻骑冲进城去割下车胄的首级。

“不能这么仓促行事，敌人也早已有所准备了。”

关羽批评张飞的做法过于轻率。于是他想出一计，只待夜深人静时实施。

“这只不过是件小事，不要传到大哥的耳朵里，就我们两个不声不响地把他收拾了吧。”

张飞对关羽的计谋深表佩服。

于是，两人决定依照关羽定下的计谋行事。

由于从许都来的五万军队还打着曹操的旗号，所以在清晨雾浓天暗的时刻，关羽利用曹操的旗号悄悄地引军来到徐州城的护城河边。

关羽在城下大声呼喊：“开门！开门！”

“你们是什么人？”

看到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守城部将非常紧张，不肯轻易打开城门。

关羽大声说道：“我是曹丞相的使者张辽，现在有急事特地从许都赶来。不用怀疑，看看曹丞相下赐的旗号吧。”

关羽的部属在星光下挥动着曹操的旗帜。

车胄听说有曹操派来的急使，不由得心存疑虑。

陈登已在之前匆匆地赶回城内。他看到车胄满腹狐疑的样子，便暗中施压地威胁道：“你还犹豫什么？赶快打开城门，城下的人不是一直挥动着丞相的旗帜吗？如果你这样伤了使者张辽的感情，即使以后丞相怪罪下来，这事也与我毫无关系。”

车胄也是个颇有心计的人，就是陈登这样逼着威胁他，他依然固执己见地说道：“不，等到天亮后开门也不迟。现在城外还是一片黑暗，再说那个突然到来的使者我也没有见过，不能就这样随便打开城门。”

如果等到天亮，则万事休矣。

关羽深知其中的利害，他焦急地吼道：“还不开门吗？我是曹丞相派来的张辽，有十万火急的机密大事，为何到现在还不为我打开城门？啊，我知道了，原来你车胄心怀异心。好吧，我这就回去，把这事原原本本地向丞相汇报，你不要后悔！”

关羽说着，故意大声地对跟随的队伍发出返回的号令。

车胄一看这种情景，不由得慌了手脚：“喂，请等一下。现在东方既白，你们是不是真的丞相使者，我略微看清了。没错，你们就是丞相派来的使者！”

不一会儿，城门吱呀吱呀地打开了。

正在这时，护城河上弥漫着的白色朝雾蒙蒙地扩散开来。晨雾中，只听得许多士兵过河时发出的响声和马蹄声。但是由于天色未明，一切都是模糊不清，只要不是脸对脸，根本看不清对方的面影。

“你是车胄吗？”

关羽接近车胄后突然问道。

车胄感到不妙，仔细一看不由惊慌地大叫：“啊，原来是你？”

他在晨雾的遮掩下，立刻没命地逃跑了。

这时，此处倏地掀起了一阵来势凶猛的腥风血雨，城内的士兵在刹那间都倒在血泊之中。

那时，大半的守城士兵还在睡眠之中，冲进城内的关羽、张飞以及手下的一千多名士兵个个摩拳擦掌地投入战斗，所以车胄手下的大量士兵就这样被无情地消灭了。

陈登迅速登上城楼，对早已埋伏在那儿的众多弓弩手命令道：“向车胄的部下放箭！”

张弓搭箭的弓弩手们听到向自己部队放箭的命令后不由得愣住了，陈登拔出利剑亲自站在后面督战，于是弓弩手们只得对着慌乱逃跑的守城士兵一齐放箭。无数的士兵顿时死于乱箭之下。代理太守车胄从马厩里牵出一匹快马，飞快地骑上马，跃过门楼，一溜烟地逃跑了。

“你这条害虫往哪儿逃？！”

关羽拍马追到他的身后，只见刀光一闪，车胄的头颅立时掉到了地上。

天色大亮。

刘玄德听到事变的消息之后，大叫一声：“出大事了！”

他立刻离开家门，骑着马朝徐州城急驰而去。

半路上，只见关羽骑着高头大马，马鞍上系挂着车胄鲜血淋漓的首级，率领士兵正唱着凯歌归来。

刘玄德独自一人阴沉着脸，迎接着关羽的队伍。他颇感后悔地对关羽说道：“车胄是曹操的信臣，还是徐州的代理太守。现在你们把他杀了，一定会激起曹操百倍的愤怒。我要是早知道这事，就断不会让你把他杀了。”

刘玄德突然发现张飞没在这支队伍里，正在担心之际，张飞已骑着快马赶到。他浑身沾满了血迹，见到刘玄德后大声嚷道：“啊，真痛快！今天早上我真想痛饮美酒庆祝一番。”

刘玄德皱起双眉，问张飞道：“你对车胄的妻子眷属是怎么处置的？”

张飞满不在乎地昂首回答：“我刚才留在后面把他们全都杀了，所以大哥应该安心了。”

“你怎么这样没有一点慈悲心啊？”

刘玄德痛责着张飞的狂躁，但再怎么说也都于事无补了。

现在，在刘玄德的心中，暗自加深了对曹操的担忧和畏惧。

四十 一书能抵十万兵

刘玄德进入了徐州城。虽然有悖于他的意愿，但也只好不得已而为之。因为突然事件的发生和四周形势的变化，已不允许他再保持原来那样暧昧的态度和卑屈的处事方法。

按照刘玄德的性格，他最讨厌无理的做法。无论对什么事，他都不希望采取无理的急躁手段。现在，已对曹操采取了极端的做法，特别是关、张两位义弟惹起的事端，无疑对曹操的愤怒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这绝不是刘玄德所乐意看到的局面。

“按照曹操的脾气，一定会亲率大军前来攻打的吧？我自己凭什么实力和他对抗呢？”

刘玄德为此忧心忡忡。

“您这样担心是无用的。”陈登对他这样说道。

刘玄德对陈登的说法甚觉奇怪，急忙反问他的理由。

陈登道：“在徐州郊外，有一个以琴棋诗画自娱、安度余生的高士。他曾担任桓帝朝的尚书。其家资富庶，人品极好……”他似乎在言不及义地谈论起另一件事来。

“陈登，你想对我说什么？”

“这个嘛，我是想如果您不能排解现在的忧虑，不如去拜访一下那个叫郑玄的高士，您以为如何？”

“用琴棋书画来安慰自己，我刘玄德从没想过。”

“他是个世外雅客，但我并不是劝您去留恋风月。高士郑玄曾和河北的袁绍同在宫中当过高官，他们关系深厚，是三代通好的世家……”

“……？”

刘玄德瞪大了眼睛看着陈登。

“现在，曹操就是凭借他的威望和力量也不能说是天下无敌。他平时最害怕的只有河北的袁绍。袁绍拥有河北四州的百万精兵，手下谋士如云，猛将如林。此外，他还拥有河北富庶的土地和显赫的门第之利，现已成为一股不可动摇的巨大势力。说句失礼的话，像您这样的人，他也许不会放在眼里吧？”

“嗯……”

刘玄德露出一丝苦笑。是的，自己在曹操的眼里算什么呢。想到此，他不由得心下怃然。

陈登又道：“您亲自去拜访郑玄，务必请他给袁绍写一封信。如果郑玄肯写这封信，我想袁绍一定会对您表示好感。只要有袁绍的合力，那曹操就不足为惧了。”

“原来如此。您的远谋非常宝贵，但是这不可能成功。”

“那是为何？”

“你想想看，我不是在这儿把袁绍的弟弟袁术消灭了吗？”

“所以这就需要郑玄从中调解。总而言之，让世外的高士发挥世俗的作用，正是这条计策的奥妙所在。”

于是，在陈登的陪同下，刘玄德亲自去高士郑玄家登门拜访。

郑玄很快就和刘玄德见了面。不仅如此，当郑玄看到刘玄德殷勤地跪在自己的膝下，陈述自己的志向时，慨然说道：“为了你这样的仁者，没料到我也会破例和你论及久违的世俗之事。对我这个老朽的闲人来说，岂不是一件意想不到的快事？”

于是他立刻提笔给河北的袁绍写信，并且详细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他在信中写道：“希望你忘记小小的私怨，与刘玄德真诚地同心协力。青史昭昭，万代不灭，今日的时运都向着大义大道之人。我深信此时刘玄德若能得助，来日袁家必定兴旺，本人也欣然玉成此事。”

“这样写可以吗？”

郑玄把自己写的书信如吟诗一般吟诵了一遍，然后放入信封中并仔细地封好。刘玄德收了信后告辞出门，骑驴返回徐州。接着，他立即派孙乾作为信使赶去河北。

孙乾带着刘玄德的信简来到了河北袁绍的将军府，袁绍当天就接见了他。

“我衷心祈愿阁下带着精兵荡平许都的曹贼。大则为了汉朝的兴旺，小则为了援助我家的主公。在此危难之际，恳望阁下施展平生的抱负，毅然兴兵，奋起当此大任……”

孙乾再三低头拜谢。他诚惶诚恐地说着，希望用自己的言语来打动袁绍。

袁绍一笑道：“不管我怎么想，这只不过是刘玄德自私自利的个人愿望，难道不是他先前杀害了吾弟袁术吗？说到底，只要一想起杀弟之仇，我就不想去助他一臂之力。你们惊慌失措了才想到我袁绍，哈哈！你这个使者，也不过是奉命行事，是戴着假面具来的吧？”

“阁下，您的仇恨应该对着曹操才对，什么事都与他有关。他是庙堂的奸贼，把持朝政，伪托朝命，经常下达乱令，若有人违背他的意思就以抗拒钦命治罪。像我们主公刘玄德根本无意兴起淮南之役，而且曹操一向不问其功，只责其非，我们主公再也无法忍受他那种残酷无情的作风，所以今日派我作为使者远道而来。恳望阁下认真考虑，洞察此事的原委。”

“你这样说也许是真实可信的。曹操原本就是一个奸诈之人，而配合其行动的老实人也有一定的责任。不过刘玄德为人实在、笃求信义、富有民望，所以如果他此次真有悔意，我也未必不去救他。但首先要经过评议，然后才能答复。你在驿馆里休息几天吧。”

“我静候阁下的裁夺。关于此事，我还有另外一封信要交给您。这封信是高士郑玄写的，他特意托我带给您。高士郑玄对我们主公像对自己的儿子那样疼爱，而且对他无限地信任。请阁下看一看他的来信。”

孙乾把郑玄的密信交给袁绍后就退出将军府，回到驿馆等候。

孙乾走后，袁绍看了郑玄的来信，内心大为震动。他原本就不满足于统治华北四州的现状，一直想寻找机会进入中原，横扫曹操的势力。于是他彻底改变了原先的想法，认为与杀弟之仇相比，将刘玄德纳至麾下对将来的发展更有利。

第二天，袁绍在将军府台阁的议事厅召集各大将军和谋士们举行重要会议。

袁绍直率地问道：“大家议一下，有关现在出兵征伐曹操之事是行还是不行？”

于是，围绕着这个议题，众人展开了激烈的争论。无论是谋士、军师、诸位大将还是亲族、近侍等全都加入进来，分成主战、主和两派，但舌战始终没有结果。

号称河北第一英杰、以见识高明闻名的田丰说道：“我们这儿连年混战不已，仓廪的贮存已谈不上富足，百姓的赋役也无法减轻。所以我认为现在首先是解决境内的忧患，加强边境的军力，打造河川的船只，储备武器、粮草。若能耐心地等待时机，我想三年之内，许都的内部一定会自然地出现内讧的征兆。在此之前我们决不能轻举妄动，应该照常向朝廷进贡，并勤事农政，安定民心，一心一意地培养实力。”

田丰的话音甫落，一人立即起身大声反驳：“刚才的说法，我坚决反对。现在我们有四州的精猛之兵，有主公震慑四方的威武，为何还要害怕曹操这样的人？兵法所云‘十围五攻’，一切都在于把握住抢先一步的机会。在今天变动如此激烈的形势下，如果我们三年不作为，一直处于被动的地位，想独自使自己的领域富强发达，这不仅是痴人说梦，而且愚不可及。要找到一个良机，有时等十年也不会有，它如电光石火，稍纵即逝。所以我认为现在的形势难道不正是我们问鼎中原的绝好时机吗？”

大家循声望去，反驳者相貌堂堂，是一位大将。他生于魏郡，名叫审配，字正南。

接着，又有一人起身反驳审配，他道：“不行，不行，这种话听起来似乎很勇敢，其实是以一国的沉浮为赌注，来满足自己骄慢的虚荣心。所以说这是一种以国家为赌注进行豪赌的不智之举。”

众人一看，反对者也是一位大将，是广平人，名沮授。

沮授继续侃侃而谈：“义兵必胜，骄兵必败。这是谁都知道的作战原则。曹操现居许都以制天下，他的命令都以天子的名义下达。其士兵精练，骁勇善战，他自己也藏有机变妙胜的胆略。所以他颁布的法令谁也不能抗拒。而且……”

“等一下！”

审配奋然起来反驳：“沮授为何要这样赞美曹操，而认定我的说法是骄兵的言论呢？”

“就是那样的。”

“为何？”

“不知敌情就不能战胜敌人。”

“不知敌情，足下只知道一味地害怕。”

“我是害怕曹操。万没想到你竟然觉得对付曹操同消灭公孙瓒一样简单。”

“哈哈！”审配朝着满座文武官员发出一阵大笑，“这儿怎么会有人得了这样厉害的恐曹病？和这种人讨论是没有意义的。”

审配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郭图。

大将郭图平时与沮授的关系不好，所以审配想请他支持自己的说法。

果然不出所料，郭图接着起身说道：“我不明白，为何有人要把我们今天讨伐曹操的战争污蔑为无名之战呢？武王伐纣、越王倒吴都是抓住时机、随机应变的杰作，一味地求得国内的安泰，而对世间变化拱手旁观的国家能打下百年基业吗？我不知道有没有这种成功的事例。而且连贤士郑玄也从远方给我们主公写信，说现在只有援救刘玄德共同讨伐曹操，才是上策。难道我们今天还要说这事不行吗？我要对主公说，您为何还在犹豫呢？现在应该赶快停止无益的纷争，即刻发布出兵的命令，这是臣等一起期盼着的。”

郭图说的内容虽然浅显，但他洪亮的语音和堂堂正正的态度使得刚才纷乱的众议一时停止，全场出现了鸦雀无声的场面。

“是的，郑玄是一代贤士，绝不会鼓动我去干坏事的。”

袁绍终于下定了决心，他采用了主张出兵一派的观点。郭图、审配等强硬派们高唱凯歌退席，反对派的田丰、沮授等人也无可奈何，只得默默地离开议事厅，等待不久出征的命令。

向许都进军！向中原进军！

十万大军迅速编制而成。

袁绍任命审配、逢纪为元帅，田丰、荀谌、许攸为参军的谋士。此外，颜良、文丑两大将为两翼的先锋。

远征大军共由两万骑兵和八万步兵组成。除此之外，还配备了大量的武器辎重。当河北的上空飞扬起遮天蔽日的大军出征的烟尘时，刘玄德的特使孙乾高兴地笑道：“成功了！我们主公的武运再也不会断绝了！”

于是他高扬马鞭，策马急归徐州。

他的怀中揣着袁绍的回信，上面直接写着“承诺援助”几个大字。

有时候，即使是闲人的一封信也能发挥高明的作用。高士郑玄的一封信就这样调动了河北的十万兵马，把矛头对准曹操。

四十一 丞相旗

这时，北海太守孔融被任命为将军，正在许都逗留。当他听说袁绍的大军已推进到黎阳时，急忙赶到丞相府，谒见曹操。他直言道：“我认为和袁绍绝不能轻起战衅，就是答应他一些条件也无妨，日后可再图反击，而现在求得和睦才是万全之策。”

“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敢于正面阻挡强大的敌军是极其愚蠢的做法。”

“避其锋芒，攻击弱处是当然的兵法。但是对付自夸装备精良的骄慢大军，若以轻捷的小队士兵发动奇袭，不也是绝妙之计？”

曹操自言自语地说着，但没有得出实施与否的结论。他又开口道：“不管怎么说，再去听听众人的意见。你务必列席今天的军事会议。”

在当天的军事评议会上，曹操要求满堂将领针对“是求和还是决战”的问题毫无顾忌地发表意见。荀彧首先发言：“袁绍出身名门望族，是旧势力的代表。他反对时代的进步，只是一味地死抱着旧时代的梦想。支持他无异于倒行逆施。所以我想必须通过一战，才能彻底粉碎这种腐朽的旧势力。”

孔融待荀彧发言结束后立刻起身反驳：“你说得不对！河北沃野辽阔，民性勤勉，你只有见过之后才会不得不承认其国势的强盛。不仅如此，袁绍一族中不乏文武精英。其麾下有审配、逢纪等优秀的善于用兵的将领，还有田丰、许攸的智谋，颜良、文丑的勇猛，这些都是难以应对的因素。此外，沮授、郭图、高览、张郃、于琼等家臣都是天下的名士。你为何要如此轻视袁绍的实力呢？”

荀彧嗤笑着听孔融把话讲完，然后不慌不忙地回答道：“足下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轻视敌人和了解敌人的虚实完全是两回事。虽说论领土袁绍堪称第一富强，但他作为国主却是个冥顽不化的人物。他奉行的是权势主义，没有容纳新人或新思想的雅量。加之，其国内之法也不利于统治。他的臣下之辈也瑕瑜互见。田丰刚毅，但有犯上之癖；审配只会一味地强势而没有远谋；逢纪虽然知人颇深，但没有辨识机会的悟性。至于其他的如颜良、文丑之流，只不过是逞匹夫之勇的小人，只要通过一战就能很容易地把他们生擒。而且他们还有个更致命的问题，这些人虽然都是些碌碌无为的小人，但相互间都喜欢争权夺利，妒宠忌能，只顾一味地急功近利。所以这十万大军又能干些什么？正因为他的到来，才是我们之大幸。如果现在我们不把他一举消灭，反而去求和议，最终会使其更加骄横，留下百年之悔。”

曹操默默地听了两人的争论之后，终于平静地开口下令道：“我主张迎战！现在议事结束，马上做好出征的准备工作！”

那晚的许都，火烛通明。

前后两营的二十万官军开拔上阵。战马长嘶，铁甲铮鸣。从夜晚到天明，陆续汇集的军队，绵延不绝地朝着黎阳的方向进发。

曹操理所当然地亲自统领这支大军，到黎阳作战。早朝时，他全副武装地拜见了天子，然后骑马从宫门出发。临行前，他又命令将五万兵马分别交由部将刘岱、王中二人统领，执行另一项任务。

“你们立刻去徐州捉拿刘玄德！”

曹操从身后举着旗帜的旗手手中取过丞相旗，又道：“你们把这面旗帜挂在中军，让敌人见到这面旗就如同见到我曹操一样。”

曹操亲自向他们传授了计策，又把丞相旗交给了他们。

两将意气风发地带着军队向徐州方向开进。程昱见后立刻向曹操谏道：“对付刘玄德，刘岱和王忠二将犹嫌不足，是否要再派一名合适的将领赶去共同参与？”

曹操好像没有听见似的点头道：“我很清楚这个不足，所以特地把我的丞相旗交给他们。告诉他们作战时要让敌方看到这面旗帜，误以为我亲自在现场督阵。刘玄德非常清楚我的实力，如果他知道我在阵中，就会担心自己的阵营不保而决不会贸然进攻。待我打败袁绍军队后再乘胜从黎阳迂回到徐州，到那时我准备亲手抓住刘玄德的脖颈，把他当做土特产凯旋。”

曹操说罢放声大笑。

“原来如此！那也是……”

程昱二话不说，对曹操的智谋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进而想到这次决战中，黎阳是重点，只要袁绍的军队在黎阳溃败，徐州随即便成为曹操的掌中之物。

如果将徐州作为重点，将良将和重兵派往徐州，则袁绍一定会向徐州增援。这样只会造成徐州没攻陷、黎阳也未破敌，两头落空的愚战局面。

“我很少向丞相谏言，没想到自己的意见却是那样的浅薄。”

程昱暗暗自省道。

黎阳（今河南汝县附近）的两军对阵出人意料地处于长期胶着状态。

曹军和敌人袁绍相隔八十里就互相据守不动，从八月到十月哪一方都没有积极出战。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万一对方有什么大规模行动的计谋该怎么办？曹操一时主意未定，也只能按兵不动。于是偷偷地派探子前去打听敌情，终于明白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据探子的报告，敌方的一员大将逢纪来到黎阳后便患病不起，所以审配只得单独行使指挥之职，但平素和审配不和的沮授似乎事事不按审配之命执行。

曹操知晓后不由大喜：“哈哈！这也显示了袁绍优柔寡断的本性。军队开到这儿就不出来挑战了吗？这样下去也许早晚会出现内讧的。”

曹操看透了袁绍的本性，于是他带着一支军队回许都去了。

虽说如此，他走后仍把臧霸、李典、于禁等诸位大将几乎全部留下来，并命曹仁为元帅。就这样，从青州、徐州之境到官渡一线的防守阵地时刻处于枕戈待旦的战备状态而继续僵持着。善于寻找战机的曹操说道：“我自己即使留在这儿也没有多大的益处。”

曹操看透了袁绍军队怯战的本质后作出了上述的决断。于是他必然把注意力集中到徐州方面的战况上来。

四十二 抓阄

曹操一回到许都，立刻在丞相府召集相关人员听取徐州的战况报告。

一名官员说：“战况自八月份以来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即按照丞相的旨意，在进军的路上树起丞相亲赐的丞相旗，试图让敌军看到后误认为这次是丞相亲征。军队在离徐州一百里远的地方筑起阵地，并特意传令全军不可轻举妄动，所以至今尚未发起过一次攻击。”

曹操听后大为惊愕，他说道：“哎呀呀，对这种笨蛋真没办法。他们完全不知道什么叫随机应变。照这种笨拙的战法，难道他们还准备十年都不动一动吗？要是敌人以为我曹操真的就在阵营里，那么与敌相隔百里就建立阵地，而且从八月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里，竟然毫无作为地浪费时间。这种反常的现象怎么解释呢？只怕敌人早就生疑了吧？”

于是，他急不可待地派出军使去徐州，并对军使严厉地命令道：“督促他们立即向徐州发动进攻，以探虚实。”

曹操的军使没过几天就赶到了徐州前线。

负责攻城的两位大将刘岱和王忠恭敬地出来相迎，他们疑惑地问道：“贵使前来有何要事？”

军使向他们原原本本地传达了曹操的指令：“丞相问你们‘为何带着活生生的军队按兵不动，难道要学稻草人吗？’丞相对此非常不满，你们一刻也不能犹豫！”

刘岱听了曹操的指令后，当场说道：“丞相说得极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只是树着丞相的大旗无所作为，我想也实在不是办法。王忠将军，还是你先去攻一下，看看敌情如何变化，打一战试试如何？”

王忠听了急忙摇头道：“这是怎么回事？你现在这样着急，实在出人意料。我们离开京城时，不是丞相亲自对你传授计策的吗？所以应该你先去打一仗，试探一下敌军的实力。”

“不不不！我现在担负着攻城元帅的重任，岂能轻易上阵。你是先锋，应该由你先战。”

“说什么怪话，你和我的官爵同等，为何要把我视做你的下级？”

“没有，我怎么会把你看做我的下级呢？”

“听你刚才的口气，不就是把我王忠当做你的部下吗？”

两个人当场争得面红耳赤，军使不满地皱起眉头，道：“没时间再等下去了。现在一战还没打，自己内部就争执起来，我确实没想到你们两位的表现会如此差劲。我想还是这样吧，与其无谓地争吵，不如想个笨人的办法。我做阄，然后由你们两个抓阄，再决定谁是先锋谁是后卫，你们觉得如何？”

“贵使说得对，这也是一个办法。”王忠和刘岱都同意了。为了避免存有异议，根据双方要求，由军使制作两个阄，再让他们抓阄。

结果，刘岱抓的阄上写着“后”字。

王忠抓的阄上写着“先”字。

于是不管答应与否，王忠只得率领一支军队前去攻打徐州。

此时，刘玄德正在徐州城，听到曹军攻城的消息后，立即四处巡查防线，然后再向陈登讨教对策。

陈登在此之前就对攻城的曹军中树起丞相旗一事抱怀疑态度。他看穿了对方的阴谋，认为这一定是曹操的诡计。

陈登回答：“我想先派人去抵挡一下，这样就能清楚敌人的实力，然后在此基础上定计为好。”

“那样最好，就让我去吧。我去试试敌人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实力作战。”

座中有一人出来这样说道。一听这么大的嗓门，便知此人正是张飞。

张飞正要离开去抵挡城外之敌时，刘玄德的脸上突然显露出不悦的神色，说道：“你这家伙，平时性格暴躁，做事不稳，等一下，等一下。”

刘玄德叫住了张飞，不说走还是不走。

“我是一介武夫，危险的时候能这样惊慌吗？”张飞不满地说道。

“不，你的脾气我知道，最大的问题是太大意了。只知道吵吵嚷嚷的容易把事情搞坏，我对这一点极其害怕。”刘玄德毫不掩饰地说道。

张飞鼓起脸，油腔滑调地回答：“如果我和曹操见了面，被他打得一败涂地回来了，大哥可能要担心了。这实在太可笑了，如果曹操真的出来了，那倒是我意外的幸运。我会一把抓住他，把他带回城里来。”

“你给我住嘴！还是这么喜欢胡说八道，真是个‘性格暴躁的莽夫’。曹操的心里对汉室抱有十分可怕的谋逆之意，但不要忘记了，他在名分上是丞相，常以代表天子发布敇令的面目出现。难道你忘了吗？所以如果今天我们与他为敌，就会正中他的下怀，极有可能把我们视为朝廷的敌人。”

“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你还想那个名分干什么？如果他来攻袭我们，我们也不抵抗，只是束手就擒吗？”

“如果袁绍能来相救，或许能化解这个危机，但现在看来也是靠不住了。要是再受到曹操的敌视，啊呀，我们死都无门了……今天简直是我刘玄德的生死之日了。”

“哎哟，哎哟，为将者怎么能说出这样丧气的话来？不能削弱自己一方的士气啊。”

“知己知彼是为将者应具备的素质。我绝不是枉自担忧。你知道现在城中的军粮还能支撑几个月吗？而且吃这个军粮的大部分士兵都是原来从曹操那儿借来的。他们一定都想回许都去。如果他们吃不饱饭，那样病弱的身体怎么能抵抗曹操的军队呢？我不能不想到这些。现在千分之一的希望还是袁绍的来援，可是……”

刘玄德发自内心的叹息使得帷幕里的在座之人都不由得神情黯然。

主公也太懦弱了，害得手下大将不知如何是好。张飞气愤地想着，他咬紧牙关，默不作声。

正在这时，关羽也离座走了出来，他道：“主公的深思熟虑不无道理，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所以还是我去城外，试探一下对方的虚实，以便主公在此基础上制定对策。”

陈登同意了关羽的意见。也许刘玄德也认为关羽稳当，所以他当即首肯道：“去吧！”

关羽率领三千兵马走出城外。此时正值十月，天空笼罩着灰色的云层，鹅毛般的大雪飘洒在天地之间。

离城的三千兵马飞扬起地上的积雪，朝着攻城的王忠部队冲杀过去。刹那间，雪和马、雪和戟、雪和兵、雪和旗成“卍”字形混战在一起。

“在那儿的是王忠吗？你为何喜欢躲在盾牌的后面？”

关羽手提青龙偃月刀，一边骑着马冲向敌阵的中军，一边大声喊道。

王忠也跃马向前高声怒骂：“你这个匹夫，还不趁早快快投降？曹丞相就在我们中军，你没看到他的旗帜吗？”

关羽一抖脸上的霜雪，如同牡丹花开般开口哈哈大笑：“如果曹操在这儿，那是我最好的对手，叫他赶快到这儿来！”

王忠啐了一口，骂道：“我们丞相是何等样人，怎么会和你这种下贱的蛮夫交战？你再去投一次胎吧！”

“不必多嘴，王忠！”

关羽拍马冲上前去，王忠也挺枪刺来。关羽巧妙地应付着，并故意调转马头逃跑。

“你这个只会说大话的家伙！”

粗心的王忠得意忘形地追赶着关羽。

“我只会说大话吗？如果是的话，我把马鞍分一半送给你王忠，你快到这儿来吧！”

关羽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地把青龙偃月刀换到左手。王忠见此情状慌忙调转马头向后跑，但关羽已迅速地一把抓住他铠甲的腰带。

“不要乱动！”

关羽大喝一声，轻轻地把王忠夹在自己的腋下后策马飞奔。

关羽的军队一举击败了溃乱的王忠军，获得战马百匹、武器二十驮的战利品，打了一个漂亮的大胜仗后顺利返回。

关羽一回城，立即紧绑着王忠，献到刘玄德面前。刘玄德对王忠诘问道：“你是何人？是为了欺诈才假冒曹丞相之名吗？”

王忠如实回答：“欺诈并不是我们的本意，是丞相命令我们这样做的，他要我们树立丞相旗以作疑兵之计。”

接着，王忠又有恃无恐地放出豪言道：“丞相不日将破袁绍，然后再迂回至徐州。像徐州这种地方大概一天就能踏平了。”

刘玄德不知出于何种考虑，当场给王忠松了绑，说道：“听了你的话，我由衷地感到曹丞相的计谋确实非常神妙。自从出了那件事后，我们受到了曹丞相的怒责，现在又受到他的征讨，所以不得已守在徐州城。我刘玄德没有和丞相敌对的意思。你也就暂且留在本城，等待形势的变化再说吧。”

说着，嘱人把王忠引入一间布置精美的房间，送他新的衣服和可口的酒食。把王忠软禁在内室之后，刘玄德再次召集近臣们在一座楼阁内开会。

刘玄德问道：“还有哪位贤将能接着把刘岱从敌阵中生擒过来？”

关羽闲谈似的开言道：“大哥仍然忧心此事？其实，在我和王忠交战时，我恨不得一刀斩了他。但又觉得不妥，我突然想到大哥的本意也许是跟曹操不战不和？所以才特意把王忠生擒了回来。”关羽说完后感到意犹未尽，于是就直率地问刘玄德自己是否猜对了他的心思。刘玄德会心地笑道：“是的，是的。关羽说出不战不和，说明他已经很好地理解了我心中的计谋。刚才张飞要去应战被我制止了，这也是因为张飞性格暴躁，我担心他去了一定会把王忠杀了，杀了王忠、刘岱之辈，对我们没有任何益处，反而只会煽起曹操的怒火。如果让他们活着，曹操对我们的态度也许会有所缓和吧。”

听刘玄德这么一说，张飞再次起身说道：“我明白大哥的意思，如果按大哥的意思去做，这次让我去应战，我一定把刘岱活捉了带回来，怎么样？请大哥派我去吧。”

“你要去也可以，但你要知道，王忠和刘岱是两个不同的对手。”

“他们有什么不同？”

“刘岱过去在担任兖州刺史时，曾经参加过虎牢关之战，并和董卓打过仗，是个连董卓都感到头疼的人，所以他是个绝不可轻视的敌人。如果你能明白我说的话，那你就可以去了。”

四十三 不战不和

刘玄德的命令还是含糊不清，对于一心想争气的张飞来说，总感到有点不满足。

“说刘岱在虎牢关之战中骁勇善战，这个我也知道。虽然如此，对我又能怎样呢？待会儿我张飞骑马冲过去，一下子就把那家伙抓了带回来，让大哥好好看看。”

“你的勇猛不容置疑，但你的暴躁性格却令我很担心，你去的时候一定要当心。”

张飞一听到刘玄德的训诫就心中有气。

“暴躁，暴躁，大哥老是批评我是个莽夫，像讨厌耳中之虻、怀中之蟹般地讨厌我。如果我把刘岱杀了，随便怎么说都行，不管你是大哥还是主公，总不能说自己的义弟做了一件蠢事吧。”

张飞嘴上胡乱说着，怒气冲冲地向阁外走去。他点起三千兵马，进行战前动员。

由于心中烦闷，张飞不由得拿手下的士兵出气。他厉声说道：“现在我们要去生擒刘岱。我和关羽不同，军纪特别严。”

张飞率领的士兵们特别畏惧自己的大将，甚至超过对敌人的害怕。

负责攻城的曹军大将刘岱也知道张飞要来进攻，心里非常害怕，赶紧对手下的士兵命令道：“坚守栅栏、堑壕和阵门，我们决不主动出击。”

张飞用短兵相接的方式出城快速突击，但没料到敌人像蓑虫一般躲在里面不出来应战。张飞对此毫无办法，只得每天唆使士兵们到敌军防寨的下面高声地恶言叫骂：“木头人！大粪虫！忘了拉屎吗！”

张飞是个急性子，见此情景非常生气。

他对士兵们粗声粗气地命令道：“已经够了，我们要进行夜袭，今晚二更时分，开始夜袭，一下踩死那些蛀虫。大家快去准备。”

准备工作完成后，张飞又道：“先要养好精神！”

于是，他在白天请士兵们喝酒。他自己也大口大口地痛饮美酒。

“这真是个有作为的大将。”士兵们喝着酒，纷纷称赞张飞。

其中有个士兵不知为何没有喝酒，张飞痛打了他，且边打边骂：“晚上我军出发前就拿你小子开刀，血祭军旗。现在把你吊在大家看得见的大树上。”

士兵哭叫着合掌求饶，但张飞就是不肯饶恕，并把他反剪两手捆绑着吊在大树上，活生生地处以残酷的刑罚。

傍晚，大群的乌鸦聚集在大树上，被张飞打得皮开肉绽全身呈紫色的士兵也许看上去像一具死尸，有的乌鸦就大胆地停在他的脸上，一边扇起翅膀，一边啄他的眼睛。士兵的全身停满黑色的乌鸦，已不辨五体，高空中充满着刺耳的聒噪声。

“啊，畜生！”受刑士兵发出一声惨叫，乌鸦一下子飞走了。

当受刑士兵筋疲力尽地低下头时，乌鸦又汇集而来。

“救命啊！”受刑士兵不断地叫喊着。

这时，趁着傍晚灰暗的天色，有个士兵爬到树上，在受刑士兵的耳边悄悄地耳语几句后，割断绑在他身上的绳索。

只听得受刑士兵恨声说道：“混蛋！此仇怎能不报？！”

半死不活的受刑士兵和救助他的士兵两人互相搀扶着，带着满腔仇恨回过头看了张飞的阵地一眼，然后混在黑暗的夜色里，不知逃到何处去了。

阵营里，张飞还在不断地喝酒。

这时，一个伍长慌慌张张地进来报告道：“由于看守士兵的疏忽，出了大问题，实在对不起。”

接着，伍长点头哈腰地报告了绑在树上接受惩罚的士兵在不知不觉间突然失踪的事由。他吓得浑身发抖，不可名状。

“知道了知道了，我作为大将要知道这些小事干什么？哈哈哈，那样就好了嘛。”

张飞举着大杯，好像自我庆祝似的一干而尽。他走出营帐，仰望着星空，自言自语地说道：“快二更了。我的三千兵马一分为三各自行动。一部分悄悄地去抄近道出击，一部分翻山绕行迂回以作策应，还有一部分留下来对付正面之敌。”

张飞下达命令后不久，首先有两千士兵趁着夜色悄悄地开拔了。

他们好像是绕到敌人防寨背后的伏兵。

“现在还早，可以再喝一杯。”

张飞把剩下的三分之一兵马留在原地。就在行动之前的一个时辰，他还是不离酒壶地狂饮，只是偶尔察看一下星斗的移动。

那天夜晚，刘岱的防寨里很早就知道了今夜敌将张飞要来夜袭的消息，所以里里外外充满着高度紧张的气氛。

“不要惊慌，这只是敌人的逃兵传来的消息，轻易相信是很危险的。我要亲自审问那两个逃兵，把他们带到这儿来。”

刘岱训诫部下不要动摇军心，同时叫手下把那两个傍晚时分逃来告密的敌军逃兵带到自己面前。

刘岱仔细一看，一个只是个普通的士兵，另一个手脚上伤痕累累，脑袋肿得像一个酒瓮。

刘岱开口道：“喂，你们这两个敌军的逃兵！你们这些家伙接受张飞的计策，跑到我们这儿告密说今晚张飞要来偷袭。真是太可笑了，你们一定是想传播种种流言来搅乱我们的阵地。对不对？老实告诉你们，我刘岱不是那么好欺骗的。”

“没有的事。我们就是变成鬼，也发誓要让张飞那家伙落得碎尸万段的下场。我们真的是逃到贵军阵地来的。”

“你们为何对张飞抱有如此深仇大恨呢？”

“详情已在先前对您的下属说过了，除此之外，没有需要补充的细节了。”

“你们没有一点错，为何要遭到张飞的痛打，还被紧紧地绑在大树的树梢上呢？”

“唉，他实在太狠毒了，所以我们一定要向他报仇。”

“那么，把受刑逃兵的衣服脱光了让我看看。”刘岱对身边的部下命令道。

不一会儿，受刑逃兵就被脱光了衣服，全身赤裸了。

仔细看来，不仅是脸和手足，就是身上、手臂上都留下了深深的绳索印痕，而且全身肿得像龟甲般一块块地凸起。

“原来是这样啊，看来不像是欺诈的。”

此时，连疑心甚重的刘岱也相信了一大半，但是他还是难以决断，所以并没有积极进行防止敌军夜袭的准备工作。

半夜二更刚过，站在防寨圆木岗楼上值夜班的士兵突然敲起了警板，大声叫道：“夜袭的敌军来了！”

在黑暗的夜色中，只听得敌军士兵如潮水汹涌般的呐喊声。接着，在阵门的前面，敌军堆起柴草，蓦地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映红了天空，带着响声的箭矢纷纷落在刘岱的身边。

“糟了！敌人的逃兵没有撒谎，现在全军一起进行防战！”

惊慌失措的刘岱自己也赶紧拿起顺手的武器，直接参加了防寨保卫战。

到处放火，箭矢如雨，鸣鼓不绝，呐喊如潮。

张飞的夜袭就像他的性格一样，声势浩大。

刘岱一看，忍不住说道：“这家伙看上去很勇敢，原来没有一点智谋，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张飞的夜袭攻势显得非常凌乱。

在刘岱的指挥下，全体防寨的将士们集聚起来，向张飞的部队发起反击，很快就击退了夜袭的敌军。

无论张飞怎样怒喊“不许后退！”，进攻部队的整体崩溃已经难以阻挡。张飞也只好带着败退的部队，在滚滚的浓烟中被大火卷扬着逃跑了。

“我要在今夜拿下张飞的脑袋，绝不让那些进攻的家伙们一人生还！”

刘岱发出了最后总攻的命令。

防寨的大门终于打开，曹军蜂拥而出地开始追击。

张飞见此情景，高兴地笑了：“清算的时候到了，敌人中了我的计！”

他突然调转马头，大声叫着：“生擒刘岱！”

与此同时，刚才还在溃逃的张飞军出人意料地和张飞一起大举反攻，顷刻间扭转了敌我之间的攻防态势。

“这太不可思议了！”

平时做事极其谨慎的刘岱一下子蒙了。他慌忙向自己的防寨退去，但为时已晚。那天夜晚，正面袭击曹营的军队只不过占张飞兵力的三分之一。而另外三分之一的主力部队则迂回到防寨的后面或侧面的山上，他们趁曹军开门追击之际一起出击，轻松地攻占了曹军的防寨。所以此时的防寨再也不是刘岱的营垒了。

“你中计了吧？”

张飞望着刘岱惊慌失措的样子大笑道。他纵马紧追，一下生擒了刘岱，然后把他扔在了地上。

“把他绑起来带回去！”张飞对士卒们傲然地吩咐道。

这时，从防寨中传来了叫喊声：“快把我们身上的绳索解开！”

叫喊者正是那两个逃跑的士兵。他们根据张飞的命令，特意从张飞的阵地逃脱，向刘岱密告张飞今夜偷袭的消息。而刘岱对此先疑后信，还未及善待他们。两个士兵在此役中立下了特殊的功劳。

张飞道：“快为他们松绑，好好照顾！”

张飞亲自为他俩解开绳索，得意扬扬地凯旋。

残余的敌人都已投降，于是张飞下令烧了曹军的防寨，带着刘岱以及大批俘虏回到徐州。

听到捷报之后，刘玄德感到无比的兴奋，大大地褒奖了张飞的巧妙手法。

“张飞生性暴躁，没想到他这次巧用智谋，立下了很大的战功。我现在可以说他也具备了当大将的才干。”

于是，刘玄德亲自出城迎接张飞的队伍。

张飞亮开大嗓门，满脸得意地说道：“大哥，大哥，你平时总说我是像耳中之虻或怀中之蟹那样讨厌的莽夫，今天又该怎么说呢？”

刘玄德笑道：“今天的你可大不一样了。真可称做历代少有的优秀大将。”

站在一旁的关羽也插嘴调侃道：“不要忘了，要是当初大哥没有那样严格地批评你小子，你就不可能打这样漂亮的大胜仗。你会怎么处理刘岱的脑袋？是不是早就砍了带回来吧？”

“嗯，也许是这样。”

张飞发出一阵爆笑，刘玄德朗声大笑，关羽也起劲地哄笑着。

在三人笑作一团时，五花大绑的刘岱被士兵们押上场，他脸上的表情一如往昔。

刘玄德看了刘岱一眼，似乎在想着什么。他突然亲自为刘岱解开绳索，并和颜悦色地说道：“你跟我来！”

他亲自引导着刘岱走进一个小楼阁。

那儿软禁着先前捕获的敌将王忠。他在小阁内享用着刘玄德特意送来的锦衣玉食。刘玄德让二位敌将坐在摆满了美酒佳肴的餐桌边。

王忠道：“没想到被俘后会受到你刘玄德的酒食款待，希望能尽快恢复我们的自由。”

刘玄德不停地劝酒，好言相慰，丝毫没有对曾是对手的虏将显露侮蔑之意。

刘玄德诚恳地说道：“说实话，这次的错误在于鄙人刘玄德和你们打了一仗。我自己原本深受丞相大恩，何况丞相的命令就是朝廷的御令。我凭什么要背叛丞相呢？我常想，只要有机会，我一定要回报丞相的大恩大德。由于一个偶发的事件，使丞相如此误解我，我只能暗叹自己的不德，还请你们回到许都后向丞相如实转告我刘玄德的苦衷。”

刘岱和王忠对刘玄德殷勤的招待和他流露着真情的话语一时不知所措，只是颇感意外地面面相觑。

不过，两人也不得不带着诚意回答道：“刘豫州，你的真情我们已经明白，但我们现在是足下的俘虏，怎么能回到许都向丞相转告你说的话呢？”

刘玄德的态度更加恳切：“我让你们一时受到绳索之耻，实在对不起。我从来没有要了结两位性命的不法之念。只要你们愿意，随时可以离开徐州。这也是我刘玄德对丞相军队表示恭顺之意的一个实证。如果你们能明白我的好意，那就不胜感谢了。”

果然，到了第二天，刘玄德把二位将军送出城外，而且将俘虏的士兵全部归还给刘岱和王忠。

“看来刘玄德对我们毫无敌意，真是兵家中少有的温情之人。”

两人对刘玄德的宽宏大量感激不尽，他们匆匆地集合了手下的兵马后立刻启程返回许都。

但是，半路上的一处山林里突然闪出一标人马。原来是张飞引兵来袭。

张飞站在二将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他手持丈八长矛，怒目相对，大声地喝道：“我们好不容易才活捉了二位，难道就这样轻易地放走了吗？即使我大哥放了你们，我也不放，要想过去不妨试试看！”

刘岱和王忠现在已经毫无战斗的意志，只是在马上簌簌地发抖。

这时，从后面赶来一骑。来者正是关羽。由于刘玄德很担心曹军在回去的路上会出事，所以特地命令关羽赶来察看究竟。

没想到一来就看到了张飞拦路的一幕，关羽不由得高声喊道：“张飞！张飞！你怎么又要干这种无谓的不法之事，难道你要违抗大哥的命令吗？”

“哦，是二哥呀，你为何要阻止我？要是今天放走了这些家伙，总有一天他们会再次来袭击我们的。”

“如果他们再来，我们再次活捉他们就是了。”

“那太麻烦了！”

“我讲了几遍，你怎么还不听？”

“不行吗？”

“如果你硬要杀那二位将军，那我关羽先做你的对手。来，咱俩先过一招。”

“你说什么蠢话？”张飞不满地嚷道，随即闪到一旁。刘岱和王忠千恩万谢后，带着残兵朝许都方向抱头鼠窜而去。

其后，刘玄德考虑到徐州不利守备，决定依托小沛之城，并将妻小安置在关羽的手下，移居到原来吕布居住过的下邳城。

四十四 奇舌书生

刘岱、王忠不久回到许都，立刻前去谒见曹操。他们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地说道：“据我们所知，刘玄德没有什么野心，一心一意地尊奉朝廷。而且他在当地百姓心目中民望很高，又善于用兵，即使对我们这些敌人也没忘记施以仁德。他确实是个人杰，不是为了逞能而对败敌穷追不舍的人。”

曹操听了勃然大怒，他突然扬起双眉，脸上露出怒火中烧的愤懑之色，大骂道：“住嘴！你们到底是我曹操之臣还是刘玄德之臣？举着我的丞相旗，带着我的军队，你们为了什么去徐州的？”

曹操又回头看了看左右的武将，严命道：“出现这样的情况实在无法容忍。叫他们去征伐徐州刘玄德，他们却在徐州辱没我的名声。现在让大家好好看看这种不法之徒的嘴脸。把他们拖到各营门巡回示众，然后判处死罪！”

站在一旁的孔融为了平息曹操的怒气，赶紧出面劝解道：“刘岱、王忠之辈原本就不是刘玄德的对手，丞相事先不也知道这一点吗？且事到如今将其结果全部归罪于这两个人，并定为死罪，反而会在其他人心中引起丞相处事不明的共鸣。大家都为同一个主公效命，这样做难道不会使他们暗中产生不安的情绪吗？所以这样做会大失人心的。”

当孔融说完话后，曹操的脸色已恢复正常。他命令道：“免去二人死罪，但须革除现任官爵。至于对他们的处罚，待以后再定。”

其后，曹操声称将择日由他本人亲率大军攻打徐州。

孔融再次劝曹操自重。他道：“当下正值隆冬，轻率出兵实乃兵家大忌，愚意待明春发兵犹未为晚。现应外交内结，稳固国内局势。况且，荆州的刘表和襄城的张绣正在暗中勾结，胆敢对朝廷显示不逊之态。所以丞相应派遣使者去荆襄两处，抚慰他们的不平，满足他们的欲望，赞赏他们的抱负。我们暂时对其竭力忍耐，并以厚礼迎其所好，他们定然会汇合到丞相的麾下。如果荆州和襄城两处最终都能纳入丞相的势力之下，则如天下一呼，四周响应那样，各路群雄势必会闻风而动，前来归顺。”

曹操道：“汝计甚合吾意，现在就派人去吧！”

于是，当即决定派刘晔作为曹操的使者去襄城的张绣处。

襄城的第一谋士贾翊迎接了曹操的使者。他向使者表示了衷心欢迎之意，又询问了使者的来意。刘晔从容地回答：“当今正处于乱麻般的世道，若要求得仁、勇、德、信、策兼备，如汉高祖那样的英豪，我想除了我们主公曹操之外不会再有其他人了。听说你是隐藏于湖北、独具慧眼的高士，不知尊意如何？”

贾翊回答道：“的确如此，我的想法和你一样。”

贾翊为了证明自己的回答并无欺诈之意，在主人张绣面前也极力称颂曹操的美德，催促张绣及时转向，他道：“现在须顺应天下大势，只有服从曹丞相，才是主公的最善之策。”

这时，正巧河北的袁绍也出于同样的目的，派使者带着他的亲笔信来到了襄城。

负有相同秘密使命的两位使臣同时出现在了同一个地方。

曹操的使者刘晔对此感到非常不安。如果和河北袁绍派来的使者碰了面，尽管各自可以维护己方的尊严，但总令人感到很不自在。

“不必担心，你就搬到我的私邸去住几天，看看情况的变化再说吧。”

刘晔只得去拜托他唯一的朋友贾翊。贾翊慨然回答。于是刘晔就抱着一线希望暂住到贾翊的私邸里。

贾翊把袁绍的使者迎入城内，当面问道：“听说前段时间贵方兴兵攻打曹操，我们这儿比较孤陋寡闻，到现在也不知道结果。请问，最后胜败如何？”

特使回答道：“现在正是冬季，所以暂时处于休战状态。双方的决战要等到明年春天才能进行。在此时刻，我们的主公袁绍久仰荆州刘表和襄城张绣两位真正国士的大名，恳切希望将两位英雄迎入我们旗下。特派鄙人作为使者前来表达真诚之意。请足下把我这次出使的情况转告你的主公。”

来使再三拜谢，并且喋喋不休地陈说着理由。

贾翊嘲笑道：“不就是那种事情吗？特使你也辛苦了，还是赶快回去吧！你就只对袁绍一人说好了。为何对自己的骨肉兄弟袁术也要时常怀疑，不能相容呢？如此狭小的气量，岂能招纳天下的国士？”

贾翊说完，一把撕碎了袁绍的亲笔信，把它直接退还给使者。

贾翊的主公张绣一直藏在后面偷听他们的谈话，听到贾翊拒绝的话后不由得大惊失色。

事后，他责问贾翊：“你为何还没把对方的来意和信简转告我，就擅自采取这样无礼的举动呢？”

贾翊泰然自若地回答道：“因为如果同样处于下风，还是投降曹操为好。”

张绣摇头道：“不行啊，难道你忘了前几年的战争吗？我和曹操之间有宿怨，一直以来互不相容，现在如果接受了他的诱交之策，臣服于他，以后一定会被其所害的。”

“不不不，主公这样想就是太不了解英雄豪杰的心胸。曹操胸怀大志，怎么会为过去的败战而一直怀恨在心呢？和袁绍相比，曹操有三个优势。其一，拥护天子；其二，顺应时代的潮流；其三，怀有大志，精通治国之策。”

“可是，现在袁绍国富兵强，曹操与之相比还比较弱小。”

“我不问现在，只谈将来。如果您首先考虑的是希望过上一两年安泰的日子，那就投靠袁绍吧。”

张绣受到贾翊这样的抢白之后，自信心发生了动摇，心中更没底了。

贾翊在第二天陪着刘晔去见张绣。

刘晔郑重其事地说道：“曹操绝不是一个心胸狭窄、爱记仇的人。如果他囿于成见，为何在今日厚礼有加，还派我出使这里呢？”

张绣终于被其说动，他接受了曹操的邀请，从襄城出发，在曹操门下宣誓投降。

曹操亲自出来迎接，他牵着张绣的手将其迎进大堂，然后册封张绣为扬武将军，并封斡旋有功的贾翊为执金吾。

襄城的诱降，仅通过外交手段就取得了如此大的成功。而另一方面，在荆州则完全以失败而告终。

荆州的刘表在诸侯割据的群雄中确实是独霸一方的藩主。他拥有江岸大片的沃土，兵强马壮，连江东孙策的父亲孙坚在侵入其领土时也遭到惨败而不幸身亡，以致孙策特地为其父树立了一块充满愤恨的哀碑。这块土地致使孙坚的一世英名付诸东流。

因此，对曹操派来诱降的使者，刘表只是讪笑着与之见面。在他的眼里，曹操还不具备做他对手的资格，所以毫不客气地把来使赶了回去。

张绣听说了这件事后，很想在曹操的麾下初试身手，他对曹操说道：“我和刘表有多年的交往，让我给他写一封信吧。”

张绣在信中详尽论述了天下的趋势和利害关系，并竭力从公私两个方面来说服对方。为了慎重起见，当他把信交到曹操手中时，还特意补充道：“如果派一个善辩之士带着此信去见刘表，一定能够大功告成。”

曹操问道：“有没有当说客的不二人选？”

孔融站出来推荐道：“据我所知，只有平原的祢衡一人。如果让祢衡出使荆州，我想他绝不会像先前的使者那样辱没丞相的名声。”

“祢衡是个怎样的人物？”

“他是我的邻居，学识渊博，奇舌善辩，有纵横捭阖之才。他生性狷介，舌锋甚利，且讽言飘逸，理不让人。可惜他生活贫困，和谁都不接近。不过他和刘表在书生时代起就有交往，据说直到现在两人还有书信往来。”

“哦，那他倒是个合适人选。”

曹操立刻要召见祢衡，相府马上派人前去传唤。

平原的祢衡，字正平。他受到相府使者的迎接后，着一身平时穿的散发着臭气的脏衣服，悠然地来到曹操和手下众臣列坐的殿阁。他站在殿阁当中，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四周。

突然，他大声地叫嚷起来，“啊，没有人，没有人！天地之间，何其辽阔，为何会没有人呢？”

曹操听了，不悦地大声责备道：“祢衡，为何说没有人呢？不要说天地之间，就是在这殿阁之内，我的麾下也是人才济济，难道你的眼睛都没看到吗？”

祢衡发出如枯叶坠地般干涩的笑声，“哈哈！你说的就是这些东西吗？我倒想见识一下，丞相眼中的人才到底有何才能？”

曹操事先就对这个书生的奇言异行有所耳闻，也听说过他那乖戾的性情，所以并没有特别责怪他，只是见怪不怪地说道：“你这个有趣的家伙，如果是那样的话，就从站在右边的那排人开始依次请教吧。你好好地用眼睛看，用耳朵听，好好地记住。首先是荀彧、荀攸，他们足智多谋、善于用兵，都是远远超过往昔萧何、陈平之流的人才。接下去是张辽、许褚、李典、乐进，他们都是骁勇的武将，具有万夫不当之勇，是从千军万马中冲杀出来的英雄。你再看看，左排的于禁、徐晃二人，他们的军事才能胜过古代的岑彭、马武；还有夏侯惇是军中的第一奇才，曹子孝具有治国之才，被称为世间福将。怎么样？你这书生，现在还说没有人吗？”

祢衡听后立刻旁若无人地捧腹大笑：“哎呀呀，丞相的感觉也真是好啊，我亲眼看到的和你所说的有很大的不同。”

曹操道：“俗话说观臣莫若君。如果我曹操对自己手下的人也看走了眼，那也许会误大事的。你这书生，不要有所顾忌，就按你的意见评评看。”

“那我就不客气地评一评在座的各位了，希望大家听了不要懊丧。首先说荀彧，他可以吊丧问疾；荀攸可以看坟扫墓；程昱可以看门守户；郭嘉可以写文作诗；张辽可以击鼓鸣金；许褚可以放牛喂猪；李典可以传书送檄；满宠可以饮酒食糟，让他敲打酒樽的箍环也正合适；徐晃可以屠猪杀狗；于禁可以负版筑墙；夏侯惇是独眼龙，他可以手提着眼医的药箱，打扮成一个卖眼药的人。至于其他人，一个一个说起来更麻烦，概括起来说，就是像穿衣的衣架，吃饭的饭囊，喝酒的酒桶，吃肉的肉袋。只不过有时会舞动手脚，有时候会从口中发出声音，但他们不能称之为人。因为螳螂也会舞动手脚，蚯蚓也会发出声音。难道丞相是个睁眼瞎吗？把这些东西都看做是人。啊，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殿阁内只有祢衡一人拍手狂笑。那些过激的狂语和恶意的诋毁，使满座的人无不怒形于色，全场顿时陷于可怕的静寂之中。听了祢衡的狂言，连曹操的心中也燃起了难以遏抑的怒火。由于事先知道这个山野之人的秉性，并同意招他来相府，所以对他毫无办法。于是曹操虎着脸，没好气地大声问道：“你这书生，刚才已对他们作了评价，那你自己究竟有多大的本事呢？”

祢衡闭上他的大嘴巴，傲慢不逊的鼻孔微微上仰，他用鼻腔吸着气，大言不惭地说道：“天文地理的书，无一不通；三教九流的事，无一不晓。也只有我祢衡这样的人，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这么说还不足以形容我的才能。我上可致君为尧、舜，下可德配孔、颜……这些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难。你们根本不懂，讲得再通俗一点，我满腹都是治国安民的大略，容不下其他的私欲。正因为我有这样的才能，才称得上真正的人。所以，看到你们这些粪桶一般的东西，我感到非常厌烦。”

这时，突然从坐席上响起了剑环的声音。

“让你说话你就乱放屁。呸！你这个长舌腐朽的穷书生！不许动！”

只见一人怒声叫骂着站起身来。

众人望去，原来刚才横眉冷对、一直隐忍的张辽终于按捺不住，他手扶剑柄，差一点要跳起来斩杀祢衡。

“等一下。”

曹操态度坚决地制止了张辽的鲁莽举动。他改变了原来的想法，对众臣们说道：“听说现在宫内的乐坊里缺少一名击鼓的吏员，而近日要在殿上举行朝贺的酒宴，那时，我们不就可以叫祢衡担任击鼓之职吗？既然他无所不能，就让他去击鼓吧。怎么样？大家不会有异议吧。”

众人都明白曹操的用意是要为难祢衡。谁知祢衡竟然没有推辞，反而很得意地说道：“什么，让我击鼓吗？行啊。”

他欣然允命，并于当天离开了丞相府。

四十五 擂鼓

现在，暗自恐惧后悔，不时面露困惑之色的当数推荐祢衡的孔融。自己确实推荐了一位不合时宜的人，作为推荐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那天，孔融乘众人不注意悄悄退下，留下的人纷纷发出愤愤不平的骂声，整个殿阁里充斥着怒气。

像张辽这样的将领更是激愤不已，他厉声诘问曹操：“为何对这种叫花子一样的穷书生，也要随意地给予关照？丞相你为何不让我斩了那家伙？”

曹操回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说实在的，我也对祢衡的言行感到忍无可忍，也气得浑身发抖，所以我曾问自己为何不去杀了他呢？仔细想想，大致有这样几种理由：一是他的畸形行为在世间似乎已有评判，二是他的奇舌善辩也在世上博得了虚名。可以这么说，他作为一个反社会的怪人在民间却出了名。如果我作为丞相，为此较真而大动肝火地责罚他，民众知道后反而会嘲笑我气量狭窄，而且也会让原先对我抱有期待的人感到失望。……祢衡其实也是蠢东西，对付他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去干他所夸耀的才能中最不擅长的，我们还可以在殿上当场嘲笑他，这不是很有趣吗？”

建安四年八月朔日，禁宫的省厅里举行了朝贺的酒宴。曹操理所当然地去晋谒天子，并邀请了宫中诸卿以及朝廷百官，还有丞相府的诸大将一同赴宴，一时间整个宴会上群星璀璨，座无虚席。酒宴上举行了拜贺、礼杯的仪式。正当宴乐正酣之时，乐坊的伶人、鼓手等人在大厅中排成一列，表演乐舞。祢衡也混杂其中，专司击鼓之职。他表演的“渔阳三挝”技艺高超，其音律之奇妙，节奏之变化，听起来简直像名家所奏，人人听得如痴如醉。

但是，当舞曲刚一结束，如梦初醒的大将们就异口同声地指责祢衡无礼。

“你太脏了。今天是朝堂御贺，乐坊的官员不用说了，就连舞人、鼓手也都穿着干净的衣服。你为何还穿着如此脏的衣服，臭得身上都爬满了虱子？”

他们原以为这样奚落祢衡，他定然会感到脸红。不料祢衡却镇静地开始解开衣带。反问道：“我真的有那么肮脏吗？”他一边不满地咕哝着，一边一件一件地脱衣服，最后全身赤裸着，只剩下一块红色的兜裆布。

在如此庄严的场合竟然看到这样的情景，满堂的人不由得目瞪口呆。人人扫兴地发出“啊呀、啊呀”的声音。

祢衡满不在乎。他赤裸着身体，再次取鼓，敲了三下。

曹操见从不甘为人后的大将们也被祢衡的举止吓破了胆，脸上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他实在忍无可忍，咆哮道：“在朝贺的殿堂上赤裸身子的人是谁？真是无礼的东西！”

祢衡把鼓放在地上，直挺挺地站着，他的肚脐正对着曹操的席位。祢衡不服气地大声说道：“欺天罔上，谓之无礼。我露出受之父母的身体也被说成无礼，到底是谁无礼呢？你自己比较一下，好好地想想。我只是把一个表里如一的人呈现给大家看，如果丞相感到委屈，也可脱去衣冠，像我一样给大家看看你表里如一的身体。”

“你给我住嘴！”曹操终于勃然大怒。两人互不相让的怒喝声如雷鸣般地响彻整座殿堂。

曹操终于激愤地开口道：“你这个迂腐的书生，一开口总是说自己是如何地清白，别人是如何地污秽。哪里有那种污浊的人呢？”

祢衡毫不相让地反唇相讥：“污浊的人不知其身之臭。对丞相而言，看来是不知自身的污浊了。”

“什么？你说我污浊吗？”

“是的。从表面上看，你似乎很贤明，但你的眼睛却连贤愚都分不清。这就是你眼浊的证据。”

“不要说我！”

“此外，你连熟读诗书能净化心灵的道理都不懂。古语说，语为心声，这是你没有高洁修养的口浊证据。”

“嗯？”

“你不听人的忠言，说明你耳浊。你不通古今，只是固执己见，一意孤行，这说明你的情操之浊。你每天的坐卧行状，没有一点是高洁的，都是肆意恣行的胡作非为，这就是你的身浊。”

“……”

“在你的各种污浊之中，最可怕的是因为没有人能抑制你，所以你会傲慢自大，最后必生叛逆之心。这样发展下去，你将为自己栽下遍地的荆棘。真是愚不可及，可笑之至。”

“……”

“我祢衡是天下的名士，但你不仅不礼遇我，反而让我击鼓，侮辱我。这纯粹是小人的作为，就好比阳货因恨孔子而要加害他、臧仓之辈向孟子吐唾沫那样恶劣的行径。在你的内心深处，你想推行没有人性的霸道。但真的要实行时，又装出小心翼翼的样子。为了不被察觉，你不惜戴上假面具来吓人，这只能说是匹夫之为。实际上，眼下只是世上少有的匹夫出现在殿堂上而已。这就是时下的曹操！伟大啊！伟大的匹夫！”

他拍着手谩骂嘲笑的样子世所罕见。做出这样的狂态，是伟大的狂人，还是不知生命价值的笨蛋？抑或是老天为了拯救人类而在此降下的大贤人？总而言之，他是一个难以猜测的奇人。

曹操的脸色苍白。不，殿堂上所有的人都被祢衡一人的气势所压倒。

其结果又会怎样呢？尽管此事与己无关，但是文武百官都咽着唾沫，咬紧牙关，保持着凄怆的沉默。

孔融在心中暗暗叫苦，“今天曹操一定会杀了祢衡吧？”他闭上眼睛，手心捏了一把汗。

不久，他听到满座的大将们敲击着宝剑，瞪大眼睛痛斥祢衡：“你这个长舌的穷书生。让你说话，你竟肆无忌惮地乱放屁。把你的四肢十指剁成肉酱，看你嘴巴还硬不硬？”

这席话又引起了殿堂内的骚动。有人似乎站起身来。孔融不由得睁开双眼，只感到全身的毛孔里都冒出了冷汗。

曹操也站起身来，在手握宝剑即将付诸行动的大将面前伸出双手，大声制止道：“不要这样，谁下命令叫你们去杀祢衡的？他骂我是匹夫，虽然是污蔑，但也不值得我那样发火。而且迂腐的书生就像老鼠一样，不懂得太阳、大地和大势，只是住在市井里，一个人躲在阁楼或地板下凭空捏造些小小的歪理。即使他在宫殿里不识时务地贩卖他的货色，也只能把他看做躲在日阴下、动作奇矫的小动物。斩杀这种人对我们没有一点益处。接下来，我要命令他担当一项工作。”

曹操制止了诸位大将的鲁莽举动之后，又把祢衡从舞台上叫到自己面前，一边送给他衣服，一边问道：“你和荆州的刘表有交往吗？”

“嗯，我和刘表有多年的交往。”祢衡冷冷地回答道。

“那么，你为我担当使者，立刻去一次荆州。”曹操命令道。

现在，只要是曹操的命令，不论宫中还是相府，都必须无条件地执行。但是，祢衡却摇头拒绝道，“不，我讨厌这份差事。”

“你为何讨厌？”

“因为我明白你的用意，所以只知道这不是我的任务。”

“我还没说什么，你就能推断察觉到你的使命吗？”

“如果我去说服刘表，投在你门下效犬马之劳，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你说得对。你去会见刘表，对他好好地陈说利害关系。如果他能宣誓投降，那么等你回来后，我就让你进宫中的学府，作为公卿予以重用。你觉得怎样？”

“哈哈！老鼠穿戴了衣冠，一定会更滑稽的。”

“你这条命是我借给你的，不要再说去还是不去了，立刻给我出发。”

曹操又回过头，对大将们吩咐道：“让他骑着好马，穿上华丽的衣服出使。准备好丰盛的酒菜为他饯行。”

于是，众人围着祢衡，七嘴八舌地起着哄，还纷纷举起酒杯，让他也痛饮一番。

接着，许多人把祢衡送到东门廊，并牵来好马，帮他骑上马鞍。

曹操又下令文武官员：“为了欢送带着我的使命出发的大使，大家一齐去东门外列队相送。”

先前，祢衡曾骂曹操没有礼遇像他这样有名声的学者，所以曹操马上就迎合了他的意愿，由此可见曹操是想好好利用这位使者的。

但是，曹操手下的文武百官尽管都明白他的用意，可实际行动却显得和曹操不相一致。他们道：“为何要排着整齐的队列，给这个傲气十足的穷酸书生送行呢？”结果没有一人认真地站立起来。

特别是荀彧等人对此更加反感，他肆无忌惮地对部下说道：“即使祢衡来到这儿，也没有站着送别的必要，大家坐着就可以了。人人盘着腿，露出哭相，为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送行。”

祢衡骑着马慢慢地行走着，不一会儿就从宏伟的东华门来到这儿。

马和使者都无精打采地踽踽独行，但是东华门内欢送的声音和响亮的音乐却震耳欲聋。祢衡驱马走出东华门外一看，只见荀彧率领的队伍虽然排着队，但是每个士兵和大将都面带笑容地盘腿坐着。

“啊，真令人悲伤啊……”

祢衡刚停住马，就发出了这样的悲叹，不一会儿号啕大哭起来。

朝阳的队伍和背阴的队伍都发出了嘻嘻哈哈的笑声。荀彧心情颇佳地看着祢衡，嘲笑道：“先生的前途光明，为何要如此痛哭呢？”

祢衡立即回答道：“我刚才看了看四周，发现几千人瘫软着身子不知道站起来，就像是死人滩。我在死人滩和死人山里行走，怎么会不悲伤呢？”

“说我们都是死人？哈哈！只有你这小子才是死人。在我们看来，你是个没有头的狂鬼。”

“不，不，我是汉朝的臣子。”祢衡的回答简直是文不对题。他又会说些什么呢？荀彧有些吃惊地眨巴着眼睛。

“什么汉朝的臣子。我们都是汉朝的臣子。你小子凭什么说自己是汉朝的臣子？”

“是的。这儿只有我一个人是汉朝的臣子，你们大概都是曹操的臣子吧？”

“不都是一样吗？”

“撒谎！你是个瞎子。”

“瞎子？”

“啊，太黑暗了，太黑暗了，如今的世道太黑暗了！——你好好听着，我祢衡和你们这些蛀虫不同，我不是叛逆者的臣子。”

“你说的叛逆者是谁？”

“当然是曹操，还有指着我祢衡说是无头鬼的你。正因为你和反叛者合伙，所以你的头颅明天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一旁听着祢衡和荀彧问答的其他部将们终于忍不住喷出胸中的怒火，他们一边乒乓作响地摆弄着手中的戟、剑，一边大声地嚷道：“荀彧！你为何不把他从马鞍上拉下来？快把他扔到我们前面来，看我们不把他剁成肉酱！”

此时荀彧的心中也杀气陡生，心想无须等待他人动手，只要自己一刀下去就能解决问题。但他转念又一想，现在连曹操都一忍再忍地派他去当使者，要是在这儿把他胡乱地杀了会坏大事的。荀彧想到此，只得无奈地强按下心中的怒火，劝说部将们：“不行，请大家少安毋躁。刚才丞相也已经吩咐过了，这家伙就像老鼠那样，如果把老鼠杀了，会弄脏我们的刀。好了，大家还是忍一忍吧。”

祢衡听了荀彧说的那些话后，从马上目光炯炯地环顾着左右两旁的大将们，说道：“你们不要说我是老鼠，老鼠还是比较通人性的。但是真可怜哪，你们只能算是屎壳郎，是在粪桶里蠕动的蛆虫。”

“你说什么？”

只听剑戟“嘎”的一声，部将们纷纷手持兵器逼近祢衡。荀彧好不容易才制止住部将们的冲动，他没好气地冲着祢衡吼道：“叫你说话，你就胡说八道。这样去荆州，不是会把事情搞糟吗？要是没本事就赶快回来，难道还要给丞相留下奇耻大辱吗？”

将士们聚集在一起嗤笑着，祢衡骑着马从他们中间通过，直接向宫门之外逃去。现在是直接去荆州，还是就此回家，逃跑躲藏起来？起先他还有些犹豫，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无法逃避，因为身后有两三个士兵紧紧地跟随着。不仅如此，他骑在马上的姿势也被这些人监视着，既快不得又慢不得，只好默默地朝着荆州的方向走去。

没过几天，祢衡就到达了荆州的将军府。

刘表念祢衡是自己的故交，很快就接见了祢衡。但他的内心想的却是“那个讨厌的家伙来了”，所以他的脸上自然显露出有些不耐烦的神态。

祢衡的毒舌在这儿也没有收敛。刚开始，他以使者的身份来到这儿，所以大大地颂扬了刘表的德望，但马上又以其毒舌对刘表进行讽刺和挖苦，结果什么事也没办成。

刘表从心底里讨厌他，又嫌他啰唆，于是就假装很客气地把他送到江夏城。江夏城由刘表的臣下黄祖镇守。黄祖和祢衡以前也有过交往。

刘表又貌似热情地补充道：“黄祖也想和先生会面。江夏那边风景好，酒也好，你去那儿玩几天一定会很开心的。”

其后，有人对刘表提出疑问：“祢衡在荆州逗留期间，我曾在他身边服侍过他。老实说，此人对您一点都不客气。说得再难听点，就是他语言失德，惯以毒舌乱说一气。他辱骂了您，为何您不杀他，而把他送到江夏去呢？”

刘表笑答：“连曹操都忍耐着不杀他，其中必有缘由。曹操的想法必然是借我刘表之手来杀他，所以才派他作为使者来荆州的吧？如果我杀了祢衡，曹操一定会对天下人恶意地宣扬荆州的刘表杀了有学识的贤人。当然没有人会中他的奸计。曹操也确实是个狡猾的家伙。哈哈！”

四十六 鹦鹉洲

就在祢衡去江夏游玩期间，曹操的宿敌袁绍也派来了使者向刘表示好。

因此，此时的荆州已成了曹操和袁绍两家争着牵曳的风筝。到底和哪家交好呢？这成了刘表的一个心病。

在这样的情势下，由于刘表迷恋于酒色，反而对大势难以作出判断。

“韩嵩，你是怎么想的？是和曹操结盟好呢，还是满足袁绍的要求更为有利？”

从事中郎将韩嵩代表群臣小心谨慎地答道：“总而言之，制定这样的大方针，主公应该事先成谋在胸。如果要得天下，应该跟从曹操；如果不想得天下，只求自保，则不管对哪一方都应先进行认真对比，只要站在强势的一方就可以了。”

从刘表的神色来看，他并非不想得天下，于是，韩嵩又补充道：“为何这样说呢？因为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所以他每次发动战争都能大肆宣扬所谓的大义。”

“但是袁绍国力强盛，其势力也不容小觑。”

“所以，一旦曹操失败，自己产生了破绽，从现在的位置上失脚滑落，我们不就可以趁机取而代之了吗？”

刘表还是难以决定，但到了第二天，又叫来韩嵩，对他吩咐道：“我权衡再三，最后还是觉得先派你去京城打听一下为好。你要仔细地了解京城的实情和曹操内部的情况。我听了你的汇报之后再决定我方的去就。你说这样行吗？”

韩嵩露出有些不悦的神色，他犹豫片刻后又道：“我是遵守节义之人，如果你想顺从天子，并希望得到曹操的提携，那么我出使前往就觉得心安理得。如果你不这样想的话，那岂非陷我于不义？”

“你为何这样担心呢？我不明白。”

“如果你派我去京城，曹操肯定会设法博得我的欢心，我也许还会得到天子赐予的官爵。我想其他州府的臣下上京时被赐官也较常见。既然如此，我就正当地承受了汉朝的皇恩，成为汉朝的大臣。到那时，我只能把你当做故主。一旦有事，我只能服从天子，就不能为你效劳了。”

“你在想些什么？这难道不是杞人忧天吗？当今各州雄藩的臣下中不也有人得到过朝廷赐封的官爵吗？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赶快上京，给我去充分地刺探曹操的内幕和虚实。”

韩嵩无奈地接受了使命。几天后，他用车装载了许多荆州的土产和大量的珍宝，向许都进发。

他一到许都就立刻去丞相府拜访曹操，并呈上了众多的荆州土产。

曹操起先担心派祢衡作为自己的使者去荆州，可能会又出什么洋相，但既然荆州的特使来了，好歹总得见上一面。曹操对韩嵩携礼来访表示了谢意，又举行了盛宴，为长途辛劳的韩嵩接风洗尘。接着，曹操还特地奏请朝廷，授予韩嵩侍中、零陵太守的官职，以使他荣耀而归。

韩嵩在京城整整待了半个月。他刚离开，荀彧就到曹操面前不解地问道：“丞相为何让那个人平安无事地回去呢？他此行肯定是来刺探许都内情的。所以我们可以对他以宾客之礼相待，但在交谈之中应注意封锁消息。再者，朝廷对各州的外臣都必须保持高度的警惕心。”

“说得没错。”曹操似乎大致听懂了荀彧的意思，他满面笑容地点头道。接着，他又训谕荀彧：“就我而言，除了作战之外，从不玩弄虚虚实实的手段。韩嵩若刺探了京城的内情回去，他所知道的只是对我实力的正面评价。他带着这样的印象回荆州向刘表复命，对我来说是件大好事。这样的间谍，我们不应该欢迎吗？再说此次我派祢衡出使荆州，所期待的便是借刘表之手杀掉祢衡。除此之外，我们还需要再玩弄其他的花样吗？”

曹操的高论使荀彧深感敬佩，其他人听了也都恍然大悟，极为佩服曹操的谋略。

韩嵩回到荆州后，立刻谒见刘表，他极力渲染许都城内上上下下都充满着勃勃的生机，一派大好形势。最后建议道：“依臣愚见，主公应挑选一子到朝廷做官，进京充当人质，这样曹操就会对主公消除疑虑，您的家运也会更为长久。”

刘表把头扭到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韩嵩的汇报。突然，他大喝一声：“你这个心存异心的两面派！来人啦，把韩嵩绑出去斩了！”

武士们立刻手持利剑站到了韩嵩的身后。韩嵩一边连连地摆手，一边不停地叩头，竭力为自己辩解道：“臣在接受出使使命之前，不是再三表示过吗？我说的只是自己信服的事情，自认为这是最善的为臣之道。我刚才的建议也是为了主公的安危着想，至于是否采纳，全凭主公定夺。”

刘表的侍臣蒯良也走到刘表身边，替韩嵩求情：“韩嵩说的话是实情，没有一点诡辩。况且他去京城之前也曾对主公苦口相劝，他今天也是这样汇报的。不能说他因为去了京城而突然改变态度，心存异心。加之他是接受了朝廷的官爵回来的，现在马上将他论处，必将引发朝廷不满。主公这样做，恐有不利。恳请主公还是宽大为怀。”

刘表的脸上依然怒气未消，但对蒯良入情入理的话语也没否定。他沉吟半晌，命令道：“韩嵩有辱使命。虽然死罪可免，但必须下狱，严加看管。”

韩嵩一边被武士押着离开，一边大声地叹道：“去京城是这样，回荆州也是这样，尽管我心里明白，但我还是坚持自己的信念。如果我不坚持，将来肯定死于非命，我坚持了又是这样的下场。在世间选择一条正确的道路真难啊……”

韩嵩刚被押走，江夏立刻有人来报：“作为宾客的祢衡终于被黄祖所杀。”

“那个饶舌的书生为何被黄祖所杀？”

虽然这是早已料到的事情，但众人听了，脸上还是露出惊愕的神色。

刘表立刻把江夏的来人叫到自己面前，问道：“为何事杀了祢衡？那个奇怪的书生又是怎样被处死的？”

刘表的提问一半是出于对曹操的畏惧，一半也是由于自己的好奇心。

江夏的来人详细汇报了事情的经过。

祢衡去江夏后，依然是那种旁若无人的傲态。有一天，太守黄祖看到他打着哈欠、懒洋洋的样子，奚落道：“你这书生，现在如此无聊吗？”

祢衡叹了口气，自语道：“总而言之，这儿没有可说话的人。”

“这城里有我，还有很多将士，你怎么又说这样的蠢话呢？”

“可是没有一个人配和我说话。京城是蛆虫活动的粪桶，荆州是苍蝇聚集的蝇笼，江夏像蚂蚁出没的巢穴。”

“那么我也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做什么都感到无聊至极，所以只能跟蝴蝶和飞鸟说话。”

“我听说君子是不知道无聊的。”

“那是在撒谎！不知道无聊的家伙只能证明他的感觉太迟钝，如果人的身体真很健康，感到无聊是很自然的事。”

“那我今天晚上设宴招待你，纾解你这书生的无聊之感。”

“宴请就恕难从命了。你不知道宴会是你们这些大人物的眼口在酒池肉林中充分享受的时候吗？在我看来，宴会就像是野狗围着一堆垃圾闹腾，身处其间，我能吃得下菜、喝得下酒吗？”

“不，不，今天我们不用那种形式，就两个人喝酒吧，待会儿请一定到场。”

黄祖离去后不久，派了一名侍童来邀请祢衡赴宴。

祢衡随侍童去后一看，宴会的地点设在城的南苑，那儿只铺着一张草席，放着一壶酒，黄祖正在那儿等着。

“这样好。”

一向出言不逊的祢衡好像第一次看到这样简陋的宴席，他高兴地说道，爽快地坐在草席上。

酒席旁边是一棵巨松，江风袭来，松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宛如诗韵天成。一壶酒很快就喝光了，于是侍童不断送来一壶又一壶的美酒。

“我想问问书生……”黄祖此时喝得有些朦胧的醉意，他张嘴问道：“听说书生在京城待了很长时间。你有没有想过，现在京城里哪些人是真正的英雄？”

祢衡快言快语地回答道：“若论大儿，当属孔文举（孔融）；说到小儿，便是杨德祖（杨修）。”

黄祖的舌头有些发硬地继续问道：“那你……我黄祖怎么样？”他有些盛气凌人地朝前挪了挪身子。

祢衡嘲弄般地笑道：“你吗？只能算是街边小佛堂里的佛像。”

“街边小佛堂里的佛像？什么意思？”

“就是只享受土民的供奉，却一点都不灵验。”

“什么？你再说一遍！”

“哈哈，你生气了。你就是偷盗百姓供品的木偶人。”

“混蛋！”

黄祖刷地一下拔出利剑，不由分说就把祢衡劈成两半。他全身沾满了祢衡身上迸溅出来的鲜血，发疯似的大叫道：“来人，赶快收拾收拾，把他的尸体埋起来，这家伙人死了，嘴巴还在动呢。”

听了江夏来人的真实描述后，刘表也许于心不忍，其后派家臣去江夏运回祢衡的尸体，把他厚葬在鹦鹉洲的河畔。祢衡一死，曹操和刘表之间的外交交涉也陷入了僵局。

曹操听到祢衡的死讯后，苦笑着说道：“是吗？他终于也被自己的舌剑所刺杀。不仅是他一个人，那些以学问自许，显示自己小聪明的人也时常如此。他的死无异于乌鸦扑火自灭。”

四十七 太医吉平

过去，当曹操还只是洛阳皇宫里的一名普通警吏时，这位白面青年就请人占卜过自己的将来。当时，洛阳名士许子将看了曹操的面相后，预言道：“你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曹操听了并没有生气。当时他只是个一贫如洗的青年。

“奸雄，好！好！”他高兴地说了一声，满足地离开了。

许子将的预言终于实现了。

在风云初起的时候，有谁能料到会有今日的曹操呢？尽管岁月漫长，但从那时到今天，也不过经历了十几个寒暑而已。

也许曹操也没想到自己能如此迅速地改变天下的面貌，没想到自己今天能处于如此高的地位。

以年岁而论，曹操四十岁，正处于男人的盛年时期，野心勃勃地想称霸天下。

就他个人来说，能如此迅速地成就今日之大功，当然是由他个人素质决定的。而围绕在他身边如星云伴月般的一群谋士、良将，特别是像荀彧那样的良臣，更是功不可没。

荀彧在曹操身边经常向他进呈良言，现在可以说是曹操得力的左膀右臂。

荀彧虽比曹操年轻七岁，三十岁左右，但已是个老成持重的人物。荀彧出生于颍川，门第显赫，是后汉名门之一的荀淑之孙。在名家的子孙中，英俊人才确实不少，但像荀彧这样的才俊却颇为罕见。荀彧还在学生时期，他的老师何顒就称赞他“有王佐之才”。

所谓的王佐之才，就是指其具有充分的辅佐君王的才干。尤其在乱世之中，这样的人是非常宝贵和稀缺的人才。

河北的袁绍曾以上宾之礼邀请荀彧入幕，但荀彧和曹操见过一次面后立刻惺惺相惜，进而肝胆相照，很快便加入了曹操的阵营。

就曹操而言，这一点正是他的魅力所在。曹操最大的优点，便是对有为之人非常包容。

他尤其喜欢礼贤下士，特别是对荀彧一类的超群谋士更是钟爱有加，他曾真诚地对荀彧的加入表示欢迎，说道：“你是我的张良。”张良是位居汉高祖军师之高位的重臣。

仔细推敲这句话的潜台词，便是曹操在心中自比汉高祖。他心中还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正因为如此，他把奇舌书生祢衡之死，看做乌鸦扑火自灭的笑话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既然曹操派遣的使者在荆州被刘表的部下杀害了，那就足以挑起一场纷争。

“不能放任不管，这正是讨伐刘表的极好借口。”

曹操一气之下提出了调动大军、夺取荆州的动议。

诸位大将听了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但荀彧并不赞成，理由是：“与袁绍的战争尚未结束，徐州的刘玄德仍然健在，若战至半途，东方又起战争，实为不智之举。心腹之患医治在后，手足之疮抢救于先，岂不本末倒置？应先征伐病之根本的袁绍，接着除去刘玄德，然后再打荆州也为时不晚。”

曹操听从了荀彧的意见，决定暂时不出兵荆州。

对于荀彧的意见，曹操几乎言听计从。曹操取得今日的成功并非偶然，这全赖当初他在朝廷的危急关头，用最快的速度把汉献帝奉迎到许都。这个策略也是荀彧最早向曹操提出的。他道：“只有尊奉天子，顺从民意以求发展，这才是你拓展命运的大道。你必须比他人领先一步，尽快实施。”

当时，其他军阀都陷于从洛阳离散到长安之乱，无穷尽的兵燹乱麻之中，只知道一天到晚地互相攻伐。只有年轻的荀彧能从这个问题上着眼，并为曹操提出了极有远见的策略，实在是了不起。

袁绍的谋臣沮授等人也具有同样的先见之明，劝袁绍尽快实施这样的策略。但袁绍优柔寡断，一直处于犹豫观望之中，以致丧失机会，让曹操抢了先机。袁绍虽然出身汉朝历经数代的名门，拥有强大的势力，如今却只能偏处一方。

荀彧在内政政策方面也颇有功绩。

比如说以许都为中心采取屯田政策；在地方任命有德望的良民担任户长；在各州郡设置田官一职，把农民按单位组织起来进行有效的指导，并大力奖励农耕。在战乱频仍的形势下，努力振兴产业，仅五谷增产量，年年就超过百万石。

通过不懈的努力，现在的许都在军事和经济两个方面都空前强盛。但是首都的繁荣，并不代表朝廷的强大。谁都知道，许都的繁荣仅仅显示了曹操事业的兴旺。极端的武权政治只严格地存在于丞相府，而朝廷的权威和存在反而日甚一日地式微。

随着时间无情地流逝，有一个人内心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痛苦，终日怏怏不乐，他就是国舅、车骑将军董承。

自从那天在功臣阁里领受了天子用自己的鲜血写就的密诏之后，他日夜承受着煎熬的痛苦。

“怎样才能杀死曹操？怎样做才能铲除武权专横的丞相府，将王政恢复如初？”他为此朝思暮想，废寝忘食。日月正在白白地流逝，赖以依靠的刘玄德离开了京城，马腾也回到西凉去了。

其后，他又和王子服等人悄悄地在密室反复商议，结果发现自己几乎没有一点实力。虽然部分公卿也对丞相府的武权派明显地表示反感，也有相当多的朝臣看到骄横的曹操独步进出宫门而心中颇为不满，但这些都难成气候。

“现在的形势实在无能为力。”

在令人沮丧的绝望之中大家都想隐蔽自己，并为了明哲保身而三缄其口。董承为此终日郁郁寡欢，以致患病不起，而且病情日渐严重。最近他几乎一直病卧在床。

天子知悉董承病情严重后，虽然一言不发，暗中却一直为他担心，于是立即命太医院的太医吉平前去探望。

吉平带着天子的圣旨立刻赶赴董承的府邸。天子赐诏看病是天大的荣耀，董承的家人都出门相迎。董家仆人中有个名叫庆童的小童，他殷勤地来到吉平的面前接过太医的药箱。

吉平原本是洛阳人，他精通本草，医术高超，素有仁德之心，颇具名医的神妙风采，被世人称为当代第一名医。

吉平对出门相迎的董承一家人转达了天子深切的关怀，然后轻轻地走进董承的病室，为他仔细地把脉诊断。

“请不必担心。”

吉平说着，拿过庆童捧着的药箱，取出八味神药调制着，又道：“每天早晚服药，保您在十天之内恢复元气。”

吉平诊病开药后，当天就离开了董府。果然，董承服药后，开始有了食欲，病情也日渐好转，但他依然不能离开病床。

“您身体怎么样了？”

吉平每天来董府探病，他一边把脉，一边看舌苔。

“已经无大碍了，想不想去花苑里散散步？”

“谢谢……还不想去。”

董承仰躺着，两只手放在干瘪的上身，摇头谢绝道。

“这就奇怪了，您现在应该一切都很正常了。”

“不过，我还是在床上稍微活动一下吧。”

“您是否感到胸口有点难受？”

“是的，不知怎么回事，只要一说话，马上就感到声音发颤。”

“哈哈！您大概过于敏感了。”吉平说着便收敛了笑容。其实，吉平起初给董承诊病时，曾低头听诊过他的心脏部位。他的身体虽然很虚弱，但并不是单纯的年老体衰，而且也没有久病的宿疾。于是吉平关切地问道：“您是否公务过于繁忙？平时有没有严重的心悸或劳累过度的情况？”

“不，我只是身任闲职，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是吗？但不管怎么说，国舅必须尽快好起来才行。您一天不痊愈，天子就会一天挂念不已。这两天，陛下都特意来问讯您的病情。”

听到陛下这两个字，董承的眼眶里饱含着泪水。泪水不断地从眼角流出，落在枕巾上。

不仅是今天，平时只要一听到天子的御名，他的眼中总会流露出莫名的惆怅。吉平将此联系起来一想，不由得暗自点头称是，断定那就是他的病因。

大约过了一个月，那天正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董府里亲族和知己朋友齐聚一堂。董承虽然还躺在病室里，但作为佳节的习俗，他也喝了几杯酒，不知不觉躺在床上睡着了。

……

睡梦中，他看到这样的场景：他被人群包围着，四周的人七嘴八舌地说道：“国舅，国舅，我们议定的事情，已经开始行动了，大功告成的时候终于来到了。荆州的刘表、河北的袁绍联合起来，起兵五十万；西凉的马腾、并州的韩遂、徐州的刘玄德等人也从各地同心协力地一起举事，听说总兵力达七十万。曹操为此慌忙派兵，分头讨伐。因此，现在的京城内兵力十分薄弱，丞相府和京城的卫戍部队加起来也不满千人。今晚恰逢上元佳节，丞相府也一定会举行宴会，众人必然会喝得烂醉如泥。啊呀，赶快去那儿！我们一伙尽快骑上马等在丞相府大门前伏击他们。”

董承想知道说话的人到底是谁，他环顾四周，发现原来是尊奉天子血诏而建立密盟的同党王子服、种辑、吴硕、吴子兰等人。董承还在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围在四周的同党，只见每个人都伸出手来握住他的手，异口同声地说道：“今天正是老天赐给我们的良机，我们一起行动，迅速站在讨伐军的前沿，一举歼灭曹操！”

众人说着，一起把董承拉出病室，来到庭院里。

董承看到府邸的各个门口都站满了己方的士兵。他对他们讲了一些激励的话后，士兵们穿着铠甲，举着刀枪立即出发了。接着他也被下人们簇拥着骑上了战马。

义军们开始袭击丞相府的大门。进攻的战鼓声如怒潮般地敲响了，顷刻之间，八方起火，自己和勇士们一起冲进了丞相府。

“不要让逆贼曹操逃走！”

士兵们呐喊着，在火光里四处追杀逃敌。在短兵相接、枪碎剑化的血战中，在熊熊燃烧的大火里，董承突然看到曹操浑身燃着火焰，犹如不动明王一般站在那里。

“原来你在这儿！”

他健步一跃，挥剑向曹操砍去。曹操的头颅，像一只火球飞向空中。啊呀，正当众人惊喜地仰望上空时，只见曹操那冒着火焰的头颅穿过黑烟，好像飞到天上去了。不一会儿，那片惨烈的红色渐渐地消散远去。正当董承惊疑之际，又见如玉玲珑般的元宵明月似乎在嘲笑下界，从云间露出浑圆的笑脸……

“呜呜呜……”

董承在梦魇中不时发出这样的声音。

“国舅，国舅，你怎么啦？”

有人一个劲儿地摇晃着他的身体。董承一下子从睡梦中醒来，他睁开眼睛一看，正是特意到病室来看望他的太医吉平。

“啊……原来是个梦？”

董承痛苦地呻吟着，只感到遍体是汗，浑身发冷。

他似乎因刚苏醒过来而心神未宁，两眼一会儿看着屋子的天花板，一会儿又环视着四周的墙壁。

“您先喝口水，这样对身体有好处。”

“谢谢……啊，是你吗，我刚才说了什么梦话？”

“国舅……”吉平放低声音，紧紧地握住了病人的手，“我终于找到了您的病根。您的病不在腹中，而是心中。您一直在为当前的乱世大患而深感烦忧，以致恶热郁结。另一方面你又痛恨汉室的衰弱，为此忧心忡忡，茶食俱废，所以发展到现在的重病。我说得不对吗？”

“嗯……”

“您不要再对我隐瞒了，这也是您病情加重的原因之一。通过平时的观察，我已看出大致的端倪。您为天子甘愿舍弃三族以作忠义之鬼，如果真有此心，我吉平一定助您一臂之力。我发誓一定要努力治好您的病。”

“太医，你在说些什么？如今的世道隔墙有耳，你怎么可以乱说呢？”

“您还在怀疑我吗？我听说医生不仅仅能够医治人间的疾患，真正的太医还能医治国之大患。我虽然没有这样的伟力，但具有这样的志向，难道你因为我只是个意志薄弱的穿长袖者而有意隐瞒吗？”

吉平叹息着，他把手指放入口中咬破，用鲜血来表示他那无语的誓言。

董承惊愕地注视着吉平的脸，认定了吉平的义心，他觉得已经没有理由再对这个人隐瞒什么了，于是对吉平说出所有的秘密，并拿出藏着血诏的衣带给他看。吉平敬拜了血诏，和董承一起为汉室的衰败而痛哭。接着，吉平一脸严肃地说道：“我有一个杀死大奸雄曹操的妙策，而且不必动用兵马，百姓也可免去兵燹之苦，能让我去完成这个任务吗？”

“真有这样的妙计？”

“曹操虽然看起来很健康，但患有一种叫头风的宿疾。他这个老毛病一发作，据说会痛到骨髓，令人发狂，而现在能为他施药医治这种病的医生只有我一人。”

“啊？……那么就可以下毒。”两人突然噤声闭住了嘴巴。病室的帐外虽然没有风，但不知什么原因，总觉得有什么响动。

四十八 美童

冬天一过，当枝头的梅花绽开花蕾时，董家的每个人也终于舒展了愁眉。最近，主人董承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时常可以看到他在春色初上的花苑里逍遥漫步的身影。

“……雁归燕来，春天已经来到了，没过多久，吉平将会带来好消息了吧？”

董承的面色红润，眉宇间也充满了希望。

（如果给曹操服一剂毒药，他就一命呜呼了。）

正月十五之夜，吉平的轻声低语还不断地在耳边回响。他对实现这个目标充满着期待，甚至觉得自己的一把老骨头也变得热血沸腾，充满着青春般的活力。他尤其感到天地间的阳气正在不断地催生。

今晚用完膳后，他独自一人去后苑欣赏挂在疏梅之上的明月。

微微的熏风穿过梅林，董承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一对男女正在如诗般的美丽风景里约会。

两人忘情地喁喁私语。暗香疏影——两个人影自然也是其中的影像。而董承则伫立在忽明忽暗的月光之下，所以他们一点也没发觉董承的存在。

“真像是一幅画……”

董承轻轻自语着，从远处出神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春月融融，仿佛给那对男女的身影披上了一层薄绢。男子脸朝着后面，大概是有点害羞，他低着头咬着手指甲。女子与男子背靠背地站着，看着那儿的梅花。这时，女子突然转过身对男子说了些什么，男子最终却耸了耸肩，连连摇头。

“你讨厌我吗？”

女子心一横，投身于男子的怀抱，深情地望着他。

刹那间，董承衰老的身躯内突然涌起年轻人才有的热血，他狂怒地大声吼道：“你这不义的家伙！”

那对男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破了胆，慌忙想要逃离现场。

当然，董承绝不能容忍在自己的花苑内出现刚才那一幕诗情画意的景象。因为女子是他住在后阁的秘妾，而男的则是在病室里侍候他的小奴仆庆童。

“你这个坏小子！不，你这可恶的家伙！”

董承一把抓住正要逃跑的庆童的后脖颈，大声地对府里的人喊道：“来人哪，带着木杖来！带上木杖和绳索！”

家臣们闻声赶来，董承浑身发抖地吩咐家臣们用木杖狠狠地杖笞这对狗男女。

结果，秘妾被杖笞了一百下，庆童被杖笞了一百多下。

董承似乎还不解恨，又命人把庆童绑在树上，把秘妾关在后阁的一间房间里监禁起来。

董承道：“今晚我累了，先去睡觉。”

他准备到明天把这对男女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再作处理。

但是，就在那天晚上，庆童用牙齿咬断了身上的绳索逃跑了。

他翻过高高的石墙，好像有目标似的在深夜的黑暗中飞跑。

“看着吧，你这个老东西！”

庆童用仇恨的目光回望着董承的府邸。他只不过是董承花钱买来的奴隶，主仆之间谈不上有很深的情义。然而庆童天生俊美，所以甚得董承喜爱，经常在他身边伺候。这是家人们都有目共睹的事实。

尽管如此，此时的庆童却是满腔的怨愤，企图对主人进行可怕的报复。不一会儿，他就奔向丞相府，向曹操告密去了。

在这寂静的深夜，有人敲响了丞相府的大门。

一个狂奔而来的俊美小童一边敲门，一边叫道：“我要举报能令天下大乱的大事，我知道有叛贼要谋害丞相。”

丞相府的官员在睡梦中被敲门声所惊醒，当他们听到这个惊天消息后不由大吃一惊。

更让他们感到惊愕的是，曹操听到门吏的报告后，竟然出来亲自审问庆童，听他供述董承一党的阴谋。

为了证实事情的可靠性，曹操故意对庆童威胁道：“你对主人的大事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你是不是也是他们一党的？”

庆童听了，慌忙摇头否认道：“请不要说这没影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正月十五那天晚上，经常来董家的太医吉平和我家主人很蹊跷地在说些伤心的事情。两人一边叹息，还一边哭泣。我隔着配间的垂帐，偷听到了他们的一些谈话。就是我刚才所说的那样，他们密谈的内容不就是约定给丞相下毒，他日置丞相于死地吗？……我当时听了吓得浑身发抖，我偷看到主人的脸色，不知为何他会变得那样可怕。”

虽然曹操始终不动声色，但可以明显感受到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他对阶下的家臣们吩咐道：“在把事情弄清楚之前，先把那个童仆藏在府内。另外，关于这件事，一律不得外传。”

接着，他又对庆童说道：“他日若能证明你所说的是事实，我会对你重赏的。”

接下来的几天，丞相府上下虽然照常如初，但似乎笼罩着一种不可捉摸的可怕气氛。

大约四五天后的一个清晨，一骑使者突然赶到吉平所在的太医院，对吉平说道：“从昨晚开始，丞相的老毛病头风病又犯了，到今天早晨还在不断地痛苦呻吟。这么早来叫您实在抱歉，还是请赶快去出诊吧。”

吉平听了心中暗喜，“这下可好了。”但他表面上却若无其事地说道：“我随后就到。”

他让使者先回去，自己偷偷地把事先准备好的毒药藏在药箱底下，然后带上一名随从骑着毛驴向丞相府走去。

曹操横卧在床，正急不可耐地等着吉平的到来。

他一边用拳头敲打着自己的头部，一边看着吉平的脸色，无法忍受地急叫道：“太医，太医，赶快调制平时使用的良药，止住我的疼痛。”

吉平诊了一会儿脉后说道：“啊，还是老毛病，脉象也没有变化。”

吉平来到配间调制药方，一会儿捧出一罐热腾腾的煎药，跪在曹操横躺着的病床旁，说道：“丞相，请快快服药吧。”

“……药吗？”

曹操支起一条腿，只坐起上半身，看着从药碗中冒出的汤气，自语道：“这药的气味不对，和平时用的药不一样啊。”

吉平听了，不由得吓了一跳，为了不让曹操看到自己两手捧着药碗发抖的窘态，他表情沉稳地回答道：“我一心想治愈丞相的病根，便重新去采集了媚山的草药，并在这汤药里加了其中的一味药。丞相闻到的，就是那种神药的气味。”

“神药……你胡说，是毒药吧？！”

“哎？”

“你自己喝，你先喝下去试试看……为何不喝了？”

“……”

“你给我说说为何药是这种颜色！”

曹操未及起身，突然飞起一脚带起药碗踢中了吉平的下颚。

“快把这个庸医抓起来！”

随着曹操的一声怒吼，一伙卫兵应声冲进屋内，把吉平全身捆绑起来。

吉平五花大绑着，被武士和狱卒们拖到丞相的花苑里。

“老实交代！”

“你是受谁的指使，要对丞相下毒的？”

他们把吉平倒吊在树枝上，反复地拷问着。

“不知道，不要白费心机了。”

吉平只是重复着这一句话，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曹操见此情景，对侍臣命令道：“这样不会使他轻易开口，把他带到这儿来！”

曹操在听诉阁里设座升堂，他突然瞪大眼睛睨视着跪在阶下的吉平，喝道：“你这个老东西！抬起头来，你作为一个太医竟敢对我下毒，这不是一般的阴谋，你必须说出在幕后唆使你的人来。只要你肯坦白，我就饶你一命。”

“哈哈哈！”

“你笑什么？”

“你说得太滑稽了，所以我只好笑了。想杀死你的岂止我吉平一人？你这个犯上作乱的恶贼，要对你寝皮食肉的人满天下都是，要我把这多么人一一列名告诉你吗？”

“你这个饶舌的庸医，今天必须老实交代，否则对你不客气。”

“多问无益。”

“看来刚才的拷问还不够，是不是再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既然事情败露了，只求一死，你干脆把我杀了吧！”

“你想死？没那么容易。狱卒们，你们把这个老家伙打得他毛发脱落为止，只要留口气就行。”

狱卒接到曹操的命令后，就使尽一切办法，毫不留情地痛打吉平。

吉平虽然被打得皮开肉绽，遍体鳞伤，但他从容沉着的态度没有改变。

相反，旁观的人无不对此感到惨不忍睹。曹操害怕这样过度的拷打，反而会使臣下对自己产生怨恨和厌恶，于是他吐了口唾沫，悻悻地说道：“让他下狱，给他上药，只要不是毒药就行。”

其后一连几天，曹操又指使臣下在狱中对吉平加以苛责，但吉平就是一言不发，只是他的肉体在百般折磨下像干鱼般地逐渐萎缩。

“必须改变策略！”

曹操按照自己设想的计策，对外宣称近日偶患微恙，但已痊愈。为了让大家看到自己愈后的健康状态，于是向众多知己广发请柬。

那一晚，丞相府前车水马龙，参加宴会的宾客们纷至沓来。丞相府的群臣们也一起参加陪席。大堂的朱栏上和步廊檐下连排挂着烛光辉耀的大红灯笼。

今晚的曹操身姿格外矫健，他走到宴会厅亲自招待客人，宾客们也惬意地陶醉在丞相府乐师演奏的雄壮的乐声中。

有人谀言道：“宫中的古乐也不错，但还是丞相的乐师技高一筹。他们在乐谱里增加了新味，没有哀调，听后就感到心胸开阔，这样喝起酒来就必须用大杯干了。”

另一人补充道：“乐谱也许是丞相的乐师谱制的，但是今天的诗歌听说是丞相亲自作的。”

“噢，丞相也会作诗吗？”

“你不要说这种迂腐的话，曹丞相的诗很早就出名了，他是个非常优秀的诗人。”

宾客们就这样互相交谈着，一时间灯红酒绿，欢声四起，宴会气氛正浓。正在这时，曹操起身招呼道：“刚才演奏的都是我们武夫的武乐，没有多大的意思。为了博得各位一笑，等会儿让大家看一个怪物，怎么样？权作给大家醒醒酒吧。”

说完，曹操对身边的侍臣轻声地吩咐着什么。

来宾们以为接下来会有什么余兴节目，所以都对曹操的话报以掌声。大家等待着最终把酒兴推向高潮的时刻的到来。

但是，不久出现的景象却令人大为惊骇，只见登场的却是十名狱卒和一名被粗绳绑着的罪犯。

“……”

宴乐之堂在刹那间变成了坟场之穴。

曹操高声说道：“诸位爱卿，这个现身的家伙想必大家都认识吧？他身为医官，却和恶人勾结，策划不逞阴谋，也可说是自作自受吧。现在他被我逮捕了，看看他的这种丑态，想必会扫了各位的酒兴……这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还神气什么？不就是一个滑稽动物吗？”

“……”

已经没有人拍手了。不，连咳嗽一声的人都没有。

此时，吉平余息尚存，他毅然抬起无愧于天地的头颅，藐视着曹操骂道：“不知情义不是大将之德。曹贼，你为何不快把我杀了？在座的人绝不会因为我的死而怪罪你，但是他们看到你这样无情的举动，会在无言的沉默中和你离心离徳。”

“可笑的家伙，你的所为让你落得这样的下场，还有谁来听你的花言巧语？如果你受不了牢狱之苦想早点死，那就赶快供出与你一伙的同党。好了，各位就在此好好地听听吉平的招供吧。”

曹操立即命令狱卒在现场开始拷问吉平。

撕咬皮肉的鞭子声。

打碎骨头的木棒声。

吉平的身体眼看着变得像腌制品那样通红通红。

“……”

满座之人再没有一个还沉醉在酒兴里。

那几个想离座却迈不动脚步、吓得浑身发抖的正是王子服、吴子兰、种辑和吴硕四人。

曹操又对狱卒命令道：“什么，他昏过去了？往他脸上喷水，再给我狠狠地打！狠狠地打！”

吉平的脸上被喷洒大量的水后又苏醒过来。他摇晃着惨不忍睹的脑袋继续骂道：“啊，我只是昏死了一次就向你求情，简直比缘木求鱼还要愚蠢。你的罪恶已超过王莽，你的奸佞早在董卓之上。现在你好好看看吧，天下所有人都想杀死你，吃你的肉，剥你的皮。”

“这样说对你没有好处，你越这样说越让你吃苦头，看你还说不说？”

曹操举起自己的鞋子狠狠地打他的脸颊。吉平再次昏厥过去。

“不要弄死他，再往他的脸上喷水！”

随着曹操的高声怒叫，参加酒宴的客人都偷偷地从厅堂的四周溜走了。王子服等四人也趁机逃到门扉旁边。

“啊，你们四个人等一下！”

曹操指着他们喝道，他的眼睛似乎直指他们的肺腑。

此时，王子服等人的后面是大量武士排成的人墙，曹操微微冷笑着走到他们面前。

“各位，不要这样急着走，现在就回到酒席上去，我们接着再开少数人参加的酒宴。喂，把这些特别的贵宾带到那个楼阁去。”

“嗨……走吧！”

一队士兵在四人的前后簇拥着——他们的身影被淹没在枪矛之林中，像押送罪犯一般向一个楼阁的门口走去。吴子兰的脚和王子服的脚明显在发抖，四个人的魂魄都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少顷，曹操迈着大步走进楼阁。

由于心虚，王子服等四人都不敢正视曹操的眼睛。

“听说你们要杀害我曹操，难道不是经常聚集在董承的家中商量这件事吗？”

曹操这样一激问，无形中显露出他当年一介白面书生的本性。当初他在洛阳，曾担任过宫门警吏一职，所以对付罪犯的手段，除了巧言诱供外，就是严厉审问。

“不，不，……丞相……您好像弄错人了。”

王子服有些精神恍惚地摇头道。他似乎讨厌自己似的自打了一个耳光。

“不要再愚弄人了，我曹操绝不会被你这种小官吏的回答所骗。”

“丞相请息怒，我们在董承家聚集，只不过是平常的交往而已。”

“平常的交往，还用得着互相供拜那个血书衣带吗？”

“哎？丞相何出此言？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有这事。”

“哼……”

曹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他转过脸对楼阁的入口处大声喊道：“卫兵，那个庆童带来了吗？”

“已经带来了！”

“那好，把他押到这儿来！”

“是。”

一个卫兵举起手来，台阶下有些骚动的士兵们立刻揪来那个美少年庆童，把他推到了四个人的面前。

“这个人你们认识吗？”曹操问道。

王子服和吴子兰一见，顿时大惊失色。种辑由于过度的惊愕，不由得跳起来问道：“庆童！你小子不就是庆童吗？你究竟为何事到这种地方来？”

庆童对着种辑，摆出一副自作聪明的样子阴阳怪气说道：“我为何到这儿来，还不是因为你们给我这么大的关照。你们还想死不认罪吗？已经不行了，不要装出没事的样子。”

“你这浑小子，胡说些什么？尽说些没影的事。”

“如果你不记得了，可以定下心来再好好想一想。你们四个人再加上马腾、刘备一党六人，在义状上按印签名，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你胡说！”

种辑正要向庆童猛扑上去，曹操从旁边一脚蹬在他的小腿上，痛斥道：“你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在我的面前还想对我的活证人动什么手脚。如果你们想痛改前非，可以在这儿把一切阴谋如实招供，否则就难保不累及你们的一门三族！”

“……”

“坦白交代！老老实实地在这儿交代一切问题，以求得我的宽恕。”

于是，四个人同时挺起胸膛大声地回答。

“不知道！”

“不清楚！”

“不记得！”

“无论如何都没这样的事！”

曹操突然退了几步，狠狠地瞪着四个人的脸。

“好了，不用再问了！”

曹操说罢，轻捷地转身离开楼阁，穿过卫兵的包围圈向外走去。

当然，曹操一走，楼阁的门口立刻被严密地封锁起来，由士兵、枪戟组成的铜墙铁壁开始昼夜不停地包围着这座楼阁。

第二天，曹操率领千余骑兵，杀气腾腾地包围了国舅董承的府邸。

四十九 是火？是人？

曹操强行要求与董承见面。当董承在客堂和他相见时，曹操立刻质问道：“难道国舅没有收到我发出的招待请柬吗？”

“不，我收到了丞相发来的请柬。在回执中，我以书面的形式陈述了不参加的理由，谢绝了丞相的好意。”

“在昨晚的宴会上，百官齐集欢宴，唯独不见国舅一人，请问你不参加的理由是什么？”

“主要是从去年开始的老毛病又犯了，所以心情也不好。”

“哈哈哈！你这老毛病看来只有让吉平给我下毒药才会治愈吧？”

“这……丞相怎会如此戏言？”

董承顿时惊恐不已，说话声突然嘶哑，上下牙齿哆嗦着直打架。

曹操冷冷地看着董承的窘态，又问：“最近是不是和太医吉平见过面了？”

“不，不，已经好久没见面了。”

于是，曹操对身边的武士命令道：“把那家伙带到这儿来！”

话音刚落，三十余名狱卒和士兵凶狠地把吉平押到客堂的阶下。踉踉跄跄的吉平像幽鬼似的一屁股坐在阶下。他双目如火，呼吸急促地大声叫道：“你这个欺天的逆贼，何时才受到老天的惩罚。你再拷问我，也得不到什么。”

曹操充耳不闻地径直问道：“王子服、吴子兰、吴硕、种辑四人已经被捕下狱。此外还有一名没有归案，这个阴谋的罪魁祸首似乎还在京城里。国舅，你有没有他的线索？”

“……”

董承仿佛已灵魂出窍，只知道慌慌张张地摇头。

“吉平，你也不知道吗？”

“不知道。”

“那个给你出谋划策，叫你给我下毒的首谋者究竟是谁？”

“连三岁的孩童都懂得自己做的事只有自己才知道。你这个破坏朝廷的逆臣，替天行道、不顾性命地发誓除掉你的，就是我吉平自己。我还需借别人的计谋吗？”

“你这个长舌的坏蛋！为何少了一个手指？”

“我咬断了一个手指，就是对天地发誓一定诛讨你这恶逆的曹操。”

“好，那就照你说的办。”

曹操像狮子般震怒，他命令狱卒斩去吉平剩下的九个手指。

被狱卒斩去九个手指后，吉平依然毫无惧色。他继续叫喊道：“我有嘴就要吞食你曹贼，我有舌就要斩杀你曹贼。”

“给我割掉他的舌头！”曹操气急败坏地大声怒喝。

当狱卒们把吉平仰躺在地准备行刑时，吉平第一次发出了绝望的叫声：“等一下，等一下，不要割掉我的舌头，求你了。请给我松一下绑，我要在丞相面前用手指出首谋者。”

“就照他的意思，解开他身上的绳索，看来他已经疯了，我们再也不能从他嘴里得到什么了。”

遵照曹操的命令，狱卒们解开了吉平身上的绳索。

吉平重新坐在地上，朝着宫门的方向一边涕泪滂沱，一边用两手再拜，然后庄严地说道：“臣不幸在此终了，实非所愿。但为了不使恶逆败乱天运，我即使变鬼也要守护宫门，衷心等待着圣心欢娱的时日到来。”

曹操暴跳如雷地站了起来，喝道：“斩了他！”

士兵们正欲举剑扑向吉平，但为时已晚，吉平已抢先一头撞死在台阶的一角。

凄怆的气氛笼罩在四周。

为了抑制这种气氛的蔓延，曹操大叫：“带庆童！”

曹操的声音越来越严厉，他面露杀气，有如阎王爷一般，不带一丝感情。

庆童应声被带到董承面前，现在到了审问董承的阶段，曹操的身姿已辨不清是人还是火。他大声咆哮，言语猛辣，连他的部下都不敢正视他。

董承刚开始以“不知道，不清楚，我一点都记不得，为何要那样怀疑我呢？”这样的托辞来抗拒曹操的严问，但不管董承怎样顽抗，奴仆庆童都会从旁列举各种事实，提供大量确凿的证据。董承突然不再说那些无用的遁词了，他一下子趴在地上。

“你害怕了吧！”

曹操因自己胜利在望而更加凶狠，他大声地喝问道。

董承猛地翻身而起，一把抓住庆童的后脖颈，把他推倒在地上，企图杀了这个坏蛋。董承切齿骂道：“你这个畜生！”

曹操一声令下：“快把国舅绑起来。”

曹操的部下在严命之下一齐向董承扑去，很快捆住董承，并把他绑在阶栏上。

接着，千余名士兵按照曹操的指令，从客堂开始，对书斋、主人的居室、家眷的后房、祖堂、宝库、下人们的住处等府邸内的所有房间，进行了彻底的大搜索，最终发现了藏着血诏的玉带和写着同党姓名、按上血印的义状。曹操命人把这些物证暂且带回丞相府。同时，理所当然地把董承一家一个不留地加以逮捕，关押在丞相府内的监狱里。其哀号悲泣之声使人不忍耳闻。

当时，荀彧恰巧经过丞相府大门，无意间听到那些呼号之声，于是他来到曹操身边，立刻问道：“看来丞相终于发怒了。那您今后打算怎样处置这些人呢？”

“是荀彧吗？我再怎么忍耐，也绝不能平心静气地对待这些事情。”

曹操说着，把天子的血诏、义盟的签名义状等物证放在荀彧面前。然后，他睁大着尚未冷静且布满血丝的眼睛愤懑地说道：“看看这个吧！皇帝能有今日，难道不全是我曹操的功劳吗？长安之乱后，是我曹操建业新都，恢复王威。这其中不知道花了多少心血，历尽了多少艰险，而到现在却要除掉我曹操，这到底是为何？以牙还牙，历来是我的个性，即使被称做乱臣贼子，我也决意如此。因此，我准备废除现在的天子，另立其他有德之人。”

“请等一下。”

荀彧慌忙劝止他的激愤之语，同时又道：“不管怎么说，许都的中兴当然是您的一大功劳。但是归功于您的最大理由，也许正是因为您拥戴天子。如果您的旗号上没有朝威，也不会有您的今天。”

“嗯，你说的倒是实情。”

“如果您现在对此事处理不当，自己成为朝廷破坏者的话，那么以后您的军队就不会再有大义的名分了，天下人对您的看法也会为之一变。”

“好，我明白，不要再说了。”

消除胸中的怒火，对曹操来说似乎是件很痛苦的事。

曹操具有超人一等的明晰理念，也具有超人一等的炽烈感情。这几天来，他的烦恼是他人难以想象的，而且他那充血的眼睛也很难轻易恢复冷静。其结果就是把董承的一家满门，王子服、吴子兰等一党及其家人七百余人在京城的闹市区游街后，一日之内斩杀殆尽。

董贵妃在深闺时就有美人之誉。被征召进入宫中后，深受天子的宠幸，不久就有了身孕。

她就是董承的女儿。

也许是出于某种预感，那天董贵妃总感到心神不宁，胸中烦闷不已。

此时，宫中的花苑春色初上，帐帏里的瓶花含苞待放。

“贵妃，你的脸色不好，哪儿不舒服呀？”

天子陪着伏皇后一起到她的后宫探望。

“不，我没有。”董贵妃云髻高耸，花颜微蹙，“不知为何，我连续两晚梦见父亲，所以晚上没睡好。”

听董贵妃这样一说，天子和皇后都不由得愁结双眉。董承的事他们早已有所耳闻。

正在这时，宫中突然响起了嘈杂的声音。帝、后正在惊疑之际，只见后宫的碧门被打开了，曹操和许多武士突然出现在后宫，他们穿过玉廊，直冲进来。

曹操站着对天子高声说道：“啊，陛下，董承谋反之事已经有好长时间了，您不知道吗？”

天子冷静而又机智地回答：“董卓已经死了。”

“不是董卓，而是车骑将军董承的事。”

“哎？……董承他怎么啦？我对他的事一无所知。”

“难道您忘了自己亲自咬破手指，在玉带上写下血诏并赐给他的事吗？”

天子一时惊愕万分，魂魄似乎已飞到九霄云外，顿时龙颜苍白，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来。

曹操厉声说道：“一人谋反，诛灭九族。这是晓谕天下的国之大法。现在由武士们把董承的女儿董贵妃拖到门外斩首！”

对于曹操如此的严命，帝、后二人完全惊呆了。他俩竟不停地流着泪，向自己的臣下乞求怜悯。但曹操却固执地加以拒绝。他的脸色，他的全身宛如是愤怒的火焰。

董贵妃也拜倒在曹操的脚下，痛哭着哀诉道：“我自己的命已不足惜，恳请在生下腹内的龙子之前手下留情，暂留几天性命。”

虽然曹操的感情也极端的纷乱，但此次他丝毫没有显露自己温情的一面，继续怒骂道：“不行！不行！我不能接受你的请求。如果让逆贼的种子留在世上，没过多久，他一定会找我报外祖父和母亲被杀之仇。现在你的命运已无法改变，还是死了心吧，我答应留你全尸。”

曹操命人取来一条白练，扔在董贵妃面前。这就等于残酷无情地告诉她，如果不愿意被斩杀，可以用自绝的方式结束生命。

董贵妃痛哭着拿起那条白练。

天子近乎狂乱地悲叹着，无奈地哭叫道：“爱妃，爱妃，不要恨朕，一定要在九泉之下等着我。”

“哈哈！陛下怎么说出女孩子那样小家子气的话来？”

曹操冷酷地放声大笑，也不管天子、后妃们的哀鸣哭泣，视而不见地大步离去。

哀云笼罩在后宫，春雷震动着皇宫的殿阁。那一天，还有几十名平时和董承亲近的官员也被曹操的武士们以附逆的罪名先后斩杀。

曹操带着后宫的斑斑血迹走出了宫门。接着，他立刻命令下属的三千名士兵以御林军的名义守卫各个宫门，并任命曹洪为御林军大将军。

五十 小儿病患者

整肃的狂风和血洗的清扫暂且告一段落。腥风血雨之下的京城，广大民众好不容易松了口气。

曹操的脸色平静，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的头脑中已没有昨天的苦酸，一心只想着应对明天的各种计谋。

“荀彧，还有需要收拾的人，不能留着他们。况且他们都是大人物。”

“您是说西凉的马腾和徐州的刘玄德吧？”

“是的，这两个人都在董承的义盟义状上签名按印，对我的叛逆之心昭然若揭，我一定要消灭他们。”

“但您可千万不要丢了根本。”

“那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妙策。”

“西凉州兵历来强悍凶猛，绝不能对其掉以轻心。刘玄德也占据了徐州的要地，下邳和小沛之间互成掎角之势。虽然他们不过是小股势力，但我认为目前还不能通过简单的征伐来消灭他们。”

“你把事情想得那么艰难，那我怎么对付这些敌人呢？他们都有相当的势力，我哪一个都不能出手？”

“河北的袁绍暂时还不足为忧，但是他的边防军近日来似乎正在官渡一带不断地增强兵力。丞相真正的大敌，应是袁绍。在今天，也只有他有能力与丞相争夺天下。”

“我想先去攻打徐州，消灭与袁绍情同手足的刘玄德，你看如何？”

“不，不，现在不能随意行事。不能因此而造成许都兵力空虚。我认为与其如此，倒不如先好言相抚，把西凉马腾召至许都，设计诱杀之，然后再慢慢对付刘玄德，除其锐气。同时通过散布流言飞语，使刘玄德和袁绍之间互相猜疑，削弱其联盟的力量。这样的安排才是万全之策。”

“你这样做所花费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如果计谋实施太慢而不相应改变，周边的形势就会发生变化。如果为了应对这种变化而不得不中途改变计谋，那岂不是下下策吗？”

曹操似乎总想着先去讨伐刘玄德。在过去一段时间里，他曾倾注极大的热情与刘玄德交往，正因为如此，现在他对刘玄德的憎恨之情也不断地加深。即使是制定事关国事的重大政策，也总会掺杂几分个人的情感，这就是曹操与众不同的特质。

两人正闭门秘密讨论之时，正巧郭嘉走了进来。郭嘉也是深受曹操信赖的幕僚。

曹操一见郭嘉，高兴地说道：“你来得正好，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郭嘉当即回答道：“我认为现在只有集中兵力，一鼓作气征伐刘玄德。因为即使刘玄德治理徐州有方，但毕竟时日尚浅，所以还未完全笼络住徐州的民心。此外，袁绍虽然气势如虹，但其部下田丰、审配、许攸等良将的意见并不一致，加之袁绍自身的优柔寡断，所以这些都是对我们出兵徐州的有利因素。当下兵贵神速，时不我待。”

郭嘉的见识正合曹操的心愿。于是曹操立刻下定了决心，他迅速召集监军、参谋、各部队的主将以及负责粮草和运输的官员齐聚一堂，进行了军事作战部署。他在会上发布了征伐刘玄德的命令：“起兵二十万，分五路大军，从三个方面进攻徐州！”

诸大将的兵马立刻向徐州进发。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徐州。

孙乾最早听到这个消息。他马上向在下邳城的关羽急报，然后又马不停蹄地去向刘备报告。

当时刘备身居小沛城，他听到这个消息后并未显露惊愕之色：“自从血诏的秘事暴露之后，董国舅以及同仁们最后都被曹操残暴地杀害了，所以我就料到早晚会有今天这种情况……”

孙乾建议道：“现在只有请主公写信给袁绍。我带着主公的信立即赶去河北求援，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孙乾带着刘玄德的亲笔信再次骑上马，夜以继日地赶往河北。

孙乾到达了冀州。

他首先拜访了袁家的重臣田丰，并在田丰的斡旋下，于次日进入大城，谒见袁绍。

不知什么原因，袁绍显得非常憔悴，甚至连衣冠也不齐整。

田丰见了，不由地惊问：“主公，出什么事了？”

袁绍有气无力地说道：“我自认为自己的儿女运非常差。虽然有很多儿女，但大多没有大出息，只有第五个儿子虽然还年幼，却能看出他的天性聪颖，所以我一直把他看做子女中最有希望的人。但不知为何，他最近却患了疥疮，现在好像已经到了生命垂危的地步。我拥有万贯家财，什么都不缺，但我现在才明白自己的寿命和子孙的安康才是最重要的。”

袁绍连刘玄德的使者正伫立在旁都忘了，只是为儿子的病情叹息着。

田丰也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安慰袁绍，只是附和说：“主公说得极是……”

虽然暂时难以谈及刘玄德的书简之事，但聪明的田丰不一会儿就在谈话中抓到了转变话题的机会，他道：“主公，我刚才得到了一个绝好的消息，是刘玄德的使臣骑着快马赶来告诉我的。”

接着，他又积极地为袁绍打气道：“曹操现在率领大军向徐州进发，许都的兵力必然空虚。主公，您应趁此天赐良机，起兵趁虚而入。如能一举攻克许都，其必胜之势，洞若观火。上扶天子，下泽万民，人们必然会讴歌主公的大恩大德。”

“……噢。”

袁绍的回答依然不冷不热，他的表情呆滞，似乎心不在焉。

田丰又道：“俗谚云，‘不取天与，反受天咎’，请您三思。现在的天下正要落入主公的手中了。”

“不要再说了，我已听够了。”袁绍心情沉重地摇头回答道，“你再怎么说，我也没心思听。我的心情不好，就是去打仗也未必能取胜。”

“您为何要这样说呢？”

“我现在只关心第五个儿子的病情……昨晚也只是哭泣，一晚上都没睡好。”

“公子的病，交给医生和他母亲照看，不是很好吗？”

“明珠失去了再后悔也来不及，在儿子生命垂危之际，如果有朋友来邀你去狩猎，你会轻易出门吗？”

田丰只得保持沉默。

孙乾对热心支持自己的田丰心怀谢意。他仔细观察袁绍后深感失望，心想此人再强大也是没用的。于是，他用眼色向田丰作了个暗示，准备知趣地退出。袁绍的脸色依然很忧悒，但他还是对孙乾反复叮嘱道：“回去后向刘玄德转达我的意思。如果难以抵挡曹操的大军，放弃徐州后又无路可走的时候，可以到我的冀州来。请刘玄德多多体谅，不要产生什么误会。”

退出大城的城门后，田丰连连顿足长叹道：“可惜，实在可惜！主公恋恋于小儿的病情，眼看着错失良机！”

孙乾骑上马，对田丰谢道：“先生不必生气。承蒙多方关照，不胜感谢。我们后会有期。”

孙乾说完，没有半点犹豫，立即策马朝徐州方向返回。

五十一 刘玄德投奔冀州

小沛城形势危急，现在犹如风中的残烛。

身在小沛的刘玄德正殚精竭虑地苦思着对策。

孙乾虽然刚从冀州回来，但在他的报告中没有提到袁绍的任何承诺。

刘玄德显然感到惊慌失措了。

“大哥，你这样烦恼是想不出奇谋妙策的，而且还会影响到我军的士气。同样是战斗，我们精神振奋一点不是更好吗？”

“噢，是张飞吗？你说得也有道理。只可惜现在整个小城都已听说二十万曹军来犯的事了。”

“二十万怎么样？一百万又怎么样？这些都不足为虑。因为曹操没有耐心，而且他的军队从许都而来，是经过长途跋涉，马不停蹄地赶来的，就是到达后布阵也需四五天时间。这样过度疲劳的军队不足为惧。”

“不过，敌人迟早会做好长期围困的准备，会把这座小城十层、二十层地重重包围起来。”

“所以，在他们还没有来得及调整，军队还没有消除疲劳的时候，请大哥派我率领手下精兵猛将对曹军发动奇袭。首先对于敌军的前锋部队给予重大打击，然后与下邳城的关羽形成掎角之势，一缩一伸地互相呼应。当敌人没有空暇来应付战场上的千变万化时，他的大军反而成为他的弱点，很快就会显露出破绽来。难道不是吗？”

听了张飞的话语，便可知道他的斗志非常旺盛，是个不知道忧愁的人。而刘玄德则处事谨慎，事事都要反复考虑，慎之又慎，他的忧虑自然也就过多了。

“曹操这小子什么事都不干，尽交给手下的笨蛋去打理。大哥，你看我刚才说的妙计可以吗？”

“可以，我很佩服。多年来，我一直认为你除了有一点武勇外没有其他的特点，但最近你采用了良计生擒了刘岱，现在又向我提出了符合兵法的妙计。好吧，就按你的计谋办，由你带头，给我彻底打垮曹操的前锋部队。”

择善而用，这才是大度的刘玄德。况且最近他对张飞的看法也有所改变，所以这次就爽快地同意了张飞的计谋。

张飞摩拳擦掌地说道：“来吧，让你们看看我的厉害！”

于是他加紧备战，时刻等待着奇袭曹军的时机到来。

二十万敌军不久便到达了小沛的县界。

一天，一阵狂风吹来，“啪”的一下吹折了中军的牙旗。平时不太去祭神的曹操那天刚到阵地，所以多了这番心思。

“结果会是怎样呢？”

曹操骑在马上闭目沉思，一个人占卜着这次战争的凶吉。接着，他想试探试探部下们的看法。

“你们说这是吉兆还是凶兆？”曹操回过头看着诸将问道。

荀彧走上前去反问曹操：“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

“是从东南方向吹来的。”

“折断旗杆的旗帜是什么颜色？”

“是红色。”

“红色的旗帜，被东南风吹折？那样的话，丞相就不必担心了。这种现象是兵法的《天象篇·占风诀》中所列举的一种现象。是显示敌军深夜行动的征兆。”

此时，先锋毛玠也特意骑着马从前面折回到曹操身边，提出了相同的见解：“红旗的旗杆被东南风吹倒，是显示敌人夜袭之兆。这是古代兵家留传下来的箴训。”

曹操拜谢苍天道：“上天给予我警示，护佑于我。我曹操岂敢懈怠，一定会兵分九阵，八面埋伏。号令全军保持昂扬的斗志，等待着夜晚来临。”

曹操布下了必杀的捕捉之阵。为了这场夜战，全军在太阳缓缓西沉之时迅速地在暗处隐蔽起来。

“大哥，你准备得怎样了？”

“已经准备好了。张飞，你的兵马准备好了吗？”

“我的部队时刻都准备着打仗，大哥尽可放心。原本孙乾也想去作战，但我拜托他留下守城，我们不能倾城而出地作战。”

“今天真不凑巧，是个不利于夜袭的月夜。难道你不担心被敌人发觉吗？”

“选择黑夜是夜袭的定法。但是像今晚这样的月明之夜，敌人也会产生不会夜袭的错觉，以至放心地宿营。这就给我们制造了奇袭的机会。”

“那倒也有道理。”

“我估计敌人今夜会放松警惕，人马都会沉沉地睡去。我们还是赶快出战吧。”

按照最初的计划，张飞应该全面负责夜袭之事。但是面对眼前聚集的庞大曹军，如何实施张飞夜袭的计谋，刘玄德实在有些不放心，于是决定亲自上阵。他和张飞兵分两路出城作战。

张飞对大哥决定采用自己的计谋，能按照自己的想法作战，心里非常高兴，他暗自认定此战稳操胜券。

其时，明月煌煌。张飞命手下的军队人噤声、马衔枚地悄悄接近敌阵。

“情况怎么样？”

张飞询问打探回来的斥候。

斥候肯定地回答：“敌军连哨兵都睡着了。”

“是吗？果然不出我的所料！”

张飞神气地命令部下一边发出作为作战信号的呐喊声，一边组织全军集中兵力像一把利剑直插敌军的内部。

“咦！敌人的中军在哪儿？曹操的营地在何处？”

张飞疑惑地举目四望，只见周围的山野间零零落落地分布着一些幽深的溪谷。此时，到处一片静寂，似乎连草木都在酣睡。听到的只是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溪流声，就是看不到一个敌兵的影子。

“啊呀，这是怎么回事？这些家伙上哪儿去了？真不可思议。”

张飞和他的部下不但泄了气，甚至有点惊慌起来。

正在这时，四周的林木和山峦溪谷之间突然发出哄然大笑。

“什么？什么？哦，原来是敌人伪装了地形。”

张飞的发觉为时已晚，那些伪装成草木的敌兵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呐喊声，刹那间仿佛四面八方都是敌军的声音。

“活捉张飞！”

“不能让刘玄德跑了！”

刘玄德和张飞主动实施的夜袭战不意间反遭曹军的围杀。他们的队伍立刻大乱，士气涣散。在与各路敌军的轮番战斗中，他们才恍然大悟：东边的敌将是张辽，西边的敌将是许褚，南边的敌将是于禁，北边的敌将是李典，还有东南方徐晃的骑兵部队，西南方乐进的弓弩队，东北方夏侯惇的大刀队，西北方夏侯渊的飞枪队，八面铁桶似的围攻过来，大致有十几万曹军重重包围着人数不到其十分之一的张飞、刘玄德的小股部队。

“不能放走一人！”

曹军呼喊着，不断地向前推进，缩小着包围圈。

被作为攻击目标的张飞悔恨地踩着马镫，有些泄气地叫道：“我的天哪！”

他左冲右突，竭尽一生之勇徒然地奋战着，自己手下的士兵不是被敌人杀死，就是丢弃武器向敌人投降，他自己也受了几处伤，浑身都沾满了鲜血。

刚摆脱了徐晃的追击，又受到了乐进的截杀，像被大火追赶着不得停息，好不容易才杀开了一条血路。

张飞回过头看看继续跟随着自己的士兵人数，真是可怜，还不到二十骑。

张飞对他们说道：“这场愚蠢的战斗已经结束了，我们不能在这儿死战。跟我走吧。”

但是，由于退路已被曹军截断，张飞只得向芒砀山方向逃去。

与此同时，刘玄德也陷于不言而喻的厄运之中。

曹操的大军包抄了刘、张军队的后方，在夏侯惇、夏侯渊联军的夹击之下，刘玄德的部队很快就被消灭。刘玄德仅带着三四十骑向小沛遁逃。不料小沛城已被曹军占领。城楼上火势冲天，让隔着护城河相望的刘玄德目瞪口呆。

刘玄德慌忙改道，乘着黎明前的夜色继续狂逃。因为小沛已被曹军占领，他现在无家可归。

刘玄德一边奔逃，一边对随从的将士们说道：“事已至此，我们只有去徐州了。”

但是，当他们临近徐州城一看，只见城楼上沐浴着晨光的旗帜全已改成曹操的旗帜了。

“这该怎么办？”

刘玄德茫然若失地自语着，他似乎一时迷失了行进的道路。

随着太阳冉冉升起，他四顾周边的山河，在蒙蒙的晨霭中，好像到处都飞扬着烟尘。刘玄德心中明白曹操的军队必然会赶到这儿。

“啊，大错已成！只有智者自恃其智，才会错误地采用貌似机智的下策。自己正是疏忽大意，才会采用自大的张飞献的计谋。”

此时的刘玄德噬脐无及，眉宇间流露出痛切的悔恨。但他立刻找出了错误的根源：“我为主将，他是部下，是身为主将的我自己失误才酿成此大错。”

当务之急，现在必须马上找到容身之处。

“怎样才能逃脱这儿的险境呢？……该去哪儿落脚呢？”

面对当前亟待解决的问题，他转念一想，马上有了主意。

“对了，暂时去冀州投靠袁绍，再作打算吧！”

刘玄德突然想起不久前曾经派孙乾出使冀州，袁绍要孙乾转达给他的话语：“如果被曹操所败，请来冀州，不要有什么误会。”此时他才感到袁绍的好意是多么珍贵。

途中，他们又遇到了昨夜开始便追击他们的乐进和夏侯惇的军队，于是他与手下的人马四下逃散。刘玄德单枪匹马，历尽千辛万苦，终于逃脱了险境，并于第二天踏上了青州的土地。

接着，刘玄德风餐露宿，吃草根、野鼠肉，备尝艰辛苦难，好不容易才到达了青州城下。

青州城主袁谭，是袁绍的长子。

袁谭热情地接待了刘玄德，感叹地对他说道：“我事先曾从父亲那儿听说过您，所以这次一直为您担心哪。”他把刘玄德安顿在客舍里，并派使者给父亲送去了自己的亲笔信，急切地等待指示。

信中写道：“徐州、小沛很快便陷落了，刘玄德与妻子也都离散，他只身逃到青州。特请示如何安排？”

袁绍见信后说道：“我先前说好的事，一定要兑现。”

于是，他立即派出一支军队前来迎接刘玄德去冀州。不仅如此，袁绍还备好车马，专程到冀州城外三十里地一个叫平原的地方迎接刘玄德。

这是非常高的礼遇。

不久，袁绍引着刘玄德走到城门。刘玄德立刻下马拜伏在地，对袁绍拜谢道：“我不过是个流亡的败将，有何功劳享受今天这样的礼遇呢？大将军太客气了。”

刘玄德执意下马步行。

进入城内后，袁绍就前些天孙乾空手而归的事情，再次对刘玄德作了解释，他道：“也许我为儿子烦恼的事会被你取笑，但儿子的病确实是其他事情无法相比的。当时我身心俱疲，所以最终没来相救。不过这儿有河北数州府，物产丰富。希望你能放宽心，长住几年都没问题。”

“我实在没脸见大将军。失去家族，抛下妻儿，只剩下孤穷一身，寄居于您的门下。没想到您反而给予我如此高的礼遇，我感到非常过意不去。现在只能衷心感谢您的宽仁……”

刘玄德自感脸上无光，只得一味地向袁绍谦恭地躬身表示谢意。

五十二 英雄相惜

曹操的军队一战而得小沛、徐州二城，其强大气势犹如东升的旭日。

徐州之前虽由刘玄德麾下的简雍、糜竺二将防守，但他们早已弃城而逃，留在城内的陈登父子打开城门，把曹操的军队引入城内。

曹操对陈登父子厉声说道：“先前你们接受了我赏赐的恩爵，其后追随刘玄德，今天又大开城门迎接我。如果要怪罪的话，你们的罪状成立。但我给你们一次机会，若能尽力宣抚城内的百姓，我就宽恕你们过去的罪状。”

陈登父子被曹操的威势所慑服，连连说道：“不敢违背，一定照办。”

他们一味地感谢曹操的宽仁，并从那天开始尽力安抚城内的百姓，并很快就显示出治安的实绩。

城内的百姓由于深受刘玄德的影响，一时间产生了不安和骚动的情绪。但通过曹操的政令和安抚，人心终于稳定下来，恢复了常态。

“嗯，徐州这样很好。”

曹操的思绪又转移到下一场战役上。

事实上，战争和政治是并行不悖的，就像人交互行走的两只脚。

“剩下的还有下邳一城。”

曹操自信满满地说道，此时他已意欲吞并这一地区。但对这件大事，他出于谨慎，先向熟悉情况的陈登了解下邳城的内情。

陈登道：“下邳城现在由丞相所熟悉的关羽牢牢地把守着。先前，刘玄德也许担心会有今天这样的情况发生，所以把家里的老幼和二位夫人交由关羽看护。就在丞相的大军出动之前，刘玄德的家人已被迅速地转移到下邳城内去了。”

陈登又补充道：“为何刘玄德要把家眷移送到下邳城呢？因为那儿曾经是猛将吕布修筑的堡垒，是丞相军队大吃苦头而久攻不下之地。所以这次特意选择关羽镇守此城，并把自己的家眷也托付于他。”

曹操想起了往年的战争，颇为感慨地说道：“对我而言，下邳确是一个与我有着不解之缘的战场。但现在和进攻吕布的时候大不相同，这次作战绝不拖延时日。袁绍这家伙已经有率军北上的动向了，所以这次作战完全在于一个快字。”

曹操回过头看了看荀彧，突然问他有没有想出攻陷下邳的妙计。

荀彧开始半睁着眼闭口不语，但稍加思索后开言道：“如果把关羽放在城中，就是进攻一百遍也无法攻克。我想的计策，妙谛在于如何把关羽引到城外来。”

“然后呢？”曹操继续逼问道。

荀彧又答：“我军逼近下邳，又故意卖个破绽，稍战即溃，使敌人产生骄横之心。在此期间，我们悄悄地调动大军截断他的退路。那时，关羽就走投无路，只能树起孤旗殊死悲战了。”

“原来如此，只要能活捉关羽，那么那个不落之城也就名存实亡了。”

曹操采纳了荀彧的计谋，决定了用兵之策。商议结束后，曹操对身边的人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说实话，我从很早开始就仰慕关羽那样的人。他外刚内勇，确实是个心胸宽阔的汉子，而且武艺高强，堪称勇冠三军。这场战争正是实现我平日对他倾慕之意的独一无二的良机。我必须设法让他加入我的麾下，所以要完好无损地将他活捉。把他作为献给许都的礼物带回去。”

曹操提的要求实在太难了，诸位将领听了不由得面面相觑。

郭嘉走到曹操的面前，直率地指出这个要求的难处，“关羽有万夫不当之勇，天下无人能够匹敌，即使在战争中杀死他也不容易，遑论您要求用手活捉。要执行这个命令，不知要牺牲多少士兵。如果处置不当，反而有被他趁机溜走之虞。”

郭嘉刚说完，张辽就从右列中站出来说道：“不用担心，让我去说服关羽投降我军。”

程昱、郭嘉、荀彧等将领都对张辽的说辞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大家异口同声地反问道：“你有这样的自信吗？”

“有！”张辽毫不畏怯地回答，“各位想的只是关羽的勇。我虽然也想到这最困难的一点，但转念一想，他是人中豪杰，忠节和信义兼备。所幸我和他尽管没有来往，但经常是战场上的好对手。每次相见时，彼此神会心契，总有一种类似友谊的感觉。我想他一定会记得我的。”

“好，就让张辽一个人去说服他吧！”

曹操似乎同意了张辽的请求。也许是英雄知英雄，他对张辽和关羽之间神会心契之事抱有同感。

程昱、郭嘉对此并不同意。他们认为由劝降的使者转为说客好是好，但是一旦没有效果，只会使敌人的意志更坚强。这对速战速决的战略方针反而会产生更大的危害性。

“不，我已想好万全之策，只要把现在在阵中的两百名徐州俘虏交给我，我一定能按计夺取下邳城。并且像刚才荀彧所说的那样，把关羽引到野外，让他孤立无援。”张辽对此充满着信心。

众人问他：为何要利用刘玄德离开徐州后的俘虏呢？

“我故意把这些俘虏放了，并把他们赶向下邳城。这些俘虏和守城的士兵原来都是一家人，关羽当然会把他们放入城内。这些人就好比是我在那儿埋下的等待着风吹之日发威的火种。”张辽简略地作了说明。

曹操拍手赞道：“这步妙棋叫做敌土埋兵。那就先让张辽干吧！”

曹操与众将商议后很快制定了作战的方针和策略。

张辽挑选了两百名左右降兵，通过威胁利诱，收买了他们。并让这批人在黑夜趁乱逃离了阵地。

从凌晨到早上，他们试图分批混入下邳城。

由于都是地地道道的自己军队的士兵，所以关羽的部将们都对他们深信不疑。

降兵们在城外叫道：“进攻徐州的是曹操的嫡系部队，所以我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徐州城很快就陷落了。曹操和他的中军虽然夸耀着胜利，但他们到了那儿就停止前进了，追赶我们过来的只不过是夏侯惇和夏侯渊的两支部队。他们经过长途急行军，大都疲惫不堪，如果你们现在出城反击，一定能在平原上歼灭他们。我们保证所说的都是实话。”

降兵的声音传到了城内，关羽因为这些人都是无足轻重的杂兵，没有马上接受他们的意见。但是派出去的侦察兵们不断报告如下的信息：“外面只有少数的敌军。”“进攻下邳的兵力只不过占敌人全军的五分之一。”

关羽终于听信了侦察兵的报告，命人打开城门，英姿飒爽地领着一标人马杀向苍天碧野的战场。

关羽手搭凉棚朝前瞭望，只见夏侯惇、夏侯渊两军摆开了黑压压的乌云之阵，他们的旌旗也都静静地淹没在碧野之中。

正在这时，一个银盔亮甲的独眼大将拍马来到关羽的面前，他鼓动口舌，恶骂道：“喂，你这个长髯的村夫，为何故意装腔作势，想在我们武门中横行吗？那个不法的头目刘玄德和无赖汉张飞都被我们丞相的威风吓得丧魂落魄，闻风而逃，你为何还要无用地困守这座下邳城呢？还是赶快回到自己的乡下去吧，帮村里的小孩子擦擦鼻涕或者抓抓自己长髯里的虱子，这不都很有趣吗？”

沉着勇敢的关羽闭口不语，没有理睬夏侯惇的挑衅。少顷，他抬起头问独眼大将：“你就是曹操的部将夏侯惇吗？”

关羽也是个性情中人，此时谁都看得出他的心中已经燃起了熊熊的怒火。突然，像是掠起了一阵风，黝黑的战马黑鹿毛举蹄狂奔，只见关羽举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青龙偃月刀，一声怒吼：“不许动，你这个独眼龙！”

关羽跃马猛扑过去。原本就是前来计诈关羽的夏侯惇虽然善战，但他这次掉头便逃，还不时回过头来继续谩骂。

关羽心中大怒，一边严令自己的三千兵马奋勇向前，他自己也猛追夏侯惇二十余里。

但是，随着他那狮子般的奋迅追击，他最终和自己的部队脱节了。

关羽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说了声“哎呀，我追得太深入了！”于是掉转马头，急急而返。

就在此时，左边的敌将徐晃、右边的敌将许褚带领着伏兵一起杀出，截断了关羽的退路。

百余张弓弩齐发，箭矢鸣叫着如飞蝗般地向关羽射来。关羽见此路不通，又急忙拨马向别的道路奔跑，谁知那儿也是一声呐喊，伏兵蜂起！

敌人就像耐心地狩猎猛兽的猎人那样，把关羽渐渐地赶入预设的笼栅里。终于，曹操的各路大军把关羽团团地围困住了。

此时，太阳快要下山，原野上逐渐暗淡下来。关羽逃到了一个低矮的小山丘上。

入夜，关羽朝下邳方向望去，只见那儿升腾起一片火光，照亮着漆黑的夜空。

那些混入下邳城进行反间的降兵在城里放火，然后开门把夏侯惇的部队放入城内。于是，这个号称难攻不落的下邳城就这样轻易地落入了曹操的手中。

“中计了！中计了！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主公呢？好吧，等天一亮，我就杀下山去，和敌军拼个你死我活。”

关羽下定了战死的决心。

为了明天的行动，他决定先休息一会儿，让战马也能吃点草。他静下心来认真地准备着，没有半点慌张，只盼着东方露出白色的曙光。

天上降下了朝露，东方的云彩泛起了红色的霞光。关羽手搭凉棚朝山脚下望去，只见曹军像巨蟒盘山那样，无数个阵地环环相连，到处是黑压压的曹军，连晨霭也为之变色。

“真是小题大做了。”关羽苦笑道。

他慢慢地坐在山上的一块大石上，紧了紧铠甲上的革钮，又用舌头舔了舔草叶上的露珠，从容地站了起来。

这时，好像有人从山脚下登山而来。

关羽凝望着来人。

那人正在叫着自己的名字。

“那人是谁？”关羽满腹狐疑地等着来人。

少顷，那人越走越近，原来是张辽。他嘴上叼着马鞭，脸上露着微笑。

关羽和张辽平时虽没有交往，但在战场上曾数度交手，相互敬慕。这也许就是所谓的英雄相惜吧。

“哦，是张辽呀。”

“啊，关羽将军！”

两人面对面地站着，四目对视，感慨万分。

关羽问道：“你来这儿有什么事吗？听说曹操下令要取我关羽首级，你是否领命上山的？”

“不，你错了。我想起了我们平时的情意，为将军的末路而感到可惜。”

“那你是来劝降我关某的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以前我曾被将军相救，岂能对你今天的悲运袖手旁观？”

张辽指了指那块大石头，道：“我们先去那儿，坐下来再细说吧。”

他坐下后，对关羽侃侃而谈：“你现在想必有这样的感受吧。刘玄德和张飞都已败逃，行踪不明，只有刘玄德的家眷还留在下邳城内。那儿昨晚也被攻陷，落入我军之手，所以二位夫人的性命完全掌控在曹丞相手中。”

“……现在什么都不想了……主公对我寄予厚望，将他的家人托付于我，没想到现在都白白地落入敌人手中。”

关羽垂首叹息，自己死不足惜，就如眼前的朝露一般。但一想到娇弱无力的二位夫人和主公的幼子，即使是一代英豪，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关羽将军，刘玄德家人之事您尽可放心。曹丞相攻陷下邳城后，一进城，首先派人把刘玄德的妻儿移居别的楼阁，而且门外由卫兵把守。如果有人擅自闯入一步，就被立刻诛杀。他们正受到丞相严密的保护。”

“嗬，是吗？”

“其实我来是想向你转告这件事，是征得丞相同意才来这儿的。”

关羽听后，突然目光为之一变，厉声说道：“你说了半天，最后还是以报恩为名来劝降我，是不是？太可笑了！太可笑了！曹操竟然也不知英雄之心。我今天虽然绝地孤命，但也视死如归。生命犹如朝露，惜之又可奈何？想要劝我投降？你也太小瞧我了。还是赶快下山，我马上就要作战了。”

关羽悲苦交织的心情和突然改变语气的态度让张辽看得一清二楚，他望着关羽的侧脸，故意哈哈大笑：“将军的话道出了英雄的心事和极端的自负，但将军的气量还是小了一点。如果按将军所说的那样结束自己的生命，一定会被千载的后人取笑。”

“我为了保全忠义而自寻末路，为何可笑？”

“如果你在这儿战死，会留下三大罪名。好好地想一想吧！你的忠义，你的勇敢，都会被这些罪名所辱没。”

“那我倒要问问看，我有哪三大罪名？”

“第一，你死后，如果刘玄德还活着该怎么办？你背弃孤主，又破坏了桃园结义的兄弟情分。第二，你的主公把他的家人托付于你，你不为他们的前途着想，只是一个人壮烈地去死，说你是短见和不讲信用也未尝不可。第三，你尊奉天子，为天下的将来而担忧。但是如果将军急于赴死，不去活着匡扶社稷，只是不负责任地显示自己的血气之勇，怎能称为真正的忠义？听说将军不仅武勇超群，也是个饱学之士，你对我所说的三大罪名又如何解释呢？我觉得将军还是仔细斟酌为好。”

关羽低头沉思良久。

对于张辽所言，他认为确实体现了其为朋友着想的真情，而且也很有道理。也许是受到情与理两方面的指责，关羽的内心一直在痛苦地挣扎着。

张辽又进一步说道：“你应该暂时延长你准备在这儿舍弃的性命。首先是探寻刘玄德的消息；其次是刘玄德将其妻儿托付给你，你要设法保护他们的安全，这才是真正的忠义。你说是吗？如果将军有了这样的想法，就不会怪我来恶意算计你了。”

关羽躬身谢道：“非常感谢！如果没有你的提醒，我可能已经在这山丘的草丛中留下匹夫之墓了。现在想想，那确实是没有眼光的短见。但是，不管怎么说，我已是败军的孤将，没有其他的道路可选择。即便如此，我也要像你所说的那样，为义而生，不论怎样的苦衷和耻辱都得忍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为了这个目的，将军不妨暂时向曹丞相行降服之礼。像将军这样堂堂正正的君子，可提出相应的条件。不知你意下如何？”

“我要说的条件有三个，过去在桃园义会上和刘皇叔结义，其中第一要求就是中兴汉朝，所以现在就是让我解甲下山也断不会降服曹操，我只能降服汉朝。这是第一。”

“另两个条件呢？”

“刘皇叔的二位夫人，他的亲生儿子，以及他的奴婢等人的安全，都必须加以保护，而且要给予郑重的礼遇和相应的待遇。”

“这个事可以答应，那最后一个条件是什么？”

“现在我不知道刘皇叔的消息。但如果一朝获悉他的去向，我就不会再在曹操手下安然地停留一天，哪怕是千里万里我都将不辞而别，直接回到故主的麾下。……以上三个条件，若能得到明确的承诺，我就听你的话下山。如果不同意我的条件，宁愿给千世百代留下愚钝之名，也不惜决一死战，我知道今日也只是我最后的一天。”

“我理解将军的心情，我即刻下山向丞相转告你的意思，然后再上山来，请你暂且等待一下。”

张辽立刻下山。望着好友的背影，关羽不由得眼中一热。

张辽翻身上马，快马加鞭地直奔下邳城。

见了曹操，张辽立刻把与关羽相谈的实情不加虚饰地作了汇报。

当然，他也实事求是地说了关羽所提的三个条件。刚愎自用的曹操听后，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他深知这三个条件的分量。

曹操道：“关羽真不愧是个忠义之人，证明我的眼光没有看错。他计较降汉不降我曹操嘛，那没问题，我也是汉朝的丞相，汉朝就是我。至于对刘玄德二位夫人的照料也很容易做到。只是一旦知道刘玄德的消息，坚持要离开，这一条比较难办。”

张辽见曹操为最后一个条件而面露难色，于是满腔热忱地对曹操谏言道：“不，丞相，其实这一条也不难。关羽为何会如此深切地敬慕刘玄德，关键在于刘玄德能很好地抓住关羽的心。如果丞相能对他盛情相待，待他远超刘玄德之上，使他通过耳濡目染备受感动。时间一长，他最后一定会感服于丞相的恩义。古人说，士为知己者死。在这方面，难道丞相没有如何厚待良将的手腕和办法吗？”

在张辽的劝说下，曹操终于答应了关羽提出的三个条件，决定立刻迎来关羽。他就像等待恋人那样，已经等得急不可耐了。

五十三 大步臣道

一只猛鹫敛翼站在山顶的岩石上，凝视着大地的风云。

从远处望去，就能看到孤将关羽的身影。

“让将军久等了。”

张辽第二次喘着气登上了土山。他满怀欣喜地对关羽说道：“将军，真诚地欢迎你。你提出的三个条件，丞相爽快地答应了。现在好了，你就和我一起下山吧！”

关羽又道：“哦，不！请容我再考虑一下。刚才我提的要求，只不过是我一人的想法。现在我觉得仅仅这样做还不符合道理，如果事先不和主公的二位夫人商量，这事就不好办了。”

“事已至此，我想将军无须再斟酌了。”

“不，不，不能这样。虽说她们都是娇弱无力的女性，但毕竟是能代表主公的亲人。如果我没有征求二位夫人的意见，是不会连人带马进入曹操阵营的。我从这儿进入下邳城后，首先去参拜二位夫人，告诉她们事情的经过，得到她们同意后再进曹营。此外，为了表示你们的诚意，首先请曹操下令，让围困在山脚下的军队后退至三十里以外的地方。”

“那么，这些事做完之后，你一定会去丞相的阵营，表示降服之意，对吗？”

“我一定去。”

“那请你再等一等。”

有了关羽的这番承诺，张辽马上下山去了。

没过多久，曹操就从张辽的口中听到了关羽提出的新要求。他当即很实在地答应了关羽的要求，并对全军下令道：“全军立刻解除包围，后退至三十里以外的地方！”

谋士荀彧听说后大为惊诧，他急忙阻止传令，并对曹操谏言道：“我们对关羽的意图还不清楚，如果他再发生变化，该怎么办呢？”

曹操爽朗一笑：“如果关羽是个毁约失信之人，我怎么会答应他的要求？若不其然，即使逃走了也不可惜。”

关羽手搭凉棚，从山上注视着曹军撤退的情况。接着，他提着青龙偃月刀从容地走到山脚下，然后骑上马在无人的原野上疾驰。不一会儿，他到达了下邳城，见城内百姓生活安稳，他便立刻躲进了城内最隐蔽的地方。

那是一座深院的后阁。白天，除了偶尔有一两声禽鸟的哀婉啼鸣外，四周是一片寂静。

值勤的卫兵打开了二位夫人居室的秘门，把关羽引到门帘之外。

刘玄德的妻子甘夫人和侧室糜夫人见了，异口同声地说道：“啊，是关将军吗？”她们俩牵着幼儿的手走了出来。

“公子和二位夫人都平安无事吧？”

关羽隔着台阶向二位夫人叩拜道。看到二位夫人都安然无恙，他才略感安心。叔嫂相见，生出万般感慨，关羽惭愧得好半天不敢抬起头来。

糜夫人含泪说道：“昨晚，城被曹军所破，我们决定一死了之。没想到曹操不但没杀我们，反而如此优待地保护我们。……将军，你要保重身体，平安无事才好呢。请你务必珍惜自己的生命，好好打听皇叔的下落。”

甘夫人也一起掩袖哭泣，她们都在为刘玄德的生死担心。至于今后怎么办，则完全没有主意。

于是，关羽把自己准备投降曹操并寻找主公下落的前后交涉始末，详细地向二位夫人禀报。二位夫人一边哭，一边瞪大眼睛有些不快地诘问道：“如果跟随了曹操，就是知道皇叔的所在也不能赶到他的身边去。关将军，到那时该怎么办呢？”

在古代中国，有一夫多妻的习俗。像刘玄德只有两房妻室，已经算是非常少见的了。

甘夫人比糜夫人年轻，是沛县人。她称不上是个美人，只是一个明白事理的妇女。若要说起美人的娇容，倒不如去追忆现在年龄稍长的糜夫人年轻时的丽影。她虽然年龄已过三十，但对刘玄德始终怀有初恋时的情感。

时光倒流，回到十几年前，刘玄德还处于卖履织席的逆境时代。

那时，他站在黄河的岸边，等待着洛阳船，想买些茶叶作为给母亲的礼物带回家去。在回家的路上，刘玄德在旷野里和一个名叫白芙蓉的佳人邂逅，那个佳人就是现在的糜夫人。

糜夫人一直被养在五台山的刘恢家，刘玄德等了很长时间，终于将她迎回家，当了自己的侧室。

糜夫人生有一子，已经六岁了，但体弱多病。

从今天这样的境遇来看，最幸运的还是刘玄德的母亲。她是在和平的日子里安然去世的，心里没有任何的牵挂。

现在，刘玄德的一家除了二位夫人、一个病弱的孩子之外，只有奴婢和使唤的男仆。

刘玄德也不知道为何，要让他的二位夫人和一个病儿担惊受怕地生活在他人的城郭里。二位夫人敬慕他，即使落到了俘虏的境地，仍急切地盼望早日和自己的丈夫见面。在这个男人和男人之间残酷战争的世界里，对于身居深苑的弱女子来说，实在是太难为她们了。

关羽对二位夫人耐心地解释道：“关于这件事，请不要担心。我虽说是降服，但绝不是简单的投降。我提出了三个条件，并和曹操之间有着严格的约定。我特地加了这一条，说若知道了主公的下落，可以不辞而别，立即赶到主公的麾下。所以，到了那个时候，我关羽一定陪着你们去，让你们和主公团圆见面。在此之前，希望你们务必要有在敌人的地盘上长期忍耐的思想准备。”

二位夫人被关羽的至诚所感动，只是泪眼婆娑地说道：“好吧，我们就只能指望这一点了。”

没过多久，关羽带着十余骑残兵慢悠悠地来到了曹操的阵营前。

曹操亲自走出辕门迎接。

这样破格的礼遇使关羽始料未及，他慌忙拜伏在地。

曹操也施礼相待。

关羽长跪不起，说道：“我只有用这样的大礼来表达心意。”

曹操神情爽朗地问道：“将军，你为何要这样讲究礼数呢？”

关羽道：“我已深受你的不杀之恩，今天又受到了你这样殷勤的礼遇。”

“我之所以不加害将军，完全是被将军的忠义所感动。另外，相互间的以礼相待也不奇怪。我是汉朝之臣，你也是汉朝之臣，即使官位不同，也可向对方的志气节操表示尊敬而施礼。你不必这样谦让。嗯，现在跟我一起去大营吧。”

曹操在前面大步走着，破格地亲自为关羽带路。

关羽经过时亲眼看到曹操大营里的侍从非常忙碌，似乎正在准备一场金杯玉盏的盛宴。那些围绕着中堂整队而列的近卫军们，一见到关羽就一起对他致以迎宾之礼。

虽说是降将，却给予宛如贵宾的礼遇。曹操把关羽引入中堂之后，没有一点轻慢的神态。主宾二人从容不迫地开始交谈。

曹操道：“今天真是个令人愉快的好日子。我曹操终于实现了平日苦苦追求的梦想，这比一举获得十个州县还要高兴。关将军，你对此有何感想？”

“我只能以一言答之——无脸见人。”

“所言有理。但这句话又不很贴切。无脸见人一般是指世上通常的败军之将，至于关将军，是有名分的降服，决不会辱没将军的英名，而是实践了堂堂臣道的真谛。”

“刚才通过张辽将军，我提出了需要丞相承诺的三个条件，承蒙您郑重允诺，不胜感谢。丞相的大恩，我将永志不忘。”

“不用担心，军人和军人之间的承诺犹如金铁，绝不会改变的。我虽然也是个德薄之人，但为了感召四海，我再次发誓绝不做违背承诺的事，你可把你的条件再说一遍。”

“非常感谢！刚才您已经发过誓了，我无须多言。此外我再重申一点，如果不久后我知道了故主刘玄德的去处，请同意我不辞而别，直接去找故主，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那时我就不能待在您的身边了。”

“哈哈！关将军，看来你还在怀疑我曹操的诚意，请不必担心……”

曹操这样说着，笑声中掺杂着别样的酸味。

曹操把话锋一转，又道：“在那边的楼阁里我已备好盛宴。我将在那儿向你介绍我的部将和幕僚们，跟我走吧。”

曹操率先站起身来，带领着关羽朝摆设酒宴的楼阁走去。

诸大将和幕僚们举着酒杯高呼万岁，最后都喝得酩酊大醉。平常红脸的关羽，此时的脸色更甚于往日。

曹操趁着酒兴，对关羽说道：“关将军，现在你想见的人也许已成为乱军中的死尸了。我想还是去祭一祭他的亡灵，悄悄地凭吊一下为好。”

关羽似乎醉得更厉害，他手抚着因酒精作用而变得更加漆黑的长髯笑道：“要是我知道的话，我一定已经不在丞相身边了吧？”

“为何这样说呢？如果刘玄德已经战死了，你就没有去的方向了。”

“不，丞相。”关羽重新挺了挺宽大的胸膛，“我的髯须将变成乌鸦，飞去寻找故主的尸体。”

关羽觉得曹操说的绝不是笑话，但他现在也无计可施，只得以戏言相对。

曹操拍着手笑道：“是吗？哈哈！原来如此！你的髯须若能生出翅膀，大概会变成十只乌鸦。”

曹操的话语引起哄堂大笑。

就这样，曹操首先解决了徐州地区的战事。第二天，他率领大军的主力早早地踏上了胜利的归途。

关羽照顾着主公的二位夫人上车，他和以前的二十余名部下一起，寸步不离地护卫着二位夫人的车驾。

没过几天，曹操的大军回到了许都。

回到许都后，诸将都分归各自的营寨。为了便于日常的照料，关羽从曹操那儿得到一座城内的客馆，让二位夫人住在那儿。

该馆分内、外两个宅院。内院住二位夫人，外院住关羽和其他兵卒。在两道院门的旁边，由二十余名士兵终日交替站岗守卫。

关羽闲来无事的时候，也常常来到门卫的小屋里读书，有时还代替人手不足的士兵站岗值勤。

回京以后，曹操首先要做的就是整理军务。此外，内外的政务堆积如山，都等着他尽快作出裁断。

曹操对政治有着超越常人的热情。此时以许都为中心的新文化运动正在蓬勃地发展，百姓的生活也得到了有效的改善，产业、农业方面的改革成效显著，福利事业的进步更是令人瞩目。

曹操看到在自己统治下所取得那些成绩，不禁感慨地说道：“只有政治才是人类行为中能够实现最高理想的大事业。”

曹操深信这一点。年复一年，他对政治所产生的兴趣和热情也在不断增长。

最近，由于战事终于告一段落，他自身难得有点闲暇。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对侍臣们问道：“对了，关羽进京之后是如何生活的呢？”

侍臣们回答：“关羽除了到丞相府之外，平时从不上街，只是一心一意地守护着二位夫人的住处。他像看门狗一样，整天守在大门旁边的小屋里。那些时常到院子外面去的家人，常看到关羽在屋子里读书。”

听说了关羽的生活状况后，曹操暗自嘉许，又不无同情地自语道：“不足为奇，不足为奇。也许是英雄的心情比较郁闷的缘故吧。”

在曹操对关羽表示同情后没几天，他突然请关羽坐上进宫的马车。

曹操亲自陪关羽进宫拜谒天子。由于关羽原本是陪臣，所以不能上殿，只能站在阶下拜谒。

天子很早便知道了关羽的名字，尤其是又听闻他是自己心仪的刘皇叔的义弟，所以特意御目垂顾，说道：“真是个大有前途的军人，授予他一个应有的官职吧！”

曹操当场决定，封关羽为偏将军。

关羽始终默默不语，谢了恩后，旋即退出。

不久，曹操又为关羽举办了一个庆祝其敕任的喜庆晚宴，邀请文武百官一起参加。

晚宴上，关羽坐在上宾的席位上。

“我敬关将军！”曹操带头向关羽敬酒。

那天晚上，关羽一直在默默地饮酒，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困惑的情绪变化。

宴会结束后，曹操特意吩咐几名近臣：“你们送关将军回府。”

与此同时，他又赏赐关羽绫罗百匹、锦绣五十匹，以及许多金银器物和珠玉宝贝。曹操命人用马驮着这些赏赐品，一并送到关羽的府邸。

但是，关羽并不领情。在他的眼中，那些珠玉金银不过像瓦砾一样，所以他自己片物不留，全部运往二位夫人住的内院。

“曹操派人送来了这些东西。”

关羽向二位夫人献上了所有的赏赐品，恭敬地说道。

曹操听说此事后大加赞叹：“他确实是个人品高尚的男子汉。”

从此，曹操反而更加敬重他了。

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曹操制造每一个招待的机会，以接近关羽。中国自古以来就流传着武将礼贤下士的佳话，有所谓上马赠金、下马赠银的比喻，但曹操的态度更甚于此。

曹操还特意在京城里挑选了十位美女，并加重语气对她们吩咐道：“只要能取悦关将军，你们的要求我都能满足。”

曹操亲自把那些千娇百媚的美女赏赐给关羽，关羽似乎也不嫌弃。在难得的酩酊大醉之后，他一边笑道：“这个，这个。我好像身在花园里一样，漂亮，真漂亮，我都来不及看了。”一边趁着酒兴把那些美女全部带回了家。

可是，他一回到家，就立刻把十个美女送往二位夫人的内院，作为侍女如数敬献。

五十四 破衣锦心

一天，关羽信步来到丞相府，他对丞相府的官员说：二位夫人住的内院也许是建筑破旧的缘故，每逢下雨就会漏雨，非常麻烦，希望能及时修缮一下。丞相府的官员殷勤地回答：“知道了，马上向丞相汇报，很快就来修缮房屋。”

听到这样满意的回答后，关羽慢慢地走回家去。

恰巧，曹操从楼台上看到了关羽的背影。他道：“那不是关将军吗？”

于是，立刻派人把关羽叫了回来。

“您找我有事吗？”

少顷，关羽满面春风地来到曹操的面前。

曹操亲自拿出自己秘藏的琉璃杯，和关羽简单地干了一杯，说道：“我看到将军现在身穿的绿袍太陈旧，连绿锦的底色都看不到了。今天天气这么好，风和日丽，你的绿袍愈发显得褴褛不堪，还是把这个换上吧，这是按照关将军的体形做的。”

说着，叫人拿来一领质地精良、做工考究的锦袍。

“嗬，这太奢华了。”

关羽接受了曹操赐予的锦袍，把它搭在一只手上回去了。不久后，曹操在某一场合突然看到关羽的穿着有些异样，里面是自己前些天赐予的锦袍，但外面依然罩着那件破烂不堪，好像还生着虱虫的旧绿袍。

曹操不解地问道：“关将军，你不仅是个优秀的武士，而且也是一个了不起的节俭之人。你为何要这样爱惜破旧的衣服呢？”

“哎，丞相所言差矣，关某既不想特别的奢华，也不觉得自己是个特别节俭的人。”

“关将军太客气了。是不是有什么顾虑？认为是我曹操贿赂你的，穿着有些不自在？除此之外，我无法理解。我从未见人为了爱惜新的衣服，而特意在外面罩上一件旧的衣袍。”

“哦，您说的是这件事啊？！”关羽看了看自己的衣袖，说道，“这件旧袍是以前从刘皇叔那儿拜领的恩衣。不管怎样破旧，我都要朝夕穿着它。每次脱衣袍时，我就像和皇叔亲切见面一样感到无比的快乐。所以，现在尽管得到了丞相赐予的新锦袍，我仍然不想把这件旧衣丢掉。”

曹操听了非常感动，不由得暗忖：“关羽确实是个高尚忠义之人。”

曹操对关羽的倾慕之情，自然又加深了一层。

正在这时，在客馆服侍二位夫人的下人迎了上来说道：“请关将军赶快回家。二位夫人不知为何叹息，叫您去一下。”

“嗯？发生什么事了？”

关羽惊奇地问了一声，对曹操连招呼都没打，就匆匆地离去了。

曹操受到这样无礼的对待，原本不会沉默不语。但他这次却没有什么反应，就像被人无情地抛弃而不生怒，只是茫然地目送着关羽离去的背影。曹操感佩地自语着：“……他实在是个忠义之士。从不夸耀，从不修饰，心中只有忠义之念。”

曹操在心中把自己和刘玄德暗自比较，觉得虽不能说刘玄德处处都比自己差，但自己的优势是不言而喻的。只有一点他还没有自信，自己的麾下有没有像关羽那样的忠臣呢？他扪心自问，最后不得不承认，只有这一点自己处于劣势。想到此，曹操的内心更加炽热，他在心中坚定地发下誓言：我一定要让关羽对我心悦诚服，成为我忠诚的臣下。

关羽跟着二位夫人的仆人，头也不回地直接回到自己的官邸。他急急地走进内院，只见二位夫人正互相拥抱着痛哭流涕。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关羽焦灼地问道。

糜夫人和甘夫人脸上满是泪痕地说道：“噢，是关羽啊……是这么回事，我们已经活不下去了。与其这样，还不如死了好。就想问问将军是怎么想的，所以正等着你回来。”说完，又恸哭不已。

关羽惊恐地劝阻道：“千万不可有寻死的短见。只要有我关羽在，即使再有大难临头，二位夫人也一定要放宽心。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请详细地告诉我。”

二位夫人终于稍稍地平静下来，糜夫人说出了其中的原因。关羽一听，觉得只是虚惊一场，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原来糜夫人今天在打盹的时候，突然梦见了刘玄德惨死的情形。

关羽如释重负地笑道：“哈哈！我以为是什么事情，原来是做梦啊。二位夫人是不是想着主公遇到凶险的事了？其实，不管什么凶梦，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个梦而已，为这梦而悲叹哭泣，实在是太不值得了。好了，好了，没事了。”

关羽为了消除二位夫人内心的不安，特意频频转向开心的话题。他心里很清楚，无论曹操怎样信守承诺，无论自己和二位夫人如何自由地生活，但这儿毕竟是敌国的首都。想一想二位夫人的心思，她们连做梦都会被吓哭，像婴儿般软弱，其痛苦的心境令她们难以露出笑容。

关羽后来这样安慰二位夫人：“我想时间不会很长。我关羽发誓一定设法等到与主公见面的那一天。我们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要多加忍耐。二位夫人务必要保重身体。”

说话间，没想到曹操的使者在人们毫无觉察的时候，早已来到了内院的花苑里。

看来，由于二位夫人的仆人说要关羽回去，关羽又慌慌张张地回家，引起了曹操的猜疑。

曹操的使者因多待了一会儿，见了关羽后有些不快地说道：“将军的事情忙完后请马上过去，丞相已备好酒宴，等你再度光临。”

关羽只得再次去了丞相府。说实在，他实在不想面见曹操。以往即使是喝着美酒，心里也不快乐。和曹操见面的时候，也总忘不了故主刘玄德。但他心中暗忖，现在绝不能扫了曹操的兴致，这不利于实现长远的目标，所以关羽总是无奈地把眼泪往肚里咽，无论碰到什么事都唯唯诺诺地躬身叩拜。

关羽走进丞相府，发现此次宴会放在和上次不同的庭阁里。精美的庭阁中装饰着鲜艳的花卉，还有许多侍酒的美姬，满桌都摆放着美味佳肴和装着各种红酒黄酿的酒瓶。

曹操正饶有兴致等着关羽，一见面就问：“事情已经忙完了？”

关羽道：“刚才半途离去，实在是太失礼了。”

“今天只想和关将军喝个痛快。”

“关某不胜荣幸。”

曹操若无其事地对关羽举起酒杯，突然发现关羽的眼睑上留有哭过的痕迹。于是，他有些不快地问道：“将军为何看上去像刚哭过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你也会哭。”

“哈哈！被您看到了吧？我其实是个哭虫。二位夫人日夜思念着刘皇叔，悲叹不已。说实话，我刚才就是被她们引哭的。”

曹操对关羽毫不掩饰的坦荡极为赞赏。酒至半酣，他又换了个话题，戏问道：“你的髯须真的又长又美，到底有多长啊？”

关羽的髯须是非常有名的。

所谓髯须就是既长且美的胡须，当时许都人对关羽的髯须有过如斯的誉评：“许都第一美髯。”

现在经曹操这么一问，关羽手握着已垂至胸口的漆黑髯须，面露怅然之色，不过他又若无其事地说道：“如果把这髯须完全放下来，应该超过半身了。一到秋天，它会随着季节的变化，自然地掉下几百根旧髯须。到了冬天，我觉得它和草木枯萎一样，也失去了美丽的光泽。所以到了极寒的时候，为了不使髯须冻坏，我要用一个布囊把它包起来，只有会客时才把布囊取下。”

“噢，髯须需要这样精心的护理吗？当你喝醉酒的时候，我发现你的髯须似乎被酒洗过一样，格外亮丽。”

“丞相过奖了，令关某惭愧之至。其实，光是髯须漂亮又有什么用？我五体碌碌，白食俸禄，对国家没有贡献，又违背了故主、兄弟之约，只是白白地在别国醉生梦死……我想不出世上竟然还有像我这样卑鄙的人。”

不管说什么话，关羽总会首先责备自己，对刘玄德的思慕之情也溢于言表。每当如此，曹操总是立刻尽量把话题岔开，内心却是五味杂陈。他既被关羽的忠义所感动，又尝到了男人特有的妒忌和不快的苦涩，所以经常怀着非常复杂的心态。

第二天，曹操邀请关羽一起上朝，并特意赠给他一个护髯的锦囊。

天子看到关羽的胸前挂着一个锦囊，感到非常奇怪，特此下问道：“这是何物？”

关羽解下锦囊，解释道：“臣的髯须过长，是丞相特意恩赐锦囊来护髯的。”

天子望着关羽那与众不同、超过腹部的漆黑长髯，微笑着说道：“果然如此，真是个美髯公。”

从此，这个从殿上传出的美称被叫开了，众人都对关羽以“美髯公”相称。

在离开宫门回去的路上，曹操又看到关羽骑着一匹羸弱的马，不禁怀疑这位武门大将不懂得照顾马匹，于是带着责备的口气说道：“你为何不用更好的饲料喂马，使它健壮起来呢？”

“不，我无论怎么喂它，它的体形一直如此。现在年岁大了，一般的马都会变得瘦弱的。”

“原来如此！如果是普通的马，你这样不是把它骑坏了吗？”

曹操急忙叫侍臣从一个秘密的地方牵来一匹马。

关羽定睛一看，只见那匹马全身鬃毛犹如火焰般赤红，瞪着两只铜铃般的大眼。

“美髯公，你还记得这匹马吗？”

“嗯，这个……”

关羽对眼前的骏马看得入神，他有些恍惚地想了半天，终于一拍膝盖，恍然大悟地说道：“哦，是了，那不是吕布骑的赤兔马吗？”

“是赤兔马，我们好不容易才把它抓获。可没人敢骑这匹脾气暴烈的骏马，给你用怎样？”

“嗯？是给我的吗？”

关羽喜形于色地再次拜谢。曹操第一次看到关羽如此兴高采烈，他有些疑惑地问道：“我送给你十个美女也没见你这么高兴，为何给你一头畜生会这样开心呢？”

关羽轻松地答道：“我有了这样的千里马，一旦知道故主刘玄德的下落，就能在一日之间飞驰到他的身边，所以这实在是一大幸事。”

关羽骑着赤兔马慢慢地行走在回家的路上。

曹操目送着关羽的背影，紧咬着嘴唇：“糟了，糟了。”他后悔莫及。曹操平时有再大烦恼，也不会长久地显露在脸上，但那一天他却终日郁郁寡欢。张辽从曹操身边的侍臣口中听说了那天的详情后，深感自己的责任重大。他对曹操说道：“让我以好友的身份去和关羽见一次面，打探一下他的真意吧。”

得到曹操的默许后，张辽过了数天专程拜访了关羽。经过一阵闲聊，张辽逐渐进入试探的正题。他道：“把你引荐给丞相的是我张辽。最近你在京城已经定下心了吗？”

关羽道：“你的友情，丞相的鸿恩，我都会深深地铭记在心。但我的心还是常系刘皇叔，而不在京城。身在许都的关羽不过是个蝉蜕而已。”

“哈哈！”张辽一边笑着，一边频频地看着关羽，“大丈夫不应拘泥于琐碎小事，应从大局考虑自己的立身处世。现在丞相是朝廷的首要重臣，而你至今还在对故主恋慕不已，实在是愚不可及。”

“丞相对我的厚恩，我非常清楚。但这些只是通过赏物的形式显示出来，而我关羽和刘皇叔的誓约不是物品，是心和心的契约。”

“不，这是你的曲解。曹丞相也是性情中人，他对义士的敬慕之情绝不亚于刘玄德。”

“但是，刘皇叔和我的情义是在我们还没有一兵一卒的贫穷时期结下的。是百难同赴、生死与共的誓约。尽管如此，不思丞相的恩义，也为武将的情操所不容许。所以一旦有事，我必然会采取相应的行动，首先报答丞相平日的厚恩，然后再考虑离去。”

“那么……如果刘玄德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你该怎么办呢？”

“主公就是到了地底下，我敬慕他的心也永远不变。”

张辽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坦率了，但面对关羽的铁石之心还是难以奏效，所以也不再相劝。

离开关羽馆舍回到家后，张辽独自烦恼，心中暗忖：“丞相是主公，于义来说如同父亲。关羽是神会心契的挚友，于义来说，如同兄弟。要是为兄弟之情而欺骗父亲，便是不忠不义。啊，我该怎么办呢？”

张辽最后下了决心：即使明白关羽的忠节，也不能欺骗自己的主公。

“我去见过关羽了。我们闲聊之后，我对他进行了各种试探，但始终看不出他有留下来的意思。虽然他深深地感受到丞相的厚恩，但我觉得他还没有回心转意，想为第二个主公效命。”张辽据实向曹操复命。曹操不愧是个有气度的大人物，他听了并不发怒，只是长叹了一声：“事君而不忘根本，关羽真是天下的义士。早晚让他走！早晚让他回去！啊，实在是没办法。”

张辽又急忙补充道：“但是，关羽又这样说了一句话。如果真有那样一天的话，他首先要报丞相之恩，然后再离去。”

听张辽这么一说，荀彧像自语似的从旁献言道：“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忠节之士一定也是个仁者。所以只要不让关羽立功，他就不得不留在许都。”

五十五 白马之野

刘玄德每天苦于无所事事。

自从寄身于河北的首府冀州城之后，他虽然受到宾客的礼遇，可以自由地生活，但由于内心痛苦，终日难展欢颜。

不论怎么说，他现在处于食客的境遇。况且又没有沟通万里音信的方法，只是将自己败亡的孤身托付给袁绍。

“我的妻室和儿子怎么样了？两个义弟又流落到哪儿去了？”

在春日长闲的无聊之中，他总会闷闷不乐地想起心中的苦恼，进而产生了自暴自弃的情绪。

“我上不能报效国家，下不能保护一家的安全，只是自己一人苟且偷生，真是可耻啊……”

有时候，他在夜晚的灯下以袖覆面假寐，让痛苦无情地噬咬着自己的心灵。

春江水暖，春园的桃李红蕾初绽。

——啊，看到桃花开了，又触动了我的伤心事，当年的桃园义盟宛如就在眼前。

“关羽，你还在世上吗？张飞，你又在何方？”

天空无心。

刘玄德仰天望去，只见一朵春云正轻盈地飘来。

他久久地仰视着天空。

这时，不知不觉之间，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头。来者正是袁绍。

袁绍笑问：“在这春暖花开之时，你是否感到寂寞了？”

“哦，这个嘛……”

“我有点事想和你商量，想听听你真实的意见。”

“大将军所问何事？”

“如今爱儿的疾病已愈，山野的积雪也已融化，我想实现多年的夙愿，带兵上京，一举荡平曹操的势力。无奈我的臣下田丰苦谏说现在这个时候固守比进攻更好。并且他还说当前应该着力于加强国防，训练兵马，加快发展农业生产。只要耐心等待，许都的曹操必然在两三年内破绽百出而自败，等到那个时机我们再一举进攻更为有利。”

刘玄德思索片刻后，答道：“田丰说得也有道理，这是出于安全的想法。但是，田丰是个书生，所以他的说法只不过是书桌上的理论罢了，要是我就不会这样做。”

“那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我坚信把握今日，时不我待。确实，曹操现在兵强马壮，他的用兵奇策也不容小觑。但是，从另一方面看，他现在越来越骄傲自大，朝野人士对他也越来越疏远。尤其是前不久，他光天化日之下在京城斩杀了国舅董承及同党数百人，必然造成民心的离叛。如果听了书生之论，只求现在安然度日，留下的将是百年之悔。”

“嗯，是吗？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田丰平时总是以学识自炫，其本性就是汲汲于守住自家的财富。他对现在的官位感到心满意足，只求平安无事地度过余生，也许就是出于这个目的，才劝我接受这种理论的。”

袁绍大概认为田丰除此之外，别无他求，所以其后叫来了田丰，对他的消极意见痛骂道：“你一定是个挑唆主公干糊涂事的幕后捣鬼者。”

田丰是个正直的人，平时只知道奉公办事，所以他这次不惜犯颜反驳：“曹操的实力和威望绝不是外面所传的那样微弱。如果草率地出兵，就有可能大败而归。”

“你也是河北的老臣了，难道就认为我们河北的兵马那么不堪一击？”

袁绍怒不可遏地要斩杀田丰，后经刘玄德等人的劝说才作罢，但他依然怒气未消地严令道：“这个不祥的家伙，马上给我下狱关起来！”

袁绍终于狠下决心。

不久，他向河北四州下发讨曹檄文，列举了曹操的十大罪状，昭告天下，同时下令：“各自挑选自家一族的兵马弓弩，会兵白马之野！”

白马之野是位于河北、河南交界处的平野。

四州的大军不断地开赴战场。

袁绍的属地不愧是个富饶的领地，不管是哪方的部队，都是刀枪齐整，铠甲鲜亮。

这次出阵，每个家族都认为是“千载一遇的好机会”，都鼓励参战者抓住良机建功立业。但是，只有沮授与其他人不同。

沮授和田丰一起长期位居中军的枢要部门，所以平时和田丰的关系甚好。

这次他亲眼看到田丰和主公争论后无辜下狱，更深切地感到世事难料、人世无常。出发的前夜，他特意叫来了同族的亲人，把家财宝物一个不留地全部作为他的遗物进行分配，并作了如下的告别辞：“这次会战获胜的几率连千分之一都没有。如果我军能侥幸获胜，则能一跃而名动天下。但如果失败的话，其下场是极其悲惨的。不管胜败如何，我想我沮授是很难生还了。”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门。

白马的边境上平时只有少量曹操守军，这次袁绍的大军一到，曹军顷刻间土崩瓦解，各自骑上马四处逃散。

袁绍命令冀州的猛将颜良打头阵。颜良趁着浩大的声势一举冲杀到黎阳。沮授担心地提醒袁绍：“颜良之勇可堪大用，但颜良的想法不可采用，所以我想最好任命两名先锋大将。”

袁绍充耳不闻，且对沮授怒斥道：“这样明显的胜战为何要临阵换将？如果按你的说法，将那个如狮子般的猛将斥退不用，全军战斗的士气将会委靡不振。所以，你讲不出好话就给我闭嘴。”

另一方面。随着边境方面不断发来军情急报，曹操突然开始了兵粮军马的总动员，整个京城发生了巨大的骚动，其混乱状态就如天地翻覆一般。

在此期间，一个伟岸的身躯，带着在春风中飘拂的长髯慢慢地走进了丞相府。

此人正是关羽。

关羽见到曹操后，直率地提出了自己的愿望：“我一直想报答丞相平日给予我的厚恩，所以在这次大会战中，请务必让我加入其中打先锋。”

曹操听了不由得面露喜色，但他很快似乎想起了什么，慌忙婉拒道：“不，不，像这样的作战就不劳你出马了。以后如果到了更为关键的时刻，还有机会让你出力的。”

由于曹操拒绝的方式非常明确，所以关羽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得沮丧地回去了。

没过几天，十五万曹军沿着临近白马之野的西方山脉布阵，曹操亲自指挥这场战役。

举目远望，漫无边际的原野上，颜良的十余万精锐骑兵正呈凸字形地聚集起来，并发动了强大的攻势，一下子冲破了曹军的右翼阵地，犹如野火燎原般地直逼曹军大营。

“宋宪，宋宪在吗？”

随着曹操的叫声，一个声音回应道：“宋宪在此！”

曹操似乎看到了什么，以非常严厉的口气命令道：“你以前是吕布手下的猛将，现在你看看那个敌军的先锋，冀州第一的颜良正旁若无人地在战场上耀武扬威，真是欺人太甚，你赶快给我去拿下他的首级。”

宋宪欣然领命，像个骁勇的武士立刻跃马出阵。但是他刚接近敌军先锋颜良，还未及问答，他的身影已化作一抹红色的血雾。

五十六 报恩

颜良骑马疾驰过的地方，草木都倒伏着留下了斑斑的血迹。

数万骑曹军中虽然也有不少猛士，却没有人能只身抵挡颜良。

“看吧，看吧，你们这些饭桶！为了颜良，一个个地露出狼狈相，真丢人。难道就没有人为我征讨颜良吗？”

曹操站在阵地的制高点上，声嘶力竭地叫骂道。

“请您让我出阵，我一定要为好友宋宪报仇！”

“哦，是魏续吗？你给我快去迎战。”

魏续带着一杆长矛，勇往直前地冲上去，悍然拦住颜良的马头进行挑战。顿时，黄尘陡起。烟尘中刀影仅晃动了七八个回合，只听得颜良一声怒喝，魏续的人马俱被斩杀于地。

接着，那些称名道姓者、围而挑战者都成了颜良的刀下之鬼，直看得曹操心胆发寒。他打着战，咂嘴说道：“真可悲，颜良虽是我们的敌人，却是一位可怕的大将。”

正是因为颜良使曹军的右翼顷刻溃灭，连中军也受到波及。曹操生怕看到围护着丞相旗的诸军也将相继发生动摇的局面。正在这时，忽然听到人们大声呼喊：“啊，徐晃出阵了，徐晃出阵了！”

人们期待着救星的出现，军中仿佛又恢复了生气。

曹操定睛一看，从中军的一端走出一个骑着霜毛马的勇士，他手提一把白晃晃的银斧，大叫着“颜良你这混蛋”，此人正是曹操的爱将徐晃。他此时年及弱冠，堪称许都第一勇士。

徐晃和颜良刀斧相交，犹如天降烈火般地杀气腾腾。

二十回合、五十回合、七十回合，尽管双方打得手中的武器近乎破碎，但仍不见胜负。由于颜良的猛悍和耐战，终于使年始弱冠的徐晃渐露疲态。也许徐晃深知自己不是颜良的对手，于是这个众望所归的猛将也无奈地将银斧猛地掷向颜良，自己混在乱军中败逃而归。

时间已迫近薄暮。

曹操不得不下令全军后退十里。虽然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那天的危难，但是连折了魏续、宋宪两位大将和众多将士，曹军的声誉大减，颜良则因此而声名大振，这些都令曹操难以释怀。

第二天早晨，程昱向曹操谏言道：“我想能战胜颜良的人非关羽不可。这时赶快召关羽上阵，不知丞相以为如何？”

启用关羽，曹操并非没有考虑过。只是关羽一旦立了功，就会利用这个机会离自己而去。曹操常为这莫名的杞忧而感到苦恼。

程昱继续说道：“关羽说要报丞相平日的厚恩，不就是在关键的时候发挥作用吗？如果他打败了颜良，丞相对他更加施恩宠用也未尚不可。如果他被颜良打败了，说明此人徒有虚名，不堪大用，丞相也可对他死心了。这不是两全之计吗？”

曹操听了犹如醍醐灌顶：“哦，你说得对，的确是这样的。”于是立刻派人给关羽送去自己的亲笔信，向他传达立即驰援战场的命令。

关羽看到曹操的书信后，心中大喜：“机会终于来了！”

他马上全身披挂后走进内院，向二位夫人禀报了去战场作战的详情，表达了暂别之意。二位夫人听说关羽要暂时别去，即以锦袖掩面，含泪说道：“将军务必要保重身体。上了战场后，要用心留意皇叔的下落，找到有关他的线索……”

关羽好言安慰道：“请不必担心，我会悄悄地留意这事的。其实我也早有此心，我向二位夫人保证过，一定会在不远的将来让你们夫妻团圆。请不要为此悲叹。那我就走了，再见！”

关羽手提青龙偃月刀走出家门，二位夫人一直送到外门边。关羽骑上赤兔马，扬鞭催马，一路直奔白马之野。

现在，曹操的周围簇拥着铠甲鲜亮的各位将领。大家正围着布阵图聚首商议着战事。

这时，只听得后面传来士卒的高声报告：“关将军已到阵地！”

“什么，现在就能见到关羽了？”

曹操面露惊喜之色，他撇下诸将，大步走出去迎接关羽。

关羽牵着赤兔马站在营门外，看到曹操亲自出门相迎，禁不住拍着马鞍惶恐地说道：“我收到了来使传达的钧命，就立即骑着丞相赐予的赤兔马赶过来，顺便试一试这匹骏马的脚力。”

曹操对关羽毫不掩饰地直言这几天惨败的经过，并道：“现在，先随我去登高远望战场的形势。”

说着，他让卫兵带酒相随，自己则抢先一步登上山头。

关羽紧跟而上。他双臂交叉胸前，环顾着原野的四周。

“原来如此！”关羽发出了一声感叹。

原野上布满了两军的精兵，宛如将荞麦壳遍洒于地，在大地上清晰地描绘出一幅壮观的阵形图。

河北军摆着正面进攻的阵形，犹如易经的算筹搭积而成，名曰“大象阵”和“鱼鳞阵”。而曹军迎战的阵形却是四处分散的“乌云阵”。

两军的阵地犬牙交错，正处于互相掺杂糅合的状态。战场上时常响起震天动地的呐喊声，双方的刀枪在太阳的照射下熠熠闪光。每次呐喊时，满山遍野挥摇起各种红白和黄绿的旗帜。

这时，一个带着侦察兵外出的将军骑马飞奔而来，他在距曹操稍远的地方跪下，气喘吁吁地大声禀报道：“敌将颜良又在阵头耀武扬威，我军还是老样子，一听到颜良的名字，许多士兵就产生了怯意，无论怎样激励，就是畏缩不前。”

曹操如呻吟般沮丧地叹道：“袁绍真不愧是一方的雄藩。我曹操曾和多方军队打过仗。袁绍军队与他们相比，无论从人员素质和装备上都有霄壤之别，河北的人马真是兴旺啊。”

关羽笑道：“丞相，您看到的就是这些吗？而我只看到成排的坟墓和那些陪葬着木偶鸡犬和泥人的尸体。”

“不，不，敌军旺盛的士气我们不能相比。他们那儿马如龙，人如虎，那一面大将旗是多么的鲜艳夺目，这些你都看到吗？”

“哈哈！敌人那是虚张声势，就像张金弓、搭玉箭，只是徒有其表。”

“快看，关将军！”曹操用手指着前方说道，“在那面飘扬的锦幡下面，那个放马休息，正悄悄地四处眺望着我军阵地的人，正是常使我军烦恼不已的颜良。光从外表上来看，他难道不是个有着万夫不当之勇的猛将吗？”

“是吗？颜良现在的样子不正像背上插着草标，把自己的脑袋待价而沽吗？”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关将军今天屡出豪言，不似平常那般谦逊。”

“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儿是战场。”

“即使这样，难道就能如此轻敌吗？”

“不……”关羽似乎整个身体震了一下，凛然地断言道：“我马上让您看到我说的绝不是大话。”

“你是说要提着颜良的首级回到我的面前吗？”

“军中无戏言！”

关羽让士兵奔跑着牵来赤兔马，自己则脱下头盔，把它系在马鞍上，然后提着青龙偃月刀，立刻骑马沿着山道飞驰而下。

时为春天。河南的草已复萌，河北的山也呈现出青绿的颜色。和煦的江风轻轻地吹拂着关羽的长髯和赤兔马的鬃毛。

久未上战场的赤兔马，今天终于能为吕布之后最合适的主人效命，它兴奋地狂摇马尾，长嘶不已。

“滚开！谁敢挡我关羽之道，就是白白送死！”

关羽骑着马，手提青龙偃月刀，不慌不忙地开始从马鞍上像割草似的砍倒了不少两旁的敌兵。

那些以压倒性优势自夸的河北军士兵一下子惊呆了。

“那个来者是谁？”他们看到士兵们围着关羽畏缩不前，不由得陡起疑心。

“关羽，那个关羽是干什么的？”

现在不论是知晓还是不知晓者，都已不能置身于风暴之外了。

关羽所经之处，眨眼工夫就留下了累累的尸体。

颜良从远处看到了关羽的举动，不禁叫道：“啊，那个奇怪的家伙原来是刘玄德的义弟关羽！好，看我去收拾他！”

他立刻离开大将旗幡，骑着马风驰电掣般飞奔而来。

关羽以大将旗幡为目标，以更快的速度接近旗幡，于是一眼就看到了颜良。

赤兔马的马尾高扬。

它如一道红色的闪电向着所见的目标，以雷霆万钧的气势直扑而上。

关羽喝问：“你就是颜良吗？”

“嗯，我就是。”颜良只回答了这么一句，再也没有说话的间隙。

只见关羽的青龙偃月刀“砰”地迎头落下。

在这样迅疾的速度和异常的重压之下，颜良根本没有闪身的机会。

颜良连一刀也未使出，就被关羽的青龙偃月刀斩于马下。

“锵！”只听得一声凄厉的金属声，颜良的铠甲被砍成两半，鲜血喷射至一丈开外，向空中飞溅起的血浆宛如留下一道猩红色的虹霓。他的尸首顿时砰然落地。

关羽悠然地将颜良的首级系在马鞍上。接着，他立即骑马从双方阵营间穿过，扬长而去。这时，他在战场上如入无人之境。

河北的军队纷纷丢旗弃鼓，引起了很大的溃乱。

机敏的曹操一直在暗中寻找着战机。此时，他当然看到这个难得的机会，不由高兴地大叫：“好啊，现在机会来了！”

他立即下令全军发起总攻。于是，曹操阵地上金鼓铁弦惊天动地，曹军终于从被动的守势一举转为主动的进攻。

张辽、许褚等将领也率军展开了凌厉的攻势，充分地回报了这几天战败的深仇大恨。

关羽迅速地回到刚才站立的山头，把颜良的首级抛在曹操的面前。曹操惊喜地咋舌赞叹道：“关将军之勇实在非凡人所有，难道不应称为神威吗？”

关羽摇头道：“像我这点本事不算什么，我的义弟燕人张飞的本事才叫厉害。他进入大军中取大将军之首易如上树摘桃。若让张飞直取颜良之首，简直就像囊中探物。”

曹操听后不由得胆战心惊，他对左右的将领们半开玩笑地说道：“你们这些家伙给我牢牢记住，要把燕人张飞的大名写在腰带之端或者衣领里面。如果碰到那个超人的猛将，千万不可轻敌浪战。”

五十七 横渡黄河

由于颜良被杀，以他为主将的下属部队顷刻间崩溃瓦解，不断败退。

尽管通过后阵的军队支援，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失败的颓势，但是袁绍的主阵却因此受到了很大的动摇。

袁绍不安地向周围的臣下们询问道：“那个轻易地斩杀了颜良这等豪杰的敌人究竟是谁？他难道不是个凡人吗？”

沮授回答：“这恐怕是刘玄德的义弟关羽。除了关羽，世上没有能那样轻易斩杀颜良的勇士。”

但是，袁绍听了依然半信半疑，他反驳道：“没有这种道理。现在刘玄德已投身我袁绍，况且这次又从军跟我来到这儿。”

为了慎重起见，他特地叫来一名从前线败退下来的士兵，问道：“斩杀颜良的是个什么样的大将？你老实说说自己看到的情况！”

那个士兵亲眼看到颜良被斩杀的情景，于是就如实说道：“是个可怕的大将，他红面长髯，用一把大大的长柄宽刃轻轻一挥，就斩杀了颜良将军。然后又从容地把颜良将军的首级系在马鞍上，迅速返回自己的阵地。一路上他还放出大话说，谁敢挡我关羽者死。”

袁绍听了无话可说，他立刻满面怒容地对左右臣下大发雷霆道：“把刘玄德带到这儿来！”

众人争相冲进刘玄德住的营帐，不问青红皂白地把他反绑着拉到袁绍的面前。

袁绍一见刘玄德，就冷不防地劈头骂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竟敢做曹操的内应，让自己的义弟关羽斩杀了我最重要的勇将。颜良已经无法生还，但我至少要割下你的头，来祭奠颜良的亡灵。来人哪，把这个忘恩负义的禽兽在我的面前斩了！”

刘玄德被袁绍痛骂后并不畏惧，因为这件事他原本也意想不到。他从容地回答道：“请等一下。我不明白，大将军平时是很睿智的人，为何偏偏今天会这样震怒呢？曹操这些年来一直想杀我刘玄德，而大将军今天为何要帮助曹操达到目的呢？这恐怕会给我恩人的军队带来不利的影响……虽然，听说敌将是个红面长髯的军人。但我仍然认为世上与关羽相像的大将也并非没有。曹操是个著名的军事家，也许他特意找来这样一个人，以引起我们之间的内讧。请大将军慎重考虑一下吧，如果听一个士兵的片面之词就要我刘玄德一命抵偿，这有违大将军平时对我的恩情，岂不是一种短见吗？”

袁绍听了刘玄德的慷慨陈词后，又立刻产生了和解之意，他说了声：“嗯，你说得也有道理。”

作为武将的一项重要条件，就是要处事果断。这种果断基于敏锐的直觉。袁绍的短处就在于他的直觉太迟钝。

刘玄德又进一步辩解道：“自从徐州沦陷之后，我将孤身置于将军的庇护之下，连自己的妻子和亲族的音讯都无法知道，怎么会有办法和关羽取得联络呢？我的日常情况，大将军不也经常看到吗？”

“哦，你说得有道理。……我大体上也搞清楚了。是沮授不好，是他的言词迷惑了我，还请你原谅。”

袁绍又把刘玄德奉为上宾，并让沮授向刘玄德行谢罪之礼，接着开始讨论挽回败局的计策。

这时，侍立的诸将中，有一名将军挺身而出大声喊道：“我愿代替颜良成为第二个先锋，替兄报仇！”

众人一看，其面如蟹状，洁白的犬牙露出唇外，发髯又红又卷，丑陋的相貌甚为恐怖。但他性格温和，平时沉默寡言，从不说过头的大话，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文丑。

文丑是颜良之弟，也是河北的名将之一。

“哦，希望打头阵的是文丑吗？真是勇气可嘉。现在就让你出阵，一定要为颜良报仇雪恨。赶快去吧！”

袁绍不但对文丑大加鼓励，而且还让他率十万精兵上阵作战。

文丑即日便率军到达黄河岸边。

曹操摆开阵势，在河南一带部署兵力。他特意对守阵的将领们吩咐道：“此次不必主动进攻敌军，只要谨慎地防守即可。”

文丑带着大量的旌旗、军马和十万精兵，分乘无数的船只横渡黄河，向黄河的对岸发起猛烈的进攻。

沮授对此非常担心，他对袁绍苦苦地谏道：“文丑的用兵方法虽无危险，但也缺乏随机应变和巧妙用兵的谋略。他似乎认为只要进攻就可以了。其实，现在的上策是首先在官渡和延津两处分兵进攻，并乘胜徐徐推进。这样就可稳妥无虞。如果现在轻率地渡过黄河作战，一旦发生对我军不利的情况，也许就没有生还的可能。”

袁绍平时并不是个听不进善言的顽固分子，但不知为何，偏偏在这时一味地固执己见。他骂沮授道：“难道兵贵神速的道理你也不懂吗？不要乱嚼舌根，不要蛊惑我军的士气。”

沮授默默地退出，走到外面，长叹道：“悠悠黄河，我们真的过不去吗？”

自那天起，沮授称病不出，再也不参与排兵布阵。

袁绍虽然事后也后悔自己说得有点过分了，但又觉得如果把他重新请出来会令自己生气，所以干脆对他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

在此期间，刘玄德对袁绍提出了自己的愿望：“我平时备受大将军的厚恩，但碌碌无为地待在中军也不是我的本愿，所以我想利用这次机会报答大将军。另外，我也想去查清斩杀颜良将军并自称是关羽的人到底是谁。所以请您允许我去打头阵吧。”

袁绍爽快地答应了刘玄德的请求。

不久，文丑独自一人乘着轻舟来到了中军。

他对袁绍气呼呼地说道：“我一人担当先锋大将，主公是否有点不放心？”

“没有那回事，你为何要这样愤愤不平呢？”

“刘玄德以前就不善打仗，他作为一个懦弱的大将倒是很有名气的。但是，现在主公却命令他也当先锋大将，这究竟是为何？我实在不明白主公现在的想法。”

“不，不，你不要抱有偏见，我只不过是想试试刘玄德的才干而已。”

“那我把四分之一的兵力交给他，把他放在第二线阵地可以吗？”

“嗯，那样也好。”

于是，袁绍按照文丑的意思重新布置刘玄德的任务。

从这件事上也显示出袁绍性格上的弱点。不论碰到什么事，他都采取犹豫不决的态度。对于战争，他几乎没有自己独创的想法和信念。

他只是靠着祖辈、父辈代代相传的门风和威势来统御自己的将士。虽然他仪态雍容，平时难以窥其缺陷，但是一旦上了战场，这种名门风采便无法发挥作用。战场上需要的是智勇双全的统帅，凭借明断是非和洞察局势的能力，方能掌控全军的命运。

文丑归阵之后，立即以袁大将军的命令为借口，将四分之一的弱兵分给刘玄德，让他退居二线阵地，而自己则在一线阵地配备了优势兵力，并开始了全线的推进。

五十八 灯花占卜

自从关羽斩杀了颜良之后，曹操对他的重视程度远胜往昔。

曹操终于狠发誓言：“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关羽离开我的帷幕。”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曹操首先把关羽的功勋上奏天子，又特意叫朝廷的铸工铸就了侯印，尔后派张辽作为使者把印绶送到关羽手中。

“……这是赐给我的吗？”

关羽先谢过张辽，但他并没有马上接受，只是仔细地看着印面上的文字。

印面上清晰地镌刻着“寿亭侯之印”五个字。

这即是朝廷册封关羽为寿亭侯的辞令。

“这个还给你，请带回去。”关羽认真地说道。

“你不想接受这个印绶吗？”张辽一脸的迷惑。

“对于你的好意，我不胜感谢。”

“这究竟为何？”

“这个嘛，那个……”

无论张辽怎样劝说，关羽就是不肯接受。张辽只得无奈地带回印绶，据实向曹操复命。

曹操深思了良久，问道：“关羽是没有看印就回绝的呢，还是看了印文后再退回的？”

张辽肯定地回答：“他看了印文，而且将那五个字看得特别认真。”

“哦，那是我的错。”

曹操好像发现了什么，立刻叫来铸工，重铸印绶。结果在重铸的印绶上加了个“汉”字，变成“汉寿亭侯之印”六个字。

张辽带着重铸的印绶返回，再次送给关羽。

关羽见了印文后不由得呵呵一笑，说道：“丞相实际上非常明白我的心事，如果他是个堂堂正正地实践臣道的人，那我们也许能成为很好的结义兄弟。”关羽这样说着，爽快地接受了印绶。

正在这时，从战场来的飞骑向曹操报告了重大的军情急报：“袁绍的另一大将颜良之弟文丑已率军横渡黄河，进攻到延津一带。”

曹操听闻军情急报后，并没有惊慌失措。

因为他早已向那儿派遣了行政官员，将百姓全部妥善地迁移到一个叫做两河的地方。于是，他亲自率领军队向延津进发。途中，曹操下了一道奇怪的命令：“货运马队和粮车等全部辎重先行，战斗部队远远地跟在后面。”

“有这样的行军方法吗？”

虽然大家都感到非常奇怪，但因曹操的军令难违，所以只得无奈地以这种奇怪的队形开赴延津。

果不其然，驮载着战备物资的辎重部队最先与敌人遭遇。曹军的先头部队丢弃了大量的军粮向四处溃逃。

“不要担心！”

曹操立刻制止了内部的混乱。他命令道：“暂且不管军粮丢弃之事，我军的一支部队向北迂回，沿着黄河，控扼住敌军的退路，另一支部队要像逃跑似的登上南边的山丘。”

曹军尚未作战，就开始呈现出分散的状态，缺乏军队的凝聚力，士气也非常低落。

文丑见此情况后傲慢地夸耀道：“看吧，敌军已被我军的破竹之势吓破了胆，现在他们如惊弓之鸟般地随时准备逃跑。”

于是文丑的军队毫无顾忌地到处肆暴。

那些丢盔弃甲的曹军士兵悄悄地潜伏在山头上，但他们的士气非常低落。

有人发牢骚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的战斗怎么打得这么窝囊……要是再这样下去，我们这儿也很快会被敌军占领的。”

山头上的曹军士兵出现了准备逃跑的状态。这时，曹操的谋士荀攸从隐蔽处对周围的士兵们大声叫道：“不，这是我们的幸运，这样做就对了。”

没想到他的话音刚落，就发现曹操正瞪着眼睛对他怒目而视。

荀攸恍然大悟，急忙用一只手捂住嘴巴，另一只手连连拍打着自己的脑袋。

荀攸已经看清了曹操的谋略。所以当周围的士兵吵着准备逃跑时，他终于对士兵们泄露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但是，现在正是面临重大战机的时刻，所以曹操当然要以严厉的目光警示他“不许多嘴！”

此番曹操先从己方下手，他的谋略将很快如愿以偿。

以文丑为大将的河北军在前线目中无人似的展开冲锋，在他七万军队的后方一时形成了巨大的没有敌人的真空地带。

文丑也注意到了这点，他道：“我们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战果，但现在恃胜孤军深入是很危险的。”

日落时分，文丑下达了各阵军队结集的命令。

在后方的占领区内，到处是曹军辎重部队溃散时所丢弃的大量的军粮和军需品。

文丑命令道：“把那些战利品全部补充部队。”

于是，当河北军退到后方时，各部队开始互相争夺曹军丢弃的军粮辎重。

此时山头上天色已暗。曹操通过侦察兵的汇报，了解了现时的敌情。他果断地下令道：“我们立刻下山！”

在曹操的指挥下，全军的将士们迅速地冲下山脚。再抬头一看，只见山头的一处已经燃起了狼烟。

那些在白天佯败逃跑，其实隐蔽在田野、山头、河滩及树林里的曹军士兵们此时看到狼烟的信号后，就像突然从地上冒出来一样，从四面八方蜂拥而出。

曹操骑着马在原野上疾驰，他高声叫道：“白天我故意丢弃那些军粮，那是我给敌军进入伏击大网的撒饵之计。现在我们要收网了，决不能让一尾杂鱼逃走。”

接着，他又继续大声鼓励道：“务必生擒文丑！文丑也是河北名将，谁能活捉文丑，他的功劳和斩杀颜良之功相同。”

曹操麾下的张辽、徐晃等骁将争先恐后地追击敌军，终于在乱军之中发现了文丑的身影。“卑鄙的文丑！看你往哪儿逃！”

文丑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咕哝了一声：“谁敢胡说！”他一回头就从马上拿起铁制的短弓放箭。

利箭直冲张辽的面门而来。

张辽急忙一低头，箭镞射断了张辽头盔的纽带。

“你这混蛋！”张辽昂首怒骂。正当他从后面将要迫近时，文丑又连放二箭，张辽来不及躲避，被箭射中了面部。

张辽顿时翻身落马，文丑立刻掉转马头，准备直取张辽的首级。

“大胆狂徒！”

徐晃大喝一声，跃马赶来。张辽急忙趁机逃回后方。徐晃最拿手的武器是他平时惯用的大钺，他自称“白焰斧”。此时他高举着大钺挡住了文丑。文丑把铁弓插在马鞍上，从横里一跃拔出一柄大剑，对着徐晃阴阴地笑道：“小家伙，你打过仗吗？”

“留到以后再吹牛吧！”

年轻的徐晃血气方刚，虽仅及弱冠，但已是曹操麾下的一员骁将，所以并不是谁都能轻易对付的。

大剑和白焰斧在火花交迸中大战了三十余回合，徐晃感到有些疲劳，文丑也开始乱了方寸，因为他感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敌军越来越多了。

这时，一支彪悍的兵马从附近横冲过来，只见一将背上插着一面白旗，带着十余骑随从正朝着他奔来。文丑利用这个机会慌忙沿着黄河的岸边遁逃。

“是敌军，还是自己的军队？”

文丑惊疑未定，当他走近那面白旗一看，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一行漆黑的大字：“汉寿亭侯关羽”。

那就是谜一样的敌将关羽吗？

就是那个斩杀了我兄长颜良的可疑人物？

文丑突然停住马，转头凝视着波光粼粼的黄河之水。

肩上插着小白旗的大将其实早就认出了文丑的身影。

他一边骂道：“败将文丑，你还在彷徨什么？还不快快把头献给我关羽。”一边策马直奔而来。

来将的坐骑是骏足赤兔马，他本人就是千真万确的赤面长髯的关羽。

“哦，是你吗？就是先前斩杀我兄长颜良的贼将吗？”

文丑在叫喊的同时，迅捷地拔出大剑挥舞着迎敌。

一时间，亮闪闪，关羽的青龙偃月刀；明晃晃，文丑的锋利大剑。

两将互相以命相搏，交锋格斗几十回合，其声响、其火花能唤起黄河的波涛，甚至传到了河南的山野，宛如天魔和地神以乾坤为战场厮杀成一团。

双方格杀正酣，文丑突然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掉转马头，急忙逃跑了。

这是他的绝招，当对方得意地乘胜追击时，他在暗中放下大剑换上铁制的短弓，然后一回头就发射铁箭。

但在这次战斗中，他的这种伎俩对关羽根本不起作用。文丑射了两三箭都落了空。关羽终于追了上来，拿起青龙偃月刀横刀向文丑的脖颈部一挥，文丑立刻身首异处。他的马驮着失去头颅的尸体徒然地朝着黄河的下游处逃去。

“敌将文丑之首已落入关羽的手中！”

随着一声呼喊，在方圆百里的黑暗中游疑不定的河北军队犹如惊弓之鸟，加紧四处逃跑。

“给我追！给我狠狠地打！现在，就是现在把他们全部消灭！”

曹操听到前线捷报后，立刻下令全军出击，拉开了反攻的序幕。

一时间，曹军阵地上号角声声，金鼓齐鸣，犹如万钧风雷，全面地压向敌军。

被追杀的河北军纷纷跳入黄河，被黄河水活活地淹死。直到天明时分，文丑率领的河北军的一大半都悲惨地成为曹军的饵食。

那时，由于战争打响后文丑怕刘玄德妨碍自己，所以一直让他屯守后阵。刘玄德好不容易才从前锋部队逃回来的士兵口中知悉了己方第一阵军队惨败的消息。

他心想“这儿也不能麻痹大意”，于是下令严密防守二线阵地。

与此同时，慌慌张张地从前线逃回来的败兵异口同声地说道：“杀死文丑将军的，就是先前斩杀颜将军的赤面长髯的敌将。”

为了彻底搞清神秘敌将的真实身份，刘玄德待天色刚亮，就亲率一队士兵策马赶到前线附近观察敌情。

黄河的支流在广袤的原野上连接着无数个大湖和小湖。一直春眠不醒的朝霞终于在天际显现，把大地的山山水水映照得格外明艳。但是，昨夜的歼灭战使得黄河的对岸还留存着大量的人员，呈现出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

“啊，就是那面小旗，就是那个插着小旗的汉子。”

一个作为向导的败兵指着黄河支流的对岸说道。远远望去，可看到那儿站着一个犹如被百兽追捧着的狮子王般的大将。

刘玄德朝对岸凝眸注视了一会儿，轻轻地读着小白旗上的文字。只见在朝阳的照耀下，旗上“汉寿亭侯关羽”几个黑字显得格外清晰。

“啊……那一定是义弟关羽了！”

刘玄德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地祈求天地护佑他的武运。

这时，有探子来报，说曹军已渡过后方的大湖，截断了河北军的退路。于是刘玄德慌忙退回后阵。由于此时的后阵也处于危险的境地，所以他又命令二线的部队再后撤几十里。

直到此时，袁绍派来的救援部队终于渡河赶来，两支部队会合后一起移阵官渡一带。

郭图、审配二位大将愤愤不平地在袁绍面前告状。

“真是岂有此理！这次杀害文丑的仍然是刘玄德的义弟，那个叫做关羽的人。”

“这是真的吗？”

“这一次那家伙还插着写有‘汉寿亭侯关羽’的小白旗上阵，所以应该是事实。”

袁绍听了勃然大怒：“快把刘玄德叫来，前些天还巧言令色地欺骗我，这次绝饶不了他！”对于屡次三番的损失，袁绍懊丧不已，所以他对刚刚站在面前的刘玄德看了一眼，带着十分厌恶的口气责问道：“大耳朵，你没有辩解的余地了。我袁绍也不再说什么，只要你的脑袋。”

说着，他又对左右的将领命令道：“把他给我斩了！”

刘玄德慌忙大叫：“请等一下！袁大将军，难道你喜欢中曹操的奸计吗？”

“把你斩首和曹操的计谋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曹操使用关羽杀了颜良、文丑，完全是为了激怒您，让您把我刘玄德杀了。请将军再好好想一想，我刘玄德现在受到将军的恩养，又被授命统帅一军，我有何理由做出不利于将军的事呢？还请将军明察。”

刘玄德的特长就在于他那非常诚恳的态度。他的话语平淡无奇，没有滔滔不绝的辩才，也没有一点机智。姑且不论他内心的想法，至少在人们眼中，他是个不会欺骗，不会耍手腕且淳朴认真的人。

袁绍是个只重形式的人，他看到刘玄德这样的态度后，立刻为自己一时的发怒而感到后悔，于是又改口说道：“听你这样说来，我自己对你也有误解。如果我因一时动怒而杀了你，我袁绍也许会被世人嘲笑为嫉贤妒能之辈了。”

袁绍的脸色平和了许多，他又对刘玄德显示出殷勤、郑重的态度，恭敬地请刘玄德坐到上宾的座椅上。

袁绍问刘玄德：“我军连遭败绩，都是因为你的义弟关羽……你对此有何想法？”

刘玄德垂头致歉道：“大将军这么说来，我自己也感到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如果通过你的力量，能否把关羽招到我们这边来？”

“只要能让关羽知道我现在就在这儿，我想他一天之内就会赶过来的。”

“你为何不尽早向我献此良策呢？”

“我和义弟间连音讯都完全隔绝，还常常受到您的猜疑。若我在暗中和关羽有书信往来，也许早就埋下祸根。”

“不，你这个想法不对。我已经不再怀疑你了。赶快设法把消息告诉关羽，如果他能归顺我军，比起颜良和文丑复活，更让我高兴。”

刘玄德拜诺之后，默默地回到自己的阵地去了。

营幕外的夜空，星光灿烂。刘玄德在那个夜晚，借助一点灯光，拿起笔细细地写着什么。

当然，这是写给关羽的书信。

只见他时而停下笔，闭目沉思。也许在追忆往事，心中涌起了万般感慨吧？

晚风透过营幕一阵阵吹来，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地摇曳着，远远望去，如同飘摇的丁香花。

“啊，我们兄弟见面的日子终于临近了。”

刘玄德轻轻地自语道。他不由得想起《易经》中的说法，灯火明则吉事来。他的心中此时也亮起了一盏希望之灯。

五十九 风传信息

大战的时间延长了。

黄河沿岸春意渐浓。袁绍的河北军为了占据地利的优势决定将阵地移往阳武的要害之地。曹操也暂且回到京城，除了抚慰将士，还举行了一场庆功宴。宴会上，曹操提起往事，充满热情地说道：“在此次延津之战中，我特意采用了以军粮队打头阵，引诱敌人上钩的计谋。对此计有所察觉的只有荀攸，但是荀攸口风不紧，这是不允许的。”

这时，从汝南来的使者骑着快马赶到京城，向曹操报告了一个重要的消息。

报告说，汝南从前有刘辟、龚都两股匪贼，他们原本都是黄巾贼的余党。这两股匪贼联合起来，向曹洪的军队发起了进攻。由于攻势非常猛烈，致使曹洪的军队受到了重创，现在不得不向后撤退。

汝南来的使者又补充道：“请务必派遣有力的援军部队前去镇压，如果听任汝南地方的黄巾贼猖獗，以后也许还会出更大的乱子。”

此刻，正是宴会酒酣之时。听到这个消息后满场哗然，人们议论纷纷。关羽挺身而出，对曹操说道：“我希望丞相能派我前去。”

曹操听了虽然很高兴，但还是有些疑惑地问道：“哦，如果关将军前去，我想马上就能平定这些草寇之乱。可是你这次刚立下大功，我还没来得及赏赐，又要马上去战场，关将军何以如此？”

关羽答道：“关某不惯久在玉殿。如果终日安闲，身体就会得病。听说百姓离开锹锄，身体就会衰弱。现在这样的无事安闲，反而是身体的毒物。”

曹操听了哈哈大笑，他拍着膝盖连称“壮哉”。于是同意了关羽的请求，交与他五万兵马，并增加于禁、乐进当他的副将。

事后，荀彧对曹操提出了意见，“如果我们不多加注意，关羽有可能一去不返。纵观他自始至终的情况，他似乎还是非常敬慕刘玄德的。”

曹操首肯了荀彧的意见，也反省道：“你说得有道理，这次关羽从汝南回来之后，我决定不再过多地起用他了。”

关羽率军临近汝南后，在一座古刹的院庭里设了大营，并积极着手明日作战的战备工作。没想到在那天夜晚，在外巡逻的士兵捕获了两名形迹可疑、类似间谍的汉子。

哨兵们把两名汉子带到关羽的面前，摘去了两人蒙面的纱巾。关羽一看，发现其中一人竟是曾经一起在刘玄德麾下共事的旧友孙乾。

“啊，这是怎么回事？”

关羽大吃一惊，急忙上前亲自为他们二人松绑，并屏退左右的士兵，一起重温旧情。

关羽急不可耐地首先问道：“你大概知道家兄的下落吧？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嗯，是的。自从徐州离散之后，我自己逃到了汝南，然后四处流浪。一个偶然的机缘，我认识了刘辟和龚都两个贼匪头目，而且关系很好，所以就暂时寄身于贼匪之中。”

“啊？你原来在敌人的军队里？”

“请你等我把话说完。没想到后来河北的袁绍给贼匪送来了大量的物资和金钱，提出的条件就是要贼匪军攻击曹军的侧翼。由于这个原因，我能时常听到河北的消息。先前，我从一个可靠的渠道听说我们的主公现在依附于袁绍，正在河北的阵营里。这个消息看来是真的。现在你可以放心了。何去何从，好好想一想吧，因为主公确实还健在。”

关羽听说故主刘玄德现在在河北平安无事的消息后，炯炯有神的两眼中又燃起了思慕之情。尽管如此，他还是谨慎地凝视着孙乾的脸，过了好半天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显示出心中极大的欢愉。

“是吗？能听到这样的消息，真是难得啊。但你也要想一下，会不会有人为了让我们高兴，故意制造出这些毫无根据的传闻呢？”

“将军不必多疑，我是从来汝南的袁绍家臣的口中听说的，绝对不会有错。”

“这真是上天保佑！”

关羽说着闭上眼睛，似乎在向上天谢恩。

孙乾压低了嗓音进一步说道：“由于我刚才说的原因，汝南的贼匪军和袁绍现在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不过明天作战时，刘辟和龚都两头目见了你都会假装逃跑，他们希望你攻击时能手下留情。”

“他们为何如此呢？”

“他们虽然都是贼匪军的将领，但内心一直对你敬慕不已。所以听说你这次前来进攻，他们不忧反喜。但另一方面，由于和袁绍有着互相勾结的关系，所以也不得不和你一战。”

“我明白了。如果他们真有此心，我就对他们手下留情，我只要完成平定的任务就可以了。”

“你得胜回到京城后，请马上保护着二位夫人再到汝南来吧。”

“嗬，这样未免太急了点。……我已经知道了主公的下落，当然想尽早和主公会合。只是现在他在袁绍的军中，如果我突然去了，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意外的变故。不管怎么说，毕竟先前袁绍大将颜良和文丑的首级是落到我关羽手里的。”

“这样吧，我先去河北打探一下袁绍的情况和周边的形势，你看如何？”

“嗯，这才是万全之策。我自己身系变故之中，并不感到害怕，只是担心寄身于袁绍的主公的安危。拜托了，孙乾。”

“请不必担心，我一定把那儿的情况打探清楚了再和你联系。到那时，我在半路上等着你护送二位夫人过来。”

“唔，我多么想尽快地看到平安无事的主公。只要能看上一眼，了却我的思念之苦，也就心满意足了，就是死了也甘心。”

“那你为何不马上行动呢？这好像不符合你的性格。”

“我刚才说的是就我的心情而言。要实现这个愿望，还必须等待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此时，夜已深了。

关羽把孙乾和另一名同伙悄悄地从后门放走了。

“难道是在进行可疑的密谈吗？……”

从晚上开始，一直密切注意着关羽行迹的副将于禁和乐进躲在隐蔽处一边暗中监视，一边心里嘀咕着。由于畏惧关羽，所以他们也不敢进行干涉。

翌日，关羽率军和贼匪军展开大战。但这场战斗没有悬念，只是一个预先设计好的程式。贼将刘辟和龚都二人英姿飒爽地站在阵头，但和关羽一交战，立刻装模作样地转身逃跑。关羽虽然在后面紧紧追赶，但并没有直取其首级之意，所以只是一味地虚张声势。

在追击中，龚都转过头对关羽说道：“我们都有忠义之心，不会长做土匪，随时等待着上天的召应。将军改日再来，我们一定把汝南城让给你。”

关羽因此毫不费力地收复了被贼匪占据的州郡，没过多久就班师回朝了。当然，此次战斗中兵马的损伤微乎其微。

损失虽小，功劳却很大，曹操自然又犒赏了一番。于禁和乐进在暗中窥伺着向曹操告状的机会，但是他们看到曹操对关羽的信赖和尊敬已经到了顶点，终于不敢不识时务地从旁边插嘴诋毁关羽。

庆功宴上，关羽不断地喝着宾客们敬来的贺酒，不论是大杯还是小杯概不推辞。他终于有了沉醉的感觉，于是摇摇晃晃地挪动着高大的身躯退了出来。

虽然从表面看来他已经酩酊大醉，但他一回到家就立刻走到内院向二位夫人致以问候。由于好久没见面了，所以在照例的寒暄之后，他们开始聊起家常。

关羽关切地问道：“我刚从汝南凯旋。我不在的时候，二位夫人的身体还好吗？”

甘夫人含泪问道：“将军，妾等焦急等待的不是这样的家常话。你在战斗中有没有探听到我的夫君玄德的消息？有没有打听到有关他行踪的线索……”

关羽从他的便便大腹中喷出浓浓的酒气，有些不悦地说道：“关于主公的事，目前还没有线索。不过有我关羽在，二位夫人就不必过度担心了。什么事都可以交给我关羽去做，我们还是慢慢等待机会吧。”

甘夫人和糜夫人听了关羽的话后，在帘内倒地放声大哭，然后对关羽埋怨道：“我们的夫君一定已经在什么地方战死了。将军把这事藏在心中，大概是怕说出来会让妾等叹息悲号吧？是的，就是这样。啊，我们该怎么办呢？”

女人总爱胡思乱想，一旦想到伤心处，眼泪便止不住地掉下来。糜夫人也陪着甘夫人痛哭不止。她一边哭，一边数落关羽今夜满嘴的酒气：“将军也和过去大不一样了。现在受到曹操如此优厚的宠遇，为了报答曹操的知遇之恩，妾等想必也终于成了将军的累赘。要是这样的话，就请直说好了。倒不如一狠心，用将军之剑了结了妾等短暂的生命吧。”

“二位夫人请息怒。”

关羽被二位夫人这么一闹，顿时从沉醉中清醒过来。他理清心中的思路，重新对二位夫人说道：“请二位夫人体谅我的苦衷。曹操虽然对我恩宠有加，但我心中却忍受着难言的痛苦。主公的行踪对我来说，如同在黑暗中看到曙光。如果随便地告诉了二位夫人，一旦被下人们不经意泄露出去，那么我迄今为止所费的苦心也就会化为泡影。其实，这是个必须深藏不露的机密。”

“哎？你刚才在说什么？……是否已经知道一些线索了？”

“二位夫人既然这么想知道，我就实说了吧。听说主公现在寄身于河北的袁绍处，先前在黄河之战时，他曾出马屯守河北军的二线阵地。这些都是我隐隐约约听到的，所以只能说是小道消息，还必须得到进一步的证实。”

“将军，这些事你是听谁说的？”

“我碰到了孙乾，是从他的口中听到这些消息的。我和孙乾已经说好了，如果情况确凿的话，他就会在途中迎接我们。”

“那你准备舍弃这个内院，从许都脱逃吗？”

“这……”

关羽突然转头凝视着内院的花苑。尽管没有风，但是那儿的树叶正沙沙地摇曳着。

关羽郑重地叮咛道：“现在还不能把这件事随便地说出口。为了早日实现与主公再次团圆的愿望，请耐心等待，少安毋躁。这件事就交给我关羽好了，你们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不比以前，要知道隔墙有耳，草木中也隐藏着眼睛。”

六十 避客牌

不久，曹操也听说了刘玄德在河北的消息。

曹操叫来张辽，问道：“最近关羽的情况如何？”

张辽回答道：“好像沉浸在什么往事的回忆中，酒也不喝了，整天沉默寡言地躲在内院的卫兵值班室里看书。”

曹操的内心似乎有些焦虑不安。

当然，张辽注意到了这一点。由于曹操的心情非常不好，张辽好心地安慰道：“我打算最近去看望关羽，委婉地打探一下他的心境。”

说完后，张辽退了出来。

几天后，张辽悠闲地来到了关羽内院的卫兵值班室。

“啊，你来得正好。”

关羽放下书本，把张辽迎入小屋。

小屋非常狭小，两人盘膝入座后，就再也没有多余的空间了。

张辽关切地问道：“你在读什么书呀？”

“我读的是《春秋》。”

“你爱读《春秋》吗？在《春秋》里，写着千古传颂的管仲和鲍叔交往的故事，你看到那儿有什么想法吗？”

“没什么特别的感想。”

“你没觉得他们俩的关系是多么令人羡慕吗？”

“……我并不怎么羡慕……”

“那是为何呢？不论谁读了《春秋》，都会对管鲍之交羡慕不已。特别是管仲的那句名言，‘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谁看了都会羡慕他们之间的信义。”

“对我来说，有刘玄德这样现实的知己足矣，古人的交往实在不足以让我感到羡慕。”

“哈哈，我明白将军的意思。你是说你和刘玄德的关系远远超过古代的管鲍之交，对吧？”

“那当然。因为管仲、鲍叔之流从没说过一句同生共死的话来。”

就像处于激流之中的磐石，尽管经受了几百年来激流的冲刷，但是磐石依旧岿然不动。

张辽今天也被关羽的铁石之心深深地打动了。但基于自己的立场，他仍不死心地追问：“那么，你怎么来看我和你的交情呢？”张辽心想这是个一针见血的问题，只要一问就能试探出他的真心。

关羽听后，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是偶然地认识了你，并结下了不浅的友情。我们吉凶相护，患难相知。但如果要我做违背君臣大义之事，我关羽则无法办到。”

“你是说你和刘玄德的情义非一般君臣关系所能相比，是吗？”

“提出这样的问题不是很愚蠢吗？”

“如果那样，当刘玄德在徐州战败时，你为何不舍命死战呢？”

“制止我这样做的不正是阁下你吗？”

“嗯嗯，如果你和刘玄德的关系真的到了一心同体的程度……”

“如果我知道刘皇叔已经死了，那我关羽今天也决定去死。”

“也许你已经知道了，现在刘玄德就在河北，难道你不想尽快去寻找他吗？”

“你说得很对，如果过去的承诺还存在，我发誓一定要实现这个承诺。正巧你今天也在这儿，请你转告丞相我的苦衷，并为我向丞相告假，我真诚地拜托你了。”

关羽说着，改变了坐姿，一再地向张辽拜谢。

（看来这个人已决心在近期离开京城，转而投向他的故主。）

张辽现在不用看也非常清楚关羽的决心，所以他惊恐地离开关羽的客馆，急急地向丞相府跑去。

关羽已经下定决心，他的心已飞向了河北的上空。

张辽如实向曹操作了禀报。

曹操默默地听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悒忧地皱起了双眉：“啊，关羽确实是个忠义之士。难道我的真情还不足以留住他吗？”接着，他又若有所悟地自语道：“好！好！我已有了留住他的计策。”

从那天起，丞相府的门柱上贴着一张告示：谢绝访客叩门！

“现在会有什么消息吗？张辽会怎样对曹操说呢？”

关羽耐心地等待着，但是几天过去了，丞相府根本没有派使者来。

一天夜晚，当关羽离开卫兵的值班室正准备回到自己的居室时，一名男子突然从暗处跑出来，走近关羽，对他轻声说道：“关将军，请回去后好好看看这个吧。”

说着，他把一个像信简般的物件偷偷地塞入关羽的手中，然后如轻风般飘然而去。

关羽怔怔地望着倏忽消逝的人影，感到一阵愕然。

当晚，关羽独自在房间里点起灯，一边潸潸地流着眼泪，一边反复地读着那封书信。

这封信正是他日夜思念的兄长刘玄德的亲笔信。

在信中，刘玄德缕缕绵绵、情真意切地叙述着他们兄弟间的旧情，并在信中这样写道：

备与足下自桃园结义，情逾骨肉，誓同生死。愚兄不才，屡战屡败，致使义弟疲于奔命，备尝艰辛。今若足下祈望富贵，愿献备之首级，以成全功。书不尽言，望足下详察。且暮仰望河南云天，敬待来命。

读着刘玄德的一番肺腑之言，关羽心里与其充满着欣喜，毋宁带着满腔的怨愤——什么富贵，什么全功，如果为了这些能够改变情义的话，我何必要强忍着这样的苦衷？

关羽转念一想，又改变原先的思绪：“那实在太可惜了。自己的情义现在只留存在心中，而身在远方的兄长岂能得知？”

那天夜晚，关羽彻夜不眠。第二天，当他独坐在卫兵值班室的小屋里时，手拿着书籍怎么也看不进去。

这时，那个化妆成商人的神秘男子不知从何处混了进来，他靠近值班室的窗口，对关羽小声地问道：“将军要写回信吗？”

关羽仔细一看，来者正是昨晚见过的人。

“你是何人？”关羽低声喝问，同时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对方又小声地回答：“我是袁绍的家臣陈震，只想尽快地离开这个地方，赶快回河北为将军传言。”

“虽然我心里急着想去，但我必须保护二位夫人的安全，如果是我一个人的话，现在就能离开。”

“那将军怎么办呢？有没有脱走之计？”

“我无计无策。只是先前来许都时和曹操有三个约定。前些天我立下的几份功劳就是暗中对曹操报恩的，接下来就只有向他告假了。我来的时候明明白白，去的时候也要明明白白，一定要把事情妥善处理好。”

“但是如果曹操不同意将军告假，您又该怎么办呢？”

关羽微笑道：“到了那个时候，我也许就放弃自身的肉体，化为精魂回到故主的身边去了。”

陈震得到了关羽回复的口信后，立即就从京城消失了。

次日，关羽想去面见曹操为自己告假，但当他走到曹操的丞相府门口时，看见门柱上挂着一块“避客牌”，上面写着：“谢绝访客叩门！”

当主人关上门扉谢绝所有客人登门时，一般都会在门口挂上这样的牌子。

从礼仪上讲，当客人看到门口挂着这样的避客牌时，不管有多么重要的事情，也会默默地离去。

曹操预料到关羽不久会亲自向他告假，所以事先挂起了避客牌。

关羽在避客牌前伫立了一会儿，只好无奈地怏怏而归。第二天早朝时，关羽又来到丞相府，不料依然被避客牌拒之门外。

第三天，关羽特意选在傍晚的时候赶到丞相府。

奇怪的是，黄昏中的那扇大门就像得了盲哑症一般，依然悄无声息地紧闭着。

关羽又空手而归。

回家后，关羽立即召集了自己在下邳城时就豢养的二十余名贴身随从，对他们郑重其事地吩咐道：

“不日我们将随着二位夫人的车驾离开这个内院，所以大家要悄悄地做好出发的准备工作。”

甘夫人的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笑容，问关羽道：“关将军，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儿？”

关羽淡然地回答：“这不过是朝夕之间的事。”

接着，关羽就出发的准备工作对二位夫人作了详细说明，并对随从们严厉地吩咐道：

“这个院落里配备的用品就不用说了，就是曹操平时赏赐给我的金银缎匹也都全部封存留下，不准带走一样东西。”

除此之外，他每天像做日课那样，跑去丞相府门口看看，最后又不得不空手归来，这样连续了七八天。

关羽气馁地暗忖：“实在没办法了，我还是去张辽的私邸和他说说看。”

但没想到张辽竟然也称病避开与他见面，不管他怎么说，张辽的家人就是不肯向主人传话。

“这样实在无路可走了！”

关羽长叹一声，暗自下定了出走的决心。

他是个十分正直的人，一开始他日思夜想的是如何和曹操见面，然后履行君子约定，痛快地诀别。谁知现在的情况实在出人意料，他不得不由此想到曹操的大门或许再等一百年也不会开启。

“不管怎么说，我已打定主意，绝不改变出走的日期。”

关羽终于狠下了决心。

当晚，他一回去就写了一封告别信，然后和汉寿亭侯的印绶一起放在库房内。

接着，他把塞满库房的成箱的珠玉金银、各种各样的绫罗、成捆的缎匹以及堆积如山的名什宝器一笔一笔地登记造册，最后再严密地封存起来。

随后又对随从们命令道：

“一起对院内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大扫除是半夜过后进行的，在银色的月光映照下，四周显得一尘不染。

“好了，我们一起走吧！”

随着关羽的一声招呼，一辆车驾朝内院的大门推去。二位夫人躲在车帘的后面，二十名随从紧紧地跟在车驾的后面。

关羽牵来赤兔马，翻身上马，手上提着青龙偃月刀，走在前面为二位夫人开道。他们准备通过北边的城门出去。

守护城门的士兵们断定车内藏着二位夫人，所以挡住了去路，试图截留车驾。

关羽怒气冲冲地瞪大眼睛骂道：

“你们谁敢把爪子伸向车里试试看，我要让你们这些小脑瓜统统飞到天上去！”

关羽一边骂着，一边嘲弄般微笑着。守城的士兵们个个心惊胆战，趁着夜色向四处逃散了。

关羽又对随从们说道：“天色一亮，敌人一定会追赶上来的，你们只管保护车驾先行，不得惊扰二位夫人！”

关羽详细地吩咐后，自己留在后面，沿着北大街的官道，悠然前行。

Ⅲ·孔明出山

一 关羽千里行

曹军的巡逻队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此地巡视。

清晨，当天边还留着白色的残月时，巡逻队像平时那样先围绕着府城、官衙边上的街道巡逻，然后，再沿着一条很宽的沟渠前行。当他们走到那座内院前，巡逻队的一名士兵突然吃惊地大声叫道：“看，现在天还没亮，那座内院的大门怎么已经开了？”

另一名士兵也附和着说：“咦，一大清早，这院子的里里外外怎么就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了？”

“这真是太奇怪了。”

“出什么事了？”

“大门也敞开着，值班室里也没有门卫，到处不见一个人影。”

士兵们议论着，其中一人毫无顾忌地走了进去。没过多久，只见他挥着手对同伴们喊道：“哎呀，不好了，这里就像一座空巢了！”

巡逻队的士兵们顿时喧嚷起来，蜂拥进内院最里面的花苑察看究竟。

这时，他们发现有十个美女像哑巴似的呆呆地站立着。

“怎么回事？住在这儿的二位夫人和那些供使唤的仆人上哪儿去了？”

听了巡逻队士兵们的问话后，其中一位美女默默地用手指了指朝北的方向。

这十个美女原是曹操赏赐给关羽的，但关羽带回去后立刻把她们全部献给了二位夫人。所以她们作为侍婢一直在内院伺候二位夫人。

关羽对曹操所赠的珍贵财物从未染指，对那十个美女也如同金银绸缎那样，都原封不动地留在院内，然后率人悄悄地离府出城。

那天早上，曹操也许有所预感，他比平时更早起床，并迅速地召集诸位大将在他的密阁里热烈地商议着什么大事。

这时，他突然听到了巡逻队的紧急报告。

报告称：“关羽居所的库房里完好地封存着汉寿亭侯之印以及全部的金银绸缎，内室里还留有十个美女。其余二十多个家丁僮仆都和关羽一起，护送着二位夫人的车驾在天亮之前从北门出走了。”

听到这个紧急报告后，满座的将领们大吃一惊，再也没有了早会时的谈兴。猿臂将军蔡阳自告奋勇地向曹操请命：“请让我去追捕关羽。如果允许我不择手段地对付他，我只要带三千兵马就能手到擒来。”

曹操展开侍臣呈上的关羽留书，默默地看着。少顷，他开口说道：“等一下，这样做反倒是我无情无义了。关羽不愧是真正的大丈夫，来也明白，去也明白，确实像天下义士一般进退。他可是你们的楷模呀。”

蔡阳听了，不由得面红耳赤，一声不吭地回到队列后面。而程昱却代蔡阳犯颜直谏道：“关羽有三大罪状，丞相却对他如此宽大，反令我军众将感到不平。”

“程昱，你指责关羽犯有什么大罪？”

“第一，忘恩。第二，私自出逃。第三，与河北使者暗通密信。”

“不，不，关羽一开始就对我提出约法三章。有约法就必须履行，而我却一再设法爽约，所以食言的是我曹操而不是他关羽。”

“不过，如果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他逃到河北而无动于衷，他日后必成我们的大患，这岂不是放虎归山吗？”

“就是这样我也难有作为。如果派兵追杀他，天下人必然会指责我曹操不讲信义。与其如此，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人各有其主。就让他按照自己的心愿回他故主那儿去吧！……不要追，不要追，不许追杀他。”

曹操最后说的话，听起来似乎是对自己的训诫。说完，他转身向北，凝视着北方的上空。

关羽终于走了。

离开自己，回到了刘玄德的身边。

单恋着关羽那样的大丈夫，真是辛苦啊！当然，这里所谓的“恋”，实乃男子汉之间的惺惺相惜。

“啊，即使再给我一次生命，或许也无法和那个真正的义士心心相印吧。”

此时，曹操心中对关羽不存在丝毫的憎恶。

关羽来也明白去也明白，光明磊落的举动使曹操自惭形秽，不敢对他抱有小人般的愤怒之情。

他用孤独的眼神凝视着北方的上空，显得那么的无奈，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仿佛心中的苦闷随着睫毛的眨动在尽情地宣泄。

众臣都不敢仰视曹操的面容。只有程昱和蔡阳却怀着别样的心思，“现在让关羽平安地出境，将来必然后悔莫及，现在一定要杀死他，一刻也不能放松……”

他们暗自扼腕顿足，对于曹操的宽大心急如焚。

没过多久，曹操站起身来，对身边的诸位大将说道：“关羽的出走并非背信弃义，他七次来丞相府向我请假，都因为我故意关闭大门，并在门口挂了避客牌，使他无法如愿，最后终于不得已给我留下书信怅然而去。因此，其错在我，怨不得他。也许他还会在心底里嘲笑我曹操心胸狭小。一想到此，我心里也很难受……现在他还未走远，我要追上他，和他有情有义地话别，使彼此都能留下一个令人怀念的记忆。张辽，你陪我一起去！”

曹操说着，突然走下密阁，骑上马，穿过丞相府大门飞驰而去。

张辽赶紧带上曹操早已吩咐的给关羽当盘缠的金银和一袭锦袍，慌忙策马紧随曹操去追赶关羽。

留在密阁中的众臣听了曹操的一席话后目瞪口呆。程昱、蔡阳之辈更是一片茫然，他们忍不住轻声自语道：

“……真不明白……丞相心里在想什么。”

放眼望去，枫叶如火，万山红遍。郊外的河川和道路上翩翩飞舞着枯黄的落叶。

赤兔马越发健硕，秋意也更浓了。

“咦？好像有人在呼唤？”

关羽停住了马。

“喂……”

秋风中又传来呼喊声。

“果不其然，原来是曹操派来的追兵！”

关羽对这预料之中的事并不慌张。他立刻骑马来到二位夫人的车驾旁，对众人吩咐道：“随从人员各自推着夫人的车驾向前快行，我一人留在这儿扫除那些路边的障碍，然后再慢慢地从后面赶上来。”

为了不惊动二位夫人，他特意把话说得很温和。接着又骑马返回原地。从远处一边呼唤着关羽的名字一边飞驰而来的正是张辽。张辽一见返回原地的关羽，就大声叫道：“云长，等等我！”

说着，他已策马来到了关羽面前。

关羽笑道：“我想能直接叫我表字的人，除了你不会有别人了。现在一看，果然就是你。虽然叫我等一下不失高妙之计，但就算两人相对我关羽也绝不会束手就擒。啊呀呀，你是奉丞相的严命而来的吧？”

关羽说着，拿起夹在腋下的青龙偃月刀，精神抖擞地挺身向前。

“不，不，请不要误会！”张辽慌忙辩解道，“你看，我身上没穿铠甲，手中也没有武器。我这次绝不是来追捕你的。待会儿丞相也要亲自赶过来，我只是先来打个招呼，请你无论如何在丞相到来之前在这儿耐心等一下。”

“什么，你是说曹丞相亲自到这儿来吗？”

“他说无论如何要追上来和你见上一面。”

“哎呀，你也说得太夸张了。”

关羽边说边若有所思地骑着马返回到霸陵桥的中央驻马而立。

张辽见此情景，知道关羽还是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他之所以站在狭窄的桥中央，挡住道路，就是为了防备曹军大部队的追击，因为他担心这条道路有可能被曹军四面包围。

“你不要这样，我想马上就能见分晓了。”

尽管张辽一再解释，还是未能消除关羽的疑虑。

少倾，曹操只带着六七骑心腹大将，从后面飞驰而来。

随从的将领尽是诸如许褚、徐晃、于禁、李典等杰出的主将，他们全部不穿铠甲，除佩剑之外也不带正规的武器，装束极为平常。

关羽从霸陵桥上看到了曹操一行，不由得暗忖：“原来他们不是来抓我的？难道张辽的话是真的？”

关羽的脸色虽然有所缓和，但他还是对曹操为何亲自到这儿来大惑不解。曹操骑着马迅速地赶到桥边，平静地说道：“关将军，何必走得如此匆忙？这样的分别太令人遗憾了，你为何要这样急着赶路呢？”

关羽听了，在马上恭敬地施礼道：“在此之前，我和丞相之间有过约法三章。现在我听说故主刘玄德在河北的消息后，深感万幸，请丞相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真是太可惜了，你和我交往的日子实在太短了。我身为当今天下的丞相，绝不会言而无信。……只是感到你待在我身边的时间实在太短了……”

“丞相的洪恩何曾敢忘！虽然如此，我现在已知道了故主的消息，关某素讲信义，既已明悉故主消息，定当驱马投效。且在此承蒙丞相厚爱，整天锦衣玉食，安闲无为，于心不安……所以终于下定决心尽速启程。我曾七次来丞相府想拜见丞相，无奈相府的大门始终关闭，我只得在门外空等，怏怏而返。希望丞相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不，不，我事先知道你将来访，故意在门口挂上避客牌，这是我的过错。今天，特意来向你表明心迹。我亲自追到这儿来，是为自己的私心而感到羞愧。”

“丞相言重了，丞相的宽宏大量是任何人都不能相比的，我比谁都深知这一点。”

“这是我最大的希望。如果将军能感受到这一点，那我也就了无遗憾了。即使离别之后，愿勿忘彼此的高洁之心……张辽，你把那些东西拿过来。”

曹操回头看了一下，张辽赶紧献上事先准备好的金银。曹操慷慨地以此相赠，权作关羽行路的盘缠。可是，关羽却不肯轻易地接受，他道：“我在京城逗留的时候已经接受了丞相赠送的许多礼物，再说今后也要习惯于颠沛流离的贫苦生活，所以不需要那么多的金银，丞相还是用来犒劳将士们吧。”

曹操却执意要关羽收下这些金银当做盘缠。他道：“关将军若拒绝我的一番心意，那我将会感到更加难过。区区一点作为路资的银两，不会损害你的节操。你自己即使能忍受贫困潦倒，但你侍奉的二位夫人也要忍受这样的衣食困苦，实在是太可怜了。我曹操于心不忍。如果你觉得接受这点盘缠会有失高洁，那就把它作为我向二位夫人饯别的一点心意吧。”

关羽沉吟半晌，念及二位夫人的境遇，不由得悲从心来，他终于开口道：“丞相的一片好意实在不敢当，如蒙二位夫人的同意，我将承情收下。现在就去向二位夫人转达丞相的美意。承蒙丞相的长期关照，我只立了微末的功劳。奈何光阴苦短，现在终于到了离别的时候。……如果他日能再度有缘相逢，我一定会尽心报答丞相的余恩。”

听了关羽情真意切的一番话后，曹操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不，不必这样客气。像你这样的忠义之士，虽然留在京城只有几个月，但已经对士风起到了良好的表率作用。我曹操也从你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只可惜你和我的因缘太浅，在人生的中途就不得不忍痛离别，我日后一定会倍感寂寞。但是我现在也想开了，觉得人生的至乐也不过如此啊。”

曹操说着，从张辽手中取来金银赠与关羽，然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一位将领，准备把他手中的一袭锦袍作为饯别的礼物送给关羽。他关切地说道：“时下秋意已深，你们从此跋山涉水，就要常和风寒相伴了。为了庇护你这忠义之身，特意带来一件粗袍为你御寒。就把它作为一件旅衣遮风挡雨吧。请务必收下这些东西，谁也不会怀疑你的节操。”

曹操的话音刚落，那位带着锦袍的将领立即下马，走到霸陵桥的中央，在关羽的马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献上那袭锦袍。

“不胜感激！”关羽虽然在马上向曹操行注目礼致谢，但他的眼神里依然充满着警戒，“饯别之情，永难忘怀，赐袍之恩，容当后报。”

关羽说着，伸出夹在腋下的那把青龙偃月刀，用刀尖挑起那袭锦袍，把它轻盈地搭在自己的肩上，然后说了声“再会”，就立刻骑着赤兔马朝北方扬长而去。

“看，关将军的英姿……”

曹操深情地目送着关羽远去的背影，但是跟随曹操而来的李典、于禁、许褚等将领却实在看不下去了，纷纷开口怒骂。

“他凭什么这么傲慢？”

“他竟然用刀尖挑起丞相恩赐的锦袍。”

“对丞相的洪恩如此不敬，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现在趁他还没走远，我们赶快追上去！”

众将领激愤地并辔请命，跃跃欲试地想纵马追杀关羽。

曹操对他们劝解道：“这也难怪他，从关羽的立场来看，尽管我们没有全副武装，但我麾下有二十个猛将，而他单骑匹马，岂有不警戒提防之理？”

曹操带着随从返回许都。半路上，他又对左右的诸位将领训诫道：“不论敌方还是己方，能够与那些人格高尚的武将接触，真是再快乐不过了。在接触的一瞬间，天地间的一切都变得如此美好。用这种人格来感召和熏陶他人，可能影响后世一两千年啊！你们也要把遇见像关将军这样的义士看做上天的恩赐，进而用心效法，这样才能做到流芳百世。”

如果深究曹操这番话的深意，我们就能明白曹操非常了解武将之道。而且，他也能区分自己性格中的善性和恶性。也可以说，他确实努力地使自己成为一名善将。

由于刚才意外地耽搁了许多时间，关羽为了赶上二位夫人的车驾，骑着马急匆匆地飞驰二十余里，但不知在什么地方走错道了，以致连车驾的影子都没看到。

“咦，这是怎么回事？”

关羽疑惑地在山涧边停马驻望。他环视着四周的大山，正一筹莫展之际，只听到从隔着山涧的对面山上传来一个人的呼喊声：“关将军，请您在那儿稍等一下。”

“是谁在叫我？”

关羽凝眸一看，对面的山头出现了一支约百人的步兵部队，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员大将。

远远看去，那人是个约摸二十岁的年轻人。只见他头缠黄巾，身披蓝色锦袍，正骑着马从山上飞驰而下，一眨眼工夫就越过溪河，来到关羽面前。关羽警惕地拿起青龙偃月刀，首先就来个下马威。他大声喝道：“你是什么人？如不快快报上名来，我一刀就让你的人头落地！”

这时，壮士轻捷地从马背上跳下来，朗声说道：“我出生于襄阳，名廖化，字元俭。我绝不是要加害将军的人，所以请将军放心。”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要带领士兵挡住我的去路呢？”

“请将军先听听我的夙愿。我在少年时期，因天下大乱，很早就离开了家乡，在江湖上流浪。最后纠集了五百人入伙，成为以此地为活动中心的山贼。我们同伙中有一个叫杜远的人，没想到他刚才在道路上打劫时，正巧碰到了二位夫人的车驾，于是就作为战利品将其劫掠到山上。”

“什么？你们把二位夫人的车驾劫持到山寨去了？”

关羽顿时变了脸色。

廖化看到关羽怒形于色的模样，赶紧劝阻道：“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还是请您先听我把话说完……我见过车帘内的二位夫人，从她们的气质上来看不像是普通人。于是我悄悄地向跟在车驾后面的一名随从打听这二位夫人的来历。万没想到她们竟然是刘皇叔的夫人。当时我感到非常惊愕，所以马上去找我的同伙杜远，责问他把这样尊贵的刘皇叔夫人劫山来，到底想干什么？并规劝他马上把二位夫人和她们的随从送回原处。但是杜远非常顽固，根本听不进我的劝说。不仅如此，他甚至满不在乎地显露出他的狼子野心。我忍无可忍，于是趁其不备，拔剑刺杀了他。为了将其首级献给将军，我一直率兵在此恭候。”

廖化说着，取出杜远的首级放在关羽的马前，俯首再拜。

对于廖化的举动，关羽陡起疑心，不敢轻信。他颇为惊诧地问道：“你身为山贼之将，为何要斩下同伙的首级献给我？我和你素不相识，无缘无分，你为何要显示自己的善意来接近我呢？这实在难以理解。”

“您说得有道理。”廖化似乎对山贼这个名称有些自卑，“我从二位夫人的随从口中听说了将军时至今日的忠节之事，心里非常感动，对将军心悦诚服。我虽然是个绿林之徒，但也长着颗人心而不是兽心。”

廖化说完后立刻翻身上马，再次返回原来占据的山岭中。

没过多久，廖化又出现了。

这一次，他带着手下百余人，推着二位夫人乘坐的车驾，小心地顺着山道下山。

关羽这才相信了廖化。于是他骑着马，急忙赶到二位夫人的车驾边，为自己的失职向甘夫人深深地谢罪。

甘夫人隔着车帘对关羽说道：“如果没有廖化，我们不知要受多大的罪，将军要好好地向他施礼感谢。”

那些护车的随从们也纷纷对关羽称赞廖化的善心。他们道：“廖化的同伙杜远曾荒谬地提出将二位夫人瓜分，各占一位为妻，被廖化断然拒绝，而且他愤怒地斩杀了杜远。像这种有着强烈的正义之心的汉子怎么会长久地做山贼呢？”

关羽再次走到廖化面前，向他深深致谢：“二位夫人能平安无事，全赖将军的仁助。”

廖化听了，慌忙谦逊地回应道：“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您太过奖，我反而不敢当了。”接着他又提出了自己的请求：“我也不想一直被人称为绿林之徒。所以趁此机会恳请将军命我等担任守护车驾之职。如蒙同意，这儿还有百十名步卒，我率领他们定能尽心尽职地完成任务。”

听了廖化的请求后，关羽却只接受了他的好意，并没有同意他当随从，因为关羽担心如果让别人知道自己和山贼为伍同行的话，会有损故主的声誉。

廖化又献上金帛，以作关羽一行路上的盘缠，关羽虽然坚持不收，但对他那种不愿久为绿林之徒的志向深为感佩。临别之际，关羽对这位绿林义人如此说道：“今日承蒙你的恩情，我一定会牢记在心的，今后必定有再见之日。如果以后得知我关羽和主公有了稳定的地盘，请务必再来寻找我们。”

二位夫人的车驾再次辚辚上路。

路途渐远，秋日渐短。

第二天傍晚，关羽一行推着车驾，行进在树林中。

片片的落叶在他们眼前飞舞，只见不远处升腾起一缕炊烟，似乎像隐士的住所。

关羽为解决当晚的住宿，决定登门拜访。当他刚走近住所，只见一位老翁走出草堂的门扉，问道：“你是谁！从哪儿来？”

“我是刘玄德的义弟关羽。”

“啊？你就是关羽将军，是斩杀颜良和文丑的那位大将吗？”

“正是。”

老翁听了感到非常惊奇，他接着又问：“坐在车驾里的人是谁？”

关羽对他直言相告。老翁听了越发感到惊奇，于是，他恭恭敬敬地请关羽一行进了草堂的大门。

二位夫人下了车，老翁立刻叫来了女儿和孙女，嘱咐她们好好地照顾二位夫人。

“真是至尊的贵宾啊。”

老翁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再次来到二位夫人休息的房间施礼问候。

这时，只见关羽垂手侍立在二位夫人的旁边。

老翁见此情景，不由纳闷地问道：“将军和刘玄德大人是结义兄弟，那二位夫人应该是将军的嫂子吧？……将军经过长途跋涉一定很疲劳了，却还不休息。为何要这样讲究礼数呢？”

关羽微笑着答道：“玄德、张飞和我三人虽然结下了兄弟之约，但是，我发过誓，在义和礼的方面我们是君臣关系，必须信守不渝，不可肆意妄为。二位夫人都处于高贵的君立的地位，所以即使在这颠沛流离之中我也不能轻忽曾经信守的君臣之礼。您看了难道觉得奇怪吗？”

“不，不，将军见笑。我刚才的不理解实在是目光太短浅了。哎呀，今天总算让我见识了将军非常难得的忠节。”

老翁完全被关羽的义行所折服。他恭敬地邀请关羽到自己的书斋里喝茶叙谈，并说出了自己的身世。

老翁名叫胡华，是当今的隐士。他曾经在桓帝时期担任过议郎之职。

老翁还向关羽介绍了自己的儿子：“犬子名叫胡班，现在是荥阳太守王植的从事官。你们不久就会顺着这条道经过那儿的，所以请务必和他见个面。”

老翁亲自给儿子写了一封介绍书信。第二天早上，当二位夫人的车驾准备启程时，老翁把信郑重地交到关羽的手里。

二 过五关

离开了胡华的居所后，关羽一行推着那辆破盖残帘的车驾，日复一日地在秋风中持续不断地行走着。

不久，在去洛阳的路上，他们遇到了第一座关口。

这座关口由曹操的部下孔秀率领的五百骑兵牢牢地把守着。

关羽心想：“这儿是三州的第一要害，我们首先要争取平安地通过。”

于是，他命人停下车驾，自己单骑率先赶到关口下面，高声喊道：“我们是去河北的商旅客人，请允许通过关口。”

少顷，孔秀手提利剑站在他们面前。问道：“将军是否就是关羽？”

“对，我就是关羽。”

“你们推二位夫人的车驾要去哪儿？”

“这个就不必细说了，你刚才也听到我说过去河北。我们要去投奔故主刘玄德，正巧路过此地。”

“那你是否有曹丞相的公文？”

“因为事情紧急，我忘了带丞相的公文。”

“将军想必也知道，如是普通的商旅客人，一定要有关所的符契。若是因公通关，则必须持有公文。”

“我和丞相之间事先有过约定，如果到了回归之日，我一定要回去的。怎么，你非要照章办事不可吗？”

“不，不，因为河北的袁绍是曹丞相的大敌，所以，凡是去敌区的人，未经允许不可擅自通关。……这样吧，你们暂时在关口外逗留几天，我立刻派人去京城请示相府的命令。”

“我等此次急着赶路，不能在关口外白白等着你派人往返京城。”

“你再怎么说也没用。在接到丞相的命令之前，你们不能通过本关口。再说，现在正是战乱之时，所有的边境线都须严加控制。你们凭什么罔顾国法呢？”

“曹操的法令是对他治下的百姓和敌人制定的。我是丞相的客人，不是他的百姓，也不是他的敌人。如果你强行不让我过关，那我只有自己破关而行。这样反而会给足下带来不利。还是赶快让我们过关吧。”

“你一口气说了那么多，真是个啰唆的家伙。要是你把车驾留下，随从人员也全部留在这儿当人质，那我允许你一个人过关。”

“我不同意这样做！”

“那么，你还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你为何要这样做？”

“别再啰唆了！”

孔秀撂下这句话后，命令部下紧闭关门。

关羽愤怒地扬起双眉，拿出青龙偃月刀，对准孔秀的胸口，喝道：“你这个瞎子，没见过这个吗？”

孔秀蛮横地一把握住了关羽的刀柄。他是个鲁莽的将军，即不熟悉关羽，又不掂量自己有多大本事。

“不要装腔作势了！”

孔秀一边骂道，一边大呼自己的部下，命令他们赶快来抓捕这个举止粗暴的家伙。

“来吧！”

关羽举起了青龙偃月刀。

只听得“啊！”的一声，握住关羽刀柄的孔秀一不留神，被关羽的大刀挑离了马鞍。他正想用一只手去拿佩剑时，关羽一声怒吼，挥刀把他劈成两半。随着一腔血花的飞溅，他的身体被斩落马下。

孔秀一死，他身后的士兵们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关羽挥刀纵横战场，驱散了那些企图顽抗的士兵。待二位夫人的车驾和随从们过关之后，他对那些败退的士兵们大声说道：“霸陵桥上我向丞相告了假，白天通过这儿，你们为何不让我过关，这难道不是你们的过错吗？事后，你们可以把我关羽今日过东岭关的事向京城报告。”

那一日，天上降下了白色的小冰雹，乒乒乓乓地掉在车驾顶盖上，但关羽一行仍马不停蹄地急急赶路。

已经能远远地看到洛阳的城门了。

那儿当然也在曹操的势力范围内，现在由他麾下的一名太守韩福守备着。

郊外的函门从昨晚开始突然戒备森严。除了那些常备的守军之外，又增加了千余名强悍的骑兵，他们悄悄地埋伏在附近的山坡和洼地里。

关羽破了东岭关，斩了孔秀，且正朝这儿过来的消息早有飞报传入洛阳，引起了洛阳守军的一片恐慌。

关羽并不知情。所以到了函门不久他像寻常那样站在关口前大声喊道：“我是汉寿亭侯关羽。现在要去北边，请开关让我通过。”

守城的士兵一听到关羽的声音，紧张地互相转告道：“哎呀，他真的来了！”

一时间，铁门和铁甲的声音铿锵作响。

洛阳太守韩福一见关羽，就全副武装地骑着马从士卒中挺身而出，一开始就挑战似的对关羽说道：“要过关必须让我看到公文。”

关羽回答没带公文。韩福立刻毫不客气地放出大话：“如果没带公文，那我就认定你是逃出京城的逃犯。若不返回，只能拘捕。”

韩福傲慢无礼的态度，令关羽大怒，他公然坦言自己先前斩杀孔秀的经过，并且声色俱厉地威胁道：“难道你也是个不顾惜自己脑袋的人吗？”

关羽的话音未落，四周就响起了铜锣的声音。紧接着山地的低洼处又金鼓齐鸣。

“原来你已设下计谋，等着要包围我吗？”

关羽说着，骑马往后退去。

韩福以为关羽要逃跑，一个劲地对众多士兵喊道：“活捉他！不要让他溜走！”

士兵们立刻蜂拥而上地追击关羽。

关羽猛地调转马头，手起刀落，只见碧血红浆迸飞，大地都为之变色。韩福手下有一名部将孟坦，是一位勇猛的战将。他也站在关羽的前面迎战，但只见他像螳臂当车般顷刻而亡。

“孟坦被杀了！”

怯战的士兵们一边口中叫着，一边没命地逃入函门内。

太守韩福骑马站在关门边气得直咬牙，他看到关羽像一只追赶群雀的猛鹫飞驰而来，突然张弓向关羽放出一支冷箭。

箭矢射中了关羽的左臂。

“你这个混蛋！”

关羽顺着箭矢飞来的方向看到了韩福的身影。

赤兔马张嘴嘶鸣着如旋风般冲来，韩福害怕地突然骑马向关内逃去。就在这时，赤兔马就像咬住对方马鞍后部般一下子追上了韩福的坐骑，出现了两马并行的情景。刹那间，只听“砰”的一声，韩福的人头就掉落在砖地上了。

周围的韩福部下们吓得心惊胆战，在赤兔马铁蹄的追赶之下争先恐后地四散逃命。

“喂，我们赶快趁这个间隙过关！”

关羽一边浴血奋战，一边向停在远处的车驾大声喊道。车驾从鲜血淋漓的战场中间穿过，吱呀吱呀地颠簸着进了洛阳城。

刚进城时，一度发生敌军从暗处向车驾频频施放冷箭的情况，但随着太守韩福被斩杀、勇将孟坦殒命的消息传开后，整个洛阳城充满着恐怖气氛，无人再敢前来拦截。

穿越洛阳城，车驾再次进入山野之中。由于时间紧迫，关羽一行连晚上都不休息，护卫着车驾继续急速地赶路，坐在车中的二位夫人在这一昼夜间就像茧中的蚕蛾那样，互相拥抱着，眼神里充满着恐惧。

这样连续过了几天，他们白天躲在深林和溪谷的背阴处睡眠休息，一到晚上就推着车驾迅速赶路。当他们到达沂水关时，已是夜半时分。

镇守此关的守将名叫卞喜。他原是黄巾的贼将，后来投降了曹操。

山上有一座建于汉明帝时期的古刹，叫做镇国寺。

那晚，卞喜正召集部将在镇国寺里商议，万一关羽来的话，该如何应对。

夜晚，狂风劲吹，满山阵阵的松涛声更显得夜阑山静。星星在天幕上闪烁着蓝色的光芒。

正在这时，镇国寺里响起了悠远的钟声。

“来了！”

“已经来了啊！”

从镇国寺的山门方向飞跑而来的两名士兵在回廊下面大声地报告。

在讲堂中议事的卞喜和他手下十多个勇将和谋士闻讯后一窝蜂地走出来，在红色的烛光映衬下，伫立于栏杆之前。

“静一静，不要大声喧嚷！”

卞喜小声地责备着那两名大嗓门的士兵，同时和他的部属们并列地站在回廊的栏杆前凝望着山门的上空。

“来者就是关羽和二位夫人的车驾吗？”

“是的。”

“那山脚下的关卡什么都没问，就让他们过关了？”

“我们遵照大将您亲自下达的命令，把他们放行了。”

“这是为了充分麻痹关羽。洛阳和东岭关的守将只是一味地把他拒之关外，反而遭到杀身之祸。在这儿，我们已经定下计谋，一定要把他生擒活捉。……好，我们这就去迎接他吧，叫寺里的僧人和我们一起出门相迎。”

“刚才钟声已经敲响，他们应该已经在外面集合了。”

“那好，走吧！”

卞喜对左右的随从们看了一眼后，率先走下了台阶。

那天夜晚，关羽一行顺利地通过了山脚下的关口后，来到镇国寺的山门口准备向寺里的僧人借宿。但正在这时，寺里响起了钟声，僧人们全部出来迎接，这使关羽颇感意外。

镇国寺的长老普净和尚跪在二位夫人的车驾前叩拜道：“贵客们经过长途跋涉，一定非常劳累了。敝寺虽然简陋，仅能遮蔽雨露，但尽可安心休息。”

长老说毕，立刻向车帘中的二位夫人敬献香茶。

对于长老的这番好意，关羽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样不胜喜悦。

他谦恭地向长老施礼答谢。长老怀旧似的问关羽道：“将军，你离开家乡蒲东有几年了？”

“哦，将近二十年了。”关羽爽快地回答。

长老又道：“那么，请将军不要忘记我啊，我也出生于蒲东，和将军是同乡，我的家和你家乡的旧居只隔着一条河……”

“噢？长老也出生于蒲东吗？”

正说着，只听得一阵佩剑叮当作响的声音，卞喜等人大踏步地走了过来，他对普净和尚责备道：“为何还不把客人迎入讲堂，却在这儿喋喋不休？这对贵宾不是很失礼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多疑的目光看着关羽，亲自引导关羽向讲堂走去。

这时，普净和尚颇有意味地向关羽使了个眼色，似乎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关羽恍然大悟，立刻在心中有了主意。

果不其然，卞喜虽然花言巧语说自己如何佩服关羽的人格，特备酒宴为他接风洗尘，但是在回廊外和祭坛背后，无不透着一股杀气。

卞喜佯笑道：“啊，再也没有像今天这样的欢愉之夜了。我对将军的忠节和风范倾慕已久。怎么样？请一起干一杯吧。”

卞喜的眼中充满着凶恶的戾气。关羽对于这头佞兽丝毫没有大意，他也快言快语地说道：“只喝一杯酒是不够的，还是让你喝这个吧。”

说着，关羽猛然拿起靠在墙上的青龙偃月刀，未及卞喜反应就把他劈成了两半。

在血腥中屋内的灯烛愈加昏暗。关羽一脚踹开门扉，一跃身，站在回廊上大声高叫：“你们这些急于找死的人，还不快快报上名来，让我关羽见识见识！”

关羽的声音如洪钟大吕般地威震四方。

那些慑于关羽神威的敌兵看来都已逃散，四周又恢复了宁静，除了松涛声之外，再也没有异动的声响。

关羽守护着二位夫人的车驾，未及天明就急着离开了镇国寺。

临别前，关羽又谦恭地向普净和尚施礼致谢，并衷心祈愿他和镇国寺都平安无事。普净长老坦然地说道：“我已经决定收拾衣钵不再留在镇国寺了，最近就准备云游四方。”

关羽怜惜地叹道：“为了我，长老也不得已离寺而去。如果他日再次相逢，我一定回报长老的救命之恩。”

普净呵呵一笑，说出了一段偈语：“‘停岫也是云，出岫也是云。相会也是云，告别也是云。人世无定期，何必费心思’。再会，再会。”

全寺僧众都跟随着普净长老目送关羽的车骑离去。

天亮时分，关羽已经出了沂水关（洛阳郊外）。

荥阳太守王植虽然早已接到探马的急报，但他特意打开城门，亲自出城相迎，并且郑重其事地把关羽一行引入客舍。

傍晚时分，有一使者来到客舍对关羽说道：“我家主人王植略备薄酒以慰将军旅愁，望将军随我赴宴。”

关羽正在和随从们一起喂马，他以自己一刻也不能离开二位夫人身边为由，婉拒了王植的邀请。

王植听说关羽不肯赴宴，心里反而高兴。他叫来了手下的从事官胡班密授计谋。

“我一定按计行事！”

半夜三更，胡班率领千余人马暗中远远地包围了关羽下榻的客舍。

他只等客舍里的人员全部就寝后，就向客舍四周投掷大量准备好的火炬，同时还运来了许多掺入火药的干柴，堆积在客舍的栅门内外。

胡班一心等待着时机的到来，时刻准备发出信号。但是，客舍中有一间客房始终亮着灯光。胡班碍于此事，迟迟不能动手。

“那个一直不想睡觉的家伙到底在干什么？”

胡班悄悄地走近客舍，透过窗棂窥视房内的情况。

他看到房内有一个面如重枣、长髯细黑的汉子，极具高士的风度。此时，汉子将胳膊肘支在几案上正认真看书。

“啊？！这人该是关羽吧？啊呀，他就像传言中所说的那样，不是世上寻常的将军，而像天上的武神。”

胡班这样想着，情不自禁地走进关羽的房中，双膝跪在地上。

关羽突然看到有人进来，只是轻轻地责怪道：“你是谁？”

此时，胡班既不想逃跑也不想隐瞒，他对关羽恭敬地说道：“我是王太守的从事官胡班。”

“什么？你就是胡班？”

关羽从书籍中取出一封书简给胡班看，并问道：“你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吗？”

“啊，这是家父写给我的信。”

胡班接到信后心中大惊。他仔细地看了父亲的来信后，沉吟了半晌，如释重负般地长叹道：“如果今晚没有看到父亲的亲笔信，我也许就会杀害了天下的忠臣。”

于是，胡班立即向关羽揭发了王植的阴谋诡计，催他赶紧离开这儿。

关羽听了也大吃一惊，立刻匆忙地收拾行李，让二位夫人坐上车驾悄悄地从后门溜走。

果然，当匆忙出走的车驾刚发出车辙碾压的声音，骤然间，四面八方的火炬就朝客舍密集地投来，一下子就点着了堆积在客舍四周掺入火药的干柴，于是一起轰然爆发起火。熊熊的烈焰染红了天空，也染红了关羽行进的道路。那天深夜，王植虽坐镇城门严阵以待，却最终领受了关羽愤怒的一刀而死于非命。

为了造成追击关羽的假象，胡班故意领兵追到城外十余里的地方，待东方既白，他才远远地张弓放箭，以示与关羽惜别。

几天之后，关羽一行终于进入了滑州城（黄河的河港）。

太守刘延带着弓枪队在街上列队迎接关羽一行。

刘延试探着问道：“前面就是黄河，将军打算靠什么渡河呢？”

“当然是靠船渡河。”

“黄河渡口是由夏侯惇的部下秦琪防守的要害之地，他一定不会同意借船给将军渡河。”

“我想借足下的船一用，请你为我们调用一艘便船吧。”

“船是有很多，但借给将军的船却没有，因为没有曹丞相的指令。”

“真是无用之人。”

关羽轻轻自语着一笑了之。

于是，他率领随从们推着车驾直接向秦琪的阵地走去。

在河港的入口处骑马伫立着一位指挥着勇猛兵士的粗鲁武将。他生得虎面犬牙，面目狰狞。

一见关羽等人，他立刻大声喝道：“停下，停下，你们是什么人？”

“足下就是秦琪吗？”

“正是。”

“我是汉寿亭侯关羽。”

“你们要去哪儿？”

“去河北。”

“让我看看公文。”

“没有公文。”

“如果没有丞相的公文就不能通过。”

“曹丞相是汉之朝臣，我也是大汉臣子，我的行动为何要等曹丞相的通知呢？”

“除非你插翅飞渡黄河，否则我绝不能让你这种吹牛的家伙轻易地从这儿通过。”

“秦琪，你大概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

“你要明白这样的事实，凡是在途中阻拦我通行者，无不身首异处。像你这种无名的末将还想超过颜良、文丑等一代名将？不要白白地送死，快离开这儿！”

“住口，我要让你见识一下我的身手。看你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秦琪嗷嗷地狂叫着，立刻挥舞着大刀纵马攻来，跟随他的兵卒们也围在关羽前后大肆鼓噪。

“啊，你这个无可救药的小人！”

关羽举起青龙偃月刀再次龙虎生威，降下一团血雾。秦琪的首级顷刻间掉落在地上。这颗首级经过赤兔马的践踏和他手下逃兵们的乱脚踩踢，很快就沾满了鲜血和砂土，变成了一颗黑乎乎的泥球。

于是，关羽破坏了码头上的护栏，占领了船坞，又追杀了那些负隅顽抗的残兵，终于夺得一艘装饰华美的木船。关羽和随从们将二位夫人乘坐的车驾移到船上，然后迅速地解缆起航。

木船张起风帆，行驶在波浪滔滔的黄河之上。

终于离开了河南的岸边，北岸就已经是河北的境域。

关羽凝视着黄河，仰望高空，舒心地发出一声回肠荡气的长啸。

回顾此行，豪气陡生。

自从离京以来，已经突破了五个关口，斩杀了六名守将，一路踏破襄阳、霸陵桥、东岭关、沂水关、滑州。

“到此为止，竟然走了这么多地方，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关羽这样想着，连自己都感到吃惊。

然而，前面还有多少山山水水在等着他艰苦跋涉，欢聚之日何时才能到来？这些至今还全然是个未知数。

但是，和关羽一起站立着的二位夫人却是另一番感受。她们觉得既然已经来到了这儿，夙愿将要实现，所以心里就不断地想象着马上要和刘玄德团圆的情景，出神的明眸入迷地痴望着滚滚东流的黄河水。

三 游手好闲的儿子

木船一靠北岸，他们就把车驾推上陆地。放下车帘，让二位夫人藏在车内。一行人迎着萧萧的北风，继续穿越茫茫大地的苦难之旅。

过了几天，突然看到一位骑马行者，正从对面朝这儿策马驰来。关羽定睛一看，那不是在汝南分别后失去音讯的孙乾吗？

意外的相逢，令两人倍感兴奋。

关羽率先开口问道：“根据我们事先的约定，我想你一定会及时赶来迎接，但前几天不见你的人影，我一直担心着怕见不到你。你为何迟迟才来呢？”

孙乾答道：“是这样的。最近，袁绍的幕中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内部纷争。因此，我原打算代表汝南的刘群、龚都出使河北的计划全被打乱了。不然，我早就说服袁绍派刘皇叔去汝南，自己再在中途等到你们后一起商议团聚之事。”

“你是说主公现在还平安无事地留在袁绍的身边吗？”

“不，不，就在两三天前，我偷偷地潜入河北和主公见面商议后，他已离开河北，前去汝南了。”

“那后来主公还平安吗？”

“这我还不清楚。我想起和你事先有约定，又记挂着二位夫人的安危，所以就匆匆忙忙地顺着这条道赶过来了。我担心如果将军和二位夫人的车驾在毫无所知的情况下直接去了河北，这就如同自投罗网。现在正是危急的时刻，请马上变道赶往汝南。”

“你及时通知我们真是太好了。如果这样的话，还是赶去汝南和主公团聚吧。”

“是的。其实，主公在那儿也待不下去了。总而言之，自从他到了河北后，不断受到四周的冷眼相对，袁绍甚至两次要斩杀主公。”

孙乾将刘玄德在袁绍帐下如何隐忍艰苦生活的情状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二位夫人听了，在车帘内嘤嘤地哭泣着，关羽也情不自禁地流下了两行热泪。

“哦，对了，大家在路上一定要当心。汝南虽然很近了，但是如果我们放松警惕，就会引起意想不到的麻烦，功亏一篑。孙乾，你就在前面带路吧。”

关羽这番话，不仅是说给随从们听的，也带有自我警戒的意味。

“明白。”随从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于是，关羽一行迅速改道，眺望着汝南的上空匆匆地赶路。

但是，没走多远，忽见后面烟尘大起，大约有三百余骑兵追杀过来。眼看着追兵马上就要赶到，关羽吩咐孙乾守护车驾，自己单骑返回原地等待来敌。

关羽仔细一看，率先跃马赶来的大将是一个独眼龙。此人正是曹操的第一大将夏侯惇。于是关羽也浑身汗毛直立，拿起青龙偃月刀，摆好了迎战的架势。

“啊，前面的就是关羽吗？”夏侯惇大声叫道。

“你看得一点也不错，正是关某。”关羽平静地回答。

这是龙见虎的怒吟，也是虎见龙的狂吼，双方刀枪相对，充满了杀气。

夏侯惇怒道：“听说你擅离京城，破五关，杀六将，并且斩杀了我的部将秦琪，难道还不乖乖地纳头谢罪吗？要不就让我绑着去见丞相吧。”

关羽听了哈哈大笑：“以前我曾对丞相说过，到了我回归的那一天，如果有人敢阻拦我，就算经过一番厮杀，跨过尸山血河也要回去。当时我的话也得到了曹丞相的谅解。看来今天正是我履行诺言的时候。难道阁下也想为关某来一次血色饯别吗？”

“真是可恶至极，你这家伙竟敢如此大言不惭。”

夏侯惇揉了揉独眼，气咻咻地骂道。

话音刚落，他就迅速地举起那支鱼骨枪，飘然地掠过关羽的长髯，直刺要害部位。

“乒乓！”

只听得一声兵器相击的巨响，鱼骨枪和青龙偃月刀的刀柄交叉在一起，使人一时产生了可能有哪个兵器被折断了的错觉。

那匹骏逸的赤兔马也如同和主人一起作战般地不时地张嘴长嘶，神勇地显露出骏马特有的强悍之气。

十回合、二十回合，他们手中的刀枪相击相撞，闪闪烈烈，杀气腾腾，弥漫着浓烈的战火。

“请等一下，双方不要再打了！”

只见一骑飞奔而来，扯着沙哑的嗓子叫道。此人是曹操派来的急使。

尚未赶到之前，特使就急着在马上宣读了丞相亲笔写的公文：“感念关将军的忠义，境内所有关隘及其渡口均可通行无阻。曹操亲书。”

急使试图及早宣读丞相谕示，制止双方的厮杀，但夏侯惇却对急使的举动不屑一顾，反而诘问道：“丞相知不知道关羽过五关、斩六将的罪行？”

急使回答说：丞相的公文是在出事之前由丞相府发出的。

“你看看，这不就结了吗？要是丞相知道的话，是绝对不会发出这种公文的。既然事已至此，我就要把那家伙活捉了带回京城，由丞相定罪发落。”

正因为夏侯惇是个豪气无双的大将，所以他怎么也不肯放过关羽。

接着，无需他人插手，两雄又刀枪并举地大战起来。

这时，又有一骑急使飞奔而至，大叫道：“丞相有令，请两位将军赶快放下武器。”

夏侯惇手持鱼骨枪继续勇战不肯停下，他怒吼道：“你等我一下，我明白丞相的旨意就是要我活捉那个家伙。放心吧，我明白，我明白。”

快马急使见无法接近，只得一边远远地绕着圈子，一边大声地说道：“丞相事后想起如果关羽没带公文，必然难以通过道中的各个关口，处处碰壁，所以特意为此先后三次发出了公文。”

夏侯惇对急使的喊话充耳不闻，而关羽也不愿意强求他的谅解。

正当双方人困马乏之时，又有一骑飞至，马上的人未及赶到就大声地指责道：“夏侯惇，不要再顽固不化了，你难道要违抗丞相的命令吗？”

第三个从许都赶来的飞骑急使正是大名鼎鼎的张辽。

夏侯惇见是张辽，终于第一次退马息战。他转过“吧嗒吧嗒”地淌着大汗的脸，疑惑地问道：“呀，怎么连你也来了？”

“因为有你这样顽固的将军，所以丞相一直在为此担心。”

“他担心什么呢？”

“丞相听说东岭关的孔秀因阻击关羽而被斩杀，责怪自己一时疏忽。他担心如果在关羽的行程中再发生同样的事件，就会造成许多当地的太守白白送死，所以急忙连发两道公文，派急使骑着快马赶来。但他还是不放心，最后就派我来了。”

“丞相为何要对他如此体恤呢？”

“如果你也像关羽那样讲究忠义就好了。”

“怎么？我会比他这种人差吗？”

夏侯惇不服气地吐了口唾沫，更加愤愤不平地说个不休：“被关羽所杀的秦琪是猿臂将军蔡阳的外甥，他特意托付我把秦琪作为部下放在渡口防守，现在我的部下被关羽斩杀了，我怎么向蔡阳交代呢？”

“那你就耐心等一下，蔡阳那边由我去说服他好了。现在首先是执行丞相的命令。”

经过张辽的一番劝解之后，夏侯惇终于心犹不甘地收兵而归。

张辽留在后面，不解地问关羽道：“为何要突然改道而行，你究竟打算去哪儿呢？”

关羽坦言：“我在半路上听说玄德主公已脱离袁绍，现在去向不明。”

“噢，是吗？如果你一直找不到刘玄德的所在之处，望能再回许都，接受丞相的恩遇。”

“武者走出一步，岂有再回头之理？只要是自己说出的诺言，就应该一诺千金。即便一时不知道主公的所在，我也打算走遍天下去寻找他。”

张辽只得默默地返回许都。临别之时，关羽请张辽传言，对曹操的信义深表感激，并就一路上不得已斩杀守将不胜歉疚。

在孙乾的护卫下，二位夫人的车驾已经远远地走在前面，但关羽骑的是赤兔骏马，所以很快就追上了他们。

这时，突然下起一阵冷冷的秋雨，把前面的车驾和紧跟着的关羽都淋得透湿。

当晚，在借宿的民宅，众人围着火炉烘烤衣服。

这家房东名叫郭常，是个善良之人。他当即斩羊温酒，热情地招待关羽一行。

这儿虽然是农家田舍，但也设有后堂，二位夫人就在后堂歇息。

烘干衣服后，关羽和孙乾一起走到屋外，一边喂马，一边和随从们分享酒食。

此时，在这家农舍的围墙外面，一位年轻人一直在用狐疑的目光窥视着他们。不一会儿，他毫不客气地闯了进来，大声喝道：“你们这些倒霉蛋，为何今晚要住在这儿？”

“咳，你这浑小子，怎么可以对贵宾这样说话？！”房东郭常对他痛斥道。

事后，当那个年轻人走开时，郭常和关羽、孙乾一起围着火炉聊起了家常。他流着眼泪说道：“刚才对你们无理的那个愣小子其实就是我的儿子，他整天只知道打猎玩乐，从不学习农耕和学问。我对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真是没办法。”

关羽和孙乾安慰道：“不会的，不能这样轻视他。打猎也是武术之一，再说你从现在开始鼓励他学习儒学和帮忙做些家务也不迟啊。”

“不，不，如果他光是去打猎那还算好的了。但他和村里的那些二流子混在一起，赌博、喝酒、玩女人什么坏事都干。他虽然是我的儿子，可我好几次真不想理睬他。”

当晚，在众人安寝时发生了一起事件。

五六个歹徒偷偷地潜入马棚准备偷盗赤兔马。由于赤兔马刚烈无比，歹徒们非但没有得手，其中一人似乎还被马蹄踢伤。马棚的声响顿时惊醒了众人，引起了一阵骚动。

孙乾带领着随从们包围并抓捕了这些歹徒。仔细一看，其中一人竟然房东的儿子。

歹徒们像念珠似的被缚成一串。

“统统斩了！”

孙乾盛怒之下命令道。

房东郭常见儿子也在歹徒之列，急忙跑到关羽跟前，痛哭流涕地拜倒在地：“我儿子干了这样的坏事，请您高抬贵手，开开恩吧。如果没有了儿子，我的老妻就活不下去了，因为她还是十分疼爱自己的孩子。请将军务必大发慈悲，饶他一命吧！”

郭常说着，不住地跪地磕头谢罪。

就因为关羽的一句话，结果这些歹徒们都被释放了。

第二天一早，郭常夫妇又对自己儿子的救命恩人百拜叩谢。

“你们做父母的如此善良，怎么会有这么不知好歹的儿子。你们把他叫到这儿来，让我对他好好地训诫一番，就算是我的答谢之礼吧。”

听了关羽的这番话后，老夫妇高兴地赶紧去叫儿子，没想到这个不肖子早已不在家中。听手下的仆人告知，今天一早，他又和五六个歹徒一起出门，不知道到哪儿鬼混去了。

翌日，关羽一行进入了山区。

当他们越过一个山头时，突然涌现出百余个山贼。为首的贼将骑着马大剌剌地自报姓名：“我是黄巾的余党，名叫裴元绍。你们要想平安地通过此山，就把那匹赤兔马给我留下。”

奇怪的是，关羽听了并没有发怒，他用左手捋了捋自己的髯须，只说了一句，“你不认识我吗？”

裴元绍见了，突然若有所悟地说道：“我只是听说关羽是一位长髯赤面、丹凤细目的大将，莫非你就是关羽？”

“站在你眼前的正是关某。”

“啊，果然是你。”

裴元绍听了大惊，立刻从马上跳下来，随后突然从身后的喽啰中揪出一个年轻人，一手抓住他的发髻，一手拧住他的胳膊将他按倒在地。

关羽一时间不知道裴元绍想干什么。

“关将军，你还记得这小子吗？他就是山脚下郭常的儿子。”

“哦，不正是那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吗？”

“其实他刚才来到我的山寨，说今天翻过这座山头的旅客中有一人骑着天下无双的名驹赤兔马，还拥有金银、美女，所以特来求我派兵抢掠，共分财物。也许您笑话我是个山贼，只会口头上假装正经而已。但说真的，我对金银美女等物并不放在眼里，只是听说那匹天下无双的名驹后，无论如何想要把它弄到手，万万没想到这次正巧碰到了关将军……”

“你说的我能理解。郭常的儿子昨晚就对我的马起了歹念，现在看来他是因为自己能力不足，所以到你的山寨里来挑唆你干这件坏事。”

“你这个不知羞耻的东西。”

裴元绍一把掐住了那小子的咽喉，冷不防拔出一把短剑，就要割下他的人头。

“啊，等一下，等一下，郭常的儿子杀不得。”

“那为何？至少让我献上他的人头来表达我对将军的歉意。”

“还是放了他吧，这个游手好闲的家伙还有年老的父母。他的双亲对二位夫人和我们这些人有着一夜借宿之恩，如果我们忘恩负义的话……”

“啊，你果然是那个传闻中的关将军。”

裴元绍说着，抓住那小子的衣领，把他狠狠地摔向路边。那人立刻没命地向山谷底下逃去。

关羽听到身为贼将的裴元绍一再推崇自己，觉得好生奇怪，就问他如何知道自己的姓名。

裴元绍答道：“离这儿二十里左右的卧牛山上（今河南开封附近）住着一个名叫周仓的豪杰，他是关西人氏，黑脸虬髯，两臂有千钧之力。他对将军可是推崇备至。”

“他是什么出身？”

“过去曾跟随黄巾军的张宝，现在隐居山林。他非常仰慕将军的大名，说有朝一日要拜见将军。我因为经常从周仓那儿听到有关将军的传闻，所以对将军的大名十分景仰。”

“山林中也有那样的人物吗？既然你和周仓有着如此亲密的关系，不如改邪归正，走向光明的人道正途。你以为如何？”

裴元绍恭敬地接受了关羽的意见，决心洗心革面，改邪归正。于是他自任向导，带领关羽一行走出山道。大约行走了十多里地，突然发现前面黑压压地跪着一群人。

走近一看，人群中有一名大将单独跪在路边，对着关羽、孙乾和二位夫人的车驾施礼跪拜。

裴元绍勒住马，对关羽提醒道：“关将军，在那儿跪迎的就是我说过的关西周仓。能否请您过去和他打个招呼？”

四 古城窟

关羽听了稍思片刻后，翻身下马，径直走到周仓的面前。

“你就是周仓吗？为何要如此谦恭？先站起来吧。”

关羽说着，亲自把周仓扶了起来。

周仓起身后愈发显得局促和害羞：“诸州大乱时，我属于黄巾军，经常在战场上看到将军的英姿。平定贼乱后，因为我有前科，不得不隐居山林，终日和盗贼为伍。现在，我以这样的盗贼之身和将军见面，实在是痛恨自己不争气，但我还是要感谢上苍，赐予我这难得的机会。请将军收容我这条贱命，拯救我于水火之中。”

“收留？拯救？”

“若能跟随将军，即使做个马前卒也心甘情愿。我真心实意地想改邪归正。”

“啊，你倒是个有善性的人。”

“恳请将军成全，要不然只能一死了之了。”

“你还有这么多的部下，那该怎么处置呢？”

“他们平时都听说了将军的威名，和我一样深深地仰慕将军。如果我跟随了将军，他们也都希望能在将军手下效命。”

“请等一下，让我听听车帘中二位夫人的意见。”

关羽说着，轻轻地走到车驾旁边，征询二位夫人的意见。

甘夫人道：“妾等都是女流之辈，还是将军自行决定吧。”

虽说如此，但她又不无顾虑地说起在此之前曾有东岭的廖化真心投靠的事例，当时因考虑到他的山贼身份，恐怕有辱故主的名声，最后只得断然拒绝。如果此次接纳周仓等人，世人又会如何评价呢？

“夫人说得极是。”关羽也同意了甘夫人的说法。

于是关羽回到周仓的面前，颇为怜惜地说道：“刚才请示了车帘中的二位夫人，她们现在还有些顾虑，所以请诸位暂且先回山寨，等待下一次的机会好吗？”

“将军的吩咐自然极有道理，但我还是不顾自己身在绿林、一介匹夫的身份向将军陈情。今天对我来说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好比水中的盲龟突遇浮木相救，有了一线生机。我一天都不愿在这条邪道上生活下去了。”

周仓痛哭流涕地真情相诉，使听者无不为之动容。他继续倾吐自己的肺腑之言：“怎么样？将军，请让我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吧。现在我敬仰将军，犹如在井底仰望天日。如果斩断了这一线的缘分，我想自己就不可能再有第二次走上光明大道的机会了。如果将军和二位夫人担心我带这么多部下投奔将军会引起世人愚蠢的非议，那我可把部下暂且安排在裴元绍的队伍，自己一人为将军牵马坠镫。请务必带上我吧。”

关羽被周仓的一腔热诚所感动，他再次向车驾内的二位夫人请示。

“他也真是个可怜的人，就顺其所愿吧。”

得到二位夫人的允诺后，关羽非常高兴，周仓更是欣喜雀跃。他对着天日大声地欢呼道：“感谢上苍！”

见周仓得以追随关羽，裴元绍紧接着也向关羽提出：如果周仓能去，希望将军也能同意我相随而行。

周仓劝诫道：“如果你不代我安置好部下，他们也许就会四处离散，回到自己乡里后为非作歹。你放心，他日我一定会邀请你到将军身边的，所以你暂且留在山里吧。”

裴元绍只得集合部下返回山寨去了。

周仓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后，万事奋不顾身地冲在前面。他推着二位夫人的车驾走过一山又一山，极尽犬马之劳。

不久，终于来到了靠近目的地汝南的边境上。

一天，他们一行突然看到对面险峻的山腰处有一座古城，白云缓缓地缭绕着古城的望楼和石门……

“咦，那座古城里炊烟袅袅，是什么人盘踞在城里呢？”

关羽和孙乾手搭凉棚眺望之际，机灵的周仓找来一个当地乡民打听情况。那个乡民好像是个猎户，他答道：“三个月前，一个面目恐怖、名叫张飞的大将，带领着手下四五十骑人马突然进攻那座古城，把先前将那儿据为巢穴作威作福的千余名流氓和贼徒全部消灭了。接着，张飞的队伍深挖战壕，筑起防御工事，并向附近的乡村招兵买马，筹集粮草，大力扩充队伍。听说现在盘踞在城里的兵力已达三千人以上。当地的官差和途经此处的旅人深感畏惧，无论如何都不敢接近那座古城的山脚。各位老爷最好也绕道而行，只要绕过这座山峰的南面，就能平安无事地到达汝南。”

关羽虽然表面上若无其事地听着那个乡民的叙述，其实心里早已万分欣喜。

放走乡民后，关羽立刻回过头对孙乾说道：“刚才那个乡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那分明是我的义弟张飞。自从徐州陷落后，我们各自离散已有半年之久，万没想到会在这儿和他相遇。孙乾，你马上去那座古城，面见张飞后对他详告原委，并转告他快来迎接二位夫人的车驾。”

孙乾听了也非常激动，只说了声“知道了”就立即骑马向古城飞驰。

他快马加鞭，很快穿过溪谷，又绕过对面的山腰，没多久就到达了那座古城的城下。那儿也许是古代哪个王侯修筑的城堡，整个古城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山城。不过，由于年代久远，那儿依山而筑的壁垒和望楼都已风化，仅有麓门的一道石阶还似乎能看出经过修缮的痕迹。

孙乾向守城的士兵递交了自己的名刺，然后由士兵转告部将，部将又向张飞报告了孙乾来访的消息。

“孙乾不可能来这儿，是假冒的吧？”

张飞粗大的嗓音一直传到中门。

孙乾听了大吃一惊，情不自禁地在麓门的旁边喊道：“就是我！就是我！”

“啊，果然是你呀，你怎么会到这儿来的？”

张飞依然豪情不减当年，他站在高高的石阶上向孙乾招手欢迎。

不一会儿，张飞带着孙乾来到半山腰的一个楼阁，摆出一副山大王的架势。

“这儿的地形实在太好了，你现在不是占据了一个绝佳的地方吗？在这儿只要有一万兵马和三年的军粮，攻下一州易如反掌。”

听到孙乾这么一说，张飞哈哈地笑道：“我在这儿才住了三个月，已经聚集了三千兵马。不要说一州，就是十州、二十州都能攻打。我现在正在考虑如果知道了故主玄德的行踪，我就把这座古城完整地献给他。你就做我的左臂右膀，好好地帮助我吧。”

“不，为了刘皇叔，我们之间不存在谁帮助谁，大家是一个整体。其实，我这次来古城找你也是有目的的。关羽将军护送皇叔的二位夫人赶赴汝南，中途听说你在这儿的消息，所以他特意嘱咐我来这儿先与你接洽，想请你马上出古城迎接二位夫人的车驾。”

“什么？关羽也来了？”

“关羽将军离开许都后，打算去汝南的刘辟处。因为我们的主公原来暂且投靠河北袁绍，先前已经离开袁绍去了汝南，估计应该安全到达了。”

接着，孙乾向张飞详细说明了整件事情的始末，但张飞不知出于何种想法，突然命令城中的部下披挂上阵，而自己则拿着丈八蛇矛，只对孙乾说了声：“孙乾，你随后跟我来！”就骑上马，从山门如旋风般地飞驰而去。

从张飞的举动来看，实在像是出于一时的冲动。被撇下的孙乾也慌忙骑上马紧紧跟随。

沿着宽阔的溪谷，张飞带着千余兵马直奔关羽的暂憩之处。

二位夫人车驾旁的随从们都喜形于色地大声喊道：“看，张飞将军这么快就带着兵马出来相迎了。”

但是，顷刻间赶到这儿来的张飞根本不理会关羽部下的笑脸，反而骑在奔马上手横蛇矛，虎髯倒竖，气势汹汹地大叫：“关羽在哪儿？关羽！关羽！”

此时的张飞凶猛可怕，无人敢接近他。

关羽闻声而至：“噢，是张飞呀，关羽在此，你来得正好，看来你一切都平安无事。”

关羽毫无戒心地走近张飞，冷不防张飞突然举矛便刺，他的声音犹如落雷劈裂树木那样：“原来在这儿，你简直不是人！”

关羽大吃一惊，一边避开他那来势凶猛的矛头，一边发问：“你干什么？张飞，为何说我不是人？”

“如果不懂得什么叫不是人，那叫你不义之徒。你现在有何面目，厚着脸皮来见我？”

“不要瞎猜疑，我关羽做了什么不义之事？”

“住口，你投靠曹操，被封为寿亭侯，贪图富贵，背信弃义。现在或许是许都的形势恶化了，你流落到这儿还想来欺骗我。我们虽然曾经一起血誓结为金兰兄弟，但没想到你现在已成了猪狗不如的东西，再也不是我的兄长了。来吧，让我们一决雌雄。要是我杀了你，我就活下去。如果你活着，我就再也不想活在这个世上了。来呀，关羽！”

“哈哈！你还是一介莽夫！如果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可去拜见在车驾中的二位夫人，仔细地听她们对你解释发生在许都的事情。”

“你这家伙还笑得出来？！”

“不得不笑啊。”

“你这厚颜无耻的家伙，我再也忍不住了！”

张飞挥舞着蛇矛，眼看着又要冲向关羽。就在这危急的时刻，车驾上的二位夫人不由得掀开车帘，大声喊道：“张飞，张飞，你为何要对关羽这样的忠义之人如此发怒呢？快住手！”

张飞只是回了回头，放言道：“不，不，二位夫人不要怕，等我杀了这个不义之徒，我亲自把你们迎入我的古城。你们绝不能被这个脚踩两只船的家伙骗了！”

甘夫人悲痛地用近乎沙哑的声音拼命喊叫，试图尽快地化解张飞的误会，但张飞就是不肯静下心来听夫人的劝解。

他依然固执地说道：“不管关羽怎样巧言伪饰，如果他是真正的忠臣，就没有投靠二主的道理。”

这时，从后面赶来的孙乾，看到张飞好坏不分的蛮横态度，想起自己刚才明明对他详细地说明过了他却还是一意孤行，不禁恼怒地大声叫道：“你这个不明事理的络腮胡子，就是鲁莽也该懂得好歹。关羽将军之所以一时投降了曹操，是因为他具有超越死亡的坚忍和深谋远虑。像你这种见识短浅、有勇无谋之人是不会明白的。请你放下蛇矛，静下心来好好听听关羽将军的解释吧。”

张飞听了更加震怒：“原来你们是一伙的，一定是奉了曹操之命想来捉拿我的吧？好，我现在总算明白了。”

关羽始终不气不恼地好言相劝：“如果真的要抓捕你，必须要带来更多的兵马。你看看，跟随我的士兵，不就是几个推车驾的随从吗？何必这样胡乱猜疑呢？哈哈！”

正在这时，从后方杀出一彪人马，卷起满地的烟尘，直朝这儿奔袭而来。原本就在猜忌的张飞越发起了疑心，他正式地摆开了进攻的架势。

关羽有意避开咄咄逼人的张飞，掉转赤兔马朝后眺望。接着，他对张飞说道：“看那儿，张飞。现在如果我去那儿打击追来的军队，就能证明我没有欺骗你。”

“原来从那儿来的是曹操的部下，他们一定和你合计好了，是为了捉拿我张飞的吧？”

“你怎么还在怀疑我呀？好吧，我就在你的眼前让你看个明白，彻底消除你的疑虑。你等我一下。”

“好，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睁大眼睛好好瞧瞧。不过，在我的部下敲响的三通鼓声之内，你还不能拿下追兵大将的首级，我就立刻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了。”

“好！”关羽同意地点了点头，他驱马前行了五十米左右，等待敌军到来，把注视着他一举一动的张飞和二位夫人的车驾抛在了后面。

扬起烟尘的马车上面飘扬着三旒的火焰旗，那支追击而来的骑兵部队立刻迫近了关羽的面前。关羽一动不动地驻马肃立，看到前来的追兵后，他只是连续两次大声地喝问：“来将是谁？”

于是，一名全身披挂着铠甲的大将一马当先地跃然而出：“我是猿臂将军蔡阳。你竟敢连破各地的关口，甚至杀了我外甥秦琪。今天我要把你的首级献给丞相，以此立功，你的寿亭侯封号也将属于我。我就是为此目的而来。还不识相地下马受死吗？你这个亡命之徒。”

“太可笑了，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竖子！”

关羽的话音未落，张飞的部下在后面咚咚地敲响第一通鼓。

二通鼓，三通鼓。三通鼓声尚未结束，关羽已经从骚乱的敌军中脱身而出，纵马回到张飞的面前。

关羽淡淡地说了一声：“这是蔡阳的首级。”

说着，就把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扔在张飞的脚下。关羽接着再次杀向敌阵。张飞紧随其后一起冲杀，他大声地叫道：“你们都看到了吧，关羽仍然是我的好二哥，我也要助他一臂之力。”

张飞冲进蔡阳军中，肆无忌惮地乱砍乱杀一通。即使不经二番冲杀，失去主将且立足未稳的蔡阳残军又怎能支撑下去呢？在关羽张飞两雄的马蹄下，蔡阳的军队乱作一团，死尸堆积如山，败退的将士们争相逃命，一支刚勇的军队就这样可笑地溃灭了。

张飞活捉了一名敌军的旗手，把他吊起来拷问。通过那名旗手的招供，张飞更加冰释了对关羽的怀疑。

那名旗手招供说，蔡阳听说自己的外甥秦琪在黄河岸边被关羽斩杀的消息后，对关羽的私愤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屡次三番地向曹操提出了自己复仇的愿望，但是曹操并没有同意。那时正巧要组建讨伐刘辟的军队，所以蔡阳也受命开赴汝南。

蔡阳接受命令后立刻率军从许都出发，但他并没有直接去汝南，却在中途公开宣称他的军队使命就是去追击、讨伐关羽。他自作主张地说什么让关羽活着将来对丞相肯定不利。丞相是一时感情用事才放了关羽的，所以他没多久一定会后悔的。

张飞听了敌军小卒的招供后满心惭愧地来到关羽的面前，不停地抚搓着自己的脸，轻声说道：“实在对不起，二哥，我不该把你想得那么坏。不管怎样，请到我的古城来吧，让我们哥俩静下心来好好叙叙旧吧。”

“你现在明白了？知道我没有二心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就不要再说了。”

于是，张飞大模大样地向三千名部下高声命令道：“护送二位夫人的车驾穿越溪谷！”

五 兄弟相会

当天晚上，在那山上的古城内点起了所有的灯烛，云雾中传来了美妙的音乐。

张飞把二位夫人迎入古城后，耐心地安慰道：“从这儿去汝南只要翻过一座山就到了。现在一切风平浪静，请二位嫂子放心吧。”

但是，到了第二天，望楼上的哨兵突然向城中急报：“一队四五十骑的人马携带着弓箭直冲古城而来。”

张飞听后满腹狐疑地问道：“来的是什么人？他们要干什么？”

他亲自登上南门观看，发现那些骑马的弓箭队已全部下了战马。

定睛一看，队伍中混杂着徐州陷落时失散的糜竺、糜芳两兄弟。

张飞高兴地喊道：“啊，你们两个不是糜氏兄弟吗？”

“哦，你果然就是张飞吗？”

“你们怎么会到这儿来的？”

“自从徐州离散后，我们一直在打听皇叔的行踪。后来听到的都是诸如皇叔隐居河北、关羽投降曹操之类没根没据的传闻。我们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就如同失去头雁的雁群那样，只能遍访各州，到处乱闯。就在最近，听说这座古城里有一个长着虎髯的凶猛大王正在招兵买马，其中也集结了不少徐州离散的士兵。后来再仔细打听，果然是足下在古城称霸一方，所以才急忙找上门来了。”

“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关羽也已经逃离了许都，昨夜进入了古城。”

“哦，关羽也在这儿啊？”

“皇叔的二位夫人也在这儿。”

“那真是太意外了。”

糜氏兄弟立刻进入古城，先拜见二位夫人，又面见了关羽，共叙久别之情。

二位夫人也向他们详细介绍了关羽在许都逗留期间的忠节之事。

张飞听了更是羞愧万分，感叹不已。

他立即命人屠牛羊，煮山茶，在那天晚上举行了盛大的酒宴。

关羽面对这丰盛的酒宴，时而叹息道：“要是家兄皇叔在此，这酒该是多么的甘醇。现在一想到家兄，再好的美酒也难以下咽。”

孙乾安慰道：“这儿离汝南已经不远了，明日一早我就陪你去那儿面见皇叔。”

关羽听了心中大喜，这是他最大的愿望。第二天天色未亮，他已带着孙乾离开古城，快马加鞭地奔向汝南。

但是，当他们赶到汝南城面见刘辟时，刘辟十分惋惜地说道：“你们真是来得不巧，刘玄德直到四天前还在这儿。由于他看到城中的兵力太少，认为靠这点军队极难成事，加之毫无你们的音讯，所以他不得不又回河北去了。真是一步之差啊。”

世上常有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事例。关羽听后神色黯然地从汝南怏怏而归。

两人空手回到古城后，孙乾对关羽安慰道：“我现在马上再去河北看看，不要担心，我一定设法陪主公回来。”

张飞也向关羽提出要亲自去河北，但关羽摇头道：“这座古城虽然不是我们的家，但对我们结义兄弟来说是一个重要的据点，所以你断不可轻率离开。”

于是决定由孙乾领路，关羽只带着几位随从远去河北寻找刘玄德。

途中，他们来到卧牛山的山脚。关羽叫来周仓，对他嘱咐道：“你去以前在这儿和我们分别的裴元绍处，转达我的意思。”

周仓拜别关羽，独自一人直向卧牛山的深处走去。先前留在山中等待时机的裴袁绍，此时手下已有五百个士兵和五六十匹战马。

关羽要周仓向裴元绍转达的话语是：“最近我去迎接皇叔，回来时要经过这里，到那时希望你率军在中途相迎。”

当关羽吩咐周仓去转达这番话时，孙乾恰巧在一旁也听到了，不由得对关羽信守承诺、从不违约的做法深感佩服。

第二天，关羽和孙乾等人很快来到了冀州地界。

从明天开始，他们便要进入袁绍的势力范围了。因此，孙乾郑重其事地和关羽话别：“请你就在这儿暂住几天，耐心等待。我一个人去冀州悄悄地和皇叔会面，再设法一起逃脱出城。”

于是，关羽带着几位装扮成商旅行客模样的随从进入附近的村庄，找了一家外观气派的民居敲门借宿。

房东立即留他们住宿。盘桓数日，关羽感到房东心地善良，为人可靠，所以在无事闲聊的时候，房东询问，他坦诚相告自己就是关羽。

房东听了先是惊讶，继而对关羽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

房东激动地说道：“这真是天下奇缘。小人也姓关，我叫关定。”

接着，房东又叫来两个儿子，把他们一一介绍给关羽。

两个儿子举止斯文，看起来都像是秀才模样的良家子弟。哥哥叫关宁，精于儒学，弟弟叫关平，热衷武艺。

关羽和他的二十骑随从隐蔽在关定家里，一心等待着孙乾的消息。

孙乾混入冀州后，不久便顺利地找到刘玄德的居所，两人终于秘密地会面了。

听说了自从离散之后自己的家眷一直安然无恙，刘玄德兴奋的心情难以言表。但是，他现在深深后悔不该再特意返回冀州。

“怎样才能再次成功地脱逃呢？我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受到袁绍及其手下人严密的监视。”

此时，刘玄德的心已飞到了古城那边，但他的身体却像被铁链紧锁着无法行动。

刘玄德沉吟了半晌，突然有了主意：“嗯，这样吧，借用简雍的智谋想想办法。简雍近来似乎深受袁绍的信赖。”

于是他立即派人去叫简雍。

“嗯？简雍也在这儿吗？”孙乾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不禁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简雍是孙乾以前的同僚，最近因仰慕刘玄德而特地赶到冀州，考虑到这样见面会引起袁绍的疑心，所以故意对刘玄德冷淡相待。他极力为袁绍出谋划策，讨好袁绍，现住在城里做官。

少顷，简雍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但在这短暂的时间内，简雍已为刘玄德定下了脱逃之计。

第二天，刘玄德心里藏着简雍密授的计谋，特意去冀州城拜见袁绍。

刘玄德道：“曹操与将军的战争最终迫不得已陷入长期僵持的状态，两雄的实力难分伯仲，至今也无法断定谁有胜算。如果我们现在外交和战争并进，把荆州的刘表成功地拉入我方阵营，则曹操必然处于完败的地位。”

“你的建议好是好，但刘表是不会轻易行动的。如果龙虎相斗互有损伤，他尽可按兵不动，坐享渔翁之利。”

“不，这是外交。如果我们错过了和九州大藩荆州的联合机会，岂不是很愚蠢吗？”

“这个你不说我也特别注意到了。我曾几次派使者到荆州去游说，没想到刘表竟然不愿和我结盟。如果我现在再派使者去，岂不有损自己的威望？”

“不，不，如果将军同意让鄙人前往，我一定如将军所愿使刘表加盟。不管怎么说，我和他毕竟都是汉室的同宗，也可说是远房的亲戚。”

袁绍陷入了沉思，看得出他已心有所动。刘玄德又反复强调道：“此外，我听说关羽也逃离了许都，正在各地流浪。如果将军派我去荆州，我一定能和关羽见面，把他带回到将军的麾下。”

“什么？关羽他……”

袁绍突然脸色一变，反问道：“关羽诛杀了颜良、文丑，不是我的仇人吗？难道你把他献给我，就是让我把他杀了偿命吗？”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颜良和文丑就好比两头鹿，如果失去两头鹿而换来一只老虎，两者相较不是绰绰有余吗？”

“哈哈！刚才我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其实我非常喜欢关羽。说句心里话，如果你去荆州说服刘表结盟，又顺便带回关羽，我怎么会不同意呢？赶快出发吧！”

“遵命！不过在实施这样重大的决策之前，千万不可泄漏消息，直到我到达荆州为止，我方一定要严格保密。”

刘玄德这样说着，一夜之间做好了动身的准备。第二天，他悄悄地带着袁绍的亲笔信，骑着马旋风般地离城而去。刘玄德走后不久，简雍立刻来见袁绍。他的话引起袁绍极大的不安。

简雍道：“听说将军让刘玄德出使荆州，这实在是不智之举。难道您不担心像刘玄德这种温和的个性，最后反而会被刘表说服，受他利用吗？刘表一直有着极大的野心，况且他和刘玄德又是同宗亲族。”

“唉，这真是‘找人者反被人找’，他日必成大害，这该怎么办才好呢？”

“那我去把他追回来，您看如何？”

“那不行，会有损我的脸面。”

“那我就作为随员随刘玄德而去，绝不会让他有辱将军的使命。”

“好吧，那是上策，你给我立刻追上去！”袁绍说着，还特意把过关的契符交给了简雍。傍晚时分，郭图才听说简雍骑着快马去向不明的消息，他立即让部下调查相关情况，获悉在此之前刘玄德已去了荆州。

“糟了！”

郭图心里暗暗叫苦，立刻仓皇地赶到冀州拜见袁绍。

郭图向袁绍忠谏道：“您怎么会不知道其中有诈呢？先前刘玄德之所以从汝南归来，只是因为他觉得汝南的兵力单薄，不足以谋其大事。这次情况不同了，如果他去荆州的话绝无可能再回来。请主公允许我长途赶去追击，无论是斩首还是生擒都可以，请赶快决断吧。”

但是，袁绍没有同意郭图的建议。如果只是刘玄德一个人说的话，他也许会怀疑，但因为这是简雍设下的双重计谋，故使袁绍深信不疑。郭图见袁绍不为所动，只能长叹一声，默默地退下。

简雍没过多久就追上了刘玄德，这次走得天衣无缝，两人不由得会心地相视一笑。

他们平安无事地离开了冀州地界。

孙乾在前面等着他俩。三人见面后由孙乾当向导，很快就来到了关定家中。

房东关定以及关羽和手下的随从都在家门口列队欢迎故主的到来。久别相逢，感慨万千。彼此间默默无语，热泪盈眶。

“哦！”

“哦！”

关羽和刘玄德的嘴里只是发出这样简短的声音。对他们而言，此时无声胜过了千言万语。

关定和两个儿子一起打开大门，邀请刘玄德进入厅堂之内。尽管只是林间寂寞的小屋，但是出自主人真心的款待，远胜富贵人家的美屋华厦。

待旁人离开后，刘玄德和关羽终于开始手牵手泪如雨下。关羽把脸紧贴着刘玄德的鞋子，刘玄德则拉起关羽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

在小小的欢宴上，刘玄德对关定之子关平十分喜爱，觉得他是个聪明伶俐、心地善良的年轻人。

刘玄德笑着提议道：“关羽尚未有子息，就认关定的次子关平为养子吧。”

关定自然求之不得，而关羽也早已暗中喜爱关平之才，所以立刻认同了大哥的提议。

“必须赶在袁绍的追兵到来之前赶快离开。”

大家很快就统一了认识。第二天一早，众人立刻告别关家结队出发。

行色匆匆，旅程顺利。不久，他们就看到了白云缭绕的卧牛山。第二天，他们来到了卧牛山的山脚下。

但是，事先按关羽的指示准备在此迎接他们的裴元绍的部下，却像被一阵狂风卷走似的突然四处逃散。

“为何这样混乱？”

关羽看到了身在乱兵之中的周仓，不满地问道。

周仓答道：“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怪人。我们今天为了迎接关羽将军的到来，早早地集合了队伍下山。途中看到一个流浪汉躺在道上呼呼大睡，走在前面的裴元绍见流浪汉阻挡了去路就大声骂他：‘你这个山贼到底是谁？竟敢在白天阻挡我们的去路！’没想到那家伙一下子跳起来一刀斩杀了裴元绍。于是，裴元绍的手下纷纷上前围攻他，但是那个家伙臂力惊人，围攻的人越多，他越是勇气倍增，所以围攻了好长时间也无法得手。我想像他那种臂力过人的勇将也许是举世无双的。”

关羽听了周仓的叙述后，提起手中的青龙偃月刀说道：“我手中的大刀也好久没使用了，如果是那样的话，就让我这把青龙偃月刀和那个神秘人物的大戟战上几个回合吧！”

关羽说着，一马当先跃上山脚下的一处高地。

刘玄德也快马加鞭地紧随其后，一起登上了高地。

这时，他们看到对面的岩角上站着那个骑马的流浪者，像一只苍鹫兀立，充满着非凡的气概。

那个流浪者一见刘玄德就立刻离鞍下马。当关羽看到时，他已经叩拜在地。

“呀，那不是赵云吗？”

刘玄德和关羽异口同声地叫道。

流浪汉抬起头，只是说了一句“真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和你们相见”，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用一种充满着怀念之情的眼神注视着刘玄德和关羽。

此人正是常山的赵云，字子龙。

赵子龙在很久以前作为公孙瓒手下的一员大将，和刘玄德等人结下了亲密的情谊。他曾经到过刘玄德的军队，在北平告急时救过公孙瓒。他身经百战，所向披靡，使袁绍的军队大吃苦头。但最后由于时运不济，公孙瓒与城俱亡，从此赵子龙信守着节义浪迹天涯。虽然袁绍几次招抚他，他却坚辞不就。各州的诸侯纷纷以礼相迎，他也不肯为利禄所动，一个人四处飘零。在遍游各地期间，他听说张飞驻扎在汝南的古城，于是突然起念想去那儿看看，正巧在半路上经过这儿。

刘玄德听了赵云的叙述后由衷地叹道：“我刘玄德今天能在此和你相见，实乃天赐良机，我要感激上苍的恩泽。”

接着，他又满含深情地回忆道：“自从和你初次见面后，我就一直在心中想着嘱咐过你的话，将来终有一天要和你结成刎颈之交。”

赵子龙也情深意长地回答：“我也常想起你说的话，一直敬慕你的为人。如果我有幸侍奉像你这样的主公，虽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刘玄德先是遇见了关羽，很快又意外地找到了赵子龙，他的手下虽然没有千军万马，但是璀璨的将星光彩却已经辉耀着他那光明的未来。

没多久，一行人马已接近古城。

站在岗楼上的哨兵远远地看见了他们，急不可耐地对着下面大声喊道：“关将军已迎来刘皇叔！”

霎时，古城里响起了嘹亮的奏乐声。二位夫人楚楚动人地迈着莲步从深阁出来相迎。士兵们都特意穿上了各种绫罗绸缎。尽管服装杂色多样，却透着一种喜气。大将张飞怀着最大的敬意严肃地检阅着出迎的士兵，那遍地的黄旗、蓝旗、金绣旗和日月旗在山风中迎风飞舞，一时间犹如万朵鲜花竞相开放。

刘玄德一行人马通过将士们排成的欢迎队伍，肃然走入城内。

“那位大人以后就是这儿的统帅了？还有那个人就叫关羽吗？”

当刘玄德和关羽经过时，欢迎的士兵们只要稍稍看上一眼，心情就在瞬间为之一变，他们觉得自己再也不是乌合之众了。乐器的响声震动了群山，空中飞过的鸿雁降落在地上，山谷里的岩燕如同瑞云一般在天空飞舞。

首先，最重要的是举行了主公和二位夫人的团聚仪式。关羽在堂下激动得泪流满面。

是夜，张飞在古城内屠牛宰马，举行了规模盛大的聚义庆宴。

“人生之乐，到此已尽兴。”关羽、张飞都这样说道。

“怎么可以说尽兴呢，应该说从现在才开始。”刘玄德纠正道。

赵云、孙乾、简雍、周仓、关平等人无不举杯相庆，他们兴奋地大声叫道：“从现在开始！从现在开始！”

接到刘玄德派去的使者的邀请后，汝南的刘辟和龚都也迅速骑马赶来祝贺。他们诚心诚意地说道：“此处地方太小，仅可防守，不能舒展大志，所以按照我们事先说好的承诺，今天献上汝南城。请以汝南城为基地，再筹谋下一个大计。”

刘玄德采纳了刘辟和龚都的建议，决定留一支军队在古城，其余人马跟随他即日移驻汝南。

自徐州沦陷以来，已不知过了多少年，才又迎来像今天这样君臣同城共聚的日子。回顾往昔，今日的成就全归功于坚毅隐忍的精神。即使再度离难，也会有聚合之时。能形成这种隐忍精神和产生这样的结果，根源就在于众人心中以刘玄德为中心的信义。

随着时间的推移，袁绍日益感到焦躁不安。有线报称：“刘玄德根本没去荆州，而是纠集了关羽、张飞、赵云等人盘踞在汝南一带。这也是迄今为止没有任何来自荆州的消息的缘由。”

袁绍闻此消息后异常激愤，甚至一度想派河北大军去讨伐刘玄德。

郭图颇为理性地说道：“主公此举甚为不智。刘玄德的叛变只不过是疥癣，即使置之不理也不过存在一时之痛，并无性命之虞。无论怎么说，当今的心腹大患还是曹操的威势。如果久拖不战，主公再强大也终会被其把住命脉。”

“是吗？嗯……可是曹操也难以马上清除。现在战争还在继续，只是处于旷日持久的胶着状态。”

郭图又热心地建议道：“现在即使让荆州的刘表加入我们一方，也不能决定大局。为何这样说呢，因为他虽然拥有富国强兵，却无雄图大略，是个只能防守国境线、为求安稳一味消极避战的胆怯之徒。我认为与其对这种守成之人耗费心思，倒不如联合南方东吴的孙策势力更为有效。东吴拥有大江天堑，占据六郡，威震三江。那儿文化发达，产业充实，并有精兵数十万，随时都能出动。如果现在施行邦交之策，岂可对新兴的东吴弃之不顾？”

半个月后，袁绍的重臣陈震带着他的亲笔书信前往江南的东吴去了。

六 仙人于吉

近几年来，东吴取得了令人瞩目的飞速进步。

它不仅拥有浙江沿海一带的富庶之地，而且紧扼扬子江流域和河口的要冲。东吴气候温和，天然物产丰饶。它吸收了所谓南方文化和北方文化的精粹，形成了东吴的特色。东吴的民风淳朴，百姓们聪明能干且富有进取心。

至于那位如彗星般熠熠闪光的风云人物，号称江东小霸王的孙策，这年只有二十六岁。当初他在建安四年的冬天，率军攻略庐江，接着又打败黄祖、刘勋之辈，使之宣誓臣服，甚至豫章太守也对他乞降，甘拜下风，其隆隆威势可见一斑。

孙策的心腹之臣张纮多次利用舟船之便进京，舟船成为来往于许都和东吴之间简便的交通工具。

张纮捧着孙策写的“奉皇帝之表”进京，还带去向朝廷进贡的大批贡品。孙策的眼里只有汉朝，却没有身居朝廷的曹操。

他一直偷偷地觊觎着朝廷大司马的官位，但始终未能如愿。不是朝廷不封他，而是曹操从中作梗。

孙策为此一直耿耿于怀。

两雄的地位相差悬殊，且互相深知对方的实力；尽管如此，曹操并没有吞噬这头幼狮的想法，反而认为与其相争对己不利。

可是他对这头咄咄逼人的幼狮也充满着矛盾，既给他奶吃，又极力回避授予其官位。

曹操感悟到对付孙策的上策是将其驯服，于是他采用所谓的姻戚政策，将族弟曹仁的女儿嫁给了孙策之弟孙匡。但是这种做法只不过是暂时的虚假和平，随着时光的流逝，两地之间不知不觉地充满着险恶的暗流。因为现在这头幼狮即使不给他吃奶，他也长齐了扑食的牙齿。

吴郡的太守叫许贡，其家臣在渡江的途中受到孙策的江上监视队的盘查而被捕，并被送到东吴的首府进行审问。

经过一番严刑审讯，果然查出这名家臣身上藏有密信。

而且这封密信是向朝廷举报东吴发生惊天大事的告密信。

告密信如是说道：“东吴孙策，屡次上奏朝廷，冀求大司马之位。今因未能如愿，怀恨在心，以致渐显谋逆之兆。其大肆强兵备船，意在不日攻袭许都，特此疾报，望能早作准备。”孙策见信后勃然大怒，立即派遣问罪之兵，包围许贡的住所，斩杀了许贡及其妻儿眷属。

在厮杀声中，许贡家有三名食客侥幸脱险。当时凡是武官之家，都盛行将社会上流散的有为之士蓄养在家中的风气，这些人称为食客。许贡家的三名食客深感许贡平日的恩遇，所以发誓：“必须设法为恩公报仇！”他们一起歃血为盟，隐蔽山野，时刻等待着报仇的时机。

孙策素来嗜好狩猎。从他寄身淮南袁术身边的少年时代起，狩猎就成为他的一大爱好。

那一天，孙策带着许多下臣从丹徒的西边进入深山狩猎，获取了鹿、野猪等不少猎物。

那三名躲在深山里的食客闻此消息后纷纷摩拳擦掌，蠢蠢欲动。

“今天是我们报仇的日子。”

“请神灵保佑，我们一定要诛杀此贼！”

行动之前，他们特意在箭上涂抹毒药，并把枪尖在石头上磨砺得锋利无比。他们躲藏在孙策必经之路旁边的灌木丛里，心里只念着上天保佑以求一逞。

孙策的坐骑是稀世名驹“五花马”，他凭恃骏马四足的神速，把众多的家臣远远地抛在后面，听任名驹在山间如履平地般地四处奔跑。

他突然看到山林中跃出一头公鹿，于是张弓搭箭，一射中的。

“射中了！快来人，把这头鹿抬走！”

孙策高兴地叫道，正欲回头呼唤家臣时，只见一支毒箭迎面射来。箭中面门，孙策疼痛难当，“啊”的一声惨叫，用手捂住了脸部。

这三个食客从灌木丛中一跃而起，一边叫道：“你杀吾等恩公许贡，今天此仇必报！”一边提枪便刺。

孙策拿起手中的雕弓痛打一名食客，但冷不防被另一方刺来的长枪深深地刺入了大腿。尽管孙策从五花马上掉落在地，但他还是一把从对方的手中抢过长枪，反手当场刺杀了对方。但是另两名食客又凶狠地扑来，他们各持兵器，在孙策的身上乱砍乱杀。

孙策痛苦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当他倒地的时候，从后面骑马飞驰而来的吴将程普见情况紧急，迅将那两名食客斩杀。这时，周围遍地是血，简直没有插足的地方。

孙策的意外负伤无疑是东吴的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在当场施行了紧急救护措施后，孙策被运回东吴的首府实施抢救，并且对外严格保密。

“去把华佗叫来，只要华佗到来，一定能治愈我这类疥疮小病。”

孙策如呓语般吩咐着侍臣。他身负致命的重伤仍能开口说话堪称奇迹，除了意志顽强之外，他那年轻的生命富有活力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侍臣们根据孙策的吩咐，立刻快马加鞭地把名医华佗请到东吴首府。

华佗仔细地探视了孙策的伤势后，紧锁双眉叹道：“伤势很严重，刺客在箭镞和枪尖上好像都涂抹了毒药，要是毒素尚未进入骨髓还能施救，如果……”

整整三天，孙策一直处于昏睡和呻吟之中。

但是过了二十天，神医华佗的妙手回春之效终于显现出来。孙策竟然能偶尔对围在枕边的亲人露出微笑了。

“在京城任职的蒋林回来了，将军要见他吗？”

孙策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快痊愈了，听侍臣这么一说便立刻想接见蒋林，他道：“务必把他叫来，我想听听京城的形势。”

蒋林应命而来，跪拜在孙策的病榻之下，向他详细如实地汇报了京城的形势。

孙策问道：“曹操近来对我的事说了些什么？”

蒋林把外面的传言告诉他：“听说曹操说过不打算和幼狮相争。”

“是吗？哈哈！”

孙策很难得地发出了笑声。

蒋林看到主公的心情很好，所以尽管孙策没有继续发问，他仍然一口气地说了下去：“在朝廷的官员告诉我，曹操还说过这样的话，‘孙策还年轻，手握百万雄兵在年轻时建功立业是很容易的，但要是他头脑发热，得意忘形就一定会招致失败。如果现在内部出现纷争或中了小人的奸计，说不定就会落得死于非命的下场。’”

孙策听着顿时变了脸色。他起身睨视着北方，进而下了病榻。众人一看大惊，纷纷上前劝阻。

孙策的声音似乎从牙缝中迸发出来：“曹操算什么东西？我再也等不得疥疮之疾痊愈了，快去把我的战袍和头盔拿来，我要披挂上阵！”

这时，张昭正巧赶来。看到这样的情景后，急忙对孙策半是批评半是劝慰地说道：“这算什么事？主公为了这样的传闻而如此激愤，甚至随意起床，不珍惜自己的千金之躯，这样做值得吗？”

正在这时，有人来报：“使者陈震带着袁绍的亲笔信从遥远的河北赶到了东吴。”

孙策过去和袁绍有着特殊的关系，听说是他派来的使者，只得抱病接见。

陈震向孙策呈上了袁绍的亲笔信后，又进而补充道：“现在能和曹操的实力相抗衡的除了我们河北外，只有将军的东吴了。因此只要我们两家结成同盟，南北呼应，腹背受敌的曹操即使称霸中原也必败无疑。”

陈震对孙策力陈两家建立军事同盟的重要性，并说如今正是两家将来平分天下、谋求长期繁荣与和平的绝好时机。

孙策对此表示极大的欢迎，他的心中似乎又燃起了打倒曹操的念头。

为了庆祝这个难得的天作之合，孙策特意在城楼上举行盛大的欢迎宴会，把陈震敬若上宾。东吴的诸位大将均出席宴会，显示了主人盛宴招待的热情。

酒至半酣，大将们突然纷纷离席，窃窃私语地走下楼台。孙策感到非常奇怪，于是询问左右近侍是何原因。一名近侍答道：“于吉仙人来了。为了拜见他，所以大家都争先恐后地走下楼台跑到大街上去了。”

孙策听后不满地皱起眉头，他走到楼台的栏杆边，凭栏俯视着城内的街头。

街上早已是人山人海。仔细看去，弯过那儿的十字路口，一个道人正直行而来。只见他须发皆白，面若桃花，身披鹤氅，手持藜杖，如微风吹拂般飘然行走在大街上。

“那就是于吉先生。”

“那个仙人道士过来了。”

道路两旁都是伏地叩拜的人群。在那些坐地焚香的群众中，除了城内男女老幼的百姓之外，还有刚才离席而去的大将们。

“这是为何？不就是个肮脏的臭老头吗？”

孙策满脸不快，怒气冲冲地对身边的武士们下达了立刻逮捕那个蛊惑人心妖道的命令。

万没想到那些武士非但没有执行命令，反而对孙策劝谏道：“那个道士住在东方的仙国，经常到我们这个地方来。他平时在城外的道观里闭门不出，终日里端坐不动。白天焚香讲道，普施符水。其符水能治百病，迄今为止没有不灵验的。因此，现在信奉道士的人不计其数，大家都尊称他为活神仙。如果我们现在随便地把他逮捕，百姓们就会号泣不已，并会对您产生怨恨的情绪。”

“胡说！你们这些家伙难道也被那个讨饭的老头所迷惑吗？如果再说个‘不’字，我就先让你们坐牢！”

孙策高声怒喝。武士们只得去绑了那个道士，押到楼台上来。

“你这个疯老头，为何要用邪道蛊惑我的良民？”

孙策厉声怒骂。

于吉冷冷地回答：“我只不过是以所获的神书和自己的德行，向世人布施幸福。我到底做了什么恶事，难道不可以治病救人吗？您应该对我施礼感谢才对啊。”

“住口！难道你把我孙策也当做傻瓜吗？看谁来砍下这个老头的首级，让百姓从妖梦中清醒过来。”

但是，没有人应声，更没有人拔剑去砍道士的头颅。

张昭对孙策规劝道：“将军如果杀了一个几十年来没有任何过错的道士，一定会大失民心的。”

“哼！杀掉此等老道就如同杀掉一只狗。我孙策倒要看看到底谁更厉害，今天先将他拷上颈枷关进监狱！”

孙策气咻咻地说道，丝毫没有宽恕之意。

孙策的母亲满面愁容地来找儿媳妇。

“策儿逮捕于道士下狱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嗯，我昨晚才听说的。”

“如果自己的丈夫做得不对，规劝他也是妻子的责任。待会儿我和你一起去劝说他，我做母亲的数落他的时候，你做妻子的也要在一旁劝劝他。”

乔夫人也非常悲伤，因为从婆婆到服侍她的那些女官和侍女们，几乎都是于吉仙人的信徒。

乔夫人立刻去请自己的丈夫。不多会儿，孙策走了进来。他一见母亲的脸色，就明白她要说什么了。于是他干脆抢先一步地说道：“我准备今天把那个妖人从监狱里提出来断然处斩，希望母亲不要受那个妖道的蛊惑。”

“策儿，你真的要斩杀那个道士吗？”

“妖人横行，国家必乱。妖言惑众，乃是腐蚀民心的毒物。”

“那个道士是国家的福神。他治愈病人无数，犹如神仙在世。他预知人的灾祸，从没出过差错。”

“连母亲也被那个妖道的诈术所骗，看来更不能宽恕他了。”

孙策的妻子也和婆婆一起费尽口舌地请求孙策饶恕于吉一命，但孙策充耳不闻，反而发怒道：“像你这种小女子懂什么？！”

说着，他拂袖离开了后阁。

一只毒蛾，会产下几千颗虫卵，几千颗虫卵孵化繁衍，又会化成几十万只毒蛾。民家的油灯前，王城的火烛中，后阁的镜子里，如果让那些毒蛾毫无顾忌地妖舞翩飞，那将是国家无穷无尽的灾难。

孙策深信着这一点，所以他根本听不进母亲和妻子的规劝。

“典狱长，去把于吉带出来！”

听到孙策的命令后，典狱长吓得变了脸色。不一会儿，于吉被带了出来。

孙策发现他的脖颈上没有戴着颈枷。

“是谁把颈枷去掉的？”

面对孙策的厉声喝问，典狱长一脸惶恐，战栗不已。

典狱长也是于吉的信徒。除他之外，大牢的狱卒实际上都皈依了道士，他们都害怕触犯道规，受到报应，所以不仅去掉了道士的颈枷，还为他松了绑。

“你们身为执行国之刑罚的官差，竟然信奉邪道，胡乱执法，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孙策勃然大怒，立刻拔剑砍下典狱长的脑袋。此外，还命令武士将相信于吉的几十名刑吏处斩。

这时，张昭等几十名重臣呈上联名的请愿书，一起请求饶恕于吉一命。

孙策刚杀了典狱长，宝剑尚未入鞘。他提着宝剑嘲笑道：“你们这些家伙读过史书，却不知道生动的史实。过去南阳有个叫张津的人，他虽然担任交州的太守，却不采用汉朝的法度，舍弃圣训，经常戴着赤巾焚香弹琴。他迷信邪道的书籍，声称两军交战时必能显示妙术。人们一时受其迷惑，认为他是稀世罕见的道士。但是，不久以后，他的军队就被南方的夷族打败，他什么妙术都没有，结果不是连自己都被敌人杀死了吗？总之，于吉也是这类人。他的流毒还贻害整个国家，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你们不要再白白浪费口舌了。”

孙策依然固执己见，不听别人的规劝。

于是，吕范对孙策建议道：“您看这样办如何？他是真的神仙还是妖邪之徒，只要让他试试祈雨救灾就可以了。所幸现在正是试验的好时机，百姓们长期遭受干旱之苦，不论旱地还是水田都已久旱龟裂，我们就在此时让于吉祈雨。如果灵验就饶他不死，如果没有效果，就当着百姓的面把他斩首示众，以儆效尤。这样一来，百姓们也该心服口服了吧？”

“你的主意出得好！”

孙策快意地笑着，当即命令手下的官吏：“马上在市中心搭建一座祈雨的祭坛，我要当众揭穿他的假面具。”

不久，市中心的广场上搭建起祈雨的祭坛，四方树立着装饰得华彩耀目的柱子。祈雨的那一天，先是屠宰牛马祭祀雨龙和天神，然后由于吉沐浴后端坐在祭坛上祈雨。

当于吉换上祈雨的麻衣时，他对一位相信自己法术的官吏悄悄地低语道：“看来我的天命已尽，这次已经不行了。”

“您为何要这样说呢？显示一下灵验不就好了吗？”

“虽然我能在平地上呼来三尺之水拯救百姓，但对自己的命数却毫无办法。”

不久，孙策的特使来到祭坛下面，高声传达了孙策的命令：“将军严命，从今日起，限第三天的午时三刻前下雨，否则就将你连同祭坛一起活活烧死，绝不宽恕。”

于吉开始瞑目祈雨。

白天，火辣辣的太阳照射着他那满头的白发；半夜，刺骨的寒风侵入他的肌肤，唯有祭坛的大香炉始终在缕缕不绝地冒着香烟。

第三天的早晨。

滴雨未下。

依然是焦热的天气，万里晴空，骄阳似火。

而地上却热闹非凡，闻讯赶来的几万群众聚集在一起，拥挤着，像翻滚的云涛一般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已到了午时三刻，睨视着日晷的官吏登上了钟台，敲响了报时的钟声。

数万名群众听到那催命的钟声后都忍不住大声地哭了起来。

“看哪，那个道士模样号称是神仙的家伙，事实证明不过如此，立即把那个无能的糟老头给烧了！”

孙策从城楼上传达了烧死于吉的命令。

刑吏们在祭坛的四周堆满了柴薪。不一会儿，刮起了大风，刑吏在柴薪上点火行刑。于吉立刻陷于熊熊烈火的包围之中……

火生风来，风起沙扬。只见一股浓墨般的黑气飞扬空中。顷刻间，天边的一角电闪雷鸣，吧嗒、吧嗒……大颗大颗的雨珠密集地砸在地上，很快就转变成一场倾盆的大雷雨。

大雨一直下到未时。市街已变成了河流，人马沙石均在浊流中沉浮。如果继续猛下大雨，眼看着城内的万户百姓就将被洪水吞没。正在这时，忽听得祭坛上方有人对着空中大喝一声，大雨立刻奇迹般地停止了。天空中乌云消散，一轮烈日又火辣辣地照射着大地。

刑吏们顿时大吃一惊，当他们看到烧得半焦的祭台上方于吉正朝天仰卧时，更是目瞪口呆。

“啊，他真的是神仙！”

诸位大将冲上祭坛把于吉抱了下来，争先恐后地对他顶礼膜拜，赞叹不已。

孙策坐着轿子从城门出来，众人都以为是来赦免于吉道士的。岂知孙策非但没有宽宥之心，反而更增加了对于吉的憎恨，他的用心也更加险恶。特别是当他看到所有的武将和文官们顾不得衣服被大雨淋湿，纷纷围着于吉跪拜时，他再也忍不住了：“大雨骤降，烈日长照，都是自然现象，我们人类岂能掌控其变？你们这些身居百姓之上的武将文官为何要这样丑态百出？谁再这样做就是和妖人一党，就是乱国谋反，就是对我的背叛，和那个妖道同罪，格杀勿论！现在，先斩了那个糟老头！”

诸臣听了都垂首不语，他们都敬畏于吉，没人敢出来执行孙策的命令。

孙策见此愈加气愤：“你们怕什么？好吧，就让我亲自动手，让他尝尝我宝剑的厉害！”

说着，他戛然长啸着拔出宝剑，一挥之下，就砍下了于吉的首级。

太阳还在当空照着，突然又下起了滂沱大雨。人们都感到莫名的惊诧，仰头朝天望去，只见在一朵乌云里显露出于吉的睡影。

从那天傍晚开始，孙策的形象发生了一些变化，只见他双眼充血，全身发热，显露出莫名的病态。

七 孙权继位

“咦，那是怎么回事？”值夜的侍从们大吃一惊。此时已近四更，宫里烛影摇曳。

从寝宫的帐帷深处，突然传来了像是孙策的声音。那持续不断的惨叫声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出什么事了？”

御医和侍卫们立刻赶到寝宫。奇怪，他们竟然没看到孙策的身影。突然有人叫道：“在这儿，将军跌倒在这儿。”

众人急忙一看，发现孙策不知何时已离床倒伏在地板上，而且手里还握着一只剑鞘。先前床上好好的锦帐已被斩得支离破碎，看来这是孙策刚才在迷乱中的所为。值夜的侍卫赶紧把孙策抱到床上，御医也马上给孙策服药，孙策突然睁大眼睛，他的目光却和白天时迥然不同。

“于吉你这个混蛋！你这妖道！躲到哪儿去了？”

孙策胡乱地叫着。显然他的病症非常蹊跷。

但是，天一亮，他又开始昏睡，一直到太阳高悬空中的时候，才醒来恢复正常。

孙策的母亲和妻子都闻讯赶来探望。老母泪水涟涟地说道：“听说你昨天杀了神仙，为何要做这样的事呢？从今天开始，你要把自己关在祭堂七天，诚心向仙灵忏悔，修行善事。”

“哈哈！”孙策哄然大笑，“母亲，我孙策跟随父亲，从十六七岁开始走上战场，那些至今都赫赫有名的敌人也被我斩杀无数。为何我杀了那个布施妖法的乞食老头，却要关在祭堂向老天忏悔呢？”

“不，不，于吉不是凡人，是神仙。难道你不怕神灵对你的惩罚吗？”

“我不怕，我是东吴的国主。”

“你这孩子，不管我怎么劝，怎么还是那样固执呢？”

“母亲说的话我已经知道了。不过，人各有天命，不管妖人如何作祟，我都不相信他能支配人的寿数。”

为了爱子不受上天的惩罚，为了丈夫早日恢复健康，孙策的母亲和妻子不得不把自己关在修法的房间里代替孙策忏悔。她们淋浴斋戒七天，为了孙策虔诚地向上天祈祷忏悔。

尽管如此，孙策的病情没有丝毫起色。每天夜里，只要一到四更天，孙策就会在寝宫里发出怪异的惨叫声。

这时，孙策的面前出现了于吉的形象，时而对着他发出嘲笑声，时而绕着他的睡榻骚扰不已。孙策拔出宝剑发狂地挥舞着寻找于吉的魅影，但每次都未能得手。只要天一亮，这些怪异的现象又似乎在顷刻间消失了。

经过连夜的折腾，孙策明显地消瘦了，即使在白天也常常困倦得昏昏欲睡。

有一天，母亲特意来到孙策的枕边，对他恳求道：“策儿，拜托你了，请跟我去玉清观参拜吧。”

“去寺院干什么？又不是父亲的忌日。”

“我已拜托玉清观的道长遍请天下有名的道士在观里焚香作法，以安抚发怒的鬼神。”

“可是我孙策从小就没看见父亲祭拜过鬼神。”

“别再强词夺理了。就是英魂的遗恨长留世上也会变成鬼神，更何况无辜被杀的神仙之灵岂有不作祟的道理？”

母亲说罢不由得老泪纵横。夫人也哭着苦苦哀求，孙策被逼无奈只得下令备轿，与母亲一起去玉清观参拜。

“欢迎将军！”

玉清观的道长见国主前来参拜兴奋无比，亲率众多的道众出门列队相迎，并恭敬地把孙策引入法堂。

孙策仍然带着极不情愿的表情，他对着中央的祭坛，就像对一个和自己对峙相争的对手那样睨视了一眼，然后在道长的催促之下勉强地往香炉里焚香。

“你这混蛋！”

孙策突然像是看见了什么，他大喝一声，拔出随手带的短剑扔了过去，短剑刺中了一名侍臣，法堂里立即响起了令人心悸的惨叫声。

孙策在袅袅上升的缕缕香烟中看到了于吉的身影。

投出的短剑刺中了随身的一名侍臣，那人马上七窍流血倒地而亡。

接着，孙策的眼中好像又看到了什么。他一脚踢倒了祭坛，连道士都被他抓起来抛了出去，整个人处于不可理喻的狂暴状态。

不久，他又像往常那样困乏地喘着大气，昏昏地睡去。

过了半晌，孙策终于清醒过来，他突然说了声“回去”就匆匆地走出了玉清观的山门。

一路上，有一个老头飘飘然如影相随般紧追不舍。孙策从轿内偶然看到这个老头，发现还是那个于吉。

“老东西，你还在啊？”

孙策大叫一声，用剑将轿子的垂帘砍落在地。当轿子进入城门时，他又手指着琉璃瓦的门楼屋顶狂吼，整个身心处于疯魔状态。因为他看到于吉的身影就在门楼上，于是不断地命令手下的士兵对着门楼的屋顶一会儿射箭，一会儿投枪，简直就像在阵地前沿打仗一样。

每当孙策处于癫狂状态时，身边有再多的侍卫也束手无策。于是每天晚上，整个寝宫宛如不夜城，到处点着明晃晃的灯烛。不论白天黑夜，侍臣们都不能睡觉。有时一阵黑风吹来，整座城池都会莫名其妙地晃动。

“我在这座城里无法安睡了。”

最后，孙策终于这样无奈地说道。他只得在城外搭起野营帐篷，并派了三万精兵严密地护卫。在他睡眠的帐篷外面，强悍的武士和将军们手持斧钺，日夜不眠地守护着。尽管如此，于吉那睚眦欲裂、披头散发的身影似乎每天夜晚都站在孙策的枕边。见到孙策的容貌如此憔悴，每个来探望他的人都惊愕不已。

“……怎么会变得这样又老又瘦？”

有一天，孙策自己拿来铜镜一照，发现自己的容貌变得如此憔悴，不由得大吃一惊。他一下子扔掉了铜镜，大叫道：“妖魔！”

接着他拔出宝剑，对着虚空乱砍乱杀十几遍，然后狂叫一声，昏了过去。御医急忙赶来救治，发现前些时候好不容易才愈合的伤口再度迸裂，全身的旧伤都在大量出血。

此时，孙策的病势非常危急，即使名医华佗赶来也回天乏术。孙策似乎隐约领悟到自己天命难逃，随着身体不断衰弱，病情日趋严重，先前时常出现的狂暴举动也不再出现。

有一天，他招手把妻子叫到身边，对她坦诚地说道：“我不行了。虽说遗憾，但真的不行了。像我现在这样的病体怎么能掌理国政呢？去把张昭叫来，把其他人都叫到这儿来，我有话想对他们说。”

夫人听了泪如雨下，痛哭不止。

那些御医和侍臣们都觉得孙策的情况不妙，于是赶紧去城内报信。

张昭和数朝的元老重臣、大将们闻讯后纷纷赶来，集合在孙策的病榻前。孙策想要起身，被众人制止了。

此时，他的表情十分平和，眼眸也非常清澈。

“给我水喝。”孙策说道。

他喝了口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对众人平静地说道：“现在我们正面临着大变革时期，后汉王朝已经像盛开后凋零的花朵。黑风浊流在大地上肆虐，群雄逐鹿愈演愈烈，天下必然更加混乱，纷争不断。……不过，我们东吴拥有三江要害之利，据守于此便能充分了解各州的动向和诸侯的成败。但是我们不能一味地依靠地利和天然物产的丰饶偏安一隅。因为说到底，国家的生存安危最主要的还是依靠人的力量。待我死后，你们一定要好好地辅助我的弟弟，不得有丝毫的懈怠。”

孙策说完后，又举起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细声地招呼道：“弟弟！弟弟！仲谋在吗？”

“在，在，孙权在这儿！”

群臣中响起了一个年轻人低沉的声音。

那是孙策的弟弟孙权。

孙权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走到孙策的枕边。

他两手捂住脸对孙策泣诉道：“哥哥，请务必多保重身体。如果您现在撒手而去，我们东吴就失去了柱石，我哪有能力保护母亲，领导众多的臣下呢？”

孙策虽然已经奄奄一息，但他还是一边强颜微笑着，一边在枕上摇着头：“你必须振奋精神……这是我留给你的话。仲谋，不要怕。你虽然有治理内政的才能，但在率领江东之兵与对手作乾坤一掷的决战上你远不及我。所以你不能忘记父兄在建立东吴时的艰难，要很好地起用贤人和有才之士，保卫领土，爱护百姓，更要孝养堂上的老母亲。”

孙策的眉宇间时时刻刻显露出死亡之兆。病室内外，寂静得连夜深露水滴落的声音都听得格外分明。所以即使孙策用极低的声音说出遗言，一旁垂首肃立的群臣们也都能听到。

“啊，我真是不孝之子。作为兄长，我的天命已尽，只能把孝养慈母的责任交给弟弟。各位大将要尊重我年轻的弟弟孙权，凡事以和为贵，要真心实意地扶助他。孙权也要做到赏罚分明，绝不能轻视各位卓有功劳的大将。内部之事不论大小可问张昭，外面的事有难题时可问周瑜。……啊，公瑾！可惜周瑜不在这儿，快去传周瑜，叫他赶快从巴丘回来。”

孙策说着，自己解下东吴的印绶，亲手交给孙权。

孙权双手颤抖着接受了孙策授予的印绶。他单膝跪地，泪雨滂沱。

“夫人……夫人……”

孙策的眼眸竭力搜寻着。哭得死去活来的夫人乔氏赶紧凑到丈夫身边，散乱的云鬓紧贴着丈夫的脸颊，她依然在不停地抽泣着。孙策低声地吩咐道：“周瑜已经娶了你的妹妹。要对你的妹妹说明我的意思，让周瑜好好地辅佐孙权。你是个贤内助，我们夫妇在人生的中途生离死别，那是多么的不幸，但也实在是无可奈何。”

接着，孙策又把幼小的弟妹们叫到自己的面前，拼着最后一口气对他们断断续续地说道：“从今以后，你们要以孙权为支柱，共同把持好这个家。要孝养侍奉慈母，家庭要和睦，绝不能兄弟相背。如果有谁做了辱没家门、背信弃义之事，我孙策在九泉之下也饶不了他。”

孙策刚说完，就突然气绝而亡，时年仅二十六岁。他号称江东小霸王，竟然如此英年早逝，这是谁都未能预料到的。

拜领印绶而成为东吴新主的孙权年仅十九岁。

正如孙策临终时所言，他虽然有不及兄长之处，却也具备兄长未有的优点，那就是治理内政的手腕和保守沉稳的政治作风，这些的确是孙权的优势。

孙权，字仲谋，生得方颐大口，碧眼紫髯，这也许是孙家的血统里有热带地区南方人血统的缘故。

他还有众多年幼的弟弟。曾经出使东吴的汉朝使者刘琬精通骨相之术，据他的观察，对孙氏兄弟有过如下的评论：“孙氏兄弟个个富有才干，但大多未能尽享天禄而终。唯独孙仲谋有异相，大概他能保持孙家长盛不衰且得享高寿。”

这段话的确在某种程度上预言了孙家的未来和几个儿子的命运，孙策或许就是被他不幸言中了吧。

孙策死后东吴举国服丧。除了听到空中的哀鸿之声外，大地上一时歌舞断绝。孙策的葬礼由孙权的叔父孙静主持，前后为期七天。

丧仪期间，孙权终日脸色惨淡，他痛惜兄长的英年早逝，动辄痛哭不已。

张昭每次看到孙权痛不欲生的样态，总是激励他说：“这样下去怎么行？在遍地都是野心勃勃的豺狼之辈的危险时刻，请您一定要奉行先王的遗言。对内治理国政，对外分析各国的军事形势，积极备战，向四邻显示自己是一个不逊于先王的英主。”

在巴丘的周瑜闻讯后从其领地骑马日夜兼程地赶到了吴郡。孙策的母亲和遗孀一见周瑜又不免热泪盈眶，向他详细地转达了故人的临终所托。

“我发誓一定遵奉先主遗言，以报知遇之恩！”

周瑜拜伏在孙策的灵坛前久久不肯离去。

其后，他入室拜见孙权，两人进行了长时间的密谈。周瑜道：“无论做什么事，其根本在于人才。得人才则国家昌盛，失人才则国家灭亡。所以，当前第一要务就是国君的身边一定要有高德贤达之人辅助才行。”

孙权认真听取了周瑜的意见，并不住地点头称是。他道：“家兄临终前也是这样说的。他留下遗言说内事问张昭，外事谋周瑜。我一定要遵守家兄的遗命。”

周瑜又道：“张昭的确是个贤士，所以您应该对他行师傅之礼，并尊重他的意见。而我生来驽钝，实在难以担当先主的重托。所以我想推荐一位才能远在我等之上的贤士来辅佐您。”

“他是谁？”

“其名鲁肃，字子敬。”

“此人我还没听说过。不过这样有才能的贤士怎么会在世上隐居不出呢？”

“古语说野无遗贤。但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的情况不乏其例，只可惜世上少有伯乐。而且，一旦用人不善，即使有才之士也会变为无能之辈。这也是屡见不鲜的现象。”

“周瑜，你说的那个鲁肃现在住在哪儿？”

“他现居临淮的东城，其人胸藏六韬三略，生来足智多谋，且平时待人诚实敦厚，与他会面如沐春风。他幼年丧父，一人侍奉孝养母亲。他家资产殷实，在东城的郊外过着悠闲自在的日子。”

“真想不到在我统治下的国土上竟有这样的人才。”

“鲁肃不喜做官。他有个朋友叫刘子扬，曾一再劝他入仕，问他想不想去巢湖投靠郑宝。尽管对方以极其优渥的待遇诚意延揽，但鲁肃就是不去。”

“周瑜，要是让这样的人才去了其他地方，将对我们大为不利，还是你去一次，设法把他找来怎么样？”

“我刚才已经说了，不管是多么好的人才，如果不能善加起用也是枉然。您若真有诚意，我一定去说服他，并把他带到您的身边。”

“为国为家，我求贤若渴，绝不会弃之不用。你快去吧，辛苦你了。”

“遵命！”

周瑜领受了孙权的命令，于次日动身去东城。考虑到是去鲁肃居住的乡下拜访，他特意不带随从，一人单骑地来到鲁肃的家门前。

鲁肃家是当地一户富裕的农家，门内悠然传来磨磨的声音。

据说只要走进一户人家的家门，就能马上明白这家主人的嗜好和家风。周瑜走进鲁肃的家门后，马上就能感觉到他的为人。

周瑜径直入内，未见有人来挡驾，而内院则显得宽敞又宁静。

这是当地典型的大户农家的院落。蓦然间不知何处传来几声牛叫，回头一看，原来有两三个村童正在放农具的小仓库边，和横卧在地上的水牛嬉戏着。

“主人在家吗？”

周瑜走近后问道。

那几个村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周瑜一番后，指着里面的一座小木屋说道：“主人在家，就在那儿！”

周瑜抬头一看，果然在离农家主屋不远处有一个书斋。他对村童们亲切地说了声“谢谢”，立刻穿过树林的小路朝书斋走去。

正行走之间，只见一个威风凛凛的武士带着随从从对面大步走来。周瑜心想此人应该也是鲁肃的访客吧，便谦逊地让在一边。那人并不点头致意，依然傲慢地擦身而过。

周瑜对此并不在意，径直来到书斋前，正巧遇见了刚打开柴扉送客，现在还在原地伫立的主人。

“对不起，请问您就是这儿的当家主人鲁肃先生吗？”

周瑜恭敬地问道。

鲁肃有些疑惑地看着周瑜，说道：“我就是鲁肃，请问您是……”

“奉东吴新主孙权的旨意，特来拜访。鄙人就是巴丘的周瑜。”

“噢，您就是周瑜将军吗？”

鲁肃听说来者是大名鼎鼎的周瑜，非常惊讶。

“无论如何，请先进屋坐一坐吧。”

鲁肃把周瑜请进书斋，殷勤地询问周瑜的来意。

周瑜感到鲁肃的人品果然名不虚传，心里非常高兴。于是他放低声调，郑重其事地说道：“今日来商谈的大事，主要是为了东吴的将来。为东吴的将来着想，身为人君者必须选择好辅助自己的良臣。当然，良臣也会选择自己的明主，因为这是关系到自己一生的大事。我一直仰慕先生的大名，但苦于没有见面的机会。正如先生所知，时下继承先主孙策登上大位的是年轻的孙权。也许先生也听说过一般的国主都是自私自利者，而我们的新国主孙权却是世间罕有的英明笃诚之人。他认真地研究先哲的理论，礼贤下士，求贤若渴，具有务实有为的风度。”

一番开场白之后，周瑜直接切入主题。他力陈道：“怎么样，先生愿为东吴效力吗？我想您并不是一个喜欢整日关在书斋里，过着文人雅士般闲适生活的人，也不会愿意终身当一个普通的富裕农民。如果处于太平之世，这样的生活倒也不错，但当今天下的形势已不允许像您这样的贤能之士终老在农舍里。我敢断言，你与其去巢湖为郑宝效力，还不如跟我到东吴去。”

鲁肃温和地点了点头。他问道：“刚才你在半路上是否遇见过从我这儿离开的客人？”

“我遇见了，看来是引荐你出山的那个刘子扬吧？”

“是的，他三番两次地来我家，极力劝我去郑宝那儿做官。”

“我想你的意志是不会改变的。良禽择木而栖，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还是请先生和我一起去东吴吧。”

“……”

“先生不想去吗？”周瑜单刀直入地问道。

“不，请将军稍等一下。”

鲁肃说着，突然站起身来，他让周瑜在此稍候，自己一人朝主屋方向走去。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不久，鲁肃从主屋返回书斋，客气地向周瑜致歉。接着，他爽快地允诺道：“我上有老母，不敢擅作主张。刚才是征求老母意见去了。没想到她的想法也和我一样，认为应该去报效国主，并为我的选择而感到非常欣慰。既然如此，我决定现在就答应将军的要求。”

周瑜听到这个好消息后，雀跃不已：“这样一来，我们三江的阵营将因先生的到来而更加强固。”

于是两人迅速离开鲁肃家，并辔回到吴郡。周瑜领着鲁肃前去拜见国主孙权。

孙权迎入鲁肃这样的贤才后，更是信心倍增。他一扫居丧以来的伤感情绪，亲理政务，热心军事，朝暮聆教鲁肃的真知灼见。

有一天，两人饮酒后同卧一张睡榻，到了半夜又开始挑灯谈论国事。

孙权双眸闪闪发光地问道：“你对汉室的现状是如何考虑的？另外，为了我的将来，该做哪些准备工作？”

鲁肃回答：“汉朝的昌盛时期大概已经过去了。曹操就像是一棵依附于汉朝这棵大树上的寄生树，正在不断长大并侵蚀着汉朝这棵老树。为了让自己的枝干粗壮树叶茂盛，他的根系终于要在汉朝的土壤里急剧扩张，这是必然的趋势。对于这种情况，您应静观时运的变化，并不断巩固江东的要害之地。与河北的袁绍一起，形成曹、袁、吴三足鼎立之势，同时从容地伺机而动，这才是上策。一旦时机成熟，我们可以荡平黄祖，征伐荆州的刘表，一举溯江而上，不断扩大战果。而曹操因长期处于和河北袁绍的攻防状态，已自顾不暇，无力妨碍东吴的出征。”

“汉室衰弱之后，朝廷方面会出现何种局面？”

“会再次出现像汉高祖那样的人物，开始其帝王之业，历史会反复重演的。国君处于这样的多事之秋，拥有地利和人和，又继承了东吴的基业，所以请务必珍惜。”

孙权一直认真地听着鲁肃的分析，听到鲁肃最后的期望时，不由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其后，鲁肃向孙权告假几天，准备回到乡下探望母亲，孙权特意向他的老母赠送了华服和帷帐。

新主的知遇之恩令鲁肃深受感动，他没过几天就赶回首府，进而向孙权推荐了一名贤士。

由于此人的姓氏乃汉人中非常稀少的复姓，所以谁都知道他的家世。

他姓诸葛，名瑾。

孙权问其身世时，他如斯回答：“我的家乡在琅琊的南阳（今山东泰山之南），先父名叫诸葛珪，曾任泰山的郡丞，在我到洛阳的太学学习期间亡故了。其后由于河北战乱不断，继母无法在那儿安居，所以我不得不陪继母到江东避难。而我的弟弟和姐姐离开我去荆州的伯父处，由伯父抚养。”

“你的伯父是干什么的？”

“我伯父为荆州刺史刘表做事，并受到他的重用。但是四五年前因遭变乱被当地的乡民所杀，现已成为故人了。”

“你多大年纪了？”

“今年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那你和我的亡兄孙策同岁。”

孙权说着，不由得流露出对兄长的怀念之情。

鲁肃在一旁插嘴说道：“诸葛兄现在还年轻，但听说他在洛阳太学读书时已被举为茂才。诗文经书无所不通，特别令我佩服的是他对待继母就像侍奉自己亲生母亲那样孝顺。我曾到他家去过，亲身感悟到他那温文尔雅的情操。”

孙权把诸葛瑾敬为上宾，从此以后一直很器重他。

诸葛瑾即诸葛孔明的亲哥哥，比孔明年长七岁。

八 霹雳车

东吴失去了英主孙策，全国曾一度因国丧而沉寂。年轻的新主孙权因势而动，集聚了不少优秀的辅佐人才，致使国防和内政等方面都得到了显著的增强。

作为重大的国策方针，孙权首先与河北的袁绍断绝了关系。

这个策略是诸葛瑾提出的。因为他曾长期居住河北，对袁绍高层内部的纷争非常熟悉，因此认为断绝与袁绍的往来，利大于弊。

另一方面，暂时给人追随曹操的假象，一旦时机成熟，就对曹操加以讨伐！

以上的设想构成了诸葛瑾策略的核心内容。

由于东吴做出了这样重大的决策，所以，陈震作为河北方面的使者虽然已在东吴待了很长时间，但最后毫无所得，反被赶出了东吴。

此时，曹操的阵营也有了新的动向。

东吴因孙策之死受到巨大冲击后，曹操突然召开了评议会。他即席提议道：“这真是天赐良机。我们是否应该乘机立即派遣大军下江南，攻伐东吴？”

此时正巧来京的侍御史张纮在会上当场表示反对。他谏言道：“乘人之丧而动兵马，这好像不符合丞相的身份，在古代也未有先例。”

曹操听了也觉得此言有理，似乎对自己的卑劣想法感到羞愧。于是，以后不仅绝口不提此事，反而派特使代表他向东吴新主孙权送去朝廷的恩命，封孙权为讨虏将军兼会稽太守。那个忠谏的张纮也被授予会稽都尉的官职荣耀而归。

姑且不论曹操选择的方针和东吴决定的国策永续性如何，但在孙策死后的这段时间里没想到两者却有着惊人的一致性。

此间，最感到愤愤不平的是河北的袁绍。

不仅派去的使者被逐，东吴还进而以此向曹操献媚。而曹操也捐弃前嫌，又对孙权加官晋爵。通过双方的外交斡旋，实现了两国提携的目标。袁绍面对这样的现实，更为自己的河北军被孤立感到焦躁和不安。

“首先要打倒曹操！”

袁绍一声令下。

于是，来自冀州、青州、并州、幽州等地的河北五十万大军气势汹汹地开赴官渡（今河南开封附近）的战场。

袁绍自己也穿上华丽的战袍，骑上战马，准备亲自率军离开冀州城奔赴战场。重臣田丰对此深感忧虑，他对袁绍极力陈说出战官渡的不利因素，“如果主公这样穷兵黩武，造成内部空虚，必然招致大祸。我认为与其如此，倒不如撤回去官渡决战之兵，转为防守，这才是当下的最善之策。”

站在一旁的逢纪素来与田丰不和，这时故意小题大做地指责田丰，“大军出征之时就讲出如此不吉之言，是期待着主公的失败吗？你有什么根据说会招来大祸，现在为何要如此断言？”

大军出阵之日，为一点小事预卜吉凶都会令世人耿耿于怀，甚至会被判为散布不吉之言的大罪，更何况现在发出此言的是一位重臣。

袁绍听了勃然大怒，除了痛斥田丰的荒谬之外，还下令拿田丰的人头祭旗。

经过众臣的苦苦哀求，袁绍才饶其一命，但仍余怒未消，大声叱道：“把田丰戴上颈枷关进大牢，待我凯旋后再论其罪。”

袁绍说罢立即率军出征。

途中，当大军行进到阳武（今河南原阳附近）时，沮授又来对袁绍谏言道：“曹操最希望速战速决，因为其后续的军粮补给严重不足，所以我觉得我军不应中他的诡计而立即决战。我军虽然人多势众，但在斗志和士气方面还不及曹军。”

“住口！难道你也想学田丰，乱放不吉之言吗？”

袁绍简直怒不可遏，他下令把沮授也戴上颈枷下狱待罪。

就这样，在官渡一带方圆九十里的山野地区，河北的七十万军队严密布阵与曹军对峙。

那一天，烟尘蔽天，两军的密集旗鼓遮没了大地。在蒙蒙的尘土之中，天空的亮色时隐时现，宛如黑夜中的群星飞舞。

正午，太阳高悬天空。

这时，袁绍的阵地上响起了三通战鼓。

仔细一看，只见大将军袁绍在猎猎飞舞的军旗下催马出阵。他穿戴着金盔、锦袍、银带，一身重铠，骑着名呼“春兰”的骏马，坐在遍镶螺钿的雕鞍上，真是威风凛凛，仪表堂堂，不愧出自河北的第一名门。

袁绍耀武扬威地站在阵头，大声叫道：“曹操出来，我有话对你说！”

曹军的铁壁阵里，许褚、张辽、徐晃、李典、乐进、于禁等武将率领的军队紧密相连，就像一道人马组成的长城。此时，在这长城的中间突然响起一个人的声音：“曹操在此，你就是难得一见的河北袁绍吗？”

接着，那人拍马出阵，不用说，出阵者就是当今天下动乱皆因他而起的曹操。

曹操首先义正辞严地说道：“我先前上奏天子，封你为冀北大将军，并吩咐你好好地管理河北的治安。可是你今天却亲自兴兵叛乱，究竟为了何事？”

曹操在对他的敌人宣战时始终采用这样的口气。袁绍听了当然满脸通红地发怒了：“住口，曹操！你是什么东西！假借天子之名，矫诏谋私，滥施朝威。你就是庙堂的鼠贼，罪不容赦的逆臣。我袁绍的世代先祖都是汉室的第一直臣，所以今日替天行道，讨伐像你这样的逆贼，这也是顺应天下百姓的民心。”

就双方发出的讨伐宣言而言，谁都会感到袁绍的铿锵之语更为有力。

曹操听后匆匆地说了声“不必多说了！”就拨马回阵。同时，他高举着马鞭大声地命令道：“张辽，你给我出阵杀敌！”

刹那间，弩弓、铁炮齐发。在如雨的飞箭中，只听得曹营中的张辽说了声“拜见大将军”就驰马出阵，直接迫近袁绍。

正在这时，从袁绍的身后突然蹿跃出一员勇将。他对张辽破口大骂：“你这个天杀的家伙，给我住嘴！”

此人正是河北的勇将张郃。

两将相遇，分外眼红。于是立刻各持兵器混战起来。

两人火花迸溅地激战五十回合，难分胜负。

曹操站在远处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越战越勇的张郃，不由轻轻地自语道：“啊，这个怪物是谁？”

站在一边的许褚见此情状，忍不住挥舞着大刀奋然冲上前去。河北军方面也立刻有一员大将一边高叫“让你见识我高览的厉害”一边纵骑出阵，挺枪迎敌。

这时，袁绍的宿将审配正站在将台上观察军情大势，他发现现在曹军分成两支，每支军队约三千人，企图夹击己方军队的侧面。

“快，发信号！”审配大叫一声，拼命地挥动着手中的令旗。

一切似乎都在预料之中，事先定下的暗伏弓弩队和铁炮队之计果然立奏奇效。

只听得天崩地裂般的炮声突然轰响，如雨的矢石、铁丸迅速覆盖了企图突击河北军侧面的曹军部队。指挥部队的夏侯惇和曹洪两位大将急令撤退，但为时已晚。曹军受到暗伏驽炮的袭击后立刻狼狈地四处逃散，出现了溃乱的悲惨局面。

“现在开始乘胜追击！”袁绍下达了全线追击的命令。

袁绍胜利了。的确，在那天的战斗中，河北军取得克敌制胜的大捷。与此相反，曹军则不得不渡过官渡河进行了悲壮的撤退，其时已日薄西山。

原来，这官渡地势的特点使其成为河南北方唯一的要冲之地。它的背后耸立着高山，官渡河围绕着山脚，蜿蜒三十余里，形成了天然的壕沟。曹操在这河流一带设置了大量的鹿砦，并凭借大山的险要进行了严密的防守。

两军隔着官渡河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无论河北军采取什么方法，都难以接近我们这儿。”

曹军对其据险布阵的优势颇为自负。经常犹豫不决的袁绍似乎也有所醒悟，说道：“强攻是愚蠢的”。所以在其后的几天，竟然一箭不放。

不过，就在一夜之间，官渡的北岸出现了一座新的土山。

原来，不知袁绍出于何种考虑，派遣二十万士兵运用工具垒起了这座人造假山。经过十天功夫，已经完全形成了一座山丘。

“这是在干什么？”

曹操的一方得知这个消息后大惑不解。各个阵所的将士们手搭凉棚眺望这座人工土山，无不议论纷纷，但始终没有应对之策。

“啊，他们正在假山上修筑几个观察的岗楼呢。”

“原来如此。他们花那么大的精力做这件事究竟想干什么？”

不久，袁绍的河北军以自己的实际行动解答了这个问题。他们在细长的人工土丘上修筑了五十余座岗楼。每座岗楼上配备了五十名弓箭手，只待一声令下，五十个岗楼同时放箭，形成了名副其实的“箭雨”。

曹操对此目瞪口呆，只得将前沿阵地后撤到山脚后面。

“准备渡河！”

根据袁绍的作战部署，河北军又开始了下一步的行动。

袁绍利用夜间不断派人去清除设置在河中的鹿砦，同时准备在不久的将来在己方弓箭手掩护射击的配合下，伺机登上曹军的前沿阵地。

面对着袁绍咄咄逼人的攻势，曹操的内心似乎也充满着惶恐。他暗忖：原以为有了这条河流的拦阻，官渡的防守可保无虞，没想到……

正在这时，曹操的幕僚刘晔献上了破敌之策。他道：“我们当前的要务就是必须先粉碎敌人的人造假山和射箭岗楼。如若不然，我军就无法发挥作用。所以我建议迅速制造发石车，这样就能彻底粉碎敌人的阴谋了。”

“发石车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家乡的一个不知名的老铁匠发明的。他把巨石填入炮筒，利用火药使巨石在空中爆炸，以此可大量歼灭敌军。”说罢，他又描画了具体的制造图纸。

曹操听后大喜过望，他立刻派人请来了那位老铁匠，并督励几千名铁匠、木匠、石匠和火药制作工人日夜劳作，很快就按照设计图纸造出了数百辆发石车。

这的确是一场具有科技含量的战争。虽然还无法和现代的兵器相提并论，但当时的精神和战法确实已经产生了令人瞩目的飞跃。曹操命人将几百辆发石车集中起来，几百只炮筒喷发着火焰同时发威。飞出的大石在空中发出“嗖嗖”的响声，越过官渡河，在人工的假山上激起了无数的土烟。敌人的那些射箭岗楼也在战火中化为灰烬……

“那种器械是什么玩意？”

不仅是敌人，就连自己阵营里的人也对亲眼所见的兵器的威力怀有同等的恐惧。

“好像叫霹雳车。那是从西方漂洋过海而来的蛮夷们所使用的火器。”

有人摆出见多识广的样子如斯说道。于是，这种说法不知不觉地流传开来，人们就此把这种武器叫做霹雳车。

尽管如此，河北军又提出一个新的作战方案，对曹操形成了严重的威胁。

河北军的作战新方案就是组建“掘子军”。

其特点就是像鼹鼠那样在地底下挖掘地道，并随地道的推进攻击敌军的前沿阵地，这种战法也被看做河北军最擅长的战法。先前在攻陷公孙瓒的易京楼时也应用了这种奇特的战法。他们把地道挖到城内，然后由放火队通过地道将城池一举攻下，最终取得了完全的胜利。在当前这场战争中，“掘子军”的任务和进攻的方法有所不同法。横亘在两军之间的并非城壁，而是官渡河，幸好河水很浅，深挖地道也不会太难。

这个新的作战方案是审配提出来的。

“好吧。”袁绍听了大喜，立即下令实施。两万多人像“鼹鼠”一样，眨眼工夫就开始挖掘起一条通到对岸敌军阵地的地道。

曹操很早就察觉到敌军的行动。这是因为挖地道时坑口都会堆积起挖土形成的小土堆，就像蚁穴一般。曹操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我们该怎样防范他们的新战术呢？”

曹操又向刘晔询问。

刘晔笑道：“这种战术已经过时了。防备的方法就是在我军的阵地前面横向挖掘一条长长的沟壕就可以了。如果我们再把官渡河的河水引入沟壕，那就更妙了。”

“原来如此！”曹操恍然大悟。

曹军毫不费力地挖好一条横向的防御沟壕。

根据侦察兵的报告，袁绍知道曹军的防范措施后，就慌忙停止了掘子军的行动。由于双方拉锯式地兼用攻防战术，两军只得陷入对峙的僵局。转眼间，八月、九月也就这样过去了。

由于双方都是大军云集，从运输能力上来说，如果时间一长，大家都会苦于军粮难以为继。

曹操为此几次想放弃官渡，暂时率军返回许都。最后他决定不管怎样，先派人回京听听荀彧的意见后再说。

正在这时，徐晃有个叫史涣的部下抓获了一名敌兵。徐晃使其屈服后，对他严加审问。

敌兵坦白道：“现在袁绍的阵营也面临着军粮匮乏的大问题。最近责成一个叫韩猛的大将负责此事，他从各地征收了大量的谷物、粮草准备运往前线。我这次主要是为了将军粮运往前线而来探路的，没想到半路上自己运气不好，脚底踩到了利物而受伤，以致落伍被擒。”

从交代的内容上看，敌兵好像没有撒谎。

于是，徐晃立即将此事报告了曹操。

曹操听后，抚掌大笑道：“这批军粮好像是天赐我军的，韩猛这个人我清楚，他虽然孔武有力，但脾气暴躁，是个很容易骄傲轻敌的家伙。有谁愿去劫夺这批军粮？”

徐晃道：“丞相与其叫别人去，不如让我带着史涣率军走一趟吧。”

曹操很欣赏徐晃的壮举，立即同意了他的请求。并考虑到这是深入敌区的行动，所以除了徐晃率领两千士兵打先锋，后面还有张辽和许褚二将率领五千余骑兵接应。

那天夜晚，负责河北军粮押运的韩猛押送着几千辆满载谷物的粮车和载驮的牛马，快马加鞭地沿着山间小道蜿蜒而行。

突然，从四周的山谷间传来了士兵的呐喊声。

“咦，这是怎么回事？”

韩猛心中不由得一惊。虽然做了应急的准备，但现在正是在崎岖的山道上，地形条件差，光线又暗，牛马受惊后四处乱跑，所以还没见到敌军，运粮车队已陷入极度的混乱之中了。

徐晃的奇袭部队向敌军的运粮车投掷了大量的事先准备好的硫磺和烟硝等易燃物，敌军的粮车队立刻八方起火，陷于绝境。

火牛狂叫，火马狂跳。被火光映照得通红的山谷底下，两队人马拼命厮杀，出现了一片混战的场面。

深夜，西北的上空一片火红。

袁绍站在阵地外面久久地凝望着。他满腹狐疑地暗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过多久，韩猛手下的溃逃士兵不断地逃返阵地，向袁绍报告说：“我们的军粮被烧了！”

袁绍听到这个坏消息后非常沮丧，对韩猛的败退无比恼怒。

“真是个不会动脑子的饭桶！”

袁绍突然又大叫：“张郃在吗？把高览也叫来！”

他叫来张、高二将后，严命他们率领精兵截断袭击军粮队敌军的退路，一举将其歼灭。

“明白。我方的损失虽然很大，但是那些焚烧军粮的家伙也休想逃走一人。”

两员大将分开后各率其部赶赴大道，迅速地截断了敌军的退路。

徐晃完成了焚烧粮草的使命后，正得意洋洋地朝着这条大道过来。

早已严阵以待的高览、张郃二将见到徐晃的人马后大叫：“你们这些毛头小贼，统统斩了！”

他们指挥军队轻易地包围了徐晃的部队。两将同时驱马冲入敌军阵中，见到徐晃的身影，只是问了一声：“你就是徐晃吗？”未等对方回答，两人就挥舞着兵器，从左右夹击徐晃。

但是，他们突然发现自己身后的部下不知为何都四处逃散了。两人虽然感到奇怪，可也不得不跟着逃跑，终于看到原来有无数曹军正威风凛凛地赶来支援。

由张辽和许褚分别率领的两支军队总共有五千骑兵，他们一起发出战斗的呐喊声，那些溃散的逃兵岂有不灭之理。

高览一看情况不妙，慌张地说了声“再不跑就来不及了”！他不战而退，一眨眼便逃之夭夭。

张郃也叹了口气，说：“我不想白白丢掉性命！”接着，也快马加鞭地逃得无影无踪。

徐晃的袭击部队和张辽、许褚两部汇合后，悠然渡过官渡河的下游，回到曹军的阵地。

曹操对徐晃立下的战功大为夸奖。

但徐晃却面露愧色：“丞相过奖了，虽然是我主动请缨，但未竟全功，只取得一半的胜利。”

“你为何要感到羞愧呢？”曹操问道。

徐晃答道：“我只带领士兵烧了敌人军粮后凯旋，而我军还饿着肚子。”

“那也是没办法的，你的胃口也太大了点。”

曹操竭力安慰着，诸位大将看了也露出无奈的苦笑。确实，徐晃率兵焚烧敌人军粮所取得的战果，一点也没解决己方军粮匮乏的问题。

但是毕竟徐晃令袁绍的军队遭受了损失，使得曹军士气大振，所以说他立下大功也并不为过。

由于日夜盼望的大批军粮都白白地被曹军烧毁，袁绍异常震怒，他下令：“将韩猛砍了，把他的人头挂在阵门上示众。”

经众将的一再哀求，韩猛虽然保住一命，但被解除了将军的职位，降为普通士兵。

面对这次失败，审配郑重其事地提醒袁绍：“乌巢的防守太重要了。敌人越是饥饿，乌巢的危险就越大。”

乌巢，位于邺都之地，那里有与河北军性命攸关的大粮仓。

袁绍听了审配的提醒后，再也坐不住了。于是他派审配去乌巢检查军粮的情况，同时紧急任命淳于琼为大将，率三万骑兵作为粮仓的守备军赶赴乌巢。

淳于琼生来就是个大酒徒，并且性情狂躁、放言不羁。他的部将有吕威、韩莒子、眭元等人。刚开始，他的心中还有些不安，告诫自己“不要酒后失态，坏了大事”。但是后来他觉得乌巢处于天险要害之地，可保万无一失，于是每日召集部下饮酒作乐。

在袁绍军中，有一个叫许攸的将校。虽然年纪不小，但只不过是掘子军的一个小头目，平常的职位相当于一个中队长。因为没有立下战功，长期以来一直处于怀才不遇的境况。

许攸的怀才不遇还有其他的原因。他是曹操的同乡，袁绍如果重用他，怕给自己带来麻烦。

每次饮酒之后，许攸总会吐露一些自己少年时代的旧事。

他道：“我从小就非常了解曹操，那家伙在乡里整天不是打猎、调戏妇女，就是穿着光鲜的衣服泡在酒馆里饮酒作乐。他是我们当地街头混混的老大，我当时也跟随过他，做过一些非常野蛮、荒唐的事情。”

由于他回忆往事常带着一半自我炫耀的意味，所以其他人都讨厌他，时常报以白眼。

但就是这个许攸，却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捡到了一份功劳。

有一天，他率一小队人马出去侦察，走到很远的地方，抓获了一名形迹可疑的男子。

经过一番拷问后，没想到捅出了一件惊天的大事。

先前曹操曾派人带着自己的亲笔信，向留守在许都的荀彧征求意见，但荀彧至今依然既不报喜，也无军粮送来。所以曹操不得不再次写信，并派人紧急送往许都。曹操在信中说全军已到了饿死的边缘，要求荀彧迅速调配军粮送到前线。为了慎重起见，曹操特意命人把自己的亲笔写的告急信缝入信使的衣襟里。但没想到，信使在路上却被许攸抓住了。

“请主公答应我的请求，允许我率领五千骑兵。”

许攸认为抓住曹操的信使实在是个天赐的良机，既可以借此消除他人平时对自己的怀疑，又能摆脱长期怀才不遇的境况，所以他直接拜见了袁绍，提出自己立功的愿望。

当然，他也向袁绍呈上了作为证据的曹操的亲笔告急信，还有那个信使的全部口供记录。

袁绍看了这些证据后，反问许攸：“你要率领五千骑兵去干什么？”

“我打算绕过路上的险要，抄近道一举攻入敌人的心脏许都。”

“愚蠢！如果这种事情能轻易得手，那我和我的大将们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许攸依然固执己见地争辩道：“不，我想这件事一定会成功的。为何这样说呢？我认为荀彧之所以未能马上送军粮到前线，主要是因为军粮的守备和护送都需要大量的部队。但是，现在如果再不运送军粮来，以曹操为首的前线将士们都将饿死。所以，我觉得曹军护送军粮运输的大部队一定已经离开了京城。果真如此的话，京城的兵力必定空虚，我们的突袭就必胜无疑。”

袁绍怒道：“你不要轻视我方大将们的智谋。你说的那些事谁都想得到，而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难道曹操的这封信不会是伪造的吗？”

“那封信绝对不是伪造的，我年轻时就见过曹操的笔迹。”

尽管袁绍并没有被许攸的热诚感动，但是许攸丝毫没有就此打消念头的意思，仍然不断地恳求袁绍。

袁绍在中途离席而去，他要接见审配派来的使者。在这期间，一位侍臣悄悄地对袁绍耳语道：“许攸说的话千万不可胡乱采用，况且他只是个下级军官，竟敢妄自对统帅提出愿望，这本身就是僭越之举。不仅如此，那家伙在冀州时就经常行为不端，欺压百姓，还接受贿赂，索借金银，沉溺酒色，是个人人讨厌的坏家伙。”

袁绍听了，连连说道：“嗯，嗯，我明白，我明白。”

当袁绍再次来到许攸的面前时，他厌恶地看着许攸，不耐烦地斥责道：“你怎么还在这儿？快退下！你再等下去结果也是一样的。”

许攸悻悻而退。他走到外面，愤懑之余，不由得想拔剑自刎。但转念一想，又断了此念。他在心中暗骂道：“袁绍，你这小子不肯用我，我现在就要让你后悔莫及。好吧，咱们走着瞧，我有什么理由自杀呢？”

许攸突然改变了原先的想法，他偷偷地躲在堑壕里。当晚，他带着五六名手下的士兵，趁着夜色渡过官渡河的浅滩，一溜烟地奔向敌军阵地。

九 汹涌的黄河

曹操的士兵们看到一位敌将挥舞着枪尖上绑着白布的长枪，正朝前沿阵地而来。

“等一下，你是谁？”

士兵们立刻逮捕了许攸，并详细地盘问他的姓名和来这儿的目的。

许攸回答道：“我是曹丞相的旧友。若对他说南阳的许攸，他一定会想起来的。我这次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告诉丞相，请你们立刻转告。”

此时，曹操在营帐内正准备解衣就寝，他从特来禀报的部将口中听说了这件事后，脸上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色。“什么？是许攸吗？那我马上出去看看。”

两人在辕门旁见了面，彼此的面容多少还留有少年时代的印迹。

“啊，是你啊。”曹操带着怀旧的口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许攸慌忙伏地施礼。

曹操道：“你和我是幼年时代的老朋友，就不必拘于仪礼了吧。如果我们俩见面还讲究官爵的高下，岂不是见外了吗？”

曹操说罢，用双手把许攸搀扶起来。许攸越发感到惭愧，他道：“我虽然已经度过大半生，但没有遇见过明主。像袁绍那样的人，表面上礼贤下士，其实气量狭小，听不进逆耳忠言，刚愎拒谏。今日我被逼无奈，只得逃到故友的阵地乞降，实在没有脸面相见。丞相，您能否可怜我，收留我这把老骨头？”

曹操道：“你的脾性我原本就很了解。这次看到你安然无恙，心里更感到欣慰。如果你能助我一臂之力，那真是求之不得，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呢？我很高兴倾听你的见解，如果有什么击败袁绍的良策，请马上告诉我。”

许攸沉吟了半晌，说道：“其实，我自己向袁绍献过一计。请他同意我现在率领五千轻骑精兵，绕过路上的险要，抄近道突然袭击许都，然后从前后夹击官渡的阵地。可恨袁绍不但没有采纳我的计谋，还指责我犯了下级建言的僭越之罪，严厉地把我斥退。”

曹操听了大吃一惊：“险哉！如果袁绍采用了你的计谋，我的阵地一定会被打得七零八落，彻底完蛋。你这次来到我的阵地，如果反过来打败袁绍，你有什么良策？”

“在说出我的计谋之前，我想先请教一个问题。现在丞相军营里准备的军粮还能维持多久？”

“能维持半年左右吧。”曹操不假思索地当即回答。

许攸面露苦涩的表情，他盯着曹操的眼睛质问道：“您在撒谎。难得我至今还念旧情，对您毫无保留地吐露真言，而您却对我不说真话。难道我还能对欺骗我的人讲真话吗？”

“不，我刚才是和你开玩笑。说老实话，现在的储粮只够支撑三个月。”

许攸听了冷笑道：“怪不得世人都传言曹操是个奸雄，是个玩弄小聪明的鬼才。现在看来，确实如此。就算没有完全说中，也相差不远。我觉得你始终不相信我。”

说罢，许攸咂了咂嘴，发出一声嗟叹。曹操听了似乎有些慌张，突然凑近许攸的耳边，小声地说道：“这是军事机密，其实到现在我对自己人也保密。不过我可以对你说实话，我们的军粮已经到了枯竭的地步，只能支撑到这个月了。”

许攸听了越发感到愤懑，他从曹操身边走开，一针见血地说道：“您不要再说那些欺骗小孩子的谎言了。我知道，丞相军营里现在应该连一粒军粮都没有了。你们吃的是马吃的草，这不能说是军粮。”

“啊？！你怎么连这种情况都知道了？”

曹操不由得大惊失色。

许攸把手伸进怀里，拿出一封有些破损的书简，放在曹操的面前。

“这究竟是谁写的信？”

许攸耸耸鼻子，嘲讽似的问道。这封书简就是先前曹操写给许都荀彧的亲笔告急信。信中明确地告知了前线军粮的危急情况，并催促赶快安排调运军粮。

“啊，我的信怎么会落到你的手里呢？”

曹操大吃一惊，他深知现在再对许攸撒谎已经没有任何效果了。

于是，许攸把自己亲手抓捕曹操信使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曹操，并且推心置腹地说道：“丞相以少数的兵力对付数量庞大的敌军，而且现在军粮已经告罄。情势危急，想必已迫在眼前。我不明白丞相为何也愿意打敌人喜好的持久战，难道是等待自灭吗？”

对于许攸的分析，曹操彻底甘拜下风。其实，他想速战速决又没有良策，而打持久战又缺乏军粮。该怎样打破现在的僵局呢？曹操苦无对策，不得不谦恭地询问许攸。

许攸这才第一次向曹操袒露了心中的计谋：“离这儿四十里地，有一个叫做乌巢的要塞，是袁绍军队贮备军粮和给养的粮仓所在地。在那儿担任守备的大将叫淳于琼，他嗜酒无度，部下又不团结，因此防备脆弱。如果我们趁其不备突袭乌巢，那儿立刻就会土崩瓦解。”

“不过，我们怎样才能突破敌军的防卫，逼近乌巢呢？”

“采用寻常的方法很难通过。但我们可以挑选一批精锐的士兵，把他们打扮成河北军的模样。在通过敌军的关卡时，可自称是袁将军的心腹蒋奇的部下，此次增派到乌巢守备粮仓。借着夜色的掩护，肯定能不被怀疑地顺利通过。”

曹操听了许攸讲述的计谋，犹如在黑夜看到希望的曙光，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是的，如果我们烧了乌巢的粮仓，袁绍的军队肯定支撑不过七天。”曹操高兴地说着，立刻着手夜袭乌巢的准备工作。

曹军首先伪造了大量河北军的军旗，然后对将士的军装、战马的饰物、旗幡等物品全部按河北军的风格进行仿制和上彩，总共编列了五千名伪装的士兵。

张辽见此情景，不无担心地对曹操提醒道：“丞相，如果许攸是袁绍派来的奸细，那五千兵马就可能无一生还啊。”

“这五千兵马由我亲自统率，怎么会中敌人的圈套呢？”

“嗯？怎么是丞相亲自率军前往呢？”

“不用担心，此次许攸投奔我方，其实是上天给我曹操成大事的机会。如果我们犹疑不决，退缩不前，让这样的良机在我手中白白地失去，上天岂不会因为我的愚蠢而舍弃我吗？”

行事果断，是曹操天性中的一大优点。他有着敏锐的直觉，具备了兵法中绝对必要的为将之道。他敢于冒险，不喜欢采用常规的计谋。

这种冒险精神和敏锐的直觉，使他在一瞬间就能判断出成败的最终结果。

但是，对曹操而言，所担心的并不是前方的敌营，而是处于留守状态的本营。于是他在行动之前，对安顿本营作出了一系列的重要决定。

当然，要把许攸留在本营中，并热情地款待他。曹操命曹洪为留守大将，贾翊、荀攸协助，夏侯渊、夏侯惇、曹仁、李典等人也一起留守后方。

他自己亲率五千伪装的精兵，以张辽、许褚为先锋，在黄昏时分兵衔枚，马勒口，悄悄地离开官渡，深入到敌人后方进行重大的突袭行动。

时为建安五年十月中旬。

袁绍的下臣沮授因向主公谏言反而惹恼袁绍，结果被投入军队的监狱。那天晚上，他在狱中独坐，仰望着天上的星星，突然大声地叹道：“啊，大祸临头了！”

典狱长对沮授的自语深感奇怪，问他何以出此凶言？

沮授说道：“今夜星光灿烂，天气晴朗。但我刚才观测天象，发现有一道妖雾遮蔽了太白星，这是发生兵变的凶兆啊。”

于是，他通过典狱长求见袁绍，说有紧急的事情禀告。

此时，袁绍正在饮酒作乐，听到典狱长的转告后，便把沮授叫到面前，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沮授自信满满地进言道：“在今天晚上到明天早晨这段时间里，敌军一定会采取偷袭行动。根据我的推察，由于我军的军粮基地在乌巢，敌人如有智谋，一定会把偷袭的目标定在乌巢。请主公赶快派遣精兵猛将，扼守山间的通道，采用各种应变手段粉碎敌人的阴谋，这样才能逢凶化吉。”

袁绍听后竟然大为恼怒：“你现在是关在监狱里的待罪之人，还要妖言惑众，打击我军的士气吗？你这个假冒贤才之名的可恶囚徒，还不给我退下！”

听着袁绍的一声大喝，沮授不得不含愤而退。

不仅如此，袁绍还以与狱犯交往过密的罪名，将安排沮授参见的典狱长斩首示众。

沮授在狱中听到这个噩耗后，只能独自无奈地哭泣，长叹不已：“我马上就能亲眼看到悲剧的发生，我方灭亡的时刻已至。啊，想不到我的血肉之躯，也将变成山野的一抔泥土……”

在此期间，曹操率领的伪装部队正快速地行进着，他们每到一个敌军的警备哨卡，就大模大样地说道：“我们是九将军蒋奇的部队，现在奉主公袁绍之命紧急增派到乌巢担任守备工作。”

哨卡的敌军见其来头颇大，也不为难，所以一路上竟然都能平安无事地顺利过关。那天晚上，负责守备乌巢谷仓的淳于琼依然毫无警觉，他强行叫来几个当地农家的女孩和部下一起饮酒作乐，直至深夜。突然，营房的四周响起了巴拉巴拉的声响，淳于琼慌忙冲出去一看，只见四周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硝烟的闪光、投柴的火光形成了一条火龙正在到处乱窜。这时，金鼓动地，鸣镝如雨，呐喊四起，瞬间达到了震耳欲聋、惊心动魄的程度。

“啊，原来是敌军夜袭！”

淳于琼顿时慌乱无措。他想紧急展开防御，但为时已晚。结果，淳于琼的粮仓守备部队一半投降成为俘虏，一小部分四处逃亡。至于那些在战斗中受伤倒地被乱兵践踏者早已葬身火海，成为一具具烧焦的死尸。

曹操的部下手持铁扒，活捉了淳于琼。

他的副将眭元下落不明，而赵叡则在逃跑的路上被曹军斩杀。

曹操获得了巨大的胜利，他还割下淳于琼的耳鼻，悬挂在马上，全军高唱凯歌顺利而返。

此时，天色未明。

正当袁绍在主营中放心地安睡时，突然，值夜班的哨兵大声叫道：“那边起火了。”

袁绍听了赶紧起身，第一次看到了乌巢方向赤焰燎天的夜空。

这时，传来了乌巢受到曹军袭击的急报。

袁绍惊愕万分，竟然一时想不出应对的措施。

部将张郃着急地建议道：“我们赶快去救援乌巢！”

高览却表示反对，他主张：“与其长途救援，不如直接进攻曹军在官渡的留守阵地，并截断夜袭乌巢的曹军退路。”

他们就这样，一边看着乌巢方向的熊熊大火，一边在袁绍的帷幕中激烈地争辩着。

眼看已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刻，袁绍却没有果断的处置方案。即使对于帷幕之中的激辩，他也未能直截了当地裁定。

其实，袁绍绝不是愚钝之人。只是他出生于传统的名门世家，心理极为自负，平时最大的弱点就是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时刻变化的形势和处理自己周围发生的情况。

“都给我住嘴！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

袁绍再也忍不住了，只得用一声断喝，止住了双方的争论。

接着，他又颇不自信地命令道：“张郃、高览二将率五千骑兵进攻官渡的敌阵。另外，乌巢方面由蒋奇率领一万骑兵前去救援就可以了。你们要赶快行动，赶快！”

蒋奇领命之后，立刻率领一万骑兵，以疾风阵的阵形迅速奔赴乌巢。此时，乌巢的上空还是火光冲天，但山间的道路却是一片黑暗。

蒋奇的部队行至半途，突然发现对面零零落落地跑来一些骑兵，他们或百骑一组，或五十骑一组，一来就纷纷混入蒋奇的队伍里。

蒋奇在队伍的最前面，他刚一见对方来的骑兵便警惕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他本想好好地盘查一番，谁知对方异口同声地回答：“我们是淳于琼的部下。大将淳于琼被曹军俘虏了，我们的阵所也被化成火海，所以只得逃了出来。”

蒋奇一看对方都穿着河北军的制服，所以也没多加怀疑，让他们都加入到救援军的队伍里。

其实，这些新来的骑兵都是从乌巢返回的曹军将士。甚至连张辽、许褚这样的猛将也混入其列。在行进期间，他们逐步接近蒋奇身边。

“啊，是反叛者吗？”

“是敌军！”

随着蒋奇的惊叫声，他的部队顿时发生了极大的混乱。此时，天色很暗，敌我难辨，蒋奇便在混乱中稀里糊涂地掉了脑袋。

没过多久，四周伪装的树木、山石都变成了大批的曹军。顿时金鼓齐鸣，刀枪飞舞。在曹操的指挥下，蒋奇的一万骑兵刹那间就被消灭了大半。

“袁绍也真是大方，还追着送来这么多礼物。”

连获大捷的曹操发出了会心的欢笑声。

接着，他又派人来到袁绍的阵地前，指着对方的将士高声说道：“蒋奇带领的军队刚才已到达乌巢，大破敌军，请袁将军放心。”

袁绍彻底放心了。他做着好梦安睡到早晨，但这个梦就如晨雾一般虚无缥缈，当他醒来后不得不再次面对惨淡险恶的现实。

张郃和高览进攻官渡的曹军阵地也没得逞，而且损失惨重。由于他们不知道对方早有准备，贸然地对着严阵以待、摩拳擦掌的曹仁、夏侯渊的阵地发动正面进攻，其遭受惨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最后，在他们从官渡溃败后逃回自己阵地途中，又连遭噩运，竟然和曹操率领的凯旋兵马相遇，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五千人的军队中生还者还不足千人。

袁绍处处碰壁，茫然若失。

所以，当他看到被割去了耳鼻、由敌军送回的败将淳于琼时，不禁怒火中烧。他大骂淳于琼玩忽职守，当即愤怒地将其斩首。

袁绍的幕僚们亲眼见到淳于琼当场被斩的惨状后，每个人的心里都惶恐不安。

“什么时候，也会轮到我吧？”

大家都对自己的命运深感恐惧。

幕僚中郭图最为忧心，他很早就为了保命安身而绞尽脑汁。

他之所以如此脆弱，是因为昨晚正是他力谏袁绍派兵攻打曹操在官渡的主要阵地，并声称此战必胜。

郭图明白，如果张郃、高览大败而归，袁绍一定会来问罪。于是，他慌忙先向袁绍进谗言道：“张郃和高览的军队昨晚在官渡遭到了惨败，但我发现他们俩原本就对主公存有二心，他们想出卖我军，投降曹操。正因为如此，昨夜的大败恐怕也是事出有因的，也许是故意让我军遭受损失。不管怎么说，败给为数不多的敌军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袁绍听后，脸色惨白。

“你说得对。等他们回来后，我一定治他们的罪。”

郭图听到袁绍说了这样的狠话后，暗中派人拦截正在打道回府的张郃、高览二人，告知他们道：“请二位将军暂时不要回去，袁将军已拔出论成败的宝剑，正等着砍你们的头呢。”

张、高二将刚听到这个消息，还没反应过来，袁绍派来的传令使者已经赶到了。

“赶快回来！”传令使者简单地传达了袁绍的命令。

高览听后突然拔出宝剑，把传令使者斩落马下。

张郃大吃一惊，他绝望且悲伤地说道：“你为何要斩杀主公派来的传令使者呢？这样地动用暴力，我们回去怎样向主公交代呢？”

高览使劲地摇了摇头，道：“我们岂能坐以待毙？！张郃，当今时代已非河北军所能左右了，我们还是改换旗帜，投降曹操吧。”

于是他们又重返官渡阵地，在官渡河的北方竖起了白旗。那一天，他们终于来到曹操的军门前宣布投降。

尽管有人谏言不可收留他们，但曹操自有容人的雅量。

他不但接受了两位敌将的投降，还封赏张郃为偏将军、都亭侯，高览也同样被封赏为偏将军、东莱侯。

“期盼你们将来有更大的作为！”

对于曹操的鼓励，张、高二将自然感恩不尽。

敌方减去二，己方增加二，两者要相差四。所以，随着曹操实力的增强，袁绍的实力大幅下降，双方的差距已经拉大了。

此外，自从火烧乌巢的粮仓之后，曹军军粮困难的问题也逐步得到解决，丞相旗高高飘扬的地方，出现了犹如旭日东升般兴旺的景象。

许攸也在其后一直受到曹操优渥的礼遇，因此他再次鼓励曹操道：“现在绝不能停下来松口气，必须抓住时机，把握今朝。”

于是曹军开始昼夜不停地轮番进攻。但是，不管怎么说，河北的阵营里毕竟拥有一支庞大的军队，仅仅通过一朝一夕的努力，难以使其顷刻间土崩瓦解。

“我有一计，把敌军分为三块，分别围歼，不知丞相以为如何？首先我们为了诱导敌军，把少部分的军队也分为黎阳、邺都、酸枣三部。通过我军的佯动来分散敌军的兵力，一旦时机成熟，各方就可一鼓作气地攻克袁绍的主阵。”

上述的分兵之计是荀彧提出的。在这场战争中，荀彧第一次开口献策，所以曹操非常重视，认真地倾听他的建议。

袁绍听说曹操正在向邺都、黎阳、酸枣三地大规模调动兵力的消息后，心有余悸地说道：“看来曹操又要在哪个地方出险棋了。”

于是，他派大将辛明率五万骑兵去黎阳，派自己的第三个儿子袁尚率五万骑兵急赴邺都，并往酸枣派去了大量的兵力。

经过如此的分兵部署，袁绍主阵的兵力明显地薄弱了。曹操探知这个消息后，窃喜：“袁绍果然中计了！”于是他迅即和那些暂时分往三处的部队取得联络，命令他们马上三方汇合，向袁绍的主阵发起进攻。

霎时，黄河汹涌，大山崩裂，使人误以为盘古开天地之前的大冥晦时期再度出现。

袁绍不敌曹军的猛烈攻势，连铠甲都没穿，只是单衣幅巾地骑着马逃跑了。

他的身后只跟着嫡子袁谭一人。

“活捉袁绍，别让他跑了！”

张辽、许褚、徐晃、于禁等将高喊着一路追来。谁知到了黄河的支流边上，却不见了袁绍父子的身影。

一般而言，如果只有一两条支流还能设法找到，但黄河的支流却不可胜数。在广袤的原野上，沼泽和湖泊星罗棋布，它们之间还有无数条互相连接的河流。

他们会渡过哪条河而去呢？曹操的大将们对着那些纵横交错的支流迷失了方向。

通过全面的搜索，他们陆续抓捕了袁绍手下的一些将校。据这些人交代：“除了嫡子袁谭，袁绍还带着约八百名旗下的将士穿过北方的沼泽地逃走了。”

这时，他们听到了曹操主阵发出的集结的号角声。这些大将们只得空手而归。这天的战果之大远远超出了预计。敌军遗留下八万具尸体，袁绍主阵的附近还不断发现被他仓皇丢弃的大批粮食、重要的图籍、金银绢帛等贵重物品。除此之外，还缴获了不计其数的武器和马匹。

在这些战利品中，还意外地发现了一只好像是放在袁绍座侧的包金大文件柜。曹操打开文件柜一看，发现里面有几封重要的书简。万没想到写信者里竟然有些是朝廷的命官，还有些是直到现在还在曹操身边，伪装成忠心耿耿的大将。除此之外，那些平时和袁绍暗通款曲之人的书信也在曹操的眼下一览无余。

“这些惯弄伎俩的两面派实在太可恶了，我们要以这些信简为证据，现在就将怀有二心的败类全部按军法处置。”

荀彧在旁边愤愤不平地提议道。但曹操却不以为然，他嘻嘻一笑：“不，请等一下。在袁绍势力强大、声威日隆的时候，连我曹操都要让他三分，又何况别人呢？”

于是，他命令手下人当着自己的面，把那个包金的大文件柜连同满柜的书简全部烧掉。

此外，曾经是袁绍重臣的沮授因关在军队监狱里无法逃走，也被曹军发现后带到曹操的面前。

曹操一见沮授，马上就说：“哦，我和你还有过一面之交呢。”

说着，他亲自为沮授解开绑在身上的绳索。但是沮授拒不领情，他高声说道：“我是不得已才被捕的。所以我不会投降，还是快把我杀了吧！”

但是，曹操始终爱惜这个人才，遂命人将其带至军中加以款待。

谁知，沮授依然不为所动。有一天，他乘机偷盗了一匹战马，企图逃跑。但就在他跨上马鞍的一刹那，一支利箭飞来，穿透了他的胸背。射箭者正是曹操本人。

“啊，是我德薄，终于亲手杀了这个忠义之人。”

曹操对沮授之死深感悲痛，他亲自祭奠了沮授，并在黄河岸边为沮授建造了坟墓，墓碑上写着“忠烈沮君之墓”几个大字。

十 十面埋伏

袁绍在八百骑兵的掩护下，历尽千辛万苦终于逃到了黎阳。

由于己方的联络网已经中断，今后该向西还是向东，一时迷失了方向。

袁绍在黎山的山脚下一觉睡到天明。当他醒来时，突然听到了男女老幼悲泣哀号的声音。

他再次倾耳谛听外面的哭声，发现有子女为战死的父亲而哭，弟弟为失去哥哥而哭，妻子为阵亡的丈夫而哭，他们都一边呼唤着自己亲人的名字，一边恸哭不已。

这时，旗下的一名士兵前来对袁绍禀报：“逢纪、义渠两位大将集合了四方将士，现已来到这儿。”

袁绍若有所悟地联想道：“果然如此。刚才那些哭叫声是不是看到我军败退的士兵后才发出来的？或许其中还有我军的家属吧！”

由于逢纪、义渠二将率兵相随，袁绍才有了复生的感觉，于是他率众返回冀州。但是，一路上不论是通过村庄还是城镇，凡是有人的地方，他不断听到老百姓的哀号和仇恨的声音：“如果能听取田丰的谏言，就不会发生这样悲惨的灾难。”

老百姓的怨愤也在情理之中。在这次官渡大战中，袁绍的河北军号称有七十五万，而今虽有逢纪、义渠等将相随，但四下环顾，所剩之兵已寥寥无几，陪伴在袁绍身边的，只是破旗悲风，还有百姓的怨叹与哀号。

“田丰……啊，他说得对。可惜我当时没有听取他的谏言，这实在是我的过错。现在还有何面目与他相见呢？”

袁绍为此深感后悔。

逢纪平时和田丰关系不好，当他听说袁绍为当时不听田丰的谏言而后悔的消息后，害怕一到冀州，袁绍就会重新重用田丰，于是不惜编造谎言对袁绍进谗言道：“我听从城内出来迎接我们的老百姓传言，身在监狱的田丰，听到我军大败的消息后，拍手大笑，他自吹说：‘这不是我早就预见到的事吗？’”

袁绍又被逢纪的谗言所蒙蔽，心中再次憎恨田丰，暗暗发誓一回到冀州就立刻将其处斩。

关在冀州监狱里的田丰听到官渡大败的消息后，一直沉吟不语，连饭也不吃。

敬佩田丰学识为人的狱卒偷偷地来到狱窗边劝慰道：“正是因为这次大败，袁大将军也一定十分清楚先生的忠谏，等他回来后必定会感谢你，而且以后想必会重用您的吧？”

田丰摇头道：“不。你说的只是通常的见识，而主公不会这样做。一个经常听取忠臣之言不信奸臣谗言的主公是不会遭到如此惨败的。所以我田丰的死期也可能快到了。”

“不可能，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狱卒不以为然地说道。

但是，田丰的预言很快就得到了验证。袁绍一回到冀州，当天就派使者来到监狱，对田丰说道：“主公赐剑于罪人！”说罢便催着田丰拔剑自裁。狱卒对田丰的先见之明感到十分惊讶，同时又为他的死而深感悲痛，所以特地备了告别的酒肴，供他临终前最后一次享用。

田丰神情自若地走出牢房，他坐在草席上喝了一杯酒后，慨然说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不识其主而事之，只能怪自己愚昧不明。既然死期已至，坦然受之，无须赘言。”

说着，拔剑引颈自戮。浸润着田丰殷红鲜血的大地更加晦暗，冀州上空的星星则妖异地发出红光。冀州的百姓们闻讯后无不泪流满面，悲痛欲绝。

袁绍回到冀州后，整天把自己关在城内的殿阁里，在忧郁和烦恼中打发着日子。国运的衰退已明显可见，原本强大的国家深陷由盛转衰的泥潭。

对外战争所受的创伤虽然很大，但内政的忧患更加深刻。

“趁你身体健旺之时，请尽快确定继承人吧。如果能早日确定继承人，那么河北诸州也能尽快形成一体，一定能顺利地推进你制定的方针。”

袁绍的夫人刘氏一直催促他赶快立嗣，其实她是想把自己亲生的第三子袁尚立为统治河北诸州的袁绍后嗣。

“我累了，身心俱疲。我会在近期决定立嗣问题的。”

袁绍经常从刘氏口中听到此事，所以头脑中也把袁尚列为立嗣的第一人选。

不过事情并非如此简单。袁绍深知，自己的大儿子袁谭长据青州，二儿子袁熙镇守幽州，如果越过两位兄长，直接立袁尚为后嗣，将会出现怎样的局面！

袁绍对此深感困惑。他心中只中意长期待在自己身边、深受宠爱的袁尚，这本是再清楚不过的，但他还是举棋不定，左右为难。

为了慎重起见，他决定先征求重臣们的意见。

逢纪和审配二人想拥立袁尚，而郭图和辛评也许是正统派，他们似乎更想拥立长子袁谭。袁绍心中明白这两派的意见很难调和，但如果自己亲自出马，向他们透露自己的心愿，那么也许这些人会一致拥立袁尚。

有鉴于此，一天，袁绍特意召集四位大将在翠眉庙商议立嗣之事。

袁绍道：“现在，我也老了，决定将几个儿子分开，让他们各自镇守适合自己的州郡。但是，以立嗣而言，我认为三子袁尚素质最佳，所以我考虑在近期立袁尚为河北的新主，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袁绍以征求意见为名，暗中挑明了自己的心愿。

但是，郭图却并不理会，反而抢在众人之前，狂言直谏道：“我认为主公的说法并不妥当。自古以来，废兄立弟，宗室就会不得安宁。若一意孤行，那么立刻就会在河北全境引起混乱，百姓们的生活也无法安宁，其中的利弊得失应是洞若观火，无须再议。再说，曹操对于我们的侵略战争并未停息……所以我认为当前的要务是专心致志地巩固国防，至于立嗣之事，当可暂缓。”

自从失去了沮授和田丰等忠良之臣以来，这样痛切的话语已经很少听到了，袁绍的心中也时常为此感到痛悔不已。所以，当他听到郭图的狂言直谏后，虽然面露不悦的神色，嘴里还是放缓口气说道：“是这样的吗？……嗯……嗯。”他似乎也想再次反省，重新加以考虑。

又过了几天，袁绍在并州的外甥高干听到河北军在官渡大败的消息后，率军五万进城而来，袁绍的长子袁谭也从青州率领五万骑兵闻讯赶来，他的次子袁熙则紧随其后率领着六万大军来到冀州城外，安营驻扎。

一时各路大军云集，冀州城内外处处飘扬着河北军的旗帜，曾经一度情绪低落的袁绍也受到了极大的鼓舞。他似乎又感到放心了，并且充满自信地说道：“无论在什么场合，最坚强的仍然是我的孩子和至亲。既然我又得到了这么多精兵强将，经过长途征战，人困马疲的曹军又算得了什么呢？”

另一方面，袁绍又汇集了从各处发来的关于曹军动向的情报，经过仔细分析，发现曹军并没有急于深入敌后。他们在取得官渡大捷之后，全军暂且聚集在黄河一线，估计是准备慢慢地扩充军备和休整兵马。

一天，突然有几十位当地的父老结伴来到曹操的阵营前。他们有的满头白发，有的蓄着山羊胡须，有的拄着拐杖，还有的鹤发童颜，宛如仙翁，他们互相搀扶着，对阵营前的卫兵说道：“我们是来向丞相祝贺的。”

听到卫兵的禀报后，曹操立刻出来相迎，并一起同席叙话。

曹操问道：“诸位老人有多大年纪了？”

一人说一百零四岁，一人说一百零二岁，年龄最小的也有八九十岁。

“啊。你们都如此高寿，真是可喜可贺呀。”曹操高兴地说道，并下令给老人们送上酒食，赐予绢帛。

接着，他又说道：“我关心老人，也尊敬老人。为何呢？在这艰难的世道中能活到你们这样的高龄，仅这一点不就很了不起嘛。只要顽强地生活下去，就值得我们充分地尊敬。那些做坏事的人是不可能安享高寿的。所以说，高龄者必定是心地善良的人。”

老人们听了曹操的一席话后，无不喜笑颜开。一个自称百岁的老翁恭敬地答道：“五十年前，还是桓帝朝的时候，有个来自辽东、名叫殷馗的预言者来到我们村庄。他说，最近在西北的上空能看到一颗黄色的星星，它是五十年后有位稀世英杰暂住你们村庄的预兆。后来，我们村庄在袁绍的统治之下，饱受恶政之苦，正当我们绝望了，以为这样的苦日子还将长久持续下去的时候，没想到在今年殷馗的预言实现了。今年正巧就是殷馗预言后的第五十个年头，所以我们都欢天喜地一起来祝贺丞相。”

说罢，老人们向曹操献上带来的猪、鸡等土产，真诚地表达了百姓们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心意。于是，老人们在热烈的气氛中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没过多久，曹操向全军颁布了新的法令：

破坏农家耕地者，斩！

偷盗农家一犬一鸡者，斩！

调戏当地妇女者，斩！

乱酒、纵火者，斩！

爱护老幼、布施仁德者，重赏！

“善政来了！”

“太平盛世到了！”

当地的百姓们自然喜出望外，纷纷歌颂曹操的德政。因此，曹操的军队以后不仅再也不缺军粮和马草，而且能经常从百姓口中听到对曹军有用的情报。

曹操也早就听说袁绍已经卷土重来，聚四州三十万之兵，再次推进到仓亭一带。

曹操再次指挥全军奋勇向前，双方交换了战书，决定在战场上一决胜负。

开战的第一天。袁绍率先骑马出阵，身后紧随着他的三个儿子和一个外甥。袁绍大叫曹操出来。

在一阵战鼓声中，曹操飒爽英姿地上了战场。他一见袁绍，便开口骂道：“你这个穷途末路的老东西，还不知死？难道还要动用我的宝剑吗？”

袁绍大怒，对左右喝令道：“还不把这个伤天害理的贼子给我拿下！”

三子袁尚为了在父亲面前表现一番，立刻应声向曹操杀来。

曹操见来将只是个年及弱冠的小青年，不禁惊讶地瞪大眼睛，他扭头对后面的将领问道：“那个毛孩子是谁？”

徐晃的部下史涣答道：“那人是袁绍第三个儿子袁尚，让我去会会他。”

史涣说着就挺枪跃马，迎头而上。

袁尚避开史涣锋利的枪头，立刻拨马而逃。史涣紧紧追赶。袁尚一边逃，一边回头斜眼偷看，冷不防拿起短弓，嗖的一声射出一支冷箭，直接射中了史涣的左目。

在史涣落马扬起的烟尘中，袁绍阵营的将领们欢声四起，他们纷纷赞扬身为名门之后的袁尚立下了显赫的战功。

袁绍亲眼看到了自己儿子的英武表现，更增强了他必胜的信念。

现在，无论从装备上还是从兵员人数上，河北军依然保持着压倒性优势。因此不仅开战后第一、第二天获胜，河北军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也始终保持着连战连捷的势头。

曹操看到自己的军队连遭败绩，急忙召集身边的大将、谋士开会商讨对策。

“程昱，你有何见解？”曹操问身边的一位大将。

程昱就此提出了“十面埋伏”的计谋。

于是，曹操的军队突然后撤，撤到黄河边上重新布阵。曹操把自己的军队分成十支伏兵。各支部队保持着密切的联络，严阵以待随后追来的敌方大军。

袁绍一边不断地派出探子收集敌情，一边指挥着三十万大军缓缓推进。

“敌人布下了背水一战的阵势。”

听到这个讯息后，河北军遂不敢轻举妄动。

一天深夜，曹操的中军前卫队大将许褚趁着夜色，率军前来偷袭河北军。

“发兵包围！”

袁绍的五寨人马第一次全体出动。为了抓捕许褚的夜袭部队，河北军蜂拥而至，从四面包抄过来，声势惊天动地。

许褚按照事先制定的周密计划行事，一战即逃，再战再逃，终于把大批敌军诱至黄河之畔，使敌方的五寨人马一步一步地掉入十面埋伏的陷阱之中。

“后面就是黄河了，背水一战的敌人一定会作拼死的抵抗，切勿深入！”

当袁绍父子通过传令兵从本阵向前线的将士传达这样的命令时，他们的总司令部已处于明显偏离五寨核心的位置，前线与后方的联络出现了明显的疏漏。

突然，在方圆二十里的区域内，曹操预先埋伏的十队兵马从原野、山丘、河岸等处奋勇而出，呐喊着大举反攻。

“没关系！”

“不要慌！”

袁绍父子直到最后还坚信自己的总司令部和敌军之间有着己方强大的部队，而且双方还隔着一段距离。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所信赖的五寨部队的防线已经漏洞百出。

不久，敌军的呐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右翼第一队，夏侯惇。”

“第二队大将，张辽。”

“统领第三队的李典。”

“第四队，乐进。”

“第五队，夏侯渊。”

“左翼第一队，曹洪。”

“二队张郃。三队徐晃。四队于禁。五队高览。”

“糟了，大事不好！”

袁绍的总司令部处于一片慌乱之中。

为何敌军能如此迅速地逼近呢？我们的三十万大军究竟在哪儿作战？大家都不知这是怎么回事，而且形势急变，也根本没时间再去考虑了。

袁绍和三个儿子一起拼命地逃跑。

跟在他们后面的将士们在途中受到敌军徐晃和于禁部队的夹击，狼狈逃窜，很快就被消灭了。

袁绍父子也多次被包围，几乎丧命于敌兵的铁扒之下。

他们四次弃马换乘，不断奔逃，终于历尽艰辛逃到了仓亭，和己方的残余部队会合。但是，还没来得及稍加喘息，曹洪、夏侯惇的突击部队已及时赶到，并对他们发动了迅雷般的突击。

经过激烈的战斗，袁绍的次子袁熙和外甥高干都身负重伤。

袁绍深知处境的凶险，不得已连夜狂逃，一口气连续逃了一百余里。到第二天早晨清点人数时，才发现残兵残将已不到一万人。

一路奔逃都遭遇追兵，刚想停歇就被追上，只得不分昼夜地败走而逃，世上恐怕再也没有比这败逃更痛苦的事了。

而且所剩的一万名残兵中，三分之一是轻重伤员，他们正在不断地落伍。

“啊，父亲，您怎么啦？”

袁绍的三子袁尚无意间回头看了一眼掉在后面的父亲，急忙大声地叫着走在前面的二位哥哥：“哥哥，不好了，请等一下！”

袁谭和袁熙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立刻调转马头回到袁绍的身边。这时，全军也在一阵惊乱中停止前进。

年迈的袁绍由于日夜不停地连续奔逃几百里，身心的疲惫已达到了极点，他在马上不知不觉地昏厥过去，嘴里大口地吐着鲜血。

“父亲！”

“大将军！”

“请您再坚持一下！”

袁绍的三个儿子和旗下众将把他从马上抱下来，拼命地设法施救。

袁绍终于醒来，他抬起苍白的脸，一边让三子袁尚擦去他嘴角的鲜血，一边对三个儿子断断续续地说道：“不要担心……没什么事……”

这时，走在最前面、毫不知情的前锋部队，突然像突遇雪崩似的逃了回来。

原来，敌方强大的游击部队早已迂回到此处，截断了河北军的去路。慌乱中，长子袁谭抱着意识模糊的父亲再次骑上战马，顺着旁边的一条小道狂逃几十里。

“我不行了，太痛苦了，快把我放下来！”

袁绍横躺在长子的膝盖上，气息微弱地呻吟着。

不知不觉已近黄昏，苍白的月亮悄悄地升起。袁氏兄弟和将士们聚合在树林中的背阴处。他们把战袍铺在草地上，让袁绍仰躺着。落日的余晖映照着袁绍呆滞的眼眸。

“袁尚，袁谭，……袁熙都在吗？看来我的天命将尽了。你们兄弟回到本国后要重整旗鼓，厉兵秣马，再和曹操一决雌雄！你们兄弟一定要为父亲报仇雪恨！”

袁绍说罢，又不断地吐着黑血，四肢抽动着，气绝身亡。

袁氏兄弟们痛哭着把袁绍的尸体放在马背上，全军立即启程，匆匆地赶回本国。一进入冀州城，他们立刻宣称袁绍在前线病重而返，由三子袁尚临时执政，审配及其他重臣相与辅佐。

于是，次子袁熙去了幽州，长子袁谭去了青州，各自回到原来镇守的地方。外甥高干也回到并州，临行前相约“一定东山再起”。

曹操获得大胜后率军如愿以偿地进入了冀州境内，但诸位大将却谏言此时不宜动兵：“现在正是稻子成熟的时候，如果发动战争，势必造成田地荒芜，影响百姓的生计，招致民怨。再说我军也经过长途行军作战，人马俱疲。不论是后方的联络还是军粮的补给，困难会越来越大。袁绍虽说病重，但有审配、逢纪等名将辅佐，仍有一定的实力。所以现在贸然深入，有很大的危险性。”

曹操大度地接受了诸位大将的意见：“不错，百姓是国之根本。再说这儿的田地不久就会归属于我，何不体恤民情呢？”

于是，他命令全军掉转方向，班师回朝。

途中，不断有许都派来的信使骑着快马来报：“据说现盘踞在汝南一带的刘玄德命令刘辟、龚都等人集合数万军队，企图乘虚突袭许都，情况危急，不容忽视。”

十一 泥鱼

在唱着凯歌返回久别的许都的途中，曹操立刻制定了新的作战方针。

他道：“曹洪，你留在黄河边上，我从这儿直接去汝南。我要把刘玄德的脑袋挂在我的马鞍上返回许都。”

根据曹操的作战方针，除留下一部分部队之外，全军改道去汝南作战。曹操用兵历来如此，从不拖泥带水。

已经从汝南出发的刘玄德在接到相关情报后简直不敢相信，他道：“这怎么可能呢？”他万没想到曹操的大军竟然如此迅速南下，而且马上就要进行反攻。

为了早作防备，刘玄德不得不颇为狼狈地命令道：“赶快占据穰山的有利地形。”

于是，刘辟、龚都的兵力合在一起，布阵五十余里。先锋则分三阵防守，即：东南阵，关羽；西南阵，张飞；刘玄德位居南阵的中心，赵云率一队兵马树起旗帜作为侧防。

从地平线的那一端，曹军黑压压地席卷着大地，迅速抵达了距穰山只有两三里的地方，一夜之间，已布好八卦的阵势。

天刚亮，只听得战场上金鼓齐鸣，两军的战争马上要开始了。

曹操骑马从中军出阵，大声叫道：“刘玄德出来，我有话对你说！”

刘玄德也在旌旗的簇拥下，骑马出阵与曹操相见。

曹操怒骂道：“以前我对你的恩义都忘了吗？你这遭人唾弃的忘恩之徒，还有什么脸面敢对我曹操放箭？！”

刘玄德轻蔑地发出一声冷笑，“你名为汉相却伪托御意，所以说你给我的恩义都是欺人之谈！你给我好好记住，我刘玄德才是堂堂的汉室宗亲。”

“住口！我奉诏讨贼，惩治叛乱，你不就是这类的奸贼吗？”

“不要再谎话连篇了！像你这样霸道的奸雄，天子怎么会为你下这样的诏书？天子真正的诏书在我这儿！”

于是，刘玄德取出当初在京城得到的天子赐予董国舅密诏的抄本，在马上高声诵读起来。

刘玄德神态泰然自若、声音铿锵有力，两军将士霎时认真地侧耳倾听。读完诏书后，刘玄德的士兵们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他们都为自己是正义之师而感到自豪。

曹操平时总是喜欢以朝廷军队的名义对外宣战，但从这一天开始，双方的位置颠倒过来，他的官军之名被刘玄德无情地剥夺了。

曹操愤怒到了极点，他用手敲着马鞍，睚眦欲裂地命令道：“快把那个手持伪诏、冒用朝廷之命惑众的狂徒给我拿下！”

“遵命！”许褚得令跃马而出。

赵云持戟迎战。

在马蹄扬起的烟尘中，只见戟剑飞舞，火花交迸，兵器相交之声铿锵刺耳，一时难见胜负。这时，关羽的一支部队神勇地从旁边杀来。又见张飞手掌一挥，手下部队应声猛攻曹军的侧翼。

曹操的八卦阵在刘玄德军三方交互地攻击下，终于后退五六十里。

“今天曹军的败退可说是我军的吉兆。”

那天夜晚，刘玄德面露喜色地说道。

关羽摇头道：“曹操诡计多端，我们还不能高兴得太早。”

刘玄德有些不以为然地说道：“不，我看曹军的退却主要是长途奔袭疲劳、无力作战的缘故。不是设下的计谋。”

“那就叫赵云出去挑战，试探一下。”

第二天，赵云出阵挑战，但曹军的阵地竟然鸦雀无声，没有丝毫动静。

七天、十天过去了，曹军仍然没有显示出一点出战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曹操从来没有采取过这样的守势。按照他的性格，应该不会喜欢这种消极的战法吧？”

关羽独自一人越想越对曹操避战的举动感到纳闷。的确，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曹操。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从刘玄德的后方传来了急报：“从汝南出发运输军粮的龚都部队在半道上被曹操的伏兵包围，几乎全军覆没！”

接着，又有信使飞骑来报：“强大的敌军通过远道迂回，迅速进攻汝南城，留守的部队正在喋血苦战。”

刘玄德听后大惊失色：“我和全军将士的妻儿老小都被困在城内了。”

他急派关羽率军赶去汝南城救援，同时又派张飞前去为龚都的运粮队解围。

但是坏消息不断传来。张飞的部队还没赶到前线，已被敌军包围，而关羽此时也失去了联系。刘玄德的主力部队渐渐地陷于完全孤立的状态。

“是退还是进？”刘玄德一时犹豫不决。

赵云悲壮地表示，应该立即出阵与敌人一决雌雄。

刘玄德不同意赵云的建议：“不行，这是在拼命。我们不能就这样轻易地送死。”

经过慎重考虑，他决定全军撤往穰山。

其实，周全的撤退比进攻更难。所以，刘玄德决定白天固守阵地，让将士们养精蓄锐，并悄悄地进行撤退的准备工作。第二天晚上，幸好是个黑夜，刘玄德部队以骑兵为先，运输队和步兵为后慢慢地开始撤退。全军大约走了五六里，来到穰山脚下时，突然有人在一处悬崖上大声喊道：“抓住刘玄德，不要让他跑了！”

话音刚落，只见从高山上降下猛烈的“火雨”。无数个松明火把拖着火焰的尾巴，朝着刘玄德的兵马铺天盖地地飞来。

刹那间，山谷里回荡着曹军的呐喊声。金鼓齐鸣，惊天动地。巨大的岩石纷纷从山顶滚落下来。

刘玄德的士兵无处可逃，此时清晰地听到劝降的声音：“曹操在此，降者免死！如果执迷不悟，继续跟着败将刘玄德者，格杀勿论。要想活命的，赶快放下武器，来我的军门投降！”

在“火雨”飞石之下，那些发出伤痛的惨叫声，拼命寻找退路的刘玄德的士兵们听到曹操劝降的声音后纷纷投枪弃剑，向曹操的军队投降。

赵云紧紧地护卫着刘玄德，一边挺枪杀开血路，一边不断地安慰和鼓励刘玄德：“不要害怕，赵云就在你的身边。”

这时，于禁和张辽的部队从山上蜂拥而下，冲向刘玄德和赵云挡住了去路。赵云挺枪跃马，刺倒了迎面而来的敌人，刘玄德也双手挥剑加入战斗。不料后面又有李典的部队杀来，刘玄德只得一人单骑逃入山中。最后他不得不弃马遁逃，一人躲进了深山。

黎明时分，有一队兵马从南边翻过山头而来。刘玄德大吃一惊，正欲躲避，定睛一看，原来是刘辟的部队。

刘玄德又发现孙乾、糜芳等人也在队伍里，于是他放心地和他们汇合在一起。他们告诉刘玄德，由于汝南城已经难以支撑下去，所以就守护着刘玄德的夫人及家人一直逃到这儿。

刘玄德带着千余名汝南城的残兵，准备先和关羽、张飞的部队会合，然后图谋复兴的大计。谁知沿着山路才走了三四里地，突然看到曹军高览和张郃的两队人马从树林中挥着红旗冲了过来。

刘辟和高览交战，高览一戟将刘辟斩于马下。赵云立刻飞马接战，一枪刺杀了高览。

但是，刘玄德现在手下仅剩下千余名残兵，根本不是曹军的对手。刘玄德的生命就如暴风中摇曳的一芯灯火，时刻都有被扑灭的危险。

一名骁将再勇但毕竟精力有限。

赵云疲于应战，逐渐体力不支，而刘玄德在进退无路的时候，也已经做好了自刎的思想准备。

这时，一条险峻的山路上出现了关羽部队的旗帜。

只见关羽在养子关平和部将周仓的随从下，率领着三百余骑兵飞驰而来。

他们配合赵云作战，猛然从后面攻击张郃，终于打退了张郃的部队。

刘玄德在危急时刻意外地得到了关羽的及时援助，不由得大喜过望。他伸出双手，对着苍天感激地大叫：“啊，我又重生了。”

不久，苦战多时的张飞也终于从山脚的一端突破敌人的重围，逃到了山上，与刘玄德意外相逢。张飞复命道：“负责运送军粮的龚都，已不幸被劲敌夏侯渊杀害。”

“可惜啊……”

刘玄德决定率领残兵，在山中险要之处筑起最后的防线，但匆匆修建的防寨毕竟难经风雨，而且连粮食和水源的供应也很困难。

不久，派出去的探子频频急报：“曹操亲自指挥大军，将从山脚下朝这儿发起总攻。”

刘玄德得知这一消息后，吓得浑身发抖。他为自己的夫人和一家老小如何安顿深感忧虑。

最后，他命令道：“孙乾留下来守护夫人和老幼亲随，其他的人全部上阵和敌人决一死战。”

刘玄德的决定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意见。

他已决心拼死一战，于是关羽、张飞、赵云等将率领着部下朝山脚下的曹操大军发起了突击。

经过长达半天的殊死搏斗和浴血奋战，战场上早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此时，天空升起了一轮苍白的月亮，散发出惨淡的光芒。当晚，曹操见败将刘玄德已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再也不会对他构成威胁，于是下令道：“行了，无需再对他们痛加打击。”

曹操的大军犹如狂风一般迅速掉转方向，朝着许都凯旋。

被杀得落花流水的刘玄德带领着稀稀寥寥的残兵继续到处逃亡。

一天，他们来到了一条大江边上。

找到渡船后，一行人安然地渡江到达了对岸。刘玄德向船夫打听这条大江的名称和当地的地名。

渔夫回答：“这条大江就是汉江。”

也许是渔夫事先告知的缘故，刘玄德一行刚上岸，江岸的小镇和农舍里就涌出不少的百姓，他们跪在刘玄德的面前口称“拜见刘皇叔”，同时献上了许多羊肉和酒菜。

刘玄德一伙人坐在沙洲上饮酒、吃肉。

面对着江边翻腾的波涛，刘玄德的心中百感交集，不由得喟叹自己命薄：“关羽、张飞，还有赵云以及其他诸位大将，你们都有王佐之才和稀世的勇武，却把我这个无能的人奉为主公舍命相随。因此，迭遭苦难屡受牵累。每念及此，我刘玄德就深感愧对各位。你们为何不另觅良主，安享富贵，却偏要跟着我这样的人受苦呢……”

刘玄德不再痛饮杯中的美酒，只是一味地深深自责。众将听着刘玄德的诉说，也都沉湎于往事，人人垂首哭泣。

关羽放下酒杯，恳切地勉励大家道：“过去高祖和项羽争天下屡战屡败，但是九里山一战获得大胜，终于奠定了大汉四百年的基业。鄙人和大家一起与皇叔结下兄弟之义、君臣之契已有二十年了。我们一起沉浮兴亡，走过了极其艰难的道路。虽然如此，我们决不能自挫大志，只要想到终有一天我们的理想会在天下得以实现，这些千难万险又算得了什么？我们必须振作起来，不要再说那些泄气的话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人的成败都在于时运。……时运来时，万事自通；时运未到，无论怎样努力也归于失败。所以，在漫长的人生中，得意时不要骄傲，即使面临绝望的深渊，也决不能丧失信心。不动心，不沉溺，去留进退悠然自得。那么，天下还有什么难事吗？”

关羽不断地慷慨陈词，不仅是为了勉励有些灰心丧气的刘玄德一人，更是鼓励深陷失败深渊的将士们。

关羽突然环视着河洲上干燥的沙土，大声说道：“请看，江中的水汀上有无数个裹着泥土像蓑虫一样的东西，它不是虫子也不是藻草，而是一种叫做泥鱼的鱼类。这种鱼天然就懂得如何处世。如果持续干旱造成河水干枯，它就从头到尾全身都裹上泥土，连续几天一动不动地蛰伏着，就是以它为饵食的飞鸟也难以发现它们。如果身处干枯的河床，它也绝不会作无谓的挣扎。不久，当大自然在它身边悄悄地降下雨水，它就立刻裹着身上的泥皮，慢慢地游动。游动起来，它们的世界就充满着生机，宛如进入一条水量充沛的大江。随着雨水不断降下，河水猛然上涨，它们更是逍遥自在地在河水中畅游着，这时，它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穷困时期……这难道不是一种很有趣的鱼类吗？我想，泥鱼和人生似乎也有某种关联，人生也应有几次像泥鱼那样的隐忍时期。”

关羽的话使在座的将士们开始重新审视现实的败战，由此感悟到人生的真谛。

孙乾突然说道：“荆州之地离此不远，太守刘表下治九郡，是当代的英雄，领有一方重镇。主公暂且去荆州投靠刘表如何？我想刘表一定乐于扶助我们的。”

刘玄德沉思了片刻，点头道：“你说得不错。荆州面临江汉之地，东连吴会，西通巴蜀，南接海隅。听说荆州军粮堆积如山，拥有精兵数十万。而刘表也是汉室宗亲，他和同为汉室苗裔的我是远亲。只是我从未和他有过音信交往，以败战之身带着一族人冒昧前去投奔，他会怎么想呢？”

刘玄德担心对方的顾虑，一时犹豫不决。

孙乾进而自荐先去荆州打探一下刘表的心意再作决断。得到大家的一致同意后，他立刻骑马出使荆州。

刘表把孙乾迎入城内后，亲切地听取了孙乾讲述刘玄德的境遇，当场爽快地答应接纳刘玄德一行。他道：“根据汉室的谱系图，我刘表和刘备确是宗亲。他也可算是我的远房堂弟。我现在主政九郡十一州，如果连一个宗亲都弃而不助，必然会被天下人耻笑。孙乾，你赶快回去转告刘备，叫他马上来荆州吧。”

但是，刘表身边的大将蔡瑁却反对接纳刘玄德。他道：“不行，不行，这事还是暂且等等再说吧。刘玄德是忘恩负义之徒，他先和吕布亲近，后又服从曹操，最近又投靠袁绍，结果都一一背叛，由此可知他的为人。如果我们把他迎入城内，曹操定会大怒，荆州就会有遭受曹军进攻的危险。”

孙乾听后，正色地逼问道：“吕布是个正人君子吗？曹操是真的忠臣吗？袁绍是足以救世的英雄吗？你为何要歪曲事实，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谗言呢？”

刘表对蔡瑁呵斥道：“谁要你多嘴，还不给我退下！”

蔡瑁只得面红耳赤地不作声了。

十二 内斗自毁

建安六年九月的秋天，刘玄德率其家人与部下一起去荆州投奔刘表。

刘表亲自到城外三十里的地方迎接刘玄德一行，互叙仰慕之情。

刘表道：“从今以后，我们要不断加深和维护长久的唇齿相依之谊，共同努力，作为汉室宗亲的楷模而垂范天下。”

说着，刘表又把他们迎入城中，给予特别恭敬的上宾礼遇。

此事很快传入曹操的耳中。

这时，曹操正在率军离开汝南返回许都的途中。听到这个消息后，曹操非常惊愕，连声叹息道：“糟了！刘玄德逃入荆州，无疑是放纵网中之鱼逃入水泽，不如现在斩草除根。”

曹操准备率领大军立即调转方向，进攻荆州。诸位大将一致苦谏道：“现在进攻荆州恐有不利，不如等到明年阳春之时，再进攻荆州也不迟。”

曹操终于打消了念头，率军直接回到了许都。

但是，到了第二年，四周的形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建安七年的春天，许都的军政事务更加繁忙起来。

曹操决定暂时搁置对荆州方面的积极进攻之策，只派夏侯惇、满宠二将率军前去牵制荆州的军队，命令曹仁、荀彧留守许都。而剩下的部队全部向北方官渡开赴。

讨伐冀北的征旅配备了比去年多出一倍的装备，曹操企图再次征服北方。

冀州方面听到曹军征伐的消息后大为恐慌。

他们担心：“如果让敌人进入冀州之境就更没有胜算了。”

于是，青州、幽州、并州的兵马立即从各路开赴黎阳，竭力进行防守。

但是，来势汹汹的曹军犹如大河决堤一般，所到之处大破袁军，并迅速地进入了冀州的领地。

袁谭、袁熙、袁尚等袁氏家族的年轻将领分别遭到曹军的痛击，先后狼狈地逃入冀州城，城内顿时陷入混乱之中。

不仅如此，袁绍的未亡人刘氏在尚未正式为丈夫发丧之际，就将平时暗藏的妒忌之心暴露无遗。她吩咐武士把袁绍生前宠爱的五个侍妾赶到后花园，全部刺死在树荫之下。

刘氏又想：“就是死了，也不能让她们的灵魂在九泉之下和袁绍的灵魂再相见。”于是又命武士将这些侍妾粉尸碎骨，且不准埋在同一个地方。

这时，三子袁尚第一个逃回冀州。刘夫人劝道：“你应该抢先为父亲发丧，并对外宣称已得到父亲的遗书，受命镇守冀州城。如果让其他儿子当了主公，还有我这个做母亲的位置吗？”

当袁绍的长子袁谭逃到冀州城外时，发现城里已公开为袁绍发丧，同时三子袁尚派大将逢纪作为他的使者来到袁谭军中，捧着一方官印对袁谭传旨道：“奉主公旨意，封你为车骑将军。”

袁谭一听勃然大怒：“这是什么？”

“车骑将军的官印。”

“不许胡来，我是袁尚的大哥，哪有弟弟向哥哥封官授爵之理？”

“袁大将军的三子袁尚已被立为冀州的新主，这是奉袁大将军遗言行事的。”

“给我看父亲的遗书！”

“袁大将军的遗书在刘夫人手中，我们做臣子的不便打听。”

“好，我这就去城里会会那个刘氏，和她讲清楚。”

郭图见状，赶紧抓住袁谭的剑鞘，苦苦谏道：“现在不是兄弟相争的时候。不管怎么说，当前的大敌是曹操。至于这个问题，请在破了曹军之后再处置吧。将来总会有处置办法的。”

袁谭听后同意了郭图的意见：“你说得对，我们内部的纷争待以后再解决吧。”

于是他重新整编部队后，再次返回黎阳的战场。

尽管袁谭重整旗鼓企图一雪前耻，但是他一碰到曹军，还是像先前那样遭到惨败，损失了很多兵马。逢纪心想无论怎样，现在应设法搞好袁谭和袁尚兄弟俩的关系。于是，他径自派出使者去冀州向袁尚求援：“请马上派兵支援。”

但是，袁尚身边的谋士审配却反对支援。于是，袁谭越来越陷于苦战而疲于应付。这时，袁谭又听说逢纪自行派人去冀州送求救信，极为恼怒。他大声责问逢纪的僭越行为，恶骂逢纪是个形迹可疑的家伙。

盛怒之下，袁谭亲手杀了逢纪。接着，他又破罐子破摔地放出狠话：“如果再不发兵支援，大不了我干脆投降曹操，和曹军一起踏平冀州城。”

早有密探向冀州的袁尚密告了此事。袁尚听了深感惊愕，审配也大为惶恐，袁尚终于醒悟道：“不能再干这种过分的事了，必须立即派兵大举支援！”

在审配的劝说下，袁尚决定将审配和苏由二人留在冀州防守，他自己亲率三万余骑兵赶去前线支援袁谭。

袁谭听说此事后又回心转意地改口道：“来了就好，我也不喜欢投降曹操。”

于是，袁谭的军队和袁尚的援兵分成两翼，重新鼓舞士气和曹军对峙。在此期间，袁绍的次子袁熙和外甥高干也在一方构筑阵地，形成三面防备曹军之势。曹军的攻势因此放缓，一直延续到第二年建安八年的春天，双方完全处于胶着状态。但是，从建安八年二月末开始，曹军开始了猛烈的进攻，河北军顷刻土崩瓦解，只得坚守一角负隅顽抗。

曹军终于打到冀州城外三十里处。冀州城不愧是北国第一要害之地，尽管曹军不惜牺牲，连续猛攻，但这座铜墙铁壁的城市依旧岿然不动。

面对这种形势，郭嘉向曹操面谏道：“现在的战争就如用手敲击核桃的外壳一般。冀州城这个核桃的外壳虽然非常坚硬，但核桃的内部却好像已被害虫蛀蚀。如今冀州城里兄弟相争，群臣离心，不久就会出现乱象。所以，我们岂不可以在此按兵不动，以待其变吗？”

曹操认为郭嘉言之有理，于是下令全军撤退。当然，在黎阳和官渡等要害之地留下了强大的军队，以备他日再度征伐。

冀州方面终于松了一口气，似乎又回到了往日小康的状态。于是，兄弟之间立刻围绕主君的继承问题，开始了新一轮的纷争。袁谭负责冀州城外的守备，他命令部队：“进城！”

但是袁尚坚决不同意，警告说：“不准进城！”

兄弟俩又发生了争吵。

一天，袁谭派人去冀州送请柬，邀请袁尚参加他的酒宴。既然兄长送来了请柬，袁尚也难以拒绝，一时犹豫不决。谋士审配进言道：“袁谭邀请主公赴宴没安好心，有人向我透风，说袁谭准备将主公引至营帐，施以烧杀之计。所以如果一定要去，必须带上足够的兵力。”

袁尚采纳了审配的建议，带着五万军队出城前往袁谭的军营。

袁谭听到这个消息后，心想：“麻烦了，计谋已被他识破，不如干脆开打吧！”

于是，袁谭的阵地上突然金鼓齐鸣，袁谭主动挑起了战争。

兄弟二人一出阵，便面对面地恶言相骂。袁谭呵斥道：“你竟敢把刀对着自己的兄长！”袁尚则骂道：“杀害父亲的不就是你吗？”

在激烈的争吵中，兄弟俩终于拔剑相向，进而火花四射地大打出手。

经过一番交战，袁谭兵败，逃往平原，而袁尚则加大兵力，包围了袁谭，并截断了他的粮道。

袁谭焦急地问道：“郭图，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郭图献出一计：“现在只能暂时投降曹操。一旦曹军向冀州发动进攻，袁尚一定会慌忙退回冀州。如果我们乘机追杀，则不但能解除包围，还能获得大胜。此事的利弊洞若观火。”

袁谭又问：“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担任我的使者，去向曹操告知此事呢？”

郭图道：“有，就是平原的县令辛毗。”

“辛毗这个人我知道，他口齿伶俐，能言善辩。就让他赶快去吧！”

根据袁谭的指令，郭图立即派人把辛毗叫来，向他交代了使命。

辛毗欣然答应去见曹操，他从袁谭手里接过写给曹操的亲笔书简。为了壮其声势，袁谭特别派遣三千骑兵跟随辛毗前去曹营。

这时，曹操正巧按照进攻荆州的计划来到河南的西平，突然听到袁谭的使者来到曹营的消息，立刻威容肃然地接见了辛毗。辛毗呈上袁谭的亲笔书简后，又转告袁谭降曹的意向。

“这个等评议之后再说吧。”曹操颇为轻巧地回答道。他让辛毗暂时留在营中，并立即召集诸位大将商议此事。

“你们说该怎么办？”曹操首先提出这个问题。

尽管诸位大将众说纷纭，各持己见，曹操最后还是采纳了荀攸的意见。荀攸道：“刘表虽然坐拥荆州四十二县，但是他只甘心守境保民，在当今大变革时期没有任何积极的良策。总而言之，他的所为也证明了一个胸无大志的人是难谋大事的。正因此，荆州之事暂且搁置无碍大局。反观冀北四州，倒是极大的障碍。袁绍亡故后，虽然河北军屡战屡败，但袁绍的三个儿子还在，尚有百万精兵和堆积如山的财富。如果有高明的谋士为之出谋划策，使三兄弟恢复和睦，共守家业一致对外，则我军将没有取胜的良策。现在幸运的是，袁氏兄弟内部相争，其中袁谭一方被打败，想对我军乞降，这无疑是天赐良机。所以，我认为应该接受袁谭的投降，迅速灭除袁尚。然后再根据情况的变化，顺势处置袁谭及其他袁氏势力。这样做才是万全之策。”

曹操再次召见了辛毗，目光炯炯地望着他的脸，厉声问道：“袁谭的投降是真降还是诈降？”

辛毗毫无畏怯地与曹操目光对视，以绝无虚言的冷静神态回答：“你这次真是受到天运的格外恩惠。老实说，虽然袁绍死了，但是冀北的强大依然不容小觑。如果在通常情况下，袁氏的统治再过两三代也不会灭亡。可是现在时运不济，外部遭受兵革之败，内部又因为贤臣均被诛杀，无人筹谋，其结果就是袁氏兄弟围绕着世嗣的问题大动干戈，骨肉相残。人民为此叹息，士兵们也怨声载道，也许老天也憎恶袁氏兄弟的所为，自去年以来，河北一带饥荒、蝗害不断加剧。过去所夸耀的金城汤池、雄兵百万的美誉也如秋天的落叶随风而逝。在前途未卜的暗云之下，冀北的百姓们无不惶恐不安。如果现在舍弃此地而攻荆州，无疑是放弃平路而选择无益的险路。所以恳请丞相立刻一路攻打冀州城，我想大军所至，一定会如秋风扫落叶那般迅猛。”

曹操始终默默地倾听着辛毗的话语，过了半晌才道：“辛毗，我只恨自己为何没有早日和你见面，你的善言忠告，正合我的心意。我决定立刻援助袁谭，向冀州城进攻。”

辛毗又道：“如果丞相要统治冀北全境，仅此一战就能震动天下。”

曹操摇头道：“不，我曹操不会夺取袁谭的领土。”

“丞相不必客气，如果是老天赐予你的，何不笑纳呢？”

“噢，但是如果走错一步，我的生命也许就会掌控在他人手中。这是一场风险极大的赌博。客气当然是愚蠢的，但这完全取决于将来的时运。苍天之意是谁都难以知晓的。”

那天夜晚，曹营举行盛大的宴会，诸位大将举杯痛饮，好不热闹。第二天，大军随即开拔，向着冀州的方向进发。

十三 邯郸

冬季的十月寒风阵阵。

“曹军来啦！曹军来啦！”呼喊声如西风扫落叶般从西平方向传来。

袁尚闻讯后大惊，他突然下令撤除平原的防线，率领全军仓皇退回冀州城。

袁谭见状后立刻率军出城，紧随其后追击袁尚军队。一路上，他说服了担任袁尚部队殿军的吕旷、吕翔两位大将归顺自己。接着，他们一起作为投降者去觐见曹操。

“你的武勇没有辱没你父亲的名声。”

曹操宽容地接纳了袁谭，并对他的优点大加赞赏，还把自己的女儿下嫁给袁谭。

曹操的女儿长期娇养在京城的深闺，年约十五六岁。袁谭能娶到这样如花似玉的美丽女子，当然是大喜过望。

但是，郭图却总是为将来忧心忡忡。一天，他对袁谭提醒道：“听说曹操将吕旷、吕翔二人都封为列侯，给予特别的优待。我猜想这是曹操故意在笼络河北诸将的人心。此外，他把自己的爱女下嫁于你，我看也是别有用心的。他真正的目的是灭了袁尚之后企图吞并冀北全境。所以，你要对吕旷、吕翔二人暗授机宜，提醒他们保持警惕，情况一旦有变也好作为内应。”

“你说得很对。但是，现在曹操去了黎阳，吕旷和吕翔也跟随而去，我有什么好办法与他们联系呢？”

“主公可任命吕氏二人为将军，镌刻两颗将军之印后派人给他们送去即可。”袁谭深以为然，赶紧命印匠刻制了两颗将军的金印。

天真烂漫的新婚妻子看到袁谭手中的两颗金印，好奇地问道：“你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这个嘛，”袁谭一边把玩着手中的金印，一边转过脸对着妻子笑道，“这个是要派使者去军中送给你父亲的礼物。”

“如果你有翡翠和白玉的话，能不能给我做几颗锦带上的玉珠？”

“如果我们回到冀州城里，这样的东西堆积如山，要多少有多少。”

“不过，那是袁尚的冀州城呀。”

“你说什么？冀州城是我的，是父亲留给我的遗产，只是被我那个不讲理的弟弟夺走了。现在你父亲也许正在帮我夺回来呢。”

不久，将军的金印送到了在黎阳的吕旷、吕翔兄弟的手中。

这时，吕氏兄弟都已对曹操心悦诚服，所以接到金印后立刻向曹操报告：“这是袁谭送给我们的金印。”

曹操嘲笑道：“既然是他送给你们的礼物，你们就默默地接受好了。其实我早就看透了袁谭的心事，他是要你们等到时机到来，作为他的内应加害我曹操。哈哈，看看这个目光短浅的家伙在干些什么蠢事。”

从那时开始，曹操暗暗下定了除掉袁谭的决心。

整个冬季没有发生战争，平安无事地过去了。

在此期间，曹操动员了几万名民夫，加紧开凿把淇水引入白沟的运河。

第二年，也就是建安九年，春天。

运河开通后，大量运载军粮的船只顺流而下。

乘着运粮船从许都赶来的许攸见了曹操后，以责备的口气质问道：“丞相为何按兵不动？难道坐等着天雷把袁谭和袁尚劈死吗？”

“哈哈，你真会挖苦人，走着瞧吧！”

袁尚仍驻守在冀州城。

辅佐他的审配正在不断地暗中观察着曹军的动静。提到曹军修成了连通淇水和白沟的运河时，他说：“曹操的野心很大，开通运河之后，他一定会在近期发起吞并冀州全境的大行动。”

接着，审配又根据自己的观察向袁尚献上一计：首先，将作战的檄文发至武安的尹楷，令他在毛城集中兵马，囤积军粮。其次，拜沮授之子沮鹄为大将，在邯郸之野大规模地布阵。另一方面，审配留守冀州城，袁尚自己为先锋，率领主力精锐部队突然围攻平原的袁谭。

不久，曹操接到袁谭派飞骑送来的求救信后，对许攸会心地笑道：“我不是对你说过走着瞧吗？哈哈，这一天终于等到了。”

“曹洪，赶快去攻打冀州城！”

曹操一声令下，急派曹洪率一支军队围攻冀州城，他自己则亲自率领主力部队攻打毛城，斩杀了敌方的大将尹楷。

“降者免死！无论何方之敌，只要今天真心来降，不究昨日之罪！”

曹操的一声劝降令，使敌方败逃的士兵们有了再生的机会，于是曹军获得了大量的俘虏，势力越来越大。

接着，曹军在邯郸与河北军又展开了激烈的大战，沮鹄的阵地也终于土崩瓦解。

“向冀州城进军！向冀州城进军！”

声势浩大的曹军如洪流般与先前在此围困冀州城的曹洪军队相会合，形成了规模更大的攻城部队。

总攻开始了。攻防士兵们的鲜血染红了城墙，燃烧的松明火把雨点般投向城头，攻城部队金鼓齐鸣，杀声震天，虽然连续七昼夜不停地猛攻，冀州城还是未能攻陷。曹军决定挖掘地道攻城，就在眼看就要攻破一座城门的时候，谁知此计早在袁军的预料之中，结果一千八百名曹军士兵惨遭活埋。

“啊，审配真不愧是当代的名将！”

尽管冀州城久攻不下，曹操还是对敌军的防战术赞叹不已。

所谓平时为良臣，乱世为栋梁，具有雄才大略者，也许就是像审配这样的人。不过，审配又遇到了一个新的难题，袁尚和他的部队在遥远的前线遭到失败，而退路又被曹军截断，怎样才能把袁尚和他的部队毫无损伤地迎入城内呢？审配正为此煞费苦心。

袁尚的军队目前暂驻阳平，等待着冀州城派兵来打通道路。

主簿李孚向审配提出解决方案。他道：“如果让城外的我军士兵进入城内，他们立刻就会把城内的军粮消耗殆尽。而现在城内却有几万名毫无用处的普通百姓。如果将之赶到城外，让他们立刻向曹操投降，我们守城的士兵也马上紧随其后出城，到那时，我们立刻点燃城内事先准备好的堆积如山的柴薪，用巨大的火柱向驻在阳平的袁尚和他的军队发出信号。通过里应外合，就能杀开一条血路，顺利地把他们迎入城内。”

“你说得有道理，现在也只能采用这条计策了。”

审配首肯了李孚的建议，并立刻着手准备工作。待一切就绪后，他就下令打开城门，把成千上万的普通百姓赶出城外。

那些扯着白布，举着白旗，手牵手地互相搀扶着的百姓们像潮水一般涌出城外。紧接着，百姓们大声地喊着“曹丞相，曹丞相，我们投降来了！”像雪崩似的冲向曹军的阵地。

曹操见此情状，命令后阵开启一条通路让百姓进入。他命令道：“在我站立的大地上，绝不能让一人饿死！”结果收留了全部的出城百姓。

于是，曹军阵地的许多地方支起了大锅，煮粥赈灾。大群的饥民像饿鬼似的围住大锅，哪怕身边箭矢飞鸣，哪怕前方激战正酣，谁也不肯离开大锅半步。

曹操早已识破审配的计谋，当数万名饥民被赶出城门时，他立刻在各处暗设伏兵。紧跟着饥民蜂拥而出的守城部队刚一出城就遭到曹军的夹击而被全歼。

当城头作为信号的烽火染红天际时，冲出城门的士兵已变成了填埋沟壕的死尸，侥幸的生还者也都狼狈地逃回城内。

“抓住现在大好时机，乘胜追击！”

曹操指挥着军队，和敌军的逃兵一起冲进了城内。此刻，从城内飞来如雨的箭矢。曹操的头盔顶部中了两箭，人也从马上摔落下来，但他立刻翻身上马，依然毫无惧色地站在将士们的前面。

尽管形势危急，但审配却毫不慌张，依然挥动手中的令旗，沉着地指挥作战。因此，虽然外城被攻陷了，但内城仍然固若金汤。

曹操不由得惊叹道：“我从没见过如此难攻之城。”

“转向！”

曹操大声命令道。他向来十分擅长随机应变，这次转向就是要避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愚蠢行为。

一夜之间，曹操指挥大军彻底掉转进攻方向，开始向驻守在滏水境内阳平城的袁尚发起攻击。

曹操首先派出善辩之士利诱袁尚的两位先锋马延和张顗投奔曹营。由于两名大将临阵倒戈，致使袁尚兵败而逃。袁尚的部队一直逃到滥口，正当他准备在此要害之处布阵时，突然遭到曹军四面的火攻，袁尚走投无路，终于向曹操伏地投降。

曹操佯作爽快地宽恕了他，并道：“明天再面谈吧。”

他下令解除了袁尚全军的武装，将全体受降人员软禁在一个地方。当晚，曹操指使张辽、徐晃二将准备暗杀袁尚。

袁尚在这间不容发的危急时刻侥幸脱身，狼狈地朝着中山方向狂逃。为了逃命，他甚至把自己的印绶和旗帜都丢弃在路上，以致成为曹操将士的笑柄。

解决了袁尚的问题之后，曹操又指挥大军再度进攻冀州城。这次曹操采取了新的战术，他引来距内城四十里的漳河之水，对城内进行水攻。

同时，曹操指使曾为袁谭信使的辛毗用枪尖挑着袁尚丢弃的衣服、印绶、旗帜等物，在阵前对城里的守军劝降道：“城里的人们停止无谓的抵抗，赶快投降吧！”

审配把作为人质扣留在城中的辛毗的妻子等一家四十余人押上城楼全部斩首，然后将人头一颗颗地抛向城外，以此作为对辛毗劝降的回答。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审配大声骂道。

辛毗气得一时昏厥过去，被士兵们搀扶着退到了后阵。

此后，辛毗抱定了复仇的决心，他秘密地联络审配的侄子审荣，将密文拴在箭上，顺利地约定审荣作为内应。辛毗终于通过审荣之手，成功地打开了西门。冀州的主城由此打开缺口，曹军趟过城内四处泛滥的滔滔漳河水一举攻入内城，审配坚持指挥作战到最后，终于力尽被捕。

虽然曹操吃尽了审配的苦头，但还是很爱惜他这个人才。

曹操问审配：“你愿为我效力吗？”

这时，辛毗在一旁插嘴道：“此人杀了我全家四十多口人，请丞相同意我亲自将他斩首！”

审配听后，毅然决然地对着两人说道：“生为袁氏臣，死为袁氏鬼，这是我最大的愿望。和阿谀轻薄的辛毗相提并论，只会让我感到恶心。赶快把我杀了吧！”

审配说着，朝前走了七步。行刑的武士在曹操的示意下举着刑刀正准备开斩时，审配突然大喝一声：“等一下！”

接着，待他朝袁氏宗庙的方向庄重地跪拜后，才从容地引颈就刃。

十四 野有真人

没有什么比忠臣在亡国的最后时刻以忠烈献身更令人感到悲壮的了。

审配的忠烈，深深地打动了曹操的心。他嘱咐道：“将尸体埋葬在其故主的城址上吧。”

于是，在冀州的城北，曹操为审配建起一座坟墓，并举行了隆重的祭祀仪式。

建安九年七月间，曾经一度强大的河北袁绍势力已被全部消灭，冀州的主城内驻满了曹操的兵马。

曹操的长子曹丕时年十八岁，虽然年轻，但已多次参加父亲指挥的战斗。当敌人的主城被攻陷时，他立即带领着随从的士兵，准备进入城内。

此时刚攻陷主城，道路上实行军事管制，不准闲人随便进入。

守卫城门的士兵对曹丕劝阻道：“请等一下，你要去哪儿？丞相有令，无论是谁都不准从这儿通行。”

曹丕手下的随从对卫兵大声怒骂道：“瞎了你的狗眼，难道你没见过曹公子吗？”

一行人未经同意径直入城。

城内还弥漫着灰蒙蒙的余烟，到处一片狼藉。为了防备敌军残兵的突然袭击，曹丕等人手持利剑，一边警惕地环视四周，一边小心翼翼地走向一座豪宅的后堂。

在后堂微暗的角落里，只见一位夫人正拥抱着一个看似女儿模样的年轻女子簌簌发抖。她们两眼哭得通红，满头的珠玉金钗也随着哭泣不停地晃动着。

“你们是什么人？”曹丕驻足喝问。

夫人眼中充满乞怜之意，轻声答道：“妾是袁绍的后室刘夫人。我的儿媳是袁绍的次子袁熙的妻子。”

经过进一步的讯问，刘夫人告诉他们袁熙已逃向远方。

曹丕突然走到年轻女子的面前，拢起她的额发，仔细地看着，然后又用自己锦袍的衣袖轻轻拭去女子容颜上的泪痕。

“啊，真是一颗稀世夜明珠。”

曹丕没想到眼前的这位年轻女子竟然如此花容月貌楚楚动人。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宝剑，手舞足蹈地狂喜不已。他告诉两个女人自己是曹操的长子，并且殷勤地安慰道：“我会救你们的，一定会保住你们的性命。不要怕。”

这时，曹操正威风凛凛地经由这座城门进城。他的乡里故交、在官渡之战中倒戈的许攸突然出列，指着曹操说道：“怎么样？阿瞒！如果不是我在黄河边授计于你，你再怎样努力，恐怕也不能像今天这样风光地入城吧？”说着，他得意洋洋地举起马鞭，吆五喝六地指挥着队伍进城。

曹操高兴地说道：“是的，是的，你说得没错。”

经曹操这么一说，许攸更加得意起来。

从城门进入府门时，曹操似乎有所察觉，他突然对守卫城门的卫兵严厉地问道：“在我之前进入这座城门的人是谁？是哪个家伙？”守卫的将士战战兢兢地据实回答：“是公子。”

曹操怒气冲冲地说道：“即使我的儿子犯了军法，也断乎不能免罪！荀彧、郭嘉！你们快去把曹丕抓来，给我斩了！”

郭嘉谏道：“如果不是公子，谁都不能镇住城里的乱象。”

曹操似乎得救似的松了口气，道：“嗯，你说得也有道理。”

于是他不再追究曹丕入城之事。下马后，他径直登上台阶进入阁内。

刘夫人拜伏在曹操的脚下，喜极而泣地禀告曹丕对她们婆媳俩的一脉温情。曹操不经意间看了刘氏的儿媳甄氏一眼，也被她的天生丽质吸引住了。

他问曹丕道：“曹丕，你对这位年轻女子表达过爱慕之情吗？大概想娶她为妻吧？对你的恩赏，仅这一样就足够了。”

于是，身为丞相的父亲，把年轻貌美的甄氏作为冀州之战的战利品，赐给了他的儿子曹丕。

冀州之战暂且告一段落。曹操的第一要务就是前去祭祀袁绍和袁家世代的坟墓。那天，他在袁绍的墓前，含泪朗诵着祭文：“洛阳初逢，畅言己志，犹忆君发豪语，欲恃河北之富强，以谋南下之大业，弟自忖赤手空拳，仅盼纠合天下之志士，推展时代革新之策。昔日笑语，宛如昨日……”

曹操通过胜利者的一掬痛惜之泪，巧妙地收揽了敌国的人心。接着，他又宣布免去百姓当年的赋税，并将袁绍手下的文官和贤才留在自己营中一并录用。同时，他又指示大力促进土木农田的复兴建设。因此，曹操及其臣下进出冀州城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一天，许褚骑马欲经东门而入，站在东门口的许攸见了，大言不惭地说道：“喂，许褚，你装模作样的是进城吧？虽然不好意思说，但如果没有我许攸，你们就不会有自由进出这座城门的这一天。所以你见了我，应该先向我行个礼再过去。”

许褚记得上次曹操进城时，许攸也是那样傲慢无礼地说话，当时诸位大将见状都纷纷皱着眉头表示不满。没想到他这次又故伎重演！生性暴躁的许褚更是气得满脸通红。

“你这个匹夫，给我滚一边去！”

“什么？你骂我是匹夫？！”

“你这种小人，有了一点小功就自吹自擂。谁来听你那一套！你要是再挡着道，我就放马过来踩扁你。”

“你来踩踩看？！”

“那太容易了！”

说罢，许褚真的策马过来，一下从许攸的头上跃了过去。

不仅如此，许褚还迅速拔出利剑，斩去了许攸的首级。进城后，他立即去了府堂，将此事禀告曹操。

曹操听后，闭目沉思了良久，责备许褚道：“不错，许攸确实是个难缠的小人，但他毕竟是我少年时代的朋友，而且也的确有功。你怎么可以为泄私愤而滥开杀戒呢？太不像话了！”

说罢，下令关许褚七天禁闭，以儆效尤。

许褚刚退，一名高士被恭敬地引荐给曹操。此人便是河东武城的隐士崔琰。

先前，曹操特派使者去崔琰家，再三关照一定要把他请过来。因为要正确地统计整理冀州的百姓人数和户籍状况，必须请教崔琰。

崔琰很快就把杂乱的百姓人数和户籍状况统计整理得一清二楚，为曹操管理冀州的军政、经济提供了重要的资料。

曹操对崔琰授予别驾从事的官职。另一方面，又派他加紧打听袁绍的几个儿子以及冀州残余势力的消息和去向。

其后，袁绍的长子袁谭又不断地骚扰甘宁、安平、渤海、河间等地。当他听说三弟袁尚败走中山的消息后又集合兵力攻取了中山，迫使袁尚逃离中山，去幽州避难。幽州是袁绍次子袁熙的地盘，两兄弟会合后共同防备兄长袁谭的进攻。另一方面，他们又在幽州积极备战，声称“要把亡父的领地夺回来”，并暗中窥伺着远在冀州的曹操动向，以图东山再起。

曹操得知这个消息后，试图招抚袁谭。但袁谭对曹操早已失去兴趣，所以尽管曹操再三招抚，袁谭就是不予理会。

讨伐袁谭终于有了口实。曹操立刻派人送去断交文书，然后派大军前去讨伐。袁谭惶恐地连连丢弃中山、平原等地，最后把希望寄托在刘表的侠义上，派急使向荆州刘表送去求救的亲笔信：“盼速来救援！”

袁谭的急使离开后，刘表立刻和刘玄德一起商议此事。刘玄德预言袁氏兄弟没过几天都将被曹操所灭。所以他提醒刘表：“还是佯装不知为好，与其插手他人之事，倒不如养精蓄锐，加强国防，确保自己的边境平安无事。”

袁谭派使者去荆州求救，但遭到刘表态度明确的拒绝，不得已只好流窜到南皮一带。

建安十年正月，曹操的大军跨过冰河雪原，包围了南皮城。

袁谭紧闭南皮城的八座城门，并在城墙上暗伏大批弓弩手，在护城河里设置了鹿砦，精锐的城防部队戒备森严。曹操开始昼夜不停地攻城，尽管一次次无功而返，但依然不断换上新兵轮番猛攻。对于曹军高昂的士气，袁谭丝毫也不敢懈怠，他夜不成寐，身心俱疲。

由于大将彭安被曹军所杀，袁谭不得已派辛评为使者去曹营乞降。曹操对降使说道：“你是辛毗的哥哥吗？辛毗很早就投靠了我，你还是留在我这儿和你弟弟一起跟着我建功立业，将来也好光耀门楣，你看怎么样？”

辛评拒绝了曹操的招抚，他道：“古语说，主贵臣荣：主忧臣辱。我弟弟有他的主公，我有我的主公。”

辛评空手而归。虽然曹操没有明确地回答是否接受袁谭的投降，但是明眼人一看便知，曹操已经夺取了冀州，他自然不愿看到袁谭再活在这个世上。

“既然和谈已经没有希望，我们只有决一死战了。”

辛评据实禀告，没想到袁谭却对辛评出使曹营无果而返显露出明显的不满，他带着嘲讽的口气说道：“啊，是吗？你的弟弟已投靠了曹操，让他的哥哥去出使和谈实在是我的过错。”

“啊，我真没想到主公怎么会这样说！”

辛评激愤地叫道。他一时怒火攻心，当场昏倒在地，不久便气绝而亡。

袁谭对此也非常后悔，遂和郭图一起商议日后的对策。

郭图激昂地说道：“尽管彭安战死，但我军还有几名爱惜自己名声的大将。因此，我们如果征召南皮所有的百姓当兵，进行拼死抵抗的话，则未必没有希望。现在敌军身处极寒的恶劣环境中，又是长途远征的疲弱之兵，在这样的情况下曹操能轻易取胜吗？”

在郭图的激励之下，袁谭决定和曹军进行一场生死决战。

一天，南皮城城门突然全部打开，袁谭的部队倾巢而出，对覆盖着薄薄冰雪的曹军阵地发起了猛烈的进攻。他们或烧营舍，或烧栅门，用尽所有手段骚扰曹军。

在纷飞的大雪中，双方千万铁骑纵横驰骋。弓弩大张，漫天鸣镝，剑戟相交，火花迸射，枪折旗裂，人喊马嘶。在激烈的战斗中，尸体堆积如山，鲜血在雪地上汇流成河。

在袁谭军的猛烈袭击下，曹军一时处于完全溃乱的状态。经过曹洪、乐进等大将的拼死奋战，终于遏制住溃败的颓势。紧接着，大批的曹军转入反击，将袁谭的部队赶回到护城河边。

曹洪对那些溃兵不屑一顾，只是快速地通过乱军之中。心无旁骛地寻找着袁谭的身影，他终于发现了混在溃兵中的袁谭，于是紧追上去举刀便砍，终于把袁谭斩于马下。

“袁谭的首级在此！我曹洪斩了袁谭！”

曹洪的声音随着雪花在四处回荡。

袁谭的士兵们听到这个消息后斗志顿失，争先恐后地放下城门的吊桥逃进城内。

乐进在溃兵中发现了郭图的身影，大叫道：“不要让他跑了！”

说着他拍马直追，紧盯着郭图不放。

由于敌对双方的士兵纠缠在一起，乐进无法快行，一时难以接近郭图，于是他拿出系在腰间的铁弓，立刻把一支箭搭在弓弦上，嗖的一下射向人潮中的郭图。

利箭刺穿了郭图的脖颈，他立刻从马鞍上一头栽进了护城河里。

乐进冲过去割下郭图的首级，并把它挑在枪尖上，然后声嘶力竭地大声叫道：“郭图已死！袁谭已亡！守城的士兵们，你们还在为谁而战？”

南皮城终于沦陷。不久，附近黑山的强盗张燕，以及冀州的旧臣焦触、张南等人分别率领着五千至一万的部下陆续来降，一时出现了每天降者络绎不绝的场面。

乐进、李典的两支军队加上降将张燕带来的降兵被重新组建成十万铁骑的大军。

曹操向这支大军下令：“进攻并州，直取高干性命！”

接着，曹操准备自己亲自率军进攻幽州，讨伐袁熙、袁尚兄弟。

与此同时，曹操将袁谭的首级挂在南皮城的北门示众，并向各郡县发布命令：“见此首级而叹息者罪及三族。”

但是，有一天，城门的卫士却抓捕了一个头戴布冠、身穿黑色丧服的处士，并把他带到曹操的面前。

卫兵禀告：“尽管早有丞相的命令，但这个家伙还是跪拜袁谭之首，并在狱门之下恸哭。”

曹操见此人相貌堂堂，亲自审问道：“你是哪里人？”

“我生于北海营陵（山东省潍县），名叫王修，字叔治。”

“你没有看见各郡县贴的布告吗？”

“我眼睛没有病。”

“那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不仅你要治罪，还要罪及三族。”

“乐则笑，悲则哭，这是人之常情，我又有什么办法？”

“你过去任过何职？”

“我担任过青州的别驾，受过故主袁绍的大恩。”

“你这家伙在我面前说话也敢直来直去地如此放肆。那我问你，怎么会离开那个对你有恩的袁绍呢？”

“我曾提出忠谏却不被主公采用，我勤勉于政务却饱受小人的谗言，所以不得不退职离去，在乡野间漂泊了三年。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忘记故主对我的大恩。现在故国已亡，但看到城门上悬着故主长子的首级，就是想不哭也不行啊。如果丞相能恩准我亲自将故主长子的首级厚葬，不要说在下的区区一命，就是罪及三族也死而无憾。”王修依然毫无惧色地说着。

原以为曹操听后会勃然大怒，不料他环顾满堂文臣武将，长叹道：“河北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忠义之士？只可惜袁绍不懂得重用这些真正的忠臣，反而将之流放到乡间野外，终于导致了亡国。”

曹操当即同意了王修的请求，并封他为司金中郎将，待之以上宾之礼。

在幽州（河北东部）方面，由于很早就听说了曹军来袭的消息，在当地引起了极大的混乱。

袁尚害怕自己终究不是曹军的对手，赶紧逃往辽西（今辽宁西部），于是幽州的别驾韩珩等人只得打开城门，向曹操投降。

曹操接受了投降，封韩珩为镇北将军。

接着，由于牵挂着并州的战况，曹操亲自率领大军，向并州进发，并且增加了乐进、李典的两支部队。

袁绍的外甥高干死守并州的壶关，曹军久攻不下。

一天，有两位大将只带着数十骑人马等候在壶关的城门外，大声地呼救道：“高将军！高将军！请快打开城门让我们进去！”

高干站在城楼上朝下一看，原来是旧友吕旷和吕翔。

只听他们大声地诉说道：“我们曾经一度背叛故主，投降了曹操。但没想到曹操仍然把我们当做降人看待，没有给予我们应有的待遇。我们终于明白新知不如故旧，所以这次特来投奔将军，今后与将军一起同心协力地抵抗曹操，请将军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收留我们。”

高干对他们的突然到来心存疑虑，他要求吕氏兄弟的兵马在城外等候，只将兄弟二人迎入城中。

吕氏兄弟对高干献策道：“曹操刚从幽州赶到并州，如果今夜袭击曹营，对方必然毫无防备，而且远道而来，人困马乏，所以一定会马到成功。”

高干未经深思熟虑，就轻信了吕氏兄弟的计策，结果惨遭失败。号称金城汤池的壶关也终于在那天晚上沦陷了。

高干率领着残兵败将拼命地逃跑，他准备通过北狄之境，投奔匈奴的左贤王，结果在途中被自己的家臣所杀。

十五 辽西·辽东

如今，曹操的势力犹如旭日东升，蒸蒸日上。北至号称北狄的匈奴，东与名为夷狄的热河及山东方面相邻，完全占领了先前袁绍统治下的全部领土。

曹操颁布了一系列具有他个人风格的新政和法令，将那些沉积已久的陈旧政风一扫而光。通过新政的实施，从文化、产业到社会的各个方面，都令人感到焕然一新。

尽管如此，曹操却从不自满。他的心胸如大地般宽广，谁都无法知晓其野心究竟有多大。

曹操道：“听说袁熙、袁尚两兄弟现在在辽西的乌丸（今河北北部、辽宁西部、内蒙古一部分），如果置之不理，将会后患无穷。如果我们不能同时平定辽西、辽东，冀北和冀东地区也不能长治久安。”

曹操按其雄心壮志，命令大军准备第二次出征。但是曹洪等许多大将却对曹操的计划持有异议。他们认为这儿已经是远征之地，如果远征复远征，这样毫无节制地向称霸天下的目标迈进，万一遥远的许都发生了突发事变该怎么办？此外，荆州的刘表、刘玄德之辈时刻窥伺着许都的动向，万一举兵乘虚而入又该怎么办？

这确实令人忧心！

但是，在众多的反对声中，只有郭嘉一人支持曹操的宏图大略。他道：“这次远征确实有点冒险，但千里远征、成就霸业，机会只有一次。我们既然离开京城远征至此，那么一千里远征和两千里远征就没有很大的差别。如果听任袁绍的两个儿子在外流浪，得以喘息，那他们必然会在各地发起连年的叛乱。”

经过共同商议，曹操最后决定再次远征。

由于辽西、辽东都是夷狄之地，此次远征对曹军来说并无经验。因此，军队的装备和粮草的补给都要尽可能地确保万无一失。同时，还编制了由几千辆战车和军粮车组成的庞大的辎重队。

除此之外，此次远征的纯战斗部队总兵力达几十万人，其中包括骑兵、步兵、战车队，以及弩弓队、轻弓队、铁枪队，还有挑着工具的工兵队等，声势浩大，甚是壮观。

一天，大军行进到庞龙寨。

这儿已经接近夷狄之境，山川的景象也为之一变。每日狂风劲吹，烟尘滚滚，庞大的军旅就像千万只蚂蚁在黄沙漠漠的天地之间蜿蜒前行。

不久，大军来到了易州。这时，曹操却为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忧心忡忡——忠诚地辅佐他、经常鼓励他的郭嘉因水土不服而突然病倒了。即使坐着轿子也难以坚持每日行军的颠簸。

于是，郭嘉强忍着高烧的痛苦，对曹操献计道：“现在大军行进的速度似乎太慢。像这样的远征即使成功也须耗费时日，加之敌军的防守力量也很强。与其这样费时费力，倒不如丞相您率领精猛骑兵，以通常行军三倍的速度出其不意地进攻夷狄。其余的部队则和我一起留在这儿休整，等待着你们胜利归来。”

曹操采纳了郭嘉的计策，对原先的大军重新改编，只率领号称“雷霆队”的骑兵和战车大部队迅猛地侵入辽西境内。

担任大军向导的原是袁绍的部下，名叫田畴。

辽西境内泥泞难行，处处是泥河、湖沼、断崖，险径布满大地，如果没有田畴的向导，光是不明地理这一因素，也许就会使曹军身陷其中，进退不得。

在田畴的指引下，大军终于顺利地到达了夷狄大将蹋顿驻扎的柳城（属辽宁）附近。

时为建安十一年七月。

攻下了柳城以西的白狼山后，曹操伫立山头，俯瞰着敌阵。他感叹地说道：“夷族的军队人数不少，但是多而无用。夷族终究是夷族，布阵简直是不懂兵法的儿戏，看来一战就能被打败。”

于是，曹操令张辽为先锋，又令于禁、许褚、徐晃分率部队从三路攻破城外敌军的各个营垒，最后斩杀了夷将蹋顿，在七天之内占领了柳城。

袁熙和袁尚原本躲在幕后督战，但很快又失去了立足之地，只得仓皇地带着几千名士兵逃往辽东去了。

其余的夷兵全部投降曹操。曹操奖赏了有功的田畴，封他为柳亭侯，但是田畴却执意不肯接受。他道：“我以前效命于袁绍，虽然苟活于世，却为追击旧主遗子的曹军带路。如果因此而领受爵禄，实在有悖情义。”

“你的苦衷也不无道理。”

曹操思考良久，另封田畴为议郎，嘱其镇守柳城。

曹操的军队纪律严明，又有着先进的文化和有效的施政方针，明显地感化了当地的边民。附近郡县的夷族也都纷纷带着贡品，在柳城市内成群结队地向曹操表示恭顺之意。其中有一豪族向曹操进献了一万匹骏马，曹操的军力因此而变得更为强大。

虽然前线进展顺利，但曹操时刻难忘留在易州的爱臣郭嘉，对他的病情恶化感到寝食难安。

“他的病情总不见好转，听说已快不行了。”

曹操的佐吏从易州传来的消息中得知郭嘉的病情后，忧心忡忡地向曹操作了汇报。曹操立即命令道：“这儿就交给田畴，我们马上回去！”

时值隆冬，部队的行军极为困难。有时候行军二百余里找不到一滴水，必须掘地三十丈才能见到水。沿途草木不生，不得不杀马为食，病员的人数不断增加。

大军终于回到了易州。曹操首先对当时谏言勿入夷境远征的大将们表示感谢，他道：“多谢你们给我提出的宝贵意见。”

他分别恩赏了这些大将，又道：“幸亏我获得了胜利，平安地回来了，出现这样的奇迹完全是上苍的护祐。这次我们收获很少，却遇到了很大的危险。今后我有什么不是之处，请各位直言相谏，我一定洗耳恭听。”

接着，他又去探望卧病在床的郭嘉。郭嘉见到平安归来的曹操后，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我的霸业尚未完成，年轻的郭嘉难得和我甘苦与共地走到今天，可惜他竟然英年早逝，他是诸将中最年轻的一位。”

曹操像失去亲人一般泪流满面，失声痛哭。军葬的钲角齐鸣，郭嘉的葬礼连续进行了三天，连冬日天空中的云朵也为之悲泣。

葬礼一结束，始终在郭嘉病床边服侍的仆人悄悄地把一封书简呈献给曹操。他道：“这是主人留下的遗书。主人自知死期已至，所以亲笔写下遗书，嘱咐我在他死后将这封遗书呈送给主公，并说如果按照遗书中写的计谋执行，定能平定辽东之地。”

曹操看后把郭嘉的遗书放在额上，频频叩拜。

数天后，诸位大将早早地就如何对付辽东之事议论纷纷。

袁熙、袁尚兄弟俩已逃到辽东，投奔了太守公孙康，这样就留下了祸乱的苗子。

“不去管它也没关系，我估计不用多久，公孙康就会主动把袁氏两兄弟的首级送到我这儿来。”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唯有曹操显得出奇的平静。

逃亡复逃亡，已无立身之地的袁氏兄弟不得已逃往辽东投奔公孙康。

“是扶持他们，还是应该杀了他们？”公孙康陷入了两难的选择。

有族人提出不同意见，认为不应该扶持他们。

他们道：“袁氏兄弟的父亲袁绍在世时，经常图谋攻打我们辽东。可是，他的阴谋还没得逞，自己反而败亡了。因此，我们对袁氏只有怨恨，没有恩情可言。”

也有人说得更为极端：“古语说，鸠占鹊巢。鸠先向鹊借巢，然后鸠在不知不觉之间把鹊赶走，把鹊巢占为己有。如果我们现在收留了袁氏兄弟，日后他们想起亡父袁绍的遗志，就会变成鸠。倒不如现在干脆把他们的首级送给曹操。这样曹操就失去了进攻辽东的口实，我们辽东照样可以过安泰的日子。不仅如此，我们主公反而还会受到曹操的尊重。”

公孙康同意了族人们的意见，终于下定决心。

于是，他一面派人去打探曹操的动静，待探明曹军目前没有进攻的迹象后，开始对袁氏兄弟下手。

公孙康派人去城下袁氏兄弟的军营，把他们请进城来共赴酒宴。

袁熙和袁尚经过商议后认为：“大概是请我们去共商出兵的事吧？不管怎么说，公孙康现在正受到曹操进攻的威胁，所以他一定是想请我们助一臂之力。”

兄弟俩边走边谈，毫无防备地走进城里。谁知当他们被引进楼阁的一个小房间时，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在这寒冷的冬天，房间里竟然没有暖炉，而且坐榻上没有褥垫。兄弟俩绷着脸，傲慢地问道：“我们的座位在哪儿？”

公孙康大笑道：“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人的首级就要远赴万里去旅行了，还需要什么温暖的坐席吗？”

说着，他立刻回过头朝幕帐后面看了一眼。

十余名武士看到公孙康发出的信号后，一起冲出幕帐，把兄弟二人一把揪住，从左右两边用短剑刺入他们的脾腹。接着，袁氏兄弟被武士们残酷地砍下了首级。

布阵在易州的曹军依然按兵不动。夏侯惇、张辽等大将在此期间不断地向曹操谏言：“如果丞相没有进攻辽东之意，不如赶快凯旋如何？这样长期地无所作为，滞留在这种地方岂不是毫无意义吗？”

曹操答道：“我们在这儿绝不是无为地混日子，辽东方面今天就有可能把袁熙、袁尚的首级送过来。我们在此就是等着这件事。”

诸位大将对曹操如此自信均感到不可思议，有人甚至讪笑不已。但是，半个月后，太守公孙康派来的使者终于到达了易州，除了公孙康的亲笔信简外，还正式呈献了一只木匣，里面装着袁氏兄弟的两颗首级。那些先前暗中讪笑的大将们不禁目瞪口呆，只有曹操开怀大笑：“郭嘉的妙计丝毫不差，他在遗书中写的最后一计完全达到了目的，他也该含笑九泉了。”

曹操终于自己揭穿了自信的谜底。郭嘉在最后的时刻极力劝诫曹操不要对辽东轻启兵衅，他在遗书中写道：“辽东可不用兵而自得，以静制动，则袁氏二人首级唾手可得也。”

郭嘉的睿智就在于他很早就洞察到辽东的君臣对于袁家的压力有着多年的反感和宿怨，所以不会给予袁氏兄弟任何善待和恩义。

有着这种先见之明的郭嘉却在易州的军旅中英年早逝，时年三十八岁。

曹操厚赏了辽东的使者，作为回报，又向公孙康授以襄平侯左将军之印。另外还派人先扶郭嘉灵柩回许都厚葬，然后自己率领全军返回冀州。

十六 食客

北伐的大业终告完成，接着，秘藏于曹操心中的下一个目标自然是对南方的讨伐。

不过曹操似乎很喜欢冀州城，在此逗留了很长时间。

经过一年多的大兴土木，曹操命工匠在漳河畔建造了铜雀台，并以这座宏大的建筑物为中心，又分别建造了名为“玉龙阁”和“金凤阁”的两座高阁，又在这些雕栏玉砌之间建造了七座如彩虹般的拱桥。

“等我老了之后，若有闲暇，真想住在这儿写诗自娱。”

这是曹操对次子曹子建所发的肺腑之言。

曹操性格中的另一面是具有诗人的情怀，他虽有多个儿子，但真正能继承这种诗心的只有次子曹子建。

因此，曹操平时特别喜爱他的次子。由于自己马上要回许都，所以临行前特别叮咛曹子建道：“好好跟着兄长做事，不要让父亲平定北方的大业落空了。”于是让次子和长子曹丕一起留在邺城。

经过大约三年时间，完成了一切战争破坏与和平建设之后，曹操才带着大军悠然地班师回朝。

回到许都后，他首先进宫拜谒久违的天子，奏表上疏。看到朝廷安然无恙，曹操心里也感到非常快慰。接着，他开始了大规模的论功请赏活动，又提拔重用了郭嘉之子郭奕。回到京城后，作为丞相的曹操开始了比征伐更为忙碌的政务工作。

天下到处都有食客。

主人喜好养食客，且食客并非地位卑下，反而多由名人高士占席据位。他们和主人共论天下，以期他日事业发展。这样的风气为当时的社会习惯使然，没有特别的奇异之处。

但是，带上三千兵、数十将、两位结拜兄弟以及妻子眷族等人在失去故国之后，投奔他国寻求庇护，这真可算是“大食客”了。

现在在荆州的刘玄德就处于这样的境遇，但是他并不像普通的食客那样白吃白喝，也不在国内周游行乐。

其时，江夏之地突起变乱。以张虎、陈生为首的一批暴徒大肆抢掠，滥施暴行，进而燃起了叛乱之火。刘玄德主动提出讨伐贼党，不久就平定了地方的叛乱。在此次战斗中，他得到了贼将张虎骑乘的一匹名驹。

刘玄德向刘表献上张虎、陈生的首级后报告道：“如今地方的贼党已灭，吾兄可以高枕无忧了。”

刘表听了大喜，当即奖赏了刘玄德的战功。但没过几天，他又急着来找刘玄德商议，深深地叹息道：“这忧愁的事怎么总是没完没了？”

刘表又道：“有你这样的雄才在我荆州，我是一百个放心。只是汉中的张鲁、东吴的孙权始终使我头痛不已。特别是当下在南越边境上，敌人越境骚扰事件接连不断，怎样才能根除这个心头之患呢？”

刘玄德随意地说道：“世上但凡有人之处，总是难以万全无缺，吾兄若希望安泰无虞，不妨起用我的三名部下。令张飞守南越的边境，令关羽守固子城，防备汉中之敌，令赵云率领兵船水师，严密守备三江之地，不知您意下如何？他们一定会死守荆州之地，不让敌人侵占一寸领土。”

刘表立即同意了刘玄德的建议。若能有效地起用刘玄德手下的虎将们保卫自己的国家，这是他求之不得的好事。

当他兴奋地把这事告诉大将蔡瑁后，蔡瑁只是淡淡地回答：“哦，说得有点道理。”他的脸上显露出不太服气的神色。

蔡瑁是刘表的夫人蔡氏的哥哥，所以他从刘表那里出来后，径直来到蔡氏夫人的后阁向她耳语了一番，说的当然是有关刘玄德之事。

蔡瑁对自己的妹妹——刘表的夫人蔡氏如是说道：“还是妹妹你对主公委婉地谏言为好。如果由我去说，就会把矛盾公开化。这样粗暴的方式自然不太合适。”

蔡夫人点头允诺了哥哥的意见。

其后，当蔡夫人和刘表独处时，她以女性特有的细心观察和绵里藏针的语言对刘表挑拨道：“我有几句要紧的话要对你说。你总是用自己的善良之心，把世上的人都看得洁白无瑕，一见面就立刻深信不疑。对刘玄德这样的人，为何也要如此亲密无间呢？他以前不就是个卖草鞋的穷光蛋吗？听说他的义弟张飞在此之前是盘踞在汝南古城的强盗头子。我觉得自从把这种人迎入城里后，荆州的风气就变坏了。听说你的臣下都在为此感到痛心不已。”

蔡夫人无中生有地捏造各种事实，在刘表面前大肆诽谤刘玄德。

刘表虽然没有娇纵蔡夫人，完全听信她的诽谤，但是，听了她的一番话，刘表内心深处难免会有些许不安。

一天，刘表邀请刘玄德去城外的马场阅兵，突然看到刘玄德骑着一匹毛色鲜亮的骏马。

“这不是一匹神骏的千里马吗？”刘表对此赞不绝口。

刘玄德听了立刻下马，亲自牵着马辔走到刘表的面前，爽快地说道：“吾兄若是喜欢，就献给你吧。”

刘表高兴地接受了，并立刻换乘此马回城。这时，在城门边站着的下臣蒯越看到刘表的坐骑后，不由大惊失色地自语道：“啊，的卢马！”

刘表听了，责问道：“蒯越，你为何如此惊慌？”

蒯越慌忙拜伏在地，说出了他的理由：“我的兄长是个相马的名家，所以他自然也教过我一些相马的知识。比如说，四蹄皆白的马叫四白，也称为凶马。但是，额上有白点的叫的卢马，被称为更凶的马。听说骑乘者必遭横祸，自古以来就忌骑此马，所以张虎骑了就战死了。”

“嗯？！”

刘表露出不快的神色，径直向内门走去。

第二天，在酒宴上，刘表一边和刘玄德干杯，一边颇感歉疚地说道：“昨天无意中收了你的坐骑，心里一直很不安，现在还是把这匹名马还给你。我觉得与其把千里马白白地放在我城内的马厩里，还不如由你这样的英雄经常爱惜它，骑着它驰骋沙场更好，这大概也是这匹骏马的愿望吧。”

刘表若无其事地这样说着，似乎把心里的负担又还给了刘玄德。接着，他又说道：“你现在住在城内，不是闭居馆舍就是参加城中的宴会。如果长期在寂寞无聊中打发日子，你的武艺和志向也会逐渐荒废。在河南襄阳旁边有个叫新野的地方，那儿武器、军粮俱足，你带领自己的部下去新野城，帮我镇守那个地方如何？”

刘玄德当然不能拒绝刘表的安排，所以当即领命。数日后，他率部去了新野。

刘表亲自把刘玄德一行送到城外。刘玄德在荆州城下和刘表告别后率部刚行了数里路，一名高士突然拦在他的马前，长揖相告：“先前蒯越在城内对刘表说的卢是凶马，骑乘的主人会遭横祸，您还是赶快换骑其他的马吧。”

刘玄德定睛一看，来人是刘表的幕僚，名伊籍，字机伯。

于是，他立即下马对伊籍谢道：“非常感谢先生的好意提醒。请不必为我担心，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区区一匹马怎么会左右我的性命呢？”

刘玄德爽朗地笑着和伊籍握手道别，继续率部朝新野方向奔驰而去。

新野是当地的一座郊野小城。

在河南祥和的春色中，刘玄德来到新野后就有了一件大喜事。他的正室甘夫人产下了一个男婴。

听说在甘夫人分娩的那天早晨，一只仙鹤飞到县衙的屋顶，啼鸣了四十余声后向西天飞去。

此外，又听说妊娠中的甘夫人因梦见自己吞入北斗星，所以给男婴起了个“阿斗”的乳名，也就是刘禅刘阿斗。

时建安十二年春天。

恰巧在此前后，曹操正从冀州向辽西远征，许都城内兵力空虚。刘玄德获知这一消息后，屡次向刘表谏言：“现在正是志得天下的时候。”

但刘表总是婉拒道：“不行啊，我自己能保住荆州九郡，做到国荣家富就心满意足了，哪敢奢望取得天下呢？”

刘玄德对此极为失望，心想：“难道此人的内心只忧一己之私而未有谋天下的大志吗？”

这时，他突然想起刘表曾经告之的家庭问题。

刘表现有两个儿子。长子刘琦是前妻陈夫人所生，次子刘琮是蔡夫人的爱子。

长子刘琦有贤才之质，但性格柔弱。刘表曾想立次子刘琮为后嗣，但又怕废长立幼后会引起国内动乱，造成朝野议论蜂起，于是只好打消此念。但若不得已按礼数立长废幼，又惧于蔡夫人及蔡瑁隐然已成的势力。他们常从背后挑拨、干扰，使刘表困苦不堪。

刘玄德经常到荆州向刘表谈论天下大事，但刘表往往置若罔闻，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儿女纷争的家务事，刘玄德由此暗中瞧不起他。有一次，刘表举办宴会。酒至半酣之际，刘玄德起身如厕，回来入席后好半天意兴阑珊地默默不语。刘表见此情状，纳闷地问道：“怎么啦，吃得不舒服吗？我说的话你不感兴趣吗？”

刘玄德摇头道：“不，不，吾兄赐宴我却愁颜以对，实在是对不起。其实，我刚才如厕时，无意间发现自己的髀肉肥大，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也许是我已经习惯了长时间锦衣玉食的缘故吧。我过去经常骑马打仗，过着艰难困苦的日子，想不到现在竟然不知不觉地生出赘肉，真是情何以堪。岁月的逝去如流水一般，难道我就这样无所事事地终老一生吗？我突然由此感叹，所以禁不住为自己的碌碌无为而感到羞愧，不知不觉地流下泪来。这些都是我个人的小事，请吾兄千万不要介意。”

刘玄德充满歉意地解释着，并用手指轻轻地拭去眼角的泪水。刘表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是了，是了。听说很久以前，你和曹操在丞相府青梅煮酒论英雄时——具体说什么我不太清楚，但曹操最后却道‘天下群雄中现在恐怕没有称得上英雄的人，真正的英雄只有你和我’。所以你先前来到我的荆州时，你可知这给我刘表增添了多大的勇气吗？”

刘玄德那天不知为何显得特别的伤感，他脱口而出：“像曹操之辈算得了什么？我现在虽然贫困，但如果我有一份领地，再拥有相应兵力……”

说到这里，他突然发现刘表的脸色已变，于是慌忙以大笑掩饰，并不断地举杯痛饮，佯作大醉而眠。

刘玄德醉倒在地，用手枕着头，大声地打着呼噜，嘴里还流着口水。刘表用猜疑的目光注视着刘玄德的睡相，他突然觉得在自己居处的中央好像横躺着一条巨龙，不禁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恐惧感。

“果然是个可怕的人！”刘表慌忙离开了坐席。

于是，刚才躲在屏风后面偷听的蔡夫人走出来，来到刘表的身边耳语道：“你听到刘玄德刚才说什么了吗？尽管他平时谨言慎行，但一喝醉酒，他的本性便暴露无遗。看到他这种本性，我真是吓得浑身发抖。”

“嗯……”刘表发出一声呻吟，默默地躲进内室。

蔡夫人看到丈夫还是态度暧昧的样子，虽然心里很着急，但她已经看出丈夫对刘玄德抱有很深的猜疑，于是急忙叫来哥哥蔡瑁商议道：“你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蔡瑁拍着自己的胸膛说了声“这事就交给我吧”，随后慌忙退了出去。

在傍晚之前，蔡瑁秘密组织了一队兵马，等待着深夜行动时刻的到来。

考虑到明天刘玄德要回新野，蔡瑁认为这事必须赶快实施。但是在晚上起兵袭击他住的客舍显然不行。只有在半夜或者黎明他正熟睡的时候动手，才是万全之策。

但是，蔡瑁万没想到他的万全之策竟然出现了漏洞。

平时对刘玄德抱有好感的刘表幕僚伊籍那天正巧也在城内，他无意间听到这个消息后，就暗下决心：“对于此事，我绝不能袖手旁观。”

于是他迅速地往刘玄德居住的客舍送了一篮水果，里面暗藏着一封密信。

刘玄德见了密信，得知深夜蔡瑁要引兵包围客舍的消息后大吃一惊。当时他正在吃晚饭，于是，只吃了一半就慌忙从客舍的后门骑马脱逃。他的随从也分散地跟着他逃离了客舍。

蔡瑁并不知道事情的变化，他等到深夜五更时分，率兵鼓钲齐鸣地包围了客舍，谁知那儿早已是人去楼空了。

“错失良机！”蔡瑁后悔得直跺脚。他立即派兵去追，结果也一无所获。

蔡瑁不甘心失败，又心生一计。他命手下善于模仿他人笔迹的人，模仿刘玄德的笔迹把自己写的诗用毛笔题在客舍的墙上。

接着，他骑着马飞快地驰入城内，大叫“有大事报告！”

他风风火火地见了刘表后，煞有介事地报告道：“我常听说刘玄德和其部下声言要夺取我们荆州，他每次来荆州总会偷偷地测量地形，研究攻城的突破口。昨天接到密报说刘玄德又和他的同伙在客舍密会，商议不轨之事，所以我昨晚带一小队兵马去探看究竟。谁知刘玄德知道事情败露后，在客舍的墙上题了一首诗后就闻风逃到新野去了。他竟然忘了主公对他的恩义，这种人的所为真是无耻至极！”

刘表没等蔡瑁把话说完，脸色就变得十分苍白。他急忙骑上马，亲自赶到客舍，默默地注视着刘玄德留在墙上的题诗：

困守荆州已数年，

眼前空对旧山川。

蛟龙岂是池中物，

卧听风雷飞上天。

“……”

刘表看了只觉得毛发倒竖，浑身颤抖。

蔡瑁见此情景，在旁一味地怂恿着刘表即刻出兵前去征讨刘玄德。他道：“我已准备好了兵马，我们马上杀向新野去吧？”

刘表摇头道：“诗是游戏之作，岂能当真？还是少安毋躁，观察一下再说吧。”说着，他径自默默地返回城中。

十七 马跃檀溪

一次的失败反而使蔡瑁和蔡夫人变本加厉，此后阴谋诡计层出不穷。

“无论如何必须除掉刘玄德。”

他们按捺不住蠢蠢欲动之心，随时要置刘玄德于死地。

但是，关键人物刘表却不许他们这样做。他认为自己和刘玄德同为汉室的苗裔，若杀了作为亲族的刘玄德，一定会被天下人耻笑。

此外，刘表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一直极力避免向世人透露自己内部的继嗣之争和闺阃之事。总而言之，他奉行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消极主义。

蔡夫人对丈夫的这种消极态度十分焦急，不断地催促哥哥蔡瑁赶快行动。虽说闺门和食客之间引起不和的矛盾屡见不鲜，但像蔡夫人那样对刘玄德始终怀恨在心，甚至到了执拗的程度，倒也实属罕见。

“这事就交给我去办好了。”

蔡瑁竭力安抚着妹妹。他从此时刻等待着机会，以求得逞。有一天，他去谒见刘表，恭敬地献言道：“近年来五谷丰登，连续几年获得大丰收。特别是今年的秋收更是形势喜人。如果举行全国庆祝丰收的活动，我建议届时召集各地从行政长官到负责农业的官员到襄阳聚会，举行慰劳性质的围猎活动和大型宴会，更好地向百姓宣示国威。此外，若以众多官员为宾客，主公亲自犒赏，则举国上下都会觉得我们荆州越来越富强，主公的基业千秋万岁。其实，主公此次出巡也是一次难得的消遣，对主公的身心是大有好处的，不知主公以为如何？”

刘表听了立刻大摇其头。他一边抚摸着左腿，一边皱着眉头说道：“你的提议好是好，但我去不了。就叫刘琦或者刘琮代我去吧。”

最近，刘表一直受到神经痛的困扰，夜晚也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蔡瑁早已通过蔡夫人了解刘表的病情，但他故作为难地说道：“主公若是不去，这就比较为难了，嫡长子尚且年幼，如果代表主公出席这样的盛会，对宾客来说恐怕不够礼貌……”

刘表沉吟了半晌，说道：“那么就让新野的刘玄德代表我去吧，他是我的同宗，又是我的堂弟，就请他去担任宴会主人的角色，这在礼貌上说得过去吧？”

“主公所言极是。”

蔡瑁为自己的阴谋实现了第一步而窃喜不已。他迅速向各地官府发去了参加“襄阳盛会”的请柬，同时也以刘表的名义向刘玄德发去信简，命他担任“襄阳盛会”的主人。

自从发生上次那件事，刘玄德回到新野后，心里一直闷闷不乐。这次他突然接到荆州来的书简，又想起了先前的不快之事，胸口隐隐作痛，他叹道：“但愿不再发生什么事才好呢……”

张飞知道此事后，立刻开口劝阻道：“不要去，不要去，去那种地方有什么意思？干脆回绝算了。”

孙乾也持有大致相同的意见：“还是暂时不去为好，也许这又是蔡瑁使出的诡计。”

但是，关羽和赵云却有不同的意见，他俩认为：“如果现在抗命不去，反而使刘表更起疑心。与其如此，不如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赶去，完成了这个轻松的任务后马上回来，基本上可保平安无事。”

刘玄德听了两人的劝说后，也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他点起三百骑兵，由赵云陪同，即日赶去参加“襄阳盛会”。襄阳离新野不远。刘玄德一行走了八十里路，就看见蔡瑁以及刘琦、刘琮兄弟，还有王粲、文聘、邓义、王威等荆州的诸位大将已经排成盛大的欢迎队伍，迎接刘玄德的到来。

这一天，参加“襄阳盛会”的宾客总人数达到几万人。文臣武将个个穿着节日的盛装赴会，大家齐聚在以礼馆的礼堂为中心的大会场，远远望去，好似秋天夜空中的繁星般光彩夺目，热闹非凡。

在嘹亮的奏乐声里，刘玄德作为代理国主，坐上礼馆中的主座。

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刘玄德总算松了一口气。他的背后侍立着目光炯炯、佩戴着利剑的赵云。赵云一脸的严肃，似乎在警告他人：“如果有谁敢对我的主公伸出一个手指，我决饶不了他！”此外，他的三百名部下也齐聚在外围担任警卫，在这样的氛围中，刘玄德如此安排反而给人一种防卫过度的感觉。

仪式开始了，首先由刘玄德代表刘表宣读了国主的与民同庆丰收的文告。

接着，众人立刻前去参加犒赏宾客的盛大宴会。在管鼓琴弦奏响的嘹亮音乐声中，各种美味佳肴如潮水般被送到无数张精美的餐桌上，宾客们开始兴高采烈地大快朵颐。

在人们狂欢之时，蔡瑁悄悄地离开了坐席。

他在大将蒯越的耳边悄悄地说道：“你跟我出来一下。”

两人来到一间无人的密阁，关上门后，两只脑袋凑在了一起。

“蒯越，你可不要中了刘玄德的毒，如果他是正人君子的话，世上就没有恶人了。他是个心怀鬼胎的枭雄。”

“是吗？”

“你不知道他正在挑唆嫡长子刘琦，企图日后夺取荆州的事吗？我想他的存在就是我们国家的灾难。”

“你想今日就杀害刘玄德吗？”

“今天的襄阳盛会，说穿了就是为了谋取他的性命才特意举办的，我相信去除他比庆祝一年的丰收更有意义，因为我们首先应该庆祝的是国家的百年安泰。”

“不过，刘玄德好像有着不可思议的潜在人望。虽然到荆州的时日不长，但是他的名声已经传遍了荆州的大街小巷。如果我们对他无罪而诛，不就会失去老百姓的信任吗？”

“只要现在把他杀了就万事大吉，至于罪名，以后随便安上一个就可以了。主公已把一切都委托给我蔡瑁处理，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若是主公之命，我岂敢违抗？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出力的。你现在做了哪些准备呢？”

“现在东面由蔡和带着五千余骑兵截断了岘山之道，南面的外门路一带由蔡仲带领三千骑兵埋伏，北门由蔡勋的数千骑兵固守，保证连一只蚂蚁逃跑的缝隙都没有。只是西门有天然屏障，无须把守，那儿有一条檀溪阻隔，如果没有渡船就根本不能过河，所以完全不必担心。以上的布置已经大体就绪了。”

“原来如此，你准备得如此周密，刘玄德是必死无疑了。就连鬼神置身其中，也没有遁逃之术。但是，你也许接受了主公的命令，而我没有听到主公直接的吩咐，为了今后没有后悔之虞，我想最好还是活捉刘玄德，把他带到荆州，由主公处置好了。”

“无论是斩杀还是生擒都可以。”

“如此一来，现在最值得注意的是始终站立在刘玄德身旁的虎将赵云，他目光炯炯地注意着四方，谁都无法轻易下手。”

“那家伙恐怕不好对付，我也在为此大伤脑筋呢。”

“我想首先应该设法让赵云离开刘玄德的身边。我们可由己方的大将文聘、王威等人出面，邀请他到另一桌参加宴乐。在此期间按照预定的计划，刘玄德还要去参观州衙举办的游园会，把他引到那儿再动手就易如反掌了。”

蔡瑁的收获不小，他既得到了蒯越对于其阴谋计划的支持，又获得了蒯越提供的良策。他感到大功眼看就要告成，心里真是无比的兴奋，赶紧去准备下一步的行动。

所谓州衙举办的游园会，主要是知事以下的官吏和州内有势力的头面人物对与会的来宾表示欢迎和答谢的大型娱乐活动。

刘玄德受邀光临了游园会。

他刚把坐骑系在后花园的树桩上，就被引到堂中预定的主宾席上入座。知事、州吏和民间代表们纷纷前来向刘玄德行礼致意。顿时，大堂里高朋满座，热闹非凡。人们以各种方式向刘玄德敬酒，热情周到地款待这位上宾。

酒过三巡之后，心怀鬼胎的文聘、王威之流便来到站在刘玄德身后的赵云面前套近乎。

一个举杯劝酒道：“赵将军喝一杯怎么样？”

一个则在一旁起劲地邀请道：“赵将军，这样严肃地站着太为难你了。今天是上下同欢的日子，你看，那儿正式的酒席也快结束了。请将军顺便放松一下，去别桌的酒席坐一坐吧，我们都是武将，大家一起喝个痛快如何？”

“不，谢谢！”赵云冷冷地回答道，“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去。”

赵云只是一味地拒绝，无论别人怎么劝诱他依然不为所动。但是文聘和王威并没有露出不悦之色，还是耐心地怂恿他一起喝酒。

刘玄德见此情状，似乎也于心不忍，终于回过头对赵云说道：“赵云，你也不要再推辞了。你一直站在我身后，那三百个将士也都不能活动。再说，对于人家如此盛情的款待，你一再拒绝也有失礼貌，你就按他们的意思暂且下去休息一下吧。”

赵云非常勉强地答道：“既然是主公的命令，那我就只好去了。”

他脸上露出极不情愿的神色，和文聘、王威等人一起退至别馆用餐。

刘玄德带来的三百名部下也同时自由活动，各自分散喝酒作乐去了。

蔡瑁心中暗喜：“吾计成矣！”他迅速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的气氛。

这时，混在众多宾客中的伊籍对刘玄德悄悄地使了个眼色，轻声地说道：“您怎么还穿着正服喝酒呢？去换一件衣服吧。”

刘玄德会意地站起身来，装着去厕所换衣的样子走到了后园。他仔细一看，果然伊籍已经抢先一步在后园的树荫下等着他。

伊籍一见他，就焦急地说道：“现在你的性命万分危险，犹如风中残烛。马上逃跑吧，一刻也不要停留！”

听了伊籍的话，刘玄德终于恍然大悟。他立刻赶去牵马。

伊籍又在后面反复地叮嘱道：“东门、南门、北门三地都有重兵把守，绝不能去，只有西门好像还没有调动军队。”

“非常感谢。如果有幸保住性命，他日必报救命之恩。”

刘玄德说着，骑上马头也不回地飞驰而去。西门的卫兵见到刘玄德飞马而至，刚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刘玄德纵马奋蹄，一骑绝尘地扬长而去。

刘玄德快马加鞭地疾驰了二里多路，忽见前面道路已断，一条宽阔的檀溪横亘在面前。

檀溪波涛汹涌，白浪滔天，一望无际。

刘玄德的坐骑的卢马在岸边焦躁地徘徊，不时地发出嘶鸣声，刘玄德的衣服也被蒙蒙的水雾濡湿了。

他轻轻地拍了拍马首，真诚地叫道：“的卢，的卢，今天你是作祟妨主还是真心相救呢？要是你有灵性，赶快救我一命吧！”

接着，刘玄德一边向上苍默默地祈祷，一边策马跃入急流之中。

的卢马高扬马首，载着刘玄德在波涛中几经沉浮，艰难前进。当人马已过檀溪的中流之后，的卢马突然从溪中跃身而起，飞跳三丈有余，和着水雾奋蹄踏上了对岸的一块巨石。

刘玄德和他的坐骑一起战栗着，抖落满身的泥水。

“啊，我还活着！”

当他平安无事地站在大地上，回望着檀溪的奔流时，不由自主地为自己死里逃生而庆幸地欢呼。

接着，他又似乎感到不可思议的茫然。

“我怎么会越过如此宽阔的檀溪呢？”他想想都感到后怕，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时，他仿佛听到有人隔着檀溪呼叫的声音。定睛一看，原来是蔡瑁在呼叫。蔡瑁听到西门的卫兵急报刘玄德骑马逃走的消息后，立刻骑着快马急急追来。没想到，来到檀溪边上发现刘玄德已到了对岸，而眼前波涛汹涌的檀溪又令人不寒而栗。

“刘使君，刘使君，你为何如此害怕，要这样逃跑呢？”

听了蔡瑁的呼喊，刘玄德也愤然高声答道：“我和你有何怨仇？你却屡次三番地加害于我。我今日出走，实在是听从了君子的忠告。”

“阁下怎么认为我蔡瑁会加害你呢，不要乱猜疑！”

蔡瑁说着，悄悄地张弓搭箭，准备从马上对刘玄德射箭袭击。

刘玄德见势不妙，立刻骑马朝着南漳方向继续逃跑。

“哼，眼看着又让那家伙溜走了！”

蔡瑁只能在溪边咬牙切齿地干瞪眼。他心犹不甘地朝对岸放出一箭，只见那支箭就像一根稻草被奔涛和雾风戏弄着，终于无奈地落到了地面。

“可惜，真是太可惜了！”

蔡瑁捶胸顿足地后悔不已，但他转念一想：“面对檀溪之险，刘玄德竟能策马安然跃过，恐非凡人所为。也许他受到了神明的护佑，神的力量是难以抗拒的，不如现在暂且回去以待他日。”他这样自我安慰着，悻悻地空手而归。

恰在此时，忽见对面陡起烟尘，一队兵马直奔而来。蔡瑁一看，为首的正是刘玄德的虎将赵云，还有他的三百名部下。他们正紧张失色地喘着粗气快步赶来。蔡瑁装作糊涂地抢先问道：“那不是赵云将军吗？你们要去哪儿？”

“你说去哪儿，我们的主公不见了，现正在四处寻找，足下知道他的行踪吗？”赵云焦急地问道。

“我也为这事担心呢，所以特地到这儿来寻找。不过还是没看到。他究竟会上哪儿去呢？”

“我怀疑！”

“真是不可思议。”

“不，我是说怀疑你的态度。”

“你怎么会怀疑我的态度？”

“今日襄阳盛会，你为何在各座城门调集了这么多的军队？”

“我是荆州九军的大将军。因为明天还要继续举行盛大的宴会，并召集州中的武士进行大规模的狩猎活动，调集来的军队士兵都是来当狩猎助手的，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好了。我们就不要在这儿一问一答地浪费时间了。”

赵云说着，率部沿着檀溪的岸边搜寻。他把部队一分为二，分别到上游和下游寻找。尽管他们反复地呼叫着主公的名字，回答他们的依旧只是檀溪的波涛声。

不知不觉已近日暮时分。赵云不得已又率部返回襄阳城内，那儿也没见到刘玄德的身影。

其实，此时的刘玄德正不顾自己身上的伤痛，悄然趁着夜色走向返回新野的归路。

十八 弹琴高士

黄昏时分，一望无际的天空逐渐由澄澈转为晦暗。此情此景，不由得使人产生了一种“念天地之悠悠”的情怀。刘玄德一人默默地走在广袤的原野上，只有银色的繁星和淡淡的月影相随。

“啊，我自己已经到了四十七岁的年龄，这身孤影单地还要无为地飘零到何时？”

刘玄德突然勒住马，茫然地环视着旷野的氤氲。身处那条连接着过去和未来的道路，他对前途似乎感到迷茫，不禁连声叹息。

不经意间，他听到了对面传来了悠扬的竹笛声。过了一会儿，从雾里闪现场出一个骑在老牛背上的牧童正吹着笛子朝这儿过来。

当俩人擦肩而过时，刘玄德对牧童悠闲的生活状态突然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羡慕之情。

突然，那个牧童转过脸，冷不防对刘玄德问道：“将军，将军，您莫非是那个过去平定黄巾之乱，近来又住在荆州城的刘豫州大人吗？”

刘玄德听了，不由得惊异地瞪大了眼睛：“啊呀，你这个山野小童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呢？我正是刘玄德……”

“啊，我果然没猜错。我师父和客人聊天时会经常提起你，日子久了，我在心里也会猜想着刘豫州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刚才偶然间看到您的一对比常人大而福气的耳朵，就大吃一惊，心想那不是诨名叫‘大耳朵’的刘玄德大人吗？”

“告诉我，你的师父叫什么？”

“他叫司马徽，字德操，道号又称水镜先生。他出生于颍州，亲眼见到过黄巾之乱。”

“平时和那些人交往？”

“他和襄阳的名士都有来往，其中和襄阳的庞德公和庞统等人关系特别好，他们也常来那林子里拜访师父。”

顺着牧童手指的方向，刘玄德放眼望去，问道：“我看到那树林中有间屋子，是你师父的草堂吗？”

“是的。”

“庞德公和庞统我都不认识。他们是怎样的人？”

“这两个人是叔侄关系。庞德公字山民，比师父大十岁。庞统字士元，比师父小五岁。记得有一次他俩来拜访师父，正巧师父到后山捡了一点柴薪。他们就烧柴煎茶、温酒，终日谈及世事的盛衰，品论世上的英雄，谈兴甚浓，没有一点倦意。他们都是些健谈的人。”

刘玄德听了牧童的一番介绍，顿时产生了拜访高士的兴致。他问道：“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去你师父的草堂拜访。小童，你能为我带路吗？”

“那太容易了，我师父一定会欢迎你这位意想不到的贵客。”

牧童骑牛前行，为刘玄德做向导。大约行走了二里路，突然看到林间亮着一盏灯，并从树林的深处显露出那座幽雅草堂的屋顶。草堂越来越近了。听着潺湲的流水声，他们顺着小路来到了草堂，推开柴门进入后。又听到里面传来了美妙的琴声。

牧童把牛拴入牛棚，对刘玄德说道：“大人，把您的马也拴入牛棚好了。请跟我来。”

刘玄德谨慎地说道：“小童，见你师父之前，请向他禀报一声。我这样莽撞地进去不太好。”

刘玄德伫立在草堂前，正与牧童客套之时，琴声戛然而止。少顷，只见一位老人从草堂内推门出来，责怪道：“是什么人来这儿？我刚才弹琴，原本琴音清幽，突然音律紊乱，变为杀伐之声。想必门外之人是从充满血腥的战场上下来的落败者吧？请报上名来。”

刘玄德听后大吃一惊，他偷偷打量着眼前的老人。此人约五十多岁，松姿鹤骨，初一见面就觉得他是一个具有清雅之风的高士。

“啊，原来您就是司马徽，道号水镜先生？”

刘玄德对司马徽谦恭地稽首施礼，致歉道：“承蒙先生的小童指引，我得以拜见尊颜，心中不胜欣喜。岂知打扰了先生的清居，恳请谅宥。”

牧童在一旁插言道：“先生，这位就是您和朋友们经常提起的刘玄德大人。”

司马徽露出异常惊讶的神色。他急忙恭恭敬敬地对刘玄德还礼，并殷勤地把刘玄德引入草堂内，宾主分席而坐。

刘玄德对今夜的奇缘感到非常高兴，他对司马徽说道：“我没想到今晚能和先生见面，这真是太奇妙了。”又暗忖：远避尘嚣的高士居所原来是这样的啊。

他环顾着草堂内部，对司马徽清净的隐居生活羡慕不已。书架上摆满了万卷诗书和经书，窗外遍植松竹，一方石桌上放着一张古琴，旁边还有一盆秋兰正吐着幽香。

司马徽见刘玄德穿着湿漉漉的衣服，便问：“今天是否遇到无妄之灾，若无不便，不妨告知一二。”

“其实我是跳入檀溪，九死一生逃出来，所以衣服全湿透了。”

“你竟敢越过檀溪，这说明一定遭到对手的追击，情况十分危险。我听说今日的襄阳盛会绝不是单纯地为了庆祝丰收。”

“哦，原来先生也早就有所耳闻了？的确如此。”

刘玄德向司马徽详细诉说了今日发生之事。

司马徽几次点头，显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司马徽问道：“将军现居何官职？”

“左将军宜城亭侯，兼豫州牧。”

“若是这样，将军不也是朝廷屏藩中的一位佼佼者吗？那你现在为何要在他人区区的领地中奔命，还要受到小人们的追杀，以致身心俱疲，狼狈不堪？难道你就这样大事无成地虚度年华？”

司马徽痛切地说着，最后又低声自语道：“真可惜！”

刘玄德听了，甚觉脸面无光，他有些自嘲般地回答：“时运不济以至于此，且事与愿违……”

司马徽摇头笑道：“不，不，这不能归咎于命运。好好回顾一下吧。如果容我直言不讳，我觉得关键是将军的左右没有贤人相助。”

“先生的说法使我甚感意外。我虽不是明主，但发誓与我生死与共的忠臣不乏其人。文有孙乾、糜竺、简雍，武有关羽、张飞、赵云，我绝不认为我这儿没有人才。”

“将军原来是位仁慈的主公，一听到有人说您的家臣中没有贤人，就立刻反驳，极力庇护自己的家臣。这从君臣之情来看固然不错，但作为主公，仅凭这一点是远远不够的。您不仅要招揽文事或武功方面有特长的人，还应该仔细观察、推敲整个团体，看看还缺少什么，如何弥补不足。”

说到此，司马徽又进一步咄咄逼人地说道：“关羽、张飞、赵云之辈都有万夫不当之勇，但他们没有权变之才。孙乾、糜竺、简雍等人不过是所谓的白面书生，不是经国济世之士。将军拥有这样一批人，难道就能成就霸业吗？”

刘玄德陷入沉思之中。对于司马徽的一番话语，他好像有点心服，又似乎不太服气，所以一直默默不语。最后他终于抬起头，态度诚恳地说道：“先生所言极是，但关键是先生说的是否过于理想化，有点脱离现实呢？我虽不才，多年来也一直礼贤下士，四处寻求隐于山野的贤人，但收效甚微。所以我认为，当今之世，要想求得如张良、萧何、韩信那样的旷世之才是不可能的。现在也不会有这样的豪杰隐匿于山野之中。”

司马徽还没听完就大摇其头，说道：“不，任何时代都绝不可能没有贤才，只怕没有能真正起用这些贤才的慧眼。孔子不也说过‘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之人’吗？您怎么能说当下如此广大的各国领地里没有俊杰呢？”

“我刘某愚昧无知，不具识人的慧眼，不知先生能否赐教？”

“您没听说过最近各地传唱的一首童谣吗？童谣里说‘八九年间始欲衰，至十三年无孑遗。到头天命有所归，泥中蟠龙向天飞。’不知你对这首童谣是怎么看的？”

“我不明白其中的含意。”

“建安八年，太守刘表的前夫人亡故。荆州的败亡之兆由此而起，家族内部开始出现了争乱，这就是‘始欲衰’。所谓‘至十三年无孑遗’，就是预言刘表的死亡，至于‘到头天命有所归’，就是天命回归的所在！”

司马徽说到此处，目不转睛地看着刘玄德的面容，又加重语气重复道：“天命所归，回归何处？就是将军您呀。您是天命选定的人物，对此难道没有一点自觉吗？”

刘玄德睁大眼睛，吃惊地说道：“先生不可信口而言，像我这样的人怎能担当如此大任？”

“非也！非也！”

司马徽温和地否定了刘玄德的想法：“现在天下的英才齐聚于此，襄阳的名士们也对将军的未来抱有很大的期望，您要好好地把握这个机运，唯才是举，打下未来大业的基础。”

“先生说的贤才真的有吗？请告诉我他的大名。”

“卧龙、凤雏。若得其中一人，也许就能掌控天下。”

“卧龙？凤雏？”刘玄德一时不得要领，不由得趋前请教。

谁知司马徽抚掌大笑，口中只说着：“好，好！”其后便笑而不答。

刘玄德被他唐突的奇言弄得一时不知所措，后来才知道这是高士的习惯。

日常之间，不论善恶之事，司马徽总以习惯的“好好”两字应对。

据说，有一次有个熟人来访，悲痛地诉说自己儿子死亡的缘由，司马徽依旧以“好好”两字回答。熟人回去后，司马徽的妻子批评道：“虽说这是你的口头禅，但对死了儿子的客人也这么说，岂不是太过分了吗？”

但是司马徽还是我行我素地不为所动，只是说：“好，好！你的意见说得很好！”

这时，小童送来了饷客的酒食，司马徽也陪同刘玄德一起用餐。

餐后，司马徽热心地慰留道：“将军看来已很疲劳了，今晚就请到卧室里休息一下吧。”

刘玄德笑道：“那就打扰了，听了先生的话很受益。”

他被引入别的卧室里休息。虽然头靠着枕头，但心里想着司马徽刚才说的话，久久难以入睡。这时，一声马嘶打破了深夜的静寂，接着就听到屋外传来的人声和开门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来者是谁？”

平时对风声都敏感的刘玄德此时不由自主地侧耳倾听。由于草堂不大，所以连客人从后门进入主人房间的脚步声都听得很清楚。

这时，传来了司马徽的声音：“这不是徐元直吗？你怎么会这个时候来我家？”

接着，是个壮年男子沙哑的声音：“先生，我去了一趟荆州，因为有人告诉我荆州的刘表是当下的名主，所以跑去投奔他，谁知见面后才知道和听说的完全不一样。他实际上是个无能的藩主，所以我对他很反感，当即在舍馆里给他留下了一封信，连夜逃到这儿来了。”

那人爽朗地笑着。接着，又传来司马徽的声音，他是在严厉地批评那位壮年男子。

“什么？你去荆州干什么？哎呀，连你也会这样目光短浅。如今这个时代，贤愚混杂，瓦砾可变珠宝做官封爵，珠宝却只能躲藏在瓦砾下面，掌权者不识人才反而将其践踏在脚下。世人对此视而不见已成通病。你虽有王佐之才，但对当今的潮流没有深刻的认识，不等自然出头的时机，就卖身投靠刘表那样的人，这反而是自取其辱。你为何要在仕官的中途逃跑呢？就是我理解你也绝不会为此褒奖你，你应该更加自重才对。”

“对不起，我做事实在太轻率了。”

“古代的贤人子贡说过：‘有美玉于斯，韫匮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

“我以后一定会多加小心的。”

不久，即告辞离去。

刘玄德等到天明，问司马徽道：“昨夜的来客是何人？”

“噢，他吗？大概为了寻找一个好主公，已经到他国周游去了。”

“是吗？那昨天先生所说的卧龙、凤雏究竟是谁呢？”

“哦，好，好。”

刘玄德突然跪倒在司马徽的脚下，再拜道：“我刘玄德不才，但我最大的愿望是想恭请先生和我一起到新野，共同振兴汉室，扶助万民，平定今日的祸乱……”

没等刘玄德把话说完，司马徽就哈哈大笑道：“我老汉只不过是山野闲人，我想比我强十倍的贤人现在一定会来匡助将军的大业。不过你要尽心尽力地寻求才好。”

“就是那个名闻天下的卧龙吗？”

“好，好！”

“或者是那个凤雏吗？”

“好，好！”

刘玄德正想锲而不舍地问出其人姓名及住所，童子突然慌慌张张地进门，大声禀告道：“有位大将带领着几百个士兵，把我们的屋子包围了。”

刘玄德出去一看，原来是赵云和他的手下兵马。他们费尽周折，终于打听到刘玄德的下落，于是立即赶到这儿来迎接主公。

十九 吟啸浪士

主从相见，欣喜若狂。

“啊，这不是赵云吗？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看到主公安然无恙，我总算放心了。我们一路寻找，今天来到这个村庄，听这里的百姓说昨晚小童带着一位陌生的大官到水境先生家里去了。我猜想可能就是主公，所以赶紧直接过来迎接您。”

主人司马徽也过来和他们共享主从相见的欢乐，又郑重其事地对刘玄德提醒道：“既然百姓中有这样的传闻，您在这儿久居也就很危险了。幸好您的部下特地赶来迎接，还是赶快启程回新野吧。”

司马徽的提醒确是实情。于是，刘玄德随即向司马徽挥泪告别，率领众人快速离开了水境先生的草堂。

行路十几里，突然在路上遇见了一支飞驰而来的军队。

是关羽和张飞率领的部队。原来昨晚他们也和赵云一样，担心刘玄德的安危，所以今天一早便率军马不停蹄地前来接应。

刘玄德率众回到新野后，立刻与城中的将士会集一堂，详述了事情的经过。刘玄德道：“我的事让大家担心了，实在过意不去。在昨日的襄阳盛会中，蔡瑁企图谋害我，由于情况紧急，我不得不骑马跃过檀溪，九死一生侥幸逃脱，终于平安地回到新野……”

臣下们听了无不为主公的脱险而扬眉庆贺，也更加痛恨蔡瑁的卑劣行径。孙乾谏道：“刘表并不一定知道这件事的原委，但事情恐怕不会那么简单。此次蔡瑁企图杀害主公的阴谋没有得逞，但他为了隐瞒自己的罪行，也许会在刘表面前大肆污蔑和诽谤主公。所以如果我们不赶紧向刘表据实详报事情的经过，就更会使蔡瑁那家伙有机可乘了。”

众人听了都觉得孙乾的谏言很有道理，一致支持他的建议。于是刘玄德立刻写了一封亲笔信，交给孙乾赶赴荆州面呈刘表。

刘表看了刘玄德写的亲笔信后，终于明白了蔡瑁如何利用襄阳盛会来实施其阴谋，他顿时爆发了前所未有的雷霆之怒：“把蔡瑁叫来！”

刘表的脸上显露出异常的激愤之色。当蔡瑁刚到阶下拜见，他就劈头盖脸地怒责蔡瑁的不轨行为，当即命令武士们将蔡瑁斩首。

蔡夫人听说刘表召见其兄问罪的消息后，急忙跌跌撞撞地从后阁赶到现场，向丈夫拼命哀求饶蔡瑁一命。蔡夫人的眼泪拯救了蔡瑁，孙乾也不得不在旁边帮着求情。他道：“如果杀了夫人的兄长，我的主公反而可能不敢再到荆州来了。”

刘表这才宽恕了蔡瑁。

尽管如此，刘表还是感到于心不安。当孙乾回去时，他要长子刘琦代表自己陪同孙乾一起去新野，为这次事件向刘玄德深表谢罪之意。

听了刘琦代表其父所说的痛切的谢罪话语后，刘玄德反而感到过意不去，他也隆重地设宴答谢刘琦。言谈之间，刘琦突然向刘玄德披露了自己平时郁结于心的烦恼：“继母蔡夫人为了立弟弟刘琮为嗣，总是想方设法地想要杀害我，我该怎样才能逃过此难？”

刘玄德回答：“只有小心尽孝才是。虽然她是你的继母，我想通过孝心来打动她，自然就会免除灾祸的。”

第二天，当刘琦准备回荆州时，刘玄德与他并辔而行，一直送到城外。也许是要回荆州的缘故，刘琦的脸上露出了怏怏不乐的神情。刘玄德急忙亲切地劝慰他，但是越劝慰刘琦越是沉默不语，只是不停地流着眼泪。

送走刘琦后，刘玄德拨马返回。正要进入城中，只见十字路口有位布衣葛巾、腰间佩剑的侠士一边走着，一边高声吟唱。

刘玄德好奇地停住马，在市井的噪声中侧耳倾听。孤剑葛巾的侠士正飘然地拐过十字路口，高唱着朝他走来。

刘玄德仔细一听，原来侠士唱的是：

“天地反覆兮，火欲殂；大厦将崩兮，一木难扶；山谷有贤兮，欲投明主；明主求贤兮，却不知吾。”

“咦，这是怎么回事？”

刘玄德觉得侠士唱的歌词好像在暗指自己，不由得暗忖：难道这位侠士就是司马徽所说的“卧龙”、“凤雏”中的一人吗？

刘玄德下了马，等待着侠士从他的身边通过。侠士布衣草屐，身上没有一件饰物，但似乎具有一种凛然的气概。他生得赭颜疏髯，确实是个颇有风度的人物。

“喂，壮士！”刘玄德叫住了他。

侠士颇为奇怪地回首看着刘玄德。他目光犀利，声音粗哑地反问道：“什么事？你是在叫我吗？”

“是的，真是有点唐突。我总觉得你我之间似有缘分，不该在路旁擦肩而过。”

“是吗……”

“你看这样好不好。你随我一起到城里，一人一壶好酒，在月白风清的良宵，听着你那粗哑的吟啸，我想一定令人感到荡气回肠。”

“哈哈！我那笨拙的吟啸，恐怕有污尊耳。不过，为了感谢阁下不把我视为路边闲人在自说自话，我就跟你走一趟吧。”侠士轻松地说道。

侠士随着刘玄德进入城内，方知他原来是新野这座小城的城主。那张表情轻松的脸上略显出意外的神色。

刘玄德以上宾之礼对待侠士，把他恭敬地迎入大堂，并以美酒佳肴飨客。他一边劝酒，一边询问侠士的姓氏。侠士道：“我是颍上（今安徽颍上）人，名叫单福。略通道学，学过兵法，现在只不过是游历各国的一个学者。”

单福只是简单地介绍了自己的经历，没有暴露身份。他紧接着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要求：“不知可否把您的坐骑牵到庭园里让我看一看？”

“那容易。”

刘玄德说着，立刻叫人把马牵到庭园来。单福仔细观察了马相后说道：“这是一匹千里马，但它一定会给主人带来祸害的，所幸你骑到现在竟然还平安无事。”

刘玄德道：“曾经有人多次提醒过我，说它妨主。但是先前我逃过檀溪之难，获得九死一生的机会，全靠这匹马的脚力。”

“这可以说是救主，也可以说是马的自救。这和作祟不能相提并论，不过它一定会祸害主人的。当然，还是有办法防患于未然的。”

“如果壮士有避祸的方法，请务必告诉我。”

“那好，我就直言相告吧。其实方法很简单：把这匹马临时借给侍从骑乘，等到侍从遭到祸害后再把马要回来，那样你就能放心地骑乘了。”

刘玄德听后突然面露愠色。他叫来家臣，极为冷淡地吩咐道：“上茶！”

上茶的意思就是主人催促服侍的家臣赶紧给客人奉茶或者送饭，也就是通常所说的下逐客令。

单福听了非常生气，他放下酒杯，开口质问道：“请等一下，是您特意请我到这儿来，又突然提出上茶，这是为何？为何要急于把客人赶走呢？”

刘玄德脸色一变，对单福发怒道：“我带你到这儿来，把你当做贵宾一样地欢迎，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一个有节操的高人。没想到刚才听了你的一番话，使我大失所望。你不教我仁义，反而密告我不仁的佞智，我刘玄德不能对这样的客人待之以礼，你还是赶快回去吧。”

“哈哈，果真如此，你刘玄德确实就是传闻中的仁君……”单福高兴地抚掌大笑，“请不要生气，其实我刚才是故意这样说的，是想试试你有没有仁义之心。请不必计较，把它付之流水，忘了吧。”

“哦，要是那样的话，我对壮士还是不胜欢迎。那就请你不吝金石之言，为我刘玄德讲授仁政之道、济世经纶。”

“我从颍上到这儿的游历途中，听到百姓们传唱着一首歌。歌中唱道，‘新野牧，刘皇叔。自到此，民丰足。’于是我暗暗地记住了刘皇叔的大名，并且非常倾慕你的德政。如果你能起用不才，我愿竭尽犬马之劳。”

“非常感谢。我认为在人生漫长的岁月中，和贤人相会之日应该是最大的吉日。今天也是我深感荣幸的一天。”

刘玄德的内心充满着难以言表的喜悦。他现在尽管寄居在新野，但自己的兵力、军备，依然和驻扎在徐州小沛时的情况没什么两样，还是非常的贫弱。但是，即使再贫弱，刘玄德也从未沮丧悲叹。因为他心中孜孜以求的不是“物”，而是“人物”。自从和司马徽会面后，他的内心更增强了寻求人才的信念。他朝思暮想地寻觅贤人，从他那天的欣喜状态就可略见一斑。

刘玄德由此认定单福是个难得的人才，干脆予以破格重用，一举任命其为军师，并授予指挥全军的大权。

刘玄德充满信任地对单福说道：“我把所有的兵马都交给足下，足下可以随意地调配训练。”

此后，刘玄德就在一旁默默地观察。他发现单福指挥调练兵马就如活动自己的手足那样轻松自如，而且他在培养锻炼军队的精神和强化军备方面都有独到的建树。因此，在短短的时间内，新野的这支部队虽然规模还很小，但面貌焕然一新，已被打造成令人瞩目的精兵。

这时，曹操已经完成了北征的大业。

凯旋后，又开始悄悄地准备下一个战役。他把矛头对准了荆州。

为了试探军情，曹操拜族弟曹仁为大将，率领李典、吕旷、吕翔三将，企图先率军攻打樊城，然后以此为据点，再慢慢向襄阳、荆州等地越境侵扰。

吕旷、吕翔向曹仁献计道：“现在刘玄德在新野积极地操练兵马，他日必然成为一支强大的军队。这对于我们进攻荆州将形成很大的阻力，所以首先攻取新野乃是当务之急。”

曹仁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当即拨兵五千，希望吕氏兄弟率军马到成功。于是，吕军立刻气势汹汹地杀到新野境内。

“单福，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刘玄德向他的军师问计。因为现在形势紧急，且还没有足以战胜敌军的军备。

“主公不必担心。我军虽然弱小，全军兵力只有两千人，而听说敌军有五千兵力，这正适合当做一次军事演习。”

这次实战是单福第一次指挥调动军队进行的战役。

在这次战役中，虽然关羽、张飞、赵云等虎将英勇奋战，功绩卓著，但最精彩的莫过于单福的指挥艺术。在他的指挥下，刘玄德的军队先后采取了诱敌深入、分散敌军、各个围歼的灵活战术，使敌军迭遭败绩，溃不成军。到吕军仓皇逃归樊城时，原先的五千军马只剩下不到两千人的残部。总而言之，单福的用兵基于其熟知深厚的兵法。任何人都不得不承认大胜缘于他用兵的高妙，而绝不是偶然的上天助佑或者侥幸的奇胜。

二十 军师的指挥棒

逃回樊城的残兵，人云亦云地诉说着战败的经过。而吕旷、吕翔两位大将则迟迟不见逃归樊城。不久，终于传来了吕氏兄弟的确切消息：吕氏两将在率领残兵逃归樊城的途中，突然受到埋伏在山间狭道的刘玄德军队袭击，率领伏兵的是号称燕人张飞和关羽的两位虎将。他们活捉了吕氏兄弟并当即斩首，弃尸荒野，其余的部下也被杀戮殆尽。

曹仁闻之大怒，骂道：“刘玄德，你这狂妄的家伙，我将立刻带兵冲到新野，为我部下报仇雪恨。你等着瞧！”

出兵之时，曹仁与李典商议此事。没料到李典却断然反对。

李典道：“新野虽说是个小城，刘玄德的军队也非常弱小，但是由于轻敌冒进，造成吕旷、吕翔的惨败。将军为何还要重蹈覆辙呢？”

“李典，难道你认为我也会败给他们吗？”

“刘玄德不是寻常人物，你若轻视他必然会犯下大错。”

“没有必胜的信念就不可能取得胜利。现在还没有打仗，你就不要妄加猜测。”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重视可怕的敌手绝不是怯战。我看还是派人去京城上报丞相，请求派来更精锐的大军，经过充分的演练，才有可能做到攻无不克。”

“杀鸡焉用牛刀。如果派人去向丞相救援，丞相定会嘲笑我们是稻草人。”

“如果将军一定要强行进击的话，就按照你的想法行动好了。反正我李典不能参加这样的盲目作战，就让我留下来坚守樊城吧。”

“原来你怀有二心！”

“什么？我怎么会有二心？”

李典怒气冲冲地分辩道。但他还是受到了曹仁的怀疑，结果无法留在城里防守。

李典不得不也参加了进击的队伍。此次曹仁共出动二万五千兵力，是先前吕旷、吕翔军队的五倍。

大军即刻从樊城出发。

首先，曹军把兵船集中在白河。船上装载了大量的粮食和兵马，樯头船尾上幡旗林立，数千只船橹一齐在河水中划动着，全军乘着兵船沿河而下，浩浩荡荡地杀向新野。

刘玄德军还没来得及举杯庆祝上一次的大捷，报告紧急军情的飞骑就不断地敲响刘玄德军队的阵门。

军师单福制止了众人不安的骚动，平静地和刘玄德单独商议。

单福道：“这次无疑是他们自己送上门的极好机会，我们不必慌张。如果曹仁集中兵力，亲自率领二万五千余骑兵进犯新野，樊城必然空虚。尽管有白河阻隔的不利地势，但我们直取樊城还是易如反掌。”

“我们只有这点弱小的兵力，能否守住新野都成问题，为何还敢去攻取樊城呢？”

“战略的妙谛也正是用兵的乐趣。难胜而胜，难成而成，所有的机遇都有可能存在。由此而论，即使我们遇到人生中的贫苦、逆境，不时出现困难，也必须树立‘克服困难，争取胜利’的必胜信念。反之，采用急躁的方法，只能加速自己的灭亡。”

大敌当前，单福依然保持着悠然镇定的态度。其后，他向刘玄德密授一计，刘玄德顿时舒展双眉，面露喜色。

曹仁和李典的大军已推进到离新野城只有十里的地方。这正是单福所希望的态势。他第一次指挥刘玄德的军队出城和曹军对阵。

曹军的先锋李典和刘玄德军的先锋赵云率先交战。两军没打多久，伤亡人数就达到数百人。战争刚开始，双方势均力敌，但在厮杀的过程中，赵云逐渐深入敌阵，勇气倍增，一遇见李典，立刻拍马追来，李典狼狈而逃。他的阵形顿时发生了溃乱，许多士兵甚至涌入曹仁的中军阵地。

曹仁十分震怒，他对左右骂道：“李典毫无斗志，必须将他立即斩首，悬挂阵门示众，只有这样才能重振我军的士气。”

经过众人的苦苦求情，曹仁才勉强同意饶恕李典。

第二天，曹仁彻底改变了原来的阵形。他自己位居中军，旗列八方，李典的军队则退居后阵。

“哼，来吧！”

曹军摆出布置就绪、踌躇满志的架势。

那天，新野军的单福引导刘玄德登上一座山丘。单福举起军师的指挥棒，指着敌军的阵形对刘玄德说道：“主公请看，敌人的阵形多么严整，您知道敌军今日布的是什么阵形吗？”

“哦，我可不知。”

“此阵名叫八门金锁阵。整个阵形非常完美，只可惜中军的主持者有所欠缺。”

“是哪八门？”

“八门即名为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开门八部，若从生门、景门、开门进入则吉。若不知内情误入伤门、休门、惊门则伤。若入侵杜门、死门则必亡。现从各部的阵相来看，外形齐整，兵路严密，几乎是完美无缺。只是中军没有重镇之气，只有曹仁一人孤木独支，李典又退守后阵。此处正是可入之虚。”

“那如何打乱他的中军之阵呢？”

“从生门突入，再从西边的景门杀出，必可打乱全阵的阵脚。”

单福的话语不仅明晰地阐述了理论，而且还结合实际场景予以详细说明，充分显示了他的用兵之妙。

“噢，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过百万兵。”

刘玄德由衷地赞叹道。单福的分析更坚定了他战胜敌人的信念。于是立刻叫来赵云，嘱他率领五百骑兵依计行事。

刘玄德命令道：“你率兵从东南一角杀入，把敌人不断赶向西边，然后再朝东南方向返回。”

赵云领命而去。

刹那间，百马奔腾，金鼓喧天。在一片呐喊声中，一队兵马呼啸着杀向敌军八阵的生门。

毋庸置疑，这支劲旅正是以赵云为首的五百骑兵。

与此同时，刘玄德的主力部队也在远处发出了怒涛般的呐喊和钲鼓声，气势浩大地为赵云的部队呐喊助威。

赵云率领着五百骑兵突破了敌阵的中心，曹仁的阵营立刻陷入混乱。溃败的险情甚至波及了中军。曹仁也不得不离开阵地慌忙逃跑。但是，赵云率领着他的铁骑只掠过阵地的侧翼厮杀一番，并没有急着追击敌将曹仁。

赵云的部队纵马疾驰，一路杀到西面的景门。他们击退了拦截的敌军之后，赵云一声令下：“立即朝原来的东南方向返回！”于是这支劲旅又掉头，随心所欲地反复蹂躏着敌军的阵地，朝着来时的方向反击而去。

曹军的八门金锁阵几乎没有发挥作用，反而因赵云的突击而出现了总崩溃的乱局，最后导致整个阵形的土崩瓦解。

单福见时机已到，从容地对刘玄德说道：“现在正是时候！”于是他迅速地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早已等待出击的新野军虽然兵力弱小，但是他们抓住了极其有利的时机，结果把骁勇善战的曹仁大军打得落花流水，全军上下无不为此欢欣鼓舞。

今天在战场上最出丑的是曹仁。尽管曹军遭受了极大的损伤，但他在李典面前却没有丝毫的愧意，反而愈加虚张声势地大放厥词：“好吧，这次我要夜袭敌营，报仇雪恨！”

李典咧着嘴苦笑道：“你这一套根本没用。连八门金锁阵都被对方出色地打破了，这足以说明我们的敌人深谙破阵之法。刘玄德的帷幕中一定有位高明的军师在指挥调动军队。你现在为何还要用这种老一套的手段和敌人过招呢？”

曹仁不但没有接受李典的忠告，反而更加恼羞成怒地痛骂李典：“像你这种胆小多疑的小人，当初就不该加入我的部队，我看你连武将都不要当了。”

对于曹仁恶意的揶揄，李典只说了一句：“我现在最害怕的是敌人可能会绕到我们的背后，攻击樊城的守军。我要说的就这些了。”他说罢便缄默不语。

曹仁于当晚展开了偷袭新野军营地的军事行动。但是正如李典所料，敌军早有了防备。

当曹仁正想深入敌营进行偷袭时，突然发觉退路已被敌军截断，而且四面火起，形成了一道道难以逾越的火墙。

刘玄德军巧妙地让曹仁自己掉进了火焚的陷阱。曹仁慌忙率领残兵突破烈火之围，狼狈地逃到北河的岸边。这时只见浪涛拍岸、芦荻萧萧。刹那间，清冷的岸边又翻作血腥的战场。敌军的伏兵蜂拥而起，随后遍地传来曹仁的士兵哀号声。就在曹仁的前后，瞬间出现了尸山血河。

这时，伏兵中响起了一声巨雷：“燕人张飞在此等候多时！任何人都休想渡河。”

曹仁进退不得，眼看着陷落绝境，幸亏李典及时相救，好不容易才逃到了对岸。

于是，曹仁率部继续没命地狂逃，直至樊城城外。这时，只见樊城的城门八字大开。曹仁惊魂未定，忽听得有人高叫：“败将曹仁进城来吧，刘皇叔之臣关羽在此迎候大驾！”

紧接着，金鼓齐鸣，关羽率领着五百骑兵从城内冲出迎敌。

“啊？！”惊慌的曹仁见势不妙，拼命地鞭打着困乏的战马逃之夭夭。

一路上，曹仁逢山便躲，遇河则泳，听说他逃到许都时，近乎全身赤裸。人们看到他不堪入目的丑态，都耻笑他为“肮脏的曹仁”。

新野军三战三捷，形势大好。

不久，刘玄德率众意气风发地进入樊城。县令刘泌亲自出城相迎。

刘玄德首先出榜安民，然后在城内巡视一天，再进入刘泌的官邸。

县令刘泌是长沙人，和刘玄德是同姓。基于同为汉室宗亲的情谊，他特意安排刘玄德顺便到他的官邸休息。

“真是不胜荣幸。”

刘泌真诚地说着，全家人都热情地招待刘玄德。

酒宴上，刘泌带来了一位美少年。刘玄德见其人品非凡，才华如玉，不禁好奇地对刘泌悄悄问道：“这是你家的公子吗？”

“不，是我的外甥。”刘泌面露得意之色，小声说道，“他原是寇氏之子，叫寇封。”也许刘玄德对寇封寄予相当大的期许，他在宴席上当即对刘泌表示：“怎么样？能否让他当我的养子？”

刘泌听了非常高兴：“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阁下有意的话，就把他带回去吧。”

接着，他又把此事直接告诉了寇封。寇封自然雀跃不已。于是刘玄德当场将寇封改为刘姓，从此以后，刘封便拜刘玄德为养父。

关羽和张飞在旁默默地目睹着这一场景，事后对刘玄德直言劝谏道：“大哥已有自己的嫡子，为何还要收养螟蛉之子呢？岂不是自取他日之祸吗？这实在不像你平日所为。”

尽管关、张的劝谏不无道理，但因为已经正式举行了这对养父子的誓约仪式，加之刘玄德又非常喜欢刘封，所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樊城不合适守备。”

单福对刘玄德这样说道。于是刘玄德把樊城交给赵云率部把守，自己则再度返回新野。

二十一 徐庶母子

辽东、辽西也和幅员辽阔的河北一起，开始对汉王朝年年朝贡。因此，王城所在地的许都街头更是逐年繁华兴盛，已经名副其实地具备了首都的宏大规模。

在这个所谓的繁华之都，人人目空一切。无论是赤身狼狈逃回的曹仁，还是带着少数残兵回京的李典，都有许多不光彩的流言。

“吕旷、吕翔二位将军没有回来。”

“听说都已经战死沙场了。”

“三万兵马的讨伐大军为何只有几个人逃回来？”

“这不说明我军败得太惨了吗？”

“真是有辱丞相的威严。”

“最好将这两个败将斩首，悬于城门示众！”

众口嘲谤，犹如都市的麻雀叫个不停。

人们暗自猜测，当曹操听到战场的惨败之后会是怎样的震怒。

不久，曹仁、李典二将拜伏在丞相府的地上，向曹操详细汇报了几次战斗的失利情况。岂料曹操听了只是付之一笑：“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要再说了。”

对于这次的战败责任，曹操没有多问，也没有给曹仁、李典二将任何处分。

只有一件事使曹操始终放心不下，他觉得在这次战斗中，像曹仁那样颇懂战术计谋的大将却处处碰壁，他设下的计谋几乎全被对方粉碎。显然这隐居幕后的敌手已采取了与平时完全不同的战略。

曹操问曹仁道：“这次战斗中除了原来那些始终辅佐刘玄德的幕僚之外，有没有新来的什么人帮他出谋划策？你发现过这样的迹象吗？”

曹仁回答：“确实如此。诚如丞相所料，听说刘玄德新近拜了一位叫单福的人为军师，并且参加了这次战斗。”

“谁？单福？”

曹操歪着头，想了想又道，“天下智者何其多也，我到现在还没听说过单福这个人。你们中间有谁认识这个人吗？”

他用锐利的目光扫视着环侍左右的文武大臣，只见程昱一人呵呵地笑着。

曹操把目光落到程昱的身上：“程昱，你认识这个人吗？”

“非常熟悉。”

“什么缘故？”

“我们是颍上的同乡。”

“他为人如何？”

“义胆忠心。”

“他的学问怎样？”

“精通六韬，饱读经书。”

“才能如何？”

“此人年轻时喜好击剑。听说中平末年受人之托，为其报仇杀人，受到官府的通缉，他只得故意以煤灰涂面，披头散发，如疯子一般流落街头。最后仍被官府逮捕，但他坚不吐露自己的真名实姓。官府把他绑在车上全城游街，讯问市民中有无知其姓名者，但大家都被他的忠义所感动，结果没有一人去官府告发。”

“嗯嗯……嗯……”

曹操入神地听着，似乎非常感兴趣。他注视着程昱快速翕动的嘴唇。程昱又道：“其后不久，平日和他私交甚笃的朋友们一天夜晚大胆劫狱，把他从监狱中救出来，并为之松绑，让他远走高飞。从此，他隐姓改名，更加刻苦地磨砺自己的意志。常常疏巾单衣，仅佩一剑，不知疲倦地周游列国。他向高士和前辈们虚心学习，不断提高自己的学识。听说浪迹江湖数年之后，又拜在司马徽的门下，和司马徽为首的风流研学之徒均有来往。其人真实的身份应是颍上人，名徐庶，字元直。所谓的单福只不过是他为避世人耳目，临时起的一个假名而已。”

程昱详尽地叙述了徐庶的身世。曹操没等程昱把话说完，就立即追根问底地问道：“如此说来，那个所谓的‘单福’是徐庶的假名吗？”

“是的。如果说起颍上的徐庶，知道的人一定很多，但说起单福恐怕无人知晓。”

“哦，这事真是越听越有意思。那么，你程昱的才智和他相比如何？”

“像我程昱这样的人根本无法与他相比。”

“你不是在故意谦虚吧？”

“不，如果徐庶的才识、修养算做十分的话，我程昱的禀赋只得二分。”

“噢，你这样推崇他，想必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难怪曹仁、李典会大败而归。……啊！……”曹操发出一声长叹，“可惜呀，可惜，我一直不知道有这样的人物。他被延揽于刘玄德的帷幕之中，今后一定会立下大功的吧？”

“丞相，您这样的慨叹似乎还早了点。”

“那为何？”

“我想徐庶到刘玄德的身边是最近才发生的事。”

“虽说如此，他现在不已经成为刘玄德的军师了吗？”

“所以，我们趁他还没有为刘玄德立下大功的时候，就设法使其改变意向。我想这也并非极难之事。”

“哦，说说你的理由。”

“徐庶幼年丧父，老母长期住在他的弟弟徐康家里。但是，最近他的弟弟不幸亡故，老母身边就没有了朝夕亲密相处的孝养之人。而徐庶是个出名的孝子，自幼在乡间便有亲孝之名。现在他的心里想必朝夕都满怀着思念老母的一片孝心。”

“原来如此！”

“丞相最好现在派人把徐庶的老母郑重其事地迎入京城，对其亲切地劝谕，然后以其老母的名义叫他归来，我想孝顺的徐庶一定会日夜兼程地赶到京城来的。”

“嗯，你这个主意太妙了，马上给他老母写信吧。”

没过几天，徐庶的母亲被迎入京城，使者郑重地把她引进丞相府，由曹操决定进一步的安排。

乍一看，徐庶的老母平凡、朴素，只不过是个普通的乡下婆子。她身材矮小，又因为生了几个儿子且上了年纪的缘故，整个腰背都佝偻着，更显得颤颤巍巍。她睁着一对山鸠般的眼睛，显露出羞于见人的眼神。当她在使者的陪同下惶恐地登上丞相府的贵宾阁，置身于四壁壮观绚烂的环境中时，早已是头昏眼花不知身在何处，脸上尽显出不知所措的迷茫神色。

不久，曹操带着群臣走进贵宾阁，他就像见到自己的母亲那样谦恭拜见了徐庶的老母。

“伯母大人，听说您的儿子徐元直现在改名为单福，投靠了新野的刘玄德。只可惜一个天下奇才，为何要和一个没有自己的领地、到处漂泊的贼党搅在一起呢？”

曹操特意用通俗的语言，委婉地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徐庶的老母沉默着，不知如何回答。她依然睁着那对山鸠般的小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曹操的脸色。

有效果了。

曹操仔细地观察着徐母的表情，感到心中有底了。于是他用更亲切的语调说道：“伯母大人，您想想看我说得对吗？像徐庶这样的人才为何要投靠刘玄德呢？我想伯母您也不会同意的。……而且刘玄德是个叛臣，他逃脱不了朝廷对他征伐的命运。”

“……”

“如果您老人家同意他去的话，岂不是有意把自己的掌上明珠丢到泥淖中去了？”

“……”

“伯母大人，您看怎么样？请您给徐庶写一封信好吗？我真是为您的儿子埋没自己的天才而感到惋惜。如果您把自己的儿子叫到我这儿来，一切都好办了。他要想当大将的话，我曹操一定奏闻天子，授予他荣耀的官职，还在京城内赐他一座宏伟的庭园和美丽的豪宅，会有许多使唤的仆人来服侍您和您的儿子。”

这时，徐母终于开始翕动嘴唇，好像有话要说。

曹操赶紧打住话头，体贴地看着徐母。

“丞相大人，我这个老婆子就像您看到的那样，是个地地道道的乡下人。世上的事情我都不懂，只是从那些砍柴的樵夫和耕田的老汉口中听到了刘玄德大人的传闻。”

“哦，说什么呢？”

“他们说刘皇叔是为民而生的当世英雄，是真正的仁君。”

“哈哈！”曹操故意高声笑道，“乡下的黄口小儿和白发老头懂得什么？刘玄德不过是出生于涿郡的一介匹夫，年轻时靠卖鞋编席糊口度日。他乘天下大乱之机纠集了一批市井无赖，打着无名的旗号兴风作浪。他在外表上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其实用心险恶，图谋不轨，是个叛逆的坏蛋。他欺骗地方上的老百姓，是祸害百姓的流贼。”

“这就奇怪了，我老婆子听到的百姓传说和丞相大人说的完全不同。他们说刘玄德大人是汉景帝之后。他效仿尧舜之风，怀有禹汤之德，礼贤下士，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像他这样的仁者不得到百姓的称赞是没有道理的。”

“这些都是刘玄德骗人的伎俩。他是个巧言令色的伪君子，如果您的儿子被这样的人所骗，将留下万世的恶名。您还是按照我刚才所说的给徐庶写封信。伯母快快动笔吧。”

“啊？……这……”

“您还犹豫什么？为了自己的孩子，也为了自己能有个安泰的晚年，……瞧，笔墨都在那儿，想好了，就赶快写吧。”

“不，不。”

徐母突然极力摇着头：“为了我的儿子，即使在这儿拼了这条老命，我这个做母亲的老婆子也不能动笔。”

“您为何不想写信？”

“尽管我是个乡下的穷婆子，可也懂得顺逆之道。汉朝的逆臣不就是丞相大人你自己吗？你为何要我的儿子背叛自己的主公，弃明投暗呢？”

“嗯？！你这个老太婆，竟敢说我曹操是逆臣？！”

“是我说的。就算我作为一个潦倒的流浪汉的母亲，即使过着贫困的生活，我也不会让我的儿子为你这种逆臣出力。”徐母斩钉截铁地说。

接着，她拿起放在自己面前的毛笔，扔向庭园。徐母的言行激怒了曹操，他突然站起身来，高声怒吼道：“混蛋！快把这个疯老婆子拉下去斩首！”

曹操的话音刚落，徐母又一把抓起砚台，狠狠朝曹操砸去。

“斩！立刻把这个老婆子的脑袋给我拧下来！”

曹操怒吼着，武士们立刻冲上去抓住了徐母，强行把她的双手高高地举起来。

徐母神情自若，毫不挣扎反抗。曹操越发怒火中烧，忍不住亲自拔出利剑，意欲手刃了这个倔强的穷婆子。

“丞相，请您不要这样意气用事。”程昱猛然冲到曹操的面前，拦住了他的鲁莽举动，劝慰道，“请您看一看徐母那种镇定自若的神态。她敢于唾骂丞相，完全就是她自求一死的证明。丞相若动手杀了她，其子徐庶岂不会更加仇恨杀害老母的敌人，更尽心地为刘玄德效命吗？丞相若杀了这位柔弱的老人，也将会失去天下人心。这也正是徐母的心愿呀。如果如其所愿地让她死在这儿，她必然会在心里哈哈大笑呢。”

“嗯……是吗？……那你说对这个老婆子该如何处置呢？”

“尽可能把她好好地养护起来。徐庶就是身在刘玄德的帷幕，他的心里也会想着老母，不会随心所欲地和丞相敌对的。”

“程昱，这一切就交给你来办吧。”

“遵命。我会妥善地安顿好徐母，……我还有一计，那等以后再说吧。”

程昱说完，便带着徐母返回自己的府邸。他对徐母殷勤地说道：“以前我和徐庶是同窗，两人的关系就像兄弟一样亲密。这次偶然有机会把您老人家迎到我的家来，真像是自己的母亲回到家里一样。”

从此，程昱就像对待自己的母亲那样朝夕精心照料着徐母的生活。但是，由于徐母不喜欢奢华的生活，而且也不习惯程昱家人的过于客气，后来让她独居在附近另一处幽静的房舍，才算安下心来。

程昱仍然经常派人给徐母送去美味佳肴和应时的衣物。徐母碍于程昱的一片情意，也不时写封感谢信作为应答。

程昱把徐母写的书信精心地保存起来，并坚持练习模仿徐母的笔迹。一俟时机成熟，他就和曹操悄悄地商议，终于巧妙地模仿着徐母的口气和笔迹，伪造了一封书信。自然，这是写给在新野的儿子徐庶的家信。

单福——其实就是徐庶，在新野安定下来后，有了一套富有士大夫气息的俭朴的居所。他的仆人不多，闲居的时候喜欢终日在家里读书自娱。

一天傍晚，一位陌生男子敲响了徐庶的家门。徐庶听说来人是母亲的信使，便亲自开门出来迎接。

徐庶急切地问道：“我母亲她老人家身体还好吗？”

来人道：“老太太有书信在此。”说着，立即拿出一封书信交到徐庶的手上。接着又说：“我只是别人家的奴仆，老太太的家事我都不知晓。”

说罢，来人匆匆地告别而去。

徐庶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就急忙展开书信，在烛光下认真地阅读起来。充满孝心的徐庶看到母亲那熟悉的笔迹，犹如见到了母亲的面影，不知不觉地眼中噙满了泪水。徐母在信中如斯写道：“庶儿，近来好吗？为母一切平安。勿念。只是汝弟康儿亡故之后我倍感孤独，对你愈加思念。最近因奉曹丞相之命，我被安顿到许都。由于你有事从叛臣之罪，为母也难避监禁之灾。所幸程昱念及与汝旧日之谊，才得以安然度日。总之，望汝尽快回到母亲身边，以慰我思念之苦。”

徐庶读到此处，禁不住涕泪交加，以至烛光熄灭后依然独自站着抽泣不止。

二十二 离鸟之啼

次日早晨。

徐庶伴随着小鸟的啼鸣走出家门。一看到他那发黑的眼圈，就知晓他昨晚一夜未眠。今天早上，他是最早走进新野城门的人。

“是单福吗？今天怎么来得特别早，有什么事吗？”

刘玄德看到他憔悴的脸色，不由得有些担心地问道。

徐庶表情凝重地向刘玄德一再地默拜，终于抬起头说道：“主公，今天我有一事须向您再次道歉。”

“到底是什么事？”

“其实，单福是我为避故乡之难临时起的假名。不瞒您说，我乃是出生于颍上的徐庶，字元直。起初听说荆州的刘表是当代的贤人，所以赶去投奔他。岂料与其论道时，才发现他在实际的政治上毫无作为，只是个胸无大志的平庸之辈，所以我只得留下一信离职而去。当时我闷闷不乐地来到司马徽的山庄，告诉他此事的经过。谁知水镜先生严厉地批评了我，说我有眼无珠，不识贤愚，最后还说现在刘豫州就在新野，还是快去投奔他吧。”

“……”

刘玄德回想起住在水镜的那个夜晚，进而联想到和主人在草堂内密语的深夜来客。

徐庶又道：“我听了司马徽的建议后狂喜不已，立刻赶去新野。但想到自己是个毫无门路的流浪汉，不能贸然求见，所以只能耐心等待。我想时候到了，总有拜见的机会。于是我每天唱着戏歌在市井的街头徘徊。不久，我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夙愿，得到了相伴主公的机会。主公不问我的出身就对我深信不疑，还赐予我军师的指挥棒。这样的恩遇使我实在难以忘怀。古语说‘士为知己者死’，从此以后，我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全心全意地报效主公。”

“……”

“没想到，现在事情突起变化，使我寝食难安。请主公看看这个吧。”

徐庶说着，拿出母亲的书信交给刘玄德览阅，同时又道：“昨晚我突然收到母亲捎来的书信。看完后只觉得自己像痴呆了一般。母亲是个苦命之人，她年轻守寡，纯孝的幼子又先她而去。现在只剩下我一个儿子，成为她生活的唯一依靠。而且从信中的字面来看，她已被囚禁在许都，过着朝暮悲叹的生活。我自幼年开始就喜好武艺，在乡下时常和村里人打架，后来又因获罪而不得不四处流浪，所以我的所为一直让母亲担心不已。我心中常为自己的不孝而对母亲充满歉意，一想到母亲我就会坐立不安，无地自容。其实……其实我还有一件难以启齿的事不得不说。请主公让我暂时告假一段时间，我想去许都探视母亲，略尽孝道，以使母亲晚年有所依靠。待母亲享尽天年之后，我再回来。只要主公不嫌弃我，我一定回来。请主公准我告假吧。”

“噢，那好吧……”

刘玄德爽快地允诺了。他也陪着徐庶一起流泪，眼眶里饱含着思亲的泪水。

刘玄德看到徐庶如此思念母亲，也禁不住想起了自己已故的母亲。

“不管怎样，我不能阻止你去孝养自己的母亲，一定要珍惜母亲的在世之日，绝不能违背孝道。”

两人整日交谈，有着说不尽的话语。

当晚，刘玄德召集了所有的文臣武将，为徐庶举行了盛大的饯行宴。

一杯接一杯，千杯难惜别，万杯解离愁。饯行宴一直持续到半夜。

但是，徐庶却了无醉意。他在酒宴上时而停杯投箸，如斯叹道：“当我知道母亲被囚禁在许都的消息后，吃饭无味，喝酒不香，虽是金波玉液也咽不下去。我觉得人在母子之间的情感上实在是太脆弱了。”

“嗯，你说得很有道理。尽管我们主从相处时间不长，但到了现在和你惜别的时候，我刘玄德就感到自己似乎失去了左膀右臂。虽有龙肝凤髓也食不甘味……”

不知不觉之间，夜色阑珊，曙光初露。

诸位大将也不断地重复着惜别的话语，喝了最后一杯送别酒后，各自告退休息去了。

由于刚才忙得连打盹的工夫都没有，所以刘玄德抓紧时间一人靠在睡榻上休息。

这时，孙乾偷偷地进房来，对刘玄德耳语道：“主公，我反复思量，总觉得让徐庶去许都将对我们大为不利。我们特意把这样的奇才送到曹操那儿，实在是极大的不智。所以我们一定要设法把他留下来，不知主公以为如何。还是趁他尚未动身之前，赶快施计挽留吧。”

刘玄德听了默然不语。

孙乾又加重语气说道：“不仅如此，徐庶对我军的兵力、内部情况等都了如指掌。”

“……”

“于今之计，若想转祸为福，只有首先设法把徐庶留在这儿，然后不断加强我们的防备力量，曹操见徐庶归来无望，必须会杀害他的母亲。这时，对徐庶而言，曹操就成了杀他母亲的仇人。他一定会更加仇恨曹操，下定决心协助主公打败曹操。”

“住口！”

刘玄德正气凛然地说出了自己的肺腑之言：“不行，我决不做这样的不仁不义的事情。你也不妨想一想，让其母被杀，自己又自私地利用她的儿子，这是为君之道吗？即使我刘玄德为放走徐庶而招来灭亡之祸，也断然不做如此不义之事。”

刘玄德穿好衣服，早早地走出居所，对侍臣命令道：“备马！”

此时，小鸟正在早晨的晴空里叽叽喳喳地鸣叫着，但是刘玄德的脸色却不像今晨的晴空那样灿烂。

关羽、张飞也跟随刘玄德一起骑马来到城外，准备在这儿为徐庶送行。众人都被他的孝母之情所感动，同时也为他能享受如此荣耀而羡慕不已。

来到郊外的长亭后，徐庶实在过意不去，一再婉谢道：“请送到这儿为止吧。”

“不如在这儿吃了饭再走。”

长亭内，又举起了饯别的酒杯。

刘玄德深情地反复说道：“与君别后，再也无法向你请教高明的谋略之道了。但是，今后你不论仕于何人，都不要改变自己的人生道路。即使你效命新的主公，也要做到尽忠尽孝，尽一个读书人的本分。”

徐庶垂泪道：“谢谢主公的金玉良言。我才疏学浅，却深受主公的厚恩，现不幸中途而别真是不胜惭愧。我素有孝养老母的拳拳之心，如果一旦效命曹操，如何才能保持臣节，徐某实在没有信心。”

“我也一样，失去了你这样的高人，心里充满着失落而又颇感无奈。甚至也产生了对现世悲观失望、不如归隐山林的念头。”

徐庶慌忙劝谏道：“主公千万不要这样想，舍弃了像我这样的庸才，一定能招来更高明的贤士，主公的气运必然更加灿烂辉煌。”

“像你这样的奇才也许当今已无法相求，也可以说天下绝对没有这样的高人了。”

刘玄德语气沉痛地说道，似乎在说如果能求得像你这样的高人，我何至于如此消沉。

在长亭外等候的关羽、张飞、赵云等大将也都是多情之人。此时他们个个含泪低首，默默无语。

徐庶从长亭里看着亭外的众人，情真意切地说道：“我走之后，希望诸君在主公身边更加严格约束自己，互相砥砺忠义节操，将来一定会流芳百世。我在许都将面对上苍为诸君的成功默默地祈祷。”

刘玄德终于忍不住呜咽起来，接着就泪如雨下，他实在不忍心就在这儿与徐庶分别。

“让我再送四五里吧。”

说着，继续并辔为徐庶送行。

“主公，送到这儿足够了。”

徐庶一再婉拒道。

“不，让我再送一程吧，今后天各一方，不知何时才能重逢。”

不知不觉地又走了十里路。徐庶终于停马对刘玄德安慰道：“如果我们有缘，这次也只是短暂的别离。所以请主公务必保重身体，等待着我徐庶再次归来吧。”

这样又走了七八里路，这儿已是离城外较远的农村了。

诸位大将顾虑到归程已远，一起停住马，对刘玄德劝谏道：“虽然情义难尽，但终须一别，还是就到这儿吧。”

刘玄德在马上，向徐庶动情地伸出手来。

徐庶也立刻伸出手去，两个人紧紧地握手。四目相对，唯见热泪潸然而下。

“请多保重！”

“您也保重。”

“再见！”

刘玄德紧握着徐庶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随着滂沱的泪雨，他的手颤抖着仿佛也在不停地哭泣。

“这次可真的分手了。”

徐庶狠心地说着，把脸埋在马的鬃毛里，头也不回地驰马而去。

诸将一起对着徐庶远去的背影挥手大喊。

“再见！”

“珍重！”

他们一边喊着，一边开始调转马头，护卫着刘玄德急急地顺着原道返回。依依不舍的刘玄德仍然不时地伫马回望徐庶远去的背影。

“啊，徐庶进了那片树林的树荫中看不见了，我真恨那片遮住他身影的树林，要把那片树林全部砍光……”

刘玄德说着忍不住放声大哭。

深厚的君臣之情溢于言表。也许诸位大将都以为刘玄德对徐庶太过痴情，于是一起劝道：“主公不能总是这样无谓地感叹，还是赶快回去吧。”

约走了六七里路，忽听到身后传来“喂——喂——”的叫喊声。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人挥鞭策马飞驰而来。也不知怎么回事，来者竟是徐庶。

这不是徐庶吗？难道他不回去了？

也许他不忍与大家相别，终于改变初衷回来了？

众人凭着自己的直觉猜测着，并一起兴奋地高声叫着迎了上去。

徐庶赶紧靠近刘玄德的坐骑，勒住马急急地说道：“昨晚以来，我心乱如麻，有一件重要的大事忘了告诉主公。在襄阳西去二十里的地方有一个叫隆中的村庄，那儿有一位大贤人。主公不要再叹息了，您一定要把那位高士请出来。这是我徐庶临别送给主公的礼物。”

徐庶说罢调转马头，再次顺着原道策马而去。

隆中。

襄阳以西二十里的小村庄。

就在那么近的地方？

刘玄德深感疑惑。

听了徐庶的介绍，刘玄德还是一头雾水，陷入了茫然之中。

此时，徐庶的身影已逐渐远去。

刘玄德终于缓过神来，不由得举手高喊：“徐庶！徐庶！请等一下，等一下！”

徐庶闻声后立即再次调转马头。刘玄德急忙纵马迎上去，谨慎地问道：“你说隆中有位大贤人，我至今还没听说过，这是真的吗？”

徐庶答道：“此人极其淡泊名利，交往的人十分有限，所以知道他贤名的人很少。再说，主公到新野的时间也不长，接触的对象不是荆州的武将就是都县的俗吏，所以不知道这个人也是很自然的。”

“先生和那人是什么关系？”

“多年的道友。”

“若论经纶济世之才，你能否和他相比？”

“像我这种人是不能和他相比的，而且今日世间也难以找到能与他相提并论的人。若以古人而论，我想周朝的姜太公和汉朝的张良也许能与之比肩。”

“如果他和先生是道中的朋友，我倒有个不情之请。先生能否延期一天，替我把那人请到新野来好吗？”

“不行。”徐庶冷冷地摇头拒绝道，“主公为何要我去把他请到新野来呢？只有主公亲自去叩他的柴门，亲切地延揽他出山，才有可能成功。”

听徐庶这么一说，刘玄德喜形于色地问道：“希望你能告诉我那人的姓名，请先生讲得详细一点。”

徐庶道：“听说他出生于琅琊阳都（今山东泰山南方），是汉朝司隶校尉诸葛丰的后代。其父叫诸葛珪，曾担任过泰山的郡丞，可惜英年早逝。所以他只得跟随叔父诸葛玄，兄弟几个都迁居到叔父的去处。其后，他和一个弟弟一起到隆中结草庐而居，时而耕作时而读书，喜好吟诵《梁父吟》。在他的居所附近有一道山冈，乡人称之为‘卧龙冈’，因此也称其为卧龙先生。他名诸葛亮，字孔明。就我所知，天下奇才唯其一人而已，无有能出其右者。”

“啊，我想起来了。”

刘玄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进而问道：“我想起一件事，再想请教一下，上次我在司马徽的山庄住了一夜。当时司马徽亲口对我说过，只要得到卧龙、凤雏二人中的一人就足以得天下。我几次问他卧龙、凤雏的真名实姓，他只是回答我‘好好’两个字，所以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莫非先生所说的诸葛孔明就是其人吗？”

“是的，卧龙就是我说的孔明。”

“那么凤雏就是先生你吗？”

“不，不，”徐庶慌忙摇手否认道，“所谓凤雏就是襄阳的庞统，字士元。像我这样的人是没有这种美誉的。”

刘玄德闻之大喜，仰天叹道：“我现在才第一次搞清楚有关卧龙、凤雏的疑问。啊，原来我是多么的孤陋寡闻！现在才知道，我居住的这片山河里竟然隐居着这样的大贤人！”

“那就请主公务必前去拜访孔明的草庐。”

徐庶最后拜别了刘玄德。他快马加鞭，飞快地朝着许都方向疾驰而去。

二十三 诸葛氏一家

孔明的一家兄弟，即诸葛氏一族，在以后三国鼎立的时代，分别在蜀、吴、魏三国中占据着重要的地位，并且推动了时代的发展。所以，在此首先了解诸葛氏的家人和孔明的为人是很有必要的。但这些毕竟都是一千七百多年前的事了，关于孔明的家系难免存在着很多疑点。

现在能大致明了的是先前徐庶对刘玄德介绍的相关情况。我们就从他们的祖先诸葛丰说起。

诸葛丰在汉元帝时曾任司隶校尉之职。他性格刚直，凡触犯法律者，不管是何种特权阶级，他都绝不宽赦。

有一个事例足以证明此言不虚。

元帝时有个名叫许章的外戚是皇帝的宠臣，他一贯为非作歹，根本不把法律放在眼里，诸葛丰非常痛恨他这种不法的行为，发誓终有一天要让许章明白什么叫国法的威严。不久之后，许章又干了一件犯法的事情。

“立即逮捕！”诸葛丰一声令下，他亲自带人去抓捕许章。这时，许章正好从宫里出来，一见到诸葛丰的身影，慌忙躲到宫里。

他自恃皇帝的恩宠，企图在皇帝的庇护下躲过法律的制裁。但是诸葛丰以国法不容歪曲为由，严词拒绝对许章的宽宥，结果受到天子的憎恨，被降职为城门校尉。

接着，又因为他时常不肯宽恕那些犯禁的大官们的违法行为，终于惨遭他们的排挤打击，最后被彻底免职，不得不白发苍苍地返回乡里成为一介平民。

孔明祖先的回乡之地是否为琅琊，目前尚不明确。

有史可稽的是孔明的父亲诸葛珪在世时，已从山东琅琊郡的诸城县迁徙到阳都（今沂水以南）成家立业。

诸葛这个姓氏最初也许只是单姓“葛”。因为当时来往于诸国的汉人中鲜有复姓。

有一种说法是原先单姓的葛氏家族从诸城县迁徙到阳都县时，为了区别阳都县城中原先的葛姓家族，特意在自己的姓氏前加上原住地诸城县的诸字，改为“诸葛”这个复姓。

孔明的父亲诸葛珪曾经担任过泰山的郡丞，叔父诸葛玄是豫章的太守，当时的家庭境况可以说是相当好的。

孔明共有兄妹四人，三男一女。他是诸葛珪的次子。长兄诸葛瑾，很早就进了洛阳的太学，过着游学的生活。

期间，他们的生母不幸去世，父亲又娶了继母。

谁知没过多久，他们的父亲就撇下自己的续弦和四个子女去世了。

那时孔明只有十四岁左右。

“怎么办呢？”

正当继母章氏带着三名幼子走投无路的时候，长子诸葛瑾太学毕业后从洛阳回来了。

诸葛瑾告诉继母和弟妹们洛阳发生大乱的消息。

他对继母建议道：“原先也不知道世上发生动乱是怎样的情况，但这次黄巾之乱引起各州大乱，甚至把战火引入到了洛阳。整个中原将变为战乱的战场。我们还是暂且逃到南方，去投奔江东的叔父吧。”

长子诸葛瑾不同于普通的秀才，他忠厚老实，特别是对继母的尽心孝养，与侍奉亲生母亲没有两样，所以受到世人的广泛赞誉。

只要有战乱，就逃向没有战乱的地方；只要有饥馑和洪灾，就逃向没有灾难的地方。幸亏大陆有着广阔的天地，所以大陆的百姓们已经习惯了流离漂泊的生活。

“到南方去吧。”

当诸葛氏的一家开始从华北向南方避难时，正是黄巾之乱后的社会大混乱时期。到处战祸频仍，谁都无法预测何时平息。

“向南！”

“去南方！”

华北、山东一带的农民们就像水往低处流那样，各自带着生活的全部家当，拖儿带女地大量逃向江东地区。当时还只有十三四岁的孔明亲眼目睹了流离失所的难民和饥民的人潮，他们悲惨的生活情景在少年清纯的心灵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避难的人们是多么的可怜啊！”孔明的内心中留下了抹不去的烙印。

“为何我们的人民要过着这样悲惨的生活？难道他们是为了苦难才出生的吗？为何他们不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呢？”

孔明也经常思考着这样的问题。

十三四岁的孔明正是学习史书、经书的时候，他进而想道：“这个社会不应该是这样。只要人世间出现一个伟人，无数可怜的百姓就不会再出现绝望的眼神和瘦削的面容。就像天上有日月那样，人类社会中也必须有日月。如果没有这种伟人，就会出现小人结党、万恶俱出、社会混乱的局面。最可怜的还是什么都不知情、整天东奔西逃的万亿百姓。”

少年孔明的内心，已不知不觉地酝酿出拯救万民的志向。

萌生这样的志向并非偶然。孔明一家在刚从太学毕业俨然已成为家庭顶梁柱的大哥诸葛瑾的带领下，开始了南下的大逃难。一辆破车载着全部的家产和继母，孔明和弟弟诸葛均还有妹妹互相鼓励着，走上了艰辛的南下之路。在少数几个家仆的护送下，他们一家老小混杂在难民的队伍里，每天在旷野和河川中持续着没有止境的逃亡之旅。

旅途的生活极其艰辛，而且常常还有生命危险。此外，大自然的暴虐也让难民们吃尽苦头，沙尘、豪雨、炎热等灾害不时地肆虐，而野兽、毒虫也时常威胁着那些无助的难民。

二十岁的长兄，十三四岁的孔明，还有下面的弟妹正是在这样艰难的时候学会了最有用的“生存能力”。

即使对一个普通的难民子女来说，这样的环境也是磨炼其心志的客观条件。但是，一个人如果没有很高的素质，艰难对他来说只是毫无意义的艰难。所幸的是诸葛家的子女们不但经受了天赐艰难的磨炼，更培养了后天生成的卓越见识和高尚品质，这也为他们在乱世中笑傲群雄的基础和源泉。

他们一家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到达江东，投靠了叔父诸葛玄。

但是，初平四年秋天，也就是董卓在长安被杀从而引起大乱的第二年，孔明一家才安顿下来半年左右，叔父诸葛玄因与荆州的刘表私交甚笃，应邀去荆州刘表手下担任官职。

孔明和诸葛均随叔父的家人一起移居荆州。而长兄诸葛瑾借此机会提出：“我也该为一家的生计谋出路了。”于是，他告别了叔父，陪同继母章氏乘船沿着长江南下，去东吴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

在当时，凡是对将来抱有远大理想的年轻人都以开发南方为目标，并对此充满着理想的希冀和奋斗的热情。

汉民族为了躲避华北的战乱而不断向南方迁徙，舍弃了北方丰饶的物产和广袤的沃土，很快就在南方开始了新的经营和耕耘。

南下的难民大部分以奴婢和普通的百姓为主体，但是如诸葛氏一家的士大夫和学者等知识阶层也不在少数。他们各自择地而居，并积极参与了新社会的形成和新文化的建设工作。其主要分布的区域为：南方的沿海地带，主要包括江苏、安徽、浙江；长江沿岸则主要包括荆州（湖南、湖北）以及由此上溯的益州（四川）等地。

陪同继母避难的诸葛瑾之所以远下江南，是因为他看好东吴将来的发展前景，这不愧是当时一个知识青年睿智的选择。

来到东吴第七个年头，正是吴主孙策亡故，新主孙权继位的时候，他因鲁肃的介绍，走上了报效东吴、荣任官职的仕途，详情已如前述，在此不再赘言。

但是，另一方面，跟随着叔父诸葛玄及其家人一起迁移荆州的孔明和他的弟弟诸葛均，以后的命运却和兄长诸葛瑾完全相反。人生道路的坎坷，迅速地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出现在生活中，使少年孔明不断地得到锻炼和考验。

“荆州是一个很大的都市，那儿有很多你们从没见过的东西。你的叔父和荆州的刘表是朋友。由于刘表叫他务必过来做官，所以就应邀而去。在城里我们将有豪华高大的房子，你们也会有很多的家仆侍候，年纪轻轻的，得多留心自己的品行。”

听到叔父、叔母的一再叮嘱，少年孔明的心中无比激动。

他好奇地瞪大眼睛，想亲眼看看荆州的风土文化。

但是，他们在荆州居住不到一年，叔父诸葛玄又接到了刘表的命令：“派去治理豫章的周术病故了，由你去接管那里吧！”

诸葛玄只得奉命转任，去担当周术的后任治理豫章。

他这次去担任当地的太守，可谓荣升官职。但是去了任所南昌后，才感到此官并不好当。当地居民文化水平很低，而且民情复杂，当地不服新太守的势力勾结在一起，极难对付。更棘手的问题是，地方势力扬言：“诸葛玄不是朝廷派来的命官，我们没有理由服从这个走关系的地方官。”于是反对诸葛玄的声浪日益高涨。

不仅如此，有个叫朱皓的人自称持有朝廷颁发的委任状，公然来到任所，抢先坐上了太守的位置，由于鸠占鹊巢，诸葛玄甚至不能进入城内。

两人之间发生了激烈的争论。

“我是豫章的太守。”

“不，我才是正牌的太守。”

争论的结果演变成一场战争。

由于朱皓得了笮融、刘繇等当地豪族的支持，所以诸葛玄很快就落败，并被逐出南昌城。

少年孔明和弟弟诸葛均这时才第一次体会到战争就发生在自己身边。

他们和叔父一家混在乱军中，屯驻在城外的远郊，企图再度起兵。但是一天晚上，他们突然遭到叛乱的乡民袭击。叔父诸葛玄壮志未酬，却被叛民们砍下了首级。

孔明一边安抚着年幼的弟弟，一边和丧魂落魄的败兵们一起溃逃。当时周围都是些陌生的士兵，所以他也无法打听到叔母及其随从被叛民所杀的消息。

正当这时，颍川的大儒石韬游历诸州后来到了荆州。

一直以来，荆州、襄阳等地好学之风盛行。当时流行着一种新的政治学说，试图对上代的儒学加以新的阐释，以解答当下的军事、法律、文化等方面的问题。

所谓林泉之地，必有百鸟群集。自然，许多学生和名士因仰慕荆襄的学风而齐聚于此。其中的佼佼者就有颍上的徐庶、汝南的孟建等人。

自从叔父亡故后，孔明就失去了生活的依靠。少年孔明早早地尝尽了世道的艰辛，于是他鼓起勇气拜在石韬的门下。

“请收我为徒吧。”

孔明拜访石韬的时候年仅十七岁。

石韬于第二年到附近的地方游学。当时跟随他出游的学生中就有十八岁的白面书生孔明，还有胸怀一剑治天下大志的徐庶，以及温厚笃学的孟建。

孟建和徐庶都比孔明年长许多，在学问上也是孔明的前辈，但他们从不轻视孔明，且很早就注意到这个学识非凡的小学弟，认为“他将来必定是个超群的秀才”。但是他们俩还是严重地低估了孔明。因为后来的孔明岂止是个超群的秀才。在石韬众多的弟子中，孔明出类拔萃，无人企及，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天才日益彰显，与世上所谓的秀才相比完全是天差地别的两种类型。

二十岁左右孔明离开了石韬办的学府，因为他无法忍受死记硬背的书呆子生活，只得逃离他的师兄弟们。

今后该何去何从呢？

孔明决意隐居在襄阳的西郊，和弟弟诸葛均一起过着半耕半读的生活。

晴耕雨读——这是他名副其实的生活写照。

“这家伙未免太老成了吧？”

“为何年纪轻轻地就开始隐居生活呢？”

“是装模作样的吧？”

“只不过沽名钓誉罢了。”

师兄弟们都嘲笑他的作为。就连对他的才华多少有些认识，对他十分尊敬的人也随着时光的流逝几乎全部离开了他。

只有徐庶、孟建等少数几个人始终和他保持着友谊，经常来往于他的草庐。

从襄阳的城区到孔明居住的隆中，只需往郊外行走二十里。

隆中可称得上山清水秀别有天地。从遥远的湖北省高地蜿蜒而下的汉水流经桐柏山脉拐弯，与淯水汇合，穿过华中平原，改名为沔水，在其西南边，是以襄阳为中心的古城。

天气晴朗的时候，从孔明家门口能一眼看到那条大江和岸边的城市。孔明的住所位于隆中的一个小山丘的山腰上，屋后有一座山，叫做乐山。

步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

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

问是谁家墓，田疆古冶子。

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纪。

白天，在田陇之中经常能听到这样的歌声。

这歌不是当地的民谣，而是古时山东地方流行的曲调。也就是孔明的故乡——齐国的史歌。

歌者不是拿锹铲田的孔明，就是割豆摘荚的孔明之弟诸葛均。

一天，孔明的朋友孟建信步来到他家拜访。

孟建道：“我想近日回故乡，所以今天特来向你告别。”

孔明默默地凝视着学长，不解地问道：“为何要回故乡？”

“其实也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现在襄阳太平静了。名门望族的士大夫们整天研究学问，批评政治，过着闲适的生活。也许他们觉得这样非常惬意，但并不适合我们这些书生。可能是这个原因吧，我最近非常想念我的故乡汝南，为了治愈思乡病，我决定先回去了。”

孔明听了，平静地摇头道：“在如此短暂的人生中，你还没有走到半途，怎么可以后退呢？虽说现在襄阳过于平静，但又怎能相信这儿百年都会一直平安无事？你北方的家乡，旧时的门阀众多。那些官吏，士大夫的候补者们都蠢蠢欲动地奔走钻营。像你这种没背景的年轻人只会到处碰壁，哪里还有容纳你的地方呢？所以我看你还是留在南方这片新天地里慢慢地等待时机吧。”

孟建虽然比孔明年长，且在学问上还是前辈，但他听了孔明的这番话还是大受启发。于是他若有所悟地说道：“还是你说得对，我应该打消回乡的念头。人不能只看到眼前的状态，但要做到居以观动、静中思变却并不容易啊。”

孟建谈了心中的想法后，高兴地回去了。

也许是孟建等人的到处宣扬，襄阳的名士们不知不觉地默认了孔明。

所谓的襄阳名士，即是一群知识阶层精英。如崔州平、司马徽、庞徳公等德高望重的老前辈都非常欣赏孔明的才华，其中河南名士黄承彦对孔明更是推崇备至。他曾如斯说道：“我虽然有女儿，但如果我自己是女儿身的话，一定会嫁给隆中的那个年轻人。”

于是，便有人主动做媒成其好事。最后，黄承彦的话语终于实现了。真正出嫁的当然不是黄承彦本人，而是他的女儿。

孔明的新娘生得并不美丽，和他父亲黄承彦的尊容十分相像。她虽然并非天生丽质，但淑贞温雅的风姿和知书达理的名门教养却是无可挑剔的。

“新娘长得像瓜田的僵瓜那样难看。”

好事之徒以此认为孔明是个无能的青年，他们幸灾乐祸地起哄着。

但是，孔明和新婚妻子却是非常恩爱，不仅意趣相投，琴瑟相合，而且也可说是难得的文字之交。

孔明和妻子在隆中这个小村庄里确实过上了几年平静祥和的日子。

孔明具有汉人中少有的白皙挺拔的体形，犹如玉树临风，普通男子难以望其项背。

有一天，孔明和一群朋友聊天。

他手抱长膝怡然而坐，犹如参禅入定般轻松。跟随着他的朋友们各抒己见，谈论着当前的时局和未来的志向。孔明微笑着，默默地倾听他们的言谈。最后，他突然说道：“你们如果进入官场的话，一定都能当个刺史或者郡守。”

其中一个朋友听了立即反问道：“那你呢，你打算做个什么官呢？”

“我吗？”孔明只是嘻嘻地笑着避而不答。

其实，他的志向并不在此。

做官，当学者，光耀门第，这些都不符合他的大志。

他的心中牢牢地铭记着春秋的宰相管仲和战国的名将乐毅二人，他自视甚高，常常暗自期许：“我的文武才干可比这二位高贤。”

乐毅是春秋战国时期的一代名将，他帮助燕国的燕昭王，指挥五国的兵马，攻陷齐国七十余城。

管仲是春秋时期的大政治家，他辅佐齐桓公，采取富国强兵的政策，终于称霸于列国诸侯，被齐桓公称为仲父。

当前纷乱的局势，不下于春秋战国时期的乱世。

年轻的孔明这样观察着。

“管仲、乐毅现在何处？！”

继而他又这样想着。

“舍我其谁？虽说自己不敏，但放眼天下，舍我其谁？”

他督励自己不断地加强自身的修养。

由于爱这个世界，所以必须爱自己；由于想在这个世界有所作为，所以必须鼓励自己。

他虽然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地若无其事地抱膝沉思。但是，他的双眸中却蕴含着这样的气概。

他时常登上自家屋后的乐山，眺望着广袤无垠的大地。

其时，兄长诸葛瑾已在吴国担任官职，吴国国主孙权的势力在南方正声名赫赫，如日中天。

北方的云天依然阴晦无晴。袁绍死后，曹操威震八方。但是，那些旧土的流民们对曹操的统治真的心悦诚服吗？

益州位于巴蜀的腹地，目前似乎还处在政治风暴圈的外面。它被茫茫的密云所封锁，而且长江之水也来自它那神秘的巴山蜀峡。

这样的水源地，虽然目前还平安无事，但孔明明白贪食的群鱼必然会溯流而上，这样的日子已经为期不远了。

“啊，这样看来，我现在的位置正处于几方势力的交界中心，荆州的确在大陆的中央，……现在由谁来掌控这个时代的中枢呢？刘表已不是这个时代的风云人物，无论学林宦海，他都难成大器。宇宙间会突然降下济世的神人吗？大地会急涌出非凡的豪杰吗？”

不久，已到日暮时分。年轻的孔明轻轻地哼着《梁父吟》，望着自己家里的灯火，轻快地下了山。

岁月飞逝，此时正是建安十二年，孔明年方二十七岁。

其实，正是在这一年秋末，刘玄德听了徐庶的介绍后，决定去拜访孔明居住的草庐。

二十四 卧龙冈

在此，让我们再次把时间和场所倒回到先前刘玄德和徐庶告别的路上。

徐庶策马飞驰，心中感叹道：“骨肉的离别，相思伴侣的离别，当然都会令人悲伤，但作为男子汉大丈夫，君臣的离别也同样令人肝肠欲断……啊，今天我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今天他更感念刘玄德的恩情，忍不住屡屡掉首回望。但他一想到被囚禁在许都的母亲，又恨不得如利箭一般飞快地回到母亲的身边。

徐庶心乱如麻。

他又想起另一件令他担心的事来。那就是临别时自己向刘玄德推荐了诸葛孔明，他知道主公一定会在近日前去拜访，但是孔明自视清高，岂肯随意出山？

“请他出山之事恐怕难以奏效。”

徐庶深感责任重大。他为了刘玄德，一路上苦苦地思索着。

不久，徐庶心中有了主意。

“好吧，这就顺道去一次隆中，好在离此地很近，也不必绕道，去和孔明道别吧。自己要亲自拜托他，如果主公恳请他出山的话，请他务必应召而去。”

徐庶这样想着。他急忙改变道路，朝着襄阳的西郊飞驰。

不久，他看到了那道卧龙冈。山冈以形似卧龙而得名。

徐庶纵马登上山冈。虽然许久未来，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砂一石如同旧友重逢一般，令人怀念。

时近晚秋。枫叶如火，漫山红遍。孔明的居所难得有人拜访，草庐的屋顶上飘满了落叶。

徐庶在孔明居所的门前下马后，立刻叩击那扇柴扉，并大声地叫着主人的名字。

谁知院内竟然一片静寂，只听到落叶的沙沙声。

徐庶在门外伫立片刻后，忽听得里面传来一个童子的歌声：“苍天如圆盖，大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

徐庶赶紧叫道：“喂，童子！赶快开门！先生在吗？我徐庶来了，请快向先生禀报。”

尽管外面的客人不断地叫着，童子似乎仍未听见，继续唱道：“荣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南阳有隐士，高眠卧不足。”

童子一边唱，一边仰望着树梢上的鸟巢。

这时，他似乎听到了外面传来“童子！童子！”的叫声，终于发觉门外有客人站着。

“咦，是谁来了？”

童子飞快地过来开启柴扉，一见来客便稔熟地说道：“哦，原来是元直先生呀。”

徐庶把马系在旁边的树上，又问：“先生在吗？”

“在。”

“是在书斋吗？”

“是。”

“你刚才唱得真好听。”

望着徐庶通过园内的小径快步走向草庐的身影，童子口齿伶俐地说道：“元直先生现在怎么突然变得这样漂亮了？这剑，这衣服，这马鞍都好华丽哟。”

徐庶被童子这么一说，不由得回想起自己曾经破衣、孤剑的穷极潦倒的形象。而现在马上要面见俭朴的主人，不知为何，还未见面心里就产生了莫名的羞怯感。

童子在一旁煮茶。

宾主在书斋里谈话。

徐庶道：“秋已深了。”

孔明抱膝而答：“为了准备过冬，我已经砍了很多柴薪。”

徐庶几次欲言而止。

孔明率直地问道：“徐兄，你今天来此，不知有何要事？一定是为了什么事才光临亮的草庐吧？”

“这个，”徐庶终于找到了说话的由头，“其实，我还没告诉先生，我先前已经投奔了新野的刘玄德。”

“啊，是吗？”

“没想到我留在乡下的老母亲却被曹操的部下抓捕，现在一个人被囚禁在许都。最近我收到了母亲托人捎来的书信，她在信中吐露了自己孤苦寂寞的心情。我不得已向主公告假去许都探视母亲，现在正是在去许都的路上。”

“这不是好事吗？你现在当了官，无所不能，还是先去安慰一下老母吧。”

“谢谢，我这就去看母亲。在临别的时候，我想借此机会有一事相求，不知先生是否愿意？”

“那你说说看。”

“其实也没别的事。今天，我的主公亲自送我到很远的地方。临别时，我特意向主公推荐了先生。我知道这也许会为难你，但还是恳请先生，如果不久后我的主公上门来拜访你，就算答应他的邀请有点委屈，请务必不要拒绝。看在我们老朋友的情谊上，你能答应吗？”

在学历和年龄上，徐庶是孔明的前辈。但他现在称孔明为先生，确实是从内心尊敬他。可是徐庶也很清楚，这件事很难解决，要孔明立刻痛快答应也似不可能，所以他想先以自己的真情打动孔明，然后再因势利导地说服孔明接受自己的推荐。

不料，刚才还一直半睁着眼睛，静静地倾听着的孔明听了徐庶的一番话后，倏地勃然变色道：“徐兄，你打算把我当做祭祀的牺牲吗？”

话音甫落，孔明拂袖而去，径直走进草庐的内室。徐庶见情况突变，一时不知所措。

祭祀的牺牲？

他突然想起了一则故事。

古时候，有位国君想延揽庄子，特派使者前去迎接。庄子对来使这样回答：“你没有见过作为牺牲的牛吗？刚开始不仅首饰锦铃，而且饲以美食。但是一旦拖上大庙祭坛当做供献的牺牲时，不都是在刀斧之下鲜血淋漓、粉身碎骨吗？”

徐庶对孔明说的这句话甚感愧疚。他丝毫没有要把自己素来敬畏的好友当做祭牛出卖的意图。万没想到自己一言不慎，竟使难得的至交当场反目，这使他痛悔不已。

“唉，但愿有机会向他道歉。”

徐庶不得不神情黯然地离席而去。出门一看，只见黄昏的天空中飞舞着落叶，使人联想到冬天快临近了。

一路风尘，几经时日。当徐庶赶到许都时，已经完全进入了冬季。时为建安十二年的十一月。

徐庶到京后立刻前去丞相府，说明自己到许都的来由。曹操命荀彧、程昱二人郑重其事地迎接他。第二天，曹操又亲自接见了徐庶。

曹操亲切地说道：“你就是徐元直吗？令堂目前平安无事，你尽可放心。”

“谢谢你的大恩大德。”徐庶首先拜谢道。

“我母亲现在住在哪儿？希望丞相能同意尽快地让我们母子团圆，让我母亲能亲眼看看我这个远道而来的不孝之子。”

曹操频频点头，表示同意。他道：“令堂经常由程昱看护，她朝夕生活安乐无虞，今日知道你来这儿，我已命人将令堂迎入丞相府，稍后便能母子相见，畅叙家事。从今以后，你要长期陪侍令堂大人，以尽人子之道。我也会经常到你那儿倾听高见。”

“承蒙丞相的厚爱，我徐庶实在愧不敢当。”

“我有一事不明。像你这样的贤士既孝心诚笃又达见高明，为何要投奔刘玄德？”

“只是偶然的一朝之缘吧。我不过是在放浪形骸的时候，无意间在新野被刘玄德招揽过去的。”

彼此若无其事地闲聊了一会儿。徐庶得到曹操的同意后，就去丞相府的后堂拜见自己的母亲。

“她就在里面。”

带路的侍从用手指了指方向即告离去。徐庶定睛一看，只见清雅的园子一角有一栋华屋。他顿时感到热血沸腾，内心狂跳不止。朝思暮想的母亲就在眼前，母子相会的时刻终于来到了。徐庶来到华屋前，拜伏在堂下：“母亲，我是徐庶，我来看望您老人家了。”

母亲听到徐庶的声音后颇感意外地凝望着堂下儿子的身姿。

“哎呀，那不是元直吗？听说你最近在新野帮刘玄德做事，我为你暗暗高兴，……你为何要来这儿呢？”

“咦？！母亲这样说让我好生奇怪。不是您托人捎信要我来许都的吗？我接到母亲的来信后就立刻向主公请了假，日夜兼程地赶到这儿来。”

“你胡说什么？！你从我肚子里出来也有三十多年了，难道你还不明白我会给自己的儿子写这种信吗？”

“不过……这封信……”徐庶惶恐地嗫嚅着，取出那封出发之前在新野收到的书信，交给母亲验看。

母亲看后顿时气得变了脸色。她端坐着，大声怒叱：“元直，你给我听好了。你自幼饱学儒学诗书，又在外流浪十几年，世上的艰难、人间的辛苦你都尝到了，看到了。在如此困难的情况下，你还是自强不息，为娘的我不思自身的孤独，常在暗地里为你高兴。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你收到这种伪造的书信后竟然不辨真伪，急忙离开英明的主公跑到这儿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这个……不是您老人家写的亲笔信吗？”

“在尽孝上，你眼睛睁得雪亮；但在尽忠上，你却像个盲眼之人。你的修养只能算是独眼龙。现在的刘玄德大人乃帝王之胄，身具英才，受到万民的仰慕。被这样的仁君招揽是你的大幸，我做母亲的也感到风光，时常悄悄地为你的忠义祈祷上苍……唉！……想不到你是个不忠不义的匹夫……”

徐庶羞愧地低垂着头，母亲的严诫使他犹如万箭穿心，噬脐莫及。他悔恨自己的不察，长跪着不敢抬起头来。突然，他听到堂中帐帷后面传来一阵异样的声音。徐庶惊愕地赶紧冲进堂内一看，只见老母已经自杀身亡。

“母亲！母亲！”

徐庶紧抱着母亲已经冰冷的尸身，发出了男人特有的哭叫声，当场昏了过去。

在冬天凛冽的寒风中，许都郊外的南原上，建起了一座豪华气派的坟茔。这是老母死后，曹操为了抚慰徐庶而赠送的礼物之一。

二十五 拜访孔明

和徐庶离别后，刘玄德一时感到非常空虚。

他在茫然和无奈中挨过了几天。

“是的，就是那个孔明。徐庶在离别时曾经大力推荐过他，我这就去拜访他吧？”

刘玄德突然想起了孔明，于是赶紧召集身边的文臣武将，就招揽孔明之事征求众人的意见。

正在这时，守卫城门的卫兵突然有些犹疑地前来禀报，“有个老人非常随性地对我们说‘我要面见刘玄德。’”

刘玄德问道：“是什么样的老人呢？”

卫兵回答：“他头戴峨冠，手拄藜杖，须眉皆白，肌肤犹如桃花一般。从其容貌和风度上来看，不像个普通人。”

“难道来者就是孔明吗？”有人猜测道。

刘玄德也觉得有可能，他立即亲自赶到内门迎接。岂知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水镜先生司马徽。

“哦，是先生您呀！”

刘玄德高兴地把司马徽迎入大堂，一边为上次的留宿之恩表示感谢，又为近来未及问候顺致歉意。

他对司马徽反复地说道：“一直想在军务之余再睹仙颜，孰料反劳大驾光临，真是过意不去。”

司马徽摇头道：“老朽是个无常性的人，此次前来并不仅是为了问候将军，而是听说近来徐庶到此投奔将军，所以顺路来到城里，想和他见上一面。”

“啊，先生是说徐庶吗？可惜他在几天前已经离开这儿了。”

“什么？他又走了？”

“他告诉我接到了母亲托人捎来的书信，说乡下的老母亲被曹操抓捕后囚禁在许都，不得已告假前去探视。”

“什么？是被囚禁的母亲写来的书信？我实在不能理解。”

“难道先生对此有何怀疑吗？”

“我对徐庶母亲的为人非常了解，她是世上的贤母，绝不会写出那种愚蠢的书信，把儿子叫到许都去。”

“先生的意思，那封信是伪造的吗？”

“极有可能。啊，真是太可惜了。只要徐庶不去，老母还可平安无事。一旦他真的去了，老母必然性命难保。”

“徐庶在乞假告别之时，曾向我推荐过隆中的诸葛孔明。由于在离别的路上，我也没有详细地询问，不知先生是否熟悉此人？”

“哈哈！”司马徽笑道，“自己去了别国，何必说这些无用的话呢，还要给别人添麻烦，真是个成事不足的人。”

“你说给人添麻烦？”

“就是给孔明添麻烦呀。而且对我们这些道友来说，孔明一旦离开的话，我们也会倍感寂寞的。”

“你所说的道友都是何等人物？”

“有博陵的崔州平，颍州的石广元，汝南的孟公威，徐庶等人，总共不到十人。”

“都是些知名人士。只有孔明这人我过去从未听说过。”

“孔明是个极其讨厌出名的人，他像穷人揣着珠宝一般爱惜自己的名声。”

“在你们的道友中，孔明的学识位居上乘还是属于中游？”

“他的学问不高不低，只是胸怀雄才大略。总的来说，他善于抓住天下大局，任何难事都能迎刃而解。”

司马徽一边说着，一边拄着藜杖站起身来，自语道：“我该回去了。”

刘玄德赶紧挽留他，并顺着刚才的话题继续问道：“以荆州襄阳为中心，为何会聚集这么多的名士和贤人呢？”

司马徽本已拿起藜杖，准备起身告辞，但最后被刘玄德提出的话题所吸引，又侃侃而谈道：“这并非偶然。从前有个叫殷馗的人，精通天文，他通过卜算群星的分布区域，预言这儿将是贤人的聚集中心。当地的老人们至今还清楚地记得这件事。总而言之，这儿不但地处长江的中游，又位于当今天下几大势力交界的中心，这样的天时地利，无与伦比。因此，随着时代潮流的发展，这儿自然成为人才荟萃之地。这些人才在静观过去与未来之际，有的潜心学习和钻研学问，有的则胸怀大志以待时机，每个人都关心着世间的变化。”

“您说得很有道理。按照先生的说法，我终于对自己所处的地方有了更深的认识。”

“你既然已经明白了自己周遭的环境，接着该走哪一步是非常重要的。你之所以会到这儿来，不是自己意志的驱使，也不是他人的邀请，而是巨大的自然力量所致。这种自然力量就是时代的潮流。你只不过是一个顺应着时代潮流的漂泊者。但是，让你最终留在此地的到底是天意还是偶然呢？你要好好想一想。这儿到处充满着阳光下百花竞放的阳春气息，对于这块土地中所蕴藏的生命力，难道你看不见？闻不到？热血不为之沸腾吗？”

“我当然感觉到了。正因为有这样的感觉，我的全身才会时时涌动着任重道远的痛切之感，甚至为此坐立不安。”

“好！好！”司马徽呵呵地笑道，“只要有这种感觉，其他的都不重要了。将军就在这儿长期待下去，好好干吧！”

“先生，请容我再有一事请教。其实，我最近想去拜访隆中的孔明。但听说他自比管仲、乐毅，甚感如此矜持是否有点过分？他真的具有像管仲、乐毅那样的才干吗？”

“不，不，孔明绝不会过分地评价自己。我认为他即使和缔造周朝八百年天下的太公望或者打下汉朝四百年基业的张子房相比也绝不逊色。”

司马徽说着，从容地走下台阶向刘玄德施礼告别。当刘玄德再欲挽留时，他一笑却之，并仰天长叹：“啊，卧龙先生，虽得其主，不得其时，惜哉！”

司马徽再次哈哈大笑着飘然而去。

刘玄德深深地叹息着，他感到像司马徽那样的高士也如此盛赞孔明，那其人必然是深渊中的蛟龙，一个深藏不露的真正隐士。于是他对左右的侍臣反复地说道：“我要尽快拜访孔明，亲自和他面谈。”

一天，终于忙中得闲，刘玄德带着关羽、张飞，还有少数几个随从穿着俭朴的行装，抱着诸事顺遂的美好愿望向隆中走去。

这是一个宁静、祥和的冬日。

一路上，满眼都是赏心悦目的田园风光。难得有此闲暇，刘玄德一行徜徉在大自然中倍感心旷神怡。他们在郊外的村道上行走了几里路，偶尔听得在田畦、菜园间辛勤劳作的男女百姓正怡然自得地唱着歌。

长天如圆盖，

陆地似棋局。

世人黑白分，

往来争荣辱。

荣者自安安，

辱者定碌碌。

南阳有隐居，

高眠卧不足。

刘玄德伫马而立，试着向一位抬头望着他们的农夫打听此歌的作者是谁。

农夫立即明快地回答：“这是卧龙先生写的歌谣。”

“你说是卧龙先生写的歌谣吗？”

“是的，是先生亲自写的。”

“请问卧龙先生的家在哪儿？”

“你所看到的前面那座山的南面有一道狭长的山冈，叫卧龙冈。山冈的低洼处有一片树林。走入林中，你就能看到先生的柴门和草庐了。”

农夫只是敷衍地回答着，一边继续聚精会神地在田地里干着农活。

“这儿的百姓的确与众不同。”

刘玄德对左右的随从们感慨地说着，又继续催马走了三四里路，终于顺着乡间的小道来到了山冈下。

冬天的树梢笔直挺拔地刺向蓝天，百鸟的啼鸣是那样地婉转动听，刚听得小溪淙淙的流水声，又猛然看到迎风飒飒作响的一颗巨松。还有那低缓的山坡，秀美的山阴，别致的溪桥，远近的风景应接不暇，虽然山路颇长，但置身于山清水秀之中，使人顿时忘了上山的疲劳。

“看，好像就在那儿。”

关羽手指着前方，回过头对刘玄德说道。

刘玄德点点头，立刻下马步行。

前面是一座宁静的院落，四周围着竹编的篱笆墙。刘玄德一行来到篱笆墙的柴门前面，只见里面有位童子正在和一只小猴玩耍。那只小猴一见到陌生的人马，突然尖叫着从篱笆墙跃上一棵树的高枝，并不断吱吱地叫着。

刘玄德走上前去，问道：“请问童子，这儿是孔明先生的家吗？”

“嗯。”童子爱理不理地点了点头。他瞪着枣子般大的眼睛，望着刘玄德身后的关羽、张飞等人。

“我有大事求见，请向庐中的主人通报一声。我是朝廷的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新野刘备，字玄德。为了与先生相见，亲自前来拜访。”

“请等一下。”

童子突然打断刘玄德的话说道：“那样长的名字我可记不住，请再说一遍。”

“你说得是，这是我不好。你只要对主人说新野的刘玄德来拜访就可以了。”

“真不凑巧，先生一早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上哪儿去了？”

“这个我一点也不知道，先生向来行踪飘忽不定。”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这也说不准，有时三五天，有时十多天。”

刘玄德深感失望，仿佛全身的力气都没了，他伫立门外，惆怅良久。

张飞听后从旁劝道：“他不在家也没办法，还是赶快回去吧。”

关羽也拨马靠近刘玄德催他回去，说道：“是啊，不如改天先派人来打听他是否在家，然后再来也不迟。”

刘玄德原来打算在此等候孔明回来，在二位结义兄弟的催促下，不得已拜托小童向孔明转告来意后，从卧龙冈悄然下山。

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清澈。松竹茂盛，猿鹤相嬉。卧龙冈山清水秀的景致给刘玄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回程途中，他屡屡回首，流连忘返。

来到山脚下时，忽见一人身穿蓝布衣，头戴逍遥巾，正拄杖上山。

走近一看，是个眉清目秀的高士，使人见之会产生一种如遇空谷幽兰的情愫。刘玄德不由得为之一动：“难道此人就是诸葛亮吗？”

他这样想着，突然下马，向前走了五六步。

乌巾青衣的高士见刘玄德突然下马，向自己殷勤地施礼，不禁吓了一跳。他握住手杖，疑惑地问道：“有什么事吗？我好像不认识你。”

刘玄德恭敬地说道：“刚才去拜访先生的草庐，不巧先生不在家，只得怅然而归。没想到竟然在此相遇，真是不胜荣幸。”

青衣高士更加惊愕地反问道：“您说什么？怕是认错人了吧？请问将军的大名是……”

“我乃是新野的刘玄德。”

“哦，是您哪。”

“难道你不是孔明先生吗？”

“错了，错了。我和孔明有着乌鸦和灵鸟之别。”

“那先生是……？”

“孔明的朋友，博陵的崔州平。”

“哦，你是孔明先生的朋友。”

“久仰将军的大名，您今天这样轻装简从，突然造访孔明的草庐究竟为了何事？”

“噢，关于这事我可以对你大致说一下。我们先到那块石头上坐下来慢慢谈谈好吗？我有点累了，想坐一坐。”说着，他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上，又道，“我拜访孔明先生，是为了寻求治国安民之策，除之此外没有他意。”

崔州平大笑道：“这当然是件好事。但以我看来，将军好像不懂得治乱的道理。”

“也许吧，你不妨把治乱之道说来听听。”

“如果将军不为山村的一介儒生放言所怒，我就不揣浅陋，说上几句。所谓治乱之道，也许是这世上二相中的一相。从古观之，治极生乱，乱极入治。从今而论，自光武之治至今已有二百多年，一直太平无事。但现在终于发生激变，遍地都是干戈之音，云空响彻战鼓之声，这岂不是治极生乱之时吗？”

“是这样的。从开始看到乱兆到现在已有二十年了吧？”

“对一个人的一生来讲，二十年之乱确实是个很长的时期，但从悠久的历史来看，其实真是很短的一瞬。只不过像是预示着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嗖嗖冷风而已。”

“所以，我要求得真正的贤人，使万民免于灾难，或者努力把灾难降到最低程度。我刘备深信这就是我的使命。”

“将军有此理想，善哉！但是，世上万物生生灭灭是没有终止之日的。请看，自从在这黄土地上滋生了我们黄种人以来，历经了秦汉政体以及各国制度的建立和其后的转变，历史似乎总是在无止境地重复着。万生万灭，一灭多生。这也是天理之常吧？若以自然的心态观察，初生青青的嫩芽，倏成空中飘舞的落叶，这不过是经久不变的平凡小事。”

“我们是凡夫俗子，不能像高士那样冷静地观察。但是实在不忍心眼看生灵涂炭，千千万万的百姓在水深火热中痛苦地挣扎，逃脱不了无谓流血的宿命。”

“这或许是英雄自寻的烦恼。将军寻找孔明，是想叫他去改变宇宙的天理吗？即使他有斡旋天地之才，即使他有补缀乾坤之力，最后也一定不能改变宇宙的天理，消除世上的战争。再说孔明也没有那么健壮的身体，难道他不知道自己的生命是有限的吗？哈哈哈！”

刘玄德自始至终聚精会神地听着。崔州平讲完后，他深深地表示了谢意：“承蒙赐教，非常感谢！”接着，话锋一转又回到原题：“今天没承想得到先生高妙的指点，实在是幸会。只是没遇见孔明就这样回去，太遗憾了，先生可知道他去哪儿吗？”

崔州平站起身，摇头道：“不，不知道。其实我也是来孔明家拜访，所以才走到这儿的，如果他出去的话，我也只能回家了。”

刘玄德也站起身，向崔州平邀请道：“先生和我刘备一起回新野如何？我还有很多事想听听先生的高论。”

崔州平摇头婉拒道：“我只是山野的一介儒生，本无追逐世上名利之心，如果我们有缘还会再见的。”

说罢，长揖而去。

刘玄德骑上马，带着一行人离开卧龙冈，踏上归途。

途中，关羽骑马靠近刘玄德的身边悄悄地问道：“刚才隐士说的治乱之论，大哥认为是真理吗？”

“不，”刘玄德微笑道，“他说的只是他们那些人的真理，不是千万百姓的真理。这个大地乃是亿万百姓赖以生存的空间，而像他这种高人、隐士，只不过是区区可数的几个人。真理岂可让寥寥数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但他们尽可以对理想高谈阔论。”

“既然大哥已明白治乱之理，为何刚才还要长久地聚精会神地听崔州平喋喋不休呢？”

“你是这么想的吗？我认为在交谈中只要能获得一言半句有益于救世济民的金玉良言也就很值得了，所以我能耐心听着他的宏论。”

“但结果不也是毫无所获吗？”

“没有，确实没有。但我渴求那些能让我听到自己独特见解的人。我之所以一心追求那个尚未谋面的孔明，也就是想听到他的见解，这就是我的真理。”

那天就这样平淡无奇地过去了。回到新野，又过了几天，刘玄德派人去打听孔明是否在家。

不一会儿，使者回来并报：“听说这一两天孔明确实已经回家了，由于马上还要出去，所以这几天他一直在草庐闭门不出。”

“那么我们今天就去。”

刘玄德急忙命人收拾马具，进行出发的准备工作。

张飞走向马的一侧，愤愤不平地对已骑在马上的刘玄德说道：“大哥为何要三番五次地亲自去那个低贱的农夫家里？让你手下的百姓见了，不会觉得很可笑吗？何不派人直接去把孔明叫到城里来呢？”

“这样做太失礼了，像孔明这样的稀世贤人，我一定要把他迎入我的门下。”

“孔明这种人是什么学者、贤人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最多是个只知道自己狭小的书斋和十几亩地的家伙。而现实社会和他的生活环境是完全不同的。如果他敢摆架子说什么来还是不来的废话，我张飞就毫不费力地去把他揪过来。”

“你这样胡乱作为，只会吃闭门羹。还是打开书本，好好读读孟子说的话，再来发表意见吧。”

刘玄德带着与上次同样数量的随从出了城门，朝新野的郊外走去。这时，灰色的天空中开始下起了霏霏的雨雪。

时值十二月中旬。朔风劲吹，侵人肌肤。雪越下越大，几乎遮盖了行进的道路。

二十六 千丈雪

刘玄德一行人接近隆中的村落时，只见天地万物都处于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中。随从们穿着雪天用的长筒草鞋在雪地里艰难地跋涉，连马蹄也深陷在积雪中行进迟缓。

风雪吹动着人们的衣服，带来了彻骨的寒意，马的口鼻中呼出的热气在严寒中化成了冰冷的水珠，人们的眼睫上也结起了薄薄的冰片。

“实在太冷了，这样的雪天出来真倒霉！”

张飞愁眉苦脸地用风雪中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声地咕哝着。他见刘玄德没有反应，又凑到他的身边劝道：“大哥，大哥，能不能再好好合计一下，现在又不是带兵打仗，我们这样忍饥挨冻地去拜访一个没用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还是暂且到这儿的老百姓家里避避寒，然后再返回新野好吗？”

刘玄德听了大怒，他在风雪中对张飞异常严厉地骂道：“你不要再说那样的蠢话！你是不想去还是怕冷？”

张飞涨红着脸，不服气地辩解道：“如果是打仗，就是死了也没有怨言，但今天这样的辛劳实在没有意义。我们今天为何要这样愚蠢地受苦？你去问谁，谁都不会明白。”

“这样做更能向孔明表明我的诚意。”

“这只是大哥一厢情愿的想法，该不是开玩笑吧。这样的大雪天，一下子闯进去这么多客人，人家说不定首先就觉得是个大麻烦呢？”

“这是谁也无法预料的大雪天。你还是闭上嘴跟着走。如果不愿意去，就一个人回新野吧。”

队伍似乎已走进了村落的中心，道路两旁都是村民的农舍。农妇们透过几乎被大雪封埋的土屋窗口，好奇地注视着这一行不速之客。在冒着炊烟的贫困的小屋里，不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刘玄德看到这样贫寒的村庄和穷苦的农民，不由得想起自己家乡涿郡的农村和曾经经历过的那一段贫穷生活。

在这块土地上，有无数可怜的百姓正承担着沉重的宿命。

贫苦的众生激起了他远大的志向，他也更坚定了自己要为之奋斗的信念。二十年来，他一直都是这样矢志不渝。

壮士功名尚未成，

呜呼久不遇阳春。

君不见，

东海老叟辞荆榛，

后车遂与文王亲。

八百诸侯不期会，

白鱼入舟涉孟津。

此为何处？

歌者是谁？

有人正绵绵不绝地吟唱着这首令人荡气回肠的歌谣。

“嗯，这歌声真好听。”

刘玄德不由得停下马来。

但是，大雪还在不停地下着。这道上的积雪，漫天的风雪，还有屋顶的大雪裹挟在一起，犹如旋风一般阻隔了刘玄德的视线。

突然，他向旁边一看，发现有一间快要倾倒的土屋，门上贴着一副对联，前面还挂着酒店的幌子。

这歌声就是从那家小酒店里传来的。那略显沙哑的声调，充满着男子汉意气风发的情怀。

牧野一战血流杵，

鹰扬伟烈冠武臣。

又不见，

高阳酒徒起草中，

长揖芒砀隆准公。

高谈王霸惊人耳，

辍洗延坐钦英风。

刘玄德听得入神，几乎忘了置身雪中，竟险些被大雪淹没。

接着，又传来另一人击桌而歌，身边的人则以筷子击碗相和。

吾皇挺剑清寰海，

创业垂基四百载。

桓灵季业火德衰，

奸臣贼子调鼎鼐。

青蛇飞下御座傍，

又见妖虹降玉堂。

群盗四方如蚁聚，

奸雄百辈皆鹰扬。

吾侪长啸空拍手，

闷来村店饮村酒。

独善其身尽日安，

何须千古名不朽。

唱毕，又传出一阵几乎震落梁尘的笑声。

“哈哈哈！”

“呵呵呵！”

“原来是——”刘玄德品味着歌词的意思，暗忖：“这歌者里面，必有一人是孔明。”

于是他急忙下马，冒冒失失地走进了那家小酒店。

隔着一张用木板制成的粗糙而细长的餐桌，两位处士正在饮酒作乐。他们突然看见从门口进来的刘玄德，笑声戛然而止。两个人都好奇地打量着来人。

对门而坐的一位老人有着如同木瓜花一般红润的脸，他容貌清奇，风骨高雅。背门而坐，与老人对酌的是一位膀大腰圆的壮士。虽然不能断定两人是父子还是朋友，但可以看出他们的关系非常亲密。

刘玄德殷勤地为自己无礼地搅乱两人的酒兴而向他们道歉，并恭敬地问那位老人：“请问您是卧龙先生吗？”

“不是。”老人摇头苦笑道。

刘玄德又问那个年轻人：“您就是卧龙先生吗？”

“不是。”那个年轻的壮士也明确地否定道。

接着，老人疑惑地问刘玄德：“在这样的风雪天特地来拜访卧龙，究竟为了何事？将军是什么人哪？”

“对不起，我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汉左将军、领豫州牧刘玄德。这次拜访孔明先生，是来向他请教治理乱世的济世救民之道。”

“哦，您不是新野的城主吗？”

“是的。刚才我在外面听到了两位慷慨高歌的吟唱之声，估计其中肯定有孔明先生，所以一时忘情就鲁莽地走了进来。”

“噢，是这样。”

两人面面相觑。

“对不起了。我俩都不是孔明，只是孔明的朋友而已。我是颍州的石广元，将军眼前的那位壮士是汝南的孟公威。”

刘玄德听了并没有感到失望。因为不论是石广元还是孟公威，都是襄阳学界中的著名人士。能在此与这些名士相见，是何等的荣幸。

刘玄德恭敬地相邀道：“我们一起相伴去拜访卧龙先生如何？”

石广元赶紧摇着头，巧妙地回避道：“不，不，我们都是些高卧山林的懒散隐士。将军此去是为了探究治国安民的经策，我等一概不懂，所以没资格参加，还是请将军自己先去拜访卧龙吧。”

刘玄德只得与二人告别，走出了小酒店。

外面依然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关羽和张飞都顶着风雪，默默地跟着刘玄德前行。

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卧龙冈上孔明草庐的柴门外面。刘玄德上前敲了敲柴门，向上次遇见的那位童子询问孔明是否在家。

小童道：“先生今天在家，就在那个书房里，你们自己过去吧。”

说着，他用手指了指里面的那间书斋。

刘玄德让随从和马匹留在门外，自己只带着关羽、张飞二人踏着积雪进入院子里面。

那儿有一间像书斋的小屋。

小屋的四周都被冰雪所覆盖，屋内悄然无声。

一大张破芭蕉叶，遮住了冰雪小屋的窗户。

刘玄德一人来到阶下，偷偷地朝屋内望了一眼。只见里面有位年轻人围着火炉静静地抱膝而坐。年轻人长得眉清目秀。此时他似乎并不知道屋外有人伫立在阶下。

少顷，年轻人张口独自吟唱道：

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

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

乐躬耕于陇亩兮，吾爱吾庐。

聊寄傲于琴书兮，以待天时。

刘玄德走上台阶，站在走廊的一端，他不想打搅屋内人的雅兴，只得躲在走廊上侧耳倾听，谁知吟唱之声戛然而上。

刘玄德惶恐地再朝屋里一看，发现围着火炉抱膝而坐的年轻人正在打瞌睡，那容貌宛如一个无邪的婴儿。

“先生，您睡着了吗？”

刘玄德试着轻声低唤道。

年轻人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猛然见到刘玄德，虽然有些惊慌，但仍然镇静地问道：“啊！请问您是谁？”

刘玄德就此跪下，施礼道：“我是久仰先生大名的拜访者。因先前徐庶的推荐，曾几次来到仙庄，可惜总是失之交臂，只能空手而归。今日冒雪再度拜访，能亲睹尊颜，真是不胜欢欣之至。”

年轻人听了，立刻正襟危坐地答礼道：“将军想必是新野的刘皇叔吧？今天您又来拜访家兄吗？”

刘玄德一听，不禁面露失望之色：“您也不是卧龙先生吗？”

“我不是。我是卧龙的弟弟，是同母三兄弟中的老三。我的大哥叫诸葛瑾，现在是东吴孙权的幕僚，二哥诸葛亮，也就是孔明。我是卧龙下面的三弟，叫诸葛均。”

“哦，是吗？”

“总是劳您远道来访，真是太失礼了。”

“那卧龙先生在家吗？”

“真不凑巧，他今天不在家。”

“他去了何处？”

“今天一早，博陵的崔州平来访，邀请二哥一起飘然出游了。”

“你知道他们的去处吗？”

“他们有时白天在江湖上泛舟，有时夜上山寺，投宿僧门。有时去荒僻的村庄拜访朋友，大家一起琴棋诗画，遣怀娱兴。家兄的行踪很难臆测。今日他会上哪儿去呢？……”诸葛均看着外面的大雪，露出了既无奈又同情的神态。

刘玄德长叹道：“看来我与先生缘分尚浅。”

诸葛均默默地起身走入另一个房间，然后回来生起火炉，煎茶待客。

“大哥，大哥，要是孔明不在家，那也没办法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屋外正飞扬着大雪，张飞在阶下忍不住对刘玄德大声地劝道。

诸葛均煎好茶，恭敬地向刘玄德献上一杯热茶，说道：“您站立的地方风雨容易吹进来，请到这边坐下来休息一下吧。”

刘玄德并不理会张飞一再发出的催促回去的声音，他沉着地喝着热茶，和诸葛均聊起天来。

“早就听说孔明先生精通六韬三略，他是否每天熟读兵书？”

诸葛均彬彬有礼地回答：“我不太清楚。”

“有亲自演练过兵马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

“除了你一个弟弟之外，他有自己的门生吗？”

“没有。”

张飞站立在风雪中似乎愈发焦灼不安，他对刘玄德又一次大声喊道：“大哥，这样可以了，不要说这些没意义的话了。现在风雪越来越大，天也快黑了，不要再磨磨蹭蹭了。”

刘玄德回过头对张飞骂道：“你这个莽夫，还不给我闭嘴！”

他又对诸葛均说道：“打搅了这么长时间，真是不好意思。今天的风雪这么大，看来孔明先生一时难以回来了，我改日再来拜访吧。”

“不，不，每次都让您空手而归，实在过意不去，还是让家兄来拜访您吧。”

“我怎么能等着让先生上门回礼呢，还是我改日再来拜访好了。方便的话，能否借用一下纸笔，我想给先生留几句话。”

“这很方便。”

诸葛均起身从书几上取来了文书四宝，放在刘玄德的面前。

刘玄德看到毛笔也被冻住了，急忙呵开冻笔，拂展云笺，提笔写道：

备久慕高名，两次晋谒，不遇空回，惆怅何似！窃念备汉朝苗裔，滥叨名爵，伏睹朝廷陵替，纲纪崩颓，群雄乱国，恶党欺君，备心胆俱裂。

写到这儿，刘玄德放下笔，望着门外霏霏的雨雪，若有所思。

张飞又故意大声地讽刺道：“真受不了，大哥现在还要作诗吗？那可真风流啊！”

刘玄德对张飞的话语依然充耳不闻，他沉思片刻，举笔一气呵成：

虽有匡济之诚，实乏经纶之策。仰望先生仁慈忠义，慨然展吕望之大才，施子房之鸿略，天下幸甚！社稷幸甚！先此布达，再容斋戒薰沐，转拜尊颜，面倾鄙悃，统希鉴原。

汉左将军宜城亭侯司隶校尉领豫州牧刘备

建安十二年十二月吉日再拜

“请把纸笔收起来吧。”

“好了吗？”

“等先生回来后，烦请将此信交给他。”

刘玄德留下这句话后便走下台阶，带着关羽、张飞默默地回城。

当他们走出门外，正准备骑马离开时，送行的童子撇下客人，朝前面方向高声喊道：“老先生！老先生！老先生！”

童子迫不及待地跑了过去。

刘玄德一行也慢慢地向前走着。

在孔明家长长的篱笆墙尽头，有一座架在狭窄溪流上的小桥。此时只见一个头戴暖巾的老翁正骑着毛驴过桥。他身穿狐裘，后面还跟着一个提着酒葫芦的童子。

从篱笆墙一角的临溪之处，一枝寒梅在雪中绽放。

老翁仰望着寒梅，看来引来了他的诗兴，于是他缓缓地吟诵起《梁父吟》来：

一夜北风寒，

万里彤云厚。

长空云乱飘，

改尽江山旧。

仰面观太虚，

疑是玉龙斗。

纷纷鳞甲飞，

顷刻遍宇宙。

骑驴过小桥，

独叹梅花瘦。

刘玄德听其歌词间蕴含着高雅的节操，以为此人必是孔明，于是他立刻在桥畔下马，迎上前去对老翁恭敬地说道：“先生，我久候在此，您刚回来吗？”

老翁听了深感惊异，急忙下了驴背，还礼道：“我是卧龙的岳父黄承彦。请问您是……”

刘玄德自知又认错了，来者原来是孔明之妻黄氏的父亲。于是他对自己的冒昧举动向老翁道歉道：“哦，您是孔明先生的岳父。我是新野的刘备，已来此拜访两回了。今天也未能见面，只得空手而归，您是否知道您的贤婿究竟去哪儿了？”

“唉，我也是正在寻访女婿的途中，今天他又不在家吗？”

老翁露出失望的神色。他抬头望着漫天飞舞的大雪，稍思片刻，自语道：“既然已到这儿了，我就去看看女儿吧。今天雪下得这么大，路上的坡道也很难行。”

于是，老翁向刘玄德告别后，再次骑着毛驴向草庐走去。

风雪依然不停，道路泥泞难行，使人的心情非常郁闷。当刘玄德一行回到来时经过的那家小酒店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刘玄德心想原先在此喝酒的石广元和孟公威不论待多久，酒量有多大，此时应该不会在这儿了。但酒店里似乎仍有不少别的客人。他们有的喝酒，有的取乐，颇为热闹。接着，他听到里边的客人们一边用筷子敲着碗，一边齐声唱道：

莫学孔明择妇，

只得阿承丑女。

这首歌如果再唱得通俗一点，而且再加上当地农村的土音，就会变成一首戏谑的俚曲。如：

选新娘呀男女配，

孔明就是好榜样。

挑三挑四挑花了眼，

挑个丑女当新娘。

孔明的新婚妻子长得不漂亮，正如这首俚曲所唱的那样，在村里也很多这样的传言。

刚才刘玄德在桥上遇见的就是新娘的父亲黄承彦。据说黄承彦在嫁女时曾对孔明说过，“我有一女，肤黑发红，颇少姿色，惟其德才与君堪匹。”

可见孔明的妻子确实不是个美人，连其亲人却不敢矜夸。

张飞经过那家小酒店时，正巧听到店里传出的那首俚曲，他对刘玄德调侃地说道：“怎么样？听那首俚曲，也能大致了解他家里的情况吧？孔明对他的新婚妻子不满意，所以才会经常外出寻欢作乐吧？”

刘玄德没有理睬张飞。他的面容也像漫天的大雪那样，露出怏怏之色。

二十七 立春大吉

一年终于到了尽头。

转眼已是建安十三年。

刘玄德即使在新野城里举行辞旧迎新的活动，也没有一天不想着孔明。因此，当立春的祭祀活动一结束，他就命卜者选定吉日，并亲自斋戒沐浴三天。

接着，他又叫来关羽、张飞二人，对他们说道：“我要第三次拜访孔明。”

二人听了都面露不悦之色，异口同声地劝谏道：“我们已经去了两次，都是空手而归，大哥这次还要亲自前去拜访，是否对他太过礼遇？我们觉得孔明一定是个只知道卖弄虚名而无真才实学的不学之徒。因此他害怕和大哥见面，总是找借口溜之大吉。如果大哥被这样的人所迷惑，继续为他枉费心思，难道不怕被世人嘲笑吗？”

“不！”刘玄德信念异常坚定。他反问关羽道：“关羽，你也读过《春秋》，难道不知道当年齐景公为了和东郭的山野之人见上一面，不惜以诸侯的身份五次寻访的事吗？”

关羽长叹道：“大哥仰慕贤人，正如周文王寻觅太公望。你的热情真是感人。”

张飞大言不惭地插言道：“哼，周文王算什么？太公望是什么东西？我们三个人的武功加在一起，天下谁人可比？可是我们却要对那个农夫竭尽三顾之礼，其实这是最笨的做法。依我之见，叫孔明来很容易，只要一条麻绳就足够了。如果大哥命令我去，我立马就把他绑到城里来好让大哥看看。”

刘玄德呵斥道：“张飞，近来你那狂躁的老毛病怎么又犯了？！听说古时候，周文王走到渭水之滨找到太公望时，太公望只管专心钓鱼，根本没有回过头去看他。周文王为了不妨碍他钓鱼，只得恭恭敬敬地站在太公望的身后，一直等到太阳下山的时候。结果太公望被周文王的诚意所感动，终于答应辅佐周文王。他为此立下了赫赫的战功，打下了周朝八百年的天下。古人尚且能如此敬慕贤人，我们更应该这样做。你最好先反省一下自己的修养和学识。如果让你去了那儿，你又像刚才那样肆无忌惮地胡说八道，刘玄德的礼数岂不也成了一句空话？这次就让关羽一人陪我去，你留下来守城好了。”

刘玄德说罢，赶紧骑马离城出发。

张飞虽然受到刘玄德严厉的批评，一时并不服气，但看到关羽一人陪同前去，心里又感到不是滋味。于是他在后面大声叫道：“大哥，你不能撇下我。离开大哥身边一天，我心里就会难受一天，我也要去。”

他赶紧骑马追上去，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此时正值初春，地上还留着积雪，春风吹来依然寒气逼人，但在晴空之下，大家走在路上的心情却是那么欢悦。

没过多久，刘玄德一行人到达了卧龙冈。

刘玄德下了马，又步行了近百步，来到草庐的柴门前。

“卧龙先生在家吗？”

刘玄德敲了敲柴门，恭敬地问道。

这时，只见一位年轻的书生从里面飘然而出，殷勤地开门迎客。

“哦，是你呀。”

刘玄德一见年轻人，不由得高兴地问候道。原来他就是不久前刚见过面的诸葛均。

“欢迎各位再次光临寒舍。”

诸葛均热情地说道。

“今天令兄在家吗？”

“在。他昨天傍晚刚回家。”

“噢，他真的在啊。”

“请进。不要客气，有劳你们自己直接进去和他见面吧。”

诸葛均说完，只是向刘玄德三人行了长揖之礼后，就飘然地离开了家门。

张飞目送着诸葛均离去的背影，不禁又满腹牢骚，他骂道：“这算什么？既不通报，也不带路，叫我们和孔明随随便便地见面，真是一点礼貌都没有。这个轻浮的小家伙，我见了就生气。”

走进柴门后，在院子里稍行几步，就看到旁边有一扇雅致的内门。

这扇木门平时总是开着的，但今日却一反常态地关着。

刘玄德上前敲了敲门，只见墙上的梅花已谢，满地都是缤纷的落英。

“是谁呀？”

内门打开了，露出一张脸来。是平时出来传话的小童。

刘玄德满面笑容地说道：“仙童，每次都来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我有重要的事情，能否向先生通报一下，就说新野的刘玄德来了。”

童子见了刘玄德后，态度也和平时大不一样，连说话也特别客气：“好的，先生今天在家，不过正在草堂午睡，还没醒来。”

“先生正在午睡吗？那就先不要惊动他。”

接着，他对关羽和张飞说道：“你们就在外面候着，我进去等他睡醒。”

刘玄德一人悄悄地走了进去。

草堂四周一派和煦、幽雅的初春风光。刘玄德无意间瞥见堂上的几席上正安卧着一人。

他心中暗忖：此人就是孔明吧？

于是在堂下叉手垂立，静候着那人午睡醒来。

一只白色的小蝴蝶飞入堂中，忽而停在几席旁，忽而飞到书斋的窗下。

此时，太阳高悬空中，金色的阳光射入堂内，一寸两寸地在墙上移动着光影。

刘玄德毫无倦意地肃立着，一心等待着孔明醒来。

“啊，我要睡着了。大哥，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墙外传来连连的哈欠声和口气随便的问话声。看来是张飞因为等得时间太长而备感无聊：“大哥，你还在阶下站着哪？”

张飞透过墙缝朝里窥望后，立刻涨红着脸，咬牙切齿地对关羽说道：“这简直是在开玩笑。你也去看看吧！大哥已经在阶下老老实实地站了一刻多钟，孔明依然悠悠地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他对大哥竟敢如此傲慢无礼，我绝饶不了他。”

“嘘——嘘……”

关羽见张飞虎髯倒竖、怒气冲冲的模样，急忙使个眼色制止了他的鲁莽举动：“不要大声嚷嚷，里面会听见的。安静点，待会看看再说吧。”

“怕什么？听见了又怎么样？我只要点把火把他的家烧了，看这个伪君子起来不起来？”

“不要开这种愚蠢的玩笑！”

“好了，你别管我！”

“你的坏毛病怎么又犯了？要是再胡闹的话，我先把你小子的胡子烧了。”

关羽好不容易才劝住了张飞。这时，太阳已经渐渐地西斜，阳光从草堂的墙上转移到窗檐上。但是，躺在草堂几席上的孔明依然沉沉地酣睡着。

“……”

突然，孔明翻了个身。

原以为他会就此醒来，谁知他依然脸朝着墙壁沉睡不醒。

童子从旁边走来，准备去唤醒孔明。刘玄德在阶下默默地摇头表示不可。

又过了半刻钟。

孔明终于睁开眼，他一边坐起身，一边低声地吟诵着一首诗：“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吟罢，他翻身下床，唤道：“童子！童子！”

“来了。”

“你见到有什么客人来吗？那边好像有个人影。”

“客人已经来了。是刘皇叔——新野的将军。他站在阶下等您很久了。”

“……是刘皇叔吗？”

孔明细长的眼睛朝刘玄德望去。

“为何不早通报？”

孔明对童子责备了一句，立刻走入后堂。梳洗一番之后，重整衣冠，再次出来会客。

“失礼了！”

孔明恭敬地把刘玄德迎入堂内，继而抱歉地说道：“做梦也没想到就在我小睡之时，有神云降临我家茅屋，看到我的失礼之状，实在惭愧之至。”

刘玄德微笑着从容就座。他道：“什么神云？经常飘到你家来的只不过是我这个汉室的鄙徒、涿郡的愚夫罢了。久仰先生大名，先生神韵缥缈的身姿，今日才初次有幸拜见。务请先生今后不吝赐教。”

“您太谦逊了，我自己才是南阳的一介农夫。正如您刚才所见，我是个极其懒散之人。以后尚望将军不要对我太失望了。”

宾主分席而坐，相谈甚为融洽。

不多时，童子献上茶来。

孔明一边喝茶，一边款款地说道：“我已拜读了将军在去年冬天下雪之日给我留下的书简，不胜惶恐。我非常理解将军的忧国忧民之情。只是我还年轻，且才疏学浅，没有报答将军厚望的能力，因此深感遗憾。”

刘玄德首先感到孔明话语清新。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强不弱。一言一语，音色中透着一种香冽之气，使人感到余韵无穷。

孔明的身姿也非同凡响，即使安坐着，也显露出男子优美修长的仪态。他身穿淡绿色的鹤氅，头戴纶巾，面如冠玉。

以喻比拟，此人眉聚山川之秀，胸藏天地之机。说话时，如春风拂面，拂袖时如香花舞动，修竹轻摇。

刘玄德笑着摇头道：“先生何须过谦。司马徽和徐庶深知您的才华和为人，他们推崇您的话语怎么会过分？先生，为了愚夫刘玄德，务请屈尊赐教。”

“司马徽和徐庶都是世上的高士，我根本不能与之相比。说实话，我就是一介农夫，岂能议论天下的政事。因此，依我愚见，将军也许会犯下了舍玉采石的大错。”

“将石头视若美玉当然不可，但把美玉贬为石头也无人相信。现在，先生虽然具有经世的奇才、救民的天赋，却要深藏不露。年轻时就早早地追求隐居山林的生活，说句失礼的话，这样做岂不违背了忠孝之道？我刘玄德深感惋惜。”

“这又是为何呢？”

“在国势危乱、民无宁日之时，连孔子不也混迹于民众之中，周游天下，教化诸国吗？现在与孔子的时代相比，正是更痛切的国患之秋。先生岂能一人闲居草庐，只求自身的安全呢？诚然，在这样的时代出世问政，会被人视为鄙俗，受到众口的嘲谤，甚至声名也会受到污损。但是，如果我们以天下为重，不计个人的名誉得失，不就真正做到了为国尽忠吗？其实，忠义和孝道本不是山林幽谷之物。请先生敞开心扉，一吐肺腑之言。”

刘玄德殷勤地施礼再拜，态度极为诚恳，他的眼中充满着感动对方的热情，言谈的语气中显露出坚定无畏的信念。

“……”

孔明细长的眼睛为之一亮，深闭的心扉也悄然开启，沉静的眼眸久久地凝视着刘玄德的面容。

二十八 出庐

人和人的关系非常微妙。有的人相处十年也难以互相理解，有的人一夕倾谈却能成为百年知己。

刘玄德和孔明相互间都怀着一见如故的情感，这也许就是所谓意气相投的缘故吧。

孔明略思片刻后说道：“如果真如将军所言，不因我辈愚论而见责，且有下听的雅量，则我不揣冒昧，敢于提出一点浅见。”

“啊，那太好了。请不要有顾虑，明告我现时的方策。”刘玄德态度严肃地说道，“汉室的衰兆已难以遮蔽，奸臣辈出，祸乱内外。天子痛舍洛阳，避居长安，不料贼寇又起，玉车二度蒙尘。我等草莽微臣，虽有忧患之心而力所难及，以致逆徒猖獗，一至于斯。这就是当今乱世的现状。我等回天乏术，唯有一片赤诚忠心而已。先生，请问身处当今时代有何良策？”

孔明道：“自董卓造逆以来，群雄辈出，大小豪杰数不胜数。尤其是河北的袁绍，为其中最强大、最有力者。然其气运不佳，竟被实力远逊于己的曹操所败。”

刘玄德问：“弱者反胜强者，是天时之因抑或地利之故？”

孔明又答：“愚意此为人力也。人力包括思想、经营、作战、人望等，人力之所为其效大焉。现曹操兵临中原，挟天子以令诸侯，独揽军政大权，其势犹如旭日东升。因此，与其争锋绝非易事。极而言之，说现时不能与其相争也并不为过。”

“噢！先生的意思是时机已经过去了？”

“并非如此。现在最紧要的是从江南观察江东地方。那儿是孙权的地盘，已历三世吴主。其地势险要，海山物产丰富，百姓悦服，贤臣众多。地盘非常稳固。所以，吴国力量十分强大，且外交上能独立自主。将其击败夺取政权也是不可能的。”

“嗯，确是如此。”

“由此看来，现在天下为曹操和孙权两家所分。南北之地，无不被其骥足所及……但是，天下之大，难以尽收。唯独此处还不属于两家势力范围，这包括荆州和上游的益州。”

“噢。”

“荆州之地足以养武兴文。其处于四道交通的要冲，南能获得经营贸易之利，北可得到丰富的资源。因此，不也可以称为天府之地吗？加之，对将军而言，还有一个侥幸获得天授的原因。荆州的藩主刘表优柔寡断，且是老病之人。其子刘琦、刘琮也都是才能平庸、不足依靠之辈。就益州而言，其乃坚固的要害之地。面临深阔的长江，又被万山环抱，沃野千里，物产丰饶，是事关将来发展的福地。现其藩主刘璋昏聩无能，且因循守旧，不识时代潮流，以致当地妖教跋扈，乌烟瘴气。人民饱受恶政之苦，无不盼望着明君早日出现。这正是我们要去的地方。若能先夺荆州，再攻益州。跨据两州之后，岂不就能君临天下？如此一来，我们便开始具有了与曹操抗衡的能力。对于吴国则可采取和战并用的外交手段。如果事如所愿，还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那复兴汉室的希望也将不是痴人之梦了。我深信事在人为，实现这个远大的宏愿当可期待。”

孔明毫无保留地详析着天下大势，也许今日是他第一次对人畅谈自己的抱负。

孔明力陈的理论实际上是他平时一贯的主张，也就是“天下三分之计”。

总的说来，由于我们的大陆过于广阔，所以常会随处发生骚乱，以致一波引起万波，最后祸至全土。

当然，统一全土绝非易事，更何况面临着今日这样的局势。

现在，北方有曹操，南方有孙权。只是荆州、益州等五十四州还没有确定最后的归属。

虽然为时已晚，但若要雄起争锋，非此地莫属。

最后，孔明对刘玄德如斯说道：“占据北方的曹操已得天时，南方的孙权尽占地利。唯将军须取得极其宝贵的人和，与其他两家形成鼎足之势。这样就能进而发展为天下三分的有利局面。”

刘玄德听了，不由得抚膝长叹：“听了先生的宏论，我突然产生了犹如拨云见日、阳光普照大地的感觉，同时对天下的形势也有了居高临下、一览无余的自信。蓄养益州的精兵，西出秦川，再回中原。啊，如此宏伟的设想，迄今连做梦也没有想到……”

刘玄德说着两眼放光，眼眸里似乎燃烧着憧憬未来的理想和希望的火焰。

这时，孔明又叫来童子，吩咐道：“去书库把那幅大轴地图取来，让将军一览。”

少顷，童子抱来一幅比自己人还高的大轴地图，挂在墙上。

原来是西蜀五十四州的地图。

孔明手指着地图对刘玄德道：“看看这张地图吧，将军可能未曾看到天下会有如此之大。”

他似乎在嘲笑世上拼命抢占地盘的凡夫俗子们的眼界实在太小。

对孔明提出的计谋，刘玄德唯有一点还有些犹豫不决。他道：“荆州的刘表和益州的刘璋和我同为汉室的宗亲，我实在不忍心夺取他们的领地。再者，也无法免除天下人对我‘同族相残’的嘲谤。”

孔明对此作了尖锐、明确的回答。

“请将军不必担心。”孔明胸有成竹地说道，“刘表的寿命早晚会自然终结。襄阳的名医曾私下告诉我他病得很厉害，即使不是痼疾，也毕竟年事已高，寿命不永了。况且他的两个儿子都不足与谋。另一方面，益州的刘璋虽说身体健旺，但他的领地政治混乱，人民痛苦不堪。推翻他的统治能说不是仁义吗？其实，夺取益州，不仅解除了生灵涂炭之苦，还给当地的百姓带来了福利和希望。这不也正是将军的使命吗？若不然，将军还有谋求天下一呼，与曹操、孙权形成三国鼎立的意义吗？”

听了孔明精辟的分析后，刘玄德感到心服口服，他对孔明的启蒙之论真诚地谢道：“好了，我现在总算明白了。看来我刚才的想法是片面的，在每件事上都把大义和小义混为一谈。听了先生的教诲，我心中豁然开朗。”

“将军不必自责。总之，这是人人都有的弱点，并不是将军一人所有。”

“我希望先生能与我朝夕帷幕相处，并毫无顾忌地赐教愚夫。”

“这个恐怕不行。”孔明突然话锋一转，“今日我之所以对将军说了一点自己的看法，只是表示对先前几次失礼的歉意，我不能朝夕陪伴在将军左右，自己还是要谨守‘晴耕雨读’的本分。”

刘玄德听了不禁垂泪道：“先生不肯襄助，则大汉天下终将绝灭，这如何是好呢？”

刘玄德的至诚使人不得不深受感动。他为天下而泣，其点点滴滴的泪水不为个人微小的私情潸流。

“……”

孔明似乎陷入了沉思。没过多久，他带着沉静、有力的语调开口说道：“我非常理解将军的心意，若能长随不弃，鄙人愿尽犬马之劳，协助将军一起为国尽忠。”

刘玄德听了大喜过望：“先生真的能应我的聘请出庐吗？”

“我们之间也许有缘吧。将军游历诸州，在此与我萍水相逢。我若没有将军的召唤，也许到现在为止还躲在农村的草庐里晒太阳呢。”

“我实在太高兴了，真像在做梦一般。”

刘玄德说着叫来了关羽和张飞，向他们细说了孔明岀庐的详情，又向孔明赠送了随身带来的金帛等礼物。

刘玄德道：“这只是表明我们建立牢固的主从关系而已。”

孔明本想拒绝不收，但考虑到这是刘玄德招贤的一种仪式，也可说是他表示自己诚意的一种象征。因此，就说了声“谢谢”收下了刘玄德的礼物，并把它交给其弟诸葛均保管。

同时，孔明又对诸葛均说道：“我虽无才能，但承蒙刘皇叔三顾的礼遇，且反复嘱托，委我以重任；即使是天性懦弱之人，岂有不为之奋起之理？作为兄长的我，从现在开始要随刘皇叔去新野城了。你要照顾嫂子，守护草庐，等待天时。如果能荣幸地盼来功成名就之日，哥哥我一定会再回草庐与家人团聚。”

“好的，我一定会快乐地等待着这一天早日到来。我会好好地守护着草庐，请二哥放心好了。”

诸葛均恭敬地领诺了孔明的嘱托。

当晚，刘玄德在孔明的家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与孔明并辔离开草庐返回新野。

刚走下卧龙冈，只见迎接的车驾已停在隆中村里。显然已有人把孔明岀庐之事，事先通知了新野方面。

刘玄德和孔明同乘一辆车。在返回新野的途中，两人继续在车内亲切地交谈。

其时，孔明二十七岁，刘玄德四十七岁。

回到新野后，两人寝则同室，食则同桌，关系极其亲密。

他们一起不分昼夜地议论天下，评论人物，研究历史，发布命令。

孔明通过现场考察，看到新野的兵力仅有数千人，财力也非常匮乏。于是，他向刘玄德建议道：“荆州地区人口不少，但实际有户籍的人数很少。请主公建议刘表应切实进行户籍整理，将游民也登记入籍。在此非常时期，还必须马上增加兵籍，以保证有充分的兵源补充。”

除此之外，孔明还亲自担保，向南阳的富豪大姓黾氏家族商借了一千万铜钱，暗中充实刘玄德的军备资金，加强军备实力。

孔明的家族，无论是其叔父的家人还是在东吴做官的诸葛瑾，抑或是他的妻子黄氏的娘家都是当时的名门，而且孔明的诚实和高尚的人格也都获得了人们普遍的认可。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孔明进入了刘玄德的帷幕后，刘玄德不仅得到了孔明这位大贤人，而且还借助了孔明家族的背景以及牢固的信用，创造了今后发展壮大的有利条件。

志存高远的“天下三分之计”，当然是秘藏于刘玄德和孔明二人心中的大策。他们从一开始就慢慢地设法充实这个策略的内容，同时极其谨慎地观察着华北、华中的局势变化和江西、江南地区的社会潮流。

二十九 吴国的热情

让我们掉转目光，看一看南方吧。

东吴在其后是如何取得和发展的呢？

首先，对这几年试作一个比较：

曹操完成了攻略北方的大业。

刘玄德则与其相反，不断处于逆境，从而不得不隐忍不发，苦苦地寻求生存之道。最后终于说服孔明走出草庐，得到了天下奇才。

曹操占据了面积广大的华北地区；刘玄德从山野中得到了一个伟大的人物。两者相比，孰大孰小，在没有看到结果之前，是不能轻易作出结论的。

在此期间，吴的发展，始终以文化领先，并不断地充实它的内容。

在先主孙策之后继位的孙权当时还非常年轻。他比曹操小二十七岁，比刘玄德小二十岁。

由于南方物产丰饶、交通便利，众多知识人才齐聚于此，使得江南文化异常繁荣，进而带动了军需、政治等方面的全面发展。

时为建安七年，即孔明初出茅庐前六年。

一艘美轮美奂的官船，桅杆上挂着许都官府的旗帜，从扬子江顺流而下。这艘船载着朝廷派遣的使者。

使者一行住入吴会的宾馆后进入城中，向孙权传达了曹操的旨意。

使者道：“由于阁下的公子年龄尚幼，故请让您的长子这次随我去许都，让他在朝廷接受教育。成人之后再担任官职，这是天子对阁下的一片关爱之心。”

从这段话的表面意思来看，似乎是非常荣耀的事情，但就其实质，毋庸置疑就是将孙权的长子当做人质。

吴国的孙权当然也深知其中奥妙，他恭恭敬敬地感谢朝廷的恩命之后，得体地回答：“这事容我同家人商量后再作决定。”

孙权巧妙地采取了拖延战术。

其后，曹操方面多次派人来催促孙权把长子送往许都。

此时的曹操拥有整个朝廷，具有绝对的权力，所以对于他的命令不能不一味地延宕敷衍。

“母亲，您看我们该怎么办？”

孙权最后不得不和母亲吴夫人商议此事。

吴夫人答道：“你的手下有众多良臣，为何不在这种时候召集群臣商议呢？”

孙权仔细一想，也认为兹事体大。关键的问题不在于长子的去留，而是如果拒绝把长子送入京城当人质，势必意味着与曹操的势力反目成仇。

于是，他在吴会的宾馆举行了一个大规模的会议，召集群臣商讨此事。

东吴的贤能之士几乎济济一堂，他们是：张昭、张纮、周瑜、鲁肃等宿将，还有彭城的严曼才、会稽的阚德润、沛县的薛敬文、汝南的程德枢、吴郡的朱休穆以及陆公纪、乌程的吾孔休等人。

曾被水镜先生与孔明并称为“伏龙凤雏”中的“凤雏”的庞统，当时也躬逢其会。

除此之外，与会的还有汝阳的吕蒙、吴郡的陆逊、琅琊的徐盛等人。一时间，群贤毕至，良臣如云，充分显示了吴地人才济济、新人辈出的兴旺景象。

“现在曹操向我们提出了派人质的要求，其意在于把东吴作为普通的诸侯对待。如果派遣人质，就要向曹操宣誓服从。如果我们拒绝此事，就意味着与其敌对。现在我们正处于极其重要的十字路口。我们该如何应对，请各位毫无顾忌地发表意见。”

老成持重的张昭以会议主持人的身份，首先起身点明了会议的主题。

会场上，文臣武将相继起立发言。他们各抒己见，论说利弊，提出了种种不同的意见和看法。

有人说应该送长子去许都，也有人主张不该送。

会议最后形成了两派意见，讨论半天也没有结果。

“请允许我周瑜说句话。”

周瑜终于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第一次提出了发言的要求。

周瑜娶了先主孙策夫人的妹妹为妻，和孙策同年。虽然比孙权年长，但在诸位大将中是最年轻的。

“好吧，就让我们听听周瑜的高见，快说吧！”

人人侧耳倾听周瑜的发言。

周瑜起身说道：“请恕我僭越之言。我首先想起了当年楚国开创之事。最初楚国位于荆山之侧，只有不足百里的领地，实在微不足道。但是它聚集了贤能之士，终于打下了九百年的基业。现在我们不可同日而语。孙将军继承父兄之业，历时三代，兼辖六郡之众，兵精粮丰，铸铜煮盐。且民不思乱，将士劲勇，旌旗指处，所向无敌。”

“……”

第一次听到周瑜建言的人都有耳目一新的感觉。大多数人对他爽利的辩词和明晰的理论都露出意外的表情。

周瑜继续侃侃而谈：“因此，我们为何要如此害怕？难道现在有必要甘拜曹操的下风而向他献媚吗？如果送长子去许都，就等于承认我们东吴是他的附庸。如果他要召见主公，主公就以吴将军的身份不得不随时上京觐见。有时还须在丞相府屈尊陪伴，位阶不过一侯，且不能超出车数乘、马数匹的规定仪制。我堂堂东吴岂能受制于人，更何况端坐南面，实行天下的霸业一直是我们孜孜以求的梦想。我认为现在最好还是保持沉默，也不送长子入京，静观曹操的变化。如果曹操充分显示他真是汉朝忠臣且代表正义君临天下时，我们再开展外交活动也不迟。如果曹操暴露了暴虐的真面目，表明他不是忠于朝廷的宰相，那我们必须谋算天时，以实际行动来实现我们的远大理想。”

“说得对。”

“是这样的，要抓住时机。”

当周瑜说完回到座位上时，全场都被他的精彩言论所折服，一时出现了沉默的场面。

结果，众人取得了完全一致的意见。在这沉默中还引出了一件逸事。

那天，在帘后倾听会议辩论过程的吴夫人听了周瑜的一番话后，认为周瑜颇有气度，是个前途远大的年轻人。所以会后就当堂把周瑜叫到自己身边，亲切地叮咛道：“你和孙策同岁，比他只晚生一个月。所以我把你当做自己的儿子一样看待。今后你要好好地辅佐孙权。”

送长子进京的问题终于在沉默中被否决，结果不了了之。但这对于中央政府的权威，无疑带来了极大的伤害。

此后，曹操再也没有派使者南下江东。不难想象，他或许已经对东吴做出了重大的决定。

这是没有宣战的宣战，双方已在沉默中处于断交状态。

只有滔滔的长江水依然连接着相隔千里的许都和东吴两地。

建安八年十一月。

孙权为了扩张，急需出征。于是他准备率军讨伐荆州下属的江夏太守黄祖。

东吴调集大量兵船，满载着士兵溯江而上。

吴军军容威武，衣甲鲜亮，显示出吴地特有的壮观场面。

此次战役，首战于江上兵船的交战。

由于吴军占有绝对的优势，所以当时吴军的将士们都乐观地认为“黄祖之首，已如掌中之物”。

由于过于轻敌，致使战局发生逆转，当双方战斗由江上转移到陆战之后，吴军出人意料地遭到大败。

吴军最致命的打击是孙权损失了手下刚勇的大将凌操。因其孤军深入受到敌军的重重包围，结果被黄祖手下的大将甘宁一箭射杀，血洒沙场。

陆战的失败造成吴军士气低落，不得不撤军溃逃。在这紧急关头，出现了一位勇猛的吴国武将，一个豪情万丈的年轻人。

此人便是大将凌操的儿子凌统，当时还是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当他听说父亲在乱军中被敌人射杀的噩耗后，孤身一人闯入敌阵，从敌人手中抢回自己父亲的尸体。

孙权见此战况，认为对吴军不利，不得不决定尽早把军队撤回。

尽管如此，年未及弱冠的凌统一时声名大振，成为全军都知晓的知名人物。当时人们流传着这样一句口号：“欲取凌统名声，必上战场拼命。”

建安九年冬天。

孙权的弟弟孙翊被任命为丹阳太守，随后即去丹阳赴任。

也许是过于年轻的缘故，孙翊的性格非常暴躁刚烈，而且还是个大酒鬼。平时只要稍不如意，不管是手下的官员，还是普通的士卒，动辄打骂，绝不轻饶。

“我恨不得杀了他！”

“只要你敢下决心，我就助你一臂之力。”

丹阳的都督名叫妫览。他和对孙翊怀有同样怨愤的郡丞戴员暗中勾结，企图谋害孙翊，并派人秘密地监视对手的行踪。

但是，孙翊年轻刚烈，平时总佩带着利剑，颇具戒备之心，所以妫览等人一时无从下手，坐失了很多时机。

于是妫览和戴员二人又想出了一个新的计谋。他上书孙权，提出了讨伐山贼的请求。

孙策发回了同意的批示。于是妫览偷偷地和孙翊的大将边洪结为同党，向县令和诸位将领发出了召开评议会的请柬，并称评议会后还要举行盛大的酒宴。

孙翊当然不会缺席这样的会议，所以召开会议的时间一到，他就做好出门的准备，对妻子道：“我去开会了。”

他的妻子叫徐氏。

吴地虽然颇多佳丽，但徐氏在美人中更是个容貌超群的佼佼者，而且她自幼喜好易学，善于占卜。

那天，在丈夫出门之前，徐氏特地用易经占了一卦。

徐氏看了卦象后，一再对丈夫劝道：“刚才占了一卦，不知为何卦象显示今天出门不利，你还是设法找个借口不要去参加会议了。”

但孙翊却不以为然地拒绝了妻子的建议：“说什么傻话，这是我们男人开会议事，怎么可以不去呢？哈哈！”

孙翊漫不经心地离开了家门。

评议会结束后，照例举行了酒宴。孙翊在夜深的时候才离开会馆。当这个大酒鬼踉踉跄跄地刚走出会馆门外，事先约定好的边洪从暗处突然一跃而起，挥剑杀害了孙翊。

听到孙翊被害的消息后，唆使边洪犯罪的妫览和戴员却突然翻脸不认人。他们故作惊慌地给边洪安上“害主逆贼”的罪名，迅速逮捕边洪，并将其押赴街市斩首。

临刑前，边洪非常吃惊地喊冤道：“是他们违背了约定，这些坏蛋！他们才是杀人的罪魁祸首。”

但是边洪的喊冤为时已晚，叫声未绝，人头已经落地了。

妫览的罪恶还不止于此。他还怀有别的野心。

另一方面，孙翊的妻子徐氏见丈夫迟迟不归，心里暗吃一惊，“会不会如卦象中显现的那样发生了什么凶事？”

于是她在心里反复地祈祷着，但愿自己的占卜没有灵验。但不知为何心里总是不踏实，而且发现今夜的灯火也显露出凶险的亮光。

“我的心为何会跳得这样快……”

她心神不宁地走出房帷，仰望着夜晚的星光。这时，突然看到一队士兵闯入中门，正朝步廊方向走来。

为首的一人问道：“你是徐氏吗？”

徐氏一看，问话人正是横刀相向的都督妫览。

妫览让士兵们留在后面，自己粗鲁地向前走了十几步，逼近徐氏的身边诡秘地说道：“夫人，你的丈夫孙翊今晚被他的部下边洪在会馆的门外杀害了，我已经立即派人逮捕了边洪，并押赴市内斩首示众。为孙大人报了仇，是我妫览代你报仇的。”

妫览故意提高嗓门，似乎要徐氏记住他的恩情。接着，他把话锋一转：“现在你也不要再悲伤了。从今以后，无论碰到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妫览帮忙。现在我有事找你商量。”

妫览说着，一把抓住了徐氏的手，企图走进她的房间。

“……”

徐氏虽然一时感到茫然无措，但她轻轻挣脱了妫览的手，说道：“我现在什么事都不想谈。”

“还是进去吧！”

“四周都是别人的眼睛，还是等月末的晦日再说吧。”

妫览看到徐氏的眼中没有泪水，反而向他抛来了情意绵绵的媚眼，于是他会意地点了点头：“好吧，我那天一定来。”

妫览欣喜若狂地回去了。

妫览是个心怀鬼胎的恶徒，其实他很早就对徐氏的美貌垂涎三尺，时刻在暗中算计着以求一逞。

徐氏悲叹着办完了丈夫的葬仪。尔后，她偷偷地叫来了两个丈夫生前的好友。他们都是武士，一个叫孙高，一个叫傅婴。

徐氏对他俩哭诉道：“我不相信杀害我丈夫的凶手是边洪，真正的主兄是妫览都督。我这样说不是通过占卜来预知的，而是有实际的证据。现在对你俩说这些，我也羞于启齿。妫览这个逆贼挑逗我不守妇道，做出不义的苟且之事，还逼迫我做他的妻子。为了杀死这个害人虫，我假意与他约定晦日之夜在我家幽会。到那时候，以我的声音为信号，你们一起动手，帮我刺杀这个害我丈夫的仇人。请你们务必帮忙。”

两个忠义的朋友都是徐氏非常信任的可靠之人，他们听了徐氏的哭诉后都不由得悲泪盈眶，当即豪爽地答应了徐氏的请求。

于是，徐氏怀着亡夫之恨，发誓要为丈夫报仇，她一心等待着那天夜晚的到来。

妫览那晚果然如约而来。徐氏特意化了妆，还备了一桌精致的酒菜。

酒过三巡，妫览已有了微醺的感觉。他迫不及待地问徐氏道：“你能答应做我的妻子吗？”

妫览本性暴露无遗。他拔出利剑对着徐氏的胸口，逼着她就范。

徐氏微笑道：“妾是你的人吗？”

“那当然，你做我的妻子已是无可改变了。”

“不，你是杀害我丈夫的罪魁祸首！”

“什么？你说什么？”

徐氏突然一把抓住妫览的剑柄，拼命叫喊道：“为我丈夫报仇！傅婴、孙高！快出来杀了此贼！”

“来了！”

两名武士应声一跃而出，每人在妫览的背后狠狠地砍了一刀。徐氏也夺过妫览手里的利剑，一剑刺入妫览的脾腹。妫览在三方夹攻之下当场毙命。徐氏在妫览的血泊中伏地痛哭，她为丈夫的冤死而悲，也为今日亲自手刃恶徒，为丈夫报仇雪恨而流出激动的泪水。

三十 铃音

孙高、傅婴二人当晚立即带领五十名士兵袭击了戴员的官邸。

“这是仇人的一块臭肉！”

他们把戴员的首级恭敬地呈献给主公的夫人徐氏。

徐氏当即穿上丧服，再祭亡夫之灵，并在灵台上供着妫览和戴员两个仇人的首级。

徐氏在亡夫的灵前发誓道：“大仇已报，我将为丈夫守节，终身不嫁！”

丹阳的变乱很快就传到吴主孙权的耳中。孙权闻之大惊，立刻率兵赶到丹阳城。

“杀害我弟弟的人也同样是对我的背叛！”

孙权对妫览、戴员的那些同党全部进行了诛罚，尔后又把孙高和傅婴提升为牙门督兵。

接着，孙权又抚慰弟媳徐氏：“你就按喜欢的方式好好地过日子吧。”

孙权下令给徐氏增加禄田，让她回到自己的家乡安度余生。

江东百姓们十分敬重徐氏的贞烈，传颂她为“东吴的名花”，甚至在史册上也留下了她的贤名。

此后三四年间，东吴一派歌舞升平。但到了建安十二年冬十月，孙权的母亲吴夫人突然患了重病。

“这次能化险为夷吗？”

东吴上下都为此忐忑不安。

吴夫人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因此她命人把张昭、周瑜等重臣叫到自己房间，留下了遗言。

吴夫人说道：“我的儿子孙权，继承东吴的基业之时间尚短，年纪还轻，请张昭和周瑜两人务必以师傅之心教导孙权。其他诸臣也要齐心协力地辅佐吴主，激励他奋发有为地保卫家园。江夏的黄祖过去曾杀害我夫孙坚，是我们孙家的仇敌，所以此仇必报……”

接着，吴夫人又对孙权说道：“你有自己的长处，也有自己的不足。你的父亲和你的哥哥都是率领寡兵在战乱中崛起，历尽千辛万苦，不懈奋斗终于开创了东吴的基业。只有你完全是在吴城的乐园中出生长大的。现在东吴已历经三代，终于由你君临天下……要实现强国的理想一定要戒骄戒躁，千万不能忘了你父兄创业的艰难。”

“请母亲放心。”

孙权紧紧握住母亲的手，他突然发现母亲的手是那么的瘦小，不由得大吃一惊。

吴夫人继续对孙权吩咐道：“张昭和周瑜等人都是良臣，所以你要把他们当做东吴的宝贝，平时要多听听他们的教诲。……另外，我的妹妹在后堂。从今以后，你要把她当做自己的母亲那样尽心孝养。”

“是，孩儿记住了。”

“我幼年的时候父母双亡，只能和弟弟吴景移居到浙江钱塘生活，在那时嫁给了亡夫孙坚，一共生了四个子女。可是，长子孙策也英年早逝，三子孙翊又在最近死于非命，剩下的只有你和最小的妹妹。权儿，你一定要照顾好你的小妹，将来为她找个贤婿出嫁。如果你违背了母亲的遗言，我在九泉之下也不和你相见了。”

吴夫人言毕，突然瞑目气绝。

围在枕边的亲人和重臣们立刻垂泪而泣，呜咽之声甚至传到了外面。

孙权在高陵之地——父亲墓地的旁边用精美的棺椁衣衾厚葬了母亲，并下令全国停止歌舞娱乐一个多月。期间，广大的吴地领域内只能听到祭祀的铃声和鸟啼的声音。

服丧的冬天过去了，转眼进入了建安十三年。

江南的花树在春天滋生出新的芽蕾，天天都是晴朗的好天气。

年轻的吴主孙权很早就召集群臣召开评议会商议军情。

孙权提出了评议会的议题，“现在讨伐黄祖如何？”

张昭反对道：“现在主公母亲吴夫人的忌年尚未过去，怎能轻易动兵呢？”

周瑜则持相反的意见：“讨伐黄祖也是吴夫人的遗言之一。我们为何还要拘泥于丧期之内不能用兵的老规矩？”

究竟采用哪一种意见，孙权一时难以决断。

这时，都尉吕蒙来到吴城，向孙权禀报了一件事。

“我在警备龙湫的渡口时，发现从上游江夏驶来一艘木船，有二十名左右的江贼窜上岸来。”

吕蒙首先按照事情发生的顺序进行如下的描述：“我当时立即派兵包围了这伙江贼，将其一网打尽。经过盘问，其中一个像头目模样的人说他自己就是黄祖手下的大将，名叫甘宁，字兴霸，原本出生于巴郡的临江。他从年轻时就好勇斗狠，纠集了社会上的一些地痞无赖，号称孩子王。他到处与人打架，竞争侠义。经常率众带着强弓、大钺，披挂重铠，腰佩利剑和铃铛，横行江湖。人们只要听到甘宁的铃声，就会惊慌地一边大呼，‘锦帆贼来了！锦帆贼来了！’一边没命地逃跑，样子十分可笑。”

“甘宁的同伙终于发展到八百多人，干了很多坏事。但他后来看到形势的变化，顿然醒悟，后悔自己以前犯下的恶行。于是率众去投奔荆州的刘表，但很快发现刘表为人并不可靠，所以转念想投奔东吴，他对同伙说：‘同样是投靠，还是应该去东吴。我志已定，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他因此脱离荆州来到江夏，但江夏的黄祖无论如何也不让放行。甘宁只好暂且放弃了投奔东吴的打算，跟从了黄祖。怎奈黄祖心胸狭隘，虽然留下了甘宁，却不想重用他。不仅如此，在某一年的战斗中，黄祖被敌军包围，生命危在旦夕，是甘宁单枪匹马杀入敌围，救出了黄祖。但黄祖从没给予他任何恩赏，始终把他只当做一个低级的军官看待。黄祖的下臣中有个叫苏飞的人，非常同情甘宁的心事和境遇，他多次向黄祖推荐，希望能重用甘宁，但黄祖却固执己见，认为甘宁只是江上的一个水贼，怎能让强盗进入帷幕，委以重用呢？把他当做一头猛兽养着是最好的办法。苏飞听了更加怜惜甘宁。在一次夜宴之后，他把内情告诉了甘宁，并对他说道：‘人生几何，还是去寻求明主吧。在这儿，足下即使再忠勇勤勉，只因有负罪的前科，终难以成为人上之人。’甘宁又问自己该怎么行动，苏飞告之最近可能要下令让甘宁去担任鄂县的小吏，到那时便可伺机逃脱。甘宁感激地三拜苏飞，一心等待着那天到来。那一天，甘宁带着心腹部下乘着一条赴任的木船沿江脱逃。没过几夜，终于到达了东吴的领土。他要向东吴的将军报告江夏的情况。以上就是有关甘宁的详情。他要我特地向主公转达。”

“哦，原来是这样啊。”

孙权和诸将听了，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吕蒙进而又补充道：“甘宁长期在黄祖的手下，是个邻国都知名的勇士，他的出走也确实其情可悯。我也仔细地了解此事的内情，想到了甘宁出走的苦衷。我虽然不能保证国主能否用他，但我认为作为一个明君，应该真心诚意地收养那些有识之士，并重礼相迎贤人。所以我不管如何，决心将甘宁之事转告主公。甘宁为了表示他的诚意，不但折箭发誓自己效忠吴主的意志，而且还告诉我他已把江船中的几百名下属都召集到岸上，恭敬地等待着主公是否收纳的消息。他们现在就屯驻在龙湫的岸边静候佳音。”

“来得正是时候！”孙权抚掌大笑，“现在正当我们商议讨伐黄祖之际，甘宁率其数百名部下亡命逃入我之领域，岂不是应了‘潮满江岸草先动’的老话。这说明天时已到，也是彻底消灭黄祖的前兆。吕蒙，你快把甘宁叫来！”

吕蒙接受了孙权的命令后，觉得吴主已经给予甘宁极大的面子，于是立刻骑着快马返回龙湫报信。

没过几天，甘宁跟随吕蒙来到吴会。

孙权带领群臣接见了甘宁。

孙权首先开口说道：“我很早就知道将军的名声，而且吕蒙还向我禀报了你出走江夏的详情。我想问问将军，现在为了我们东吴，有否消灭黄祖的计谋？请直言不讳地告诉我。”

甘宁首先施礼拜谢，然后从容地回答：“汉室的社稷今天越发危急，曹操的骄横也日甚一日，恐怕不久就将暴露其篡权夺位的野心。”

“荆州和我们东吴相邻，请将军深入详细地讲一讲荆州的真实情况。”

“江川的流水会将山陵阻隔，攻守的防线无懈可击。荆州沃野千里，百姓富足，的确是个非常好的地方，但它也有一个脆弱的软肋，那就是刘表的家门不和以及宿老重臣之间的意见不一致。”

“世人都说刘表具有温良博学之风。他精心培养人才，振兴教育。天下的贤才集聚于他的旗下。”

“吴侯说得不错，但这只是对刘表壮年时的政绩评价。他到了晚年，老气横秋，且多种疾病缠身，原先的长处成了现在的短处。更何况他优柔寡断，既无向外征伐的大志，治内又忧患深重，各种乱象乘虚而入。嫡子和庶子之间也开始了明争暗斗，败亡的征兆频现，所以讨伐荆州正当其时。”

“那么如何攻入荆州呢？”

“当然，消灭江夏的黄祖是进攻荆州的前提。黄祖不足为惧。他也上了年纪，且对时务昏昧无知，只知道贪婪地攫取货利，因此上上下下都对他不服。”

“兵粮武器的状况如何？”

“江夏军备虽然充足，但不知道活用，而且军纪不整，所以我认为如果现在发起进攻，也许立刻就会土崩瓦解。倘若吴侯兴兵攻打江夏、襄阳，兵至楚关，则进取巴蜀也非难事。”

“将军说得很精彩，真是金玉之论。我们绝不放过这个机会。”

孙权说着，立即吩咐周瑜赶快准备兵船。

张昭担忧地谏言道：“如果现在出兵，恐怕会有人乘虚作乱。我觉得还是等吴夫人的丧期结束，人心稳定后再兴兵不迟。”

甘宁打断了张昭的话头，插嘴道：“正因为如此，东吴当下才把萧何的重任托付给你，如果担心动乱，那就更应该好好地保卫吴土，尽心尽力地办好后方的事务。”

“此事我决心已定，张昭也不要横生枝节了，让我们一起举杯吧。”

孙权力排众议，一言定乾坤。

接着，他又转过脸对甘宁吩咐道：“对于你来说，此次征讨黄祖，就要像喝这杯酒那样一口吞下。如果破了黄祖，就是你立下的大功。”

孙权说着，不断地往酒杯里倒酒，与甘宁痛饮。

为了征讨黄祖，孙权任命周瑜为大都督，吕蒙为先锋大将，董袭、甘宁为两翼的副将，共率十万吴军溯流而上，浩浩荡荡地杀向江夏。

鸿雁躲藏在乱云里，杨柳在风中摇摆着，江岸的春天显露出阴晦的景象。

吴军调集几百艘舳舻兵船溯江而上，声势浩大，军容威壮！

早有探马飞报黄祖：“出大事了！吴军将袭江夏！”

告急的警报不断传来，黄祖确实吃惊不小，但他一想起先前大胜吴军的往事又稍觉心安，暗忖：“孙权这个黄口孺子到底想干什么？”

于是，黄祖拜苏飞为大将，陈就、邓龙为先锋，准备在江上迎击吴军。江夏频繁地派出兵船，紧张地进行着各项攻防的准备工作。

大江的波涛汹涌澎湃。

吴军的船队穿过沔口的水面，慢慢地驶向港湾的入口。

黄祖军的防守部队聚集了许多小船，在江岸一带形成了小船组成的防御工事，并在小船上配备了大小弓弩，他们一见吴军船队就万箭齐发地迎头痛击。

吴军的船队立刻狼狈地溃散，各船慌不择路地逃跑，但由于江夏军在水底预先布下了纵横的巨大绳索，致使不少吴军船只被夺橹折舵。

“难道我军还会遭到第二次失败吗？”

周瑜为此愁眉紧锁。

这时，甘宁自信满满地对周瑜说道：“不要慌，看我的。”

于是，他催促董袭按照事先商定好的计谋行事。

他命令船队冒着敌军如雨的箭矢拼命地前进接近敌船，船桅上同时高悬着信号旗。

少顷，只见百余艘快船沿江而上，每艘快船上都乘坐着二三十名敢死队员。

汹涌的波涛里突然金鼓大作，杀声震天。吴军载着敢死队员的快船接二连三地靠近了江岸。

有的快船冲断了敌军预设在水底的巨索，有的快船则避开江上的冷雨和敌军的飞矢，继续前进。此外站在吴军大船上的弓箭手们更是眯着眼睛，朝岸上的敌军猛烈地射箭还击。

“给我守住！”

“不能让吴军上岸！”

显然，江夏军已经乱了阵脚。

他们设在江边的用小船组成的防御工事也遭到了吴军的反复蹂躏。

吴军向小船工事投去了无数的火把，泼洒了大量的燃油。

顿时，江面上火光冲天，杀声四起。敌军的鲜血染红了江面，犹如夕阳西下的天空一般。黄祖的先锋大将陈就逃上岸来，继续不服输地嚷道：“虽然我们小船组成的第一道防线也许被破坏了，但我们还有第二道防线，赶快去加固岸上的防栅吧。”

陈就正在向部下下达陆战的命令，不料正巧被刚上岸的吕蒙撞见了。

“不许动！”

吕蒙大喝一声，跃马挺枪直取陈就。

“啊？！你就是东吴的吕蒙吗？”

陈就慌忙拔剑防守，同时又提醒他的部下：“注意！敌军已经上岸了。”

没战几个回合，陈就拨马逃跑。

看来江夏军根本没有料到吴军会如此迅速地到达江岸。吕蒙见陈就逃跑，又是一声断喝：“你这家伙难道不爱惜自己的名声吗？”

说着，吕蒙拍马紧追，一枪击中了陈就的后背。待他落马倒地之后，吕蒙立刻拔出利剑，割下了陈就的首级。

为了拯救舟船防线的溃灭，大将苏飞飞马赶到江岸。

为了抢得头功，上岸的吴军将士们一见到苏飞，就纷纷高声喊叫着蜂拥而上，把苏飞围了个严严实实。但是上前厮杀的将士就像夏虫扑火那样被苏飞一一斩杀。一时间，苏飞的周围尸积如山。

这时，吴军的一位名叫潘璋的猛将冲进双方对峙的重围，直冲到苏飞的身边，倏然从马上伸手一把抓住苏飞，使其无法动弹，然后将他挟在马鞍的侧面，飞马回到吴军的大船上。

潘璋向孙权献上被俘虏的苏飞。

孙权瞪起眼珠子，睨视着苏飞，对部下命令道：“过去杀害我父亲的敌将就是这个家伙，现在处斩太便宜他了。待我凯旋后，把黄祖和他的两颗人头放在父亲的墓前祭祀。先暂且把他关入槛车，带回去再行发落！”

三十一 蜜蜂和世子

吴军的水陆军在江夏地区取得了重大的胜利。接着，吴军乘胜从水陆两路直接攻打江夏城。

江夏是黄祖长期盘踞的地盘，他向来以“黄祖的江夏”自夸。迄今为止，江夏从未受到过吴军的攻击。

吴军包围了江夏，对此地熟悉的甘宁率先引军冲在前面。

甘宁两眼充血，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他道：“让黄祖的首级落在别人的手中是我的耻辱。”

江夏的西门和南门已受到吴军的攻击，但还没有谁去攻打东门。甘宁估计黄祖也许会率兵出东门，顺着小道逃跑，所以他在离东门数里远的地方布设伏兵，静静地等待着。

没过多久，江夏城的上空升腾起浓烈的黑烟，城上的望楼殿阁都在大火中化为灰烬。大将黄祖狼狈地不战而退，他只带着二十余骑部下一边抵挡着，一边通过东门拼命地逃跑。这时，从道路的旁边突然闪出五六骑披着铁甲的将士，呼喊着挡住了黄祖的退路。

“是谁？”

甘宁发现有人抢在他的前面，不由得暗自纳罕。

仔细一看，拦截黄祖的原来是东吴的宿将程普和他的家臣。

程普对今天的战斗抱有很大的期望，他要取得黄祖的首级也在情理之中。

从在无功而返的远征途中战死的孙坚开始，到第二代的孙策，以至现在第三代的孙权，程普整整跟随了孙家三代君主。这个历来武艺高强从未败北的宿将也发誓：决战在今天！他也许在心中真诚地祈念着，今天要为故主报仇。

但是甘宁也实在不甘心光是羡慕地看着程普抢得头功，但此时出手已迟，所以他慌忙拿起放在腰间的一张铁弓，对着黄祖“嗖”地放出一箭。

那支箭恰巧射中了黄祖的后背，黄祖应声落马掉在地上。

“不要再放箭！我已杀了敌将黄祖！”

甘宁大声呼喊着纵马飞奔而来，他和程普一起举起了黄祖的首级。

占领江夏后，二位将军一起把黄祖的首级呈献在孙权的面前。

孙权把黄祖的首级扔在地上，骂道：“今天终于报了杀父之仇。现在把黄祖的首级放入木匣子里带回，和苏飞的首级放在一起，在我父亲的坟前祭奠亡灵。”

孙权接着犒赏诸军，决定率军班师回朝。这时，孙权又道：“这次战役甘宁的功劳很大，我封他都尉之职。”接着，他准备留下若干兵马守备江夏。

“这不是一个妙策。”张昭希望孙权重新考虑，他说道，“为了守备这样一座小城，我们必须留下一部分军队，以后还得一直派兵把守，长此以往是难以维持的。所以，我建议与其分兵留守，不如狠狠心干脆放弃江夏城。我军一撤走，刘表肯定会派兵过来为黄祖报仇。这样我们还可以再次讨伐，并在敌军溃败的时候乘胜追击，一直追到荆州城下，那时再进攻荆州就大为便利。由于我们通过战争充分了解了这一带的地势和要害所在，所以即使一而再、再而三地攻破荆州也非难事。”

张昭提出这样的计策，就是要把江夏城作为一个陷阱，引诱刘表出兵，再设法歼灭。

“你的计策太妙了！”

孙权听了大为赞成，决定放弃所有的占领地区。全军乘上兵船，高唱凯歌，意气风发地得胜回师。

原黄祖手下的下臣苏飞被俘后被关入槛车，先期送回东吴。当他听说出征的吴军已凯旋消息后，心想：“我以前亲自救过甘宁，如果现在拜托甘宁的话，也许他会设法救我一命。”于是特意写了一封求救信，暗中托人带给甘宁。

凯旋之后，孙权亲自来到父兄的墓地，向他们报告了这次战争胜利的经过，尔后又和功臣们一起举行了庆功宴会。

宴会上，甘宁突然跪在孙权的脚下，一边磕头，一边哀求道：“我有一事相求，请主公开恩。”

孙权惊讶地问道：“什么事？你好好说！”

“我愿以主公对我的恩赏来换取苏飞的一条命，恳请主公成全。如果不是以前苏飞救了我，不要说今日立下的寸功，就是自己的性命也早就没了。”

孙权听了，考虑良久。

如果没有苏飞当年施救甘宁，也就没有今日的大捷。

但是他很快又摇头道：“如果我饶了苏飞一命，想必他又会逃跑，再向东吴复仇吧？”

“不，绝不会！我甘宁发誓绝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你说得肯定吗？”

“您让我发什么样的誓言都可以。”

“那好，看在你的面上就免他一死！”

孙权终于饶了苏飞一命。

接着，孙权又对引荐甘宁的吕蒙也给予了恩赏，还封他为横野中郎将。

但是，庆功宴的和睦气氛却很快被打破了。

“你这混蛋不许动！”

忽听得一声怒喝，只见一人手持利剑从宴席的一角直冲甘宁而来。

“啊，你想干什么？”

甘宁一边呵斥，一边紧张地举起前面的餐桌，抵挡了对方迎头砍来的一剑。

“住手！凌统！”

由于情况紧急，连命令左右的时间也没有。孙权不得不从后面亲自抱住了施暴者，一边大声地命令他住手。

施暴者正是凌统。在建安八年发生的那场战争中，其父凌操奉命攻打黄祖，立下了大功。可惜在战斗中，不幸被当时还在黄祖手下效命的甘宁所射杀。

当时，凌统还是个第一次上阵、只有十五岁的年轻小将。从此，他悲痛地独自吞下丧父的泪水，每天都在心中发誓要为父亲报仇雪恨。

孙权听说了凌统的心事后，大度地对他说道：“你今天这样狂躁似也情有可原，我不怪罪你，为了你的一片孝心，我也原谅你的无礼举动。但是，作为国中藩臣，侍奉同一个主人，难道大家不是兄弟吗？甘宁在过去的战争中杀害了你的父亲，是因为他必须对当时的主公竭尽忠勇。现在黄祖已亡，甘宁也效命于东吴，加入了我们的大家庭，成为其中的一员，为何还要对他抱着过去的怨恨呢？虽然你的孝心感人，但却偏执地不忘私怨，这说明你只知孝心而不知尽忠的大道理。我孙权今天原谅了你的这些过错，希望你把过去的一切仇恨都忘了吧。”

听了国君的谆谆教导，凌统放下手中的利剑，拜伏在地：“主公的教诲我会铭记在心，但请体察我的苦衷。我从小就受到主公厚恩，永志不忘。可是父亲被人夺走了性命，作为儿子心中是多么的痛苦，更何况现在杀人凶手就在我的眼前，我怎么能忍下这口气？”

凌统恸哭不止，又不停地叩首，额头上鲜血如注。

“不要再哭了，相信我会给你公道的。”

孙权和诸位大臣一起极力抚慰凌统。虽然凌统今年才二十一岁，但自从追随父亲去江夏第一次上阵以来，他的骁勇已赫赫有名。孙权也很爱惜和赞赏这个年轻人。

事后，孙权封凌统为承烈都尉，又命甘宁统领百艘兵船和五千水军去镇守夏口。

孙权这样的安排，主要是为了让凌统慢慢地淡忘对甘宁的宿怨。

东吴正在不断地加强和扩展势力。

南方的天下充满着兴盛昌隆的气氛。

现在，东吴势力又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其最显著的标志就是编制了自己的水军。

这也进一步显示了江东的造船技术取得了飞速的进步。

东吴热衷于建造大船，并不断将新造的大船结集于鄱阳湖。周瑜被任命为水军大都督，频繁地举行水军的大演习。

孙权自己也并不逍遥自在。他让叔父孙静镇守吴会，自己则亲率大军精心经营鄱阳湖附近柴桑郡（今江西九江西南）一带的防线。

这时，刘玄德占据新野，已迎来了孔明，也在为实现将来的大计而不懈地进行着各项准备工作。

“哎呀，荆州方面派来了急使，说是有一件大事，你说我是去好还是不去好呢？”

那一天，刘玄德接到了刘表的来信，阅后甚感为难。

孔明立即为刘玄德做出了明确的判断。

孔明道：“主公还是动身去荆州吧。前不久，吴军杀了黄祖，也许刘表要在荆州和你商议为黄祖报仇的事呢。”

“那你说我当着刘表的面，该采取何种态度呢？”

“主公可以委婉地向他提起那次襄阳盛会和檀溪逃难的事情。如果刘表要你充当伐吴的先锋，千万不要答应。”

不久，刘玄德带着张飞、孔明离开新野，向荆州出发。

到了荆州后，刘玄德把张飞和五百名随从的士兵留在城外待命，自己和孔明进了荆州城。

刘玄德在阶下拜见刘表后，即被刘表引入大堂。刘表立刻对刘玄德表示了自己的歉疚之情：“在先前举行的襄阳盛会上，由于我对阁下照顾不周，致使出现了危急之事，我对此深表歉意。本拟对蔡瑁斩首论罪，以向阁下表示歉意，由于蔡瑁本人一再认罪求饶，加之众人苦苦哀求，我才不得已暂且饶他一命。希望你把这事就当做流水一样忘了吧。”

刘玄德微笑道：“这事不是蔡将军干的，恐怕是些无名之辈的小人企图暗中作乱。我早已把这件事忘了。”

“你最近有没有听说江夏之败和黄祖战死的消息？”

“黄祖是个脾气暴躁的大将，也许他是自取灭亡的吧？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你认为我们应该去攻打东吴，为黄祖报仇吗？”

“如果荆州采取南下的姿态，北方的曹操就会立即乘虚进攻荆州。”

“这倒也是件难事。我自己上了年纪，而且体弱多病，已经不能带兵打仗了。我对此难局，反反复复地苦思冥想，还是一筹莫展……我想阁下是汉室的宗亲，又是刘家的同宗，此次能否代我治理荆州？等我死后，由你统治荆州如何？”

“恕我不能接受您的好意。这样的大国，这样的难局，像我这样的庸才怎能担此大任呢？”

孔明站在旁边频频地朝刘玄德使眼色，但他好像未解其意，依然说道：“你不要再说这种泄气的话了，首先要保重自己的身体，然后再振奋精神治理国家，进而制定打破难局的良策。”

面谈结束后，刘玄德带着孔明回到城下的旅馆。

孔明不解地问道：“主公刚才为何不接受刘表的好意呢？”

“我不能看到恩人的危难而心中窃喜。”

“可这又不是叫您去篡夺荆州。”

“即使是他让给我，也是恩人不幸中的不幸。我刘玄德实在不忍把它看做是自己唯得的良机。”

孔明无奈地慨叹道：“果真如此，主公不愧是个仁君。”

这时，侍从来报：“荆州刘表的嫡子刘琦前来拜访。”

刘玄德听了大吃一惊，立刻出门相迎。

“世子何事来访？”

刘玄德把刘琦迎上堂后，殷勤地询问他的来意。

刘琦含泪相告：“正如您所知道的，我生来就是荆州的继承人，但是继母蔡氏有了刘琮之后，就经常密谋要杀害我，企图立刘琮为父亲的继承人。现在我真的害怕待在城里，怕不知什么时候会遭到谋害。所以请你务必救我。”

“你的事我也有所知晓。但是世子你要明白，你家的内部事务他人是不能置喙的。说实话，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克服这种偏见，保持全家和睦，难道不是每个家庭成员应尽的责任吗？”

“如果是其他的事情，我什么都能忍受，可是我现在连性命都难保，我不想就这样被他们杀害了。”

刘玄德问孔明道：“为了救世子，你有没有好的计谋？”

孔明冷淡地摇头道：“家庭内部的事不是我们该知道的。”

“……”

刘琦只得无奈地黯然而归。

刘玄德同情地目送着刘琦远去的背影，终于不忍地追上去，凑到他的耳边悄悄地耳语道：“明天我暗中叫孔明到世子的馆舍来。到那时，请你采取这样的方法向孔明问计。”

第二天，刘玄德对孔明说道：“昨天世子特意前来拜访，所以今天我们必定要去还礼。但不知为何，我从今天早上开始突然腹痛不止，还是有劳先生代我走一趟吧。”

孔明奉刘玄德之命去刘琦的馆舍还礼。本想去去就回，谁知刘琦执礼甚笃，还备了一桌的酒菜殷勤招待。孔明就是想回去，也一时难以开口。

酒至半酣，刘琦又恭敬地说道：“请先生暂移玉步，参观寒舍。我有一些古书想请教先生，听说这都是稀世孤本，先生是否有兴一览？”

刘琦的话语吸引了孔明的好学之心，终于跟着他上了一座楼阁。

孔明扫了一眼楼阁，有些怀疑地问道：“你说的古书在哪儿？”

刘琦一下子跪倒在孔明的脚下，流着眼泪百拜不止。

“先生，请原谅。今天把您请上楼阁，就是想请您解救我昨天所说的危难。请务必告诉我逃过此难的良计。”

“我不知道。”

“请先生不要这样说，可怜可怜我吧。”

“我凭什么要参与别人的家庭内部事务？我没有那样的良计。”

孔明说着，拂袖准备下楼。他突然发现，就在刚才不注意的时候，楼梯已被刘琦的下人撤走了。

“啊，世子！你不能这样欺骗我！”

“除了先生，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可请教之人了。现在对我刘琦而言正处于生死的关头。”

“你再怎么问我，我也没有计策可教。要想避难保命，只有自己开动脑筋，鼓起勇气，敢于和危难斗争。”

“难道我无论如何都得不到先生的教诲吗？”

“俗话说‘疏不间亲’，就是这个道理。”

“那我实在无路可走了。”

刘琦说着，突然拔剑准备引颈自裁。

孔明见状急忙止住了他：“请等一下！”

“先生请放手，不要管我。”

“不要这样，如果你肯保密，那我教你一计吧。”

“啊？！先生说的是真的吗？”

刘琦放下宝剑，急忙跪在孔明面前，两眼放出希望的光芒。

孔明郑重地说道：“古时候，在春秋时代，晋献公的夫人有两个儿子，哥哥叫申生，弟弟叫重耳。”

孔明引述了一个古例来教导刘琦。刘琦聚精会神地听着。

“……谁知不久后晋献公的如夫人骊姬也生了一个儿子，她一心想让自己的亲生儿子继承王位，所以经常在晋献公面前说正妻的儿子申生和重耳的坏话。但是在晋献公的眼中，正室的儿子都是优秀的人才，所以骊姬再怎么谗言，也不能说动晋献公废嫡立庶……”

“申生的情况和我现在的境遇非常相似。”

“暖春的一天，骊姬把晋献公迎上楼阁，透过窗帘观赏春园的景致。接着，她又暗中在自己的衣领上涂了蜂蜜，特意下楼去邀请申生入园赏景。蜜蜂闻到蜂蜜的香味后，自然成群地飞到骊姬的头发和衣领上。毫不知情的申生看到这突如其来的情况非常吃惊，他一边保护着骊姬的身体，一边拼命地用手驱赶在骊姬衣领和后背飞舞的蜜蜂。晋献公在楼阁上看到申生这样的举动，误以为他在调戏骊姬，感到害怕和气愤。从此，晋献公对申生的猜疑越来越重。”

“啊……蔡夫人也是那样的，所以我也在不知不觉间毫无理由地受到父亲的冷落。”

“初次得手之后，骊姬更加有恃无恐地继续作恶。她很快又策划了一个阴谋。岁末年初祭祀的时候，她偷偷地在祭品里下了毒药，然后对申生说，‘把母亲的供品直接送到厨房太可惜了，先让你父亲尝一尝吧。’申生就按照骊姬的吩咐，把供品献给父亲晋献公品尝。谁知就在这时，骊姬突然进来说外面带来的食品不经测试不能食用。说着她把供品扔给狗吃，狗吃了立刻流血而亡。晋献公见了大怒，他中了骊姬的奸计。申生被迫自杀。”

“啊，那申生的弟弟重耳该怎么办呢？”

“重耳事先知道了自己也将面临杀身之祸，于是赶快逃往他国，过起隐名埋姓的生活。十九年后，重耳初次登上大位，即晋文公。现在荆州东南的江夏之地，因吴军杀了黄祖之后，一直处于荒弃的状态，也没有人去守卫。世子若想躲避继母之祸，可向父亲请求去江夏驻守。如果你依计行事，就可得到当年重耳出国避难的同样结果。”

“多谢先生的指教，我刘琦突然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刘琦反复拜谢，接着击掌命家人搬来扶梯，自己恭恭敬敬地送孔明下楼离府。

孔明立刻回到旅舍，他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刘玄德。刘玄德听了也非常高兴，连称“这是一条妙计”。

不久，刘表派使者邀请刘玄德议事。刘玄德立刻进城拜见了刘表。

刘表对他这样说道：“我的嫡子刘琦也不知怎么想的，突然对我提出自己愿去驻守江夏，不知贤弟以为如何？”

“那不是很好吗？嫡子离开您的膝下去远方驻守，对他个人的修行是很有利的。再说，江夏邻近东吴，是个战略要地。阁下把自己的亲骨肉放在那儿，我认为这也会极大地提高荆州全体将士的士气。”

“是吗？”

“总而言之，东南的防守由您和嫡子谋划，鄙人则负责西北的防守。”

“噢，听说最近曹操也在玄武池大造兵船，并且正在加紧训练水手，无论从哪方面看，都说明他有南征的野心，所以拜托贤弟多费心了。”

“我明白，敬请放心。”

刘玄德向刘表告别后，径直回新野去了。

三十二 临战第一课

当时，曹操正在大规模地进行职制改革，其目的是为了保持清新的政风，不断地任用提拔有能力的人才，努力强化阁僚的体制。

他宣称：“如果有事，随时出动。”也就是时刻保持着所谓的临战态势。

那时，毛玠被任命为东曹掾，崔琰被任命为西曹掾。尤其被评为优秀人才的是主簿司马朗的弟弟司马懿，他出生于河内温，字仲达，被任命为文学掾。

司马仲达精通文教和官吏的选拔，在文官中被公认为是个才干超群的“能吏”，但在军政方面还没显露出他的才略。

当时把持军务的依然是夏侯惇、曹仁、曹洪等人。

一天，曹操召开军事会议，讨论南方的形势。

夏侯惇在会上建议道：“现在刘玄德占据新野，拜孔明为军师，频繁地调练兵马。如果现在对其弃之不顾，将来必成心腹大患。所以我认为处理南方军事的顺序应该是先去除新野刘玄德这块绊脚石，然后再谋求实施下一个大计。”

诸位大将中虽然也有人面露反对之色，但曹操还是立即表态道：“这事就这样定了。”他当场决定首先讨伐刘玄德，并作了具体的军事安排，即拜夏侯惇为全军的都督，于禁、李典为副将。组建十万兵马的军团选择吉日，率军向新野进发。

会议期间，荀彧曾两次在曹操面前发表不同的看法：“听说孔明不是普通的军师，如果各位讨伐刘玄德时过于轻敌，即使胜了也获利甚少，而一旦失败，则中央的威严何在？我们将失去太多的东西，所以在这方面必须多加考虑。不知各位以为如何？”

夏侯惇站在一边讪笑道：“刘玄德、孔明等人，不论哪一个都不过是没有固定领地的野鼠之辈。你的这种说法简直是杞人忧天。”

“不，不，将军，你绝不能太小看刘玄德。”

突然，旁边有人出来附和荀彧的说法。众人一看，原来是先前住在新野、熟知刘玄德近况的徐庶。

“噢，是徐庶吗？”曹操好像突然发现了徐庶的存在，他急切地问道，“刘玄德的新军师孔明是何等人物？”

“他叫诸葛亮，字孔明，道号卧龙先生。他上通天文，下悉地理民情，精研六韬，胸藏三略，神算鬼谋，真乃天下奇才，绝非世上平庸的腐儒和兵家可比。”

“那和你相比如何？”

“不能与之相比。我乃萤火之光，孔明却是皓月之明。”

“真的吗？”

“世人怎能及得上他？”

夏侯惇听了极为反感，他一面怒叱徐庶言论的荒谬，一面大言不惭地说道：“孔明也毕竟是个凡人吧，人和人之间绝没有那样大的差别。总而言之，即使是凡人和圣人的差别，也不过相隔一张纸而已。以我夏侯惇的眼光来看，像孔明那样的年轻人如同草芥。首先，那个黄口小儿不是没有实战的经验吗？如果在这一战不能将他生擒，我夏侯惇宁愿将自己的首级献给丞相。”

曹操被夏侯惇的豪语所鼓舞。出阵那天，他欣然亲自立马于丞相府门口，为十万将士送行。

另一方面，自从刘玄德把孔明迎入新野之后，在其内部开始出现了一点不太和谐的气氛。

众人不无妒忌地私下议论道：“让年纪轻轻的孔明位居众臣之首，难道要我们向他恭行师礼吗？主公和他同时起居，亲密无间，寝则同床，食则同桌，真是太过恩宠了。”

关羽和张飞的心中也甚感不快，不仅形之于色，有时甚至直接向刘玄德毫不客气地大发牢骚。

“孔明究竟有何才能？难道大哥生来就有迷信个别人的嗜好吗？”

“不！不！”刘玄德温和地含笑道，“我得到孔明如同鱼得水那样，你们不要瞎猜疑了。”

张飞听后极其不快地面露愠色。从此以后，他只要一见到孔明，就会嘲讽地叫道：“水来啦！水流过来啦！”

孔明确实就如水一般，即使身处城内也总是雅静无声，很难知道他究竟在还是不在。

有一次，他偶然看到刘玄德的帽冠，往日平静的眉头立刻皱起，不满地问道：“这是干什么？”

刘玄德似乎有喜欢修饰仪容的爱好，这次他把一种珍贵的饰物戴在帽冠上，还镶嵌上珍珠。对于孔明的责备，他慌忙解释道：“你是说这个吗？这是牦牛的尾巴，是襄阳的一个富豪送给我的。听说非常珍贵，所以我特意把它戴在帽冠上看看。先生觉得奇怪吗？”

“虽然很相配，但主公不感到悲哀吗？”

“为何？”

“如果主公像女子那样喜欢修饰容姿，那将意味着什么？那是主公丧失大志的表现。”

孔明颇为正色地责问道，刘玄德听后突然扔了那顶用牦牛尾巴装饰的帽子，有些不快地说道：“先生怎能如此相比呢，我只不过为了暂时忘却心中的烦忧而已。”

孔明又问：“主公和刘表相比如何？”

“我不如刘表。”

“和曹操相比如何？”

“那就差远了。”

“既然主公也知道不如他们二人，况且我们这儿拥有的兵力只不过数千人，如果曹操明天就派兵来进攻，我们拿什么来防守呢？”

“……我也经常为此烦忧。”

“那也不能单纯地停留在烦忧上，必须找出实际的对策。”

“请先生明示有何妙计。”

“从明天开始抓紧实施吧！”

孔明事先制作了新野百姓的户籍，招募了壮丁。因此，除了数千名守城部队之外，他向刘玄德提出了组建农兵队的计划。

从第二天开始，孔明亲自担任教官，着手训练三千余人的农兵队。根据实战需要，教授队列行走、埋伏进退以及阵法的要点，并且向他们灌输军人克己的精神，练习刺杀、用剑的技术等。

经过两个月的严格训练，三千名农兵已经能很好地掌握各项军事技术，做到纪律严明、训练有素，成为孔明手下一支能运用自如的强兵队伍。

就在紧张地实施计划的时候，果然不出孔明所料，传来了曹操拜夏侯惇为大将，率领十万军队，以讨伐新野刘玄德为名，南下进军的消息。

“曹军有十万大军，我们该如何防守呢？”

刘玄德听到消息后大为惊恐，急忙召集关羽、张飞共同商议军情。

张飞道：“曹军就像一大片野火，大哥只要用水去浇就可以了。”

在此危急关头，这个鲁莽的家伙竟然还说着这种难听的风凉话。

刘玄德深知现在不能再计较这些微不足道的对立情绪，所以他正色地劝诫二位义弟：“智谋靠孔明，勇武还是靠你们二位之力。好吧，就拜托你们了。”

张飞和关羽退下之后，刘玄德又叫来孔明，以同样的口气对孔明提出应急的嘱托。

“主公这样的担心是没有意义的。”孔明有些不满地说道，“现在的忧患不在外部而在内部。我最担心关羽、张飞二人不服从我的命令。因为不能执行军令，那我们的失败也是必然的。”

“这事确实也使我很烦恼，依先生之见，该如何是好？”

“实在对不起，请主公把自己的宝剑和印绶借给亮一用。”

“那很容易，就这样可以了吗？”

“请主公召集众将听令。”

刘玄德把自己的宝剑和印绶亲自交到孔明的手中，并立刻召集诸将上堂。

孔明端坐在军师的座位上，刘玄德斜倚着中央的床几。孔明站起身来，严肃地发布了军队布阵的命令：“离新野城九十里之外的地方，有一个名叫博望坡的险要之处。那儿左为予山，右为安林，这就是各位的战场。”孔明首先指着地图说道，“关羽率一千五百名士兵在予山埋伏，待敌军通过一半后，掩杀后卫，袭击敌军的辎重部队，并放火焚烧。张飞同样率一千五百名士兵进入安林，隐蔽在后面的山谷里。当看到南面火起，即率兵杀出，不惜一切代价阻挡敌人中军的先锋部队。关平、刘封各率五百士兵准备硫磺、烟硝等易燃之物，从博望坡的两面不断放火烧敌。”

接着，又指着赵云命令道：“命你担任我军的先锋。”

孔明劝诫赵云在此役中不可好勇斗狠。他道：“要取得战功，必须谨慎。这一次只许诈败，不可浪胜。你的责任就是诱敌深入，不得贻误全军的战机。”

此外，孔明又将所有人的分工一一安排完毕。这时，张飞似乎早有准备地趁机发难，他突然对孔明大声嚷道：“根据军师的指令，我们各自都有了分工。但我有一事不明，军师将自己置于何处呢？”

“主公也率一支队伍和先锋赵云形成首尾之势，阻挡敌军进攻的道路。”

“住口！这没有主公的事，我是问你自己想在什么地方和我们配合作战。”

“我孔明就如先前所说的在此守备新野。”

张飞张开大口，不客气地嘲笑道：“哈哈！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我终于明白了你这家伙的聪明才智。哈哈！各位，你们都听到他在说什么吗？”

他接着又拍着手继续调侃道：“他一边命令主公和我们远离本城作战，而自己则安坐在新野防守。你是想叫我们都去厮杀，只求自己太平无事地守在新野，对吗？哈哈！这太可笑了，各位！”

孔明一声大喝打断了张飞的爆笑，他凛然地怒责道：“有主公的宝剑和印绶在此，难道你没看见吗？有违抗命令者，立斩无赦；有乱军纪者，同样严惩不贷！”

孔明锐利的目光直逼张飞。

张飞还想奋然反抗，被刘玄德竭力劝止。他这才冷笑着，极不情愿地领命而去。

众将表面上都服从命令，各自分赴前线，但内心怀疑孔明是否指挥得当的并不止关羽、张飞二人。

关羽等人对张飞劝道：“我们先暂且试试孔明的计谋是否灵验，所以这次你怎么能不服从他的命令呢？”

建安十三年秋，七月。

夏侯惇率十万大军开进到博望坡（今河南新野北方）附近。

他叫来当地的向导，询问博望坡的地形。

向导答道：“后面是罗口川，左右是予山和安林，前面就是博望坡。”

于是，夏侯惇留下于禁、李典二将护守以军粮辎重为主的后卫，自己则带着副将夏侯兰、护军韩浩二人，率领主力部队继续前进。

夏侯惇首先带领几十名将领快马轻骑地去观察敌军的阵容。他们一行登上一处高地之后，夏侯惇纵目望去，不由得在马上哈哈大笑：“哈哈！原来是这样啊？哈哈！”

众将不解地问道：“将军为何如此大笑？”

“先前徐庶在丞相面前极力推崇孔明之才，把他吹得简直像是一个法力无边的神人。但我现在一看他的布阵，就知道这个黄口小儿的愚劣。调配这点可怜的兵力和愚蠢的阵容，跟我们交战就好比唆使犬羊和虎豹相斗。”

夏侯惇言罢依然大笑不止。他又补充说，自己曾在曹操面前放出大话要生擒刘玄德和孔明，现在看来此言非虚，刘玄德和孔明已成为自己的掌中之物。

自以为吞灭敌军胜券在握的夏侯惇，立即向先头部队下达了“发起进攻，一举歼灭敌军！”的命令。他自己也冲在最前面。

这时，赵云从对面朝着夏侯惇的方向纵马而来。夏侯惇高声怒骂：“你这个吃着鼠将刘玄德的残羹剩饭，一起作乱的窃国之贼，还想逃到哪儿去？我夏侯惇在此，还不快快授首纳命！”

“休得胡言！”

赵云跃马舞枪而战。双方交战十几回合，赵云立刻佯败而逃。

“懦夫休走！”

夏侯惇乘胜在后紧追不舍。

护军韩浩见此情状，飞马追上夏侯惇苦谏道：“将军深入敌后极有危险，我观赵云逃跑的样态，分明是一再引诱将军追赶，彼处必有伏兵。”

“你说什么蠢话？！”夏侯惇轻蔑地付之一笑，“如果他有伏兵，我就消灭他的伏兵。像这样的弱敌，就是进入他的十面埋伏，又有何惧？现在就是要追得他无路可走，把他们彻底消灭！”

夏侯惇不听韩浩的规劝，继续猛追猛打，不知不觉地进入了博望坡。

这时，果然不出韩浩所料，随着一声炮响，顿时金鼓齐鸣，飞箭如雨。一看旗号，原来是刘玄德率领的一支兵马。夏侯惇又是一阵大笑：“这就是所谓的敌军伏兵吗？这些小爬虫，看我不灭了它。”

说着，他继续奋迅地拍马追击。

夏侯惇率领着他的部队，当晚气势汹汹地追到新野城下，摆开了一举攻克敌军本城的架势。

刘玄德率领一支队伍几经奋战，且战且退。他按照孔明原先的计策，显示出难以抵挡的样子，很快就和赵云合在一起全面溃逃。

不知不觉之间，夕阳西沉，雾一般的云霞上洒下了月亮的清辉。

“喂，于禁！喂，等我一下！”

听到后面传来的声音，正快马加鞭地向前急驰的于禁一边擦着满头大汗，一边回头问道：“是李典吗？有什么事？”

李典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夏侯惇都督到底在干什么？”

“他是个脾气急躁的大将，不知道什么叫做犹豫，早已骑着烈马冲到前面去了，把我们甩了两里多路。”

“那太危险了，那样逞强是要吃亏的。”

“那为何？”

“他太盲进了。”

“这些不堪一击的敌军哪是我们的对手？一路顺利地冲杀不仅显示了我军的强大，而且还是敌军太弱的缘故。你为何会这样畏首畏尾呢？”

“不，不是畏首畏尾。我虽然初学兵法，也知道在道路狭窄，山川相逼，草木芜杂，时应防敌军火攻的道理，现在到了这里突然想起兵法所云，因此产生了这样的担心。”

“嗯，你说得很对，这一带的地形和兵法上说的差不离。”

于禁说着也猛然驻马不前。他命令众多的兵马停止前进，并对李典说道：“你留下来巩固后卫阵地，防备四方的袭击。我也总觉得这儿地形有些怪异，让我追上都督告诉他我们的意见，劝他慎重行事。”

于禁一人飞马而去，终于追上了夏侯惇，把李典的意见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夏侯惇也许突然有所醒悟，他一拍脑袋，“糟了，我们好像过于深入了，你为何不早说呢？”

这时，只感到一阵杀气正悄悄地向曹军袭来，连夏侯惇这久经沙场的老将都突然产生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惊恐之感。

“赶快后撤！”

夏侯惇狂喊一声，但为时已晚，他还未来得及调转马头，只见从四面的峡谷和山顶的树荫里到处燃起熊熊的火光。大火又引来了狂风，火势迅速蔓延，群山的树梢都形成了熊熊的火炬，溪水也如沸腾的铜汁那样灼热地翻滚着。

“啊，是敌军的伏兵！”

“是火攻！”

曹军在道上乱作一团，互相碰撞，互相践踏着，不时传来伤亡者的惨叫声。

这时，天地间杀声四起，金鼓的轰鸣震耳欲聋。

“夏侯惇，你干什么去了？难道忘了白天是怎样吹牛的吗？”

黑暗中传来了赵云的声音。

刚才还霸气十足的夏侯惇眼看着大量的士兵有的跌入溪川被水淹死，有的在慌乱中被马蹄践踏而死，他面对着伤亡惨重的局面一筹莫展，看来已丧失了回过头来再和赵云一决雌雄的勇气了。

“不要骑马了，赶快弃马跳水逃跑。”

夏侯惇一边教部下跳水逃命，自己也下马徒步潜行，好不容易才只身逃脱。

守在后卫阵地的李典突然看到前方燃起了大火，大叫一声：“果然出事了！”

他急忙率兵赶去紧急救援，突然被关羽率领的一彪人马截住了去路。当他再想回去护守博望坡的军粮队时，又发现那儿已遭到刘玄德麾下张飞部队的袭击，全部辎重均被焚烧殆尽。

“不能让火网中的敌军逃走一人！”

张飞部队呐喊着，从后面夹击而来。曹军大败，死于刀下和火中的士兵不计其数。

夏侯惇、于禁、李典等人眼看着辎重队的车辆悉数被烧毁，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已经不行了。”

夏侯惇沮丧地咕哝着，率领残军越山而逃。结果，夏侯兰在半路上被张飞一刀斩于马下，护军韩浩也被追逼进入燃烧着的树林，烧成重伤。

大战到拂晓时分才终于停息。

群山都遭到大火的焚烧，溪水中满是敌军的尸体。

关羽和张飞收兵后，身处这样悲惨的余烬之中，意气风发地巡视着昨晚所取得的赫赫战果。

“敌军死尸超过三万，能安全逃脱的士兵恐怕连一半都不到。”

“那全歼敌军也就快了。”

“这真是好兆头。除军粮之外，我们的战利品可真不少。能取得这样的大捷，和平时的训练分不开，所以平时的训练最重要。”

“你说得也有道理。”关羽语气暧昧地回答道。他望着并辔而行的张飞的脸，又道：“不过在这次作战中，首先是孔明指挥得当，他的功劳是不能否定的。”

“嗯，他实施的计谋都实现了，这家伙倒还有点小聪明。”

张飞虽然在表面上还留有几分不服气的样子，但在内心不得不佩服孔明的智谋。

不一会儿，二人离开战场，向新野走去。

这时，只见从对面来了一辆座车，周围簇拥着骑将、军旗和五百多名士兵。

“对方是谁？”

二人一看，座车上悠然地坐着军师孔明。前驱的两位大将是糜竺和糜芳。

“呵呵，原来是你们二位将军。”

“是军师吗？”

关羽和张飞一见孔明，再也不敢耍什么威风，他们毫不犹豫地下马拜伏在孔明的车前，向他报告昨晚开始取得的大捷。

“上仰主公的御德，下赖诸位大将的忠诚勇武，我们才取得这次大捷，真该同庆同贺。”

孔明在座车上大度地说着，慰勉两位立功的大将。他下视着眼前这两位比他年长的猛将，光凭他的神态和说话语气就令人很难现象他才是个满二十八岁的年轻人。

不久，赵云、关平、刘封等人各自领兵到此集合。

关羽的养子关平缴获了敌人的军粮以及七十余辆运粮车，充分显露出初战获胜的轩昂气势。

骑着白马的刘玄德也来到了这儿。诸位将领一起高呼着胜利的口号迎了上去。

“恭喜主公平安无事！”

“大家同喜同贺！”

“我们已经获得大捷，还是赶快回城吧！”

众人喜笑颜开地向新野凯旋而归。

一路上，旌旗飞舞，掩没了前进的道路，百姓们载歌载舞地欢呼雀跃，真诚地欢迎着胜利归来的将士们。留守新野的孙乾早早地率领着城下的父老百姓出城相迎。

老人们异口同声地说道：“我们这儿能免遭敌军的蹂躏，主要是我们重用了大贤人的缘故。”

他们纷纷称赞刘玄德的英明，同时也敬仰孔明的才德。

但是，在这胜利的时刻，孔明并没有陶醉在自我的矜夸之中。

进城后没几天，刘玄德对孔明之才备加称赞，但孔明依然紧锁着双眉婉拒道：“主公不必过奖，现在绝不是高枕无忧的时候。虽然夏侯惇的十万铁骑除了少数漏网之外已大部分被歼，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但下次必然是曹操亲率大军前来进攻新野，所以我们不得不考虑到那时我们安危的大问题。”

“如果曹操亲自前来征讨恐怕不易对付。他曾使北方的袁绍一败涂地，又席卷了冀北、辽东、辽西等地，难道他真的会带着北伐的劲旅南下征讨？”

“他一定会来，所以我们必须早做准备。而且新野地方狭小，城内要害设防薄弱，不足以据守抗敌。”

“先生的意思是叫我们退出新野吗？”

“退出新野，寻找能够坚守的地方。”

孔明说着，偷偷地看了四周一眼。

三十三 许都和荆州

“我这儿已有一计。”孔明生怕别人听见，对刘玄德悄悄地耳语道，“荆州刘表病重，最近从其容态上来看已经到了垂危的地步。这也许是上苍对你的眷顾。如果能巧借荆州，则能谋得万全之策。一旦得手，不但地势广阔，险隘陡峭，而且还能得到充分的军需财源。”

刘玄德摇头道：“这恐怕不是良计。我有今日，也是刘表的恩赐。如果乘恩人之危，趁机夺走他的领地，我于心何忍？”

“现在主公必须放弃这种短见的想法，应为大义的生存着想。如果我们现在不取荆州，今后一定后悔莫及。”

“不过，我们这样做，于情于义都有亏欠。”

“如果主公总是这么说，那么一旦曹操的大军来袭，我们该怎么对付呢？”

“我无论遭受怎样的灾祸，也不愿背上‘忘恩之徒’的骂名。”

“啊，主公真不愧是个仁君！”

从此以后，孔明对此三缄其口，再也不提使刘玄德为难的说辞和谏言。

夏侯惇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大败仗，只身逃回许都。他亲自面缚（像罪人那样遮住眼睛，带有等死的意味）请罪，诚惶诚恐地跪在丞相府的阶下。夏侯惇的这副模样，表明自己没有颜面再见丞相。

曹操出来坐在座椅上，看着夏侯惇的模样露出一丝苦笑。“松绑。”他说着，抬起下颚示意左右为夏侯惇松绑，并让其从阶下起身上堂说话。

夏侯惇拜伏在厅堂上，有问必答地向曹操汇报了此次讨伐失败的情况。他痛心疾首地说道：“我最大的失策是没有察觉敌人的火攻之计，率军越过博望坡，过度深入到溪林，从而中了敌人的奸计，失去丞相交给我的众多将士，真是罪该万死。”

曹操责问道：“你幼小就学习兵法，迄今为止也久经沙场，竟然不知狭道之中必用火攻的道理，你能指挥军队打仗吗？”

“我今天也不想再作更多的解释了。于禁醒悟到了这一点，特地赶去提醒我，但那时已经后悔来不及了。”

“于禁有大将军的才识。你本不是普通的凡将，今后有机会一定要雪今日之耻！”

曹操只是严厉地批评了夏侯惇，却没有怪罪他。

那年七月下旬，曹操决定率领八十万大军南下。他将先锋分为四个军团，中军配备五个部门，还有后续部队、游击部队、辎重部队等等，以空前的巨大编制组建了南下讨伐大军，并且命令大军第二天离开许都出发。中大夫孔融于前日特意向曹操谏言：“当年北方征讨时都没有动用这样庞大的军队，如果要进行全国动员规模的大决战恐怕又会引起类似洛阳、长安的惨祸。到时将有大量的兵员损伤，百姓深受其苦，也许天下都将会嗟怨丞相。因为刘玄德是汉室的宗亲，根本不会背叛朝廷。再则东吴的孙权也没有任何不义之举，况且其势力横跨江南六郡，拥有长江的要害之地，丞相再怎么用兵也……”

“住口！在我大军出发之时竟敢口吐狂言。”曹操怒不可遏，“再说，立斩无赦！”

在曹操的呵斥之下，孔融只得怏怏地退下。他走出丞相府大门，慨然叹道：“以不仁讨伐仁义，岂有不败之理？！啊……”

孔融叹息着回家去了。

不料他的话语被站在附近的一个马厩小仆听入耳中，他立刻告诉了他的主人。男主人恰巧是平时和孔融关系不睦的郄虑，他马上就去面见曹操，添油加醋地狂进孔融的谗言。

抓住微末的事情无限夸大，然后利用主位者的自豪感和弱点对症下药地煽风点火，这就是进谗者通用的手段。

平心而论，曹操绝不是个只爱听好话，偏信小人如簧巧舌的昏庸主公。但是，任何人一旦有了在如此庞大的组织层面上君临一切的王者心理，他当初在立志时代所具有的克己和反省精神就会渐趋淡薄。如果他身上那些人类共有的平庸心理不加以抑制，反而会比普通人表现得更为露骨。

无能的小人擅长于职业性地卖弄他们的甜言蜜语和佞智。在曹操的周围，固然有像荀彧那样经常向他苦谏、力图弥补他弱点的忠良之臣，但与之相反的佞臣也不在少数。

“孔融好像对丞相心存怨恨。昨天晚上他离开丞相府时，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以不仁讨伐仁义，岂有不败之理’。他是骂着回家的，反观他平时的言行，也有不少狂悖之论。”

进谗者通过摇唇鼓舌，把平时蓄积在心中的对孔融不利的材料罗列而出。

“……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好像在丞相发布禁酒令之际，孔融嘲笑说，天上有酒旗之星，地上有酒郡。如果人间没有了喜泉，世人哪会有欢笑声？如果让百姓禁酒，现在也可以禁止婚姻了。孔融当时说了许多这样的荒唐话。”

“……”

“还有，孔融很久以前就和在朝廷御宴上裸身辱骂丞相的祢衡——就是那个奇舌腐儒——有着亲密的私交。听说是孔融暗中指使祢衡在朝堂上胡作非为的。”

“……”

“不，还有很多这方面的事例，并不仅仅是这些。他和荆州的刘表很久以前就有了书信来往，而且还听说他和刘玄德关系特别密切。如果要查证我说的是否正确，我想只要突然去搜查他的宅邸，一定会发现更多意外的证据。明天丞相就要率领大军向荆州进发了，所以恳请丞相在出发之前务必查清此事。”

“……”

郄虑喋喋不休地讲了很长时间，曹操听着始终一言不发，脸上露出非常厌恶的神情。他听完了郄虑的告发后，突然不耐烦地说道：“你真是啰唆，到那边去吧！”

曹操抬起下颚，示意家臣像赶苍蝇般地把郄虑从自己的面前赶走。本以为曹操看穿了进谗者的阴暗心理，其实并非如此，或者说完全与之相反。

赶走郄虑后，曹操立刻叫来了廷尉。

“赶快去孔融家搜查！”

曹操对廷尉严厉地命令道，接着又提出了搜查的具体要求。

廷尉立刻带着一队武士和捕吏突然搜查了孔融的宅邸。孔融未作任何反抗就被捕了。

一个传话的僮仆急忙奔入内院，哭着向孔融的两个儿子报信道：“不好了，老主人被廷尉抓捕，押送到市内去了！”

此时，孔融的两个儿子正在下围棋，他们听了这个凶信后，丝毫没有惊慌，只是平静地说道：“覆巢之下，安得完卵？”

说罢继续二手、三手地下着围棋。

当然，没过多久，孔融的两个儿子也被闯进来的捕吏和武士们抓捕，兄弟俩都死于刽子手的屠刀之下。

一把大火烧毁了孔融的宅邸，父子三人都被枭首示众。荀彧事后才知道此事，他痛苦地叹息道：“真是上苍无眼。”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向曹操进谏言，一则事情已经过去，再谏言也来不及了，二则此时的沉默不语本身也是一种谏言。

曹操亲率大军从许都南下。

在频频告急的传骑声里，荆州的刘表已处于久卧病榻不能起身的垂危状态。

“你和我是汉室的同宗，就如亲生的兄弟……”

刘表把刘玄德紧急召到自己的病室里，他急促地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着：“我死之后，就把荆州让给你。看谁敢责怪你，看谁敢说你夺取荆州？啊，为了不让别人怪罪你，我已经写好了遗言。”

刘玄德还是一再推辞道：“难得您一番好意。但您自己有儿子，为何要我来继承您的领地呢？”

“不，我那孤子的将来只有拜托你我才放心。请扶助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由你来继承荆州的主位吧。”

刘表恳切的拜托等同于他的遗言，但刘玄德说什么也不肯接受。

孔明知道这件事后，对刘玄德痛切地叹道：“主公如此忠厚老实，反而会给荆州带来大祸。”

其后，刘表的病情日渐危重。当他听到曹操带百万大军从许都出发消息后，吓得魂飞魄散。他留下遗言说，后事由刘玄德负责料理，并在遗言中着重强调：“如果你不答应继位，就立嫡子刘琦为荆州之主。”

蔡夫人对刘表的遗言大为不满，心中日益惶恐不安。她偷偷地召集其兄蔡瑁和心腹张允，日夜秘密地商议如何排挤刘琦，立刘琮为君。

这时，毫不知情的刘表长子刘琦听到父亲病危的消息后，突然从遥远的任地江夏赶回荆州。

他到旅舍也不休息，立即进城去探望父亲。

谁知城门紧闭，守城门的士兵就是不让他进城。

“我是为了看望父亲才从遥远的江夏赶来的刘琦，请快开门让我进去。”

少顷，从城门内传来蔡瑁的声音：“你接受父亲的命令去江夏守卫国境，为何突然离开江夏要地，擅自回到荆州？你这种行为是不允许的。你到底得到谁的同意回来的？难道忘了军务的重任吗？即使你是嫡子也不能让你进城。还是赶快回去吧，回去吧！”

“听声音像是蔡舅父吧？我大老远赶到这儿，不让我进门实在太无情了，我会马上回江夏的，就让我见父亲一面吧！”

“不行！”蔡瑁似乎在动用他的舅父之权，加大声音恶狠狠地一口拒绝，“你父亲已经是病人了，你见了他反而会惹他生气，只会加重他的病情。你这样做岂不是违背孝道吗？你是为了行不孝之事才特意远道赶来的，所以不能让你进城。”

刘琦无奈地站在城门外哭泣着，最后只得垂头丧气地骑着马返回江夏去了。

那年秋八月的戊申之日，刘表终于寿终正寝。

蔡夫人、蔡瑁、张允等人伪造了刘表的遗言，公开宣称荆州的大统由次子刘琮继承。

蔡夫人亲生的次子刘琮年方十四岁，非常聪明。有一次，在宿将幕僚俱在的场合，他公开质问道：“你们说有亡父的遗言，但现在江夏有兄长，新野有叔父刘玄德，如果一旦兄长和叔父怒而发兵问罪，该如何解释？”

蔡夫人和蔡瑁听了顿时脸色大变。

面对刘琮的质问，坐在末座的幕僚李珪即席毫无忌讳地直言道：“年轻的主公，您说得很对。你在天真烂漫的年龄能说出现在主公应该说的话来，充分表明了人的善性。君臣有道，兄弟有序。现在回避兄长而继承大统原本就是非常悖逆之事，所以应立刻派使者去江夏迎接兄长回荆州，确立刘琦为新主。并在刘玄德的辅助之下，首先整顿内政，然后北防曹操，南拒孙权。若不能上下一体，同心卫国，则荆州的动乱将不可避免。”

蔡瑁听了极为震怒：“你这个鼓舌挑唆，污辱先主遗言，扰乱人心的贼臣！给我住嘴！住嘴！”

蔡瑁一边怒骂着，一边和武士们一起冲到李珪的身边，大喝道：“把他轰出去！”

说着便使劲地拖拽李珪。

李珪毫无畏惧地继续骂道：“就是你们这些参与政事的小人故意扰乱次序，破坏法纪，闹到如此地步。这样还能防备遭到的侵略吗？荆州的危亡近在眼前了！”

李珪激愤地大叫不止。

蔡瑁目露凶光，迅速地拔出了利剑。可怜的李珪终于被蔡瑁凶残地一剑斩下首级。蔡瑁命人把李珪的尸体扔进市郊的乱坟岗里，城中的百姓听说此事后无不泪流满面。

不久，在襄阳以东四十里的汉阳建造了规模壮观的墓地，并为故主刘表的灵柩举行了盛大的葬礼。

蔡氏的阀族立刘琮为国主，然后随心所欲地将政府迁离荆州。在这前所未有的大难临近之时，迁徙之举真能躲过战争的劫难吗？有识之士们无不感到危若累卵。

蔡夫人守护着刘琮，将军政大本营迁入襄阳。

这时，曹操的大军正在络绎南下。

“曹军快接近宛城了！”

战争的警报不断传来。

幼主和蔡夫人端坐在主座之上，蔡瑁、蒯越及其他的宿将群臣们终日心无旁骛地召开评议会议，商讨应对之策。

“一战解决难题。”

评议会上，武将们颇多支持主战论，而文官方面则有许多不同的看法。

其中，东曹掾公悌提出：“现在存在三大弱点。”他历数荆州种种不足之处，主张非战论。

公悌的观点是：其一，江夏的刘琦虽然是主公的兄长，但他已被完全排挤出去，视作外人。因此有可能心怀不满，随时从荆州的背后进行偷袭。其二，刘玄德的存在。刘玄德占据的新野和襄阳只有一江之隔，近在咫尺。现在，他的向背如何还不得而知。其三，故主刘表亡故后，时日尚短，诸臣的意见还不统一。内政的改革以及所有的军事准备工作远未达到完全的临战状态。

听了公悌的非战论后，又有一人站出来说道：“我对公悌的观点也有同感，就此我还想进一步提出三个不利因素。”

继而发言的王桀是山阳高平人，字仲宣，他起身力陈交战的害处。概括起来，主要有如下三条：“其一，曹操控制着朝廷，百万曹军以政府军的名义出征，与之对抗，将会蒙受违抗皇命的污名。其二，曹操如雷电一般凶猛，其兵强马壮久负威名。而荆州的军队久未作战，没有实战的经验。其三，即使拜托刘玄德主政，他也未必能抵挡得住曹操。况且如果我们把抵挡曹操的军事实力都附属于刘玄德，他还会在主公面前甘拜下风吗？”

经过公悌的“三弱”和王桀的“三害”之说，大家均认为荆州和曹操的百万大军决一雌雄的胜算无从谈起。

结果，只剩下一条投降之道。刘琮当即从襄阳派遣使者携带着乞降的书信，急赴南进中的曹军所在地面呈曹操。

三十四 舍弃新野

曹操的百万军队现在已经开到了河南的宛城（南阳），并且征用附近各县的粮食和军需品，逐渐把重点转移到即将开始的交战上。

这时，从荆州方面派来的降使宋忠等一行人来到曹军的营地。

宋忠在宛城拜见了曹操，向他呈上了乞降书。

曹操看了之后大为满足，不由得笑道：“看来辅助刘琮的贤臣还真不少哪。”

于是，他重赏了降使，并道：“封刘琮为忠烈侯，保证刘琮长期为荆州的太守。另外，不久我军将进入荆州，届时由刘琮率臣下出城迎接我曹操。我会见刘琮时，还会和他进一步坦诚交谈。”

宋忠拜领了曹操赏赐的衣服鞍马后，顺利地回荆州复命去了。

途中，当他们在渡船码头上船准备过江时，忽见一队人马急驰而来。

“什么人？停一下！”

宋忠定睛一看，骑在马上的大将正是在这一带防守的关羽。

“糟了！”

宋忠心里暗暗叫苦，但要逃也来不及了。

于是他只得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关羽提出的问题。

“什么？你说带了乞降书去曹操的阵营，现在才回来？”

关羽初次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大吃一惊。又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我不能充耳不闻地就把你放走了。”

关羽说完，也不再多问，就带着宋忠赶回新野。

新野方面第一次知道荆州投降的事实，所以极为震惊。

特别是刘玄德，他听了消息后只说了一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就抽泣着，昏了过去。

一向容易激动的张飞则大声嚷道：“先砍下宋忠首级血祭，然后立刻发兵攻取荆州。要不干脆悄悄地把送给曹操的乞降信毁了，让它无效。”

张飞到处叫喊着，试图鼓动众人与他一起干。

宋忠也自知没有活路，只是提心吊胆地看着新野方面的悲愤情景。刘玄德对宋忠说道：“事到如今就是杀了你也无济于事，你还是赶快逃走吧。”

刘玄德不但原谅了宋忠，还把他送到城外放了。

这时，荆州的幕僚伊籍正好来新野拜访。

放走宋忠后，刘玄德和孔明正召集将臣召开评议会。刘玄德见伊籍也不是外人，就邀请他参加会议，并对日常有失问候表示歉意。

伊籍对蔡夫人、蔡瑁撇开刘琦自立刘琮为国主的行为非常痛恨，他是抱着一腔的愤懑来向刘玄德倾诉的。

“怀着这样愤怒的也不光是你一个人。”刘玄德安慰着伊籍，又道，“而且还有很多让你忧心的事呢。不光是你所知道的那件事，现在又发生了一件让你痛心不已的大事。”

“您说什么？还有比这更让我痛心的大事吗？”

“太守已经病亡了。他的坟土还未干，就有人要把这荆州的九郡偷偷地献给曹操，并已经派人向曹操奉呈了乞降书。”

“啊？这是真的吗？”

“绝无虚言。”

“如果是真的，那你为何不立即以向故太守吊丧为名赶赴襄阳，把幼主刘琮骗到新野后趁机夺取政权，再把蔡夫人等奸党阀族一网打尽呢？”

连平时一向温厚的伊籍听到了这个消息也大惊失色，忍不住对刘玄德严厉地责问道。

孔明也一起劝道：“我也同意伊籍的建议，今天正是主公做出决断的时候了。”

但是刘玄德听了起先只是垂泪不语，过了半晌才回答道：“不行，不行。刘表临终时曾对我说他为孤子的将来而担心，拜托我他死后要扶助孤子。现在想起刘表的遗言，我更不能违背他的嘱托。”

孔明不满地咂了咂嘴，说道：“如果现在不取荆州，还在犹豫不决，那么主公是否打算待曹操前来进攻时眼睁睁看着他们把荆州拱手相让？”

孔明的语气也比较激烈。他提出这样的质问，几乎怀疑刘玄德是否还有战意。

“万不得已的话……”

刘玄德一人自语着，他似乎在苦思冥想着对策。

过了半天，他终于下定决心，“实在不行，就舍弃新野，暂避樊城。”

这时，探马又赶回城内紧急来报：“曹操百万大军的前锋已迫近博望坡一带。”

伊籍听后仓皇地回去了。新野城内顿时笼罩着非同寻常的临战气氛。

“不管怎么说，有我孔明在，大家尽可放心。”

孔明一边安慰着刘玄德，一边向诸位大将发布了作战的指令。

“首先，作为防战的第一步，是在城下的四门高挂布告牌。布告牌要醒目地写清楚全城的百姓商人，男女老幼，包括领下的人员都要跟随领主外出避难。延滞迟行者必然会被曹操的军队杀害。”

孔明依照安排的顺序又道：“孙乾在西河的岸边调集船只，方便避难的百姓渡河。糜竺引导百姓们向樊城出发。关羽率千余骑兵埋伏在白河上游，并用土囊堵住河水。”

说到此，孔明扫视一下诸位大将的表情，稍许停顿了一会儿，他凝视着关羽的脸，又补充道：“明天半夜三更时分，当听到白河的下游传来马嘶人叫的嘈杂声音，就可以断定是曹军发生了溃乱，所以在上游的关羽部队应立即动手拆除土囊垒成的河堰，让上游的激流一下子冲向下游。同时，张飞率千余骑兵在白河的渡口埋伏，和关羽的部队一起猛烈地直捣曹操的中军。”

孔明的目光从关羽移向张飞。此时张飞两眼放光，对着孔明不住地点头。

“赵云！”

孔明直呼其名。

赵云从诸将的队列中应答着，挺身向前跨出一步。

“我交给你三千兵马。”孔明严肃地说道，“你要充分准备干燥的柴、芦、茅等燃烧材料，里面还要放入硫磺、烟硝等物，全部堆积在新野的城楼上。我预测过明日的气象，估计在明天傍晚时分会起大风。得胜的曹军必然会随着大风很轻易地进入城中。那时你就兵分三路，从西门、北门、南门三处投射火箭油砾，并用铁炮轰击，使城头燃起熊熊大火，然后一起冲入没有士兵的东门，城内的曹军士兵必然会惊慌失措地朝东门逃跑。到时你们尽可以在混乱中大量地歼灭敌人。如果看到大事已毕，立刻引兵后撤，到白河渡口和关羽、张飞的部队会合，接着，急行军赶到樊城。”

孔明下达了大致安排的命令。受命的诸位大将踊跃地得令而去，最后还剩下糜芳、刘封等将领。

“你们二位将来拿这个行事！”

孔明特意招呼二人来到他的身边。他把红旗交给糜芳，把蓝旗交给刘封，又向他们密授了计策。二将也很快各自带着千余骑兵，朝着离新野三十里地的鹊尾坡方向急驰而去。

曹操将其总大本营设在宛城，综观全局形势。以曹仁、曹洪为大将的前锋部队第一军十万人，再加上许褚的三千精兵在那天已冲杀到了新野的郊外。

中午时分，曹军的前锋部队暂且在那儿小憩。曹仁和曹洪叫来当地的向导，问道：“从这儿到新野还有几里路？”

向导回答：“还有三十多里。”

“这儿叫什么地名？”

“鹊尾坡。”

在此期间，数十骑前去侦察的侦察兵回来报告：“从这儿再行走一段路，就有一座大山。我们在那儿发现了沿着山峰布阵的敌军。他们一看见我们，就在一边的山上挥舞着蓝旗，另一边的山上挥舞着红旗，形成互相呼应之势。看来敌军已有了充分的准备，但我们无论怎样都无法探查到那儿究竟有多少兵力。”

许褚并不完全接受侦察兵的报告，他称必须自己亲眼所见才能相信。于是他率领三千兵马孤军深入。许褚的军队很快就到了那座大山的前面，只见群峰苍翠，到处是巨岩重叠的山体和山脊，地形十分复杂，根本无法轻易地看清敌军的态势。但是没过多久，许褚突然看到一座山峰上正移动着红色的旌旗。

“啊，就是它！”

许褚凝视着红旗，但紧接着他又看到后面的山顶上频繁地出现挥舞着的蓝旗，似乎在和前面山上的红旗交换着联络信号。许褚一时感到十分困惑。

此处山势崔嵬，气象森森，加之静默的敌阵深不可测。许褚心想从外观上确实无法探明敌军的实力，于是他对自己的部下令道：“绝不能轻易出战！”

许褚要求部下加强戒备，原地待命。自己单人匹马地赶回去向曹仁汇报，接受他的指令。

曹仁对此仅仅付之一笑：“今天的进击中，此次只是个序幕战。谁都会谨慎行事。尽管如此，你为何不像往常那样，却变得这样犹豫不决呢？兵法中讲虚实。刚才听你说起红旗蓝旗的事，其实是敌人故意显示给你看的。他们打着不同颜色的旌旗就是想迷惑我们。你为何会踌躇不前呢？”

许褚再次从鹊尾坡回到前线。他下令继续前进，但始终没有看见一个敌军。

“现在出现？还是将会出现？”

许褚带领着士兵们一边警戒着防备敌人的伏兵，一边一步一步地紧张地向前行进。但是令人奇怪的是，既没有出现防线上的敌军，也没有出现前来支援的敌军。

这样一来，曹军处处找不到对抗的敌军，全军反而更加充斥着一种可怕的沮丧情绪。

不知不觉地太阳已经西沉，山脚下一片昏暗。东面山峰的上空出现了一轮夕月，泻下微弱的月光。

“啊，什么声音？”

三千余骑的曹军顿时停止了脚步。大家侧耳仔细地倾听着，并仰望着那发亮的一方天空。

此时，月亮已经躲进云层，肉眼难以看见。但是夜空澄澈，如水洗一般。突然，突兀高耸的山顶上一个敌军士兵吹起了号角。

“呜……呜……”

号角声拖着长长的尾音，似乎在呼唤着什么，它在四面大山里引起了幽远的回声。

“咦，这是怎么回事？”

许褚惊魂未定，又仔细看去，只见那座山峰顶上有一小块平坦的地方，那儿簇拥着一片旌旗。其中竖着一把伞盖，伞盖下有对坐的两个人影。月亮终于从云层里出来，借助月光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两个人影。一边是大将刘玄德，一边是军师孔明，两人正相对着饮酒赏月。

“啊，可恶的奸贼诡计，竟敢戏弄本将！”

许褚感到自己被敌人所愚弄，不由得勃然大怒。厉声命令自己的部下向山顶发起进攻。

曹军在许褚的督励下像一群嚎叫着的饿狼，奋力向山顶攻击。刹那间，巨石檑木如雨点般从山上滚下来，曹军顿时伤亡惨重。

只要山上滚下一块巨石或者一根檑木，曹军就不知会有几十个人的死伤。

许褚见山上的石木来势凶猛，接连不断，不得不慌忙下令后撤，重新寻找新的进攻缺口。这时，从对面的山峰和这边的山头此起彼伏地响着号角的声音和金鼓的轰鸣，听起来似乎在一问一答地呼应着。

“一定要设法切断敌人后路！”

许褚绞尽脑汁，一心想着敌人的所在位置。

这时，曹仁和曹洪率领着主力部队赶到了前线。曹仁对许褚又是一顿臭骂：“你和敌人作战简直如同儿戏！畏畏缩缩地就像被麻醉了一般，现在必须前进，再前进！”

在曹仁的严命之下，曹军莽撞地继续猛进，终于冲到了新野的城下。

“怎么样，从城里的情况看，可以看出它还在敌人手里吧？”

曹仁得意地夸耀着自己的卓识达见。但奇怪的是，在城下和街区竟然没有发现敌人的踪影。不仅如此，百姓的家里和街区的商铺也都空无一人。整个城市就像一座死城，没有男女老幼，甚至连婴儿的啼哭声都没有。

曹洪和许褚见此情景，不由得大笑道：“事情已经很清楚了，看来刘玄德和孔明已经用尽了伎俩，只得带着将士和城里的百姓早早地逃跑了。哎呀，他们实在跑得太快了。”

有人提议道：“我们赶快追上去，将他们全部消灭！”

但此时人马困乏，连晚饭都没吃。所以曹仁和曹洪认为今晚在此住一宿，第二天一早再去追击也不迟。

“原地休息！”命令下达到全军。

正在这时，一阵大风刮来，黑暗的街市里顿时飞沙走石，曹仁和曹洪等曹军将领们立刻进入城中，躲在帐篷里饮酒解乏。

突然，在外值勤的士兵惊慌地大声叫道：“起火了！起火了！”

外面顿时发生了骚动。帐篷里的部将们也慌忙放下杯盏准备逃跑。曹仁止住了众人的慌乱，从容地说道：“这也许是士兵们升火烧饭时不慎失火的吧？如果我们在帐篷里如此紧张，立刻就会影响全军，甚至引起骚乱。”

但是，外面的骚乱越来越厉害，而且听说西、北、南三座城门都已变成火海。

霎时，大火燃烧的声音、人马嘈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啊，是敌人！”

“是敌人发动的火攻！”

听到部将们绝望的叫喊声后，曹仁和曹洪吓得胆战心惊，当他们迫不及待地冲出去，但为时已晚。

城中弥漫着浓浓的黑烟。到处都是狂奔的战马，丢弃的衣甲和枪矛，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浓烟遮住了人们的双眼，难闻的气味直冲鼻腔。

紧接着，火动风生，风起火旺，使人感到四面八方都是熊熊的烈火。城头上高耸的三层殿楼和与此相连的高阁等建筑都一起轰然自爆，既像朝天上升腾的火柱，又如向大地降下的火帘。

“哇！”曹军的溃兵们发出绝望的惨叫，他们逃向西门，西门着火；逃向南门，南门着火；当他们潮水般地涌向北门时，发现那儿甚至连大地都在燃烧。

“看，东门那边没有着火！”

突然有人高声叫道。于是几万名溃军争先恐后地朝着东门方向奔逃。期间，人马互相推搡践踏，又不时遭到天上降下的“火雨”袭击，死伤者不知有几千人。

曹仁和曹洪好不容易从烈火中逃脱，又遭到早在路上等候多时的赵云阻击，被打得狼狈不堪。当他们惊慌地向后面逃跑时，又见刘封和糜芳率领一彪人马挡住了退路。

“怎么办？”

慌乱中，他们不得不率领残部逃到白河岸边，总算松了口气。饥乏的战马贪婪地喝着河水，将士们也争先恐后地掬起河水解渴。

就在这时，事先埋伏在白河上游的关羽部队远远地听见了战马的嘶鸣和嘈杂的人声，不由得大喜过望。

“时机已到！”

只听一声令下，关羽部队的士兵们立即按照孔明的计谋，一起拆除土囊堆成的河堰，开始放水。刹那间，决了堤的洪水卷起浊浪，在黑夜中咆哮着飞流直下，曹军的几万名士兵如同可怜的杂鱼被洪水无情地吞没了。

三十五 流离

只见水势滔天，河水卷着漩涡，排山倒海般向下游狂泻。这一夜，白河里不知溺死多少曹军，人马相叠，数也数不清。

破堰而出的洪水，虽然只一瞬之间便倾泻而尽，但激流的余势依然了不得，飞湍的白沫汹涌地直朝岸边扑去。

曹仁、曹洪两员大将侥幸躲过这场厄难，领着残兵溃逃到博陵渡口，不料前面又有一彪人马拦住了去路。

“曹军败将，还想往哪里逃？！不知燕人张飞已在此等候多时了么！”

曹军于此处又吃了场败仗，抛下一片尸山血河。曹仁自身也险些死于乱阵，幸得许褚返身截住张飞，与张飞枪来枪往，大战数个回合，方才救了曹仁，使他得以走脱。

虽然眼看擒到手的大鱼逃脱了，张飞还是很快活：“呀嚄！心中好久没有这般畅快了。让你好好领教领教俺张飞的厉害！”

于是收兵，赶往江边，与先已到达的刘备、孔明等会合一处。

刘封、糜芳早已调度了船只，等候在那里。

待刘备以下全军渡江到得对岸，天色已经发白了。

孔明下令：“所有船只一律烧掉！”

一行人总算无事进入樊城。

先锋部队的失败传至宛城曹操耳朵里，曹操不禁大怒：“诸葛村夫，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何敢如此！”将孔明大骂了一通。

曹操随即催动三军，漫山遍野，直扑新野、白河、樊城一带，预备大开杀戒，血洗一番。

这时，谋士刘晔从帷幕后面走出来，将他止住。刘晔进谏道：“丞相的威名和仁德在黄河以北那是无人不晓，然初到此地，百姓恐对您只有畏惧，根本体会不到您的仁爱还有带给他们的好处啊。所以刘备才能使百姓对我北军像怕鬼一样害怕，将男女老幼所有百姓全都裹胁逃向樊城。眼下，我军若是长驱直追，荡平新野、樊城一带，尽显武威，只会使百姓对丞相愈加心存恐惧，对北军愈加避之不及，而无由体会您的仁德。失去百姓，即便掠得大片土地，也好比是在枯野中采寻芳草——焉能有获？不如暂且宽忍，派使者前往刘备处，促其降服，才是上策。只要刘备降服，则荆州落入我军手中指日可待。征服了荆州，再取东吴便易如反掌，天下统一的霸业就在眼前了。故区区刘备的一时触忤干犯，不值得丞相劳师损兵，却招致百姓的离反啊！”

刘晔的进谏称得上是高屋建瓴，从大处着眼，方才还怒不可遏的曹操也不得不频频点头。不过他仍有一丝犹豫不决：“如此，谁人可作为使者前往刘玄德处劝降？”

刘晔不假思索答道：“徐庶最合适。”

——说什么混账话！

曹操眼睛直直瞪着刘晔，差点骂出口来。他嘴唇紧闭，重重吐了口气，放慢语调问道：“令其前往刘玄德处，他还会再回来吗？”

“丞相放心。刘备与徐庶的交情乃天下人尽知，正因如此，徐庶若是背弃主公对他的信赖，弃使不归，岂不是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吗？除了徐庶，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嗯，说得有理。”

曹操立即命幕下一名小将，去将徐庶唤来，向其正式下达军令。

徐庶奉了曹操之命，出使来到樊城。

“哎哟，徐庶奉曹操之命来樊城了。”

刘备闻听得徐庶前来，立时勾起了旧情，不容耽搁，同孔明一起出门迎接。

“想不到离别经年，竟能在这里与先生相见。”刘备欷歔着说道，阔别之情言语难以尽表。

然而徐庶如今已身仕敌国，他寒暄了数语，马上切入正题：“曹操今日命我前来，表面是向刘使君宣示和睦，其实他的本意并不在此，而是使的奸诈之计，意欲将百姓的嗟怨转嫁给刘使君。倘若中了其诡计，贪图一时的安靖，势将遗恨百世。可惜我现如今身在敌营，老母也已不在人世，假如我趁这次出使机会，脱离曹营，世人必将怀疑我的节操，徒招嘲笑而已，故不得已我只能返回曹营复命。我来就是想告诉刘使君这句话，随后就告辞。”

徐庶临走又依依地回身道：“刘使君逆境不绝，想必对目下的处境深感不安罢。不过，如今已不同于前，刘使君身边有了诸葛先生，一定能辅佐使君成就霸业，相信今日之窘境定会很快过去。我现虽老母已故，又身不由己不能为世间出谋划策，也一定会在心里暗暗为刘使君祈祷，祝愿使君霸业早成。”

徐庶赶回去向曹操复命了，这厢刘备却不得不再次丢弃樊城，携兵士和百姓另寻安全的去处。

因为他很清楚，曹操听到自己拒绝使者劝降的报告之后，必定窃喜不已：“将百姓拖入战祸的是刘备”，把罪责推到自己身上，即刻命令百万大军如飓风似的席卷而来，对这一带百般践踏和蹂躏。

“马上撤离樊城！可先往襄阳一避，那里比起樊城来，更加利于防守御敌。”

对于孔明的建议，刘备自然毫无异议，不过他还是显得有些迟疑不决：“那些信赖我，追随我一同来此避难的众多百姓怎么办？”心里不由地为百姓担忧起来。

“主公不必多虑。百姓既然仰慕你，追随你，主公到哪里，这些百姓定会跟随到哪里的。即使是累赘，我等也必须带领他们一起走。”

听了孔明的话，刘备也只好同意：“那就如此吧。”随即命关羽即刻做好渡江的准备。

关羽在江边备好舟船，将百姓召集在一起，大声宣布：“愿随我等一起者立即渡江，不愿者就地留下，或者返回老家，安心耕田种地。”

话音刚落，数万百姓不分男女老幼放声恸哭，口中一面说道：“今后即使劈山为食，斫石为水，我们也愿意追随刘皇叔！哪怕丢了性命，也决不怨恨刘皇叔。”

于是，关羽同糜竺、简雍等将领一起，将这支庞大的难民队伍先后装上舟船，渡江往对岸运送。

刘备也上了船，正准备渡江，忽闻曹操手下一队人马已经奔袭至樊城城下。只见五万余敌骑，从樊城外直往江边追来，扬起滚滚一片尘烟。

“不好，追兵来了！”

霎时间，江边百姓慌乱起来，有的愣怔在岸边不知所措，有的立在船上紧张得哭出声来，还有的慌乱中掉入江水里，男女老幼的悲鸣响彻江天，惨不忍闻。

“这可如何是好？无辜的百姓皆是因为追随我的缘故，才被卷入这无妄之灾祸，假使没有我……”

刘备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光景，心中痛苦万分。突然，他站到船舷边，跃起身，就要往江中跳。

左右慌忙将他抱住。

“死不难，活下去却是不易，人生要坚持下去，本来就像一场艰辛的决战。主公难道就眼睁睁抛下这么多追随你的百姓，自己一个人先走了么？”

经众人苦苦相劝，刘备这才打消了轻生的念头。

关羽负责断后，他扶着跑不动落在后面的百姓，保护着老人和孩子，这会儿也过了江。一大拨人总算全都安全到达江北，不容歇息，刘备便命令赶紧朝襄阳城急进。

襄阳城中，幼主刘琮和母亲蔡夫人，已经先一步从荆州避居此地。

刘备来到城门下，拨住马头，朗声朝城头叫道：“贤侄刘琮，快快打开城门，救百姓于危急矣！”

城上没有回答，随着喊话，城楼箭垛上闪出许多弓箭手，朝着城下密密麻麻地放箭射来。

箭矢在百姓头顶上如雨一般坠下，登时响起一片惨叫声和恸哭声，人群也狂乱地四下逃散躲避，一时间，大地和天空都笼罩了一层阴霾，凄惨之状仿佛地狱般。

这时候，城头上有一员大将眼见如此无情，不由地义愤填膺。此人姓魏名延，字文长，只见他猛地跃身而起，高声叫道：

“刘玄德乃仁义之人。如今故主坟头泥土未干，你等却已向曹操乞降，卖国之贼，你等所为还不够卑鄙无耻么？！等着，魏延这就去打开城门，放刘玄德入城！”

蔡瑁大吃一惊，立即命令张允：“给我诛杀叛逆者！”

然而为时已晚，魏延已经领着部下杀至城门下，将守门兵士击散，放下吊桥，对着城外叫道：

“刘皇叔！刘皇叔！快快进城！”

张允和文聘等随后赶到，急忙上前阻拦。

“且慢！”

城外的张飞、关羽等人正欲拍马驰入，但觉得城中好似一口煮沸的大锅，喧腾异常，料想事情有异，于是勒住马，喝令兵士止步。

“孔明！孔明！进还是不进，究竟如何好？”

孔明在后面答道：“城头有凶血之光，看样子是城内自己人干戈相向哩。不过，我们不可趁乱入城，不如转道前往江陵（今湖北沙市）。”

“哎，转道去江陵？”

“虽然路途稍远，但江陵城乃荆州第一要冲，况且那里钱粮充足……”

“噢，那就快快去吧！”

见城下的刘备折返离去，平日仰慕他的城中将士也纷纷离脱蔡瑁，趁着城门口一片混乱，追随刘备的人马而去，一时间竟络绎不绝。

在这些同情刘备的将士中间，最磊落堂堂、敢于公开叫板的当数魏延。而此刻，他被张允、文聘等团团围住，手下兵士已全被杀死，只剩下孤身一骑在酣战不息，从巳时一直战到未时，仍没有分出胜负。

就见魏延觑准对方个空档，杀开一条血路，浑身血迹，抽身逃往城外。只是这时刘备的人马早已走远，他只好独自奔往长沙，后来栖身于长沙太守韩玄手下。

却说刘备这厢，带着数万百姓径往江陵而去。无奈一行中既有病人，又有腿脚不利落的妇人，扶老携幼，连家当一并拖带着，车驾担舆混杂在一起，怎么也行不快，一日最多也就走个十里路。

对此，军师孔明也头痛不已，似乎一筹莫展了。他眉宇间露出悲壮的神情对刘备说道：“这儿尽是平原，断无藏身之处，倘若此时敌军追上来，绝无一人能够生还。望主公赶快决断！”

眼下的处境真可谓是燕巢飞幕，众将士们的性命岌岌可危且不说，何况还拖带着数万难民百姓，一旦有敌情，根本无法招架。

“舍卒保车吧！”孔明忍不住向刘备提出劝谏。刘备宅心仁厚他当然清楚得很，可是在战场上，更需要的是杀敌，仁爱之心对于战争的胜败毫无意义。“看来，即使强忍眼泪，也必须抛下这些已然成为兵士们累赘的老幼百姓，好尽早赶至江陵。倘若再不下决断，我们只有全军覆没，统统成为曹操的盘中之餐！”

然而刘备却全然不管：“这些百姓出于对我仰慕才追随我而来，就像小儿仰慕父亲一样，我怎么忍心抛下他们不顾？国家须以人为本，如今玄德已经家破国亡，所幸还拥有这些国家之本，玄德愿与百姓同生共死！”

这番话通过孔明之口传到众将士和百姓耳朵里，无不感涕泪流，泣不成声。

——既然如此，那也只能继续拖带着百姓撤离。

孔明不再坚持，他让百姓们相互帮助，相互扶持，一个也不要掉队。与此同时，他叫过关羽和孙乾，吩咐两人带上五百兵士：“你等带上这封书信，快马加鞭赶往江夏刘表嫡子刘琦处，将情况告之，请他速速率兵往江陵会合！”将刘备的亲笔信交与两人，令其前往江夏搬援兵。

再说曹操。

曹操坐镇中军，率领着大队人马，从宛城浩浩荡荡向樊城进发。

入得城中，曹操立即命人将一封书信送往襄阳，书信中称：“欲一会幼主刘琮”。

年幼的刘琮吓得半死，一个劲儿地说：“不去不去。”于是由蔡瑁、张允、文聘三人代表刘琮前往樊城去见曹操。

这时候，幕下有人向刘琮进言道：“如今荆州已经降服，曹操必定骄慢大意，不如出其不意扑捣曹军，则曹操的首级唾手可得矣。如此，则天下都会依附荆州。这可真是千载难逢的绝好机会啊！”

不料此话传到蔡瑁耳中，他暗中派人打探，原来进言的是王威。

蔡瑁大怒，呵斥道：“多余这般嚼舌，莫非想蛊惑少不更事的幼主么？！”命人将王威捉来斩首，幸得蒯越竭力劝慰，才算无事。

自有同情刘备而反戈者以及不辞而别者迭出以来，城中上下各执主张互不相让，文官武将更是争得面红耳赤，进而导致不同裙带利益集团和不同派阀之间产生严重对立，荆州统治集团内部眼下已处在四分五裂，风雨飘摇之中。

然而，蔡瑁却置乱局于不顾，一意孤行，试图通过与曹操媾和来平息内部的分裂。却说他来到樊城谒见曹操，献上重礼，俯首叩拜，举止言辞之间竭尽谄媚佞伪。

曹操高高在上坐着，倨傲地俯视着蔡瑁等人，随口问道：

“荆州的军马、钱粮、兵船等各有多少？”

蔡瑁不敢有半点隐瞒，赶紧回答：“骑兵八万，步卒二十万，水军十万，另兵船约七千余艘。金银钱粮大半存储在江陵城，其余各城也均常备有约一年的军需。”

曹操非常满意，随即向蔡瑁保证：“刘表在世时，曾想受封为荆州王，可惜不及称王便死去。本丞相一定奏请天子，早晚必封刘表之子刘琮一个王位。”

这天曹操心情特别愉悦，于是趁兴封蔡瑁为平南侯、水军大都督，又封张允为助顺侯、水军副都督。

两人深深谢恩，欣欣然而归，对于城国的降服竟无半点难过，反而因为得到曹操的赏识，觉得这是自己的幸运。

“丞相如何不识人至此？那样的奸佞小人，竟以高官相授，还将水军交与他们指挥？！”

两人返回之后，曹操帐下的谋士荀攸愤愤不平地大声抗议。

“我岂是不识人哪？”曹操远远听到后，只是歪了歪嘴，眼睛望着荀攸的方向，摆出一副不屑理论的样子说道，“我军兵士皆是北方长大的，擅长山野作战，水利及水兵之法、兵船的构造和修建等，可以说没有一人熟知。现在虽命他二人为水军大都督、副都督，只要不需要了，随时可以罢官去爵嘛。说到底，荀攸也太不懂得读人心了！”

这番话比起耳提面命的批评，更加令人羞愧难当。荀攸立时闭口不语，脸色早已赤红不堪，缩一缩身子躲到别人后面去了。

蔡瑁和张允一回到襄阳，立即向蔡夫人和幼主刘琮回禀：“曹丞相大喜，准备向朝廷上书，保奏授予主公王位。”将面见曹操的经过一一细说与两人听。

第二天，曹操命令所有人马进入襄阳城。蔡夫人领着刘琮，亲自到江边渡口跪拜迎接，并一路引至城内。

这日，襄阳城的百姓同荆州的文武百官一起，列队夹道，从城门一路排到殿前，敬香献花，恭迎曹操一行。

曹操端坐于大殿宝座上，趾高气扬，两旁则是心腹大将和近侍武士，将他拱卫在中央。

蔡夫人代替刘琮，将刘表的印绶和兵符用丝锦包裹着，献给曹操。

“如此甚好。对刘琮，后日定有重用。”

曹操说着接过印绶和兵符。文武百官一起高诵万岁，入城仪式方才完成。

仪式结束后，曹操从荆州旧臣中间将蒯越唤出，对他说道：“今虽得荆州，但我并没有什么高兴的，而获得足下相助，才是值得我由衷高兴的事情。”于是封蒯越为江陵太守。

接下来，又封五名旧臣为列侯，王粲和傅巽也被封为关内侯。

最后，曹操才转身向刘琮，言辞简慢地对他说道：“你可前往青州，本丞相封你为青州刺史。”

刘琮面露悲戚之色哀求道：“我不贪图官爵，但求能一直留在亡父坟墓所在的这个地方。”

曹操冷冷地摇了摇头，一口回绝：“不，不，青州是个好地方，离都城也不远。待你成年之后，本丞相定将奏请朝廷允你出仕为国分忧。你就不必多言，只管听从好了。”

无奈，刘琮只得跟随母亲蔡夫人，于数日后哭哭啼啼地离开故乡的国土，踏上了赴青州的旅途。一路上，只有老将王威等几个人相随，守护着车马前行，真是人心炎凉，时势之常。

刘琮走后，曹操唤来于禁，交与他一道密令。于禁带上五百余骑身手矫健的人马，在刘琮后面星夜追赶。

只见河川、无名的旷野，甚至连叫不上名的野草，全都被染成血红血红的—— 一场无情的杀戮就这样发生了。于禁率五百余名兵士，将蔡夫人、刘琮连人带车马砍得碎尸难辨，就像群狼扑食一样，登时日月无色，天空一片漆黑，凄惨的叫声沉入河水，传至旷野很远很远。

老将王威被众多兵士团团围住，虽奋力拼杀，终于寡不敌众，连同手下随从全被杀死，没有一个生还。

三十六 诀别

四天后，于禁回到了城里。

在此期间，曹操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他在焦急地等待消息。

“丞相，末将前来复命：我军人马追了好一段路，终于追上，蔡夫人和刘琮及随从，已全部诛杀，无一放还！”

听到于禁的报告，曹操方才松口气——刘表的亲族就这样几近绝灭，实在令人欷歔。然而，曹操对此只不过轻描淡写一个字：“好！”

接着，他又派出多名兵士前往隆中，四处打探诸葛亮的妻子、兄弟等亲族的下落。

曹操对孔明的仇恨，从他的这句话中可以管窥全豹：“将地上的草根全部拔除，也务必把他的三族给我捉拿来！”

曹操下了死命令，于是部将们纷纷督励手下，不仅将孔明位于卧龙冈的旧宅搜了个底朝天，附近的村子也不放过，统统搜寻一遍，结果却是一无所获。原来孔明听到讯息，早已将亲族尽数转移，隐姓埋名于百姓中间，邻里乡亲也素来敬佩他的德行，故此对曹操的兵士一点线索也不曾透露。

与此同时，曹操整日埋头于荆州政务，包括治安及旧臣的处置、赏罚、新令发布等等，忙得不亦乐乎。

“丞相，何不叫人献茶上来一饮？”

某一日，谋士荀攸故意在曹操繁忙之际闯了进来。

“茶？嗯，倒是正想歇息歇息哩。”

“有道是忙里偷闲嘛。这种时候，饮一杯茶非但可以养津顺息，还可以滋润生命哪。”

“税务方面的事务已经处理好了么？”

“比起税务之事，不是还有更加急迫和重要的事情要做吗？”

“爱卿如此说，到底是什么事情？”

“刘备等人逃离此地，已经有十多日了。倘若他们逃窜至江陵盘踞起来，那里既有金银，又不乏兵粮，丞相如何是好？”

“啊！可不是么？！”

曹操突然猛击案桌，腾地站起身：“连日来公务繁忙，尽忙于些琐碎小事，竟然迷失了大局！荀攸，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

“可是——大敌当前，在下以为丞相不可能忘记的啊。”

“混账！事情如此繁杂，任谁也可能忘记的。赶快传令，备好军马，做好随时追击刘备的准备！”

“现在下令仍不为迟。刘备携带着数万难民百姓，一日的行程顶多十里而已，我军只需数千铁骑，如疾风般追击，两天之内定可将其捉拿到手。”

于是曹操立即命荀攸召集诸大将至内庭议事。曹操站在前面，正欲发令出兵，朝下一望，荆州的旧臣中却独独少了一个文聘。

“文聘为什么不前来？”

派人去唤了之后，文聘才迟迟到来，站立在列将之末。

“为何迟来？有什么可申辩的？”

受到曹操的斥责，文聘愁容满面地回答道：“没有可申辩的，只是深感愧疚。臣受故主刘表之托付，我曾保证过要坚守汉川之境，倘使外敌入侵，誓当不让其踏上主君的国土一步。不料今日事态竟至于此，臣怎么还有颜面在众人之前抛头露面？”

说着，文聘已经泪流满面。

曹操心里一感动，对众将说道：“这才是为国尽忠的忠臣肺腑之言啊。”

于是立即给文聘加官晋爵，封其为关内侯，领江夏太守。

接着，命文聘率领铁骑五千：“速速上路！前去追击刘备。”

刘备带着数万难民百姓一路避逃，麾下的人马却不足两千。

在这千里荒野之上，一行人宛如蚁行，显然无法正常行军。

“江陵城几时能到啊？”

“才刚刚走了大约一半路程哩。”

离开襄阳已经十多日。照目前这样的状态何时才能到达江陵？——刘备心里也不由得犯起嘀咕来了。

“此前命带人前往江夏搬援兵的关羽为何一直无音讯？军师，敢烦你亲自走一遭去打探一下究竟罢！”

听刘备这样说，孔明立即回答：“亮这就带人前去。虽不知道江夏那边情形如何，但事到如今，可以指望的也只有江夏刘琦了。”

“军师亲自前去乞援兵，谅刘琦决不会拒绝的，要不是军师明虑察断，他早逃不过继母蔡夫人的陷害……”

“主公，那我便告辞先往江夏了。”

孔明带领五百名兵士，拐上另一条道，向江夏方向疾驰而去。

刘备同孔明分手的第二天中午，忽然原野上一阵狂风从身后袭来，众人回头去看，只见尘土冲天，平遮了红日，接着传来声声异样的声响，仿佛是从地壳深处发出隆隆鸣响。

“不好，好像有马躁动不安的嘶鸣声！究竟是吉兆还是凶兆？”

刘备正在诧讶，并辔站在身旁的糜芳、糜竺、简雍等异口同声说道：“此绝对是大凶！听，马的嘶鸣声不同寻常哩。”几个人已经面露怯色。

这时候，众人一起劝说刘备：“主公，先不要管百姓，快快跑罢！眼看就有危险哪！”

刘备却毫不变色，他指着前方向左右打听：“前面是何处？”

“回主公，前方的河就是当阳县境了，前面有座山叫景山。”

随从中一人回答道。于是刘备立即命赵云在前，张飞断后，护卫着百姓疾速往前方山脚扎下藏身。

时令已是秋末，荒野上百花缭乱，覆着长长的野草。天已近晚，空旷的原野寒气逼人，直沁骨髓，到了夜晚更是冷得仿佛要将人的汗毛孔都冻起来一样。

就在夜半。

忽然听到一阵凄惨的哭叫声，无情地撕开了旷野的黑幕。黑暗中，喊声震天，一彪人马杀将前来，口中乱纷纷嚷着：“不要放刘备跑了！”

刘备腾地跳起身，招呼左右的兵士，准备拼死突出追兵的包围。

“主公，快朝东面突围！”

只见一人一面招架着敌兵一面叫道，原来是负责断后的张飞。

“贤弟，这里交给你了！”

刘备说罢，便脱身朝外面突围而去。来到南面的长坂坡边，却又遇一队人马挡在面前。一员大将骑马看着刘备说道：

“刘豫州，且慢走！我看你气数已尽，不如爽爽快快留下你的首级吧！”

刘备一打量，却是荆州刘表的旧部文聘。刘备素来知道文聘是位深晓大义的骁将，于是咬牙啐口骂道：“你不是被誉为荆州武人师表的文聘么？国难当头却卖国求荣，兵难于前而掉转枪矛向敌人献媚，充当其走狗，对昨日的朋友眦睚相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算是个武人么？你也配做荆州文聘？！”

文聘无言以对，早已羞得面红耳赤，拨转马头朝远处跑开了。没多时，曹操麾下爱将许褚又追过来，不过此时张飞也已经赶了上来，挡住许褚，杀开一条血路，让刘备先走，自己在后面兀自奋力拼杀。

张飞也并不是个力大无穷的人，战了几十个回合，只不过缠住追兵，不让敌兵迫近刘备而已。

觑了个空当，张飞朝刘备使个眼色叫道：“快跑！”

“明白！”

两人一前一后落荒而逃，其余兵士紧随其后。一时间，催马上来紧追不舍的敌兵不计其数。一路上又有伏兵截住厮杀，箭矢像流星雨般射将过来，斜穿过道路。

奔逃至天亮，一行才停下来。刘备疲惫得几乎昏迷了过去，眼睫毛被汗水沾住，只觉眼前迷迷糊糊，天昏地暗。

“啊！”

刘备鬼使神差地从马上滑落下来，身体像团棉花般软软的，他却毫无知觉。朝四下张望一圈，随从的人马不足百骑，包括妇人、孩子等妇孺老幼在内，糜芳、糜竺、赵云、简雍以及其余人马都不知在什么地方失散了，一行人被追杀得七零八落。

“百姓们怎么样了？妻儿等也不见踪影，这可如何是好？即便变成一具石头做的木偶，也不如现在这般凄惨啊！”

刘备说着，情不自禁地流下泪，然后竟放声大哭起来。

此时，糜芳浑身是血从后面赶了上来，身上还插着支敌兵的箭头没顾得拔去。

糜芳踉跄来到刘备马前，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悲愤地诉说道：“真太令人失望了！连赵云赵子龙竟然都变了心，反投曹营了！”

“什么？！赵云变心了？”

刘备下意识地重复道，随即换了严厉的语气，狠狠叱责起糜芳来：

“胡说！赵云与我患难与共，我怎的不了解他。他志操清如雪，血气坚如铁，是个烈铮铮的武人！我相信他，他怎么会图富贵而忘义，舍弃志操和名节而投降？！”

“可是主公，糜芳可是亲眼看见赵云抛开其余人马，径直朝曹操的军中跑了去的呀！我看得一清二楚！”

说到这里，有人从旁边怒气冲冲地附和糜芳道：“没错！军中许多兵士也都说亲眼看见的哩。”说话的是担任断后、这会儿刚刚追赶上来的张飞。

情绪激愤的张飞怒目圆睁，咧着大嘴好像要一口吞下个人似的：“好！待俺返回去寻他，假如真的降了曹操，俺非一枪挑了他不可！主公等先找个地方躲一下，也好歇息歇息。”

“万万不可造次！赵云绝不会置我刘玄德于不顾，贤弟，切勿莽撞做出无法挽回之事！”

“才不管他哩！”

张飞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刘备的劝告。他带领二十余名部下重又一路杀回敌人阵中。

一条大河挡在眼前，河上架着一座木桥。

此桥唤作长坂桥。

桥东的河岸边是一片密林。张飞心生一计，对部下兵士低声交代了几句，命令他们隐藏于密林。部下立即按张飞之计，各自砍下一丛树枝拴在马尾上，在密林中拍马来回驰骋。

“此计如何？曹军哪里晓得我只有二十余骑，望上去足足有四五百人马哩！”

张飞笑着，独自一人策马立于长坂桥上，他将长矛夹于肋下，朝西面张望。

再说那赵云究竟如何？

原来赵云自撤离襄阳城起，便负责护卫刘备的眷属及其随从人员，其中自然包括甘夫人、糜夫人，还有幼主阿斗，可谓责任重大。

可是前夜四更时分起，赵云同曹军厮杀，往来冲突，杀至天亮，却不见了幼主阿斗和二位夫人，还有些腿脚不便的妇孺百姓也都不知什么时候走失了。

赵云暗自寻思：“主公将二位夫人和幼主托付给我，如今军中失散，我有何颜面去见主公。”于是，不顾一切地拍马返回乱军中寻觅。

有何颜面回去见我家主公？

赵云红了眼睛，发誓好歹要寻回夫人和幼主，寻不见便死在沙场上，率领着所剩三十余骑部下在敌阵中反反复复杀入突出。

“二位夫人在何处？可曾见到幼主？”

赵云发了疯似的，见着百姓就急急询问。

四面八方都是敌军人马，黑压压的漫无边际，冲突往来，如入无人之境。数万百姓在空旷的原野上左逃右躲，或中箭着枪，或跌落坑穴，或被飞石击伤，或被战马蹴倒，母亲哭着寻孩子的，小儿号着寻父母的，女人叫喊着追丈夫的，男人狂奔着找妻儿的……凄惨的号泣声传遍荒野，宛若一幅地狱模样。

“咦，这是——”

赵云猛地滚马落地。只见脚下，一股鲜血顺着草茎淌至地上，不远处匍匐着一个人。赵云上前，抱起那人一看，却是自家的大将军简雍。

“还好伤得不要紧。喂，简雍！”

简雍应声苏醒过来，顺势睁眼朝四下望了望。

“哟，是赵将军……”

“你怎么样？撑住！”

“二位夫人呢？幼主阿斗呢，跑到哪里去了？”

“我正要问你哩。简雍，你是同夫人和幼主阿斗一直在一起么？”

“嗯，我们一路跑到这里，遇上敌军一彪人马，被包围了，我上前迎战一名敌将，将他挑落马下后立即回到车旁，可是已经迟了……”

“呀，会不会被曹军生擒了去？”

“应该不会。听部下报告说，二位夫人抱着阿斗幼主，弃车躲过乱军逃走了。我正要去追寻他们，不意突然被一击，就跌倒在这里了，也不知道是被流矢射中，还是被敌兵从背后砍伤了……反正后来我就什么都不晓得了。”

“不行，简雍，你不能躺在这里！赶快往前去赶上主公。”

赵云说罢，将他扶起，放在马背上，令随从护着他，先往前头追去，自己则继续寻找夫人和幼主的下落。

“即便是上天入地，只要不找到主公眷属的下落，我赵云便不回主公面前！”赵云铁了心，纵马朝长坂坡方向飞奔而去。

几个散兵正在逡巡，看见赵云驰过，举起手向他招呼道：“赵将军！赵将军！”

赵云扭身朝他们看去，认得是负责夫人和幼主车仗的步卒。于是问他们：“知道夫人们的下么？”

步卒一齐抬手指向南面，道：“二位夫人披头散发，赤着足，混在百姓人群中逃往南边去了！”

“好嘞！”

赵云将马赶得如天马行空般飞快，一路上见到百姓便声嘶力竭地问：“二位夫人可在里面？看见幼主没有？”

前方又遇到一群逃难的百姓，足有数百人，赵云又是同样一阵发问。话音刚落下，就看见一个人放声号泣，哭倒在马蹄前。

正是甘夫人。

赵云吃了一惊，慌忙将长枪夹在胳肢窝下，从马上翻滚下来，扶起夫人，随后一连连声地赔罪：“让主母失散，都是赵云的罪过，还望夫人宽宥。不知糜夫人和小主人在哪里？”

“幼主和糜夫人先前还在一起逃难，后来遇到一股敌兵，被驱散开来，便走失了……”

甘夫人正含着泪向赵云诉说，周围的百姓忽地一阵骚然，朝四面八方逃散开去，就像鸟兽惊散一样。

三十七 宝剑

曹仁部下猛将淳于导这时追将过来。

这日，淳于导率兵追赶刘备，半途撞见糜竺，与糜竺战了数个回合，竟将糜竺生擒，缚于马上，仍不舍不弃地追赶不歇。

“今天第一功勋，当是生擒刘备！现在我们距离刘备只差一口气了！”淳于导乘势激励着部下，风卷残云般继续向前。

四处逃散的百姓，淳于导瞧也不瞧一眼，他看见前面一骑，谅是刘备麾下一员战将，于是直奔赵云扑来。

“嚯，缚在马上的那不是糜竺么？”

赵云一面同敌将枪来枪往战在一起，一面暗暗吃惊地叫道。

淳于导也发觉眼前的对手非同一般，自己恐是战不赢要吃亏，他刚要拨转马头离去，这厢赵云锐利的枪头已经刺穿他的身体，将其挑起，在空中一旋，登时血溅四地。

将剩余的追兵驱散开去之后，赵云将糜竺从马背上扶下来，随手牵过一匹敌兵的马，让糜竺骑上，又将甘夫人扶上另一匹马，一同往长坂坡方向疾驰而来。

桥上，张飞纹丝不动，昂首屹立，仿佛一座巨大的天然石雕像。张飞只单身一骑，坐在鞍上，横着丈八长矛，眼睛瞪得如两面铜镜，双唇紧闭，微风吹拂着他威风凛凛的虎髯。

“呔！前面来的是人还是鬼？”

张飞猛地一声大喝，将赵云也惊了一下。

“退后！甘夫人在此，怎敢无礼！”赵云朝张飞呵斥道。

张飞此时才注意到赵云身后的甘夫人。

“哟，原来是赵将军。你不是反了俺哥哥，投降了曹操么？”

“说什么混账话！”

“俺也是听人这么说，所以才返回来，伏击于此，想着你兴许会到这里，正要叫你尝尝俺长矛的滋味哩！”

“我一路找寻幼主和二位夫人的下落，红着眼睛从天亮一直杀至现在，几进几出敌阵，这不，好不容易才寻见甘夫人，正准备送回主公跟前。对了，主公在哪里？”

“就在这前面的树林中歇息少许。你也牵挂着二位夫人和幼主哪？”

“当然。张飞，你先护送甘夫人和糜竺同往主公所在之处，我还得返回去，好歹寻着糜夫人和幼主哩。”

赵云说罢，顾不上张飞作何反应，策马返身，又朝敌阵中驰去。

迎面过来一名年轻小将，身后跟着十余随从，款款溜达着。身后背着一口长剑，手中抄一杆长枪，老远就知道是个官拜大将的角色。

赵云单骑一人，加上马腾尘起，所以对方先前一直没有注意到他，等到迎面撞上，对方似乎才显出惊愕。赵云也不打话，便直取那将，一枪将其挑于马下，随从们哄的一声都往四下里逃散。

此时，赵云方才注意到：“呀，此人倒是背了口好剑哩。”他一眼便看见了那柄剑，于是下马从尸骸背上抽出剑来，仔细端详。只见剑柄上有金嵌“青釭”二字，便知道这是一口宝剑。

“哦，原来是曹操的宠臣夏侯恩哩。”

却说这夏侯恩是曹操麾下猛将夏侯惇的弟弟，乃曹操侧臣中最受宠爱的。曹操有秘藏宝剑两口，一名“倚天”，一名“青釭”，倚天剑曹操自己常佩身上，而青釭剑则命夏侯恩佩带，还激励他道：“可不要辜负了这口宝剑哦。”可见对他期许有加。

青釭剑！青釭剑！

赵云简直欣喜若狂。这口天下闻名的宝剑竟然佩在了自己身上，真是想也未敢想过。

“真乃天授宝剑啊！”

赵云将宝剑斜刺着插在背后，重新跃上马，朝漫山遍野的敌兵冲去。

此时，曹操的兵马已经遍及视野，争先恐后地追上来，朝手无寸铁的妇孺百姓以及溃不成军的刘备的兵士痛下杀手。赵云义愤填膺，他怒目圆睁，眼睛里冒着火，骂道：“畜生！”策马冲向敌群，马蹄高高腾起，无情地朝曹军兵士践踏下去。

赵云一面冲撞，一面口中依旧叫喊着：“夫人在么？小主人在么？”找寻着糜夫人和幼主的下落。

四下里尽是曹操的兵马，人影幢幢，赵云却早已忘记了危险。

隔了一会儿，匍匐在地面一个百姓，挣扎着抬起头，叫住了赵云：“将军！将军！方才看见一位贵夫人，左腿上被敌兵挑伤了，抱着个孩童，倒在那边农家的破墙下，不知可是糜夫人。刚刚从这里走过去，将军不如前去看看。”

说罢，那百姓气绝而亡。

赵云如飞般地向百姓所指的方向驰去，发现路边有座废弃的破旧房子，已经被兵火烧毁，只剩下后墙和堆放杂物的库房还在，也已烧得焦黑焦黑的了。赵云下了马，顺着墙脚寻去，破墙下却传来一声幼儿的哭泣。

“啊，小公子！”

随着幼儿的哭声，躲藏在枯草中的一位贵夫人紧紧抱着孩子，起身就想逃走，可是显然身上已负重伤，刚站起来便踉跄倒地。

“这不是糜夫人么？我是家臣赵云哪。我是特意来接夫人和小主人的，夫人请勿惊吓。”

“……哦，是赵将军啊，太好了！敢烦将军速速将公子送往使君身边。”

“这个自然！还有夫人，随我一并往主公身边去。”

“不！……”

糜夫人使劲摇了摇头。她将阿斗小心放到赵云手上，绷紧的神经似乎一下子松弛下来，头随即垂了下去。

“妾这伤势，妾这伤势……即使回到使君身边，恐也性命难保了。假使因为妾的缘故，骑将军的马行走，则将军只能抱着小公子徒步穿行于敌军之中……千万不要顾及妾，将军只管带着小公子突出重围便是了。就算妾拜托将军了！临终之际唯一的拜托……”

“哎——！夫人怎么对赵云这般没信心？即使没有战马，赵云照样护送夫人和小主人回到主公身边！”

“啊！有喊声，恐是曹军逼近了！赵将军，你既身负保护小公子的重任，为何还这般犹豫不定？快快去吧！不必考虑妾……”

“赵云怎能抛下夫人留在此地自己先走哩？请夫人速速上马！”

赵云抓住辔头将马牵过来，却只见糜夫人忽地一滚，滚到旁边一口废旧的古井边，回头对赵云说道：“赵将军！小公子的性命全在将军手上，你难道只顾着妾身，就眼睁睁看着手心里珠碎玉毁么！”

说罢，糜夫人身子一跃，竟自投井底！

赵云情不自禁失声哭起来。隔了一会儿，他推倒土墙，又取来杂草和破墙板一起投入井中，盖住井口，然后解下身上的铠甲，将阿斗塞入怀里，再紧紧系住，阿斗幼小的身子被严严实实抱护在胸铠下。

其时的阿斗，还只是个三岁的幼稚小儿。

裹好了阿斗，赵云跨上战马准备往外走，此时破墙外、附近的杂草丛中，已经麇集了无数曹军的步卒。

“有敌方大将在此哩！”

曹军兵马呼喝着朝破旧的农舍逼近过来。

赵云根本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他朝马屁股上狠抽一鞭，便从墙的一处破塌口腾跃而出。

曹洪手下一名叫晏明的部将是这股曹兵先锋部队的头儿，他善使一口三尖两刃的怪剑。此时，看见赵云的身影从眼前闪过，晏明便挥起手中的怪剑，窜上前来，口中还叫道：“慢走！”

“胆敢阻我者统统性命不留！”

赵云大喝一声，竟将那晏明吓破了胆，就在他进退畏缩的一刹那，赵云手起枪到，一枪将他刺翻在地，随即拍马而去。

却说这一路上，赵云跑到哪里始终有曹军兵马将他团团围住，仿佛烟雾一般，忽聚忽散，前头才冲开一个豁口，后面又呼啦呼啦地钻过来。赵云马蹄所经之处，留下无数的尸骸，马儿绝叫，血流成河。

此时，有一员大将凛然立于前方，挡住了去路。只见他背后竖着一面旗帜，上书“张郃”二字，手里使的却是一件怪异的东西，一根长长的铁链，链子两端系着两只硕大的铁球。张郃怒吼着朝赵云迫过来。此件怪异武器的使法，纯是凭借令人惊叹的臂力和腕力，加上娴熟的手法，将一对硕大的铁球抛出去，趁敌不意，夺了其手中的家伙。

“不好！”神勇无比的赵云也被这怪东西夺了枪去，紧随着，一对铁球又朝他迎面砸来，毫无招架，不由地心里一惊，赶紧向后退。

——如今不是与强敌鏖战，一逞武功的时候，将小主人平安送归主公身边才是大事中的大事。

赵云猛然醒悟到，于是急忙拨转马头，避开张郃的猛击，从斜刺里策马而去。

张郃一看，哪里肯放过，大叫一声道：“如此不堪一击，也算得是名震遐迩的赵云赵子龙？！”

一面骂骂咧咧，一面拍马在后狂追不舍。

不知是赵云的武运到了尽头，还是幼主阿斗的命薄，就听得赵云“啊唷！”一声，连人带马跌入一个大坑。

“哈哈！看你往哪里去！”

张郃见状乐不可支，急忙抢上前，从马上抡起一头铁球，猫着腰朝赵云砸来，却不想没有击中，铁球从赵云的肩膀上擦过，陷入坑口的土壁。紧接着，张郃口中吐出一声狼狈的叫喊。铁球被黏土质的坑壁紧紧吸附住，任张郃运足了腕力，使劲拽铁索，就是拔不出。

觑准这个隙机，赵云情不自禁地大喜，叫一声：“真乃天助幼主！看我这把青釭宝剑！”

只见赵云从马上跃起，拔出背后背的那口长剑，朝着张郃挥去，手起剑落处，张郃从左肩往右胯连同坐下马儿，被生生劈成两半，落在地上，血像喷泉一样涌出。

后来，人们总是津津乐道地这般传说当时的光景：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从坑内闪过一道红光，张郃来不及眨眼睛，那赵云已将其砍翻在地。要问为何这般神异？原来是赵云怀中抱着幼主阿斗的缘故，这阿斗却是日后的西蜀天子，自然是洪福盖天，神人共助，彼时赵云的马蹄下紫霞腾空，已可看出阿斗幼主的瑞兆也。”

话说回来，红光也罢，紫霞也罢，无非是青釭宝剑剑过之处飞溅而起的鲜血而已，然而在曹兵眼睛里看来，赵云超人的勇烈赳武显然不可能是凡人所有，故而将其神化也是可以理解的。红光是武烈之士的所发出的光辉，紫霞便是武神之剑于战场点就的一道爱的彩虹。

再说赵云，也被青釭宝剑的锐利无比惊呆了。天神之助，加上这口名剑的庇佑，总算保护着阿斗，风驰电掣般地穿行于千军万马中，顺利回到刘备的身边。

三十八 长坂桥

却说这日，曹操正在景山上，居高临下俯察战况。

猛然间，他用手指着下面问道：“曹洪，快看快看！下面那位将军是谁？竟然在我几万军中如入无人之境！”

曹洪及群将全都将手遮在额头，朝下面张望着，一面交头接耳，互相询问是谁是谁。

曹操急了，下令道：“即刻与我探听来姓名！”

曹洪赶快纵马下了山，一路驰至赵云前方，招呼一声：“敌方战将！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赵云挥起青釭宝剑，立在马上朗声答道：“我乃常山赵子龙也！你也想阻我的去路么？！”

曹洪慌忙拨马后退，向曹操去报告，曹操一拍大腿道：

“原来是素有耳闻的赵云赵子龙。虽是敌将，倒也勇猛无比啊！真不愧是一世虎将。倘若得此人为我所用，即使不能将天下握于掌中，我也无甚忧愁了！立刻传令下去：凡赵云所经之处，不得放箭，不得射石弩，敌方只一员大将，尽可用猎捕之战术将其层层围住，不要损伤其一根毫毛，好好地生擒来见我！”

曹操一声令下，众将齐声称诺，随即招呼各自的部下，传曹操命令。只见十数骑传令兵从山腰飞快地驰往战场，然后分散向四面八方，马后腾起一股股尘烟。

只要撞见真正的勇士、真正的良将，立即便忘记了敌我之分，恨不得即刻招至自己帐下——这是曹操一直以来的怪癖，甚至到了病态的程度。

而且就曹操来说，他对良士与其说是一种慕悦，不如说是一种爱恋更加确切。他求才若渴的狂热劲头，一面是非常现实，一面又是非常盲目，曾经不顾一切地倾倒于关羽，后来却深深懊悔不已，可今日一听说常山赵子龙的名字，便又想将其网罗至自己麾下。

对于赵云来说，尤其是对于尚不更事的幼主阿斗来说，这倒是天大的佑助。赵云所到之处，曹军的围追堵截那简直是里三层外三层，赵云胸铠下还裹着一个三岁小儿，经过一番恶战苦斗，总共砍翻曹军大旗两杆，夺敌长矛三条，斩首敌方有名有姓的将领无数，他自己却身上未中一箭一石，终于突出层层包围，穿过旷野，向山间小道疾驰。

不料，眼前又有两位敌将挡住了去路。两人一名钟缙，一名钟绅，是兄弟二人。两人分左右两阵各自布下兵马。

哥哥钟缙使一把大斧，弟弟钟绅使一杆方天画戟，相互示意，从两面朝赵云夹击过来。

“想跑么？！还不快快下马受降！”

赵云往身后一瞧，张辽、许褚也各率领着所部猛将精兵，像一片骤雨扫过荒原一般越逼越近，一心想要生擒自己哩。

“被他们追上就更不妙了！”

赵云只得横下心来，豁出性命与眼前两员敌将周旋，生死便在此一念了。

任是虎将赵云，经过一天一夜的厮杀也早已是精疲力竭，只剩下最后一点气力了。前后刺落钟缙、钟绅兄弟二人之后，赵云自己也气息奄奄，满脸满身血汗模糊，胯下的战马也开始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才驮着赵云突出重围。

跌跌撞撞来到长坂桥前，远远望见桥上昂然立着一个人影，丈八长矛威风凛凛地横在马前，原来是张飞。

“啊，张将军！”

赵云叫了一声，举手招呼张飞。而此时，一队穷追不舍的曹军人马却已从背后冲至眼前，准备捉拿人困马乏没了一丝气力的赵云。

“张将军救我！快救我！”

赵云情不自禁扯了嗓子朝桥的方向急急叫道。

非但坐骑已经疲惫到极点，赵云也身子发软，绝无气力厮杀了。更何况，此刻乘虚而来的不是别人，是曹军的骁将文聘及其麾下强兵。

张飞立于长坂桥上，一只手遮在额头，朝桥这边张望着，看到不远处尘烟滚滚，一片嘈杂，抑制不住心中狂喜，仿佛月色下的猛虎突然发现美味的猎物，敏捷地从岩石上一跃而下似的。

“来了来了，太好了！”

猛张飞本来想下得桥没入树林隐藏起来，忽然注意到最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云！赵云！后面就交给俺来收拾，你赶快过桥！”张飞冲着疾驰而近的赵云叫道。

“拜托了！”赵云拍了一记马，踉踉跄跄越过桥，将尘烟迷蒙、血浸漫地的战场甩在身后，朝刘备等人歇息的树林驰去。

“喂！快来帮我一把！”

赵云一看到刘备一行，立即从马背上滑落，浑身沾满鲜血的身躯瘫软下来，匍匐于地，双肩不停地颤动，仿佛疾风骤雨般喘息不止。

“哎呀！这不是赵云赵将军么？你怀里抱的是什么呀？”

“是阿斗公子。”

“啊！是我家小公子！”

“请主公见谅，赵云实在没脸面见主公……”

“哎——赵将军说什么哩？对了，阿斗没有在半途上断气罢？”

“没有，小主人身上毫发无伤。开始时好像火燎着一般，又哭又叫，渐渐气力全无，便睡熟过去了……遗憾的是糜夫人……身负重伤，已不能行半步，我将战马让与夫人骑乘，夫人却只道保护好小公子，只说了这一句，便投身古井自尽了！”

“啊！糜夫人为了阿斗竟死了？”

“我推倒土墙和枯草投入井中，将尸骸掩藏了起来。大约是主母的灵圣暗中佑护着阿斗公子的缘故罢，子龙得以单枪匹马，怀抱着公子，终于突破曹军重围……”

赵云说罢，解开胸铠一看，阿斗兀自若无其事地熟睡着，赵云将他递还到刘备的双手上，他竟然毫无察觉。

刘备情不自禁地用脸轻轻抚摩阿斗的两颊。这心肝宝贝身上没有受到半点损伤，平安地回到父亲身边……刘备忘我地端详着，忽然，他不知想起了什么，“这可恶的劳什子，谁要谁捡去！”说着，举起阿斗像扔一个皮球似的朝草丛中扔了出去。

“啊！主公这是做什么？！”

赵云等诸大将一时间捉摸不透刘备的心思，只顾得手慌脚乱地将哇哇啼哭的阿斗从地上抱起来。

“休得哭闹！快带他一边去！”刘备说道，“各位想想，赵云乃我玄德股肱之臣，是这个世上不可再得之良将啊！如今却为了这个不谙事的乳儿，险些战死！一己之子还可以再生，一国之良将又如何可再得？再说，此地毕竟是战场，乳儿的哭声只会使我这个凡夫愈加心神不定，所以才宁愿舍弃他，是不想因他误了大事啊！众将不要怪罪我。”

“……”

赵云将前额匐到了地上。他感动得五体投地，刚刚脱难的那番惊险和劳顿早已抛到了天外，心里暗暗自誓，为了这样的明君，即便万死也无怨！《三国演义》中这样描写道，赵云再三叩拜，口中称：“云虽肝脑涂地，亦难报主公之恩”，随后才退下。

却说这边曹操下了景山。

帅旗和军旗漫山遍野飘扬，将云霞遮蔽得仿佛是从山谷间挤出来一抹似的。铜锣金鼓催人疾进，曹军人马撒着欢从四面八方向前扑去。曹仁、李典、夏侯惇、乐进、张辽、许褚等各大将军，也率领着麾下马步兵卒，汇成一股洪流，尽朝着长坂桥方向疾追而来。

“赵云逃窜的方向一定就是刘备所在方位！”曹军似乎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故此不遗余力集中全军兵马向长坂桥猛扑过来，意欲给予刘备势力以最后一击，彻底歼灭，收取最大的战果。

正疾进着，忽见文聘及其人马狼狈不堪地溃退下来。上前一问，文聘答道：

“我等追击赵云一直追到长坂桥畔，刘备麾下一员名唤张飞的猛将，三头六臂，手执丈八蛇矛立马桥上，模样煞是唬骇人，我军不敢妄进，方使得赵云得以逃脱……”

许褚、乐进等听了文聘的话，个个咬牙切齿，激愤不已道：“真是胆小如鼠之辈！那张飞任是天魔鬼神般武勇，凭我数十万大军，加上丞相威名，对方仅只一人，却反弄得如此溃败，岂不叫人笑话！瞧好了，待我等立马将其擒来！”

诸将说罢，争先恐后地催马来到了长坂桥西。

眼前横亘在河上的这座桥，是隔河相望的两军之间唯一的屏障，自当重兵云集，严防死守——却不知道究竟为何，但见河水清流而潺淙，垂柳无风而摇曳，煦愉的阳光慵懒地照在桥上，桥上却只有一骑人影，孤零零地踞守在那里。

“咦？”

诸将心中生疑，于是放缓了马速，慢慢行至桥口。细细端详，只见一员武将生得魁伟无比，一杆丈八长的蛇矛横在胸前，盔甲解下搭在马鞍上，两腿夹紧马肚，瞪着眼睛睨视前方，那马则是四蹄抓地，一副跃跃欲骋的模样——他纹丝不动，口中无语，却是威怒凛凛，杀气逼人。

“啊，张飞！”

诸将不由脱口而出。坐下的战马或许是觉察到了主人内心的恐惧，也情不自禁地蜷起蹄子向后退缩着。

“……”

张飞依旧一言不发，两眼瞪得跟铜铃般，鬓发像炸开似的朝左右两旁张开，倒竖虎须，牙齿紧咬着厚厚的双唇，眉、眦、头发，尽向上竖立起，好一个怒发冲冠的模样。

“那便是燕人张飞哩！”

“知道。便是张飞又怎的？”

“敌将只有一骑啊……”

“那好，冲！”

诸将相互激励着，终于稳住马脚，整齐了步伐，一齐踏上长坂桥。

就在这个当口，“将军且慢！”有人从后面制止住他们，且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李典、曹仁、夏侯惇等众将挤过众多人马，赶了上来。“丞相有令，切勿轻举妄动，以免中了敌军计谋！”

命令很快传开来。诸将并手下人马分立于桥畔左右，让开中间一条路，一时间熙熙攘攘的兵马和军旗等在桥口挤不下，便沿着河岸排得满满登登。

不一会儿，从中军后方涌来浩浩荡荡一队人马，旌旗和五彩幡飘扬，中央一员大将，只见他白马金鞍，两旁是擎着白旌黄钺的近侍护卫着，头上顶一把青罗伞盖，伞盖上面镶嵌着珠冠，巍然高耸，在风中轻轻摇曳，威风天地。原来此人便是曹操。

“万万不可轻进，不然便中诸葛亮的诡计了，桥上的匹夫只不过是敌军的诱饵，对岸树林中必定埋伏有兵马。”

曹操先止住意欲上前的众将，随后望桥上的张飞睨视了一眼。

张飞一动不动。

他气势昂昂，如炬的眼睛射出两道火焰似的光，大声呼喝道：“前面来的，可是敌军主帅曹操？俺乃刘皇叔的结义兄弟，燕人张飞是也！快快上前来，俺与你决一胜负！”

声若虎豹之吼，透着杀气，又如霹雳落下，激起河水阵阵波漪。簇拥在曹操身旁的亲卫兵们不由自主擎翻了伞盖，也顾不上白旌黄钺的威仪了，登时两腿发颤，乱了阵脚。那张飞的虎豹之威远在数万曹军之上，只见曹军将士无不失色，惊恐万分。

站在前面的曹操回过头来对主将说道：“我想起来了，以前关羽就曾对我说过，他有个结拜兄弟名唤张飞，自己跟张飞简直不能相比，张飞一怒冲入敌阵时，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一般。你等一定也听说过张飞的名字，看来名不虚传，果然是员叫人畏惧的武将！”

曹操说着，免不了惊叹几声。

却不料身旁一员名叫夏侯霸的大将甚是不服气，他大叫道：“什么惧不惧的！我倒要叫丞相看看，曹军麾下还有比张飞更猛勇的人！风遗尘校对。”

说罢，拍马上前，马蹄嘚嘚嘚地跃上长坂桥，来到张飞近前。

张飞嘴巴一咧：“孺子，你来了？”

话音刚落，蛇矛一挥，只见天地间闪过一道雷光。霎时间，夏侯霸的魂魄已经飞出窍，从马上撞落下来。

眼见夏侯霸死于非命，数十万曹军彻底动摇了。曹操见军心已乱，于是慌忙向诸将下令：“退兵！”

退兵——各路兵马一听后退命令，登时如山崩洪泻一般争先恐后掉头逃窜，个个只觉得张飞在身后追赶自己，受一种不可思议的恐惧心理驱使，曹军上下一片混乱，自相践踏，弃了矛、丢了枪、掉了盔、落了甲的不计其数，还有被自己人踩伤被马蹄踏死的，呼天抢地，惨叫声不绝于耳。

事态至此，显然已经无法控制了，曹操自身也被急着逃命的己方人马冲撞得东倒西歪，胯下坐骑受到惊吓狂奔起来，令曹操冠簪落地，蓬头散发的。身边的近侍早已是乱作一团，自顾不暇。

张辽见状，赶忙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抓住曹操坐骑的缰绳，咬牙切齿地嗔怒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只区区一员敌将，我军何至于如此狼狈啊！”

曹操方才恍如大梦初醒，急令全军稳住阵脚，停止后撤。稍稍停了片刻，曹操尴尬地自我解嘲说道：“我岂是害怕区区一个张飞？只因刚才隐约看见对岸的树林中人影晃动，我疑他有伏兵，恐又是诸葛亮的诡计，出于慎重所以才命军队后退的。”

正在此时，前方突然扬起一片烟尘，像是恰好替曹操解围似的，原来敌军已一把火将长坂桥烧了个干净，然后引兵退去。

曹操听得报告，遂又改变了号令：“既然断桥而去，一定是剩余兵马不多了。立即命人架起三座浮桥，乘胜追击刘备！”

再说刘备主从败将残兵一行原来打算奔江陵去落脚，如今眼见情势极为不利，看来根本无法到达，于是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日夜兼程，经沔阳往汉津方向逃去。

三十九 孤帆下东吴

在刘备的一生中，这次的败退之行可以说是最为惨重。

曹操起先还只是命令部下数员大将追击，后来经不住荀彧再三进谏：“此时不乘势灭了刘备，再无这般良机了，一旦放走刘备，则如放虎归山，日后必成大患。”于是又增派数万骑兵马，并亲自下令：“不论刘备逃到何处，务必追杀之！”

因为这个缘故，刘备一行不止在长坂桥附近遭到痛袭，一直退到汉水渡口，曹军都紧追不舍，令刘备受到前截后追，狼狈不堪。

“莫非我刘玄德命数已尽？”刘备哀叹着，情不自禁又陷入绝望。

幸得援军天降，先前派往江夏的关羽从刘琦那里借得一万援兵，日夜兼程直插汉水，终于赶上了刘备一行。

“啊，看来老天没有舍弃我刘玄德呀！”

逢此遭际，不由人不认命，命数运气全仗靠了老天便是。对刘备来说，这一路上忽喜忽忧、九死一生，宛如一个前程未卜的人漂浮在茫茫大海上一样，一任怒涛和暴风雨翻弄。

“赶快渡江，切勿迟缓！”

刘备一行急急登上关羽备好的渡船，驶离危险的渡口。

船上，关羽闻听得糜夫人的死讯，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当初会猎于许田时，我便要杀了曹操，哥哥却死活不允。要不是哥哥死命劝阻，哪会有今天这般狼狈？”

见关羽愤然抱怨，刘备只得好言相劝：“话可不能这么说哩。当初，为了天下大计，我等绝不可酿出什么乱子，再说我对曹操也是惺惺相惜，故而才劝阻贤弟。倘若苍天真的佑助我等，早晚有一天，总会再有机会一逞抱负的。”

说话间，江上忽然传来一片喧叫声和鼓声，越来越近，河水也泛起阵阵涟漪。

“不好！怕是曹操的水军追来了！”刘备大惊失色。

关羽急忙走上船首，朝后张望。

只见远处无数船只顺风张帆，如蚂蚁般列阵前行，最前头一艘船显得特别巨大，劈开白色水波，疾迅而来。仔细一瞧，船首站立着一位年轻小将，身披白色战袍，罩着银色铠甲，显得英姿飒爽，正朝这厢使劲挥着手。

“叔父！叔父！别来无恙？一向音信疏远，实在多有罪过。今小侄特来拜见叔父，当面谢罪！”

没过多一会儿，小将的喊声也随风传来。原来是特意从江夏城赶来接应的刘琦。

刘备并关羽等自然是心中大喜。船舷相接，刘备托着刘琦的手将他迎过来，眼睛里噙着泪水说道：“真难为贤侄了，危急之中，幸得你来相救。”

江上又行一程，忽又见一簇兵船如箭飞似的追上来，先头一艘船的船首上巍然立着一位高士，纶巾鹤氅，神采奕奕丝毫不逊武将。不消说，这人便是孔明。

孙乾也乘在另一艘船上。

诸将不由地惊讶：孔明如何这样巧也赶到这里的？孔明也不多言，只是微微一笑：“我料着到这一带应该能和主公等会合，所以尽起夏口（位于今湖北武汉附近）之兵马，早早便等候在此了。”

情势危急之中，即使四出搬动援兵，大多也是远水难解近渴。而此刻援兵来得恰是时候，无非是孔明亲自出马，说服关羽和刘琦的缘故。不过如此一一道来的话，则等于是从自己的口中夸耀自己的功劳，所以孔明不愿细说。

“眼下，下一步棋才是最最紧要的：夏口地处要害，且有水利之便，主公宜先到夏口屯驻，与曹操大军对峙，坚守城池，以待时机，刘琦公子可自回江夏，与我家主公首尾相助，互为掎角，各自收拾军器，整顿兵船。此乃万全之策。”孔明说出了下一步的打算。

刘琦同意此策，同时也表示了自己的想法：“不过最为安全的，莫过于皇叔先随我一同进入江夏城，补充人员装备之后再前往夏口不迟，你们看如何？毫无准备的前往夏口，只恐会有什么危险。”

刘备和孔明都赞同：“如此甚好。”

于是，命令关羽率领五千人马先行进入江夏城，确认没有异样之后，刘备、孔明及刘琦等大队人马方才入城。

再说曹操，被刘备如长蛇脱身逃逸而去后，不得已只得中途下令停止追击，命各路散开的追兵到汉水畔会合。“若刘备乘虚进入江陵倒是一大后患”，于是曹操挥兵南下，夺取湖南，留下一部分兵马，率其余人马迂回荆州。

荆州虽由邓义、刘先等刘表旧部踞守，但因幼主刘琮已被曹操所杀，加上襄阳落入曹军之手，城内军心民心早已归顺曹操。“事到如今，我等还为谁而战哩？”于是邓义、刘先打开城门，爽爽气气地降了曹操。

曹操占据荆州之后，便考虑起对东吴的策略来。

——如何才能收服东吴？

这是悬在曹操心头多年的一桩大事，只要对吴策略不能圆满成功，他的统一霸业就绝对无法完成。

“起草檄文！”

曹操命荀攸写就檄文，自然是送往东吴的。檄文的大意是：

今刘备、诸葛亮之辈龟缩于江夏、夏口一带，仍欲作不逞之乱。予将率三军疾迅游击之，君亦可率吴军会猎江夏，若取渔网中之鱼，共擒刘备，分荆州之地，永结盟好。

从曹操来讲，自然没有期待仅凭这一纸檄文便可令东吴降服。虽说是外交，他也深知除了这样的外交辞令外，还须具备说话的实力，“假使不从，自会以另一种方式说话”。

在派人赴东吴发送檄文的同时，曹操已经从水陆两路向南部署了兵力：计点马步水军共八十三万人马，谎称百万，西起荆陕，东至蕲黄，寨栅连绵三百里，水陆并进，浩浩荡荡向东吴压来。

却说吴主孙权为绸缪邻境万一有变，早已屯兵柴桑郡（位于庐山、鄱阳湖东南）。眼见情势愈加危急，于是召来号称“东吴大贤”的鲁肃，直截了当地问道：“如今东吴不得不表明自己的态度了：究竟从顺曹操为上策，还是与刘备结为同盟为上策？这可是决定东吴兴亡的重大方针啊。先生不必忌惮，只管将你心里所想如实说来听听。”

鲁肃的回答非常慎重：“刘表新丧，我想我就以吊丧的名义前往荆州走一遭。”

“……先生何意？”

“归途悄悄去趟江夏，面见刘备，将利害关系说清楚，再与他签订一个密约，保证东吴会助刘备一臂之力。”

“若我东吴答应助刘，必惹恼曹操，岂不是对我愈加兵锋相向么？”

“此言非也。只因刘备势力衰微，曹操才敢以大军压向东吴啊。若是刘备势力强盛，成为曹操背脊之忧，曹操便绝不敢侵攻我东吴，甚至忌惮对我东吴一露兵锋。即使联蜀大策且留待后日决定，鲁某出使一遭，也可亲眼一探荆州至江夏一带曹操和刘备两方的实力，这可是主公定计策谋的重要前提啊。”

此刻东吴的一举一动，可以说不仅关系到东吴自身的沉浮安危，即使对曹操百万大军以及偏居江夏的刘备也有着非常重要的影响。

在江夏城内，此事也数度被议论到，而每次，孔明总是不以为然淡淡地论说道：“吴远曹近，故而说到底，我等三分天下的大愿，必须联合东吴以抗击曹操方能实现。必须使孙、曹互相争战，削弱其势力，我们才可以安邦定国，不断壮大自己，才谈得上实现真正的宏图大愿啊。”

“可是，如何才得如愿以偿哩？”

这可不是刘备一个人的疑虑，刘备以下众将无不心存怀疑。

对此，孔明的说法却是：

“请各位拭目以待，几日之内必有东吴使者前来。那时，亮愿只身孤帆下东吴，凭我三寸不烂之舌，定使孙权与曹操开战，并且江夏各路势力不加入任何一方，只待分出胜负之后方才决定长远的万全之策。——所谓要战必得打必胜之战，此乃三岁小儿也熟知的兵法之基本哪。”

听了孔明这番话，众人仍是无法释怀，反而愈加不安起来。

“孔明莫非指望会出现什么奇迹才如此宽心的吧？”

至少，孔明暧昧的语气不能不让人产生这样的猜测。

谁也不曾料到，奇迹果然在数日之后出现了。

江岸的守备兵往城中来报称：“东吴重臣鲁肃的船靠岸了，说是奉命代表吴主孙权吊刘表之丧，特意路经此地。”

“为何军师几日前便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

见众人好生疑问，孔明于是答道：“东吴虽强盛，但是面对号称常胜军的百万曹兵大举南下，也不由他不胆战心惊，加之东吴素以富强著称，可惜实战经验甚少，对境外兵备之事也陌然不知。所以，我料他必会派使者前来说服我家主公，好在背后制衡曹操。”

说到这里，孔明又转身问刘琦，东吴孙策死时荆州有无派使者前往吊唁，刘琦答称没有。孔明便笑着解释：“各位请看，东吴与荆州是历代的仇人，如今究竟然不顾前嫌派出使者，仅此一点足以看出，他并不是为了吊唁，无非是前来探听虚实的密使。”

不一会儿，鲁肃被引至迎宾阁。他先是按照外交使者的礼仪，向刘琦表示吊慰之意，随后又向刘备赠送了礼物，称“吴主孙权向刘玄德致意”。

其后，在后堂大开酒筵，刘备做东为鲁肃远道而来接风洗尘。

鲁肃借着酒意，毫不掩饰地向刘备打听起来：“鲁肃素闻刘玄德向来为曹操眼中之钉，与他争战不休，却不晓得曹操究竟是暗怀统一天下的野心？还是只不过满足于自己的强盛？”

“这个嘛……倒是如何说哩？”

“曹操麾下谋士中，谁最得他重用？”

“玄德着实不知。”

“那么，”鲁肃仍是接二连三地问道，“曹操眼下的总兵力到底有多少？”

“这个真的不得而知。”

不管鲁肃问什么，刘备就是假痴假癫地装糊涂，原来这都是孔明事先叮嘱他的。

鲁肃勃然变色，不悦地诘问刘备：“在新野、当阳还有许多地方，你刘皇叔曾与曹操多次交战，对敌人的情况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刘备依旧一副茫然的表情：“哎呀，其实每次交战玄德只要一听见曹操杀来，早就抹脚溜走了，故此详细军情真的不晓得哩。不过，孔明应该比较清楚的吧。”

“诸葛先生现在何处？”

“玄德正想请诸葛孔明来与先生相见哩。”

于是刘备命人去请孔明来。不大工夫，孔明来了，举止稳静地落座入席。

“诸葛先生，鲁肃与先生之兄是多年的好朋友哪。”鲁肃亲切地同孔明拉起关系来。

“哦……先生同家兄诸葛瑾很熟啊？”孔明眯缝着眼睛，表情变得亲睦热络起来。

“不错，此次奉命出使之前还会过一面哩。本想先生若有什么口信鲁肃一定原原本本带回去，只可惜此番公务在身，看来是无暇好好叙谈了。”

“哎——私谊暂且不提。其实我家主公常常要我同吴国君臣建立联系，商量共讨曹操大计哩，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嗯，这可是头等大事哩。”

“不是亮骄傲自大，东吴若不与我结盟，今后的生死存亡也势难料定。假使我家主公刘玄德有朝一日放下自尊，不再倔强固执，顺从曹操的话，自是最好的明哲保身之道，但对东吴来讲可是最大的威胁，曹军南下的压力将有增无减哪。”

孔明的话虽说得郑重而有礼貌，但言外之意却不啻是对大国使节的一种胁迫。鲁肃不由地心里发毛，惶恐不已，谁也不敢断定孔明所说的情形不会发生。

“在下只不过吴一介使臣，不过看在刘皇叔面子上，有一点我可以保证：只要皇叔满怀诚意派人前去交涉，我家主公孙权决不会不为所动的。只是由谁担任使节可千万马虎不得啊。”

“莫非先生心中已有属意之人？”

“嗯，正是。所幸孔明先生的兄长现为东吴谋士，深得主公信赖，在下以为孔明先生亲自去一趟东吴实乃最佳选择，不知先生可愿意？”

闻听鲁肃此言，一旁的刘备早已大惊失色，深怕这是东吴的计谋。故此，鲁肃越是竭力相邀，他越是不想答应。

孔明只得尽力抚慰刘备，并再三恳请道：“如今事情急要，不容拖延。亮愿不辱使命前往东吴，还请主公下命发使。”

终于，数日之后诸葛亮孤身一人与鲁肃一道乘上下江的船，踏上前往东吴之路。

四十 舌战群儒

长江千里，无论是天明还是日暮，两岸的景色几乎毫无变化，江水黄浊，只有滔滔的水声拍打着船舷，传入耳中。

载着孔明和鲁肃的船不分昼夜，径直朝东吴北部的柴桑镇挂帆直下。一路上，鲁肃暗暗思忖：

——虽说如今有些落魄，势力大衰，但刘备无疑依旧是一方不可小觑的势力。作为刘备的军师、身负宰相重责的孔明不带一兵一卒，孤身一人随自己下吴，其决心非一般人能够轻易下得了的。看来，孔明是做好了大义赴死的准备，同时已然成竹在胸，意欲用他出众的口才，排除万难，说服东吴。

同船几日，鲁肃对胸怀悲壮的孔明已有几分同情和敬重。不过，心下却仍免不了忧虑：倘若吴侯孙权听从了孔明的说服，采纳刘备的提议而同曹操开战，胜了则无话可说，一旦战败谁来负这个责任？

想到这里，鲁肃不由地不提心吊胆起来，他清楚，这个责任是非自己承担不可的了。

靠在船舷闲谈时，鲁肃不失时机对孔明进行试探：“先生，我家主公孙权与先生会面时，想必一定会问许多问题，关于曹军的情形，我想你还是假装不知的好。”

“为什么？”孔明像是识透了鲁肃的心思似的，微微一笑，问道。

“哦，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说得太多，毕竟不可能详尽于胸，反而容易被认为是同曹操一个心思，前来探听东吴的虚实了。你说是不是？”

“呵呵，原来孙将军是这样的人哩。”

鲁肃倒自己羞得面红耳赤起来。看来孔明绝不是轻易被人试探出深浅的人，于是鲁肃后来便不敢多语了。

船至浔阳江（今江西九江）江口，两人登岸，换上骑乘，走陆路沿鄱阳湖继续前行。

到了柴桑镇，鲁肃先将孔明在驿馆安顿好，随后自己衣不暇整，立即往见孙权。

孙权恰好聚集文武百官正聚于大殿商议大事。闻听兵士来报说鲁肃归来，孙权赶紧下令：“传鲁肃即刻入内！”于是添席命鲁肃就座。

孙权迫不及待地问道：“荆州形势如何？”

“不甚明了。”

“什么？！不明了？你不远千里溯江而上，亲身前往荆州之地，莫非沿途什么都没看见？！”

“其实也不是一无所感，只是在下的观感容后专门向主公禀告。”

“嗯……是这样啊。”

孙权不再追问，他拿起手中一张檄文递向鲁肃：“你看这个。”

这便是曹操派人送来的“最后通牒”，内容是促吴降曹并参与曹军一同伐讨刘备，如若不然，则意味着与曹军百万大军为敌，将东吴拖上灭亡之路。何去何从，限即刻回复。

“是在为这份檄文商讨对策么？”

“是啊，从早上一直商议到此刻……”

“那么，各位的意见如何？”

“迄今尚无结论……不过，在座各位大半以上倾向于不战为妥。”

孙权说到这里，再次陷入沉吟。

张昭等一班重臣见状，齐齐表示：“假使欲保全东吴六郡，保我东吴的繁荣与安定，以图进一步国强民安，则只有一时降曹操，避开其百万锐锋，他日再作打算。”

总之，不战论占据了上风。

假令曹操百万陆上步卒尚不足以惧怕，事实上曹操如今已经拥有了一支阵容强大的水军，船只数千艘，水陆一齐并进下江南进的话，想要抵抗，东吴不得不做好心理准备，东吴的兵马军船至少损伤一半。

主张不战的将臣众口一词，论说开战的弊端：“即使取胜，战事的巨大消耗势必造成东吴疲敝，没有三年五年不可能恢复，还不若降伏的好。”

看来商议拖拖拉拉的一时半会无法了结。孙权心中仍犹豫不决，他露出一丝倦容，对众人说道：“诸位稍候，权且去更衣就来。”说罢，从席上站立起来，闪入旁边的侧殿。

所谓“更衣”就是休息的意思。

鲁肃独自跟在孙权身后朝里面走去。

孙权察觉到鲁肃有话想说，便亲切地问道：“鲁肃，刚才你说有观感要报告，现在在此可以说了吧。你意下如何呀？”

鲁肃对众多重臣抱有的不战论颇为反感，加之他对孔明所抱有的同情和敬重，于是便一吐胸臆，竭力向孙权主张开战：

“各位宿将重臣之所以像商议好似的众口一词，力主降曹，因为他们首先考虑的是保存自身以及安稳的生活，而未将主君的立场和国耻这样天大的事情放在第一位。若照他们的如意算盘，即使背主降曹，至少位阶不会低于从事官，照样乘坐牛车、呼吏唤卒，悠然交游于士林，只要平平安安，早晚还可以官至州郡太守。可是主君又如何？往好了想，至多也就是车一乘、马数匹、从者二十人，作为一名降将谅也到头了。当初面南称孤、成就天下霸业的宏大愿恐怕至死也实现不了了啊！”

不消说，孙权还是被这番劝说打动了的，或许是因为他还年轻的缘故。因为年轻，即便他会在一片消极论中迷茫，但充满激情的建议却能使他本能地热血沸腾起来。

“臣特意从江夏带回来一位客人，主公欲闻其详，可召其来一问便晓得。”

“客人？是谁？”

“诸葛瑾之弟，诸葛孔明。”

“哦，是卧龙先生啊？”

孔明的名字孙权也是早有耳闻，况且他又是自己谋臣诸葛瑾的弟弟，便想马上会一会孔明。不过，这日还有不少事情，于是吩咐文武百官商议暂且中断，明日继续。

第二天一早，鲁肃便前往孔明下榻的驿馆去请他。前晚已经听到通报，因此，孔明早已斋戒沐浴一番，整装戴冠，等着鲁肃哩。

“今日与吴主会面之时，若是问起曹操的兵力情况，最好还是不必一五一十如实回复曹军兵多将广，因为东吴的文武宿老中大多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主儿。”鲁肃亲切地低声叮嘱道。

孔明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也不回话，只是轻轻点点头。

这日，在柴桑镇一间大殿内，闻听诸葛亮到来，东吴有头有脸、响当当的智囊和英武总共二十多人早早便聚集于此，峨冠博带，威仪万分地分列两旁，等着一睹诸葛亮的真容。内中有白髯黑髯的，有细眉细眼的，有肥躯瘦骨的，个个沉默不语，心里却在嘀咕不停：

——这诸葛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孔明表情沉稳，在鲁肃的引导下步入大殿。他先是向在场的各位一一询问姓名，又一一叙了礼，然后说一声：“亮这厢失礼了。”便静静地在客席落座。

但见孔明双目炯炯有神，丰神飘洒，器宇轩昂，望去宛若穿云断雾的缥缈山峰，又如被山峰半遮半掩的皎月。

“料此人必是来游说东吴，好使东吴与曹操正面为敌——不过，他倒是够胆大的，只身一人便敢来我东吴。”号称东吴第一名士的张昭，不声不响之间一眼便识破了孔明的来意。

东吴诸文武官员同孔明一一寒暄过后，张昭面向孔明首先以言语挑衅：“闻刘豫州三顾先生于草庐，幸得先生，以为如鱼得水——此段故事已然成为世间佳话，流播甚广。可是自得先生之后，刘豫州既不思进取荆州，又弃新野、奔夏口，惨败连连，没有容身之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岂不是辜负了众多朝廷旧臣、山林隐士的期待么？所以，人人都对先生深疑不解哩。”

张昭这番言语甚是激烈。

孔明眼睛盯着张昭注视良久，暗自思忖道：张昭乃东吴的逸才、孙权手下第一谋士，若是不先说倒他，想要说服孙权和其他人那是难上难啊。想到这里，孔明和颜悦色地答道：

“先生此言差矣。倘使我家主公想要夺取荆州，岂不是易如反掌？然而我家主公与死去的刘表乃同宗之亲，像这种趁其国中不幸而夺取其领地的背信之举，别人如何亮不得而知，至少刘玄德作为仁君是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这是两码事。我想说的是，先生的言与行中多有相违之处。”

“此话怎讲？”

“闻听先生常自比春秋时期的管仲、乐毅，古来英雄之志无非是除天下之害，使百姓安康，为此，不惜弃小义私情而取大义公德，如此方可成就霸业。而自比当今管仲、乐毅的先生，自走出茅庐辅佐刘备以来，常为一些小事和私情所左右，一遇到曹操大军即丢盔弃甲，败走僻地，令天下人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实在不甚体面哪。”

“哈哈哈哈——”

孔明朗声笑道：“不错，在你们眼睛里看来或许是这样。世有大鸟曰大鹏，扶摇一飞九万里，然而大鹏之志燕雀之类小鸟怎么能够揣摩？古人曾说：善人治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譬如治疗重症之人，首先得给他食粥，服用性温之药，等他慢慢脏腑调和气脉和缓，方可渐渐喂以肉食，下猛药彻底祛除病根。倘若反其道而行之，不等气脉和缓，便突然投以肉食猛药，试想病人的生命将会如何？如今天下大乱，这就如同重症之人的气脉失和，万民穷苦之状正如濒死之人的气息将绝，可是想要治愈它，为什么却如此心急气噪啊？再说天下的医者——我家主公刘玄德——兵败汝南，栖身于新野僻地，城郭不坚，甲兵不全，粮草匮乏，而此时却偏遭曹操百万大军强袭，若是正面迎敌，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己求死，避开强敌保存实力乃是自古兵家常道，以期日后重振百年大志，这有何不体面的？不光如此，我军在白河以水攻智破夏侯惇、曹仁辈，在博望山谷则用火攻烧退曹军先锋部队，即使退也是堂堂凛凛的退兵，绝非不体面的溃败。诚然，在当阳我军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惨痛的流离，但那是因为新野的百姓老弱数万人仰慕仁君刘玄德而自发随行，使得我军一日行不过十里，终于无法进入江陵的缘故。这恰巧是我家主公刘玄德仁爱的明证，岂是什么耻辱的战败？昔日楚霸王项羽每战必胜，然而最后却大败垓下，被高祖所灭；韩信初仕高祖时，几乎从没有打过胜仗，然而垓下一仗却将最终胜利奉献给了高祖。——国家大计，社稷安危，不是那些只会在一旁空口雄辩、以局部的胜败来论英雄、坐议立谈无人可及而临机应变百无一能之辈所能理解的。”

孔明的话痛快爽直，表情沉稳，从他的态度中，丝毫看不出有一点点紧张和自卑。

张昭哑口无语了。他的脸上露出了挫败和狼狈的神态。

众人沉默，大殿内出现了一刻冷场。

此时突然有一个人站立起来。此人名虞翻，字仲翔，是会稽郡余姚人。

“请先生恕虞某直言：如今曹操雄兵百万，猛将千员，威猛之势几乎将天下一口吞入，请教先生对此有何对策？”

“曹军虽号称百万，实际兵马不过七八十万，并且还算上攻陷袁绍之后编入的北方兵马，另外还有荆州刘表的一些旧部。换句话说，乃是一群乌合之众，实在不足为惧。”

“呵呵，孔明先生可真会说话！先生不是在新野放火自断后路、在当阳惨遭大败，好不容易才从虎口逃脱的么？现在先生竟然说曹操不足为惧，真是好笑，简直自欺欺人，如掩耳盗铃一般！”

“此言差矣。我家主公刘玄德麾下虽从者人数不多，可个个都是仁义之兵，残暴至极的曹操大敌当前，自然不会以死相搏、玉石俱焚，那样做岂不是太愚蠢了么？反观吴国又如何？东吴山川肥沃，土地旷阔，国家富强，兵马精良，况且有长江天险可以依凭，然而诸卿身居重位，参与国事，却只想着一己的安危而忘乎国耻，意欲说服主君卑躬屈膝投降曹贼。如此孱懦、卑劣的行径，与我家主公及其麾下的行为比较的话，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孔明双颊略带红潮，语气也渐渐变得痛烈起来。

虞翻刚闭上嘴巴，立即又有一人起身来辩，是淮阴人步骘，字子山。

“孔明——”

步隲毫不客气地直呼孔明：“恕我不逊！你只不过是学苏秦、张仪的诡辩之术，翻弄三寸不烂之舌说得天花乱坠，你来东吴是不是想游说我家主公？这就是你此行的目的吧？”

孔明扭头看他一眼，笑着答：“你将苏秦、张仪视作仅仅是翻弄嘴皮之辈么？苏秦挂六国之印，张仪二度拜秦国宰相，他们都是经世济国、扶持社稷的人才。你们这班人，却被曹操的宣传和威吓吓破了胆，为了说服主君降服，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将苏秦、张仪如此不屑地挂在嘴上。像这等小人的辱骂之语，实在不值得认真回答你！”

一席话，将步骘臊得面红耳赤，躲到一边去了。

“先生眼睛里曹操到底是何许人物？”

旁边一人突如其来地发问。

孔明不假思索答道：“汉室的贼臣！”

发问的来自沛郡的薛综自鸣得意地纠驳起孔明的不是来：“古人又说过，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人之天下也。正因为如此，尧将天下让予舜，舜又将天下让予禹。如今汉室命数已尽，曹操的实力已占天下三分之二，民心也都早已归顺他，若说曹操是贼，则舜也是贼，禹也是贼，武王、秦皇、高祖等等岂不全都成了贼？”

“住口！”

孔明厉声叱责道：

“此话若不是心中无父母无君臣的人，怎么说得出口！人生在世，怎能不知忠孝为立身之本？曹操乃相国曹参的后裔，从祖上至今四百年一直仕宦于汉室，食汉室的俸禄，受汉室的恩惠，如今眼见汉室衰微，他不思报恩，却反而露出乱世奸雄的本性，意图篡窃皇统，他不是贼子又是什么？！我看你只不过想将天数循环的历史妄加附会于现实中的某个人身上，为他寻找篡统的理由罢了。这种做法难说不包含着逆心。试问，若你家主君势力衰微的话，你是不是也会像曹操一样，立即不把吴主孙权放在眼里？”

薛综满面羞惭，不能回答。

紧接下来，来自吴郡的陆绩，字公纪，也上阵同孔明辩论。

“不错，正如先生所讲，曹操的确是相国曹参的后裔，祖上累代为汉朝之臣。可是刘豫州刘备又如何呢？他自称是中山靖王的后裔，可是听说其实他以前只是个织席贩履的贱夫。两相比较，谁个是珠，谁个是瓦，不是不言自明么？”

孔明哈哈大笑，回敬道：“你就是以前在袁术宴席上将橘子揣入怀中的陆郎吧？你且听我慢慢说来。昔日周文王天下三分有其二，但仍仕宦于殷，孔子曾称颂周文王之德行曰‘至德’。后来殷纣王竭尽恶虐之极，武王起而伐之，伯夷、叔齐也曾拦住马首劝谏过他。不过曹操的情形却是，对于累代的主君汉室非但没有半点功勋，反而还常常伺机加害于帝，其门第虽高贵，但越是高贵罪责就越深重。再看我家主公刘玄德，大汉四百年，其间治乱继举，兴衰万变，其血族旁支流寓荒僻之地也是很自然的，即使隐血脉于田间又何耻之有？只要时运到来，于草莽之中掘地而起，洗去泥土，便会在世人面前一显金玉之质。若因为织席便视之为贱，贩履便小瞧蔑侮，以这种眼光来看人生、看世界之辈，竟然也能参与一国政事，真叫人汗颜哪！对百姓而言，比起天变地异来更加可怕的，是盲目无知的为政者，看来尊公便属于这种人吧！”

一席话说得陆绩心口郁结，再也不吭声了。

随后起立应战的是来自彭城的严畯，字曼才。

“真不愧是诸葛孔明先生，辩驳实在精彩，我东吴的俊杰逸才全都败在先生的三寸不烂之舌下，惭愧万分。敢问先生治何经典？依凭什么才如此强词夺理？请列举一下你蕴蓄的渊博学识给我等听听吧！”严畯酸唧唧地讥讽道。

孔明呼了口气，转向他，义正词严驳斥道：“只会抓住微枝末节议论，而根本看不见全树，整日拘泥于章句虚度光阴，此乃世间腐儒所为，像这般酸书生怎能知晓兴邦安民之大策？殊不知昔日辅佐高祖匡定天下的张良、陈平，也未听说他们曾饱读诗书、治何经典。孔明虽不才，也不愿整日区区于笔砚之间数黑论白，浪费无用的翰墨和宝贵的时光，这不是天授于我的大任。”

“自古以文治天下，而先生这么说，岂不是说治学对于治理天下百无一用啰？”

抢上来反驳的是汝南程秉。

孔明摇摇头：“请勿匆匆下结论。儒者也有小儒的舞文弄墨与君子的文章大业之分。小儒心中只有一己而无邦国天下，以春秋之赋为至上，浪费翰墨，蛊惑世间男女沉迷于安乐，专以混淆人心思潮为能事，笔下辞句万千，胸中却无半点才略。君子之儒则首先志在天下，忠君爱国，丰富人伦之道，欲使文化升华，政治和谐，且为穷苦众生带来生活乐趣，为黑暗的世界带来希望。所以说，有用无用须看政治引领的善恶，腐文盛行乃恶政的反映，而文章健举则是一国政治清明的示显。——从刚才各位的议论观察贵国的学问之事，亮以为实在低卑鄙陋得可怜。不知亮的评价有没有不公？诸位以为如何呀？”

满座早已鸦雀无声，众人全都不敢站出来招架，故而孔明反客为主，一声发问，彻底震住了这群东吴才俊。

正在众人屏气静息无人站出来之时，却有一个人嗓音朗豁，嚷喝着从外面闯进来。

四十一 火中取栗

众人一同朝闯入的这个人瞧去，原来是零陵人姓黄名盖，字公覆，现为东吴的粮草官。

黄盖用眼睛四下巡视了一遭，说道：“诸公究竟知道你们自己在做什么？孔明先生乃是当今天下第一英雄！对这样的宾客，你们居然问出一连串如此愚蠢的问题，说些无用的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难道不是我东吴的耻辱么？简直是给主公脸上抹黑！休要再无礼了！”

黄盖的声音震得天花板都仿佛摇摇欲坠。他转过脸又朝孔明殷勤地说道：“请先生不要将刚才群臣的无礼放在心上。主公孙权一早便将清堂打扫干净，恭候先生的光临，想好好听一听先生的金言玉论哩。”

说罢，黄盖在前引导孔明往内殿走去。

霎时间大眼瞪小眼的却是刚才还较着真进行所谓讨论的文武诸臣。他们心里清楚，这可不是黄盖对着他们叱责，一定是谁向孙权去报告后，孙权甚为不快，又碍于面子，不好当面向宾客道歉，只得借黄盖的口让他来传达自己的意思。

不管如何，这厢开始郑重其事地迎接起国宾来。鲁肃起身，满脸严肃地同黄盖一道引导孔明前行。穿过中门，前面两扇金碧辉煌的门扉洞敞着，旁边默默站立着一名在此迎客的大臣。

“啊！”

“啊……”

孔明顿时停下了脚步，对面的大臣也抬起头凝视着孔明。

原来眼前此人便是吴国的谋士、孙权帐下重臣诸葛瑾，也就是孔明的亲哥哥。

兄弟离析已久，天各一方，今日在此重逢了。

牵着幼儿的手，跟随继母等大人一同从山东不远万里流落至南方，当时的一幕幕、相互的音容笑貌以及全家苦苦挣扎于凄风悲雨中的样子，一下子全都涌上来——兄弟两人的心头此刻一定是百感交集。

“亮，你到吴国来了？”

“奉主公之命前来东吴。”

“变得简直不敢认了。”

“哥哥你也是……”

“既然来到东吴，为何不早点上我家来一叙？或者从驿馆通知我一声也好……”

“此次下吴，是作为刘豫州刘备的使者来的，所以个人的私事只得放到以后再考虑了。请哥哥见谅！”

“嗯，这倒是。好了，容日后再好好聊吧，吴君已经等候你多时了。”

诸葛瑾立刻又恢复了东吴大臣的身份，殷勤地将宾客迎入内殿，随后飘然退下。

孔明面前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殿，珠栏玉阶，雄壮而威严。孔明的衣裾拖在地上，一步步朝上面走去。

正面一个人赶忙起身，向前迎来。不消说，他便是吴主孙权。

孔明单腿跪地，叩拜孙权。

孙权热情地回礼，对孔明道：“先生请……”请孔明入座。

孔明固辞不肯在上座就座，于是坐在了侧面。

坐定之后，孔明先转达了刘备对孙权的礼节性问候，声音尽量清晰和缓，言语简洁，为的是让对方进一步产生好感。

“先生远道而来，想必多有劳累吧？”孙权也礼节性地问道。

东吴的文武重臣远远排列两旁，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宾客。

孔明的目光轻轻朝孙权脸上掠去。

孙权的容貌一言以蔽之“碧瞳紫髯”，即眸子发蓝，须发略带紫褐色。这可不是汉人固有的容貌。且端坐时上半身身躯显得颇魁伟高大，可站立起来的时候却可以发现，腰部以下躯干甚短。这也是孙权的特征之一。

孔明心里暗自思忖：

——此人毫无疑问乃一代巨人，然而情感激烈，内心异常倔强固执，虽精明勇武，但是缺点也容易暴露。想要说服此人，或许只有用激将法故意激他。

香气沁人的茶端了上来。

孙权请孔明品茗。他自己呷了口茶，随即慢悠悠地开口说道：“新野之战如何呀？那是先生辅佐刘豫州后的第一仗吧？”

“吃了败仗。兵马不过数千，战将不满五指，再说新野实在不是个适宜守备的城池，故此……”

“曹操的兵力——我是说真实的兵数——究竟哪个说法才是真的哩？”

“应该有百万。”

“那是号称的吧？”

“不，确实有百万。曹操攻占北方青州、兖州之时，兵力已有四五十万，讨灭袁术后又增四五十万，另有中原的直属精锐也不下二三十万。亮之所以说有百万，是因为倘若说出曹军兵力有一百五六十万的话，恐孙将军受惊吓，灰心丧气，故而只往少说罢了。”

“帐下大将有多少？”

“良将二三千，其中稀代的智谋之士、万夫不挡之武勇者至少也有四五十人。”

“如先生这样的人才又如何？”

“似我这样的人物，那更是多得可以用车载用斗量。”

“眼下曹操的阵势意欲进攻何处？”

“水陆两军正沿江徐徐南进，除了意图吞吴之外，还有哪里值得曹操动用如此多的兵力？”

“那东吴应该是战呢还是不战？”

“呵呵，呵呵呵……”

孔明轻声笑了。

不知不觉中，话题轻松地被抛回了自己，两人好像对换了位置。孙权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于是赶紧一个劲地给孔明戴起高帽子来。

“——其实哪，鲁肃对先生的德操非常称许，我也是久闻先生的大名啊，所以今日务必想听听先生的金玉之论，处于危急时刻的东吴究竟该往哪个方向，还望先生垂示。”

“愚见说出来也无妨，只是恐怕不合将军的心思。既然是无用的旁论，听了反而会使将军不知如何是好。”

“不管如何，还是愿意洗耳恭听。”

“既然如此，那亮就不揣冒昧说与将军听——如今四海大乱，将军却令先祖之地东吴振兴繁盛，孙家的隆昌可以说是旷世奇观。另一方面，我家主公刘皇叔虽是草莽奋起，但是倡大义、救百姓，敢与曹操一争天下，这是前所未有的壮举啊！只恨刘皇叔兵少将寡，又无地利，所以先前刚刚战败一仗，于是胸中万恨交集，命臣晓以江水之缘，希望与东吴合流，共同抗击曹操。若是将军阁下不仅继承父兄创下的伟业，也有心发扬其伟大志向，请与刘皇叔兵合一处，动员吴越所有兵力，在此事关天下归属、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与曹操断绝国交。假使没有父兄之志，自认无资格与曹操争夺天下，则也不是没有他计。”

“先生是说，有什么不战，且又能使江东百姓民康物阜的良策？”

“是的。”

“什么良策？”

“降服曹操。”

“降服？”

“正如东吴诸大将向将军阁下提议的，卑躬屈膝，在曹操的眼皮下乞怜，脱去战甲，舍弃城池，将国土献给曹操任他支配划分——这样一来，想必曹操也不至于做出什么毫无人情的绝事吧！”

“……”

孙权默默地低垂下头。除了向父母的坟屈膝磕头以外，孙权还不曾向其他人跪下，甚至在他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字眼。

孔明静静地观察着孙权的表情。

“将军阁下，我想在你心里……”孔明继续说道，似乎要在孙权低垂的头上浇个透似的：“一定也有自尊吧。再有，作为一个堂堂男儿，也会深怀大志，誓要一争天下吧。可是，东吴的宿将元老们却都不赞成这样，他们首先想的是安稳，想必将军心里也有此考虑。然而如今事态危急，倘若迟疑逡巡，整日思前想后，错失决断的大好时机，则大祸来袭也就不远了啊……”

“……”

孙权越发低头不语。

隔了片刻，孔明继续说道：“何去何从全在将军阁下一念之间，不管如何，江东的百姓难免遭受涂炭之苦。若战则战，若降则降，无论做何决断都须趁早。同是降服，索性最初便抛弃掉羞耻之心，如此还可多保留几分颜面。”

“先生……”孙权抬起头，他内心竭力克制着愤懑，却全都刻在眼睛里，刻在嘴唇上，也刻在了脸上。

“闻听先生一席话，倒使我想起一句俗语：风凉人自会说风凉话。若果如先生所言，为何先生不劝刘玄德投降？刘玄德与我东吴相较，更无胜战的可能，难道先生就没有将刚才一席话照实向刘玄德献言么？”

“将军所言极是。昔日齐国田横虽只是一介处士，犹不肯向汉高祖投降，为守节操而不惜自戕。我家主公刘豫州乃是皇室宗亲，更何况英才盖世，受万民仰慕，与百姓的关系正如鱼儿与水之和睦，何至于山穷水尽到降服的地步？再说，胜败乃兵家常事，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事不成，在于天命也，焉能屈降于曹操之辈？假使我将刚才向将军阁下所言，照实向我家主公进言的话，必当立遭斩首，即使不然，也会被视作卑伪小人，一辈子受鄙视啊。”

不等孔明话说完，孙权突然间变了脸色，腾地站起身，跨着大步，离席而去。

屏立于两侧的诸重臣大将心里竟然油然而生一丝痛快之感，众人毫不掩饰地脸上露出嘲笑，或向孔明投去不屑的眼神，随后三三两两地从大殿消失。

只有鲁肃一人留在原地。

“先生，这是为何？”

“什么？”

“我再三提醒忠告，先生却好像一点也没有听进去，这下好，先生白白辜负了我对你的同忧共感。如此不逊之言，不要说孙将军了，任是谁也会翻脸动怒的！”

“呵呵，我说了什么不逊的话么？我倒自己觉得说话很谨慎嘛。看来，孙将军也不过是个难容别人、没有雅量的人哪。”

“话说回来，莫非先生另有什么锦囊妙计？”

“当然！若不是胸有成竹，亮刚才所言岂非一场空论？”

“若真如此，鲁肃自当再次向主公进言。”

“倘若听得进逆耳之言，真心垂问的话，亮可以献上破曹操之计。曹操虽拥有百万之师，但是依亮看来，不过是麇集在一起的蝼蚁罢了，亮只消一挥指，定叫他像齑粉一般碎裂，亮只要手动一下，定叫大江之水逆卷而上，谅他千百只战船也顿时吞没无踪。”

孔明说着，炯炯有神的眸子射向天的一角。

鲁肃静静地看着那双眸子，他深信眼前这个人绝不是狂人。

鲁肃追着孙权，前后脚进了后殿一间房内。孙权已经更衣完毕。

鲁肃跪在地上，再次劝谏道：“主公未免太性急了。孔明还没有将他腹中所藏的真心话说出来哩。他言称破曹大计是不可轻易吐露的，而且大笑不止，认为主公器量狭小……是不是再敲打敲打他，让他一吐真言？”

“什么？！他竟然认为我是个器量狭小的主君？”

孙权手下佩着玉带，脸上却堆起了满面怒气。

眼下是非常时期。事关国运和百姓兴亡。

——孙权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鲁肃，让我再探探孔明究竟有何大计！”

“呵呵，主公英明，真是胸襟阔达啊。”

“他在哪里？”

“还在大殿里。”

“你们谁也不许进来！”

孙权屏退左右，自己一个人又来到孔明跟前。

“先生，请恕我年轻无礼。”

“哪里哪里，是我冒犯了将军威严，罪该万死！”

“仔细想来，被曹操长年以来视作敌手的，也只有我东吴国和刘豫州了。”

“将军阁下终于想明白了？”

“可是，我东吴十余万兵马多年不曾征战，已经习于和平，看来难以抵挡曹操的百万强马精兵。若想正面与之相抗衡，恐怕只有刘豫州。”

“阁下不必担心。我家主公虽然此前兵败当阳，然而离散的兵士仰慕其德行其后多又归来，关羽也募得新兵近一万，加上刘琦的江夏兵马也不下万人。关键要看将军阁下决意如何，值此乾坤一掷的紧要关头，区区兵数完全不在话下，是胜是败，全在于将军阁下的决断了！”

“我意已决。我孙权也是一堂堂男儿，岂有甘拜曹操下风之理？！”

“如此则大事成矣！曹操虽有百万大军，但多疲于远征，特别是当阳之战，曹军急于求胜，听说一日竟疾行三百里，已经势如强弩之末，加之其水军大多为不习水性的北方兵士，如此军势一旦锋芒受挫，势必酿至内争纷乱。荆州的军民原本就只是屈服于其暴威，不见得真心仕曹，故早晚背叛曹操，与北方势力分崩离析，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欲趁势追击曹贼，请将军阁下发兵入荆州，与刘豫州互成鼎足之势，强固东吴外廓，安抚民心，以图长治久安。至于荆州，日后让与东吴也无不可。”

“好了，我不再犹豫了！——鲁肃！鲁肃！”

“臣在。”

“即刻点起兵马，痛击曹操！传令诸将，准备出征！”

鲁肃得令快步离去。

孙权又转身吩咐孔明先回驿馆休息，随后发出嗵嗵的响声，踏着坚实的脚步朝东殿后面走去。

屯驻各所的文武宿老大将们可惊呆了。

“开战喽！出征喽！快快做好出征准备！”

即使听到传令，他们还是深疑：“开玩笑吧？”

这也难怪，因为就在刚才，孔明在大殿上以那样不逊的言语冲撞吴侯孙权，令孙权大为不快，撇下宾客，独自闪入后殿。这令他们暗暗高兴的一幕早已在所有宿老大将间传开了。

“不是搞错了吧？”

所到之处，一片吵吵嚷嚷。鲁肃劲头十足地传达孙权的命令。

果然是要开战了呀。人们这才意识到不是开玩笑，便一下子炸开了似的，紧接着，忿忿然寻找起反对开战的同盟者来。

“我们被孔明算计了！诸位随我来，必须马上一同去劝谏君主！”

于是，张昭领头，众人相随，怒气冲冲地来到孙权面前。孙权似乎早已料到，脸上的神情好像在说：你们果然来了。

“臣张昭不逊之至，然不得不直言相谏，故此前来。”

“什么事？”

“请恕臣无礼。主公与亡于北方的袁绍相比较，会如何？”

“……”

“想那袁绍，虽有北方之广土，数十万之精兵，不也被曹操所破么？况且那时的曹操还不如今日这般强大哩。”

张昭眼睛里闪着泪光。

“臣伏乞主公贤虑，万万不能因为孔明那样精明的人的诡辩，而毁我大事，贻误东吴啊！”

张昭之后顾雍跟着向孙权进谏，其余大臣也纷纷劝说。

“刘备如今已陷入黔驴技穷的境地，故派孔明为使者，意图拉拢东吴，与他一同向曹操复仇，可是时机一到，他必会趁机扩大自己的地盘。”

“若是为孔明之言所动，与曹操百万大军相抗衡，无异于飞蛾扑灯，负薪投火！”

“主公！千万不可做火中取栗的蠢事呀！”

此时，鲁肃站在殿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心里直担忧：“这光景可不妙啊！”

孙权听着众人喧嚣的劝谏和责难，大约也实在忍不下去了，他丢下一句：“容我再仔细考虑考虑吧！”便起身快步朝后面的内室走去。

途中，被等在廊下的鲁肃截住，又是一番痛切之语：

“这些人大多是文弱之吏或只考虑自己老后颐性养寿的年迈老将，他们力劝主公降服，除了顾及家中妻子和想着偷生多过些富贵日子以外，简直一无是处！主公千万不能听信这些惰弱之徒的话而酿成大错呀！望主公决断勿疑。先祖孙坚主君为了建立东吴霸业付出多少艰辛，尊兄孙策主君又是何等的武勇才略，想必他们的热血同样浸润在主公的五体内，脉脉相承……”

“走开！”

孙权突然提起衣袂，快步闪入内室。

原来后堂前阁的花园里此时恰好传来一阵喧闹：

“必须战！”

“不！不能战呀！”

一簇大臣争执不下，一面吵吵嚷嚷一面往这厢走来。

看起来，群臣议论纷纷，莫衷一是。一部分武将和所有文官全都反对开战，只有少数少壮派武将支持主战论。从人数上看，两者大约是七比三。

躲进内室的孙权，像个病人似的以手遮在额头。他心情沮丧，闷闷不乐，恼烦不止，竟至昼不食夜不寐。

自东吴建国至今，历经三代，这可是未曾面临过的大国难。从个人角度讲，孙权是个习惯了幸福生活的二世主，有生以来哪里曾遭遇到如此巨大的挑战和磨炼？

“怎么了？”

见夫君茶饭不思，吴夫人颇为担心，于是进来想看看他究竟怎么回事。

孙权毫不隐瞒，一五一十将事情告知夫人，从吴国面临的前所未有的难题，到内部意见纷乱，或主战或主降分裂成两派的情形。

“呵呵，你看上去还像个未经大事的少爷嘛。为这点小事情就饭不吃觉不睡？根本算不得什么大问题呀。”

“难道有什么解决办法？”

“当然有啦。”

“什……什么办法？”

“你忘记了吗？先主孙策临终时留下的遗言？”

“……”

“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纷乱时则问计于周瑜——我记得好像是这么说的吧？”

“啊啊……没错，是的是的。如今想起来，兄长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响哩。”

“你看你，平时大概已经将父兄忘到脑后了，所以这会儿大事临头才会如此恼烦。内事且不去说，外患外交之类与东吴以外诸国有关的事情，怎么可以不借用周瑜的聪明才智呢？”

“说得极是！说得极是！”

孙权如梦初醒般叫道，随即脸上云开日出。

“我这就召周瑜前来，问问他的意见。为什么一直到现在竟没有想到这点哩？”

孙权即刻修书一封，唤来一名心腹大将，命他起程从柴桑急往相隔不甚远的鄱阳湖，水军都督周瑜此时正在那儿，整日调练军船水夫。

四十二 醉计二花

周瑜与东吴的先主孙策同岁。他的妻子又是孙策妃子的亲妹妹，孙策与周瑜之间实为连襟关系。

周瑜字公瑾，生于庐江，年少英俊，后深得孙策赏识，年仅二十四岁便被擢拔为中郎将。

当时吴人都将这位少年红颜将军称为军中美周郎，“周郎”这个称呼一时间也成为富有男儿魅力的雅号。

周瑜任江夏太守时，娶了名门乔公家的二女儿为妻。乔家姊妹二人均是名噪一时的绝代美女，在东吴，只要说起“乔公二花”便无人不晓。

孙策娶乔家的大女儿为妃，周瑜则娶二女儿为妻，然而没过多久，孙策英年早逝，乔家姐姐成了年轻寡妇，其妹则至今仍在周瑜身边，像所有的娇妻一样，受到夫君的百般宠爱。

吴国人对这一双姊妹除了艳羡，也不乏祝福：“乔公家二花虽饱尝战祸，流离失所，然而双双觅得天下第一夫婿，也称得上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了。”

却说青年周瑜非但能征善战，而且精通音律，又多愁善感，可谓一大风流才子。凡宴乐时，乐人演奏曲调或节拍稍有错误，周瑜不管酒醉如何，总会情不自禁回头朝乐人投去一瞥，以眼神提醒乐人：“喂！又弹错了！”

于是时人纷纷称奇，以至于有歌人在歌中这样唱道：

曲有误，周郎顾。

就是这样一个周瑜，在孙策死后，如今肩负着水军都督的重任，屯驻于鄱阳湖，整日忙于操练水军，既不能每日见到心爱的娇妻，也没有闲暇聆听喜爱的音乐。

如今，眼看东吴水军将要发挥其重要作用。曹操的水陆大军合计百万直指南方，并且给吴送来了最后通牒，以极为倨傲骄慢的口吻写道：

遣我质子，降我军门乎？抑或遣我兵马，甘为我粉碎乎？

周瑜自然不可能不知道此事，只是身在朝外不便过问政事，加之他一心扑在建设水军上。

这日上午，周瑜检阅完舟手的操练，刚刚回到湖畔官邸，孙权派来的快马早已恭候门前：“请将军速往柴桑镇，主公急欲召见。”

说罢，将孙权的手书交与周瑜，便匆匆回去复命。

“终于等到这一天……”

这是期盼已久的佳信。周瑜稍事休息，便开始做动身的准备，却不想素日的好友鲁肃恰好到访。

“主公派来的使者刚走吧？其实，关于这件事情我想事先与都督通个气哩。”于是鲁肃将孔明来使东吴，国中一众大臣意见两分的情形全对周瑜叙述一番，最后还不忘再三阐述自己的主张：“东吴若是降服曹操，与将东吴从地图上彻底抹去没什么两样！”

“明白了，我先同孔明会上一会再说——我先打听打听孔明肚皮里有什么计谋，再去柴桑见主公也不迟，你只管请他来相见，我在这里静候，随后再去城内。”

听了周瑜几句话，鲁肃信心倍增，于是欣然告辞。

谁料刚过中午，张昭、顾雍、张纮、步骘等不战派也相约而来。

“鲁肃来见过将军了吧？他真是个古怪的家伙，不知道为什么，为了一个孔明他竟然上蹿下跳，煽风点火，策动主公卖国，欲置百姓于涂炭！如今正值事关家国命运的关头，不知周都督有何高见？”

四人围住周瑜，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周瑜打量着四名访客，不紧不慢地反问道：

“各位的意见都是不战求和么？”

“当然，我们在这一点上毫无分歧！”

听了顾雍肯定的回答，周瑜点点头继续说道：“我也有同感。其实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不应该开战，投降曹操，谋求和平，这样做才是真正为东吴着想啊。明日入柴桑镇，我一定会向主公谏言的，各位请先放心回去吧！”

四人听了欢天喜地返回了。不多久，又有一拨访客不请自来，原来是黄盖、韩当、程普等名震东吴的武将。

引入客厅之后，程普、黄盖等便围上前来迫不及待争相开口说道：

“我等自破虏将军时起便追随先主，共同开创东吴基业，即使献出性命，化作白骨，只要能够保卫国家，万代镇护先祖英灵，此心便足矣。可如今主公听信那帮庸庸碌碌、只求一己安稳的孱庸文官的怯懦之言，竟然意欲降服曹操！实在是士可忍孰不可忍哪！”

“我等即便粉身碎骨也绝不能容忍这般屈辱！我等愿发誓：绝不在曹操面前弯下膝盖！面对如此事态，想必周都督决心已定。我们今日来此，就是想听听都督有何看法。”

周瑜问：“各位是否已下定决心，不惜一战？”

黄盖不等周瑜将话说完，立即以手抵在脖子上说道：“我头可断，也誓不投降曹操！”

其他武将也异口同声地发起誓来，他们情绪激昂地希望立即开战。

“明白了。其实我周瑜也根本不想投降曹操。不过，请各位安静下来，今日且先回府，待明日自会有定论。”好言安抚，将他们劝回家。

到了傍晚时分，又有客人来见。属下呈上名刺，说：“是阚泽、吕范、朱治、诸葛瑾等几个，说是务必要见都督，还说事关家国大事。”

这些人都属于中立派，究竟主战还是主和，一时还拿不定主意，故此来拜访周瑜商议的。

周瑜见了其中的诸葛瑾，他也不拐弯抹角，照直来问：“你是什么想法？你的弟弟诸葛孔明奉刘备之命出使来东吴，希望与我的东吴结成军事同盟，共同抗击曹操哩。”

“是呀，正因为如此，我的处境非常尴尬，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孔明的哥哥。实际上，我是故意不参与朝中的商议，冷眼旁观这场纷论，因为我不得不把自己置身局外啊。”

“这个我自然明白。”周瑜抿着嘴唇说道，“你的立场我能够体谅，不管兄啦弟啦的，那都是私事，眼下可不比家庭内部问题，他孔明如今是刘备之臣，你则是东吴的重臣，相信个中的事理你不会不明白。我只想知道，作为东吴一名重臣，你究竟是倾向于战还是倾向于降？”

诸葛瑾沉默了片刻，终于回答道：“降则安，战则危。从吴国的安危考虑，我认为还是不战为上。”

周瑜抿紧的嘴唇松弛下来，露出轻松的表情说道：“那么说，你是与你弟弟唱反调啰？难怪你有苦衷哪。无论如何，兹事体大，最终决定还是待我明日见过主公之后再做吧！今日就请先回。”

入夜，仍有吕蒙、甘宁等颇有名头的文官武将相继来访，进进出出，煞是热闹。

深更半夜，访客依旧络绎不绝。

来访者中，有人主张：“立即开战！”有的则主张：“不，还是应该求和。”虽然前前后后不下数十拨人，但所谈不外乎这两种论调。

此时，属下忽然悄声在周瑜耳旁报称：“鲁肃遵照您的吩咐，已经带孔明前来求见。”

周瑜也悄声吩咐：“嗯，知道了。把他带去别的房间，千万不要让其他宾客撞见！对了，就去后面水榭那间屋子里吧。”

随后，周瑜对犹在喧嚣的一众访客说道：“诸位再议也无结果，一切都等明日主公定夺吧！各位请回吧，好好歇息，养精蓄锐岂不是更好？”他剪灭烛芯，下了逐客令：“我也得去睡了！”

一干人只得告辞，各自回府。

周瑜换了衣裳，同鲁肃一起朝孔明等候的水榭一室快步走去。

对方究竟是何许样人？

主客双方都在如此揣摩着。

一见周瑜，孔明立即起身，施了一礼，周瑜也谦逊其词，互致初次相见的寒暄。

鄱阳湖的水面悄悄潜入黑甜之乡。夜色中传来水波轻轻拍打凭栏的响声。低掠过云层的候鸟扑腾着翅膀，使得荧荧的烛光也晃动起来。

一片令人恍惚、寂寥的意境中，主客均静默不语，只相互对视着。

俄顷，沉默被打破，上演了一场盛宴。杨柳细腰，体态婀娜，楚楚动人的娇娃或持美酒，或捧珍馐，列侍两旁，席间不时发出哄笑、谈笑、放笑、微笑……孔明与周瑜仿佛相熟十年的知己般，亲睦无间地交谈着。

只是，孔明对周瑜的印象如何？周瑜又是如何揣度孔明的？

旁人自然是无从知晓。

等到酒酣宴尽，美女尽数退下，只余下主客三人的时候，鲁肃便单刀直入问周瑜：“都督心下已经拿定了最后主意吧？”

“嗯，已经决定了。”

“准备要开战了，是不是？”

“……哦，不。”

“那么是要求和么？”鲁肃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住周瑜。

“这也是万不得已呀！我反复考虑过了，只有这么做。”

“真叫人寒心，竟然连都督也认为应该向曹操投降！”

“虽然屈辱，但是为了保国卫民，这难道不是最上之策么？”

“太意外了，从都督口中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想我东吴，自从先主破虏将军以来，历时三代，基业已定，如今正越来越强大。东吴的富强，绝不是为了让我等臣子子孙后代可以懦怯地过所谓安稳的日子而奠定起来的。一世先主孙坚苦心经营，二世先主孙策浴血一生，方才建立起东吴之国，怎可轻而易举将这片土地拱手让给敌将曹操？！难道我们可以孜孜以求荣华富贵，只考虑一己的安逸么！一念及这些，我就怒发冲冠，忍无可忍！”

“可是为了百姓，为了东吴自身的安危，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为了我们主君孙氏一门三世以来的安泰考虑，也只能这样了！”

“不！这只不过是你掩饰自己懦弱的借口罢了！东吴有长江之险可凭依，只要东吴知恩知耻的精猛勇士同仇敌忾，誓死抵抗，他曹操大军又算得了什么，休想踏上我东吴寸土半步！”

刚才起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的孔明，看着二人激昂相辩，将手插入袖笼中，独自哧哧笑起来，仿佛觉得有些滑稽。

周瑜对孔明的无礼举动投去不满的一瞥，愤愤地问道：

“先生！有什么好笑么？为何先生自刚才起便一直笑不停？”

“哦，不，亮不是在笑都督，只是鲁肃兄如此不识时务，实在忍俊不禁才笑出来。”

旁边鲁肃早已怒目圆睁，勃然作色，盯着孔明道：“什么？你凭什么说我鲁肃不识时务？这可是我近来听到的最不中听的一句话！”

孔明微微清一下喉咙说道：

“你想想看，曹操用兵之神妙，较之古时的孙武、吴起犹有殊胜之处，当今之世更是无人堪与匹敌。只有我家主公刘玄德深明大义，不存私念，敢与强敌一争雌雄，如今却流亡江夏栖居，前景如何还是一个未知数。再回过头看贵国，诸大将个个贪生怕死，只求一己一家安稳，而不知羞耻，不顾大义，却袖手旁观国家的生死存亡……唯有鲁肃兄一人不死心，不懈不弃地坚持自己的主张，事已至此仍费尽口舌想说服都督，所以亮才觉得滑稽可笑啊。”

周瑜心中甚是气恼，鲁肃也是一脸不悦，因为孔明这番话岂不是活脱脱变成一个反战派了？自己颇费心思地穿针引线，介绍孔明与周瑜见一面，如今一片好意却遭白白辜负和背叛，怎能叫鲁肃不气愤。

“这么说，先生是希望东吴的君臣向逆贼曹操屈膝投降，成为万世的笑柄么？”

“不！亮绝不会幸灾乐祸看着吴国陷入不幸，其实我已经谋划好一计，可以使吴国既保得名誉，又不误国运，可谓两全其美——但愿如此啊！”

“哦，有什么不须开启战端又可以保得东吴尊严，且国土不失的计策？真有如此妙计？”

鲁肃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注视着孔明，想从孔明脸上找出肯定的答案。周瑜也被这番话所吸引，他凑近孔明关切地问：

“若真有这样的妙计，则是我东吴之大幸啊！快说来听听，好让初次谋面的我也对先生心服口服啊。”

“其实说出来很简单，只消驾一艘小船，送两个人作礼物给曹操就可以了。”

“哦……先生不是在开玩笑吧？”

“不是开玩笑，只要照着去做，必立竿见影，效果惊人。”

“那，两个人……究竟是送谁作礼物？”

“两个女人。”

“女人？”

“吴国美女多如繁星，选两人来作为礼物，实在就如从繁茂的大树上摘两片叶子一样容易，要说牺牲，比起从成百上千的粮仓中减去两粒米还要小得多。可是如此一来，却可以使曹军的锐锋一转而向北，这样的美事何乐而不为？”

“两个女人究竟是谁和谁？请先生赶快明示吧！”

“我在隆中闲居之时，当时曹军正在黄河以北讨伐群雄，听从战乱之地前来避居的友人说起，曹操平定北方之后，于漳河畔修筑了一座楼台，名唤铜雀台，从营造至完工费时千余日，其豪华壮观真是前所未闻啊……”

孔明迟迟不触及话题核心，可是却牢牢抓住了听者的好奇心。

“即便像曹操这样的英雄豪杰，也摆不脱凡人的弱点。铜雀台——如此大兴土木修筑铜雀台，竟然只是为了满足他一己的骄奢和虚荣，可见其日益滋长的骄慢，不能不叫人为之悲啊！”

“先生，这个且不去管他——可不可以先说说，你凭什么断言只要送上区区两个女人，曹操的百万大军立即便会兵锋一转，改变侵吴计划，回师北方哩？还是请先生快快进入主题吧！”

周瑜忍不住再次催促道。

这也是鲁肃此刻极想知道的关键。他脸上的表情像在嗔怪孔明：这种时候有什么必要细叙铜雀台的奢华呢？

“若让我那位朋友说起来还要精彩哩！我就只转述个大概意思吧：听说曹操仍不以铜雀台为满足，他还有一个更大的梦想哩，那便是将声名远播的乔家二花养在铜雀台，花晨月夕，天天相伴，永享欢爱。听说乔家二花大女儿名唤大乔，小女儿唤作小乔，其倾国倾城之美连亮这等人也早有耳闻。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想必曹操也不例外。所以请都督不妨派人速速前往乔家，送上黄金，求得二花，送与曹操，曹操一高兴起来，一定会延缓攻势，如此则吴国免遭血刃便可保国土救国难——此乃范蠡送美女西施进献夫差而使其亡其国之计呀！”

周瑜面带愠色，不待孔明说完便悻悻地问：“这是市井小民的说长道短之辞罢了，先生有什么凭据么，竟然也仿效这种街谈巷议？”

“没有确凿凭据，亮是不会这样说的。”

“那请先生拿出凭据来。”

“曹操的次子名曹子建，颇有乃父曹操的风采，善辞赋，能诗文，在文人圈子里久负盛名。曹操曾命他为铜雀台作赋一篇，从此赋来看，正暗示有朝一日为帝王之时，必将迎二乔为此台之花。这也可说是作为英雄情操而抒发的一种美好理想吧。”

“先生记得这篇赋？”

“亮喜爱其文辞靡丽，故时常背诵。”

“先生可否吟来叫我们也听听？”

“嗯，此刻正是夜深人静，酒意微醺，令亮亦情不自禁想吟诵几句哩。二位请再斟上一杯，且听亮吟来一助酒兴罢。”

孔明眯起眼睛，注视着摇曳的烛光，俄顷，响起低吟的诗句。声音低浅而朗朗，抑扬顿挫，紧扣听者的神经。

从明后而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

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

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

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

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

立双台于左右兮，有玉龙与金凤。

揽二乔于东南兮，若长空之虾蝾。

俯皇都之宏丽兮，瞰云霞之浮动。

欣群才之来萃兮，协飞熊之吉梦。

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

……

突然，桌子底下传来一声“哗啦”，原来是周瑜手中的酒杯已摔落在地上。他怒发冲冠，面色凝重。

“呀！酒杯碎了。”

孔明停止吟诵，提醒道。

周瑜早已怒不可遏，醉意甚浓的脸上怒气似在燃烧，他大声说道：“一只酒杯也可以预知天地之兆，此正如曹军横尸满地的残骸！先生，换一只酒杯，请再给我斟上一杯吧！”

“都督有什么不顺心之事么？”

“曹操父子所作的《铜雀台赋》，今晚我还是头一次从先生口中听到，辞句傲慢且不说，赋中对乔家二女流露出来的淫念简直就是羞辱！我一定要叫曹贼这份野心受到点惩罚！”

于是一杯接一杯，周瑜不停地自己给自己斟酒，脸上的怒火像火烧一般激愤难收。孔明则故意以冷静的语气假装非常诧异地问道：

“当年匈奴之势如火如荼，不时犯我中国，其时汉朝不堪其扰，天子只得忍痛将自己的爱女下嫁胡族之主，期以和亲政策换取一时之安宁，同时卧薪尝胆、厉兵秣马。元帝时王昭君出塞，远嫁胡地，不就是有名的例子么？为何今日国家面临危笃，都督却为了区区两个民间女人而如此抱屈，甚至如此动怒呀？”

“先生难道还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乔家二女确实是民间女子，可是姐姐大乔已被逝去的先主孙策纳为妃子，而妹妹小乔就是我周瑜的妻子！我妻子就是小乔啊！”

“啊！什么？原来乔家二女早已出嫁，亮真的不知道啊。罪过罪过！虽然是我不知，但刚才说的那些失礼的话毕竟冒犯了都督，还望都督务必见谅！瞧我这个人，居然说出如此荒谬无稽的话来，真是罪该万死！”孔明一副惶恐得浑身发抖的样子，连连向周瑜道歉。

周瑜则很是大度：“不，不是先生的错。我原本以为只是街传巷议的谈资罢了，倒不去信它，可是听了先生吟诵的《铜雀台赋》却不由得不信，曹操已经公然扬言，为了顺遂他自己的野心，竟不惜将先主和我的妻室作牺牲！我一定要举起破邪之旗，挥舞讨伐之剑，率领我万千水军、强兵肥马，不将他彻底击破誓不罢休！”

“可是都督，古人说过，要三思而后行啊！”

“不！岂止是三思，究竟战还是和，今日我不知道已经静心思考了数十次啊！我意已决，绝不会动摇了！想起来，我虽然不才，但是身负先主遗言所托，如今担任东吴的水军都督，平日的苦心操练研磨究竟是为什么？此身绝不会降服曹操那类贼臣的！”

“可是，返回柴桑镇的众将军们一定会异口同声地说，周将军已经跟主和派结成一伙了呀。”

“哼！那些人全都是懦怯之辈，我怎么可能向他们吐露真心话，先前只不过是为了探听一下舆论的虚实才假意附和的，谁是坚持开战的，谁是主张降服的，我得保持一定距离加以辨察，而且须摸清楚己方的士气才行啊。”

“哦，真不愧是周将军啊！”

孔明挺直了胸膛，露出一副肃然起敬的模样。

周瑜继续说道：“如今，只要集结在鄱阳湖的东吴兵船向长江出动，管叫怒涛飞溅，江水倒流，消灭那些不谙水战的曹操水军只是瞬间的事情！只不过，在陆战方面我感觉要逊色不少，所以还须仰仗先生助东吴一臂之力哪。”

“只要都督有十分的决心，亮自然不惜效犬马之力！我只是担心吴国主君以及众位重臣，不知他们决意如何。”

“先生不必担心，明日到宫中参拜主公时，我会向主公进言的，诸位大臣意见纷纭，根本不是问题。主公绝对是一声号令！开战的号令！”

四十三 一声号令

柴桑镇的大殿内，天刚拂晓，文武众臣便已经分班侍立两旁，只等吴主孙权的出现。

众人已经听说，昨夜有快马数度发往鄱阳湖畔，而周瑜不等天亮便早早上路，准备参加今日的商议。

当红彤彤的朝阳刺破东边城头的云雾，照映在人们脸上时，终于传来殿前侍卫远远一声高呼：“周都督驾临！”

孙权也仪容整肃地在等候周瑜的登殿。再看分列两旁的文武重臣，左有张昭、顾雍、张纮、步骘、诸葛瑾、虞翻、陈武、丁奉等一班文官，右有程普、黄盖、韩当、周泰、蒋钦、吕蒙、潘璋、陆逊等武将，总计三十六人，个个都衣冠楚楚，剑佩锵锵。

“周都督所下的最后决断，将决定东吴的命运。”

所有人都怀着异常紧张的心情，屏气凝神地等待周瑜的身影出现。

昨夜，孔明一告辞，周瑜便立即踏上行程，离开鄱阳湖直奔此地，所以他几乎一刻也未睡。

但毕竟是东吴首屈一指的英才，此刻，周瑜脸上看不到半点倦容。他先是跪拜了孙权，随后与在场的诸位重臣一一互相施礼，便悠然落座。那份沉稳和潇洒，令人立时感觉到，今日的商议因为有了他方才显得格外有分量。

孙权率先开口道：“如今势态急转直下，险恶至极，一刻也不容延宕了！都督，你意见如何，请无所忌惮地说一说吧！”

“在回答主公问题之前，我先请教一下：听说有关此事的商议已经不下数十次，未知诸位大将的意见如何？”

“唉，真是叫人头痛啊！众臣分成和战两派，有的主战，有的主和，议论纷纷莫衷一是，每次商议都无法决断，所以才想听听都督你的高论哪！”

“向主公主张求和的是哪些人？”

“张昭和他那一排的文官都是。”

“噢……”周瑜将目光转向张昭，问道：“张昭，你的意见是不可开战而应该投降，是么？”

“是的！”

张昭回答得很果断，不过语气中却夹杂着些许不快。因为昨晚前往周瑜官邸拜访他时，周瑜的态度与此时的态度看上去截然不同啊。

“为何要向曹操这种人降服？东吴自破虏将军以来，已历三世，如今民富国强，正当横行天下之时。而曹操只不过是个趁乱世浮起的流星般的奸雄，岂可同日而语？你的意见周瑜着实无法理解啊！”

“不错！都督的话不无道理，然顺应时势、依凭风云，这历来是英雄之所为呀。”

“嗯……可是，辖江东六郡、承三代基业的东吴，拥有优秀的传统和文化，这些并不落伍，甚至可以说当前正值隆盛之时，要说顺应时势，才更顺应时势、更依凭风云，又岂容他曹操一人可以左右天下！”

“曹操之强，莫过于挟天子而征四方，故而威势愈大，不管我们服不服气，又能奈他何？”

“呵呵——”周瑜仰天大笑道，“曹操这个僭越之臣，欺天瞒地的贼子！因正如此，应该讨伐他才是！既然他欺瞒天下，伪托天子之命，我们不正好可以大张旗鼓地以祭国贼的大名分，讨伐这个有辱君威、玷污朝纲的暴贼么？”

“话虽如此，然而曹操水陆大军总共近百万，姑且不论是否名正言顺，我东吴眼下兵寡军备不足，怎可同其精兵强马对抗？敌我实力相差如此悬殊，都督可有什么妙计？”

“所谓兵多未必常胜，大船未必优于小船，重要的是士气，以士气破其疏漏，此乃用兵之妙机也。也难怪，你是文官之长嘛，不会懂得用兵之道的。”周瑜苦笑着回答道。

周瑜饶有心机，端丽的容貌之下，有时却也藏着小小的坏心眼。此时，他故意在吴侯面前，在群臣环视之下，激张昭跳出来，然后将其主张一一辩驳、嘲笑得体无完肤，从而彻底封住求和派的嘴。

接着，他不慌不忙地向孙权亮出自己的主张。

其实说穿了，他之所以选择张昭作为论争的对手，只是让张昭当一回帮衬，以便衬托出自己接下来要阐述的主张。

“曹军的强勇有目共睹，不过仅限于陆军罢了，那些生于北方、长在北方的山兵野将如何能胜任江上水战？马上工夫固然可以夸一夸口，面对我东吴水军则略输一筹，占不到半点的优势。”

周瑜先是将求和派的这条降服理由彻底击碎，又继续说道：

“此外，较之兵马尤应重视的是一国的情势及其与邻国的地理位置关系。东吴南方有环海之安澜，东方则有大江之险峻可据，西邻亦无忧患。反观曹操，北方平定未久，其残军与旧敌怀恨在心，没有一日不期盼曹操早日灭亡；其背后有马腾、韩遂之辈隐患，前又有刘备、刘琦等的威胁，加上大军远离许昌征战于山野江川，以兵家看来，其情势已经是危如累卵啊，可曹操此时却还觊觎我东吴……岂不是自掘坟墓？倘若错失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反而以为屈膝求和，献国土于阵前，遗羞耻于百世乃不得已之举，简直是毫无道理，荒谬至极，这只能说是一种懦怯！主公，与其在这里口头空论，莫若以事实来说话，臣请得兵船数万，准保击溃曹操大军，彻底一扫那些求和之辈的怯懦之风！”

这番话说得在场的求和派不由大惊失色。

个个强抑住惊恐，闭口不敢出声，只是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孙权身上。

“嗯，周都督说得对！曹操这个老贼早就想废汉自立，虽身在朝廷，然而对朝廷野心勃勃，并且像个夜叉罗刹般凶暴，不停地征讨各州以达到其称霸目的。如今，凡是老贼所忌惮的袁绍、吕布、刘表等数雄已灭，只有我孙权尚在，我岂能坐以待毙，听任老贼称霸天下，而重蹈袁绍、刘表等人的覆辙哩？”

“主公已下定决心开战了么？”

“命爱卿领率全军，鲁肃督领陆军，誓讨曹贼！”

“臣为主公决一血战，万死不辞。臣唯一担忧的只是，恐主公尚狐疑不定。”

“是么？”

孙权腾地起身，拔出身上所佩之剑，一挥手，将面前的案桌一断为二，说道：“擒得曹操首级之前，我先斩断自身的迷妄！”继而，将剑高高举起，大声喝道：“从今往后，关于此事不须再议。尔等文武重臣并军中吏卒，有谁胆敢迷惑君心鼓吹投降曹操者，与此案同样下场！”

大殿上的宣言声震阶下，阶下的回响又传至中门、外门，不久就传遍了整个柴桑镇，霎时间，这掷地有声的宣言像旋风般惊动了天地。

“周瑜，佩上我的剑，出征吧！”

孙权将剑赐给周瑜，随即封周瑜为吴军大都督，程普为副都督，鲁肃为参军校尉，“文武百官若有不听从号令者，即以此剑诛之！”

决断终于下了。

孙权决定开战，张昭等一班主和派唯有哑然。

周瑜拜受孙权的赐剑后，当众宣布：“不才周瑜，今领受主公之命，担负起击退曹操的大任。战时以军律最为重要，自今日起，当依‘七禁令五十四斩’①行事，凡违者一律从严惩治，绝不宽贷！明日拂晓前，全军备妥出征之武器，于江畔集合，各自属下的部署安排到时会通知的。”

文武诸臣默默散去。

周瑜一回到家里，立即着人请来诸葛亮相见，将今日殿上议决的经过以及孙权的决定详细告知，随后悄悄问道：“现在先生可以示教妙计了吧？”

孔明心里暗暗想：“大功已告成”，脸上却不动声色，劝周瑜道，“不，我担心吴侯不安未除，心仍不稳——所谓寡不敌众，想必吴侯一定为此而忐忑，忧心忡忡，自信不足，思虑着如何才能化劣势为优势吧？亮以为阁下还得不辞辛劳，拂晓出征之前再登殿觐见吴侯，将敌我双方的兵力情况说与主君备悉，使其树立信心，了然无疑，大事方可成啊。”

东吴的一进一退，对孔明来说关系至为重大，因为直接影响到刘备的命运，故而为了主公利益，孔明此时仿佛摸着石头渡河，不得不万分谨慎。

“先生想得甚是周全。”

周瑜于是再次入殿。虽然时已夜半，但明日大战即将来临，东吴的兴亡在此一举，故而孙权似乎也无半点睡意。

孙权即召周瑜入内，问道：“都督夜至，有何要事？”

周瑜答：“臣明日便将率军出征，主公的决心没有动摇吧？”

“事已至此，都督不必多疑。我只是担心曹操兵多，寡不敌众啊！”

“臣倒不是多疑。其实退下大殿之后，臣也细细想了想，只恐主公会有此担心，故而夜半急急赶来面见主公……曹军虽号称百万，但是臣以为未免虚张声势，言过其实了。”

“我也知道他多少有些夸大，不过东吴兵力与之相比，总有不小的差距吧！曹军的实际兵力到底是多少？”

“据臣估算，曹操中原的直属兵力不过十五六万人，袁绍旧部中的北方兵士约有七八万，而这些都是被征服收编的残兵败将，士气低迷，又缺乏忠勇之心，只不过寄人篱下罢了，根本不足为惧。”

“还有刘表手下的原荆州将士人数也不少吧？”

“不错。只是他们跟随曹操时日尚短，曹操自身对其兵士和将领也多存疑心，绝对不会配属在重要的战区予以重任。如此看来，曹军的可用之兵顶多也只三四十万，至于其战斗力，与我东吴清一色的兵士简直不可相较！”

“东吴的兵力究竟有多少？”

周瑜忙给孙权鼓气：“明日一早于江岸集结的兵力约五万。主公可再征召三万人，且备足兵粮、武器、船具等随后进发，臣率领五万先锋部队逆江而上，同时陆路驰突，水陆两路并进，必能击破曹军！”

听周瑜如此一番话，孙权方才有了信心，两人又互论破曹大计，直至天色微熹。

天地笼罩在晦暗之中。距离天明仍然一段时间。

周瑜返回家的途中，心中暗暗想道：没料到孔明竟是个可怕的人物哩，居然对东吴主君的心胸如此了如指掌，比我等常在主公身边的东吴重臣有过之而无不及，所谓读人心如览镜者，指的大概就是他这种人吧。无论怎样看，其慧眼和智虑都在我周瑜之上啊！

叹服之余，周瑜更生出一分恐惧——倘若不趁今日将孔明杀掉，日后他必将成为东吴的祸患！

“嗯……就这么办！”

进了官邸门，周瑜自言自语似的点了点头，似乎下了决心，随即派人将鲁肃请来商议。

“如今东吴的大政方针已经确定，今后你我的使命便是同心协力，上承君命，下统吴军，坚决击破敌军。像孔明这般外来介入既无必要，更将成为东吴之后患，倒不如趁现在杀之，你意下如何？”周瑜试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鲁肃瞪大了眼睛：“啊，要杀孔明？！”他满脸惊诧，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

“不错，除掉孔明！”

周瑜继续说道：“倘若现在不除了孔明，我担心他趁魏吴交战之隙辅佐刘备羽翼渐丰，以他的智谋，将来不知道会置我东吴于何地哩！”

“不可！万万不可以！”

“你不赞成？”

“当然！如今曹军一兵未破，便要除掉孔明，无论怎么说，都不是大丈夫所为！抛去开战之议不说，即使孔明不是真心为我东吴着想，但他也不绝是我东吴的敌人，杀了他，若是传开去，岂不成了万人的笑柄！”

“真的么？”周瑜一时也犹疑不决，他低头沉思起来。

为了彻底打消他的疑虑，鲁肃不失时机地献上一计：差孔明之兄诸葛瑾去说服孔明，使他从此与刘备一刀两断，改投东吴，为东吴出谋献策，不仅有可能成功，而且对东吴来说这样做也最为有利。

“嗯，好计策！找个机会与诸葛瑾好好说一说，让他去试着说服孔明吧！”周瑜也抚掌称妙。

说话间，外面天色已晓。

“告辞！”

周瑜和鲁肃道别后，各自披上出阵的铁甲金铠，跨上战马，精神抖擞地朝江边赶去。

江水拍着滔天浪花，晨曦洒下的耀眼金光辉映着三军。江岸边，旌旗林立，五万将士早已集合在此，只等部署配阵的号令。

大都督周瑜在震天的阵鼓声中来到列队前，下得马来，登上被中军幡帜和令旗团团围住的高台。

“全军听令！”

他向全体将士发令：“如今曹操篡夺朝廷大权，罪莫大焉，比董卓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对内将天子囚禁于许昌城内，对外则不断派遣暴兵蹂躏各州，还企图侵犯我东吴。讨伐此等贼子，乃人臣的天职本分，也是伸张正义之举。一旦开战，当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不论亲疏，不论军阶，所谓王法无亲，各位将士宜好自为之，恪尽职守，奋勇争先，誓破曹贼，捍卫我东吴！行军中以韩当、黄盖为先锋，率大小兵船五百余艘，沿三江之岸构筑阵地，向前推进；蒋钦、周泰为第二阵，随后出发；凌统、潘璋担任第三阵；太史慈、吕蒙为第四阵；陆逊、董袭为第五阵。另外，吕范、朱治率二队为督军。以上务必遵行，勿忽勿怠！”

这天一早，诸葛瑾独自乘马来到孔明下榻的驿馆。

他突然接到周瑜的密令，要他前来游说孔明，投靠东吴麾下效力。

“噢，是哥哥来了。上次在城内相会，实在碍于使命，不得不强抑思念之情。哥哥一向还好吧？”

孔明执着诸葛瑾的手，将他迎入室内。一时间，高兴、眷念、加上童年的种种记忆，一齐涌上心头，禁不住已经涕泪纵横。

诸葛瑾的眼眶也湿润了，兄弟二人相拥良久，竟说不出话来。

隔了一会儿，待情绪渐渐平复下来，诸葛瑾才说道：“弟弟，你对古时候的伯夷、叔齐怎么看？”

“哦，伯夷、叔齐么？”

孔明对兄长突如其来的问话稍感意外，但随即领悟了其中的含义。

诸葛瑾饱含感情地开导起孔明来：

“伯夷与叔齐兄弟为了争相让位而弃国避走他乡，后来因为进谏周武王未被采纳，隐居首阳山，终生不食周粟，最后饿死山中，贤名传诵至今。你我兄弟二人虽为骨肉同胞，但自小背井离乡，长大后又各事其主，多年不得一见，今偶一相见，你却为他国使节，而我则为东吴臣下，仍然无法尽情款叙亲情……想想伯夷、叔齐兄弟手足情深，作为人子，难道不觉得愧疚么？”

“不，哥哥，愚弟的想法与你稍有不同。哥哥所说，乃人伦之中的义与情，然而义与情不是人伦的全部内容，忠和孝难道不比之更加重要么？”

“不错，忠、孝、义缺一不可，兄弟一体、和睦无间，虽不能说便是人伦的全部，但这不正是孝么？况且也是忠的节之本嘛。”

“不，哥哥。你我不都是汉朝的后裔么？大汉便是我等人臣人子的父母，我所仕奉的刘豫州刘玄德正是中山靖王之后，汉景帝的玄孙呀。若是哥哥你改变志向，随我同仕刘玄德，父母地下有灵，不知道会多高兴啊，这也是他们的期盼哪！况且这样才合乎忠义之道呀。哥哥如何？请你摒弃小义，重回忠义之本吧。父母之坟皆在江北而不在江南，有朝一日排除了朝廷逆贼，奉刘玄德为君，真心卫助大汉，你我兄弟得双双祭拜故乡父母之坟，岂不是人生的最大幸事？到那时，想必世人也不会将诸葛兄弟与伯夷、叔齐去作比较，觉得我二人有什么可羞愧的吧！”

诸葛瑾无语以对。自己本想劝说弟弟的话，却不料如数从弟弟嘴里说给自己听了，况且自己几乎就要被他说动了。

恰好此时，从江畔方向远远传来震天的出征金鼓和锣号。

诸葛瑾低头不语。孔明像是洞察到哥哥的心思，于是催促道：“那不是东吴大军出征的金鼓么？兄长也身为吴将，如此重大军事行动岂可迟误？好了，不必在意我，赶快出征去，你我兄弟之情容日后有机会再悠悠相叙吧！”

“那好，后日再叙！”

诸葛瑾道了别，朝驿馆外走去。原本想好的话一句也没能说出口，不过，他心里却在想：“啊，真了不起！”对弟弟刚才一席话，既觉得自豪与高兴，又感到些许担忧。

周瑜从诸葛瑾口中听说了事情的经过，脸上露出极度不悦之色，他甚至毫不掩饰地问诸葛瑾：“那么，足下不会同孔明一起回江北吧？”

诸葛瑾急忙答道：“瑾怎敢背弃吴君的厚恩？平白无故受此怀疑，真是令人遗憾哪！”

周瑜打着哈哈，说声“玩笑玩笑”，将话岔了开去，然而心里对孔明的加害之意却愈加深了。

四十四 孤客闯绝地

现在可以说，孔明的使命已经基本完成，一如所料，吴国大军终于出师了。

这日，孔明辞别了孙权，随后搭乘上一艘兵船。

同舟的全都是赶赴前线的将士，程普、鲁肃二将也在其中。

程普向来与大都督周瑜关系不睦，此次出师他也心存异议，不过此刻他却一连声地夸赞起周瑜来。

“要说起来啊，他年纪虽轻，却是个可畏的人哪！今天早上在江岸边出征仪式上，站在将台上向三军发布军令时的威严气势，真可谓堂哉皇哉！我对犬子程咨也是这么说的，我东吴出了个绝世英才啊！”

鲁肃在一旁附和道：“是啊！他呀青年时代完全一副风流才子的样子，想不到竟是外柔内刚。此次领军出阵，愈加能显出其英雄本性来哪！”

程普连连点头，继续说道：“我等一直以来对周都督缺乏深致认识，从今往后，尽管我年岁比他大，实战经验也比他丰富，但没得说的，我一定对周都督尽忠尽节，唯都督之命是听。——说出来真惭愧，出师之前，我专门拜会了周都督，向他表示我一片真心，为以前心里的芥蒂向他谢罪哩！”程普说着，依旧显得很忏悔的样子。

孔明站在二人身旁，但他一语不发，没有插一句话，只是独自倚在船舷，徜恍迷离地望着舷外的江水和天空。

往上游去大约七八十里处，大小兵船如蚁萃螽集，浩浩荡荡地铺散开去。沿江岸各处构筑起了水寨，周瑜在居中的位置处，选了个背靠西山的地方作为水陆两路的总指挥部。只见前后左右，寨子、栅门林立，连绵五十余里；旌旗翻卷，遮蔽了半边天日。

“听说孔明好像随后也要来……”周瑜在帐中一见鲁肃立即迫不及待地问道，“谁可替我前去迎接他？”

“要请他来这里么？”

“是的。”

“那么，就不必再找别人了，我去就是。”

鲁肃说罢，即刻赶往江对岸的寨子，陪伴正在休息的孔明往这边过来。

周瑜同孔明闲聊了一会儿，末了一本正经说道：“嗯，我有事情要向先生请教哩。”

“什么事？”

“关于白马、官渡之战①。”

“那是袁绍与曹操的决战吧？都督为何求教于我？”

“哎——先生饱读兵书，腹藏奇谋，依先生之见，曹操以寡兵而大胜袁绍，究竟原因何在？请详细为我一解。”

“士气、用兵之神速，曹操与袁绍皆有差异，最重要的是，曹军以奇兵偷袭袁军位于乌巢的粮仓，将其付之一炬，此乃曹操取得大捷的决定性原因。”

“不错！”周瑜情不自禁高兴地以手击膝赞道。“先生也是这样看？我以为此举即是官渡之战的胜负转折点。想一想，如今曹操总兵力八十三万，而我军实际人数只有三万，当年的曹操已然位置一变，占据绝对的优势，想要击破曹军，我们也可以断阻他的兵粮运送之道，如此方为上策。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曹军的囤粮之地在何处探明了么？”

“我已经派探子探得消息，说是曹操的兵粮全部囤于聚铁山。先生自幼居荆州，对荆州地理定了如指掌，今为了击破曹军，我愿借先生敢死之兵千余骑，趁夜深入曹军腹地，将其粮仓化作灰烬，如何？除了先生，恐再无人能够完成此壮举了！”

孔明立即明白了：这一定是周瑜想借敌人之手，加害于自己而想出来的计策。

可是——孔明却欣然同意了：

“遵命！”

约定了当晚出发，孔明便告辞离去。

一旁的鲁肃似乎感觉有些两难，便悄悄尾随孔明前往他暂住的寨子。

孔明一回到寨子，立即披挂上铁甲、佩带好长剑，全副武装，只等夜色降临了。

鲁肃偷偷窥视了一阵，实在忍不住，便现身出来，带着同情的口吻向孔明发问：“今夜出击，先生是怀着必胜的信念前往，还是觉得自己倒霉不得不去赴死？”

孔明含笑答道：“说出来有点大言不惭，我孔明不论是水上的船战、马上的骑兵战，还是轮车战车的混战、步卒铳手的荒野战，其战法之妙没有我不精通的，我怎么会抱着赴死之心出战哩？”

“可是，以曹操这样精明的人，对于全军生命之地的粮仓绝不可能粗心大意。率领少数人马潜入粮仓，无异于自投绝地啊！”

“那是足下抑或是周都督才如此吧。你二人加在一起，才抵得上我孔明一人之才能嘛。”

“你说二人才抵得上你一人，究竟是何意？”

“我常常听到东吴人骄傲地自诩道：陆战有鲁肃，水战有周瑜。恕我失礼说一句，擅长陆战的足下你对于水战可是一窍不通，而以水战闻名的周都督阁下对于陆战也完全是个门外汉，一无所长。我想，必须智勇兼备，水战陆战同样擅场，方可被称作真正的一代名将！这个精通，那个不擅长，不就如同只有一个轮子的战车么？”

“哦？如此狂言可不像是先生你说出来的啊！我鲁肃倒也罢了，可是你说周都督是个半吊子的将才，这可是我近来所听到的最无稽、最过分的话了！”

“眼前事实便在，你试想一下不就明白了？借兵千骑，让我孔明率之前往聚铁山烧毁曹军的粮仓，这种考虑自身便是完全不懂得陆战的明证。只要我孔明今夜一死，周都督的昏愚之名恐怕也就立刻传遍天下了！”

鲁肃大惊失色，慌忙告辞，随即赶往周瑜帐中，将刚才的一番对话一五一十转告周瑜。

话说周瑜也是个意气用事之人，激情时常占理智上风。此刻听鲁肃叙述了孔明的一席话，立时改变了主意：“什么？！孔明竟然说我周瑜是个对陆战一窍不通的愚夫？只是个半吊子的将才？……那好！烦你再去孔明处一趟，让他不必出师了。今夜偷袭由我自己领兵亲往，我一定一把火将曹军粮仓烧成一片灰烬让他孔明瞧瞧！”

出其不意受孔明言语之辱，使得周瑜突发意气，决心拿出点本事让孔明见识见识。他立即向麾下将士发出夜袭的命令，兵数也增至五千，随着夜幕渐渐降临做好了出师的准备。

再说孔明从鲁肃口中听到此讯息，发出一声冷笑：“五千也好，八千也罢，派多少人马前去都将成为曹操刀下冤魂，说不定主将也会被他生擒。周都督为东吴的至宝，绝不可看着他招致如此下场。足下乃都督心腹好友，还望将利害好好说与他听，万万不可逞一时之意气啊！”

最后，孔明又再三嘱咐鲁肃：“只要东吴与我家主公刘豫州真心一体抗击曹操，何愁大业不成！矛盾对立、内争以至相互猜忌，则必为曹操乘隙而入。况且此次出师选择陆战为首役也甚为不妥，不利于激发吴军士气。宜发挥我江上战船的优势，首役一决雌雄，挫敌锐气之后，方可伺机再寻陆战之良机。”

四下暮色苍茫。

周瑜唤人牵来战马。五千兵士已经在薄暮中整装待发，只等周瑜一声令下。

就在此时，鲁肃驱马来到，将孔明的话报告给周瑜。

周瑜侧着耳朵仔细听罢，叹息一声：“啊，我周瑜之才终究不及孔明哪！”他急忙下令取消夜袭，彻底放弃了奇袭聚铁山的念头。

周瑜自然不是一个愚钝的统帅，奇袭计划本身充满了危险，即便孔明不说，他心里也是清楚得很。

然而，当晚的出师算是取消了，但出于对对方睿智的忌惮，周瑜对孔明的加害之意却并没有消除，甚至变得愈强烈、愈阴险。

——日后还会有机会的！

想必周瑜的心里一定在如此暗暗发誓。

就在情势倏变、一抹凶云渐渐笼罩在孔明身上的同时，位于江夏的刘备则在刘琦兵马的保护下，连同麾下所剩将士从江夏转移到了夏口。

刘备几乎每日都要登上樊口的山丘，口中念念有词道：“不知孔明那里如何了？”孔明自去后音讯全无，刘备只得将无尽的忧思寄情于滚滚的长江水。

他将充满不安的眸子凝视着江南的白云，心里默默念叨：“东吴的态度到底如何？”

近日，一艘前往东吴打探消息的船归帆而来，给刘备带来了这样一个消息：

“东吴马上就要向曹军开战了！数千兵船舳舻相继，连绵数里，正向上游溯流而去。此外，在三江江岸一带，也构筑起前所未有的水寨。至于北岸的形势，丞相曹操率领近百万大军陆续从江陵、荆州开拔，水陆并进，黑压压的兵马不分昼夜地向南移动哩！”

刘备不等听完，便已欢欣异常，脸上泛起团团血色：“太好了，我计已成矣！”

本来，刘备的性格并不是那种喜怒形于色的人，即使遇到什么大事，他也轻易不会欢喜雀跃。有时候，他会莫名其妙愣怔怔地盯着半空中，说不清楚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连他身边的近侍也弄得很是无趣，不敢多问。

然而此刻，刘备似乎是真心的欢喜雀跃了。

他立即召集臣下来到夏口城楼，开口对众人说道：“如今东吴已经起兵，可是孔明先生却依旧毫无讯息。不知谁可为我下江南探视东吴的兵阵，顺便打探一下孔明是否平安？”

糜竺自告奋勇道：“不才愿往。”

“爱卿愿意走一趟么？”

刘备暗想：正合我意也。

说起糜竺，此人倒是不乏外交才能，而且足智多谋，临机能断。他出生于山东，家里乃郯城首屈一指的富商。说来话长，还在刘备于广陵（今江苏扬州）一带揭竿而起打出“刘备”大旗的时候，兵少将匮，又没有钱粮，正是极度困难之时，这个富商之子却认定他将来前途无量，于是不仅拿出钱财充当兵饷，甚至将自己的妹妹嫁给刘备做夫人。自那以后，糜竺就担任刘备的财政大臣一直至今，在刘备麾下也算得上是个特殊人才。

“爱卿若去，则绝无差池。那就拜托了！”刘备甚是放心地同意。

糜竺领命之后，便立即备妥一艘小船，装上薰酒、羊肉、茶以及其他礼物，满满一船，然后顺江而下。

来到吴军扎阵的江岸边，对担任护寨的小将诉说了原委，随即被领去主帐，同周瑜会面。

“这可是极其恳切的军中慰问哩！”周瑜高兴地接受了礼物，并设宴款待糜竺。

“请足下向刘豫州公代致问候！”

周瑜客客气气地说道，可是对于孔明却故意只字不提。

翌日、又翌日，二人会谈不下两三回，可是周瑜每次都竭力回避提及孔明。

到了第三天早上，糜竺前去辞行。

此时周瑜才突然说道：“孔明先生现也在我军中哩。我想，如要讨伐曹操，还须请刘豫州也一并加入，共商大计。若是刘豫州肯亲临此地面会，就太好不过了！”

糜竺心里一惊，只得随便敷衍两句：“不知都督所说何为，不过，我一定会将都督的意思转告我家主公。”

糜竺辞别之后，鲁肃不解地问周瑜：“为何请刘玄德来阵中？”

周瑜只轻描淡写地答道：“自然是为了杀他！”

在周瑜心目中，他有一种坚信：除掉孔明、杀死刘备，都是为了东吴的将来。就这一点而言，鲁肃与他的想法显然是背道而驰，只是与曹操大战未开，己方内部首脑若先已有了纷争，说起来不是什么好兆头，事情的去就自然是由大都督定夺，故此他也不便表示强烈的反对，只是含糊其辞地说道：“这又何苦哩？”

在夏口的刘备，从归来的糜竺嘴里听说了事情原委。

“如此，我就亲自去吴军中走一遭罢！”

刘备立即拿定主意，并吩咐准备好船只。

关羽等重臣全都反对刘备的轻率举动：“从糜竺去了一趟却不让他见孔明这点来看，周瑜的真心实在令人生疑。不如言辞恳切写封书与周瑜，再探探情势为好。”

刘备却不听众人的劝谏，并且撂下一句：“孔明先生出使东吴好不容易促成我两家同盟，如今若是我不去，岂不是有违结盟的本意和信义么？我只有以信义为重，相信他也如我一样。”

随后命令赵云和张飞等留守家里，只带了关羽一员大将一同前往，同船的随员仅二十余人。

很快船至吴中军。江岸的守卫部队立即报告周瑜。

果然来了！

——周瑜满心窃喜，随即问守卫的兵士：“刘玄德带了多少兵马来？”

“随员仅二十余名。”

“什么？二十余人？！”

周瑜笑了，心中暗想：我事将成也！

旋即，刘备一行人在兵士引领下进了中军营门。周瑜走出营帐，互致宾主之礼后，迎入帐中，将刘备请至上座落座。

“初次相见，我便是刘备刘玄德。将军之威名不仅在南方，远在北方也是如雷贯耳，早有所闻，今日终得一见，幸甚幸甚！”刘备向周瑜拱手作揖说道。

“哦不，不！区区不才，何足挂齿，倒是在下久已仰慕刘皇叔之英名呀！只可惜如今是在军中，没什么可款待的。”

于是便在帐中支起酒宴，重礼厚遇，自然不在话下。

一直到此时为止，孔明都被蒙在鼓里，一点也不知道。忽听得江岸的兵士说起，今日宾客乃是从江夏而来的刘皇叔，孔明方才愕然：

“啊？！”

孔明急急地往周瑜的中军营帐疾走而去。到了营帐外，他停住了脚步，蹑手蹑脚地朝里面张望。

四十五 狂澜

按理，这场酒宴本应请孔明同席，可是孔明非但没有被邀请出席，竟连刘备前来东吴之事都无人告诉他。

由此已经可以清楚地觉察到，周瑜心里包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企图。

孔明立在营帐外关注着里面的动静，可心情却像是一个母亲或是儿子在注视着最疼爱的儿子或慈母被关入猛兽的牢笼中一样。

刘备似乎毫无戒备，神情自若地同周瑜亲切交谈着。

而在刘备身后，关羽手按着剑，就像一尊守护神似的一动不动站立在那里。

看到关羽，孔明一块石头落了下来：“只要关羽侍立在主公身后……”

他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向外面走去，飘然返回江岸边自己的住处。

懵然不知孔明站在外面注视良久的刘备，只管同周瑜天南地北闲扯，最后自然扯到军事，扯到了孙刘联盟共破曹操，眼见说得差不多了，刘备回头望了望站在一旁的鲁肃，问道：“听说属下孔明还将在军中逗留一段时间，今日恰好得便，不知可否唤他前来一同欢叙？”

不等鲁肃回答，周瑜赶忙抢过话头道：“有什么可不可以的？不过，眼看开战在即，等破了曹操、庆祝胜利的时候，你们君臣再相见不是更有意义么？”

随即，他又将话岔开去，反反复复在破击曹军的军事战略以及具体计划上面喋喋不休。

关羽在后面扯了扯刘备的衣袂，递上一个眼色，示意主公不提方才的话头为好。刘备立时领悟，转口说道：“说的是啊！今日酒也饮得差不多了，等破了曹操，你我再举杯同庆吧！”

于是觑准这个适当的时机辞别离去。

事情来得突然，周瑜一时竟也愣怔了。事实上，他的如意算盘是不住地向刘备敬酒，令其不支，再将关羽也一并灌醉，不等其走出营帐便结果了二人的性命，为此他在四周埋伏了数十名力士刀客。

然而刘备就这么离去了，周瑜连发暗号的间隙都没有，只得狼狈地眼睁睁看着刘备等人走出营帐，一直出了营门，这厢却还行着目送之礼。

跨上马，离开中军军营，刘备、关羽并手下随员二十余人会合一处，飞也似的朝江岸边疾驰而去。

岸边的杨柳树荫下，忽然有人向这边招手：“主公！主公！平安回来了？”

仔细一瞧，竟就是孔明。

“噢，原来是孔明呀！”刘备赶快从马背跳下来，并前几步跑向孔明，二人相拥，互祝平安。

停了一会儿，孔明说道：“眼下臣的处境看似危如身处虎口，却是安如泰山，主公等不必为臣担心，千万不可大意的倒是主公的行动。很快便是十一月二十日了，是日乃甲子夜祭祀之日，主公切记勿忘，在这一日命赵云赵将军轻舸齐发，停泊在江南岸，等亮归去。臣下如今虽一时脱不了身，东南风起之日必得顺利归去。”

“先生如何便知道东南风起之日？”

“亮在隆中卧龙冈闲居时，每年看春去夏来，送走秋天，等待冬天来临，眺望着滔滔长江水和空中的浮云，观测朝夕之风，凡十年矣，故此观风测雨已臻境界，大抵不会有误。对了，趁此刻无人看见，主公赶快走吧！”

孔明目送刘备一行上了船，随后自己也消失在了吴军阵营中。

辞别了孔明，刘备一行登上船，即命令张起满帆，溯江而上。

船行约五十里路，前方一簇兵船列着阵扼住了江面。驶近一看，原来是担心刘备的安危，特意前来迎候的张飞等一众人。

“哦！主公总算平安回来了！”

一众人围住刘备的船，互庆平安，便往夏口驶回。

再说刘备安然脱身之后，吴中军营帐内，周瑜的脸色异常难看，好似掌中一颗明珠失落在地一般。

鲁肃却故意用话来刺激他：“都督为何让今日大好机会溜走，眼睁睁看着刘备平安返回呀？”

周瑜也不掩饰自己的失意，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那关羽自始至终侍立在刘备身后，连我手起手落举杯放杯都眼睛不眨地盯着，弄不好，不等杀了刘备，我们先已死于他刀下了。有关羽这条可怕的猛犬在，实在无法下手啊！”

而鲁肃则出于对东吴长远利益的考量，心里巴不得周瑜的计划失败。

数日之后。

“曹军使者乘船到江岸，说是携有曹操的书信。”

听了兵士的报告，周瑜立即命令：“带进来！不过，先让他拿出来看看是否曹操的亲笔书信！”周瑜在帐中似乎早已在等候对方的使者。

一名小将乐滋滋地将书简转呈到周瑜手上。这是一封用皮革封裹着的书信，毫无疑问，是曹操的亲笔信。

——可是，当周瑜接过来未及看完书信，便骤然脸色一变，腾地起身命令身旁的武士：“勿让使者走脱了！”随即将书信撕得粉碎。

鲁肃吃了一惊，问道：“都督，上面写了些什么？”

周瑜用脚尖指了指撕碎了洒落在地的书信骂骂咧咧地说：“你自己看一看吧！那曹贼自称汉大丞相，还说致周都督，简直将我当做他的臣下看待了！”

“曹操的贼心已经尽人皆知，他再怎么无礼也不值得都督动怒啊。”

“所以我要砍了使者的头颅，当做是对曹操的答复！”

“可是，‘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不是自古以来的常道么？”

“大战当前，岂有一成不变的常道？砍下敌使的头颅，激励己方士气，同时向敌人示威，这才是战争时期的惯常做法哩！”

说罢，周瑜阔步走出营帐。他命令左右将使者押上，不管对方嘴里大声叫骂，一剑便将头颅砍落在地。

“随从！使者随从！带着这颗头颅回去向曹操复命吧！”将曹军使者的随从赶跑了。

随即，周瑜向水陆两军发布号令：“立即进入战备！”

他命甘宁为先锋，蒋钦、韩当为左右两翼，四更起埋灶做饭，五更天船阵顺江出发，弩弓、石炮等也摆开阵列，只等曹军前来。

果不出所料，从带着使者头颅逃窜而回的随从口中，曹操等来了周瑜给他的回复，令他终于下定最后的决心，“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召来水军大都督蔡瑁、张允二人，吩咐道：

“给我破了周瑜的水军阵，然后踏破东吴全土！”

长江上风偃声息，四更时分水波不兴。

此时是建安十三年十一月，曹操的水军船阵以荆州降将为先锋，徐徐向南进发，直指三江。

夜色微熹，江上浓雾弥漫，阻隔了视线。曹军的艨艟战舰同东吴的巨大船阵相互辨察不出，等到几乎接近至眼前，方才恍然惊醒。

“前方有敌船！”

“擂战鼓！”

曹军的船队筛锣擂鼓地喧闹一气，随即劈开一道道白波，冲撞入东吴的船队，试图将其阵形一割为二。

只见一艘像是东吴旗舰的兵船船首上，站立着一名头戴海龙盔的大将，眼见曹操水军行驶笨拙，大笑着骂道：“荆州之蛙、北方黄鼠狼竟也敢冒充人样驾驶兵船！真叫人失笑不止。水上作战，那还得瞧我的！就让你等看看我是怎样摆弄船的，算作是送你们上黄泉路的礼物吧！”

话音刚落，架在船楼上的弩弓一齐松弦，箭矢密密地射向对方船上。

曹军大都督蔡瑁听到对方目中无人的侮辱，气得火冒三丈，刚想亲自登上船首，弟弟蔡薰已经箭步跨上船首，与对方唇枪舌剑骂开了。

“龙头渔夫！没得姓名么？我乃大都督之弟蔡薰！不要躲得远远的学狗叫，有本事将船靠上来，我一刀将你斩落，让你葬身江中鱼腹！”

对方一声冷笑道：“你不认得我甘宁么？这就更足见你没见识了！你只不过是只没胆量的荆州蛙而已，长江之水不同于井中之水可以任你等嬉戏的哟！”

骂了几声，甘宁张开石弩，扣紧弦，“嗖”的放出一束弩箭来。

数颗石弹发出“嗡嗡”声响直飞而来，其中一颗正好击中蔡薰的面门。啊！蔡薰痛得双手覆面。恰在此时，又一支箭直直插入蔡薰的脖颈，登时一个倒栽葱，跌落于拍打着船舷的狂澜中。

这场水战，兵船还未及相摩，自己的弟弟便已被射杀，蔡瑁的心头怒火中烧，他站在桥楼上声音嘶哑地向手下发出号令：“将东吴兵船给我全部消灭掉！”

江雾渐渐淡薄，两军数千艘兵船虽乱入敌阵，却总算能够看清敌我了。彤彤的旭日升起，江面上却是另一番光景：江水翻卷，黑波白浪相互撕咬着、吞噬着，疾风飞沫发出凄厉而狂野的低吼，一场惨烈的大血战正在这里上演。

以蔡瑁所乘旗舰为中心，一队曹军的船列纵队深深插入了吴军阵中，却不曾料到，这正是吴将甘宁的一着妙计，他要将不擅水战的曹军主力诱入自己的包围圈中。

看看时机恰到好处，忽然从左岸驶出一支船队，由韩当率领，从右岸驶出另一支船队，由蒋钦率领，两支船队冲激起无数滔天巨浪，直扑敌阵，将对方主力团团围住。霎时间，魏军的前后左右几乎全变成了铁箭石弹的幕墙，呼啸着向内挤压过来。船帆被扯得百孔千疮，船体左倾右倒，眼看着曹军的主力船队纷纷人仰船翻，船上满是血红，没了人力操纵，只管在浪涛中打转，漂浮。

“冲上去！”

吴军船队见敌军已经七零八落，便以己方兵船锐利的先端朝敌方船列的腹部撞去，曹军船队登时粉身碎骨，化作一片片碎木片，船上兵士纷纷跌入江中，或被杀死，或遭火焚。

眼见主力船队被彻底歼灭，曹操水军的后阵船列慌忙自顾自各找逃生之路，有的弃船登岸，有的打出降旗，还有的掉转船帆向后逃窜，首仗便以这样的惨败而告终。

甘宁于是命令鸣金收兵，高唱船歌凯旋。虽已战罢，黄浊的江面上却依旧一片狼藉，破船的军旗、烧断的船舵、无数的死尸……洪水一般滚滚漂淌而去。江中的战死者大部是曹操水军的将士。

曹操闻报这一日的战况，脸色大变，没了以往的沉稳。

“叫蔡瑁来！还有副都督张允一并叫来！”

曹操在堂上大声喝令道。

不知道会有什么厄运降临自己头上？除了被传令的二人，所有侍立在侧的将领统统惶恐不安，心中七上八下直撞兔。

四十六 群英会

蔡瑁、张允二人心知是要被怪罪战败的责任，早已面色如土。

战战兢兢地来到曹操面前，二人叩头不止，为此战失利深表悔罪。

曹操威严地说道：“本丞相召你二人来，不是听你们来悔罪，也并不想问责你们。——重要的是将来！以后如若再战败，蒙受耻辱，本丞相立即严正军法，绝不轻饶！今日就先免你二人一死！”

听到曹操出乎意料的宽宥处置，蔡瑁感激涕零，慌不迭地报告道：“此次战败，自然责任在于我等指挥不备，然而更主要的原因是荆州的船手大抵平素训练不足，而东吴船手长期以鄱阳湖为据点，日日调教，始有今日之熟习，进退自如。加之我军北方将士不擅水上行动，而东吴兵士大多生于水乡，自少幼便熟识水性。江上水战本不同于平野之战，我军可谓是先天不足啊！”

这个问题曹操也清楚地知道。可是，这取决于兵士的素质、积年累月的训练演习，而非一日之间便可以解决的。

“那你说怎么办？”

面对曹操问计，蔡瑁献了如下一策：

“末将以为可先暂停进攻，转为守备态势；巩固渡口，构筑要塞，再于江上建一大水寨，诱敌深入，探试敌军虚实，待敌军疲怠，便可一举击破，顺江而下。不知丞相以为如何？”

“嗯，可以。你二人已命为水军大都督，只要你等认为可行之事，不必一一奏报，只管果行就是！”

这番话，也可以看做是曹操自身对于水战也缺乏笃深的自信。而对于两名都督的差失不加责罚，反而好言鼓励，或许则是因为曹操一时也找不到可以替代两人的水军智囊人物。

蔡瑁、张允二人总算松了口气，于是开始着手水军整备事务。先是在江北岸的各个要地构筑要塞设施，又在水上修筑四十二座水门，以蜿蜒伸展的寨栅连结成围，小船悉数在寨内往来交通，大船则布列于寨外，形成一个巨大的常设船阵。其规模之大之壮观，淋漓尽致地夸示了曹魏大军势力之强盛：入夜，水寨一派奢华，连绵三百余里的要塞内，水陆同时燃起篝火、传递信息的烟火，几千几万盏灯火一齐点亮，与满天星斗争华，运送兵粮军需的车马声通宵络绎不绝。

“近来，上游的北方天空夜夜霞光满天，是何缘故？”

一日，坐镇南岸吴军阵中的周瑜忽觉蹊跷，于是问鲁肃。

“那是曹操近日在北岸构筑的要塞，每夜篝火烟火灯火一齐点燃，硬是将云霞映照得一片红哩。”

鲁肃又详细描述了一番。原本因甘宁首仗取得大捷而眼高于顶，以为曹操数十万大军也不过如此、不足畏惧的周瑜，立时心里不安起来，忙吩咐麾下，要亲自去探查一下曹军要塞的模样和规模。

“充分了解敌人，乃战胜敌人的第一要谛嘛。”

当夜，周瑜带着鲁肃、黄盖等八名大将乘坐一叶小舟，前往曹军要塞侦察。

由于是深入危险地带，船上理所当然携带了兵力，船楼上架着二十张弩弓，各自配备弩弓手，支开幔幕将其身影隐藏起来，周瑜和鲁肃等大将则故意奏着鼓乐，蒙蔽敌人耳目，徐徐地驶近北岸的水寨。

星光疏澹，更深夜阑。

小船抛下碇石①，悄悄地在曹魏水军要塞周围侦察。

从四十二座水门、连绵的寨栅，一直到大小船列都看了个仔仔细细，一处不漏。熟识水军兵法的周瑜，见此阵势也大为吃惊，咂着舌头问道：“如此精妙的构思与布阵，究竟是谁想出来的？”

对周瑜的孤陋寡闻鲁肃报之以一笑，回道：“当然是荆州的降将蔡瑁、张允二人。此二人的智慧和经验，千万小瞧不得哩！”

周瑜连连点头：“大意大意！到今天为止，我还一直以为曹操手下没有一个精通水军兵法之妙的人哩，看来是我错了。只要一日不除掉蔡瑁、张允，就不敢轻言我吴军水上作战必胜无疑呀！”

几个人一面说话，一面坐在船楼的垂帷内佯装饮酒作乐，碇石起起落落，这里那里的，一直侦察到天色将明。

很快，魏军那厢早有监视船上的兵士将这边的举动报告给了曹操。这还了得！还磨磨蹭蹭地干什么？！赶快将船擒获来！于是从水寨内急急驶出一列船队，直追着周瑜的小船而来。

周瑜的船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原本就是顺流而下，加之船小轻巧，终于摆脱了追赶。

翌日一早，曹操闻听周瑜的船跑脱了，顿时大为扫兴：“我军布阵的情形已然被敌人窥破，则我军战备不可不变。唉！竟有这些个外博中虚之处，何月何日方可击破吴军啊？”

这时，阶下却有人朗声应道：“丞相不必嗟叹。臣愿往东吴说服周瑜，让他倒戈投入丞相麾下。”

众人都被他的大言惊到，是谁胆敢夸下如此海口？一看，原来是曹操帐下的幕僚姓蒋名干，字子翼。

“哦，是蒋干哪？你同周瑜不是至交么？”

“不错。我出生于九江，和周瑜乡里相近，少年时代起就是同窗好友。”

“太好了！假使能够说服周瑜离开东吴，等于使吴军顿失栋梁。那就有劳足下了！此行要带些什么去？”

“不，只要赐我一名童子、一叶扁舟便可。”

“嗯，说客就应该具备足下这样的豪气！那么，请尽早动身吧！”

于是为蒋干举办了一个盛大的壮行宴，然后送至江边。

蒋干有意身穿一袭道服，头戴一方纶巾，提一壶酒，携一名童子，驾着一叶扁舟，随波逐流，飘飘荡荡地摇向吴军阵前。

“有位高士模样的人上得岸来，自称是周都督的老友，因为思念旧情故来拜访。”

听了兵士的报告，周瑜呵呵笑了：“哈哈，终于来了！想必是据说已为曹操幕僚的蒋干罢。好好好，快请进来。”

其间，周瑜向各位将领悄悄说出自己的计谋。

“倒要看看蒋干会是怎样一副颜面前来？”说罢，几个人便等着蒋干进来。

蒋干在兵士带领下走近主阵，不由地瞪大了双眼——莫如说是惶恐万分更加真切。只见吴军四五百名兵士身穿华丽的锦衣、头顶怪异冠巾，恭恭敬敬地站在辕门外迎候自己，入得营帐，又有同样可笑装束的数名大将，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周瑜，依次列坐两旁。

“哟！是蒋兄呀，久疏音信，一向可好啊？”

“周都督也别来无恙吧，蒋干特来向你道贺！”

二人相互打躬作揖之后，将干立即显出特别亲热的态度。

周瑜有意以轻松随意的口吻说道：“幸好你一路上不曾受到一矢一弹伤害，平安到达。眼下正是战时，你不远千里渡江而来有何贵干呀？……不会是受了曹操之托，特意来跑一趟的吧！哈哈哈，玩笑玩笑，请不要介意。”

周瑜看到对方变了脸色，于是赶快自己打住。

蒋干心里扑愣愣的七上八下，表面却还装作若无其事：“都督如此疑心真令我困惑！都督阁下的大名近来在东吴可谓家喻户晓，我虽身在千里之外，也替你感到高兴啊！此次完全是念你我竹马之友的情分，想与你一叙旧情，你却怀疑我是曹操的说客，实在是叫人遗憾哪！”

蒋干故作不悦之色。周瑜赶忙笑着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哎呀，不要生气嘛！正因为你我乃无所不言的老友，所以我才随便开玩笑的。不管怎么样，还真得感谢你来看望我。军中没什么好款待的，今夜你我就好好畅叙久别重逢之情吧！”

说罢，挽着蒋干的手臂步入酒席。

但见席上文官武将个个身着衣锦绣袍，桌上则摆满了金樽、银皿、琉璃杯盏、汉铜花器等，其豪奢程度令人想象不出是在军中。

宾主就座后，乐队奏起嘹亮的凯歌，随后周瑜起身向各位宣布：

“这位蒋干先生是我的同窗好友，今日虽从江北来访，但绝不是曹操的说客，诸位不必心存顾忌，只管把酒言欢好了！”

这番对客人的介绍让人感觉怪怪的，蒋干心中惴惴不安起来。

这还不算，周瑜又从诸将中唤出太史慈，将自己的剑交给他，吩咐道：“今夜我要与这位老友彻夜痛饮，畅叙友情，绝不容许出现什么失礼于远道而来的客人的事情。我最担心的莫过于大家将他误认为是曹操的说客，对他白眼相向。所以，今夜席上假使任何人说起曹操、孙刘会战之类的话头，即刻用这把剑将其处斩！”

太史慈接过剑，站立于席侧。蒋干愈加如坐针毡，惶恐不定。

周瑜举起酒杯说：“我自领军出阵以来，一直克制自己，滴酒不饮。但今夜为了老友蒋干兄，我要尽情喝个痛快，一醉方休！诸位也不妨向客人多敬敬酒，将军中的沉闷气氛一扫而光！”

于是宾主开始了畅饮。

酒兴浓酣，杯盘狼藉，满座陶醉。佳肴美酒一巡又一巡端上来，众人趁着酒兴且歌且舞，热闹不已。

“今宵有酒今宵醉！来，我们到外面稍许醒醒酒，回来再接着喝！”

周瑜挽起蒋干的手臂，一同走到营帐外。一面在阵中溜达，周瑜一面有意无意领着蒋干四处观看储存着丰富武器兵粮之处，以及兵士士气旺盛的情形。

“记得小时候我们同窗一起读书，曾谈论起将来的理想抱负，如今我身居大都督之高职，统率东吴三军，吴侯对我不仅重用有加，而且言听计从。出人头地、飞黄腾达如此，真是当初连做梦也料不到啊！所以，现在即使是古时候的苏秦、张仪复出，任凭他口若悬河、舌似利刃，我周瑜也不会被说动，我心如金石般坚定不移！若是还有些迂腐的书生想用陈词滥调来说服我，以为可以改变我周瑜的信念，岂不滑稽可笑！”周瑜说着，大笑不止。

蒋干顿时醉意全消，面色如土，浑身不停颤抖。

周瑜又拉着他返回营帐中：“哟，蒋兄！你好多了嘛。我们换大杯喝！”

说着硬给蒋干斟满酒，又吆喝诸将一杯接一杯不停地上来敬酒。遭到众人轮番敬酒的蒋干满脸尴尬和无奈。

周瑜大声说：“今夜在此欢聚的全都是东吴的英雄豪杰，称得上是‘群英会’了！依照阵中欢宴的惯例，我现在为诸位献上一曲剑舞，请诸位随我一同唱吧！”

说罢，周瑜挥剑起舞，剑辉将璨璨的烛光斩得像珠玉般一闪一烁。

大丈夫处世兮立功名，

功名既立兮王业成，

王业成兮四海清，

四海清兮天下泰平，

天下泰平兮吾将醉，

吾将醉兮舞霜锋……

周瑜一面舞剑，一面且歌且舞，众将则在一旁唱和、拍手欢呼，不知不觉夜已深沉，仍意犹未尽。

“啊，真是痛快！蒋兄，今宵你我就同床共睡，再好好聊他个通宵！”

周瑜脚下踉踉跄跄，扯住蒋干的衣袖，勾住他的肩膀，就往自己的卧室走。谁想一进卧室，周瑜还不及解衣宽带，便泥醉狼藉，床都没摸到，倒在地上就呼呼大睡起来。

“都督、都督！……不可睡在地上，会受凉的……这样伤身体呀！”蒋干摇着周瑜，几次想叫他起来，可是非但没叫醒，却响起了鼾声，而且越来越大，屋里也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酒味。

受了一晚的惊吓，此刻仍提心吊胆的蒋干，自然无法安然入睡。

时已近四更，军营中响起巡夜的警板声。看看周瑜，仍然一醉不醒，木知木觉，睡相难看。屋内残灯明灭，影影绰绰映着二人的身影。

“咦……”

蒋干无意中起身看到桌子上散乱着许多文书信件。他偷偷拾起落在地上的五六封打开一看，竟是军中的往来机密文件。

“嗯？”

他忍不住手打战。

蒋干眯起眼睛，一封一封迅速读起来，其间还时不时朝熟睡中的周瑜脸上瞄几眼。

其中有一封直叫蒋干大觉愕然、脸色突变。笔迹似曾相识，打开一看，果然是曹操麾下平素时常见面的张允的亲笔手函：

蔡瑁、张允拜奏：

我等之所以一时降曹，非图自身仕禄，实乃情势所迫。今我等已略施小计，骗得北军困于寨中，盖以复仇为念而出此牵制之策也。

今托南风之便遥寄书牒一封，不日内即将发动内乱，献曹操首级于吴军，此乃一洗故国亡主之恨，并天下人所期望之举。早晚人到，即望疾风之复。先此敬覆，深乞察照。

“嗯……”

忽然，周瑜在旁翻了个身。蒋干慌忙拂灭灯火，静静观察了一会儿，见周瑜又发出阵阵鼻声，于是自己也扯起棉被悄悄睡下。

刚躺下，帐外有人轻轻叩门。蒋干屏气静息，假装熟睡。只听得佩剑铿锵，大概是周瑜的心腹大将。来人使劲地摇醒周瑜，随后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瑜终于坐起，猛然看见蒋干，惊讶地发问道：“咦，是什么人和我睡在一起？”

心腹大将回答说是都督阁下的朋友名叫蒋干，周瑜却显得非常错愕：“什么？是蒋干？这可坏了！……小声点！”

周瑜突然压低声音，随即一同走出营帐。

二人站在外面嘀咕了好一会儿，其间隐约可听到张允、蔡瑁的名字。

隔了一会儿，又有另一个人加入谈话，而且带着北方口音。东吴军中怎会有北方兵士？蒋干觉得奇怪，便竖起耳朵听得更加仔细。

此人应该不是阵中的兵士，看来是江北派来的密使。他每提及蔡瑁、张允二人，总是尊称为“蔡大人”、“张都督”，由此推测，可能是此二人的部下，抑或是受他们委派前来的人物。

“……一定是在商议什么行动”，蒋干想起刚才拾起看到的书信，不由得浑身毛骨悚然，不寒而栗。这可是了不得的事情，他虽然躺在床上假装熟睡，然而越想越胆寒，如何睡得着？

少顷，商议结束，密使与心腹大将蹑手蹑脚悄然离去，周瑜也回到卧室，拉开幔帐，重重地躺到眠床上。

好不容易挨到晨光微熹，蒋干眯着眼睛凝视窗外，一旁的周瑜则依旧鼾声不止——正是好机会，窗户也已经透着亮了。

“哦，睡得真舒服！”

蒋干特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同时喃喃地自言自语。再偷眼瞧一瞧周瑜，依然沉睡着。太好了！于是，蒋干佯作解手，从卧室飞也似的跑出来。帐外还在拂晓的一片昏暗中，只有东方的天空开始泛出红光。

刚来到辕门，却遭到哨兵大声喝问：“喂！什么人？”

蒋干吓了一跳，但随即把头一偏，用不客气的口气回道：“对周都督的宾客如此吆三喝四什么意思？！我是周都督的老朋友蒋干！”

哨兵赶紧向他致敬，蒋干瞧也不瞧一眼，从容不迫地走出辕门。等到离开哨兵的视线，他立即健步如飞，一路小跑登上停靠在岸边的小舟。

曹操早已急切地等候蒋干的归来，因为他还满心期望周瑜肯降归哩。因此当蒋干回来复命说“事情的进行不如预期顺利”时，曹操脸上立即露出了失望的表情。然而蒋干舔了舔嘴唇又补充道：“不过，在下却发现一件更为重大的事情，也算不虚此行了！”遂取出在周瑜卧室偷得的书信呈上。

曹操一看，内容竟是己方的水军都督蔡瑁、张允二人与敌人通谋，打算取自己的首级献给对方，还说什么这是为死去的旧主刘表复仇！他立即大声喝道：“即刻传二人前来！”

曹操愤怒至极。

武士们立即将蔡瑁和张允二人押到面前。曹操像看着两条狗似的乜斜着二人骂道：“你们想不到会被我突然来个先下手为强，这会儿早已吓破胆了吧！不自量力的家伙，竟胆敢奸计通敌谋反。不过命运十有八九会跟人对着来的。来人哪！用这把剑将这两个家伙的脑袋砍下来！”骂罢，将佩剑递给武士。

蔡瑁、张允二人惊得脸色苍白，撞着胆子问：“丞相何以如此愤怒？我等实在想不明白，到底犯下什么死罪？”

曹操不想听二人辩解，他将那封书信朝二人面前一掷，愤愤地道：“无耻卑贱的东西！自己瞧瞧，这是谁写的？！”

张允拾来一看，立即暴跳起来：“啊！这是伪造的！丞相中了敌人的计谋了！”

还没等他嚷完，身后的武士手中长剑一挥，戛然一声，早已人头滚落在地。蔡瑁刚想逃跑，手起剑落，也被一刀斩为两截。

四十七 军中无戏言

很快，吴军的探子便探明了蔡瑁、张允二人被曹操斩杀，水军统帅另换他人的消息。

周瑜闻报后得意洋洋地向鲁肃夸耀：“怎么样，我的计谋高明吧？这就叫做借刀杀人。前些日子就说过，只要有蔡瑁、张允二人统帅水军，东吴就不敢轻言必胜呀。从那时候起，我一直忧心忡忡，现在好了，曹军的船阵再没什么可惧的了！早晚有一日，曹操的命运也会攥在我的手心里！”

接着又说：“不过，能洞察这番深谋的恐怕我军中一个也没有吧？只是不知道孔明会怎么看这件事情。你可否装得若无其事，替我去探视一下孔明，看看他对这件事情有何评价。为了今后的战备，我们有必要了解他的想法哪。”

翌日，鲁肃来到孔明的临时住处——所谓住处，只不过是一艘停靠在江岸边的小船，孔明将船窗的竹帘低垂下来。

“近来军务繁忙，好久没有来看你了，先生一向可好？”

“正如你所见，实在无聊得很哪。其实，我正想今日去一趟中军，当面向周都督贺喜哩！”

“贺喜？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么？”

“你不可能不知道的吧。”

“哦不，近来实在是忙得晕头转向的，没有听到什么传闻嘛。先生所说的贺喜，究竟指什么事情？”

“周都督不是派你到这里来打探我的想法么？贺喜乃是为此事。”

“啊！……”

鲁肃不由得大惊失色，他端详着孔明的脸问：“先生……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这个问题问得未免太不高明了。以周都督的智慧，不将那蒋干骗得团团转才怪哩，不过事到如今，一定回过神来了。”

“哎呀，先生的明察秋毫实在令在下惊讶不已！既然你已经猜到，我便无话可说了。”

“不管如何，借用蒋干来除掉蔡瑁、张允二人，对周都督来说，着实是一大成功。据亮所知，曹操杀掉这二人之后，已经拔擢毛玠、于禁继任水军都督，重整士气，日夜操练，不敢有半点松懈。不过，毛玠、于禁二人都不具备水军大将的才能，让他们统帅水军，只会自取灭亡，弄到最后穷于收拾啊！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

似乎事情从头到尾都已被孔明洞察，鲁肃根本没有张口的分，只能呆呆地望着。这令鲁肃感觉实在尴尬，只好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便狼狈地告辞而回。

临走前，孔明特意送他到船外，并且一再提醒说：“回去之后，请千万不要对周都督说孔明已经知道他的计谋。如若说出，都督一定会设计再害我的。人的心理很容易被某种不可思议的东西所左右啊！”

鲁肃点头答应了，可是等他面对周瑜时，却无法隐瞒，将实情告诉了周瑜。

“孔明的眼睛真是锐利无比啊，我不得不佩服他！不止是今天的事情哩。”于是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不出孔明所料，听了鲁肃的复命，周瑜愈加认为他是个可怕的人物。如孔明这般慧眼明察的人物，留在吴军中，无疑使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尽情刺探吴军的机密，岂不是自己养虎遗患么。

事到如今，又该怎么办？

一旦孔明返回夏口，必将成为日后的心头大患。即使刘备投入东吴的卵翼之下，有孔明这样的旷世之才在身边辅佐，怎么可能甘心寄人篱下？到那时，孔明今日在阵中所看见的内情，势必对东吴极为不利。倒不如采用一切手段，甚至准备好付出巨大的代价，也必须趁现在将孔明彻底除掉！

“……对！只有这样！”周瑜独自喃喃地决意道。

鲁肃在一旁甚觉奇怪，于是问他：“都督，什么只有这样？”

周瑜笑了：“还用问么，自然是杀死孔明！我现在愈发坚定了信念，断不可再放孔明一条生路了！”

“毫无理由杀了他，岂不要遭人一世非难？倘若被世人认为东吴乃毫无信义的国家，吴国还怎么立于诸侯之林？这对我东吴毫无半点好处啊！”

“当然不能出于私怨而杀他，但并非没有以公道之名堂堂正正杀之的方法呀。”

数日后，周瑜召开军事会议。东吴的大将自然不在话下，孔明也应邀列席参加。心怀鬼胎的周瑜在会议将结束时，忽然话题一转回头问孔明：

“先生，作为水上作战所用武器，什么武器应该储备最多？”

“将来或许船军也会发明出特殊的武器，但是以目下现状而论，没有比弩弓更优异的了。”

孔明的回答似乎正中周瑜下怀，他点点头继续说道：

“闻昔日周太公望曾在阵中督励百工，制造了多种武器，今先生可否效之为吴军造十万支箭？我阵中锻冶师、箭师、漆师等工匠人数众多，尽可听先生调遣。”

“军中箭支如此匮乏么？”

“倒也不是。只是担心一旦江上大战爆发，如今军中储藏的箭支转瞬间便使用殆尽，远远不够啊。”

“好，亮愿领命。”

“十天可成否？”

“十天？”

“嗯，时间是有点急哪。”

“不！眼下是战时，情势瞬息万变，十天太漫长了，其间不知道会突发什么样的变故哩。十万支箭，三天之内一定造成交付！”

“哦，三天？”

“正是。”

“军中无戏言。先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哦！”

“亮岂敢用军令来开玩笑！”

散会之后，在一个无人的地方，鲁肃悄悄同周瑜耳语道：“奇怪呀！孔明今日说话好像不假思索，说大话也太过头了罢？”

“诸将面前，他绝不会逞一时意气乱吐妄言的。”

“可是……三天之内造出十万支箭来，这是不可能的呀！”

“或许是他对自己的才能太自负，才不小心说了大话罢。是他自己将性命送给东吴的！”

“他会不会回夏口一逃了之？”

“谅他孔明再爱惜性命，也绝不会不顾天下人耻笑做出这等仓皇逃跑的丑事……不过，为防万一，劳你再若无其事去一趟孔明的船上，察看一下他的动静。”

已是入夜时分，鲁肃便第二天起了个早，前往孔明船上拜访。

孔明在船外，正掬大江之水洗漱。

“哟，仁兄早啊！”

孔明笑吟吟地打个招呼，朝鲁肃然走近几步，在杨柳树下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看上去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悠闲。“昨日我可是倒霉吃了大苦头啊。仁兄所为，可不像君子哩。”

鲁肃强装笑脸问道：“为什么？先生为什么说我不像君子？”

“亮再三提醒过仁兄，可是仁兄转眼便将我的情形全部告诉了周都督，以致周都督认为亮是个危险人物，不可掉以轻心，结果给我出难题，命我三天之内造出十万支箭来，倘若造不出，依照军法亮势必被处以死罪！还想求助于仁兄，有什么好办法么？”

“先生如此说我可不敢承领。都督起先说好十天以内的，是先生自己夸口三天造出来，这不是先生自己求来的祸么？事已至此，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帮你了。”

“不，不。亮并非想请仁兄向周都督恳求解除军令，只不过想向你暂借两样东西：仁兄麾下兵士五六百人，还有船二十余艘，这几日之内可否先归我调遣？”

“先生有何打算？”

“每艘船上各载兵士三十人，船身用青色布与束蒿覆盖，停泊于岸边。只消如此，三天时间一到，必能拿出十万支箭，送至周都督主阵。——不过，此事还请仁兄千万对周都督保密，或恐都督不会同意的哩。”

鲁肃回去之后，又毫不掩藏地如实报告了周瑜。因为他实在觉得孔明的话有些蹊跷，究竟他肚子里在玩什么计谋？鲁肃是想听听周瑜的看法。

“……真搞不懂哩。”周瑜也歪着头陷入了沉思。

二人都不明白孔明到底在想什么，为何要请鲁肃帮这样的忙。于是，反而生出索性放手让他去，好看看孔明究竟搞什么名堂的念头。

“如何？”

“他向你借的东西只管给他，看看他下一步如何走——只是，务必注意警戒。”

“那就借他二十艘船及相应的兵士？”

“嗯，可以。不过千万不能大意哦。”

“明白。”

两天时间过去了，很快第三天的夜晚又来临。

在这两天内，按照孔明的要求，调拨了二十艘船，且全部用束蒿和青布遮盖伪装，每艘船上乘载三十名兵士，整日无所事事，只是停靠在江岸边。

“先生，约定的期限只剩今夜了！”

鲁肃前来察看虚实时，不无急切地提醒道。

孔明似乎早就等候他的到来：“是呀，就剩今夜了。对了，仁兄也受累和我等一起走一趟吧？”

“去哪里？”

“江北岸。”

“做什么？”

“去收箭矢呀，收箭矢……”

孔明笑着，一把握住满脸讶异的鲁肃的手，走进船舱。

束蒿和青布伪装的船队。

夜雾深浓。

二十余艘兵船一字儿排开，以缆绳系结着，联成一条蛇阵，朝着北方缓缓地溯航而上。

“真是丈二和尚，一点也摸不着头脑啊。”

“什么？”

“船队的目的，还有先生你心里的计谋。”

“哈哈哈，马上你就会明白了！”

最前头一艘船上，孔明与鲁肃坐在细柔的烛光下，一面对酌一面交谈。

灯火细微，但为防光影透射出去，舱口和窗口都垂着帐帘加以遮蔽。不时地，江水拍打着船体，灯火摇曳，杯盏中的薄酒也随之轻斜。

“二十余艘兵船全部以青布与束蒿遮得密密实实的，这简直是支覆面船队嘛！”

“覆面船队……嗯，不错！‘覆面船队’是个很有意思的说法。”

“先生究竟准备用这些船来做什么？”

鲁肃忍不住好奇，想刨根究底地问个明白。可是孔明却只淡淡地回答道：“待这浓雾消散之后自然就明白了，不必担心！”

说罢，孔明抿了口酒，仿佛已独自沉醉于某种快意之中。

然而鲁肃又怎生放心得下来？

舳舻相继溯航而上的船队劈流逐波，越行越远。

“莫非……孔明想将这二十余艘兵船并兵士，还有我鲁肃一起当做战利品，劫持到夏口去不成？”

鲁肃揣摩着孔明的心思，疑神疑鬼地，一刻也未得安宁。

不仅江南的三江地带夜雾笼罩，江北一带也天地暝暝，月色晦曚，各营寨的篝火也显得模模糊糊。

“今夜万万不可大意，各营寨务必加倍小心！”曹操下了严令，命加强对江岸的警备。

他心里始终有个迷团：吴军训练有素，惯于水上作战，而曹军的北方兵士打水战极易吃亏。

虽拥有数十倍于敌人的大军，却毫不骄慢，深怀戒心，真不愧是一代奸雄曹操。自然，这也是他身经百战、亲眼目睹了无数因骄慢而招致身败名裂的例子，从中汲取了教训，时常自我反省，诫勉自己不要重蹈其覆辙的缘故。

这一夜，曹操一如往常，一面督励部下诸将严加防范，一面自己也迟至深夜仍不敢就寝。

果不出所料，将近四更时分，江面上传来一片擂鼓呐喊声，由远而近，响彻整个水寨。

“快！”

和曹操一样不敢入睡的徐晃、张辽二将迅疾冲出营帐察看军情，只见吴军的一队船阵刚好突破夜霭和江面的浓雾，朝水寨逼进。

张辽、徐晃不由地大吃一惊，飞报曹操：“吴军前来夜袭了！”

“不必惊慌！”

曹操早有预料，并不慌乱，他跨上马亲临江岸各营寨视察，又命张辽、徐晃立即组织三支弩弓队，各队三千人，登上水寨的望楼高处，一齐向江上发箭。

在激腾的浪涛声与密集的箭雨声中，天色渐明，红彤彤的旭日撕开浓雾的一角，将灿灿的阳光洒向江面。从曹操营寨望去，行迹诡异的船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曹丞相，承蒙昨夜的厚礼，这些箭已经绰绰有余了。改日再会！”

孔明立在顺江而下的船上，朝曹军水寨挥着手调侃道。

孔明的船一马当先，其余二十余艘船各个船身负满箭支，轻快地飞逝而去。以青布和束蒿密密实实裹住的船腹、船楼上，全部插满了箭，几乎看不见船身。

“中计了！”

曹操惊觉后，立即派出无数轻舸全速追赶，孔明这厢则以昨夜所获之箭频频射返。加之风满帆正，船轻水急，转瞬便拉开了二十余里距离，无功而返的曹军船只只得眼睁睁看着他们从视线中消失。

“怎么样，仁兄？这些箭数量该有多少呀？”孔明笑问鲁肃。

鲁肃昨夜亲眼目睹孔明巧施妙计，对于他的神算鬼谋也不得不心悦诚服，肃然起敬。

“数也数不清了！先生立下军令说三日之内造出十万支箭，原来是以智谋巧得呀！”

“可不是？倘若召集工匠来造的话，如此数量，恐怕十天也完不成啊！因为亮知道，周都督必定会妨害工匠们精励工作——都督表面上要亮督促造箭，其实他的目的并不在箭，而在于取亮的性命罢了！”

“啊！先生连这个也知道？”

“嘿嘿！对鸟兽施以杀手，它们都会感知于未然，惊觉而逃，何况身为万物之灵的人哪！生命至上，焉能毫无感觉？”

“真是令人佩服之至！……可是，先生又是如何三日之前便知道昨夜会有大雾的？难道只是偶然碰上昨夜大雾这样的绝好机会？”

“大凡带兵打仗之人，假使不通天文、不精地理、不懂得奇门布阵之术，怎么称得上是将才哩！云蒸雾集、风雨变换之类，只要与大地气温及云行风速等综合起来考虑，即便无谋无略的渔夫也能预测出来。亮之所以敢与周都督约定三日之内，正是因为心中早已算定昨夜定会有浓雾。倘使周都督有意刁难，七天或是十天之前提出这项要求，亮恐怕也没有这般把握了。”

孔明说得非常淡定，仿佛在诉说与己无关的旁人事情似的，却一点儿也没有夸示自己的智谋。唯一不加掩饰的，则是早朝的浓雾散去之后，晓天中日，旭光照耀在他的脸庞上，容光焕发，益发显出内心的喜悦。

终于，所有船只平安抵达北岸的吴军营寨。孔明督令兵士们赶紧将满船的箭支一一拔下，每条船上约插有六七千支箭，合计达十数万支。

然后将箭镞不利的、箭柄折断的全都除去，立马可用的则一把一把扎成束，十万支箭转瞬间已堆积如山。

周瑜自始至终垂着头，静静地听鲁肃报告事情的经过，最后仰天长叹：“唉……！”

他脸上露出惭愧的表情，慨然说道：“错矣！错矣！是我一时糊涂只拘泥于自我，自视甚高，一味嫉恨孔明的智谋，甚至还想加害于他，怎料孔明的才智神机岂是我辈所能企及的！”

周瑜毕竟也是人中豪杰，他一番反躬自省，深深为自己的自作聪明而羞愧，于是又派鲁肃前往孔明住处将其请来。

一听到孔明抵达，周瑜立即快步走到辕门外亲自迎接，殷勤地施以师尊之礼，并请孔明在上座就座。

孔明甚感奇怪，问道：“都督，不知亮今日为何受此礼遇呀？”

周瑜不加掩饰地坦言道：“老实说，我必须在先生面前脱帽认输，请先生原谅我之前的冒昧与无礼。听鲁肃说起你们深入敌境，智取十万支箭，如此神来之妙算，真令我惊叹不已呀！”

“呵呵呵呵，此乃雕虫小技、不值一提的诈术而已，哪里称得上是什么神来妙算？智者方家必以为耻而不为之啊。哎呀，都督如此说，真令亮汗颜哪！汗颜汗颜！”

“不是我恭维，像先生这般智谋，即便古时候的孙子、吴子再世想必也要退避三舍吧！今日请先生来，就是特意为了向先生致歉的，让我敬酒一杯表示对您这位尊客的诚意！还望先生向鲁肃和我垂示破曹之策，毫无忌惮地一吐胸襟哪！”

会谈很自然地转入酒宴。席间，周瑜反反复复地表示：

“其实，昨日吴侯孙权又派使者前来，叱责瑜本该早日击破曹军，为何整日空拥大兵大船却不思进击？究竟在做什么？可说实话，不才周瑜胸中尚无必胜之策，也未想好应以何种战法出击哩。不怕先生笑话，面对曹操的庞大兵力和固若金汤的坚阵，事实上我是毫无办法，故不敢贸然出击啊。为了孙刘共同抗曹的大计，请先生明示破曹之雄策，我这里向你垂首就教了！”

“使不得使不得！足下乃江东首屈一指的豪杰，碌碌无才的孔明岂敢示教，亮可从来想都不敢想呀！僭越！僭越！至于良策，亮胸中更是无一所有啊。”

“先生向来便是这般谦逊过度。请千万不要谦逊，今日在此便一敞胸襟吧！前些日子，我带领鲁肃等趁暗夜前往江北岸的敌阵探察虚实，见曹军水陆以连锁相系结，兵船配列、水寨构筑等完全循章依法，着实不容易接近。自那以后便潜心琢磨破阵之法，其他什么都不去想，只是至今仍无信心哪。”

“……请让亮想一想……”孔明稍许默然沉思片刻，最后说道：“亮倒是有一计，只是不知可行否……都督胸中也绝不会无为无策的吧？”

“我也只不过有条万不得已之策……”

“如此，就将你我各自心中之策写于掌上，同时开示，看看都督所想与亮所想是否想到一块儿去了，如何呀？”

“如此甚好！”

于是立即唤人取来笔砚，二人各执笔在手，在掌心上写下一字，随后齐声道：“那就——”说着一起伸出握紧的拳头，“一起打开！”

孔明张开手掌，周瑜也同时展开了手掌——只见孔明的掌心写着个“火”字，周瑜的掌心上也同样有一个“火”字。

“哈哈哈，符契对上了！”

二人朗声高笑不止。鲁肃举起酒杯，为双雄心有灵犀而衷心庆贺。

最后，二人互约绝不将此事透露给他人，这才散席道别。

四十八 呼风杖

近来，曹军江北阵地中的士气有点低迷不振。

糊里糊涂中了孔明的计策，白白送上十万支箭矢，令敌方大叫快哉——事后得知真相，多少令人感觉气馁，胸口堵得厉害。

“吴国如今有孔明相助，周瑜自身又是一位智勇双全的名将，加之敌我隔着一条大江，我军无由探悉对方军情。不妨从军中挑选一二人，混入吴军，待吴军吞下毒饵后再伺机出击，主公以为如何？”

谋士荀攸苦思冥想，最后向曹操献上此策。

所谓毒饵，是指以甘美的糖衣裹上剧毒之物，吞咽下去之后便会从内部将敌人摧毁。

“此计甚合我意，可也是兵法上最难施行之谋略，最要紧的是人选，你有合适的人么？”

见曹操发问，荀攸立即说出自己的打算：“前些时被丞相处斩的蔡瑁有两个族弟，一个叫蔡和，另一个名蔡仲，他们因堂兄被处死，眼下仍在服丧。”

“哦，那他们一定很恨我吧！”

“此乃人之常情，概莫能外啊——不过这才正是此计的绝妙之处，也是策谋得以成功的关键哪！”

“你是说，派蔡和、蔡仲二人入吴？”

“正是。丞相可将二人召来，先好言抚慰，再以名利晓之，然后放逐江南，令其诈降吴军，敌方必定深信不疑，因为他们毕竟是被丞相所杀蔡瑁的族弟啊！”

“可是，万一二人恨我杀了他们的堂兄，以此为良机真的降了吴军，岂不是反而对我军不利了么？”

“无妨。蔡和、蔡仲的妻子都在荆州，他们怎会义无反顾地反叛丞相哩？”

“嗯，说得在理。”

曹操点点头，示意荀攸去操办。

翌日，荀攸前往拜访服丧着的二人，先转达了曹操对二人的赦免令，收买其心，随后陪同二人一起来见曹操。

曹操亲自给二人斟上酒，渐渐将话头引到毒饵计划上：“此事若成，不止为曹军立下大功，还可一洗堂兄的污名，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末将愿往！”

“领命！”

二人都表示出强烈的意欲。

曹操大为满意，事成之后重重行赏自然不在话下，还答应将来一定会重用二位功臣。

“请丞相放心，末将等必取周瑜和诸葛亮的首级来献于麾下！”

一番忠心表白之后，蔡氏兄弟二人次日便启程出发。自然，得做些工夫装作临阵脱逃的样子：数艘船载着仅五百余名部下，急不暇择、捡得性命一条慌里慌张地逃出曹军营寨。

帆扬鼓风，风助船行，顺风顺水将几条船送至江北岸的东吴境内。

吴军大都督周瑜这日刚好在营中巡查，听得麾下报告说：从敌阵脱逃出二名将领，带着数百名兵士前来降吴，大喜过望，脸上抑制不住高兴，吩咐一声：“立即将降将带来见我！”便坐在帐中等候。

不大一会儿工夫，蔡和、蔡仲二人被侍卫簇押着来到面前。周瑜问二人：“你二人为何脱离曹营，来降我军？这等背主行为，不像是英雄豪杰所为啊！”

二人不禁潸然落泪，垂着头回答道：

“我二人乃被曹操所杀魏水军大都督蔡瑁之族弟。堂兄无罪无责却被曹操处斩，我等并不想对故主此举的对错妄加指责，恐被人不屑，以为我等反复无常。可是堂兄既死，我二人又遭主公及其麾下忌疑，致使无容身之所，只好铤而走险逃离江北来到此处。只恳请将军收容我二人，好让我等死也可以死得清清白白。”

周瑜高兴地说：“好啊！只要你二人发誓肯为东吴效力，从今日起就留在我军阵中！”随即将二人配属在甘宁麾下。

二人心中暗喜：“事可成矣！”表面却不改抑抑之色，谢了恩，退出帐外。

鲁肃满脸疑惑地问周瑜：“都督，使得使不得呀？”

周瑜笑了笑，并不将鲁肃的担心放在心里：“像蔡瑁那样对曹操忠心耿耿的人无缘无故被杀，作为他的亲属，即使口头上说不记恨，可实际上焉能不恨？今背弃曹操而来投效我东吴，就如南风吹拂之下，水禽自然往南岸傍靠一样，是同一个道理。有什么可疑的？”

这日，鲁肃又在孔明暂居的船上拜访孔明，便叹息着将此事尤其是周瑜的轻率处置告诉了孔明。

谁料孔明一语不发，只是呵呵而笑。鲁肃好生奇怪，不明白孔明为何发笑。

“仁兄也太杞人忧天了，所以亮才忍不住笑出来。”

孔明于是将自己的想法分析给鲁肃听，告诉他周瑜心中必有计谋：

“蔡和、蔡仲的降吴显见得是诈术，因为他们的妻儿老小都留在江北。周都督一定也早已看破，敌我隔着大江，两军都一时没有破敌良策，如今他们来降，正是绝好的机会，故都督有意陷入其圈套，然后将计就计，使其为我所用——其实是都督的深谋远略哩！”

“啊，原来如此！”

“如何，现在仁兄自己也觉得可笑了罢？”

“唉，我如何笑得出？为何我却如此愚钝，一点儿也看不出别人心中在想什么？真是可怜哪！”

鲁肃懊丧不已，告辞归去。

入夜，吴军中资历第一的老将黄盖悄悄从阵前来到主营帐中拜访周瑜，二人密谈了许久。

黄盖乃自孙坚以来辅佐了三代主君的功臣元老，白雪寿眉，双眼炯炯有神，老当益壮，丝毫不输于年轻人。

“深夜来访，不为别的，只因两军对阵旷日持久，曹操如今在江北岸的要塞日益坚固，水军也日日操练，愈发精锐，况且敌我双方兵势乃敌众我寡。以兵法而言，要想击破曹军除了火攻别无他计……周都督，你觉得火攻如何呀？”

“嘘！”周瑜赶紧制止老将激昂的声音，“前辈请小声点！是谁教你这条计谋的？”

“谁教我？……别把我当傻瓜了！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计谋！”

“哦，这么说老前辈的想法与我等不谋而合呀。实话实说吧，蔡和、蔡仲兄弟此番降吴是诈降，我早知道却留他们在军中，乃是想来个将计就计，好进行我的计谋啊。”

“噢，太妙了！不过……都督打算怎样利用那两个家伙？”

“要想奇策得以实行，东吴最好也派一个人到曹营去诈降……唉，只可惜没有合适的人选啊。”

“为什么说没有合适的人选？”听到周瑜叹息，黄盖将身子凑到跟前焦急地问道：“自东吴建国以来已历三代，关键时刻居然连个胜任的人也没有，只能说周都督眼力褊狭——眼前黄盖虽然不才，好歹也算得上是一个吧？”

“啊，老前辈是主动前来替我解困的喽？”

“我这把老骨头，自国祖孙坚将军以来承蒙重恩，得以侍奉三代主君。只要能报效国家，即使肝脑涂地，黄盖虽死无憾——这是我梦寐以求的夙愿哪！”

“有老前辈这般勇气，则国之大幸！既如此……”周瑜警觉地环顾一下四周，营寨中静寂无声，除了帐中的这盏青灯，不见一个人影。

二人商议了许久，一直到天色拂晓才话别。

周瑜小憩片刻，醒来后立即赶往中军，命鼓手擂鼓召集众人前来议事。

孔明也到场了，他搬了矮凳坐在阵席的一个角落。

周瑜下令：“近日我东吴大军即将对曹敌发起大的攻势，兹令各部队、各将作好开战准备，兵船各备三个月的粮草，随时听候调遣。”

话音刚落，将军黄盖从先锋部队中闪身站了出来。

“真是荒唐的命令！都督是说立时要准备几个月的粮草？”

“三个月的粮草。你有什么问题么？”

“呵呵，莫说三个月，就是备上十个月的粮草恐也无济于事，凭我东吴区区数万人马焉能破得了曹操的百万大军？”

周瑜勃然大怒道：“咄！如今敌我一战尚未交接，如何便说出这般不吉利的话来！左右，与我将这个老糊涂绑了拖下去！”

黄盖也不甘示弱，怒目圆睁地骂道：“周瑜，你给我闭嘴听着！你仗着平素深得主公恩宠，就可以目空一切么？我乃东吴三代宿将，你直到今天都没有想出来破敌之策，非但不谦虚向我请教，还恣意妄行，下这种毫无取胜把握的命令，我凭什么要唯唯诺诺服从你？！你只会让我军平白无故地损兵折将！”

“喂！你这个只会逞口舌之能、扰乱军心的老东西！我今日若是不砍下你的脑袋，又何以正明军纪！左右，还不快将这老糊涂的嘴堵上？！”

“住手！周瑜，你不过是先代才开始辅佐主君的臣子，若胆敢对我自国祖以来历经三代的功臣鞭笞，你就放胆来吧！”

“快！推下去斩了！”

周瑜气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像个阎罗王指着阶下的亡魂一般，对着左右咆哮道。

“不，请稍等！”

一旁的将军甘宁赶紧挺身向前，跪下替黄盖求情。

可是黄盖仍破口大骂不止，周瑜更是怒气难消，一时僵住了，连甘宁也被牵连进去挨了顿训斥。

“看来情形不妙啊！”诸将领个个惊慌失措之余，纷纷上前劝解打圆场。他们一面数落黄盖不该以言语顶撞大都督，一面齐声向周瑜求情：“黄将军乃我东吴功臣，且年事已高，还恳请都督体恤，饶他这一次吧！”

周瑜耸肩大口喘息着，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经不住众人再三相劝，最后撂下一句：“今日看在众将的面上，姑且饶他一条性命，可是军中大法不比儿戏，岂可不正？理当杖百下，令其在营中反省，不得擅自外出！”

于是命狱卒杖打一百下。黄盖被除去甲胄，剥掉衣裳，瘦骨伶仃的身躯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在狱卒挥舞的棍杖之下。

“给我狠狠打！不得手下留情！谁要是怜悯他，与他同罪处置！”

周瑜兀自气得浑身发抖，根本听不进诸将的苦苦哀求。

“一杖！两杖！三杖！”

狱卒手持棍杖，从黄盖两旁一左一右落下，击在黄盖脊背上。黄盖脸朝下趴在地上，开始五六下还咬着牙硬挺，但没过多久便痛得发出阵阵哀号。

“十杖！十一杖……”

一杖又一杖落在老将军嶙峋的肉骨上，直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横流，将白髯染成了红色，连骨头仿佛也被打散了。

“九十！九十一！……”

打到将近一百杖时，狱卒已经精疲力竭，双手发软抬举不起。黄盖更不用说了，气若游丝，终于昏厥过去。周瑜脸上也毫无血色，盯住他睨视少顷，以手指着恶狠狠地丢下句话：“现在知道我周瑜的厉害了吧！”便径自回帐中休息去了。

众将赶紧将黄盖抱起，送回他自己营寨。黄盖浑身鲜血迸流不止，几度苏醒来又昏厥过去。一些平日与他关系熟稔及开国以来同患难共甘苦的老将军们，个个悲从中来，伤感落泪。

目睹此场景的孔明，却默默离开，回到自己的船屋，独自倚船凭栏，凝视着湍流的江水若有所思。

鲁肃紧跟其后尾随而来，待孔明刚坐下，便迫不及待地上前搭话道：

“唉，今天之事真令人难过。周都督乃一军统帅，那黄盖则是劳苦功高的老前辈，我有心相劝，但瞧那火头，只怕是火上浇油，越劝越不可收拾啊，只得待在一旁静观。先生就不同了，毕竟身为远道而来的贵宾，周都督又对先生尊敬有加，不仅我鲁肃一人，恐怕大伙儿都认为先生理应站出来为黄盖说几句好话……可是先生为什么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袖手旁观，坐视不救？莫非有什么更深的考虑？”

“哈哈哈，仁兄你怎么问起我来了？我还想问你哩：为什么要欺瞒我孔明啊？”

“啊？！此话怎讲？自陪同先生来东吴，我鲁肃可一次都没有欺瞒过先生啊！”

“如此说来，仁兄尚不晓得兵法中向来还有‘秘里变表’这一诡道哩！周都督今日面红耳赤、怒发冲冠，愤然将黄盖处以百杖笞刑，使得军中的内争不和尽皆暴露在外人面前，其实全都是做给曹操看的计谋啊——你说亮如何上前劝得？”

“啊？原来这也是一计？”

“再明白不过了。对了仁兄，孔明方才所说的话千万不可对周都督提起，即便都督问也不可告诉啊！”

“……啊，是，是。那么我先告辞了。”

鲁肃只觉得浑身发冷。当晚，他怀着半信半疑的心情悄悄走进周瑜帐中。所幸周瑜先自说到了这件事，于是鲁肃索性一问究竟。

“鲁肃，今日之事军中将领们有何反应呀？”

“从没见都督发那样大的火气，大伙儿都心悸胆寒，不敢多言。”

“孔明呢？他说了什么没有？”

“他很伤感，认为都督未免太寡情薄义了。”

“哦？孔明也这么觉得么？”周瑜高兴得一击掌，“哈哈！这次终于瞒过孔明了！连孔明也信以为真的话，我的计谋必成无疑！这下总算如愿以偿了。”

周瑜露出得意的笑容，向鲁肃吐露了心中的秘密。

四十九 一竿翁

黄盖在病榻上躺了四五日，每天除了喝少许薄粥，日夜呻吟不止。

“唉！黄将军真是够倒霉的。”

众将络绎不绝地前来探视，纷纷为黄盖伤心落泪，有的甚至还对周瑜的薄情寡义流露出愤怨。

平素与黄盖感情甚笃的心腹谋士阚泽也前来探视，一见黄盖这副模样，情不自禁溢出两行无声的泪水。黄盖屏退左右，挣扎着撑起身子说道：“你来了？此刻见到你比见到任何一个人都高兴哩！”

阚泽满脸悲伤，问老将军：“将军以往与周都督可有什么过节恩怨？”

黄盖摇摇头：“没有，我与他没有任何旧怨……”

“如此说来，周都督对将军的责罚未免太过严苛、太不合情理了！令旁人不由得不生疑啊……实在是做得太过了！”

“唉，除了你还没有人说得如此中肯，我真期盼有人能说句公道话哩。”

“将军，依我看来，那日你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到严责和屈辱，莫非是一出苦肉计？”

“嘘！小声点！……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以周都督那日不同寻常的激愤样子，还有那样严苛的责罚，不由得不让人感觉蹊跷……再想到平素将军与周都督交情不差，便已经猜到八九分了……”

“噢，阚泽，好样的，观察得很仔细嘛。老实说，正是如此。黄某虽不才，侍奉东吴三代主公，蒙受莫大的恩泽，如今即使豁出这把老骨头，我也死而无憾！所以，我便主动向都督献上一计，为瞒过军中自家人，甘愿领受一百杖责……为了东吴早日破敌，这点皮肉之痛又算得了什么！”

“果然不出所料啊……如此绝密之计谋将军只对阚某一个人和盘托出，难道欲委阚某为心腹前往曹营？”

“正是！正如你明察的一样。除了你，我还能向谁吐露如此重大的机密？如此重任，非你莫属啊！”

“多谢将军对阚某深信不疑，真乃知我者也！”

“那你去还是不去？”

“大丈夫既得知己垂信，岂能不持义守信、辜负知己者一片真心哩？男儿在世，既仕主君，得以佩剑驰骋天下，若不能建功立业便老朽而死，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哩？何况老将军尚且能为国慨然捐躯，我等小生又岂敢吝惜自己的微命呢？”

“太好了！”

黄盖牵过阚泽的手抵在自己的额头，不觉潸然泪下。

“事不宜迟，拖久了恐贻误良机。将军既然心意已决，可立即修书一封给曹操，末将一定想尽一切办法将它送至江北。”

“哦，书简早已写就了藏在这里哩。”

黄盖说着从枕下取出一封厚厚的书信，交到阚泽手上。阚泽接过来，若无其事地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入夜之后，悄然潜出吴军营地。

过了几天，曹军的水寨旁突然出现了一名独钓寒江的渔翁。

悠悠千里大江两岸，以打鱼为生的渔民及百姓早已对兵火连年习以为常了，没有战事的日子里，便会有不少人出没江上，或垂钓，或撒网，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不过这次，神经绷得紧紧的曹军哨兵却颇感觉异常——这个渔翁实在靠水寨太近了。

“这家伙发痴呀？怎么好像怪怪的。”

于是纵轻舸飞驶而上，不由分说便将他擒住，拖到了岸上。

执事厅的一室，侍臣点燃烛火，曹操从寝室走出。由于正是半夜三更，更是平添了一股威严森森的气氛。

“一个名叫阚泽的吴军谋士化装成垂钓渔翁，说是要谒见丞相，有要事相告。”——这个令人吃惊的报告，将曹操从睡梦中惊醒。

被寨子哨兵拿捕的渔翁，一带到曹军营中，立即便爽气地向曹兵主动招供出他是吴军的谋士阚泽。

不多一会儿，一名衣衫褴褛的垂钓渔翁被部将簇拥着带到曹操面前。不愧是位不凡的人物，只见他在台阶下端然而坐，丝毫不为四周慑人的氛围惧怕。

曹操厉声喝道：“我与东吴旦夕交兵，你身为敌国的谋士，为什么跑到曹军营寨来，难道你疯了么？！”

“……”

阚泽默默地盯视着对方，随后咧开嘴唇吃吃笑了。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一直闻听说曹丞相如何爱贤求才，如大旱之望云霓……今日一见，却完全不是如此……唉，黄盖将军也太缺乏识人慧眼了罢，竟然对此等冒牌的英雄仰慕不已，真是大错特错啊！”

他自言自语地悲叹道。

曹操皱起眉头，心想眼前这个怪汉究竟有何用意，因此使劲克制住自己没有发出火来。他和颜悦色地说道：“敌国谋士孤身一人，而且装扮成渔翁的模样前来我营寨中，我自然要弄清楚他的真意，有什么不对？你为什么不正面回答我的问话？”

“这个自然不错。可是丞相，我拼了性命冒死才来到这里，你为何却劈头骂我疯了？对一个抱定必死信念、千辛万苦来到这里的人，你的揶揄怎不令人泄气？故此我才忍不住叹息呀！”

“剿灭东吴，这是我毕生的夙愿，只要能够达成此一愿望，我愿意为刚才的失礼向你赔罪，洗耳恭听你有何见教。”

“对丞相而言，这可是从天而降的美事，自然得洗耳恭听啰——东吴黄盖，字公覆，乃吴军粮草总管，目前驻扎三江营中兼任先锋大将，此人仕吴三代，功劳卓著，忠节之名也是世间有所耳闻的。数日前，只因几句话忤逆了周都督，竟遭到当众羞辱，在诸将士面前被杖责百下，可怜他老迈之躯直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数度昏厥！在场的诸将不忍卒睹，私下里均对都督的薄情寡义愤怨不已。我与黄盖相交多年，情同手足，故老将军于病榻之上一面痛苦呻吟，一面手书书信一封交与我，希望我设法与丞相互通声气。他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因为对周瑜已恨之入骨，早晚欲报仇雪耻。黄盖目下司职粮草总管，只要丞相一句话，不日即可将吴军兵粮武器等尽数装船，投效丞相麾下。”

曹操睁大了眼睛，竖起耳朵，从头至尾听得仔仔细细，待阚泽说完边迫不及待地问道：“嗯……那么黄盖的书信现在何处？”

“我带来了，藏在内衫之中。”

“快拿出来让我瞧瞧！”

“请丞相过目。”

阚泽将书信交到侍臣手中，传到了曹操面前的案桌上。

曹操展开书信，看了十几遍，忽然握紧拳头朝案桌上猛地一击：“你们太小瞧我了！用这般苦肉计焉能骗得过我曹操？这摆明了是个骗局！来人！将这个海蛆一样的糟老头给我拉出去斩了！”

说罢，不由分说地将黄盖的书信一把扯得粉碎。

孰料阚泽非但面无惧色，而且朗声大笑起来：“哈哈哈！丞相也未免太谨小慎微了吧！倘若欲取阚某头颅，我随时奉上便是，又何必夸大其辞、无辜加罪于阚某？！唉，想不到传闻中的曹操竟是如此小人！”

“住嘴！竟敢用这种小儿把戏来诓骗我，砍下你的首级来提振我军雄威，正是我总帅的职责所在，有什么好奇怪的？！”

“阚某不是笑丞相，而是笑黄盖啊，没想到黄盖对丞相评价过高了！”

“休得花言巧语来糊弄我！我自幼熟读兵书，深得孙子、吴子之神髓。换了别人或许会上当，我曹操岂会落入黄盖与你之流的圈套！”

“那便愈加可笑了！既然丞相自幼熟读兵书，萤窗雪案，为何却对阚某带来的书信真伪难辨、不明真相哩？世上还有比丞相更加令人可笑的傲慢自大的人么？”

“好好，我便说出黄盖书信中的破绽，教你死而无怨：倘若黄盖真像信中所说真心投降，势必与我明约来降的时日，为何书信中却一个字也未提及？这便是他根本不是出于真心，而是一场骗局的证据，幸好我一眼便看出了破绽。”

“这倒奇了，亏你不惶恐，还敢说自己深得兵书之神髓！我看你只是囫囵吞枣、生吞活剥而已，根本不晓得活学活用，简直比不学无术更加糟糕！像你这般毫无慧眼之人，虽统帅百万大军，一旦遇到东吴周瑜，必被他擒了去！还不如及早收兵吧！”

“什么？！你说我会败给周瑜？”

“当然。只读了一点点兵书便骄慢不自知，不懂得深入研究兵理，连识别一封书信真伪、分辨一个使者话的能力都不具备，如何能战胜东吴的新锐才俊？”

“……”

曹操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他咬住嘴唇，若有所虑地重新打量着阚泽。

阚泽一指自己的脖颈，咄咄逼人地喝道：“要杀便杀，快点动手吧！”

曹操却摇摇头：“不，先留下你的性命——你说我曹操必定战败，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高见，若说得有理，我自然敬服。”

“哼哼，你这种根本不懂礼遇贤士的人，我再多说又有何意义？”

“我曹操愿为刚才失礼的话向你道歉。请说出你的高见吧。”

“丞相岂不闻‘背主作窃，不可约期’的古语？如今黄盖对周瑜深恶痛绝，才决心背弃自己已侍三代的东吴来投丞相麾下，倘若约定时日期限，到时又突生变故，急切下不得手，无法如约前来，这里反来接应，事情必定败露，丞相心里也定会疑神疑鬼，则非但不能与丞相同心同德，更恐退无退路，自身难保矣。故此才不明约时日，只觑准了机会，便可行事，此乃黄盖将军真心投魏的明证，也足见其谋事周到，深谙机谋之道啊！孰料丞相却反因此而生疑，不能明察，真令人遗憾哪！”

“说得有道理！”

曹操闻言，不住地点头：“我见事不明，误犯尊威，请原谅我一时失礼！”

说罢，曹操命人取酒设宴款待，并以宾客之礼恭请阚泽上座。酒至半酣，曹操又不断地向阚泽征询意见。

正说话间，一名侍臣突然从外面走进来，向曹操衣袖里塞进去一封书信样的东西，随后悄然退下。

阚泽暗喜：一定是混入吴国的蔡和、蔡仲写来的密函，向曹操报告黄盖受刑之事。

心里如此想，表面却不动声色，若无其事，仍频频举杯欢饮，同时继续说着里应外合的计划。

五十 将计就计

却说曹操在酒宴中接获蔡和、蔡仲送来的密报，他拿在桌下匆匆扫视了几眼，立即藏入袖中，故作悠闲自若地说道：

“阚泽，我对你现在已经不存丝毫怀疑。所以烦请你再返回东吴一趟，将我的承诺转告黄盖，嘱他充分筹划之后择日投奔我军营阵。相信你二人不会出什么差池，不过也要小心，千万不要被周瑜看破端倪。”

阚泽摇着头一口回绝：“不，丞相！此事还是另派别人去吧，我只能留在此地了。”

“为什么？”

“我既已来此，便没打算再返回东吴。”

“可是这件事情从头至尾只有你最清楚，如若另派他人，黄盖也未必会信任。”

经不住曹操再三说服，阚泽这才应承下来。因为他仍心存戒备，提防着曹操借机试探自己。如今看起来，曹操对自己的言行已经完全信任，心中不禁暗自窃喜，果然不虚此行，但脸上依旧不露痕迹，同曹操相约了他日再聚，便乘小舟重返归途。

行前，曹操以大批金银相赠。阚泽碰都未碰，只一笑说道：“大丈夫岂是为了这些黄金而甘冒性命之险的？！”

回到吴军的营地，阚泽立即与黄盖密谈起来。黄盖先是为事情将成而欢喜，随即又谨慎地想了一会儿，问道：“为什么曹操从一开始的怀疑，转为最后的完全信任哩？”

阚泽道：“光凭我的三寸不烂之舌恐难令曹操完全信服，关键在于蔡和、蔡仲的密报恰好及时送到，即便他不信我所说，但对于曹军心腹细作的密报不得不信啊，况且细作关于吴军内的密报与我所说完全吻合，故此便立即消除了疑虑罢。”

“嗯，有道理。那就有劳你顺便去甘宁的营寨走一遭，看看蔡和蔡仲二人有何动静。”

阚泽领命立即往甘宁营中。

唐突造访，令甘宁愣怔了小半晌，他盯着阚泽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来做什么？”

阚泽假意称近日在主阵遇到些不顺心之事，心中郁闷，故来此散散心。

甘宁露出不信的神情，淡然一笑道：“哦，是么？”

正在此时，蔡和、蔡仲二人碰巧走进营帐。

甘宁随即向阚泽使了个眼色，阚泽登时明白了甘宁的心思，于是故意装出一副不乐意的样子，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近来没有一件事情顺心，没有一天过得舒心！周都督的才智我等自然敬佩不已，可是他却恃才傲物，视我等皆如草芥一般，实在令人看不过哪！”

甘宁则在旁添火浇油：“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唉，看来吴军中枢内部好像每日纷争不断，这便如何是好？”

“若只是言语争执也就罢了，可周都督老是恶语伤人，当着大庭广众的面羞辱我等，这怎么可以？……说实话，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阚泽咬牙切齿、愤恨不平，忽然用眼角瞟了一旁的蔡和、蔡仲二人一眼，立即收住，小声说道：“甘宁，你过来一下！”

说罢将甘宁拖入隔壁一室。

蔡和、蔡仲二人四目相交，只是默然不语。

此后，阚泽与甘宁便时常于无人之处密会交谈。

这一日傍晚，二人又躲在帐中窃窃私语。一直留意他们举动的蔡和、蔡仲兄弟则在帐幕外竖着耳朵偷听。不意一阵熏风吹过，将帐幕掀起一角，蔡和的半身恰好被里面二人看了个正着。

“啊！有人偷听！”

“糟糕！”

帐幕内传出惊恐的呼声。

话音刚落，甘宁和阚泽一个箭步冲到蔡和、蔡仲身边，二人脸色都变了。

“你们听到我们刚才说的话了？！”

阚泽这厢正逼上前喝问道，甘宁那边却已将手中的剑掷于地上，顿足慨叹道：“我等大事未成便已败露矣。既然被人偷听了去，此地一刻也不能停留了！”

蔡和、蔡仲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相互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什么事情似的，随即环视一下四周，对甘宁、阚泽二人说道：“二位不必绝望！事到如今也无须对二位隐瞒了，我二人其实是奉了曹丞相之命，前来东吴诈降的——我二人并非那种心志不坚的降将。”

甘宁、阚泽眼睛瞪得像铜钱般大，盯着兄弟二人问：“啊！这……这是真的么？”

“此等大事岂是开得玩笑的？”

“哦……那我们就放心了！你二位的投降竟是曹丞相深谋远虑的一着棋，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啊！这也是一种机运哪，看来曹之将兴、吴之将亡已是必然之势了！”

自然，此前甘宁与阚泽在避人之处躲在帐内密谈之事，内容不外是对周都督的反感已经忍无可忍，如何从吴营中脱逃，如何向周都督报复等等，甚至打算招募同样心怀不满的将士暴乱……这些危险的密谈，都是故意令蔡氏兄弟以为他们对吴军怀有异心。

蔡和、蔡仲兄弟哪里想到其中有诈？对二人的周密计谋丝毫不曾产生怀疑。原本是一出阴毒计谋中的主角，带着秘密使命活跃在敌人营中，却万万没想到对手将计就计，针锋相对来一出反计，使他们反落入圈套中，真是计中有计，谋外更有谋。

以阴为谋，更有以谋为谋。兵法之奥妙，正在于其幻化无穷的通达权变，奇正相生，神鬼莫测，倘若既无过人的眼力，又不懂得应变，往往自以为计谋甚妙，殊不料反而会为对手提供绝好的谋略机会。

这晚，四人同座，各个都在为自己的计谋成功而暗暗高兴，一直酌杯畅谈至深夜。

不管真心披露还是假意委蛇，众人借着酒劲一吐胸襟，都为今后能在曹丞相这样的英主麾下建功立业而笑声欢语，喜不自胜。

“既如此，我等立即修书一封派人送交丞相。”

蔡和、蔡仲二人提议，并当场拟就了密报，阚泽也另外写了一封书简，一并交与一名部下，令其偷偷送至江北的曹军营中。

阚泽的书简内容大致如下：

甘宁与我志同道合，素有归顺丞相之愿，也早有怀恨周都督之心，今我二人俱奉黄盖为主谋，将于近日偷运兵粮军需等移于船上，伺机渡江而去，投奔贵军。不日，若见竖有青龙牙旗船只，即为投奔丞相之降船，水寨一切弩弓请勿发射。

曹操毕竟号称“奸雄”，他收到这封书信时，却并没有笃信无疑，而是用疑忌的目光，从头至尾一字一句地反复阅读。

五十一 凤雏出巢

“当今之世，除了我曹操，还有谁敢自比孙子、吴子？”——曹操心里常怀此自负。

面对期盼的密报，曹操却是疑信参半，头脑异常的冷静。虽说蔡和、蔡仲二人也算得上是自己的心腹，奉自己之命潜入东吴收集情报，但对其送来的密报曹操仍相当慎重，他仔细揣摩研究，并且召集群臣前来判别情报真伪。

“……蔡氏兄弟与重返东吴的阚泽分别有书信报来，可我总觉得其言辞过于圆巧。不知诸位有何高见和对策？”

针对曹操的咨问，众将臣意见纷纷，各抒己见，其中蒋干上前提议道：

“容在下冒昧请求。前次奉命使吴，本欲说服周瑜投降，不料虽煞费苦心，仍无功而返，有辱使命，心中一直愧疚不已，故盼丞相再给我一次渡江赴吴的机会。蒋干已抱定一死的信念，务必将蔡氏兄弟与阚泽密报的真伪虚实一探究竟，以弥补前次的罪过，若是今次再徒劳而返，甘愿受军法处置，蒋干绝无半点怨恨！”

曹操一时也无法下结论，加之疑忌难消，于是便答应了蒋干的请求：“好吧！这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蒋干像上次一样，装扮成飘飘欲仙的道士模样，乘坐一叶扁舟，径往吴军营地而去。

孰料，早有一位宾客先他而至，正坐在吴军营中与都督周瑜高谈雄论。

此人乃襄阳名士庞德公的侄子，名叫庞统。

说起庞德公，在荆州可谓无人不晓的大名士，连水镜先生司马徽也曾投其门下，拜他为师。司马徽时常对自己的门人或朋友提起“卧龙”、“凤雏”两大高士，而在当时的一干名士清客中间，不消说，尽人皆知卧龙即指诸葛孔明，凤雏便是庞德公的侄子庞统。

庞统既然为司马徽如此看重，难免有些人会疑惑不解：卧龙既已出庐，凤雏为何还不出巢哩？

今日他翩然来到吴军营中，是以宾客身份造访的。庞统只长孔明两岁，故而与其盛名相比，无疑显得非常年轻。

“听说先生近日隐居于此处不远的山中？”

“荆州、襄阳陷落之后，我便打算在山林中结草为庵，修行一阵子。”

“不知先生是否愿意担任军中幕僚，鼎力相助东吴？——我可不是随便一说，我是真心诚意邀请先生解巾从仕啊。”

“荆州故国遭受曹军蹂躏，我早已视其为不共戴天之敌，即使周将军不说，我也会尽我之所能助吴军一臂之力的。”

“太好了！得先生相助，真抵得上百万大军哩！不过，目下敌众我寡，依先生之见如何才能击破敌军？”

“唯有火攻一途。”

“哦，火攻？先生也是这样以为么？”

“不过，浩渺大江之上只要一艘敌船着火，其余的必然登时四下散开，故此使用火攻之前，还须设下计使曹军的兵船全部连成一处，用铁锁串结一起，自相束缚，火攻方可奏效。”

“哦，有这样的计策么？”

“所谓‘连环计’是也。”

“曹操也精通兵法，如何做才能使其落入连环计中？先生之计虽妙，但只恐他不上钩，就像鸟网布置得再精巧，怎奈鸟儿不入网，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啊！”

二人正谈得入港，忽然部下来报，说蒋干由江北来访。

庞统于是适时告辞而去。

周瑜送走了庞统回到帐中，不由地拜天谢地，喜不自胜道：“眼前到访的这位，必能促成此大事！”

不一会儿，蒋干便由侍卫领入帐内。周瑜一反上次的做派，非但没有亲自出迎，反而高坐在上，态度倨傲地睥睨着自己——见此情景，蒋干心中感觉很不舒服，但他还是若无其事地走上前，作出一副亲热的样子：“唉，前次实在是……”

话刚刚说开头，周瑜便怒目圆睁，语调凛然地喝道：“哼，蒋干！你又想来骗我是么？”

“哦……骗你……哈哈哈，将军别开玩笑了！你我乃多年的旧交，我怎么会对你做出如此毒辣的事情？不可能啊！我是念你上次对我盛情款待，所以才特意前来，告诉你一件大事的呀！”

“少来这一套！”周瑜咬牙切齿地说：“你肚里想的把戏，我早已看透了！——你是想来劝我周瑜投降的吧？”

“是什么事情令你今天如此怒气冲冲的？气急误事嘛。还是让我们一面酌杯饮酒一面叙谈旧谊吧，我真的有事想与你好好谈谈……”

“真是厚颜无耻！我说得如此透彻，你还不明白么？——不管你如何翻弄你那三寸不烂之舌，如何搜肠刮肚使出你的计谋，都不可能使我周瑜变心动摇！即使真有海枯石烂那一天，我周瑜也绝不会投降曹操的！前次只因一时念旧友交情，才情不由衷地设下酒宴，与你敞怀痛饮，甚至还同床共寝，没想到我太大意了！醒来后竟发觉卧房内的军事机密不翼而飞了，是你偷了我的重要文书然后不辞而别一逃了之的吧？”

“什么？！军机文书？别胡闹了！开玩笑也须适可而止哪。我怎么会偷你的东西哩？”

“闭嘴！”周瑜大喝一声：“就因为这个，使得我们好不容易争取到与东吴声息相通的蔡瑁、张允二人不及举事内应，便遭曹操毒手所害，显然便是你向曹操密报的结果。如今你又厚着脸皮跑到我这里，一定是又在想什么诡计毒害之前脱逃出曹营投奔我麾下的蔡和、蔡仲兄弟。哼！我是不会让你的招数得逞的！”

“你为何要这样说……唉，看来你是从心底里对我猜疑不信了？”

“还不承认！蔡和、蔡仲兄弟是真心弃曹投吴，并且发誓效忠我周瑜，我岂能让你从中作梗，让他们再回到曹营去？！”

“这……”

“好了好了！你不必多说。我本当以大义为重，与你一刀两断的，念在旧日情谊上，姑且饶你性命一条。老实告诉你，我东吴大军不日就将击破曹操，眼下紧要时刻，留你在此反倒碍手碍脚的。来人哪！将这家伙关到西山后的茅屋里去！待我破了曹操，再赏他一百鞭，赶回江北去！”

周瑜瞪起双眼怒视着蒋干，猛虎咆哮般对左右发出命令。

“领命！”左右武士一拥而上，按倒蒋干，随后不由分说将他拖出营帐，推推搡搡扔到一匹没有鞍子的马背上，前后簇拥着直奔西山而去。

西山深壑高壁之上有一间小屋，大概原本是处瞭望哨，蒋干被关入之后，便有卫兵昼夜在四面八方对其监守。

囚禁于此的蒋干日夜愁闷，寝食难安。一日，趁着卫兵疏忽，蒋干竟从小屋逃了出来。

“往哪里逃哩？”

迷失在阒寂昏霭的山中，蒋干心里暗自叫苦。放眼望去，山麓下布满了吴军的营寨，举头向上看，则唯见巍峨的险峰峭壁。好不容易逃出小屋，却是走投无路，不知何往。

“如何是好呀？”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暮。

正在踟蹰，忽然看见远处山林中有微弱的灯光。走到近处一瞧，像是一户人家。蒋干沿着林间小径继续前行，听到琅琅读书声从草庵传来。

“咦，这般荒僻的深山中竟有读书人在此？”

推开柴扉，只见一名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的隐士独自端坐案前，就着熹微的灯火，正在苦读兵书，一柄短剑斜挂灯前。

“啊！这位先生莫非是人称‘凤雏’的襄阳高士庞统？”

蒋干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起来。听到声音，屋里的人启声问道：“是谁呀？”

蒋干慌忙趋前几步，跪倒于地，口称：“前些时候群英大会之时，不才曾有幸远远拜见过阁下。阁下便是庞统先生吧？”

“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蒋干哪。”

“正是。”

“自那以后，你一直滞留在吴军营中么？”

“不，不，我是一度返回江北之后，又再次前来的，没想却因此遭到周都督无端猜忌。”

蒋干将自己被囚禁在山中小屋的遭遇叙述了一遍，庞统听了呵呵笑道：“你这样子便是很幸运了，若换成我是周瑜，便决不会留你性命哩！”

“啊……！”

“哈哈哈，开玩笑的，别介意。请进来吧！”

庞统挑亮灯烛，邀蒋干分席而坐。

二人越聊蒋干越发觉庞统是个胸怀大志之人，虽然世间对其评价甚高，但是以今日的处境来看，似乎东吴并没有给他应有的礼遇与器重。于是蒋干试探着问道：

“以先生的雄才大略，为何屈身于如此穷山僻地？这里既是东吴的势力范围，先生好像也并没有仕吴的样子……若是换成像曹丞相那样爱才惜士的名主，绝不至于弃之山中而不顾的呀。”

“我也素闻曹操爱惜人才……”

“既然如此，先生为何不离开东吴，投效曹操哩？”

“可是……那样岂不危险？我既为东吴之人，任是礼遇贤才的曹操，想必也不可能无条件地启用我吧？”

“怎么会哩？”

“你的意思是……”

“有我蒋干引荐，先生只管放心。”

“哦？你是……”

“不瞒先生，我是奉了曹操之命来劝说周瑜降服的。”

“那你果然是曹国派来的奸细喽？”

“我可不是奸细，只不过一介说客而已。”

“还不是一样！……没想到我刚才的玩笑还说中了！”

“可不是，先生真把我吓了一大跳哩。”

“不过你放心，我从东吴这里没有受过任何官位和俸禄，没有得到半点好处……”

“怎么样，先生不想离开这里投奔曹丞相轰轰烈烈干一场么？”

“倒是被你说得有点心动哪。”

“曹丞相那里我自会安排，这一点我蒋干绝对可以保证！曹丞相有识才之慧眼，他凭什么信不过先生哩？”

“那就去吧！”

“若先生决心已定，今晚便走如何？”

“当然是越快越好。”

二人同声共气，一拍即合。当晚，庞统遂离开草庵与蒋干一起上了路。对于道路，居住在此的庞统自然比蒋干更熟悉，顺着山谷沿樵夫砍柴的曲径前行，很快便来到大江边。

二人找了只小船，急急往江北而去。抵达曹军营寨后，一切均由蒋干去安排。

曹操听说襄阳有名的凤雏庞统先生到来，内心喜悦自不在话下。

“真是稀客呀！阁下怎么会突然想到前来曹营的？”宾主坐定后，曹操显得异常热情。

庞统也毫不掩饰兴奋的心情答道：“我之所以来此，与其说是为了追寻我的理想而来，莫如说是出于对丞相的仰慕。我素闻丞相是个敬士用贤的旷世名将，早已仰慕不已，今赖蒋兄引荐终于得以拜见尊容，真令我此生难忘啊！”

曹操乐不可支，对蒋干的功绩大大褒奖了一番。酒宴翌日，又令人牵着马，邀庞统一同登上一座山丘。

曹操的目的是想听到庞统对自己的布阵畅所欲言地发表看法。

不料，庞统却一味赞赏道：“沿岸百里之阵，依山傍林，据大江之天险，占尽水利之便；各阵之间首尾相顾，互为倚靠，出入各有门户，其中进退曲折之妙，即便古之孙子、吴子再生，恐也不见得更出其右啊。”

听到庞统如此激赏，曹操未免有美中不足之感，于是说道：“先生请不必客套，不备之处还望不吝指教。”

“不，不，我绝不是虚情假意光用美辞甘言说好话讨丞相欢心，即使所有高明的兵家搜肠刮肚，也绝对找不出来江岸一带布阵的缺点呀。”

一席话说得曹操如饮甘饴，他兴致勃勃地又引庞统下了山丘，参观各处的水寨、港岰以及大小兵船的阵势。

曹操指着江面上停有二十四艘艨艟战舰的船阵，得意洋洋地问：“先生觉得我军的水上城郭如何？”

“啊！”

庞统情不自禁地击掌赞叹道：“丞相善于用兵早已声震海内，谁知连水军的配属也如此出神入化，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啊！可怜那周瑜，竟还不知天高地厚地自诩水战舍我其谁——看来直到灭亡之日，他都不会从狂妄自大、执迷不悟中清醒哩！”

回到营中，曹操摆上各色佳肴，再度设宴款待庞统。

席上二人纵横捭闔，从古代孙吴的兵略说起，又今古对照，对当时诸家的阵法进行了一番分析点评，兴之所至，竟丝毫不觉更深夜阑。

其间庞统数次离席走到帐外，不大会儿工夫又回到席上，继续欢谈。

“……嗯，先生气色不佳，是不是身体不适啊？”

“哦，没什么。”

“可是看上去总感觉好像有点勉力难支……”

“大概是舟旅所致罢。我生来最不善水，若是四五日泛舟江上，必定疲顿不堪，浑身绵软无力……不瞒丞相，刚才出去便是呕吐来着。”

“这可使不得！立即唤医者前来，为先生诊治一下吧！”

“阵中应该有很多名医吧？那就烦劳了。”

“先生怎么晓得我阵中很多名医？”

“丞相麾下将士大半为北国人，大多不适大江水土及船上的生活。如今硬是将步卒练成水军，想必与我庞统一样，除了晕船还会身患奇病，身心俱疲，一旦开战又岂能使出全力投入作战？”

庞统的话真正叫投簧对碴儿，不偏不歪将曹操心中的忧思一语道出。

病号频出，正是曹操目下最大的烦恼。又因病因不明，苦无对策，已然演变成军中的一大问题。

“依先生之见该怎么办？有什么良策么？还望先生不吝示教。”初时，曹操还有点吃惊，也有点狼狈，终于他敞开心扉无所顾忌地征询起庞统的意见来。

庞统点点头，露出一副理所当然和当仁不让的神情说道：“丞相布阵兵法奇拔缜密，其精妙几可谓滴水不漏，可惜只有一处尚欠周虑，病因便在于此。”

“布阵与病人不断，二者有什么关系么？”

“有关系，而且是大有关系。只消去除布阵兵法之此一短处，保证不会再有一兵一卒晕船患病！”

“曹某愿遵先生教诲。只是网罗了多名医生，使用了各种方药，仍见效甚微。至于病因，只说是风土相异、水土不服，详细的则至今不甚了了。”

“北国的中原之兵皆不谙水性，如今长期乘船浮于大江之上，将士们久不脚踏实地，身体自然感觉异样，加之时遭狂风豪雨袭扰，心气烦舛，侵入身体，使之分外萎悴疲怠。又兼食欲低下，血液循环变得迟缓，滞积而病——要想祛除此种奇病，最好的办法莫如让将士离船登岸，即不治而愈，可是船上不可一日无兵呀。故此，只要略施一策，对布阵稍加改变即可：首先将大小兵船全部集结于风平浪静的港湾，再依据船体大小纵横排列，大船三十为一列，中船五十为一列，小船则相机应变、适当调整，各船之间以铁锁系结，首尾相续，船船连环，并以粗绳为扶手，再架设渡桥，使得其上可以自由行走，如此则不仅众将士，连战马也可如履平地般任意往来。即使天候恶劣，大风狂浪，各船也很少颠簸动摇，诸兵士身心舒适，执行军务也更加顺易，自然，也不大会有兵士因晕船而病倒了。”

“太好了！先生之见果然不同凡响！”曹操情不自禁离席称谢。

庞统却不以为然地答道：“此不过我一时之浅见，丞相还须深入探究原因，再做贤明考虑。只是我军中病人多出之事，万万不可让东吴知悉，但可尽快采取适便的处置，他日必能击破东吴！”

“是呀，此事若是泄露给敌军知悉了……”曹操似乎也感觉到事情紧要，于是立刻听从了庞统的建议，次日便亲自走出中军来到码头察看，又召集诸将领，命集中所有铁匠冶工，开始夜以继日地打造连环锁、大钉等连环船阵所需的物什。

庞统一面悠然做着他的贵客，一面冷眼旁观曹军的动静，心中不禁窃笑。

这一日，与曹操又畅所欲言聊军事的时候，庞统忽然开口说道：

“庞某多年夙愿终于得偿，今日才算真正遇到了名主啊！我虽不才，但甘愿在有生之年倾力报效丞相，以表忠节，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依我愚见，东吴诸将中真正从心底敬服大都督周瑜的人并不多，相反，对其心怀忌恨，伺机谋反的倒不在少数，即以大将来说，也恐不下五指。倘若以我的三寸不烂之舌前去说服，相信他们立刻便会竖起反旗，投效到丞相麾下，生擒周瑜也指日可待矣，接下去，更可全力平定刘备了，此乃当务之急——东吴虽是眼前劲敌，刘备也是不可小觑的敌人哪！”

此番话深中肯綮，正说到曹操心坎上，不由地为自己遇到庞统而深感庆幸。于是他豪爽地道：“先生可否再回东吴，招集志同道合者秘密举事？如若成功，曹某必当封先生以三公之位！”

五十二 竹冠之友

愈是此时愈是万万大意不得！

——庞统心里暗暗叮嘱自己，丝毫不敢放松警戒。若是自以为巧诈奏功而神志歇里歇松，以曹操奸诈的性格，往往会出人意料穷迫猛击，从而探察出对方的底细。

面对曹操封以三公之位的许诺，庞统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一字一顿说道：“多谢丞相慈恤。我之所以如此，非为眼前富贵及将来的尊荣显达，只不过想拯救黎民于苦患，故而我还有一个恳求：即便曹军击破吴军，全取江东六郡八十一州，请丞相下令务必不要杀戮无辜的百姓，此乃庞统之唯一所望！”

曹操对他的清廉深信不疑，看着他略带忧伤的脸忙安慰道：“剿灭了东吴势力，则东吴百姓从翌日起便是我曹某颐爱的庶民，我怎么忍心杀戮一个无辜的百姓哩？先生只管放心。”

“我夙知丞相以‘替天行道，以安四民’为己任，丞相的慈爱之心庞统不敢有半点怀疑，只是大军一旦进入被视为敌国的东吴之境，势成骑虎，庶民难免遭到害扰。如今我奉丞相之命返回江东，若是能得丞相一纸保证，则庞统一族也可以安心了。”

“先生一族现居何处？”

“从荆州被赶出来，现避居东吴的僻远地方。若蒙丞相肯赐榜文，一家便可保全，不致遭受兵火的狼藉了。”

“此事简单！”曹操立即取来纸笔，写下一道榜佥，大意是：魏军所有将士，大军驱骤东吴之际，任何人不得暴乱伤害庞统一族，违者一律处斩！随后在上面按了大大的丞相印，交与庞统。

庞统心下暗想，曹操肯爽快地答应此事，说明他已对自己充分信任，完全听从了自己的建议。不过脸上还是装作若无其事，殷恳地谢过之后，向曹操辞别：“庞统去了！”

“千万不要让周瑜嗅出什么端倪！”

曹操反复叮嘱，又亲自送至营门。

庞统故作依依不舍状，几度回望，最后终于消失在曹营寨栅外。

正欲登上停泊在那里的一只小船，说时迟那时快，早已等候在岸边的一个男子突然从杨柳树荫下箭步走出，一把将他拦腰抱住。

“往哪里跑，奸毒贼人！”

庞统心里咯噔一怔，一面脚下用力挣扎，一面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人身着道士服，头戴一顶竹冠。最让庞统吃惊的是，竟然力大出奇，不管他如何扭着身子使劲摆挣，那双手愣是一点也没有松解开。

“我是曹丞相的客人，受邀来此，现在正准备回去，怎么叫‘奸毒贼人’哩？你这个疯子！”庞统厉声叱喝他。

不想此人也使尽气力大声答道：“呵呵！瞧你装腔作势满脸一本正经的样子，你这副嘴脸、这副腔调或许骗得了丞相，可骗不过我的法眼！这一切都是东吴周瑜与黄盖共同策划的计谋，先演一出苦肉计，后派阚泽假扮渔夫传递假情报，再让蔡和、蔡仲发送书信，现在你又亲自跑来为东吴效命，胆大妄为竟敢欺骗丞相，献上所谓的‘连环之计’，好在日后开战时将曹军的兵船一艘不剩来个火烧连环，定是打的这个主意吧！我焉能放你回江南，跟我回去见丞相去！”

呀！气运尽矣，今番定是无计逃遁了！

眼见一场精心谋划的妙计就此败露，庞统立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万事休矣！——于是放弃无谓和愚蠢的挣扎，庞统问对方道：“你究竟是何人？是曹操的部下？”

“这还用问？”

男子将庞统的双臂反剪在背后按住，继续说道：“我的声音你听不出来了？你认不出我来了？”

“什么？我认识你么？”

“我是徐庶呀！”

“啊，徐庶？”

“水镜先生的门人徐元直呀。之前在司马徽那儿，和你、石广元、崔州平、诸葛孔明等几位应该有过数面之缘的……”

“哦，原来是徐兄呀！”庞统愈加惊讶不已，他双手虽已被松开，但仍茫然呆立，盯着徐庶打量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徐庶呀徐庶，若真是你，就应该了解我庞统的为人，请高抬贵手吧！倘若你声张出此事，我庞统的性命倒罢了，可怜东吴八十一州的百姓庶民势将遭受曹军的蹂躏。为了千千万万吴国的无辜百姓，你就放我回去吧！”

见他这般哀求，徐庶却说：

“那只是你的一面之词。站在曹军的立场上，若是我此刻放了你，东吴的百姓庶民能不能获救还不好说，但是我八十三万兵马却会落个烈火焚身，化为灰烬的悲惨下场。我岂能眼睁睁地装作视而不见？”

“唉，今日在此被你撞见只能说是天运如此，你怎么处置都行。我既然来此地，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你这就杀了我也罢，将我拖到曹操面前去也罢，随你便罢！”

只见徐庶呵呵一笑，神情和举止又恢复了以往的豪爽磊落样子：“哈哈哈，庞统先生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接下去，他又微笑着说道：“你放心吧！说老实话，我虽身在曹营，但是以前在新野时与刘皇叔主从相契的时候，刘皇叔对我的厚恩一刻也不敢忘记，朝朝夕夕铭记在心。当年只因老母亲被曹操羁掳，我不得已才投其麾下，如今老母已不在人世，我便没什么可牵挂了……与刘皇叔惜别时，我曾坚定地向他保证过，即使变成曹操的谋士，我今生今世也绝不会为他筹谋任何计策！故此，我早注意到近些时数档子吴人来往曹营，渐渐心中便有了底，但我却不曾将此计中之计告诉过他人哪！”

徐庶一面敞开心扉表露自己心迹，一面还不住地安慰惊魂未定的庞统。隔了一会儿，又颇显为难地同庞统合计起来：

“……总之，我一定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你一旦回到东吴，当真使火烧连环之计来攻曹军的话，想必一举成功，彻底摧灭曹操百万大军，只是我徐庶既然身在曹营，肯定免不了玉石俱焚，葬身大江。你有什么妙着可使我免遭此厄运？”

“此事不难。”庞统凑近徐庶，悄悄耳语了几句。

“果然是好主意！”

徐庶一拍手叫道。随后，二人话别，神不知鬼不觉地分了手，庞统登上小船驾舟而去。

其后不久，曹操阵中不知是谁起的头，很快流传着这样一个消息：“西凉的马腾与韩遂共谋发动大军叛变，目下正朝着空虚无防的许昌大举进兵……”

这个消息对于远征在外的兵士来说，震动甚大，造成人心惶惶。

五十三 乌鹊赋

此地距离都城数千里。

自驱兵南下，曹操心中一直对无兵把守的许昌深藏不安，牵挂不已。

听到马腾、韩遂乘虚起兵的传闻，曹操立即召集群臣商议。

“有谁自愿代我回许昌防守都府？虽然目下还只是风闻，未知真伪，但是一刻也不能迟缓！在座诸位有谁愿意去一趟？速速自告奋勇站出来！”

“不才愿往！”

应声而出的是徐庶，而其余将领因孙曹开战在即，唯恐错过此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故全都默然不语。

曹操登时高兴地准许：“徐庶？好，你快快去吧！”

“领命！在下虽不才，保证杀他个措手不及，绝不会让叛军得逞！我会固守住要塞，万一有什么临时突变，再尽速呈报！”

徐庶信心十足地说罢，即刻率领三千余骑精兵往许昌疾驰而去。

“有他去，我便可少许放心了。”

曹操总算一块石头落地，随即又将心思转到如何攻破吴军上来。

时令是建安十三年的冬十一月。

是夜，江面上风平浪静。曹操在陆上营寨视察了一遭，回到旗舰船上。这艘大船，竖有“帅”字大旗，船舷两侧埋伏着千张弩弓和无数黄钺银枪。曹操端坐在将台上，将水陆众将全部召集于一船，摆开了一场水上盛宴。

大江之水似素练横于眼底，皎皎明月映照其上，波光粼粼。从船上向东可以将东吴柴桑山连绵群峰尽收眼底，南望樊山，北觑乌林峰，西观夏口入江，一派景色尽入杯中。

“啊！男儿志在四方，以天下为己任，是件多么壮伟、多么畅快的事啊！此刻眸中充塞的尽是四远山川胜景，胸中回荡着天边云影月光；俯首几案，则有饮不尽的美酒佳酿；起身舞剑，意在直取东吴……啊！东吴乃江南富饶之地，待收服东吴将其纳入我曹操治下之日，必与今日与我同甘共苦的在座诸将永享无穷的富贵荣华！望诸将各个用命善战，不负大丈夫之志，切勿错失宏愿遗憾终生哪！”

曹操频频举杯，勉励众将，显得意气如虹。

“我等皆赖丞相长期训迪，又蒙受恩泽，所期待的就是毫无愧疚地迎来这一日！我等安肯落于人后，令丞相蒙羞？”

众将群情激昂，意气风发，一显武将风采，将斟满的酒杯一干而尽。

饮至半夜，酒酣耳热，曹操长久以来埋在心里的激情全都燃烧起来，炯炯瞳眸射出火辣的光，“你们看那边——”他用手遥指着南岸说道，“可怜周瑜、鲁肃这班人不识天时，竟不知自己气运已尽！连他营中心腹之人也与我气脉相通，偷偷倒戈投效曹军，可见吴军内已经病入膏肓，四分五裂了，又怎堪我水陆大军致命一击？！此乃天助我也！”

曹操之所以说出这番话，其实有激励军中士气的目的。

一旁的荀攸听了醉意顿消，慌忙扯了把曹操衣袖，掩口悄悄谏道：“丞相！丞相！此话恐有泄露，随便说不得呀！”

曹操却耸耸肩，哈哈大笑，不以为然地回应道：“船上在座诸将都是我的股肱之臣，舷外则是滔滔江水，还怕什么隔墙有耳么？”

曹操意犹未尽。他的豪情一旦被激发起来，似乎便很难收止。

他望着上游夏口的方向说道：“讨灭东吴之后，还有一方草寇必须尽早除去，便是刘备、诸葛亮鼠辈。哼！这种逃窜于山林水泽的苟活之徒，称其为鼠辈还是高抬他们了！竟敢与我曹操为敌？”

他灌下一口酒，放下手中的酒杯，然后静默了许久。

夜更深，月光却皎皎依旧，冬夜的风拂过江面，寒气逼人，曹操情不自禁轻咳一声。

曹操虽然坚壮而不坠青云之志，但在凛冽逼人的寒风下，也不免切身感受到自己毕竟是个血肉之躯。他语调低沉、声音恳切地说道：“唉！我今也已五十四岁了！连年征战、连年制胜，使我曹军日益壮大，可我自己也已成鬓发斑白的初老了！不过诸将勿要见笑，此番灭剿东吴之后，我还有一愿，便是一睹旧交乔公两个女儿的风采！”

如此毫不掩饰地向麾下众将袒露心迹，这在曹操身上还是罕有的事。今夜或许是兴意正浓，使得他终于敞开了心扉，又或许是他难得的一丝感伤引发了他那如夜雾一般袅袅蒸腾的几许诗情，于是趁着醉意发抒起胸襟来。

说起乔家二位女儿，在东吴可是首屈一指的美女。曹操多年前就曾向她们的父亲说起，若是机运垂顾，一定将二人迎娶至江北。后来，听说二人分别嫁与了孙策和周瑜，曹操仍难舍爱慕之情。一直到如今，心中仍时常暗自思忖：倘若有朝一日平定东吴，必定要将二人迎至大兴土木于漳水之畔新建的豪华宫殿——铜雀台，共享风花雪月，以此来为自己的戎马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众将听了曹操一番感怀，不由笑了，纷纷称赞丞相老当益壮，并且频频举杯：“干杯！干杯！”祝福他长寿和健康。

众人正谈笑间，一只乌鸦飞过帆樯，在月光下啼鸣而去。

曹操忙问左右：“适才见一鸦往南飞啼而去，乌鸦为何夜鸣？”

一名近侍回答道：“乌鸦看见月光皎洁，误以为天将晓，于是离树而鸣罢！”

“哦，是么？”曹操笑了笑，便将此事忘记在脑后。隔了一会儿，他起身站立船头，斟了三杯酒洒于江中，以祭奠水神，接着抚剑对众将说道：“我年轻时便是以此剑平黄巾、擒吕布、灭袁术、收袁绍，率兵深入塞北，直抵辽东，纵横天下，如今又驰临江南，即将一举粉碎强敌孙权，此时此刻真是不尽感慨啊！纵使满腔大丈夫之志，也禁不住因为欣喜而泪湿沾襟。面对今宵此景，回顾一生壮烈，远眺东吴，我不由得想赋诗作歌，诸位一同和之！”

于是即兴吟了一阙赋，众将则在旁唱和。

赋中有几句是：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岂料刚刚吟毕唱罢，扬州刺史刘馥却站出来说歌赋中上述几句不吉利。曹操顿觉败兴，勃然大怒，立即拔剑将刘馥一剑刺死。等到酒醒，曹操懊恨不已，表情沉痛，命刘馥之子刘熙护送父尸回故乡以三公之礼厚葬。

五十四 铁锁之阵

数日后。

水军大将毛玠、于禁二人恭恭敬敬来到曹操面前禀告：“江湾上的所有船只都已配备铁锁停当，完全遵照丞相命令，或五十艘、或六十艘连环相结，旌旗战具，一一齐备，不论何时开战，我军准备万全绝不会出任何差池。”

“太好了！”

曹操立即登上旗舰检阅水军，并当场分配职掌。

中央船队一律张挂黄旗，作为毛玠、于禁所统领的中军标志。

前列船队在樯头升红旗，由徐晃任大将。

皂色黑旗的则是吕虔率领的船队。

船阵左侧可见青旗飘扬，乃乐进所率船队。右侧则是一色的白旗，担任大将的是夏侯渊。

此外，夏侯惇、曹洪各率一队作为水陆接应，许褚、张辽二位主将则分别担任往来护卫和监战使。整个大军从水上一直排列至岸边的高地，层层叠叠，阵阵相衔，仿佛沿江而立的重岩叠嶂、奇峰峭岩一般，煞是森严雄伟。

曹操以手遮额，信心十足地说道：“迄今为止，我曹操也经历过无数战役，但是没有一次比得上此次这般规模之大、军备之充盈、准备之细致周密。”

连曹操也诧讶于自己竟如此意兴遄飞、气概吞无。

“时机到了！”

他向三军号令道。

魏军的庞大船队即日开始向东吴迫近。

三通鼓声为号，水寨的栅门朝三面敞开，所有船只一艘不漏地鱼贯而出，驶入大江。

这一日，江上风浪滔天，三江航路险恶难行，然而魏军船队因各船间首尾锁结，环环相衔，行走如履平地，故而士气大振。

曹操喜不自胜道：“庞统所献计策果然甚妙！”

不过由于风大浪高，持续不止，整个船队虽顺江而下，但也仅仅只行驶了数十里，来到乌林的湾口处便落碇停泊了，这一带的岸上自然仍是曹军连绵数十里的要塞。船行至此，距离南岸吴军的主阵已近在咫尺，若是晴朗的天气便可历历在望。

“丞相，恕臣直言一句，或许丞相又会觉得不吉利而生气，可眼前这般烈风恶浪，心中难道就一无所虑么？”

部将程昱忍不住问曹操。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曹操反问道。

“是的。即使这样的天候下，我军船队因首尾连结，船体很少动摇，士卒也无一人晕船，果然不愧是至善至美的良策——可万一敌军使用火攻，只恐就要酿成一场惨祸了！”

“哈哈哈哈！这个嘛不必多虑。眼下是十一月，此季节刮的是西北风，不可能刮东南风。我军营阵在北岸，吴军在南岸，若是企图用火来攻，岂不是引火自焚么？东吴虽说人才短少，也不至于连个略识气象和兵法的人也没有吧！”

“嗯，丞相说得有道理。”

众将甚是佩服曹操的智慧。事实上，曹操麾下的将士大部分是出生于青州、冀州、徐州、幽州等地的北方人，多不习水上生活，故而对于连环之计鲜有不赞成的。

在等待风平浪静的这段时间，原先袁绍手下大将、现已改仕曹操的燕人焦触、张南二人自告奋勇向曹操请命：“我等自幼便习于水性，今愿借船舰二十艘，充任序战的先锋部队！”

“你二人不都是北方人么？借二十艘船有什么用？万万不可视若儿戏，徒令敌军嗤笑！”曹操将二人训斥了一通，没有答应其请战要求。

焦触、张南大叫道：“此话太不公道！我二人从小生长于长江畔，驾舟、潜水，无不与在平地上无异。万一我等吃了败仗，愿受军法处置！”

“你二人勇气可嘉，然而性急暴躁轻视自己的性命却使不得。况且大船、战舰全都有铁锁系结一起，能够自由活动的，唯有走舸、艨艟了。”

“我等原本便没有打算借大船或战舰，只要求艨艟五六艘、走舸十数艘，合计二十艘便足矣。”

“你等准备如何做？”

“我与张南兵分两路，突击至敌阵岸边，先挫一挫吴军的锐气，以揭开大战的序幕。”

焦触热切地答道。禁不住二人恳切要求，曹操终于答应。

“可是二十艘太过冒险。”

为慎重起见，曹操又命文聘率三十艘兵船、加派五百兵士随行。

在此，对当时船舰的种类及装备做一简略说明想必有益无害。

战舰为当时最巨大、最坚固的船种，首尾各配备有石炮，船舷四周围以铁栅，船楼上则布满弩弓，且有锣鼓手立于其上指挥各船只的进退，与今日之战舰相差无多。

大船乃最普通的船种，相当于今日巡洋舰所扮演的角色，不仅用来水上运送兵力及军需，更能直接参与作战，发挥辅战威力。

艨艟为一种快速中型船，整个船体以强韧的牛皮包裹，专门用以往来穿插于敌大型船队中，或用作奇袭以攻敌不备，可乘载六七十人。

走舸类似于今日之轻型战舰，可乘载兵力二十余人，走舸通常多艘密集散布于江面，发挥其轻便灵活的特点，或投掷火石，或近身肉搏等，可对敌方大船产生巨大骚扰作用。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船种船型，大小不一、作用各异，所有船只大都船首饰有各种彩饰，船身涂满浓厚色彩，船上插满旌旗、刀枪等，其堂皇丽靡、铺张扬厉与水天共映，壮观之势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再说吴军阵容中，早已做好决战准备，丝毫不敢懈怠。无数轻舸络绎不绝穿梭往来于江面，带来各种情报。

附近山坡上也布满哨兵，不分昼夜监视着江面，就连一棵草芥的动静都逃不过其眼睛。

眼下，负责监视的一队将士突然发现异常：

“来了！”

“啊，是敌人的船队！”

他们并没有惊慌失措，只是急急地奔下山坡，一直来到都督周瑜的主阵，大声报告：“江上敌船兵分两列，驾驶艨艟、走舸乘风顺水向我方逼来！敌兵来了！敌兵来突袭了！”

与此同时，山上瞭望台升起了狼烟，火速将敌情告传至全军。

“快！”

周瑜立即出现在辕门前，对猬集在一起的众将士发号施令道：“各将勿慌乱！只不过是敌人的几艘小船罢了。有谁愿自告奋勇出去迎击，将其粉碎于江面上，立下序战首功？”

只见韩当、周泰二人应声而出：“末将愿往！”

话毕，立即解开十余艘系于江岸边的牛皮船，左右鼓声齐鸣，朝敌船疾驶而去。

周瑜登上位于营阵后方的山丘，用手搭在额头，从瞭望台上向下眺望。江面上两军相接，白浪滔滔，一场激战已经开始了。

三四十艘快舟张弓乱射，朝这厢突进。原来是曹军的焦触、张南率船不顾一切地试图抢滩登岸。

“头一个踏上陆地的，必呈报丞相，在军功簿上记第一功！”

二人以沙哑的声音大声激励兵士奋战。

吴军大将韩当手执长枪挺立在一艘快艇船头，亲自迎敌：“好小子，不怕死的就上来吧！”一面嚷道，一面驾船从侧面朝敌船横撞过去。

焦触毫无惧色，挺着长矛迎上来，二人来回战了十数个回合，只因风急浪大，两船互相撞击，使力不顺，一时竟分不出胜负来。

周泰在旁却忍不住了，拨船来相助。

“韩当！对付那样的家伙还须如此费力么？”一语未毕，手中一杆枪早已掷了出去。

枪借风势疾突向前，不偏不倚正刺中焦触，焦触扑通一声跌入水中。

曹军副将张南见状大喝一声：“瞧我的！”张满弩弓，箭矢如飞，径直朝周泰乘坐的船逼来。

周泰一个劲往船舷后藏，总算躲过箭雨的袭击，船却仍朝着敌船挺进。猛然轰然一声巨响，两船相撞，船腹与船腹之间腾起一片水雾。周泰觑准了时机，大吼一声，飞身一跃跳上张南的船，手起刀落，将其砍死，顺势将船也夺了过来。

水上的序战以曹军的大败而告终，还折损了两员大将，其余船只见状乱作一团，不顾一切地在风浪中四下逃散。

“哈哈哈哈！我方大捷！照此势头，江上的决战必将对我军有利！”

伫立在山丘瞭望台观战的周瑜不禁喜形于色。然而，战场上战况瞬息万变，令他忽喜忽忧，脸色也渐渐阴沉下来，甚至毛骨悚然，心里极度不安起来——原来，曹操闻听得战败，忍不住愤怒地咆哮，恨不得立即将东吴水军的舟船全部击得粉碎，砸入江底，于是下令所有战舰、大船及艨艟等一股脑展开来，向东吴的岸边挺进，只见江面上黑压压的一片，浪沫飞溅，天昏水暗。

“真不愧号称百万曹军啊！如此壮伟的船阵，我周瑜掌管水军十年，从未见过这般规模的水上阵容哩！我东吴如何才能击破敌阵呀？”

目睹眼前这阵势，周瑜几乎完全被震慑住了。除了战栗、恨恼，他现在是一筹莫展，毫无招架之策。

恰在此时，江面上狂风大作、惊涛骇浪，腾起数丈高的水雾，曹操所乘旗舰上的“帅”字大旗竟然应声折断了。

“快看——！”

江面上顿时一片慌乱。这是决战首日，眼前的景象正是人人所忌讳的大不吉啊！无奈，曹军连环之阵的战舰、艨艟只得卷起帆，转舵返回乌林湾港口。

“天助我也！幸好老天护佑我军哪！”

周瑜拍掌狂喜道。

不等高兴完，江水忽然腾起一股龙卷风，顷刻间乌云密布，天地晦冥，风凄雨厉，连江岸直至脚下山丘一带也雷雨大作。

“啊！”

周瑜突然一声绝叫，站在四周的众将吃了一惊，慌忙奔上前看个究竟。原来是身旁的帅旗旗杆被狂风断为两截，周瑜的整个身子恰好被压在旗杆下，动弹不得。

“啊！都督吐血了！”

众人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将他抱起，抬下山。一路上周瑜一声不发，看来已经昏厥了过去。

五十五 借东风

由于伤势不轻，周瑜只得安卧于营帐内，整日除了呻吟，便是昏昏沉沉而睡。

军医和药师一面全力救治，一面派紧急使者禀告吴主孙权：“都督不幸遭遇无妄之灾，病情危笃！”

闻听此讯，吴军全军顿觉惙怛伤悴，士气沮丧。

鲁肃尤为担忧，因为眼下正是孙曹决战刚刚揭开序幕的紧要关头。他只得匆匆前往孔明居住的小船造访，商议对策。

“想必先生也已经听说了吧，怎么办才好哩？”

孔明似乎一点儿也不犯愁，他反问鲁肃：“仁兄对此事如何看呀？”

“我还能有什么看法？突然发生这种意外，对曹操来说是天降福音，对我东吴只能是个致命灾祸！”

“致命灾祸？仁兄不必过于悲观，只要周都督的病能立时转愈，就没事了呀。”

“若是能快快转愈，那可真是东吴之大幸啊！”

“好！那我二人一同去看看他吧！”孔明说着站起身来。

下了船屋，二人骑上骡子直奔周瑜所在的主阵。走进帐内，只见周瑜裹着厚厚的衣裳横卧在榻，口中频频发出呻吟。

孔明走近病榻，在他枕边轻声问：“感觉怎么样？”

周瑜微微抬起眼皮，舔着干涸的嘴唇吃力地答道：“哦，是诸葛先生啊……”

“都督，振作些！”

“不行喽！只要一起身，就头昏眼花，一吃药就吐……”

“都督是为什么事情忧烦吧？依亮看来，贵体并无什么大恙呀。”

“忧烦？……不不，没什么忧烦。”

“既然如此，都督立时就可以下床啦。来，站起来试试看！”

“不，不，只要头一离开枕头立即就感觉眼冒金星……”

“都督乃是心病啊！完全是心理作用！都督请往天上看，日月经天，有阴有晴，朝夕不测，循环往复——此乃宇宙之天象。即使有时狂风暴雨，也并不是天体病烦的缘故，只不过是一时表象，待到云开日出之时，自然会露出其本真来的。”

“哦，哦……”

周瑜呻吟着又闭上眼睛。

孔明不禁笑着说道：“只要都督心平气和，病象自然会在一呼一吸之间逐渐离你而去。若是想彻底祛除病根，只需服用些清凉的药剂便可。”

“有什么绝好的清凉之剂么？”

“有的！一味服下去，包管都督即刻气脉顺畅，病情马上就会转愈。”

“诸葛先生……”周瑜终于支着身体坐了起来，“还望先生为了我周瑜，哦不，是为了东吴，即刻示教！”

“好吧！……只是此秘方倘若泄露与他人，即灵效顿失，故请都督屏退左右……”

一声令下，左右近侍全部退了出去，除了鲁肃，别无旁人。于是孔明取笔在纸上写下十六个字，交与周瑜：

欲破曹公，宜用火攻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便是都督的病源所在吧！”

周瑜惊愕不已，目不转睛地注视孔明良久，最后才笑着说道：“佩服！佩服！先生真可谓眼力通神……看来没有什么事情瞒得过先生哪！”

眼下是东北风劲吹的季节。倘若对北岸的曹军使用火攻之计，弄不好便会使火扑向南岸，引火自焚，重创己方的船只和营寨。

孔明洞穿了周瑜心中的郁闷，并且一语点透。而周瑜事先尚未同孔明商议过这条秘计，不想却被一下子识破，惊愕和佩服之余他也终于明白一个道理：对这个睿智超群之士隐瞒任何事情都是完全徒劳无益的。

“眼下军情急迫，天象又不顺意，我们究竟应该如何做？”他只得虚心地聆听孔明垂教。

孔明回答：“亮年轻时曾幸会一异人，传授给我八门遁甲天书，内中有祈祷风伯雨师之秘法。都督若想求得东南风，亮愿意穷尽毕生之心血，依天书所示为都督祈得东南风。”

其实，孔明早已成竹在胸，故而相当悠然笃定。因洋流及南国气温的原因，每年的冬十一月总有几天会刮起反季节的东南风，令人简直不敢相信竟还是在冬季。此种季候现象后世称之为“信风”。

今年信风迄今尚未刮起。不过，孔明长年隐居隆中的时候，年年仔细观察过季候，发现没有一年例外，由此深信今年要不了多久就会刮起东南风。

“十一月二十日乃甲子日，在这一天祭拜天神，三日之内定会有东南风起。都督只需于南屏山上筑一座七星坛，孔明一心一意祈祷，必将从苍天借得东风！”

周瑜听了喜出望外，顿时忘记了疾病，立即走出帐外，亲自安排筑坛之事。鲁肃与孔明也催马直奔南屏山，一同勘测地形，监督工程进度。

五百士卒于南屏山修筑祭坛，祭官则有一百二十人，一切按照传统古礼做好准备：取东南方位的红土修筑了一座方圆二十四丈、每层高三尺共九尺的三重祭坛，下面一层插着二十八宿旗，作苍龙、玄武、白虎、朱雀之状；第二层竖有六十四面黄旗，按六十四卦，分八位而立；上一层则以四人肃立其上，各人带束发冠，穿皂罗袍，凤衣博带，朱履方裾。左侧之人手执长竿，竿尖上以鸡羽为顶盖，以招风信；右侧之人则举系有七星号带的长竿，以表风色；后面二人分别手捧宝剑和香炉。

祭坛下又立二十四名士卒，各持旌旗、宝盖、大戟、长戈、黄钺、白旄、朱幡、皂纛等，环绕四面担任护卫，以驱避邪魔。——单以阵势来看，绝对称得上是一次规模浩大的祭典。

孔明于十一月二十日甲子吉辰来到坛前。他前一日便已沐浴斋戒，净了身。此刻，但见他身披白色道衣，跣足散发，步向祭坛，预备开始三日三夜的祈风仪式。

就在开始前一刻，孔明突然高声叫道：“鲁肃在否？”

鲁肃在坛下立即回应：“鲁肃在此。”

孔明向他招了招手：“上前来听好！”随后厉声吩咐道：“从现在起，我要开始祈风了，倘若有幸上天怜悯我孔明一片心迹，三日之内如愿吹起东南风，则速按照事先所定计向敌阵发起攻袭，一刻也不要迟疑——仁兄可将此意报告周都督，请都督务必做好万全之准备，等候时机！”

“明白了！”

鲁肃立即拨马疾速奔下南屏山。

鲁肃离去后，孔明又吩咐坛下一众护卫将士：

“我祈风时各人不得擅离方位！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失口乱言！若有任何异象发生，也不得失惊打怪！违令者立斩不饶！”

说罢，孔明缓步登坛，观瞻方位，南面而向。

焚香于炉，注水于盂，然后默默祈祷了约莫两个时辰。

但见孔明口中念念有词，三唱祝文，仰天暗祷，仿佛真的通真达灵一般。坛上坛下士卒个个哑然无声，一片肃静，连天地万象似乎也显得出奇的阒寂。

稀微的星光在天空闪烁，不知不觉中天色已暗，夜幕降临。孔明走下坛来，在帷幕中稍许休憩了片刻，并吩咐祭官和护卫将士道：“各人轮流吃饭，稍事休息。”

到初更时分，孔明再度登坛，彻夜作法。然而，深夜的星空唯觉冷峭凄清，像死一般阒寂，却不见有任何云动风起的征兆。

与此同时，鲁肃这厢早已飞报周瑜，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同时派快马向吴主孙权报告了事情的始末。一切俱已停当，只等待时机来临，一旦孔明祈风灵验，江面上吹起久盼不至的东南风，便将即刻发起全面总攻。

除了堂而皇之的祈风仪式外，另一方面黄盖也已按照原先计划暗地备妥二十余艘快舟，船上载满枯苇干柴，上面灌以鱼油，下面则暗藏硫磺、焰硝等，各用青布油单遮盖；又预备了熟悉水性的精兵三百余名，悄悄乘于各船上，只等“大都督一声号令”。

这路人马自然从一开始便是在极为机密的情况下布置。与黄盖一同谋划的甘宁、阚泽二人则巧妙控制了敌方的奸细蔡和、蔡仲兄弟，将其窝盘在水寨中，拉着他们整日饮酒，故作懈怠，且反反复复商议诸如“如何才能顺利逃脱，平安地到达曹丞相营中？”之类，愣是不放一人登岸。

翌日也很快天昏日暮，日落时分的夕阳和晚霞将大江映得通红。

谁也没有想到，吴主孙权差人前来传令：

“吴侯亲率御旗下所有剩余兵船溯江而上，已在距离此地前线八十里处下碇。”

孙权的船队、前线的先锋部队及中军所有将士全都严阵以待，只等周瑜大都督一声令下，便要冲锋杀敌。

各阵将士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浑身汗毛竖起，全神贯注地默叨着：“快了吧？快了吧？”

夜愈深愈显得静谧。星光澄澈，云风不动，三江之水也仿佛在黑甜乡中沉睡，隐约只有鱼鳞般的微波在粼粼摇曳。

周瑜禁不住嗔怪道：“怎么回事啊？祈风好像一点儿也没用嘛！……会不会又是孔明在耍花样？再不就是连他自己也对先前的信口开河、说花说柳后悔莫及，没了半点自信，想必此刻正在南屏山的七星坛上进退两难，懊恼不已吧！”

鲁肃在一旁打着圆场道：“不，不！孔明绝非轻易狂言、轻率行事之人，他断不会自求祸灾上身的。还是再静观些时候吧。”

“……可是，鲁肃你想想，眼下已近冬末，怎么还可能吹东南风哩！”

就在周瑜话音刚落不到两个时辰，满天云走星移，天象骤变，只见水雾飒飒，乌云飏飏，颊旁丝丝微风拂过，而且正是南国特有的东南风。

“咦？好像起风了？”

“是呀！起风了！”

周瑜与鲁肃情不自禁大叫起来，同时冲向辕门外。

举目四望，但见竖立在各阵数以万计的旌旗旄幡等尽皆朝着西北方向翻卷飘舞。

“啊，真的是东南风！”

“是东南风！”

虽然久久等待的便是这一刻，然而当此刻真的来临时，二人还是惊诧得哑然无语了。

猛然，周瑜浑身震颤着说道：“孔明究竟是人还是妖魔？竟然能令天地造化为之逆变，神鬼莫测，真是不可思议呀！若留此人在，岂不是祸国殃民、贻害国家和百姓？比之先前的黄巾之乱以及各地频生的左道邪教，其危害恐犹过之。不若趁早除了他！”

说罢，便唤来丁奉、徐盛二将，命率领水陆兵士五百，立即赶往南屏山。

鲁肃不解地问：“都督，这是要去做什么？”

“容后再相告吧。”

“莫非是去杀孔明？眼下决战在即，岂可置大战于不顾而胡乱杀人？”

“……”

周瑜紧闭双唇，没有说话，可是乜斜着鲁肃的眼神却似乎在责怪他：“你真个不可救药的大将哩！”此时，温煦如春的东南风恰好拂过周瑜那炯炯有神的双眸。

水陆并进、直扑南屏山而来的五百兵士中，丁奉率领的三百人抢先爬上山。

抬头仰望七星坛，只见手捧祭具、擎着旗帜等的祭官士卒等个依方位坚守原地，像宛一根根木头似的一动不动，却独独不见孔明的身影。

“孔明在哪里？！”丁奉高声喝道。

一人回答：“在帐幕中休息。”

这时徐盛也带着水兵乘船赶到，二人领着手下一同扑进帐幕——

“不在啊！”

“怎么回事？”

一众人立即里里外外不着边际地搜了一遭，自然是一无所获，正在狐疑纳罕，一个兵士叫道：“他跑了！”

徐盛顿足道：“糟了！他应该还没逃远，快追！务必砍下孔明的脑袋来！”

丁奉唯恐落后，立即手起一鞭，也纵马追去。追到山麓下来到一条小河旁，撞见一男子，便问有无这般模样的人经过。男子回答说：“哦，穿着白袍、披头散发的人？从这里乘小舟划向大江，换搭上等候在那里的大船，朝北边去了，转眼就跑得没影儿了。”

徐盛、丁奉发急道：“一定是他！千万不可让他跑了！”

二人互相叮咛，又继续向长江岸边追寻而去。

追至岸边，徐盛所率兵船数艘张满了帆，朝着上游溯流疾驶。

忽然见江上一条行迹诡异的船。

“等一等！等一等！前面舟中之人不是诸葛孔明先生么？周都督有重要事情相告，特派我等在后面追赶。请先生停一下，容我转致——”徐盛挥着手大声叫。

果不其然，身穿白袍的孔明的身影出现在前方船尾，呵呵大笑着应答道：“各位辛苦了！周都督欲相告之事不用转达我早已知道。还请速速回去转告周都督，趁东南风起，即刻向敌阵发起攻击。诸葛亮也该回夏口去了，他日有缘同都督再会吧！”

说罢，白袍人影倏地隐入船内，船身激起串串白浪，化作白雾一片，愈行愈远了。

南风北春。

“不要让他逃跑了！”

徐盛忙催促划船张帆的兵士，同时不住地敲击着船舷，大声喊道：“快追！绝不能让孔明跑了！”

孔明端坐在前面的船舱内，望见后面穷追不舍的敌船，不紧不慢地微笑着。而坐在他对面的一员大将却按捺不住，站起身说道：“这帮家伙真是不死心哪！我出去看一眼就回。”

他现身在船尾，对着徐盛的船朗声叫道：“有眼睛的听好了！有耳朵的听好了！我乃常山赵云赵子龙！今日奉我刘皇叔之命，停舟等候在江畔，恭迎军师返回夏口，你等东吴将士有何理由阻拦？！现在又无礼地追紧而来，莫非想对我军师做什么勾当不成？”

徐盛也立于船头回道：“不不不！我们并不想加害于诸葛先生。实在是周都督有要事转告诸葛先生，故望停船稍等片刻，又何必行走如此急促哩？”

“哼！真是笑死人！口口声声说无恶意，船上乘载那么多兵士又是做什么的？你这种谎话连小孩子也骗不过！你看见这个了吧——”

赵云说着，举起手中的弓，搭上箭，继续说道：“我只要一支箭便可轻而易举收拾你！不过我们夏口绝不会像对待曹操那样对待东吴，我是怕伤害了我们两军的友好情谊，故此才不放箭射你。若是还一面鼓唇弄舌说好话一面胡乱来的话，就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赵云张满了弓，“嗖”的一声，一支箭朝徐盛飞过来。

“啊！”

徐盛慌忙缩起脖颈。岂料赵云此箭并不是瞄准他而射，箭矢从他头顶上飞过，正射中身后的帆索。大片的帆立时应声而落，横着跌入水中。船没了帆，立刻在江上团团打转，眼见就要倾覆，满船的兵士顿时惊慌失措地乱作一堆。

赵云呵呵笑着，扔下弓，回到船舱里，与孔明相对而坐继续谈笑风生，脸上的表情就像无事发生一样。

待徐盛从水中捞上帆，重新张起，再度向前追赶时，孔明乘坐的船早已驶出老远，仿佛一只小鸟若隐若现于烟波浩渺的江面上。

“徐盛，追不上的，不必再追了！”

江岸上有人扯着嗓门喊住了他。徐盛一看，原来是丁奉。

却说丁奉快马加鞭从陆地沿着江岸疾驰而来，追赶孔明，先前一幕看得真真切切，他不由地慨叹道：“看来孔明的神机非我等所能及也！再说，前来接应的船上所立大将不是赵云赵子龙么？常山赵子龙，那可是万夫不挡的勇将，自长坂坡之后，其威勇之名天下人俱知。以你我些少兵马，即便追上他，也只有白白送死的份哩！虽说都督命令我等追杀孔明，可你我都送死了又何以复命？回去吧，回去吧！徐将军，快快收兵吧！”

丁奉说罢，挥手向徐盛做了个手势，便拨转马首离开了岸边。

徐盛也只得无奈掉转船头往回行。

“又叫孔明耍了！”二人将经过报告给周瑜，周瑜一听便气得咬牙切齿，“我早料到他会耍花样，故此时时刻刻提防着他，未敢掉以轻心。他孔明前来吴军营中绝不是为助我东吴而来的！早知如此，不如三下五除二抢先杀了他就好了！唉，只要孔明一日在世，我周瑜便一夜不得安睡啊！”

曾经一度从心底里被孔明深深折服的周瑜，如今一旦突破折服的极限，便反过来变成了对于未来的恐惧。既然如此，莫如先讨袭刘备、杀了孔明，然后再与曹操决战——周瑜情不自禁吐露出一个惊人的念头。

“都督！焉有拘泥于小事而舍弃大业之理？况且，眼下与曹操决战的计划已经全都就绪，万事俱备，岂可半途而废？”

周瑜自然不是迂愚之人，听了鲁肃的劝谏，立即接过话：头说道：

“子敬之言极是！”

Ⅳ·刘备入川

一 降船

“如此难得机会岂可让它从手中溜走？”听了鲁肃的劝谏，周瑜重新振作起来，即刻命令道：“唤甘宁前来！”

一时间，吴军主阵中充满了紧张而活跃的气氛。

“甘宁在此！”

“哦，已经来了？”

“是不是即将向敌人发起进攻？”

“当然！——现命你，”周瑜开始威严地发布军令，“按照之前的计划，先以混入我阵内蔡和、蔡仲二人作囮子，将计就计一举击溃敌军大势！……千万不可疏忽，以免生出差池！”

“遵命！”

“你可先以蔡仲带路，向曹操谎称投诚，驾船靠近北岸的敌阵。从乌林登岸，随后打着蔡仲的旗号逼近曹军的粮仓，一把火将其烧个干净。火势既旺，便可同时迫近敌营，从侧面将敌阵搅个天翻地覆！”

“明白了！余下的蔡和如何处置？”

“蔡和另有他的用处，只管留下无妨。”

甘宁领命退下后，周瑜又命人唤来太史慈，吩咐他道：“你率三千骑兵直奔黄州一带，予曹军以重击，突入敌军主阵，施火攻之计令其溃不成军，如见到红旗，便是吴侯亲率人马。”

第三名将领，周瑜唤来的是吕蒙。

周瑜命令吕蒙：“命你率三千人马渡江，与甘宁会合，配合他深入敌阵力战！”

接下来命令凌统：“你率人马赶往彝陵一带，见到乌林方向大火蜂起，便立即传报备知！”也给了他三千兵马。

又命董袭率兵从汉阳往汉川移动，同时命潘璋率三千兵马往汉阳接应董袭。

六队先锋部队皆以白色旗帜为号，即刻分头行动。

再说东吴的水军，眼见己方阵内调兵遣将的好不奔忙热闹，个个摩拳擦掌，翘首以待。尤其是殷殷期盼着反间计早日成功实施的黄盖更是按捺不住了，他立即派人给曹操方面送去书信，信中写道：

时机终于来临！今夜二更时分，我将竭尽所能夺取吴军一切兵粮及军需品，满载兵船，依约投效贵军麾下。其时若发现船樯上悬有青龙牙旗的船只，即为从吴阵脱逃出来驶往贵方的降船。

黄盖一面向曹操通风报信表示诸事依计安排妥帖，一面加紧夜晚的准备工作。以二十艘火船为头阵，四队兵船紧随其后作为接应。后面第一船队领队军官为韩当，第二船队领队是周泰，第三船队蒋钦，第四船队陈武，总共率领着约三百余艘大小船只，四队兵船首尾相接，严阵以待，只等夜晚到来。

夜幕已悄然覆盖江面，江上风急浪凶，从拂晓便开始刮起的东南风刮了一整天，此刻依旧吹个不息。

这是个温煦的黄昏，风中充满些许暖意，令人无精打采，几欲慵懒。

江面笼罩在一片氤氲烟雾里。黄盖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于是命人解开缆绳，船队一齐出发。

三百余艘艨艟战舰乘风破浪向北岸进发。周瑜、程普等人乘坐的庞大的旗舰也跟随在后，风悬帆满，旌旗招展，一路浩浩荡荡向前挺进。

跟随在最末断后的是左丁奉、右徐盛率领的护卫船队。

鲁肃与庞统则留守在营，负责守卫主阵。

这一夜，由吴主孙权亲自统率的兵马早已越过黄州之界，正在向前继续推进。

接到兵符，获悉吴侯已经出兵的周瑜，立即派出一支人马，前往南屏山举旗接应。不久先锋陆逊便到了，随即赶往孙权帐中报告：“都督一切都已部署妥当，只待夜晚举动！”

暮色越来越浓，大江浪涛在暴怒狂哮，东南风不停地朝北岸猛刮，乱云飞渡，气势森杀，天地间弥漫着一股诡秘的氛围。

再说身在夏口的刘玄德，自军师诸葛亮孤身赴吴以来，整日翘首期盼他归来，焦急的心情使一日如三秋。昨日起忽然一反往常刮起东南风，他便想起孔明临行前说的话，于是赶紧吩咐赵云：“快去接军师归来！”

昨晚船便出发了，于是今天一早刘玄德便登上望楼，眼巴巴地远眺江面。

忽见一叶小舟像条鳜鱼似的溯江而来。待船驶近了，这才看清船上原来是驻扎江夏的刘琦。

刘玄德将刘琦迎上望楼，急忙问道：“怎么事前毫不知会，急急地便赶来了？”

刘琦回答：“昨夜以来，我方细作便不停来报，说是东吴的兵船与步卒等随东南风起而紧张备战，看来不等风息，必有一场恶战啊！难道皇叔这边还一无消息么？”

“哦，昨天入夜以来我也频频得到急报，可是前往东吴的军师未回来之前……”

二人正合议着，一名士兵跑来报告说：“有一艘小船从樊口方向驶来，船首飘扬的旗帜像是赵子龙赵将军的！”

“啊！回来了！”刘玄德与刘琦二人急忙下楼来，赶至码头迎接。

果然是乘载着孔明与赵云的船。

刘玄德心里的欣喜自不必言。君主互道平安之后，刘玄德便拉着孔明登上夏口城上的一处小阁。

问到吴曹两军的情况，孔明答道：“眼下事情急迫，恕亮不能一一向主公详述这一阵子的种种经过。亮只想知道：主公是否已经安排万全？我军准备是否已经万无一失？”

“当然！水陆各路人马都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兵应战！只等军师回来！”

“那好，那我们可以立即进行部署，向作战要地下命令了。倘若主公允许，亮打算先将这些事情处理掉。”

“作战指挥本来就是军师的权责，请立即开始吧！”

“请主公恕亮僭越！”孔明说罢，立即起身，首先唤赵云，“你可率手下两千人马渡江，埋伏于乌林的小径中，等今夜四更时分，若是曹操率兵逃至那里，先放过先头人马，然后从中间截断曹兵，痛击敌人，但不必杀得他一个不剩，有曹兵逃走也不必尽力去追，只待杀得差不多时，放一把大火，捣毁敌人的核心。”

赵云领命刚欲退下，忽又回头问道：“乌林有两条路，一条通往南郡，一条通往荆州，曹操会走哪一条？”

“他必定败走荆州，然后辗转回许昌，应该错不了。”

孔明仿佛在端详自己的掌心似的，胸有成竹般答道。随后又唤张飞前来。

孔明对张飞下令道：“你率三千骑兵渡江，切断曹军通往彝陵之路！”

他紧接着又补充道：“切记，务必将兵马埋伏于葫芦谷，曹操一定会避开通往南彝陵的路，朝北彝陵方向逃窜。待明日雨后天晴，曹操的败军必来此地埋锅造饭，你望见炊烟时便可一举出击！”

张飞对于孔明煞有介事的预测不免心生狐疑，但还是应了一声“明白了！”便领兵往葫芦谷方向疾驰而去。

随后，孔明又唤来糜竹、糜芳、刘封三人：“你等三人搜罗尽量多的船只，沿江岸埋伏，见到曹军阵营陷入溃乱之际，便可趁机将其兵粮军需等尽数掠过来，全部装上船。除此之外，若有掉落于地的马具、器械等，也一并带回！”

然后他嘱咐刘琦：“武昌乃紧要之地，千万不可失守，无论如何不能轻易离开城郭。公子现在便请回吧，还望领兵巩固江岸防守，若发现逃来之敌，立即虏获，编入己方阵营也无不可。”

最后他又催促刘玄德道：“请主公与臣一同登上樊口的高地，在那里可以一眺周瑜在大江上指挥作战的壮观景象，请整装出发吧！”

“这么快就要开战了么？我当然不可这般装束前往了。”于是刘玄德赶紧更衣穿戴好甲胄，准备与孔明一同前往樊口的瞭望台。

却说还有一名大将一直悄声伫立于旁，自始至终没有听到军师给他下达军令。

“噢，军师……”此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二人转身一看，原来独独漏掉了关羽。

不知孔明是不是故意的，只见他若无其事地问道：“哦，是关将军！有事么？”

关羽的眉宇间露出不满的神色：“从一开始我就以为自己会被赋予重任，所以一直默默地待在一旁，没料想军师对我却没有一句指示，不知是为什么？关羽虽然不才，也跟随主公参加过大小无数次战役，哪一次不是担当先锋奋勇杀敌？为什么今日大战将临，偏偏不委用我关羽？这是何道理？！”

孔明淡然地回答：“不错。我虽有心用你，却有一点儿顾虑，故此将你留在营内担任护卫。”

“什么？顾虑？请军师讲清楚，难道你怀疑我关羽的节义有问题？！”

“不不！没人怀疑关将军的忠节。不过你回想一下，当初你曾受过曹操恩遇，离开许昌时，不是还因为感念其情谊而发誓他日必将报之么？如今，曹操兵败乌林后，必走华容道，若命你在华容道设伏，一举擒之，拿下曹操的首级简直如囊中取物般容易。不过，亮所虑及的也正是这一点。依关将军的性格，有恩必报，看到曹操身陷绝境，一定会顾念旧情，我怕你会放他一条生路！”

“不！军师多虑了！以前的恩遇我已经报答过了——那时候，我斩颜良、文丑于阵前，解白马之围，使他力挽颓势重新振作起来，这些都是报恩之举，为何今日还要再给他一条生路？请军师千万给关羽一次立功机会吧！我若是徇私情坏了军师的计划，甘愿受军法处置！”

刘玄德在一旁看关羽言辞恳切，起了怜悯之心，向孔明求情道：“军师有此顾虑不无道理，然大战当前，像关羽这样的猛将让他留守营中，恐怕不止对世人，甚至对己方兵士他都会觉得没面子。不如给他一支人马，让他也上战场一显身手吧，如何？”

孔明一副无奈的表情，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叫他立下万一有违军令，甘愿服罪的军令状！”

关羽立即手书军令状一份交与孔明，同时不服气地反问孔明：“我已经遵命写了军令状，不过，若是曹操不像军师所料的，没有走华容道，军师自己又该受何处置？”

孔明微笑着发誓：“若是曹操不走华容道，而逃往其他方向，亮亦甘愿问罪受罚。”

随后孔明向关羽下令：“将军可悄然埋伏于华容山，在山口之间点燃干柴，升起烟火，然后伏击曹操的退路，则必可置曹操于死地！”

“咦？”关羽打断孔明的话，“山口燃起烟火，这岂不是让原本败逃而来的曹操心生怀疑，转而逃往他处了么？”

“不不不！”孔明笑了，“兵法中有所谓虚虚实实之说，而曹操深谙虚实之道。他若是见前行的山道上有烟火，料想必定是敌人虚张声势的伪计，反而胆敢往前。——欲以谋制敌，必先识破敌人的智谋而先敌为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关将军，无须多疑，赶快前去吧！”

“遵命！”关羽叹服着退下。养子关平、心腹大将周仓等伴随其左右，关羽率手下五百余名校刀手径直向华容道而去。

关羽走后，刘玄德似乎较之孔明还要担心：“关羽笃情重义胜过一般人，虽然先生适才以言语相激才交付重任与他，但恐怕到那时候，他仍会做出相助曹操的事情来……看来还是按照军师原先的计划，命他留守在此的好！”

孔明却断然不同意：“那也未必是个良策，倒不如派关羽前去较合乎自然吧。”

见刘玄德脸上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孔明又解释道：“我来告诉主公其中的道理——亮观天文以推测人的命相，此番大战，虽曹军就此衰败已是必然，但观曹操命数，又似乎还不至于绝灭，其天寿尚存。故此，若关羽心底仍存有往昔受曹操恩遇必当报之的念头，不如趁此次机会留个人情让他做了，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先生……不，军师！原来你早已洞悉这一切，所以才派关羽前去的？”

“倘若连这一点都看不透，亮又如何用兵遣将，使人尽其能，各得其所？”

说罢，孔明又催促刘玄德赶紧登上樊口的山顶，下游方向很快便要烈焰腾空，焦天灼地了。

东南风一个劲儿地吹拂着。

暖煦的风在这个季节显得异样非常。

——这是从昨日起发生的反常现象。

再说在此前后曹操的起居有何异样？曹军营中有何动静呢？

“此乃不吉之天象异变。对我军来说，切切不可掉以轻心啊！”谋士程昱向曹操建议道，他倒并非卖弄自己的才智，“还望丞相明察！”

曹操却大不以为然：“为什么说此风乃不吉之风？你想想，时值冬至，万物枯槁，所谓‘冬至一阳生’，至阴便会生阳嘛，现在正是来复之时，眼下吹东南风有什么好奇怪的？”

恰好此时，江南方向的一叶小舟翩然而至。因为风是由南向北猛吹，小舟几乎毫不费力，如箭一般飞驰而来。

“黄盖派来的使者！”

小船上的人递上一封密信之后，便迅速离去。

“哦，是黄盖送来的书信？”

曹操期待已久，于是即刻展开密信，细细读起来，眼神却显得相当镇定。

信的大意是：

自前次约定之后，因周瑜关防甚紧，未敢轻率行事，只得静待良机。如今时机已到，大批兵粮军需品即将由鄱阳湖囤所运抵江岸前线，我奉命督办此事。此乃上天助我也，万不可坐失此绝好机会。万事皆备，我将依此前所约，于今夜二更时分好歹取了江东名将首级，并满载无数军需兵粮于船，投奔贵军。降船的船樯上悬有青龙牙旗，望丞相知会麾下各将休要误认。

黄盖谨言

建安十三年冬十二月十一日

“我还在想他会怎么样呢，看来不必我替他担心了，黄盖不愧是只老狐狸，深谋远虑，选了如此好时机，借今天的风向逃脱吴阵来降，是最好不过的了！喂，各自准备好了，不要出错！”

曹操非常高兴，向各阵大将传达了命令之后，又率领一众将士亲临水寨，登上其中的旗舰。

夕阳被厚厚的铅灰色云层遮蔽住，随着暮色降临，江上的风也愈吹愈烈，波涛汹涌，掀起层层巨浪，仿佛有千万条黄龙在翻腾。

夜幕终于降临。此时在吴军营中，也掀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黄盖与甘宁已经赶往前沿阵地，营中只留下蔡和一人。

忽然，一队兵士闯入，朝他喊道：“周都督召见，赶快去！”说罢，不由分说便将他围住，双手绑了起来。

蔡和仰天大叫：“我犯了什么罪？”

“我等也不知道。有什么话，到都督面前去解释吧！”兵士们声色俱厉地将他强行拖走了。

周瑜早已在帐中等候。见到蔡和，便立即拔出剑来怒喝道：“你这个曹操派来的奸细！为了用你来祭祀战神，才留你的性命到今天，现在没必要再留了，军中正少福物祭旗，我要借用你的头颅！”

蔡和哀号着，口称甘宁和阚泽也是同党，为何只杀自己一人，未免有失公道。

周瑜一阵大笑：“这一切都是我的计谋！”说罢，剑光闪处，蔡和的首级已经滚落在地。

二 赤壁鏖战

已近初更。

蔡和的首级被运至江边皂纛旗下，供在水神火神案前奠酒烧纸祝祷过后，又用其鲜血祭了军旗，随即周瑜向最后一队水军发出号令：“出征！”

而此时，稍早出发的第一船队、第二船队及第三船队，早已首尾相衔，行驶在江面上了。

黄盖乘坐的旗舰上，竖立着一面特别醒目的“黄”字帅旗，其余大小各船则一律悬挂青龙牙旗。

狂风随着夜色渐深而稍趋和缓，但吹的依旧是东南风，江上也依旧波涛汹涌，恶浪滔天。透过乱云，依稀可见微弱的月光，忽而亮冽，忽而苍白，忽而晦暝，凄怆的氛围愈来愈浓。

三江水天夜已深，

千条银蛇犹跃腾；

鼙鼓止鸣舷畔咏，

水寨几万结梦魂。

北岸的曹军营中隐约传来歌吟之声。乘坐在旗舰上的曹操忍不住侧耳细听，转头问程昱：“是谁在吟诗？”

“是在舰尾警戒的哨兵吧。丞相是个诗人，属下们耳濡目染，个个诗情洋溢，自然连兵士也能吟上几句诗呀。”

“哈哈哈！诗句虽不怎么样，倒也道出了其一腔热情。去将那个哨兵唤来，我要赏他一杯酒！”

身旁侍卫立即起身向船尾走去，几乎差不多同时，楼樯上有人高声叫了起来：“有船！好像有许多船正从南面向我方靠近！”

“哦，看见船队了？！”

诸大将及其手下将士立时齐齐地站立起身，有的奔向船尾，有的登上船楼去观望。

只见惊涛骇浪之中，一支船队正缓缓驶近，在月光映照下，人们将船上的帆幔看得真真切切。忽而乱云蔽月，一瞬间江上变得黑白莫辨。

“看见旗帜了么？是不是挂着青龙牙旗？”曹操在下面大声询问。

船楼上，诸将齐声答道：“看见了，是龙舌旗！”“所有的船樯上都挂着！”“是青龙牙旗！没错，是青龙牙旗！”

曹操满脸喜色：“是么，太好了！”他点着头，满怀希望地迈着大步朝船首走去。

此时，船楼上负责瞭望的一名将领又报告：“这几条船的后面还跟着一条大船，我看到船上飘扬着‘黄’字大旗！”

曹操一拍大腿，叫道：“没错，没错！那一定是黄盖乘的船了！他没有爽约，现在依计来投效我军，真乃天助我曹军啊！”接着又环视一眼围在四周的幕僚诸将，说道：“东吴败局已定，我军胜券在握！现在东吴已经犹如在我掌心之中了！”

借助东南风之力，船队驶来的速度快得惊人，转瞬间，黄盖的艨艟已近在咫尺。——就在此时，程昱突然惊叫着向众人发出警示：“咦？不对劲儿……来船甚是可疑，各位切不可掉以轻心！”

曹操显得颇不高兴，盯着程昱诘问：“程昱！有什么可疑的？”

程昱回答道：“若是满载兵粮军需等，船体必稳重，眼前来船，轻且浮，不像是载满重物的样子。这还不是诈降的证据？”

听他这一说，曹操恍然大悟，嘴里直叫道：“有道理！有道理！”他那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闪着异样的光，紧盯着江面看了片刻，不禁失声叫道：“糟了！今夜风紧，尽是朝我方吹来，若是敌人使用火攻之计，如何防得住？谁去阻挡他们，千万不可叫他闯入水寨！”

后面该怎么办？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眼下先下此命令再说。

文聘应声站出来：“臣请一往！请丞相速速拟定防敌大策！”

文聘离开旗舰，换乘上小艇，率七八艘兵船、十余艘快艇，逆风而往，迅速挡住了对方船队的航路。

“等一等！等一等！”他站立在船首，高声叫道，“曹丞相有令，前来的船只一律在水寨外落碇停泊，止舵下帆！”

来船并不答话，依旧乘风破浪地向前行驶。“嗖！”的一声，行在先头的一艘船上突然射出一支箭，射中文聘的左臂。

文聘应声倒在船底，与此同时他大叫一声：“啊！来船是诈降！”

两军业已交上手，船列与船列之间顿时万箭齐发，密如骤雨。

此时，东吴奇袭船队中黄盖所乘的旗舰自密密水雾中长驱直进，径直闯入了水寨。

黄盖登上船楼，用嘶哑的声音指挥着，同时抽出腰间大刀激励己方兵士：“快！快！快！曹操引以为自豪的巨舰大船就在眼前，正等着我们今夜的奇袭哩！瞧他们混乱狼狈的样子！快点儿突进！快点儿突进！给我横冲直撞，搅他个天翻地覆！”

经过精心伪装冲在最前面的爆破船队——载满烟硝、油、干柴等危险物品，用油布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几艘快艇，此刻一齐燃起火焰，朝曹军的巨大舰船直冲过去。

火趁风威，风助火势，船如箭发，烟焰冲天。随着“轰轰”的巨响，三江一带陷入一片火海，轰隆的声响已分不清是火爆声、涛声还是烈风声。

仿佛火鸟在水面翱翔一般冲向敌船的快艇，一旦触上敌方的巨舰大船便紧紧咬住，毫不松离。原来这些小艇的船首都钉满了枪尖似的长钉，钉入敌人船腹后，东吴的兵士便放下舢板似的小舟，撤退了。

尽管这些木造船、皮革船造得巨大结实，但也经受不住这种攻击，顷刻之间，这些船便如山之将颓，化作一团团火球，沉入了江底。

最为糟糕的是，由于曹军采用了连环结船的方式，大船与小船、大舰与小艇之间全被铁锁紧紧缚在一起，只要其中一艘着火燃烧，霎时间就会蔓延至其他船只，无一幸免，连交战准备都来不及，便火烧连营，一艘接一艘沉入江底。乌林湾的江面上，火逐风飞，映红了半边天，满眼尽是腾空而上的焰柱和火红的狂乱旋卷。

随着船舰的爆炸，烟焰顿如冲天火柱，直上天际。一艘艘倾翻的曹军船只，像风火轮似的在江面上打转，然后腾起数丈高的水雾，消失于江底。

江上的烈火狂风，不止肆虐于江面，很快便蔓延至陆地营阵。

乌林、赤壁两岸的岩石、树林、各处营寨的帐幔、粮仓、寨栅、马厩，等等，凡是易燃烧的物体全部陷入了火海之中。

“火攻之计大获成功！不要错过如此良机，要乘势好好收拾收拾曹军！”

这一夜，东吴水军都督周瑜在放火快艇突入敌阵之后，便率领浩浩荡荡的船阵，朝乌林与赤壁之间的对岸猛进，并趁机一鼓作气逼上陆地，激励水陆将士们乘胜攻击。

而此时的曹操乘坐于曹军旗舰上，正身处一派惨不忍睹的混乱之中。为数不多的船舰集结在他前后左右，形成一个船队。

“放下小船，往右边划！”

在阵阵黑烟中拼命叫喊的不知道是程昱、张辽还是徐晃，但显然是曹操身边的幕将之一。不过，眼下情势危急，连曹操也不免有些慌里慌张。

“快！快！”一只小艇靠近船舷，艇上的人在焰火中叫道。汹涌的波涛仿佛立时就要沸腾起来，灼人的热风眼看便要将小艇和艇上的人卷入火焰中。

“噢！”

“快跳吧，丞相！”

幕将们纷纷跳上小艇，曹操也忙不迭地一跃而下。个个都只顾着逃生，哪里还顾得上武器。

东吴的兵船走舸见此情景，岂肯放过？

“是曹操！”

“活捉曹操！”

“别让他们跑了！”

吴军战船随着江浪逼进，立刻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

此时，江上漂浮的尽是焦黑的人马死尸和余烬未熄的木船体及各色器具、物品。曹操等人乘坐的小艇就在这些残骸之中左冲右撞，飘飘摇摇，狼奔豕突般夺路而逃。

吴军奇袭船队的主将黄盖心中暗想，今夜是擒拿曹操的最好时刻，除此恐再也无这样的良机了，于是跳下旗舰，改乘一条艨艟战船，快速追上去，并发誓要取曹操的首级。

“曹操休走！堂堂的丞相就这样逃跑了，未免太丢人了，就不怕被世人耻笑！”

黄盖手执一柄铁耙，站在船头，迅速追了上去。他身后还紧跟着几条战船。

“休得放肆！”张辽突然从曹操身旁冲出，张开双臂，拉弓搭箭，一箭射出，击中黄盖的肩窝。当时风声正大，加上追敌心切，黄盖哪里听得见弓弦响，只听得“啊！”的一声，黄盖翻身落水。

东吴兵士慌忙跳进水里去救他，曹操的船趁机总算逃到了乌林岸上。然而这里也已是火光连天，四下张望，不论向哪里逃去，迎面都是咄咄相逼的灼人热风。

风势虽一时稍减，但地旷火猛，风火相助，再度发挥出可怕的威力来，一时间，土崩石裂，甚是吓人。

“不是在做梦吧？”

曹操环目四望，一脸茫然地自言自语道。也难怪，眼前的天地与几刻钟之前实在是相差得太远了。

对岸的赤壁、北岸的乌林，还有西面的夏水，目之所及处全都是火魔狰狞，敌影幢幢。而原先簇拥在自己周围的巨舰大船，此刻已经全无踪影，或是已沉入江中，或是仍在熊熊烈焰中。

“不是做梦！啊……”曹操仰天悲叫，一声长叹，跨上马背，继续落荒而逃。

这场留名青史的赤壁大战、令后世吟咏不绝的三江鏖战，却叫曹操品尽了苦涩的滋味。此役的主战场便在今日扬子江流域（长江支流）的湖北省嘉鱼县南北两岸一片水陆交错、地势复杂的地方。

三 山谷一声笑

曹操率领的号称八十余万曹军，经此一役，一夜之间锐减至不足原来的三分之一。

江上之兵，或被烧死，或中箭溺毙，陆上之兵则或被马踏而亡，或遭枪搠剑刺而死，死伤遍野，尸骸堆积如山。侥幸活着的，干脆丢下同伴，自三江要塞溃不成军地四处逃散。

吴军方面自然牺牲也不小。

“救救我！救救我！”

混乱之中，吴将韩当忽然听得江涛中有人呼救。用铁耙勾上来一看，原来是今夜居功至伟的黄盖黄将军！

他的肩窝中了箭。

韩当为黄盖咬出箭杆，又用刀剜出箭头，扯下军旗撕碎了帮他缚住，然后脱下自己的战袍与黄盖穿了，命人立即将其送往后方大寨。

甘宁、吕蒙、太史慈等人先后突入曹军要塞核心部，于数十处一齐放火，曹军阵营顿时成了一片火海。另一路凌统、董袭、潘璋等人也宛若进入无人之境，横冲直撞，大举杀伐。

其中一人斩得蔡仲的首级，挑在枪尖上，在战场中往来驰骋示威。

曹军已经毫无战斗力，完全没有像样的抵抗，只顾得夺路逃命，甚至踩着同伴的身体争先逃窜。见到追兵赶至，有的曹军竟爬到树上躲避，却眼见得烈火猛窜，转瞬间连树带人全被烧成了灰烬。

“丞相！丞相！战袍袖子着火了！”

张辽从后面骑马赶上来提醒曹操。只顾得在前快马加鞭夺路逃命的曹操慌忙将袖口的火星拍灭。

跑了一程又一程，前头依旧是一片火焰。山在燃烧，水在沸腾，飞扬的烟尘像雨雾一般兜头落下来。胯下的悍马被激怒，狂躁不安起来。

“喂！前面不是张辽么？张辽！张辽！”

从后面追上来几十骑人马，原来是己方的毛玠等将士。身负重伤的文聘也被人扶着夹在其中。

“此处是何地？”曹操气喘吁吁地问。

张辽回答：“此处仍是乌林境内。”

“什么？还在乌林啊？”

“这片树林的尽处便是平地了。敌人的追兵恐怕马上就会追上来，看来也没有时间歇息一阵了。”

曹操回首望了望，全部人马合在一起不过二十余骑，他不禁黯然神伤。

所幸胯下的马儿脚力尚健，于是策马扬鞭，一行人继续奔逃。

正狂奔间，忽见林子内一片火光旌旗舞动，喊叫声起：“曹贼！哪里逃？”

原来是东吴吕蒙率兵杀了出来。

张辽勒马止步，高声叫道：“我来断后，丞相请快快离开！”

可是才跑出约一里路，前面又杀出来一票人马：“东吴凌统在此，曹贼，快快下马乞降！”

曹操吓破了胆，慌忙侧身躲进了旁边的林子里。不料想，林子里也有一票人马潜藏在内，曹操暗叫不好，急欲拨转马首掉头而去，却听得对方在叫：“丞相，丞相！不必惊慌，我是您麾下的徐晃呀！徐晃在此守候多时了。”

“哦，是徐晃啊。”曹操总算喘了一口气，露出安心的样子。

“张辽还在后面苦战，你快去帮他一把！”

徐晃立即率人赶回去，合力击退敌将吕蒙、凌统，将张辽救出重围，回到曹操身边。

于是曹操部将合成一队，继续朝东北方向奔逃。

谁曾想，又有一票人马在此据山等候。

“有敌兵！”

徐晃、张辽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再仔细一看，来者却是袁绍三子袁尚的旧部、后来投效曹操麾下，一直盘踞在北方一带的马延、张口二将。

二人迅即来到曹操面前拜见，随后报告说：“其实我二人召集了北国兵士千余名，正欲前往参与乌林之战，昨夜来到此地，见满天火光，于是止步停兵，守候在此，以备万一。”

曹操获此生力军，便将人马分成两部，命马延、张口率五百人在前面开道，自己居中，其余五百人殿后，总算稍稍感觉安心。

行了约十里，前面一支黑黢黢的人马挡住了去路，人数足足有己方的一倍，一员大将驻马而立挡在路中间，不知在说些什么。马延企盼对方也是前来救驾的，于是上前问道：“是哪一位呀？”

孰料对方大喝一声：“我乃东吴大名鼎鼎的甘宁！爽快点儿，先吃我一刀吧！”话音未落，便已纵马冲来，将毫无准备的马延一刀斩落马下。

后面的张口惊出一身汗：“原来是东吴的大将？”他提枪朝前冲上去挥了几下，怎料也根本不是甘宁的对手。

眼见马延和张口二人被诛杀，曹操也被甘宁的勇猛镇住了，于是赶紧拨转马头，避开近在眼前通往北彝陵的道路，往西急急逃去。幸好半途上遇到正到处找寻他的残军，曹操丢下一句：“挡住后面的追敌！”后马不停蹄地拼命奔逃。

夜近五更时分，回头望去，赤壁的熊熊火光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曹操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一面等候落在后面的兵士赶上来，一面问左右：“此地是什么地方？”

一名荆州籍的兵士告诉他：“这里是乌林以西，宜都以北。”

“宜都以北？已经来到这儿了啊！”

曹操端坐在马上，环视了一遍四周的山貌地形，但见山川巍峨，林木深茂，道路十分险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突然间，曹操放声笑了起来。

左右诸将士不禁露出诧异的表情，面面相觑，随后不解地问道：“丞相！什么事情如此好笑？”

曹操回答：“哦，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我刚才观察此地山势地形的时候，深感周瑜才识固陋，无谋少智，连孔明也未免经验尚浅，故而忍俊不禁啊。若换作我是周瑜或孔明，必会在此处设下埋伏，将逃窜而来的敌兵一举全歼。现在想来，赤壁一战乃是他们侥幸取胜，白白放着此处如此好的地形却不懂得利用，可见周瑜和孔明仍不足以为惧啊！”

古语曰，败军之将不言兵。可是此刻曹操坐在马上，却依旧指点着四野山林，向部下的残兵败将卖弄着兵法的运用。

不等曹操卖弄完，两旁丛林中立时冲出一支人马，将前后左右的道路团团围住。

“曹贼，休想逃走！常山赵子龙在此等候！”

闻听得赵云的名字，曹操惊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一逃再逃，一路上曹操及其残军可谓历经千辛万苦，在此处又少不了恶战一场。所幸张辽、徐晃等人英勇善战，拼死抵挡，才好歹逃了出来。

“噢，下雨了！”

老天真是无情，连雨都在折磨败军将士，而且还是滂沱大雨。大雨透过铠甲渗入肌肤，时值天寒地冷的冬十一月，真是寒冷彻骨。加之道路泥泞，夜色又暗，曹操一拨人马个个疲惫困顿到了极点。

“前面有个村子！”

好不容易挨到了天色将明，一行人来到一个贫穷的小村子。

真可怜，堂堂的曹大丞相竟然也落到了这般地步。

“有没有火？有什么吃的东西么？！”

部下们争先恐后地闯入农家，开始了掠夺。不一会儿，他们便抱着饭桶、酱菜坛子、鸡、菜干、油盐酱醋罐等出来，凡是能找到的吃的全被不由分说地抱了来。

不过，他们可没有时间坐下来烧火举炊，将这些东西填入胃中，因为村后面的山上又出现了几束火光。

“有敌兵！”

继续奔逃压过了果腹，成为当务之急。

“我们不是敌兵！我们不是敌兵！”

眼见那支人马已经追赶上来。谁也没想到，原来竟是己方的大将李典、许褚及其手下将士，共约百人，翻过山梁逃到此地来了。

“喔，许褚也平安无事啊？还有李典也……”仿佛从一堆余烬中发现了光泽犹存的珠宝一般，曹操顿时欣喜若狂。两拨人马合成一处，继续赶路。太阳高照，大雨已停，天地朗霁，最可气的是那场要命的东南风也渐渐停了。

曹操忽然勒住马首，停了下来。眼前的道路一变为二，于是他回头向身后的人询问情况。

“哦，”一名兵卒回答，“一条是通向南彝陵的大路，另一条是通往北彝陵的山路。”

“走哪条路能更快到达南郡？”

“北彝陵。途中只要穿过葫芦谷，距离南郡要近许多。”

“那就走北彝陵！”曹操当即下了决断。

刚过正午，一行人到了葫芦谷附近。一路劳顿，众人皆感觉疲惫不堪，胯下的马儿也饥肠辘辘，迈不动步了。曹操只觉身心俱疲，整个人昏昏沉沉，于是下令：“停下！在此歇息片刻吧！”

话音一落，曹操便先自下得马来。众人将先前从村落中掠夺来的食粮集中于一处，堆起树枝柴火，开始起灶点火。兵士们以头盔和铜锣做锅，煮米烤鸡。

“啊！总算是死里逃生了！”

将士们将昨夜被大雨淋透的战袍与贴身衣物脱下，放在火上烤干。曹操在火堆旁取了一会儿暖，便走到林中独自坐下来。

他表情抚然，仰天凝视着，少顷，不知心中有何感触，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诸将暗暗吃惊，侧脸向曹操道：“先前丞相也曾大笑，想不到却引出了赵子龙的伏兵！如今又是因何事而发笑？”

曹操犹大笑不止，对众将道：“我是笑孔明、周瑜之辈皆有大将之才，只可惜仍稍嫌智谋不足啊！倘若我为敌将，便在此处设下伏兵，用以逸待劳之计，必将逃敌一网打尽！”

曹操的话音尚在耳旁，就像是应和他一样，身后蓦地响起鼓声、叫喊声，周遭的树木仿佛转瞬化作了兵马，顷刻间四面八方敌影幢幢。

只听得兵马丛中，有一人高声叫道：“曹操！终于等到你来了！燕人张飞在此等候多时了，你休想从这里过去！”

呜呼！曹操还不及回神，那人已经挺着一杆丈八蛇矛，披着金光灿灿的盔甲，将胯下乌黑的飞脚骏马一拍，流星似的径直朝这厢腾跃过来了。

“张飞！”

光听得名字，诸将已然吓得魂飞魄散。众士卒们此时正将甲胄及贴身衣物等放在火上烤着，来不及穿戴便慌忙逃窜，那副赤身露体的模样好不狼狈。

许褚情急之下朝曹操叫道：“丞相，危险！千万不能叫他近得身来！”说着便跳上没有马鞍光秃秃的马背，冲到张飞面前，好歹抵挡了一阵。

张辽、徐晃等人这时已经穿戴好战袍盔甲，掩护曹操先行逃走后，随即回转身，并肩向张飞冲过去。

然而，张飞的丈八蛇矛抡将起来，根本无人能挡！与其说是众将在朝张飞围攻，莫如说是费尽了吃奶之力，才略微使得张飞稍稍放慢了突进的速度罢了。

再说曹操，他掩起耳朵、紧闭双眼，掉了魂似的一口气逃出数里地。不一会儿，散落的将士也纷纷赶了上来，曹操一看，几乎个个都负伤在身。

“前方又是岔路，两条路应该走哪一条？”

面对曹操的询问，一名略熟地理的兵士答道：“两条路都可通向南郡，路面较宽的大道大约要多绕五十余里。”

曹操点点头，随即命令兵士去山上探察一番。兵士回来后报告：“观察山路，山口与山谷间有数处烟火升起，附近必有敌人伏兵。”

“是么？”曹操听了舒展开眉头，说道，“还是走山路吧。各位，我们越过山头继续向前！”

众将不由得惊怪不已，勒住马头：“山路既险峻，又有敌兵埋伏，且将士们都已精疲力竭，无法应战，却为何下命走山路翻山越岭？不知丞相有何打算？”

曹操苦笑着道：“我曾闻听说，此处的华容道坎坷难行，且人马无处遁影——正因为如此，我才故意选这条路啊。”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实在令人无法苟同呀！”

“诸将须牢记，兵书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孔明乃是计谋至深的人，我想他是故意以少量人马在山口和山谷间燃起烟火，虚张声势，佯装伏兵重重，以诱使我等走大道，而他必定在彼处埋下伏兵，好干净利落地截杀我等。——诸位请看，那缕缕烟火之下并无真正杀气，显然又是孔明的诈术！倘若避开此山路，选择表面上了无人迹的大道去，必定会四面受敌，较之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众将士将无一人生还矣！危哉险哉！还是快快走这条山路吧！”

曹操说罢，便径自策马向前驰去。

众将士听了，个个叹服不止：“丞相果然智谋过人啊！”

说话间，从后面陆陆续续又赶上来一些残兵，于是众人又合成一军，“快快赶往荆州！一旦到了荆州，事情必能从长再计。”

一行人气喘吁吁地攀上华容山麓，准备翻山越岭。

虽然心急气迫，毕竟马儿已经疲惫不堪，行走不动，加上又丢舍不下负伤者，只得行一里休息一阵，攀二里歇鞍片刻，走走停停。大约行了十里路，先头的兵士已经彻底停下来，不再前行了。更要命的是，山中云气氤氲，雪花簌簌飘落下来。

四 关羽报恩

由于山路崎岖难行，全军一时停滞不前，加之雨雪霏霏，雪愈积愈深，曹操终于忍不住发起火来，在马上叱责先头部队：“怎么搞的，先锋部队？”

先头部队的将士哭丧着脸报告说：“昨夜暴雨，山崖多处崩陷，道路已全被毁坏，加上所到之处山洪形成了条条溪涧，战马渡不过去啊！”

曹操大发雷霆：“逢山辟路，遇水架桥，这才叫能征善战的军人！岂有对此面露难色、说什么无法应战的军人？！”

他传令：老弱伤兵跟在后面随行，身强力壮者走在最前面，伐倒附近山上的林木架起便桥，砍柴割草拓宽道路，同时将割下的柴草铺垫在泥泞的路上。

“不要怕寒气！倘若觉得冷，就给我拼命干！干到出汗为止！想要活命就不许偷懒，谁要是偷懒，我的剑就不客气！”

曹操拔出佩剑，亲自督工。士卒们与泥雪相搏，与溪涧格斗，抱着林木一同翻滚在地，简直就像田圃中低头劳作的耕牛一般，难耐饥饿和寒冷而倒毙的兵士不计其数。

“啊！还不如死在敌兵的箭矢下有点儿价值！”

士卒们怨天恨地，不满曹操苛酷的命令，到处是抱怨声。曹操却充耳不闻，反而愈加愤怒：“生死自有天命，有什么好怨的？若是谁再胆敢怨愤，立斩不饶！”

在严厉的叱责声中，士卒们战战兢兢，披荆斩棘，拼着性命总算越过这段险峻的难关。清点人数，剩余的已不足三百骑，且几乎无一人随身携带武器和穿戴盔甲，个个像是从泥土中挖掘出来的兵马俑。

“就快到了！从此地到目的地荆州，一路上再无难关了。”曹操将手中马鞭向前方一指，给精疲力竭、困惫不堪的将士们打气：“只差一口气了！等我们到了荆州，就可以好好安歇安歇。快打起精神来，还剩一点点路程了！”

翻过一个山口，行了五六里路，曹操叩着马鞍又独自哂笑起来。

诸将不解地问曹操：“丞相又是为何而笑？”

曹操索性仰天大笑几声，随后回答道：“到此地我才真正悟到周瑜和孔明的愚钝！他二人在赤壁大胜我曹军纯属偶然，虽说架势还像那么回事，可是跟不会射箭的人摆弄几下弩弓，偶尔也会射中靶心一个道理，没什么稀奇。若是换了我曹操，要想将赤壁的残兵败将一举全歼，则必定会在此处埋兵伏阵，将敌人一个不剩地全部打尽！可他二人偏偏没有如此，却虚张声势在山谷中弄些烟火来迷惑敌人，欲使我等不敢走崎岖山路，将我等诱至平坦的大道好中他的埋伏，简直如小儿玩的骗人把戏！他们还嫩着哩！”

曹操此时气焰熏天，意气飞扬，笑得肩膀不住地抖动。他继续说道：“他们哪里料到我曹操偏不吃这一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等笑声落地，一发铁炮在距他不远处的林中炸响。霎时间，两支铁甲人马一前一后围了上来，全身白皑皑的，竟分不清究竟是雪团还是兵马。

为首的一员大将手提青龙偃月刀，胯下骑着宝驹赤兔马，“嘚嘚嘚”向前直奔而来。没错，正是威震遐迩的美髯将军关羽！

“糟了！今番我命绝矣！”曹操只叫了一声，便好像认定命该当绝似的，茫茫然斗志全失。

不止曹操如此，余下将士也全都面色如土，震颤不已，仿佛只等着被全歼的命运：“啊！关羽！是关羽袭来了！”

唯有程昱挺立在马上，对众人大声喝道：“诸将士为何如此求死心切？！不管我们如何身处绝境，哪怕到了最后一瞬，也须抓住一丝希望，作坚决的抵抗呀！昔日我在许昌时，曾与关羽朝夕相处，深知其为人：他极富仁侠之气，遇强者愈强，遇弱者则心生怜悯；他有恩必图一报，为了节义，他甘愿舍身而取义，其义士之风，天下皆有定评。想当时关羽羁留许昌侍奉刘玄德的二夫人时，关羽与丞相虽互为敌对，可丞相深爱关羽的为人，待他始终恩宠有加，这也是天下尽人皆知的事实，想必关羽也不会忘记的呀！”

“……”曹操闭起眼睛，记忆在眼前复苏了。是呀！曹操觉得有道理，他转动了一下眼睛，随后睁开。风雪之中喊声已经渐逼渐近，映入曹操眼帘的是一马当先的关羽那强健的身躯。

“喔，是关将军啊！”曹操主动同关羽打起了招呼，随即双脚一磕，拍马朝关羽迎去，“呀！好久不见，真令人挂念哪！将军别来无恙否？”

刚才还仿佛率领着一群天界妖魔凶神恶煞般的阿修罗王似的关羽，见到曹操，忽地勒住马，将青龙偃月刀拖在身后，“噢，丞相！”他坐在马上朝曹操施了一礼，“想不到，会与丞相在此地相会哪。本欲一叙久别之情，奈何今日是奉了主公之命，在此专候丞相，关羽已不是昨日的关羽了。丞相，我听说：英雄将死，天地也会哭之。罢罢罢，你还是爽爽利利交出自己的首级来吧！”

曹操紧咬牙根，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微笑着道：“关将军，英雄也有落难的时候啊。我如今一时失算，战败至此，身处绝境，只余少得可怜的残兵败将在这深山峻岭、漫天风雪之中，饥寒交迫，走都走不动了。我一死不足惜，只是想到平生追求的英雄大业就将毁于今日，实在是心有不甘哪！将军当日之事还记得否？还望将军以昔日情谊为重，宽纵我等于危难吧！”

“咦，丞相之言好不卑怯！昔日关羽身在许昌，确实蒙受丞相厚恩，然白马一战，关某献身报恩，五关斩将，将丞相从危急中救出，爱才之恩德已经酬偿。今日若是再念昔日之情因私废公，我关羽罪无可赦呀！”

“不，不！虽是过去之事，但将军不知主君刘玄德下落，不得已守护着主君二夫人而身陷敌营，并非我曹操强使，乃将军奉公效国之举。曹某以仁爱之心待之，也是为将军的奉公效国之举而感动，绝非你我间的私情啊！大丈夫以信义为重。我素闻将军深晓《春秋》，一定知道庾公追子濯的故事罢？大丈夫以信义为重，人生在世若是无信无义，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作为一个男儿丈夫岂不是太浅鄙了么？”

曹操言之谆谆，关羽不知不觉地垂下了头。是杀了眼前的曹操，还是任他逃走……关羽一时间陷入了情感与理智的迷惘之中。

待关羽抬起头，只见曹操身后的残败将士一齐下得马来，跪在地上向关羽伏拜，一个个泪流满面。

“啊！主从之情……我怎么忍心对这些人痛下杀手呢？”

关羽的理智彻底屈服于情感了。他默默拨转马头，回到自己部下中间，说着什么。

曹操忽地清醒过来：“莫非是要我趁此机会逃走？！”于是和士卒一起慌忙策马朝山口疾驰而去。

等到曹操一行人马逃至山麓时，关羽才向兵士们大声命令道：“快！截住他们！”他催马奔向山谷，绕了一个弯子，才向曹操奔逃的方向追去。

途中，关羽又撞见一支惨不忍睹的人马。一瞧，原来是先前抵挡张飞掩护曹操逃跑的张辽等人，队伍中马匹所剩无几，武器尽失，士卒们几乎没有不负伤在身的。

“真凄惨哪！”关羽不禁为敌兵的惨状流下泪来，长叹一声，将他们统统放过。

张辽与关羽本是旧交，情谊不浅，事实上，性情中人的关羽正是不忍追杀处于悲境中的老友。张辽也察知关羽的心事，心中感动不已，也得以从死亡线上逃脱。

虎口余生的张辽一行很快便追上曹操，两支人马合在一起总数还不足五百，甚至连一面将旗也没有。

“唉！没想到竟落败到这种地步……”二人相顾，唏嘘良久。

当日黄昏时分，前方又突遇一支士气高涨、人马精悍的队伍，幸好不是埋伏于此的敌军，而是留守在南郡城（今湖北江陵）的曹仁特来迎接族兄曹操。

曹仁见到曹操平安无事，不禁喜极而泣。

“闻听丞相在赤壁战败，本想立即驱兵前往，又恐南郡城内空虚，被人钻了空子，只得默默祈祷丞相一路安泰，无事归来。”如今见到曹操得以生还，便欢喜得不得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曹操恍如大梦初醒，也不住地说：“我也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你了哩！”

说着话，一行人进入南郡城里。自赤壁鏖战以来，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好好休息了，到了南郡城总算得以放心安歇，简直有重回人间之感。

洗去战尘，食下温热的佳肴，痛快地大睡一觉之后，曹操忽然又仰天长叹：“……啊！啊！”并垂头呜咽，泪如雨下。

近侍不解地问：“丞相！为何如此痛哭？赤壁之战虽不幸惨败，可是现在总算来到南郡，人马武器一样都不缺，有朝一日我们还可以卷土重来呀！”

不料曹操摇着头道：“我刚才在梦中遇到故人，就是远征辽东时病逝的郭嘉，要是现在他还活着该多好啊！我也到了念思故人的年纪了，想想真是可悲啊！诸位，要嘲笑就尽管嘲笑我吧！”

他又捶打着胸脯号泣：“哀哉！痛哉！郭嘉呀，你怎么就离我而去了……”隔了一会儿，他又将曹仁唤到近前吩咐道：“你有生之年，必向敌国讨还赤壁之恨，一雪我奇耻大辱！眼下我们只能先回许昌，重整军备，以图他日再起。你一定要好好守住南郡，即使敌兵前来挑衅，也万万不可贸然出击，牢牢固守便是。”

荆州南郡至襄阳、合淝一带，如今对于曹操来说，已然成为极其重要的国防前线。

曹操返回许昌之前，再次叮嘱曹仁道：“我给你留下手书一封，里面详细写着守城计策，倘使遇到危急情况，可打开此信，内中所言便是我的命令，你可依计实施守城之策。”

此外，曹操又命夏侯惇守备襄阳城。合淝一带尤属重要之地，故他命张辽担当守备，并以乐进、李典二人为副将。

安排万全之后，曹操才动身离去，侍从的大将及大部人马尽皆留了下来，故此随同他一起返回许昌的士卒仅七百来人。

再说刘玄德这厢——

夏口城内，捷战的凯歌响彻四方。

张飞、赵云及其手下将士先后从战场归来，手里提着敌将的首级，肩上扛着虏获的各色战利品，纷纷角逐竞胜，在军功账上记下各自的军功。

议事大厅上，刘玄德居中，孔明侧立一旁，众人将他们围在中央，齐声欢呼，共贺胜利。这时，关羽也率人来到厅上，却只悄悄行了拜见之礼，全无胜利喜色。

“哦，关将军回来了，众人等候你多时了！曹操的首级一定就在你手上了？”

“……”

“将军！为何垂头而立，面有不快之色呀？快快过来说说你的战绩，好在军功账上记上一笔！”

“不，我没什么……”

关羽的头垂得愈加低了，说话声也变得像女人一样，细声细气，扭扭捏捏。

孔明蹙紧了眉头：“你怎么了？你说没什么，是什么意思？”

“其实……其实此役我并未建功立勋，我不是来表述功绩的，是来负荆请罪的。请军师依照军法处罚我吧！”

“你……莫非曹操一行并未逃向华容道？”

“军师确有先见之明，曹操确实是逃向华容道去了，不过……关羽无能，没能截杀他于华容道！”

“没能截杀？你是说曹兵从赤壁逃散而至，早已溃不成军、败残困惫，而以关将军的强马精兵居然仍战不过他么？难道曹操如此能战？”

“……不是……让他逃走了。”

“那么，虽没有取得曹操的首级，一共截杀他手下的大将士卒多少？”

“一个也没有生擒……”

“那么首级多少？”

“一个……也没有。”

“啊？！原来是如此。”

孔明闭口不再追问，只是用那双澄澈的眼睛盯着关羽良久。

“关将军……”

“在！”

“莫非你是念曹操旧日之恩，故意让曹操逃脱的？”

“事已至此，关某没什么可说的，只听凭军师处置……”

“住口！”

孔明白皙的脸庞登时变得通红，大声呵斥着，随即回头向身后的武士命令道：“王法乃国家之根本，关羽以私废公，无视军令，是可赦孰不可赦！来人！快将这个懦夫怯汉拖出去斩了！”

孔明如此怒由心底生，刘玄德还是头一次亲眼见到。

平素性格优雅，不喜不怒的人，一旦暴怒起来，往往令人尤感可怕。况且孔明身居军师之位，素来严谨自持，不苟言笑，连说话声音都很细，今日却恶声恶气地断然下令“斩！”不由得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战栗不安，不清楚接下来究竟怎么办。

“军师！”

蓦地，急急跑至孔明的面前，颤抖着双膝，满面哀容，仰头恳请孔明的不是关羽，却是刘玄德！

“军师！我与关羽昔日桃园结义之时曾发过誓，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如今斩了关羽就等于我也命该当绝啊！关羽今日之罪实难赦免，可我愿免他一死——不，不是免死，只是将处罚留待以后，来日必要他建立大功弥补今日之罪！……军师，我不是让你罔顾军法，只是想可否将处罚稍稍延缓时日，给他一次立功赎罪的机会如何？算我刘玄德求你了！”

虽身为主君，刘玄德却为了臣下的一命，对自己的臣下几乎就要跪下来求情了。

孔明似乎显得十分为难，他终于略略扭过头去，望着旁边说道：“罪无可赦。治军必须军纪严明，不过，且照主公说的，就暂缓对关羽的处置吧，留待日后再科罪！”

数万名俘虏被从赤壁运送至东吴。

吴侯将其大部编入自己军队，组建了一支大军，加之装备得到补充与增强，于是信心十足地渡过长江，向江北压来。

“刘玄德派来的使者到了！是个名叫孙乾的家臣，带着礼物，说是要来庆祝胜利！”

这一日，周瑜正坐在中军营帐内，兵士前来报告。自赤壁大捷之后，不止是周瑜，就连最底层的士卒在内，全军上下个个都意气风发，自觉吴军势如破竹，锐不可当，简直就是天下无敌。而仗着此气势，周瑜便开始部署攻打南郡，目下已经连拔五寨，逼近南郡城下。

“哦，是刘玄德派来的使者？快请进来！”

很快孙乾便被带入营帐。

主客一通天南地北闲谈之后，末了周瑜突然问孙乾：“你家主君刘玄德还有军师孔明现在何处？”

“在油江口。”

“哦，油江口？”

周瑜的表情变得诧讶起来，接下来谈兴也不那么浓了。酒宴即将结束时，周瑜对孙乾说：“请你回去转告一声，不日我一定会亲自前往答礼。”事实上周瑜下了逐客令。

第二天，鲁肃来见周瑜时忍不住问道：“都督，昨日为何神情凝重，发生什么事了么？”

“嗯，刘玄德眼下已经屯驻油江口了，你说我焉能听过就算了？”

“这又是为什么？”

“他将阵地移至油江口，显然心怀不仁，已有攻取南郡之野心，我们东吴大军耗费那么多的军马钱粮，好不容易取得赤壁大捷，可现在仍未尝到胜利果实，倘使让刘玄德先下手捡个现成得了南郡，那么我东吴此战究竟是为什么？岂不是变得毫无意义了么？”

“此事我也觉得不可掉以轻心。”

“所以，我想尽快动身前往刘玄德的阵地去探察一下，密切关注他的动向，你替我准备兵马和礼物之类的吧！”

“明白！我也随都督一起去吧！”

五 一攫三城

却说孙乾回到油江口，即向刘玄德报告出使经过，并说：“周瑜说他将亲自前来答礼。”

刘玄德同孔明对视一眼，疑惑地问：“这点儿小事，周瑜亲自前来答礼，未免礼数过于周到了吧。他究竟有何目的？”

“自然是对南郡城放心不下，特来探察我方动静的啰。”

“万一他带兵前来怎么办？”

“主公不必担心。他此次只是前来刺探而已，双方会面之时，主公只需照我说的话与他周旋便是。”

随即，孔明向刘玄德低语了一阵。

到了这一天，油江口沿江岸兵船一字儿排开，兵马严整，军旗猎猎，只等周瑜到来。

周瑜带着随从及护卫兵士共三千人马下船登岸。一上岸，便见到江上、岸边水陆兵马井然有序，旌旗招展，煞是雄壮。

“想不到刘玄德拥有如此训练有素的兵马，真不可小瞧！”周瑜望着眼前这支军队，差一点儿将心里话脱口而出。

在赵云率领一队人马的迎接下，周瑜一行进入主阵辕门。

刘玄德、孔明以及其余部将自然悉数出迎，并引至宴席，以贵宾之礼款待周瑜。

酒过数巡，刘玄德举起酒杯大大赞赏了一番赤壁之战的大捷，随后故作轻松地说道：“听说周都督打算继续进攻江北，为助你一臂之力，我们迅速将阵地移至油江口。倘若周都督无意攻打南郡，我刘玄德可要出手拿下它了哦！”

周瑜听完此话也微笑着道：“这是哪里话？我东吴渴望吞并荆州已久，如今南郡已如我军掌中之物，就不需阁下费心了。”

“可是，一如俗语所说：煮熟的鸭子也会飞。目下奉曹操之命固守南郡的曹仁，在北方可有万夫不当之勇！想必荆州绝不会轻轻松松落入都督之手吧！”

周瑜的眉宇之间已经燃起怒焰，他强压心头的愤怒，以嘲讽的语气回敬道：“倘使我周瑜拿不下，阁下再去拿也无妨！”

“哦，是么？那就先谢过了！在座的子敬、军师都可作证，周都督今日所许诺言，你等一定要牢记哟！”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何必要什么证人？”

“到时候不要后悔喔！”

“笑话！”周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哂笑道。

孔明在一旁不住地赞赏周瑜的豪气：“周都督果然豪爽，一言九鼎，这才是东吴的大国风范哪！荆州之地，自然理应由吴军先攻取，万一吴军攻取不利，主君再试试攻取也不迟呀。”

周瑜等人回去之后，刘玄德责怪起孔明来：“方才与周瑜对谈之时，我都依照先生所吩咐的说了，为何你自己倒反而一个劲儿地鼓励周瑜先攻取南郡？究竟是何道理？”

“以前亮也进言劝主公取荆州，可是主公不曾听取啊。”

“如今我刘氏一族及属下人马失去了立足之地，身陷孤穷之境，情势不同于以前了，得了荆州才好容身，过去的事情就不必再提了！”

“主公勿忧。孔明还有一计，定保主公不日便可顺利进入南郡城！”

周瑜回到自己营中之后，立即下令进军南郡，对其发起猛烈进攻。

鲁肃请教周瑜：“都督与刘玄德对谈之时，为何答应他倘使吴军攻不下南郡，可以让他去攻取？”

“那不过是口头上说说罢了！送他一个顺水人情嘛。你想，赤壁鏖战我军都能取得大捷，区区南郡城岂不是一触即溃么？取南郡对我来说易如反掌，哪里轮得到他去攻取？”

于是命蒋钦为先锋大将，丁奉、徐盛为副将，率五千兵士先行进发，周瑜自己则亲率中军浩浩荡荡向南郡逼进。

城内的曹仁则奉曹操临走前留下的嘱咐为铁律：“固守勿出！”只是加强各个要害的防备，并不轻易开城迎击。

骁将牛金献策道：“固守要害也只能是紧守一阵罢了，自古以来，没有攻不陷的城池。如今东吴大军以破竹之势兵临城下，我们若只是一味防守，不求应变，不只影响到城中士气，到头来只会是坐以待毙啊！”

“也有道理。”于是曹仁同意了牛金所请，令其领兵五百伺机对吴军发动奇袭。

牛金打开城门，冲向敌军先锋丁奉的队伍，将其冲散。丁奉迎上来，与牛金单打独斗，未过几个回合便拍马逃走了。

牛金率麾下五百骑立即驱马追赶，渐渐地追出很远。此时，丁奉突然掉转马头，随着战鼓声响集结起手下，反将追得精疲力竭的牛金及其五百兵士团团围住。

“怎么办？”站在城楼上观看战况的曹仁，眼见牛金陷入敌阵中，情势危急，便要亲自率兵出城相救，长史陈矫竭力规劝：“还记得丞相将此城托付给将军时，说过什么？”

“牛金乃重要将领，部下五百兵士皆城中精锐，倘若坐视他们被敌人消灭，这座城也等于完了！”

于是不顾劝说，跃上马，率精兵千余冲出城外。陈矫不得已，只得登城擂击战鼓，为曹仁助势。

曹仁冲入敌阵，先是击退徐盛，再与牛金部会合，总算一起突出重围。

回头一看，尚有五六十骑兵马身陷重围中，于是曹仁大喝一声：“我这就再来！”遂再度驰入敌阵，终于将全部将士一个不剩救出。

此时，吴军先锋大将蒋钦挡住了去路，上前来欲擒拿曹仁。然而曹仁之勇岂是他挡得住的？只见曹仁左冲右突，加上有牛金相助，曹仁之弟曹纯也从城中赶来驰援，终于将重重敌兵一一击退，毫发无损地退回城内，既振士气，也叫吴军领教了曹仁的厉害。

“首战告捷，真是太好了！”当日城内摆酒庆祝胜利，众将士举杯同贺。

另一厢，首战即尝败绩的吴军营内，周瑜却将蒋钦、徐盛等人痛责了一顿：“我军人马数倍于敌人，竟被城内突出之敌打了个出其不意，实在太丢人了！”

“看来，一定得要我亲自踏平南郡城了！”周瑜盛怒之下，发出了豪言壮语。

由于之前连战皆胜，吴军上下气势正盛，故蒋钦此番小小的失利对于周瑜来说，也是无法容忍的耻辱。

“都督不可轻率地亲自出阵！”甘宁上前规劝道，“如今曹洪在彝陵也加强了防备，固守不出，与南郡的曹仁成掎角之势，相互呼应，倘若我军只顾得南郡，只恐有什么变故，侧面也会受到敌人夹击啊！”

“那你说怎么办？”

“都督借我三千人马，我先去将彝陵攻破！”

“好！这边南郡城我来收拾！”

一切准备停当，甘宁便渡江向彝陵城进发。

曹仁在南郡城楼上远眺，不禁大惊，于是找陈矫商议：“敌军一支人马正逼近彝陵，彝陵的曹洪防守尚未完备，如何是好？”

陈矫也着急起来：“可使令弟曹纯将军领兵、牛金为副将前去救援。彝陵城若是陷落，南郡也岌岌可危了！”

于是曹纯与牛金率兵悄悄驰往彝陵。来到城外，与城内的曹洪取得联络，定下一计：“此番不可凭实力拼杀，宜以谋略为上，设计骗过敌人。”

甘宁哪里知道就里，只是一味突进，追击敌兵，终于一举占领了彝陵城。

“想不到竟如此不堪一击！”

曹洪开始还出城迎击，奋力迎战，怎奈寡不敌众，渐渐不支，只得弃城而逃——其实这只是计策。

日暮时分，甘宁率军高唱凯歌，统统进入彝陵城。不料曹纯、牛金率兵从后面直追至城下，包围了各城门，曹洪也引兵又杀回，因为熟悉地理，曹军将所有通往城外的小路及粮道全部切断，甘宁被锁于孤城中。固守的曹洪一方与进攻的甘宁一方反守为攻，情势完全颠倒过来。

吴军接到消息，周瑜紧锁眉头，召集诸将商议：“程普！你有什么良策？”

程普答：“甘宁乃东吴忠臣，绝不能见死不救！然而如今若是兵分两路，贸然出击彝陵，只恐南郡之敌乘机出城，形成夹击之势，对我军极为不利啊！”

吕蒙则提议道：“救甘宁是当务之急！可将此地暂时交与凌统指挥，应可无虞。我与都督一为先锋，一为后续，驰援彝陵，相信十日之内必可胜利返回。”

周瑜点头同意，于是叮嘱凌统：“凌统！没问题吧？”

凌统欣然领命，同时说道：“我至多坚持十日，十日之内自当奋力杀敌，不负重托。但若超过十日都督仍不归，只恐不胜其任，我也将战死于此了！”

“谅些许敌兵，不需花费恁多时日便可返回。”

周瑜留下一万人马交给凌统，便率领着其余主力全数向彝陵开拔。

半途上，吕蒙向周瑜献策道：“彝陵以南有一条偏僻险要之道，可派五百兵士埋伏于附近的山谷中，堆积干柴断却敌人撤退之路，日后必可收到奇效。”

周瑜赞同其计：“是条妙计！”于是依计做好安排，其余人马继续前行。

彝陵城外围得犹如铁桶一般。周瑜问谁愿自告奋勇突入铁桶阵中，与困在城内的甘宁取得联络，周泰应声而出，甘愿承担此重任。

他在阵中挑选了一匹脚力最健的骏马，翻身上马，扬鞭一策，冲向敌人的重重包围。

见单身匹马冲荡而来，曹洪、曹仁的部下哪里想到会是敌人？待对方驰近，兀自不觉。

“是什么人？”

“停下！停下！”

周泰在马上拔出刀来，舞剑一般挥舞不停，口中叫道：“我是自许昌来的使者！奉的是曹丞相之命，与你等皆无关，休得近前，靠近者统统格杀勿论！”

就这样，周泰一路冲破重围，终于来到城下，高声叫道：“甘宁！快快打开城门！”

在城楼上观望的甘宁又惊又喜，赶快开门将周泰迎入。

“这下可以放心无忧了，周都督亲自前来营救你了！具体的作战计划是这样……”二人一番商议，城内的困军与城外的援军完全取得了联络。

昨日，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突然闯入城去，而今日守城之敌便明显士气大振，曹洪、曹纯顿觉其中必有蹊跷。

“不好！”二人面面相觑，“看来是周瑜的援军到了，再不采取行动一举拿下城池，只恐会受到内外夹击！”

“可是一时半会儿城池难以攻陷，如此看来，将甘宁诱入城中围而剿之的计谋，虽看似不坏，其实是下下策啊！”

“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南郡方面已经派使者去了，要不要等哥哥曹仁的大军来了再动手？”

“先静观一两日再说吧！”

看到这里，有识之人一定会为这二人的有勇无谋而扼腕。

翌日，周瑜的大军便杀到了。曹洪、曹纯、牛金等大将仓促迎战，毕竟以少敌多不是对手，未久便乱了阵脚，落败而逃。

周瑜紧追不舍，曹洪等人欲避开追击，于是翻山而逃，来到一条偏僻险要小道，却被堆积如山的柴薪挡住了去路，有的跌落马背掉下万丈深谷，有的弃马落荒而逃时被伏兵截杀，一时间惨状不忍卒睹。

吴军乘势追击，虏获马匹三百余骑，并一鼓作气推进至南郡城外十余里处。

逃入南郡城内的曹洪、曹纯等与曹仁围聚在一起，满脸懊丧，悔之不迭。

“当初若谨遵丞相的叮嘱，固守不出，绝不会落到今日的地步啊！”

“啊！我差点忘记了！”

曹仁忽然醒悟，一拍膝盖，想起一件事情：曹操起程返回许昌时曾交给他一封手书，嘱咐他在危急之刻打开，如今里面的守城秘籍已成为他们最后的一线希望。

周瑜的春风得意可想而知，眼下，他一副常胜将军的气概。

救出甘宁，又占领了彝陵，接下去便是集结数倍的兵力，轻取已经被团团围住的南郡了。

“咦？敌人好像在准备弃城逃跑，瞧他们腰上全都系着兵粮哩。”

周瑜命人在城外搭起一座高高的瞭望台，站在上面观察南郡城内的防御情形。

他举手遮眉，想看个仔细。只见城内敌兵分成三队，纷纷从箭楼和外城门撤离，主城堡以及城内各主要垣墙下则插满了纸糊的旗帜，却不见人影，显然是虚张声势。

“敌将曹仁也看出此城坚守不易，故而作出顽强抵御之势，其实早已做好逃跑的准备。好，如今一举便可攻破它！”

周瑜遂亲率先锋，程普为后阵，向城内突击。

忽然一骑从敌兵中飞身跃出，高声叫道：“前面来者是周瑜吧？我乃骁将曹洪！快快出来与我交手！”

周瑜一笑付之：“哦，是丢弃彝陵落败到此的曹洪啊？周瑜从来不屑与你这种无耻败将交手。来人！替我宰了这只丧家之犬！”他一扬马鞭，召唤部下道。

“领命！”应声而出的是吴将韩当。

韩当纵马上前，众将士则谁也不动手，只由他二人捉对厮杀。交战三十余回合，曹洪不敌韩当，败下阵来。

紧接着，曹仁纵马跃出，直呼周瑜名字：“周瑜胆小鬼！有种的出来与我一战！”

这厢吴将周泰挺身而出，又将曹仁击退。至此，城内敌兵全线崩溃，吴军乘势一齐杀向敌阵。

战鼓惊天，杀声震地，城下一片狼藉。

“快追！不要放过此良机！”周瑜疾声呼喝着，率领众将士如潮水般向前突进。

在吴军的不舍紧追之下，无暇喘息的曹仁、曹洪等及一众兵士来不及逃回城门，只得纷纷向城外西北方向奔窜而去。

周瑜已冲到城下。抬眼一望，城的四门洞开，里面已空无一人，足见敌人狼狈之态。

“快登上城头，插上东吴大旗！”

周瑜早已将南郡城视为掌中之物，于是回头向旗手下令，自己也率先冲向城门。

此时，在城门上观望的陈矫情不自禁喝彩道：“哈哈！敌人果然中计了！曹丞相手书中所授秘计果然是神算啊！”

他一面感叹，一面点燃身旁的烽火筒，只听得“轰”的一声，城楼上空升腾起一片黄色烟雾。

霎时间，四周垣墙上的弩弓、石炮齐发，势如骤雨，瞄准周瑜射来。周瑜大惊失色，勒住马头急欲后退，却被身后盲目拥入的己方兵士推挤得进退不得。蓦地，脚下的地面突然陷落，露出一个一丈许深的大坑——原来是敌人挖下的陷阱。

头足倒置、四脚朝天的吴军将士费尽气力从坑底爬上来，却又遭遇灭顶之灾，大部分被射杀。周瑜失魂落魄，好不容易牵到一匹马，飞身上马，不顾一切地夺门而逃，只听得“嗖”的一声，一支箭飞过来，正中周瑜左肩，周瑜登时滚落马下。

说时迟那时快，敌将牛金纵马冲上来，准备砍下周瑜的首级。吴将丁奉、徐盛等慌忙抡刀砍断牛金坐下战马的腿，牛金坠落马下，丁奉、徐盛等这才捞起周瑜，逃回吴军阵中。

四座城门外吴军都陷入一片混乱，有的跌落城壕摔死，有的中箭而毙……损失之惨重，不可胜数。

“鸣金收兵！鸣金收兵！”程普慌忙下令全军撤退。

吴军从南郡城败退出很远。

“眼下最紧要的是都督的伤势……”程普唤来随行军医，命其赶快为躺在中军帐内的周瑜治疗箭伤。

“啊！一定很痛！箭头刺穿左肩骨，深深扎入其中了！”

军医面露难色，仔细检查伤处之后，吩咐弟子：“快去准备凿子和木槌！”

程普吓了一跳，满怀狐疑地问道：“且慢！你要做什么？”

“将军你看！这便是外行人胡乱拔箭的后果，箭从根部折断，箭头断在骨头里了！这种情形乃外科最为棘手的，只有试着治治看了，没有其他办法呀！”

“哦，那好吧！”程普咽下一口口水，同意军医试试看。军医拿起凿子和木槌，“嗵嗵嗵”地在骨头上敲击起来。

“快停下！噢……好痛啊！”周瑜痛得涕泪齐下，不停地哀号。军医及其弟子对程普喊着：“这般动弹，如何做得手术？快按住他的手脚！”一面说话，一面不停地“嗵嗵”敲击。

手术总算顺利结束。数日后，高烧退下，周瑜便迫不及待地想下床。

“千万不可！不要以为没事了，箭头上涂有毒液，毒入骨髓，若是动怒刺激，骨肉之间必复感染，引起高烧。”

程普牢记军医的嘱咐，坚决不许周瑜走出中军营帐。与此同时，传令诸军：“不管敌方如何挑衅，固守营门，切勿外出迎战！”

曹军重新返回南郡城内，气势愈盛，其中曹仁的部将牛金一再前来骂阵：“喂！莫非吴军阵中没有男儿了么？中军难道是虚有其表么？即便此前战败，也不至于像小孩儿家埋头哭丧吧？快爽爽利利降服吧！不然就卷起铺盖滚回去！”

吴军却不为所动，阵中像守灵般静寂无声。

隔日，牛金又来挑战，并且叫骂一次比一次恶毒。

“冷静！冷静……”程普唯恐周瑜伤势复发，只是一个劲儿地劝慰诸将。

牛金依旧每日前来叫阵，每来必以言语羞辱一番，前后达七次之多。

程普提议先引兵返回东吴，待周瑜伤势痊愈之后再做计议，可是诸将却莫衷一是。

其间，城内敌兵欺人日甚，曹仁也亲自率兵出来叫阵。自然，不论如何都对周瑜闭口不报，可羞辱之语终究还是入了他的耳朵里。周瑜毕竟也是武人出身，如何受得了这般羞辱？这日，他突然从病榻上撑起身来，问左右：“外面鼓噪呐喊声是怎么回事？”

程普回答：“是我方兵士操练而已。”

周瑜蓦地跳下床来：“给我拿铠甲来！拿剑来！”他大声叫道，随后又丢下一句：“大丈夫既食君禄，就应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才算一酬壮志！我这点儿小伤算不得什么，诸将不必替我担心！”说罢，便大踏步冲出营帐。

周瑜虽箭伤在身，仍忍痛披挂上阵，当他率数百骑一跃冲出阵外时，曹仁麾下的兵士见了都大吃一惊：“啊！周瑜还活着！”不免军心动摇。

曹仁将手搭在额头，举目远眺战场情况，一看果然是周瑜，于是下令：“不错，是周瑜。不过他箭伤未愈，此时最忌动怒，否则伤势极易复发。来啊！一齐以言语好好羞辱羞辱他！”

曹仁领头骂道：“周瑜小子！上次认输了吧？今日感觉如何呀？还举得动矛么？”将士们接着也纷纷口吐恶语，肆意嘲弄，直将周瑜气得面如朱泥，大叫道：“谁替我去将曹仁这匹夫的首级砍下？！”话罢，策马便要向前冲去。

“潘璋在此！让我去吧！”紧随周瑜身后的一员大将立即跃跃欲冲，恰在此时，周瑜忽地嘴巴大张，“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他两手掩口，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曹仁见此，喝道：“喂！各位可见了？那家伙口吐鲜血，就快死了！”于是众将士一齐杀将过来。

东吴军惊慌失措，阵脚大乱，急急救起周瑜逃回阵门。是日，东吴军又是大败而归。

诸将忧心忡忡地看着周瑜，不料周瑜的精神却出乎意料的好，一面饮着军医调制的汤药，一面向诸将解释道：“今日跌落马下，并非箭伤迸裂之故，是我佯作口吐鲜血，好巧用曹仁谩骂之计。你等在军中遍插丧旗，奏起哀乐，散布周瑜已死的消息。”

第二日傍晚，曹仁的部下在城外虏获吴军一小股人马。讯问之下，他们吐露道：“昨夜，东吴大都督周瑜因箭伤复发，高烧不止，竟一命呜呼！眼下吴军已决定秘密引兵回国，盖因毫无胜算。我们这些小卒回国之后注定依旧只是小卒，故而商量着投效贵军，倘若贵军肯收容我等，今夜愿为向导，攻入吴军营中。现在吴军上下正在服丧，意气消沉，若趁此机会发动突袭，相信一定可歼灭东吴残军。”

曹仁、曹洪、曹纯、陈矫、牛金等聚在一起商议，最后决定夜深之后对吴军营地发动突袭。

孰料，曹军突入敌阵之后，却发觉营寨中只有旗枪虚插，以及寥寥几处余焰未尽的篝火，唯独不见一个人影。

“莫非已经打道回府了么？”正在疑惑之际，四下炮声齐发，锣鼓合鸣，杀声震天，吴军从各路杀到，东门韩当、蒋钦，西门周泰、潘璋，南门徐盛、丁奉，北栅门则是陈武、吕蒙，东吴名将悉数到场，将曹军围在中间一通猛击。如入空布袋中的曹仁及麾下将士个个方寸大乱，队伍被冲散，首尾不能相救，士卒大半被诛杀，其余的则四处逃散。

曹仁、曹纯、曹洪等人各自往南郡奔逃，途中遇甘宁率兵阻挡去路，大杀一阵，入不得城，只好斜刺而走，径投襄阳方向。

周瑜仍活得好好的。这夜，周瑜因吴军大获全胜而精神矍铄、意气飞扬，带着程普纵横于乱军中，径直朝南郡城奔驰而去，准备将吴军的征旗高高插上南郡城头。来到城壕附近，仰头望去，却见城头一排排陌生的旗帜在拂晓的微明之中翩翩翻卷。

高高的城楼上，一员武将兀立在上，威势凛凛地注视着城下。

周瑜甚觉奇怪，隔着城壕向上面大声发问：“城头上是何人？”

对方也大声应答道：“我乃常山赵子龙是也！奉军师之命已经占领此城！周都督，让你受累白跑了一趟，请都督收兵返回吧！”

周瑜不由得仰天兴叹，悻悻地拨转马头。随即唤甘宁过来，吩咐立即率兵驰往荆州城，接着又命令凌统：“即刻夺取襄阳城！”

周瑜心中有点儿沉不住气了。他想要争分夺秒地先取下荆州、襄阳二城，随后再回头来攻取南郡城。

他万万没料到，没过多久，即有快马飞驰来报：“荆州城已落入张飞之手！”

“啊！怎么回事？”

周瑜正狐疑不解间，从襄阳方向又有快马前来报告：“迟了，迟了！襄阳城中尽是关羽的兵马，城头高高飘扬着刘玄德的大旗！”

周瑜仔细询问了缘由，原来是这样——孔明乘虚进入南郡城后，立即派人手持曹仁的兵符赶往荆州，称“南郡情势危急，速发兵救援！”荆州守将信以为真，便出城驰援，孔明料定城内空虚，便派张飞领兵占领了荆州城。与此同时，孔明又以同样手法派人至襄阳，也称是“荆州陷入危急，速派兵解围，内外合击吴军！”防守襄阳的守将夏侯惇见到曹仁的兵符也深信不疑，立即驱兵赶往荆州，而前次有违军令急欲立功的关羽则随后轻取襄阳城。如是，孔明不费一箭一矢，兵不血刃，便轻松赚得南郡、襄阳和荆州三城。

周瑜十分震惊，早已面无血色，失神落魄，他高声叫道：“曹仁的兵符，为何会在孔明手上？！”

程普垂着头回答：“孔明取了南郡，留守南郡的陈矫一定是最先为孔明所擒获，兵符平素就一直带在陈矫身上。”

周瑜闻言，“啊！”大叫一声，仆倒在地。

怒气中发，致使周瑜箭伤创口迸裂。此次却不是事先算计好的计谋，确确实实是箭伤复发了。

“……所以……所以，我早料到孔明是个阴险之人，不杀了孔明，我永不得安心！果不其然啊，瞧瞧今日之事！”周瑜气急败坏、骂骂咧咧地说道。

再说周瑜卧病在床，仍一心想着夺回南郡。这一日，鲁肃前来探视：“都督！感觉怎么样？”

不料周瑜根本没有卧榻将息，反而意气风发地对鲁肃说：“我已决定就在不远的将来，与刘玄德、孔明决一死战，夺回南郡之后，我再回东吴好好地调治疗养！”

鲁肃赶紧摇头说道：“不可！不可呀！”他谏道：“眼下，我军虽在赤壁与曹操一战取得大捷，然而曹操之势并未衰绝，从今往后才是成败之关键。另一方面，主公如今正亲率人马攻打合淝一带。——如此态势之下，倘使与刘玄德再开战端，岂不正好让曹操觑着机会趁势反扑？”

周瑜自然也清楚个中的利害，只不过心头难以排遣的不甘依旧在作祟，他恨恨地反问道：“我东吴为了在赤壁一举击破曹军，耗费莫大的兵力与军费，牺牲不可计数，可是他刘玄德什么也未做，却唾手而得荆州之地，那本是我东吴应取之战果，我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刘玄德横插一杠子巧取豪夺了去呀？！”

“都督说的极是。鲁某愿往见刘玄德，与他论一论理。”

鲁肃即刻赶赴南郡。守立在城头上的赵云看见鲁肃，便高声打招呼：“哟，是东吴的鲁公啊！有何贵干呀？”

“特来拜见刘玄德刘使君。”

“主君眼下在荆州城内，鲁公可往荆州城一会。”

鲁肃于是马不停蹄转往荆州。

来到荆州城一看，旌旗、军队……全都换成了刘玄德的旗帜，布满刘氏色彩。——啊！鲁肃不禁暗自感叹。

“呀！是大兄啊，好久不见！”

前来迎接的是孔明。孔明以隆重的礼节款待了鲁肃。

主宾刚一落座，鲁肃便忍不住责怪起来：“百万曹军浩浩荡荡南征，第一个要抓住的想必便是你家主公刘玄德，我东吴却耗费巨大的钱粮，动员了无数兵马战舰，誓死以挡，才得以击破曹军，保你我两家平安，故荆州之地理应作为战果由东吴取得，先生以为如何？”

孔明微笑着答道：“这话倒是奇了。荆州属于享有荆州主权的人，不属于曹操，也无理由非属于东吴不可呀。”

“此话怎讲？”

“荆州之主刘表已死，然刘表之遗孤——也就是其嫡子刘琦现今由主君代为抚养。主君与刘琦原本是同宗同族的叔侄，做叔叔的匡助侄儿，有什么不妥么？”

鲁肃睖睁了一下。

孔明的谋虑深远如此，即便是早有准备的鲁肃也未料到！

“不……我听说刘琦公子现在江夏城，怎么会在荆州哩？”

只见孔明对左右小声吩咐道：“看来宾客有点儿疑心呢，快请刘琦公子出来！”

不多时，左右侍臣搀扶着一名弱不禁风的贵公子由屏风后出来，这人走上前几步，向宾客行礼。鲁肃一看，果然正是刘琦。

“公子患病在身，还将你请出来，实在是失礼！”

孔明话音刚落，刘琦立即转身闪回屏风后去了。鲁肃耷拉着脑袋，默然不语。

孔明继续说道：“刘琦公子一日在世，就一日是荆州之主。不过他如此孱弱多病，倘若不幸夭折，则又自当别论了。”

“万一刘琦公子不幸辞世，还望将荆州归还东吴。”

“说的在理，真是卓识高论！若是那样，想必任谁都不会心存异议了。”

这之后便是丰盛的酒宴，孔明命人端上好酒佳肴，着实款待了鲁肃一番。鲁肃心里也喜不自禁，他急急赶回营寨去向周瑜报告详情。

“……不会太久的，我观刘琦公子的气色，不消多时便有危笃之虞。请都督稍稍忍耐一阵吧！”

正在宽慰，恰巧吴侯孙权派来快马传令，命所有人马舍弃荆州，即刻还师柴桑镇。

六 羽扇

不费吹灰之力，将荆州、襄阳、南郡三城一举收入囊中，由无以栖身的流离一群摇身一变拥有了自己的城国，刘玄德终于迎来人生中全新的大转机。

他却竭力规诫自己：“千万不可得意忘形呀！”

“诸葛先生！”刘玄德唤孔明商议。

“主公何事？”

“不劳而获的东西失去也容易。如今凭先生智谋不费一兵便将三座城池轻取到手，然而终须考虑个长久之策，否则岂不又会轻易失去？”

“主公之言听起来固有道理，其实不然。此三城之所以一举入手，全赖主公多年辛苦经营而致，并非不费吹灰之力所得呀。”

“可是……我军未交一战、未损一兵，便智获此容身之地，实在感觉过于幸运了呀。”

“主公太谦虚了！一切都是主公盛德和积年劳苦的结果，说句不中听的话，倘若不是主公的仁德和多年的努力，我孔明今日也不会在此为主公效力了呀。”

“可是先生，有没有什么使玄德多年劳苦不化作东流水、积聚的仁德愈加博厚，使我基业愈加长久之计？”

“自然有。——人，一切皆在人为。欲使领地愈加扩大、基业愈加长久，断断少不得人才啊！”

“荆襄之地，难道还有遗贤么？”

“据亮所知，襄阳宜城的马良便算得上一个，他字季常，兄弟五人皆有才名，人称‘马氏五常’。这兄弟五人中马良最是才高，实属逸才，其弟马谡也深谙兵书，是万夫莫当的武人。”

“若是招引，不知肯否前来？”

“听说幕宾伊籍与之交情甚笃，不如就命伊籍去办理如何？”

“好呀。”于是刘玄德即刻唤来伊籍询问一番后，命其前往招纳贤才。

很快，马良便来到荆州城。初一看，似白雪覆面，白眉道貌。原来坊间早有谚曰：“马氏五常，白眉最良。”

刘玄德问他：“先生想必熟谙此地国情，刘某前些日子新占三城、君临此地，先生以为刘某今后如何做才好？”

“自然还是立刘琦刘公子为主君的好，刘公子身体有恙，故可使其长居荆州城内养病，招其旧臣前来守之，并上表许昌，奏请封刘公子为荆州刺史。如此一来，百姓皆会感激皇叔的仁德与公明处置而诚意迎迓，然后可以此为立国之根本，则图取南方四郡之日也就不远了。”

“南方四郡的现状如何？”

“眼下武陵太守金旋、长沙太守韩玄、桂阳太守赵范、零陵太守刘度拥城自守，各据一方。这一带大抵与中原并无二致，水土衍沃，鱼米丰盈，运输也十分便利，故足可作为筹谋长远大计的置锥之地。”

“那如何才能攻取此四郡？”

“从顺序来说，当从湘江以西的零陵着手，其次是桂阳，再次武陵，最后进攻长沙，当是最自然不过的了。总而言之，用兵之道一如流水，顺应水势而行，即为最佳的进兵之路。”

贤者之言，竟然不谋而合。刘玄德于是有了自信，麾下将臣们也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建安十三年冬，刘玄德催兵一万五千余人，踏上了南征四郡的征程。

赵云担任后阵，刘玄德与孔明自然同在中军，而关羽则被安排留守荆州城。

刘玄德大军攻来了！——这个消息立即震动了零陵城。时值兵革不断的乱世，不管是哪一郡、哪一国，皆无法置身世外，安享一己之安逸。

零陵太守刘度叫来长子刘贤，神情畏怯地与其商议：“如何才能防范刘玄德？”

刘贤咬着牙宽慰道：“关羽、张飞之辈固然名震天下，我家不也有邢道荣么？”

“邢道荣敌得过他们么？”

“以他的武勇，取关羽、张飞的首级并非难事。他使一把重六十斤的大钺，可以自由自在地耍弄，力敌万人，堪称举世无双的猛将豪杰。况且胸中熟记兵法，武艺丝毫不逊古之廉颇、李牧。我们平素养的这些豪勇之士，不就是为了应对今天这样的战事么？”

于是，刘贤向父亲请兵一万，以邢道荣为先锋，在城外三十里依山靠水处扎下营寨。

刘玄德的一万五千骑兵马说话之间便已逼近。只见漠漠战尘滚滚，沙土飞扬，快速向这边杀来。

“叛国之贼、流窜暴军，安敢来侵我境界？！”

邢道荣自乱军中纵马跃出，以响遏行云之音厉声喝道，霎时间，那把威震四方的大钺上已经沾满了鲜血。

突然，对阵一簇黄旗向前奔突，旗开处推出一辆四轮木车，一名年纪约二十八九，相貌端丽的俊秀青年，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执一把白色羽扇，悠悠然地端坐其上。不知为什么，邢道荣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勒住了胯下悍马的步伐。

车上之人用羽扇招呼邢道荣说道：“前面来的可是擅长耍弄大钺的零陵浑小子么？我乃南阳诸葛亮——孔明是也。你难道没有听说，曹操引百万大军前来，就是被我孔明略施小计，顷刻间灰飞烟灭，几乎片甲不留，无一人生还么？你等哪堪与我对敌？还不赶快下马就降，免得黎民百姓遭殃，你等也性命不保！”

邢道荣大笑：“哈哈哈哈！传闻中专好卖弄小聪明的孔明便是你了？黄口孺儿，战场对阵之时竟坐着四轮车，作什么玄虚之态，简直令人作呕！赤壁鏖战大破曹操，靠的是周瑜的计谋和东吴的兵力，与你何干？口出诳语，又想在这里耍小聪明，只叫人笑破肚皮罢了！”

邢道荣骂毕，抡起六十斤重的大钺，催马冲上前。

孔明的四轮车掉头便回。

“休想逃走！”邢道荣拍马来追。

四轮车闪入营阵，兵士们立即从四下围护上来，很快孔明便逃回寨栅内。

“孔明！留下你的首级！”

邢道荣哪肯罢休，他像劈波斩浪般直冲入敌阵，愤怒地睥睨敌兵，高高抡起的大钺，无人敢敌，转眼越过了栅门，四处追寻四轮车的行踪。

目光所及之处，只见山腰那边黄旗招展，一支人马稳扎阵脚，密密麻麻正在向这厢移动。为首一员虎将挺着长矛跃马而出，如雷之声远远传来：“刘皇叔麾下尽人皆知的燕人张飞便是我！你撞在我枪下，只能怪你命里该绝！”

“什么？！你难道没看见我手中这把大钺么？”邢道荣自信满满，毫不畏惧地迎上前去。

一丈八尺长的蛇矛与六十斤重的大钺原本不相上下，可是论气力，邢道荣却比张飞差得远了。

“不妙！”情知敌张飞不过，邢道荣赶紧挥着大钺逃出对阵。不料前面又有一员大将挡住了逃路。

“常山赵子龙在此！邢道荣，赶快丢掉那把没用的大钺投降吧！”

邢道荣只得乖乖下马，束手就降。

赵云立即将他缚起来，带回主阵。

刘玄德见了，吩咐：“推下去斩了！”

一旁的孔明急忙劝住，对邢道荣说：“若你能生擒刘贤，不仅可免一死，主公还定将重用，将军意下如何？”

“此事还不容易？只要你肯解开绳索，放我归去。”

“你打算如何生擒刘贤？”

“待今宵夜深，贵军可进攻刘贤营寨，有我在寨内接应，必能擒得刘贤。只消擒住刘贤，其父太守刘度自然会亲往贵军阵门请降。”

刘玄德在一旁觉得邢道荣说话太浮，便怀疑有诈：“你敢诓诈我！看你的脸色便察知了！军师，这等货色留他也无用，还是快推出去斩了吧！”

孔明却摇摇头说道：“依亮观察，此人并无诈降之意，再说他也算得上是个人物吧！将帅真正的责任便是爱惜有能者，发挥其将才。我看倒可以依计而行，今夜发动突袭，一举擒得刘贤。”

于是立即替刑道荣松绑，将他放了。

邢道荣捡了性命逃回营中，便将事情经过向刘贤如实道来：“今夜成败便是决战的关键！”

“嗯，务必加紧防备！”

刘贤立即着手布防。只因白天那场交战，刘贤已经清楚自己的实力不敌刘玄德，于是不采用正面防备，而是以奇策防之——营寨内遍插军旗，兵马埋伏于别处。

当夜二更时分，果然见一支人马手擎火炬，喊声震天地朝营寨逼来，将营内寨栅全部点燃。

“来了！将他们全部包围起来！”刘贤、邢道荣引兵分两路杀过来，将敌兵团团围住，打算全歼。敌兵一看势头不好，乱了阵脚，四下逃散。

刘贤与邢道荣乘势追击，一口气追出十里路。

猛然间，二人忽觉蹊跷——逃散的敌兵人数出乎意料的少，任凭怎样追赶，敌兵只是那么多，既无后续，也看不到侧面有一点儿敌影，换句话说，敌阵单薄得完全不合兵法。

“不要再追了！”

刘贤叫住邢道荣，对他说：“营中的大火不可不灭，今夜既已取得胜利，便足够了。赶快回营吧！”

“邢道荣！你在那里转悠什么呢？若是找我张飞，张飞在此！”

二人引兵回营的途中，突然斜刺里杀出一员大将，身后的人马完全不像是张皇失措逃散的，他们士气高昂，势如破竹，刹那间便从中间将刘贤、邢道荣的人马截为两段。

“啊！原来敌人也设下了圈套！”

二人各自仓皇奔逃回营中。此时营寨各处的火已经熄灭，但从余烬中却跃出一彪人马，直插入己方队伍中。邢道荣慌里慌张，正欲狼狈逃窜，被赵云眼疾手快，一枪挑落马下，顷刻身亡，不多时刘贤也被生擒了。

天际将白之时，刘贤之父、零陵太守刘度也来到孔明的四轮车前，伏地乞降。

刘玄德与孔明并辔而行，一同进入零陵城。

刘度归降之后，刘玄德命其继续留任郡守，其子刘贤则加入刘玄德军中，同往桂阳进发。

进攻桂阳的当日。

“谁愿担当先锋？”刘玄德望着诸将问道。

“我愿往！”一员大将自告奋勇。紧接着，张飞也不甘示弱地站了出来：“我也愿往！”

先举手的赵云和张飞相争不下。

见刘玄德犹豫难决，孔明在一旁说道：“终究是赵子龙先应，理应命赵将军去。”

怎料张飞不服：“哪有依照先应后应来决定的，真是前所未闻！为何我就不能担当先锋？”

“张将军勿争！”孔明无奈，只好推翻刚才的话，改口道，“既然如此，就抽签来定吧！”

结果，赵云抽中的签是“先”，而张飞抽中的是“后”字。

“真是命中注定也！”赵云欢天喜地，张飞却满肚子不快，兀自埋怨不休。

“够了够了！啰唆什么？！”刘玄德大喝一声，好歹才将张飞止住。

赵云只请兵三千。“三千够么？”孔明有点儿不放心地问。

“倘使战败，甘愿依军法处置！”赵云豪气十足地答道。

于是孔明命他写下军令状，赵云便领兵驰往桂阳城去了。

桂阳城里有两位远近闻名的勇将：一名鲍龙，据说能空手擒猛虎；一名陈应，颇有力拔山河的气势。

“听说刘玄德的军队已经攻过来，如今即便修筑防垒、调集精兵强马也来不及了，不如趁早投降，至少可保得我们的领地还有百姓安泰无恙啊。”太守赵范是个孱懦之人。

“休要说这些毫无用处的废话！难道我桂阳城中便无大将了么？！”鲍龙、陈应二将毫不客气地斥责他，“刘玄德那家伙自称是皇叔，其实不过是个乡间草民，说穿了，只是个卖草鞋的而已！至于关羽和张飞，只会逞一时之勇，完全不足畏惧！你难道想主动将桂阳城的尊严掷于他们的脚下么？！”

“可是听说今番前来的是赵云赵子龙，他曾于当阳的长坂坡在曹操的百万大军之中来去自如，那可是所向无敌的勇士啊！”

“待赵云和我陈应一较身手，看看谁是真正的勇士之后，再考虑降服也不迟！”陈应显得非常自信。

太守赵范只好决定抗战到底。于是陈应率领四千人马来到城外，布下战阵，狂傲地放言道：“攻得破的就来攻攻看吧！”

进击之敌逼近城下。

两军一接战，赵云先跃马出阵，叫住陈应：“我家主公刘皇叔如今匡助先前去世的刘表之子刘琦公子，统领荆州，今日正是为了安民才发兵到此，还不快丢了矛弃了甲，打开城门迎接我等入城！”

陈应冷笑一声揶揄道：“我等奉为主君的只有曹丞相！你为何不去许昌，替曹丞相提鞋哩？”

却说这陈应，擅使一种怪兵器叫做飞叉，那飞叉很古怪，好似两条长镰枪交并在一起。

可是在赵云面前，此种威力巨大的兵器无异于一件唬人的笨重道具。两马相向，马上二人交手只十数回合，陈应便气力不支，败下阵来。

“你这个只会口出狂言的家伙！”

赵云向前追得紧了，陈应不得已只好将手中的飞叉朝他掷去，却被赵云单手接个正着，“还你！”又反掷过去，击中他胯下坐骑。赵云随即赶上，舒展猿臂，一把揪住陈应的衣领，顺势拖回阵中，毫不客气地教训他道：“逞意气也须看看对象吧！以你等手下这点儿兵力，想与刘皇叔的精锐相搏，就好似你我今日一战，简直是不自量力！我现在姑且放了你，你回去告诉太守赵范，不要不识好歹，自取灭亡！”

陈应像只田鼠般灰溜溜地逃回城里。

“叫你张狂妄动！”太守赵范得报后，愈加痛恨起初不知天高地厚的陈应，于是将他斥退，随后出城向赵云乞降。

赵云甚是满意，对这个顺从的降将以上宾之礼待之，并在营中设酒宴款待。

席间，赵范高兴地说：“将军与我同氏同姓，想必先祖便是一家人，从今往后你我二人也应该将此同族之谊更加发扬光大才是！”说罢，便请求二人拜把结为兄弟。

彼此说出生辰年月来，赵云长赵范四个月，于是赵范一拍额头，也不管赵云同意与否，便自说自话道：“那么就尊你为兄了！”

赵范满脸喜色，返回城内。

翌日，赵范又差人送来一封书简，信中少不了溢美之词，将刘玄德及赵云恭维了一番，并表示降意。

即便没有降书，赵云入城之意也已决，于是他便带领着部下五十余骑光明正大地进了城。

较之许昌、襄阳以及东吴的许多市邑，桂阳只不过是座乡间小城，规模小，与大城不可同日而语。这一日，城中百姓倾城而出，箪食壶浆，焚香夹道，迎接赵云一行。城中商铺及民居也都一概将门前道路清扫得干干净净。

入得城后，赵云便下令：“将布令贴于四门之上！”士卒便将刘玄德的政令告示四处张贴出来。占领敌人城池之后，在第一时间向百姓宣示政令，这是战乱年代的惯例。

这些安排停当之后，赵范亲自引着赵云直入宴席。

城中所有降将一一发誓效忠刘玄德。赵云一高兴，不禁醉意朦胧。

赵范提议道：“换个地方再喝吧！那厢准备了余兴节目。”

赵云随其移至后堂，这里同样是摆满佳肴杯盏。后堂的陪客大都是赵范的自家人，赵范恭请赵云上座，自然又是殷勤待承。任是再盛情的所谓款待也不过如此。

喝到酩酊大醉，赵云起身告辞：“我要回去了。”赵范则竭力劝留。正在这当口，忽然一股异香飘来。

“咦？”赵云回首，只见一名身着缟素、楚楚动人的美女袅袅婷婷地向这边走来。“是在呼妾么？”她问赵范。

赵范点点头道：“嗯。这位是赵云赵子龙将军，与我同姓。你可要好好款待款待他。”说着，命女子在赵云面前坐下。

赵云不禁问道：“这位是……”

他似乎被眼前这位女子的美貌所震惊，惺忪的醉眼也顿时亮了起来。

“这位是家嫂。”赵范微笑着介绍。

赵云立即肃然起敬，并以庄重的语气致歉道：“对不起！赵云不知是嫂夫人，适才还以为只是个婢女……”

赵范在一旁频频怂恿，忽而让女子替赵云把盏斟酒，忽而让女子靠近赵云坐，赵云却好像唯恐避之不及似的，挥着手回绝：“不必，不必。”弄得那位女子很无趣，便起身离去了。

宴罢，赵云对赵范嗔怪道：“何必烦令嫂嫂像个婢女般出来陪侍我？”

“实话说吧，她年纪轻轻便死了丈夫，也就是我的先兄，如今守寡已三年。我曾向她建议再嫁，她却提出三个条件，须满足这三个条件方才肯嫁：一是必须享有声名之人；二是须与先夫同姓；三是必须文武全才。你说是不是过于苛刻了呀？”

“嗯……”赵云不禁哑然失笑。

赵范又热心问道：“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什么意下如何？”

“嫂嫂立下如此心愿，似乎早就预知世间会有将军这般才俊存在，故而一直在等待这一天到来啊！天下哪有这般凑巧的？这三个条件与将军简直是不差累黍。将军可愿意将她纳为妻室？”

赵云一听，登时怒不可遏，猛地瞪大了铜铃般的大眼睛，攥紧拳头，举到眼前：“可恶！”说罢，一拳抡在赵范脸上。

赵范扑跌在地，他一面抱住头一面喊道：“这是做什么？恁地这般无理？”

赵云站起身道：“什么有理无理的？！像你这般不知羞耻的禽兽就该打！”说罢朝他又是一脚。

“你骂我禽兽？简直岂有此理！我好心殷勤待承，以礼待你，你非但不感激，居然骂我是禽兽！”

“像你这等人伦之道都不懂的家伙，不是禽兽又是什么？将自己嫂嫂叫来酒席上侍候客人，已经是荒谬至极，竟还敢要我娶她为妻，比拐卖女子入青楼的人贩子更有过之而无不及，简直畜生不如！我看你是心术不正啊！”

赵云又在赵范身上“嗵嗵”地蹬了几脚，随后愤愤地拂袖离去。

赵范起身，一时心乱如麻，团团绕了数个圈子，最后命人找来了陈应和鲍龙二人。

“这个可恶的赵子龙，他现在何处？”赵范气呼呼地问。

二人齐声回答：“赵子龙从这里出去后，骑上马飞奔出城去了！”接下来，二人又撮弄道：“事已至此，不如放胆一搏，拼他个胜负！我二人这就前往赵子龙营中，假意赔罪，太守则待到夜半，以夜色为掩护率兵突袭赵营，我二人从中接应，誓取那家伙的首级！”

约定好之后，陈应、鲍龙二人遂出得城去。

一队人马带着美酒及财宝来到赵云营中，他们拜伏于地，磕着头，口中念念有词：“望赵将军宽恕我家主人的无礼，他并非故意冒犯将军。”

赵云早识破其中有诈，佯作毫不知情，脸上堆满笑容，打开对方送来的美酒：“难得今日如此良机，不痛快喝一场岂不可惜？来来来，大家不醉不归啊！”

说罢，拉着二人大杯大杯地灌起来。

陈应、鲍龙二人心想“大功告成矣！”便掉以轻心放松了戒备，在赵云不断劝酒之下很快喝得烂醉如泥。

赵云看看时机差不多了，便轻而易举地砍下二人头颅，将二人带来的礼物分发与其部下，并以好酒款待，随后指着首级对众人说道：“愿意投效我军者留下，否则即和陈应、鲍龙的下场一样！”

五百余名部下齐齐降服，并发誓听从赵云指挥。当夜，赵云命这五百名降兵为先锋，自己则率领千余骑在后，趁着天黑奔袭桂阳城。

城主太守赵范以为是派去的陈应和鲍龙回来，打开城门，问自己麾下那五百来名兵士：“事情进行得顺利否？”

不料，其后赵云所率千余骑人马已经紧随五百兵士之后势如破竹般冲入城来，赵范大惊失色，想抵抗时已为时过晚。

赵云毫不费力地生擒赵范，扯落赵范之旗，将刘玄德的旗帜高高悬挂于城楼上，并随即派出快马向刘玄德和孔明报告：“桂阳城已占领。”

数日后，刘玄德入城。孔明立即命赵云将赵范带至阶下，亲自询问事情经过。

赵范哭诉称：“其实本来末将是真心投效贵军的，能在皇叔麾下效力我深感荣幸。我一番好意将嫂嫂献于赵将军，可不知为何却惹恼了将军，再度攻城，还将我五花大绑捆了起来。我实在想不明白，到底何罪之有，以致落得如此结果？”

孔明回头问赵云：“天下英雄没有不爱美女的，今有美女献上，也是一件美事，为何将军不喜反怒？”

赵云回答：“不错，赵某并非不爱美女。只因我与赵范之兄多年前曾在故乡偶有面识，如今我若是将其妻娶为自己的妻子，岂不惹世人唾骂？此其一；这位妇人若是再嫁，便是失了贞洁美德，此其二；赵范刚刚投效主公，真假不明，其心难测，此其三；再有，主公赢取荆州不久，民心尚未归顺，枕席难安，身为主公近臣的赵某倘若不知收敛骄奢之心，为民表率，岂不是为一个妇人而坏了主公的大事？眼下得民心、树民望才是当务之急呀！考虑到以上诸点，即使是喜欢的美女，也不敢让她迷惑赵某的心，乱了我的意志！”

和颜悦色听着赵云解释的刘玄德这时插言道：“如今此城已经归在我旗下，大事既定，只要不太耽于美色，即便娶了她又有谁会非难你？玄德就来做个媒人，你看如何呀？”

“不不！”赵云急忙回绝，“天下何处无芳草，除了她便没有美女了么？如今赵某只以武人名节为重，但凡损伤名誉的事情，赵某绝不会去做！堂堂武人，又何患无妻？”

刘玄德和孔明听了，只有频频点头称是，不再多说。刘玄德虽然事后竭力夸赞赵云才是真正的武士典范，不过当时也仅仅是稍加褒奖而已。

七 黄忠之箭

近来张飞时常有髀肉之叹。

张飞这个人，绝对不适合身披锦袍，无所事事，每日只是谨遵礼仪侍立在刘玄德和孔明之侧。

“如今赵云拿了桂阳城，立下一功，我不比他资格嫩，为何偏偏我整日在这里伸着懒腰打打哈欠，这算什么？！”

于是他执拗地缠住孔明，定要下回攻打武陵城时让他过过战瘾。

“可是，万一将军有什么闪失……”孔明故意激他。

张飞愤然写下军令状：“万一战败，就依照军法，砍我的头颅好了！”

“既然如此，就让张将军去吧！”刘玄德准张飞带三千骑攻打武陵。张飞兴高采烈地率兵骤驰而去。

“大汉皇叔刘玄德之声望与仁义之名，早已传遍天下，今番带兵前来的张飞又是天下无双的虎将——与之抗战显然毫无意义。”武陵城的大将巩志向太守金旋建议道。

“你这个怀有二心的逆臣！莫非早有内通之意？”

金旋大怒，命人将巩志斩首，幸得诸臣劝阻，才保住一命。

金旋立即着手防备，在城外二十里处布下战阵。

张飞的战术可以说只是一味武勇突进，而金旋从一开始便毫无策略和战法，故而一接战，金旋即惨败而逃。好不容易逃回武陵城，却见城头上巩志弯弓搭箭，瞄准了他：“城内百姓赞同我的意见，已经决定投效刘皇叔了！”

说罢，“嗖”的一声便放箭来射，那箭正中金旋的面门。巩志割下金旋的首级，打开城门，将张飞的兵马迎入城，原来他素来仰慕刘玄德，早已有归顺之心。

张飞发号施令，安抚黎民百姓，又叫巩志携带书信赶往刘玄德所在的桂阳城，报告战况。

刘玄德下令擢拔巩志为武陵太守。

一口气拿下三个郡城，眼下的军事行动总算很顺利，于是刘玄德派人驰书将此地的情形告知留守荆州的关羽，好让他也一同分享胜利的喜悦。

关羽即刻回信道：

张飞与赵子龙皆有机会建功立业，实令我万分欣羡。倘若主公现在下令命我关羽攻略长沙，作为一介武人则不胜欢跃也。

借机发泄了一通形单影只留守荆州的无聊和苦闷。

刘玄德立即命张飞返回荆州，与关羽换防。随后只给关羽精兵五百骑，吩咐他：“你去攻取长沙吧！”

关羽向来对人马多寡不在意。他当日便开始做进攻长沙的准备。

孔明对他说：“本来用不着我来提醒关将军，不过战争最紧要的是先要对对方的虚实胸中有数。长沙太守韩玄远不是你的对手，但他手下却有一良将，一直以来辅佐他，使他稳保长沙至今，此人已近六十，须发皆白，可是一上战场却轻舞大刀、满张铁弓，有万夫不当之勇——他便是大名鼎鼎的豪杰黄忠。故此万万不可轻敌，贸然出战。此去若是可以的话，不妨向主公再多讨个三千强兵，以大军压境，否则胜负难料！”

孰料关羽只把孔明的忠告当做耳旁风，不再增马加兵，只带着区区五百骑便连夜开拔了。

事后，孔明向刘玄德建议：“关将军因为上次赤壁之战的事，心中旧伤未愈，我怕他此次弄不好反倒会折在黄忠手下，毕竟五百人马太少了！依亮看，主公最好亲自率兵紧随其后，悄悄助他一臂之力。”

刘玄德觉得有理，便亲自带领一支人马，跟在关羽后面，急急地向长沙进发。

当他赶到长沙城，只见城中已经是战尘滚滚。

原来关羽率领着手下突袭长沙，攻破外门，进到城中，并在街市间与守敌短兵相接。

长沙太守韩玄的得力大将杨龄，自告奋勇担任守城战的指挥官，不料一接战，杨龄便被关羽斩于马下，余下的长沙兵士便立即作鸟兽散，往第二道城门内奔窜。

此时，城中一员老将跃马横刀出现在关羽面前。

——此人一定就是军师提醒过自己的老将黄忠了。

关羽拍马来到他跟前，招呼一声：“前面来者可是黄忠？”

“正是。你就是关羽吧？”

“不错。我是来取你那颗白发首级的！”

“哈哈！不知深浅的家伙！长沙黄忠还未老不中用到可以任由你等匹夫来取我的首级！”

呀！果然名不虚传！——关羽和他交上手，方才暗暗咋舌。

关羽手中的青龙偃月刀一再被黄忠的大刀隔开、挡回，任他手中的大刀怎样下翻上扬，就是近不得黄忠的身。

这场决战堪称是势均力敌的龙虎斗，两军将士全都屏气凝神地观战。

二人战了许久，仍不分胜负。站在城楼上观战的太守韩玄却担心起来：万一赖以镇城的大将黄忠战败，自己的城池可就难保了！于是急忙从箭垛口探出身子高声叫道：“快快鸣金！叫黄忠回阵！”

黄忠听见收兵的钲声，立即掉转马头，夹在迅速撤退回城的兵士中间，一瞬间人和马全没了踪影。

“正棋逢对手哩，别走！”

关羽哪肯罢休，拍马紧追不舍。黄忠无奈，转回身又与关羽战了二三十个回合之后，觑准机会，纵马一跃，冲过了城壕上的吊桥。

“好一个卑怯的老头儿！这也算是大名鼎鼎的武将么？！”

关羽一面辱骂，一面紧催胯下的战马也跟着跃上吊桥。眼看距离越来越近，黄忠的身影已经在青龙偃月刀的刀光之下，可是关羽挥舞在半空中的大刀却并没有朝敌人的头颅砍下去。

“我且饶你性命！快快换了马儿再来厮杀！”

原来黄忠的坐骑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挫了前蹄，于是连人带马掀翻在地。又无可换之马，黄忠只好混在己方步卒中退回城内。关羽本可追上他，但关羽却不紧追眼睁睁让黄忠走脱。

太守韩玄惊出一身冷汗，见到黄忠回来，急忙宽慰道：“今日之事，全是马的意外。将军的箭百发百中，明日将关羽诱至吊桥附近，再使出你的绝招，一箭射杀了他！”并将他的坐骑“芦毛”送给黄忠。

天亮后，关羽又率五百兵士冲到城下叫阵。

黄忠又在阵前与关羽激战，而后仍与昨日一样驰马而逃。来到桥边，黄忠回身拉满弓射出一支箭，关羽急忙躲闪，却不见箭到。过了吊桥，黄忠又返身射来一箭，依旧是箭弦空响，又不见箭。

关羽以为他箭术不精，便放心来追赶。不想，黄忠第三次拉起弓之后，弦响箭至，“嗖”的一声竟真的飞来一支箭，不偏不倚正射中关羽的盔缨根上。

关羽吃了一惊。原来黄忠的箭术丝毫不输昔日百步穿杨的养由基，甚而更胜一筹。

“原来他是以今日之箭报我昨天不杀他之恩呀。”关羽终于领教了，于是咋着舌领兵而退。

再说黄忠回到城中，立即被太守韩玄差人召去。

韩玄气不打一处来，他厉声叱责黄忠：“你以为我这个城主是不长眼睛的么？这三日我都在城楼上观战，全都看见了！今日之战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若有心射关羽，早就将他射杀了，为何只听得弦响却不见箭出？这还不是故意放他一条生路么？真是岂有此理！莫非你早就与敌人有关通？忘恩负义的老家伙，你的箭难道是准备射向我的么？！”

“啊！主公！……”黄忠眼眶里噙着泪水发出一声悲鸣。他想向主人诉说自己的委屈。

可是韩玄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他怒喝着命人将黄忠即刻拖出去斩首！诸将见状，纷纷上前哀恳求情，韩玄的回答竟是：“休要啰唆！有什么好吵的！再有替黄忠说情者，与他同罪！”

一代长沙名将黄忠，难道真的要绑赴刑场化作冤鬼了么？负责行刑的武士及官吏们莫不悲愤填膺。就在举刀欲砍的一刹那，只见一名壮士踢破栅栏，冲进刑场来。

来人面如重枣，目若朗星。他便是义阳豪杰魏延，字文长。魏延原本效忠于荆州刘表，被封为一个小头目，刘表一死，荆州陷落之后，他自襄阳追随刘玄德不成，便辗转来到长沙，屈沉于此。平素韩玄忌惮他的才干，一直想将他放逐他郡，故魏延日日期盼着今天这样的机会。

“快随我来！”趁着众人熙熙攘攘之时，魏延一把扯起黄忠，就往刑场外冲。半个时辰后，他又率领手下攻入内城，一刀将韩玄砍为两段，割下首级，来到关羽阵前投诚。

“太好了！快进城！”关羽率兵一举拿下长沙城，在城头上竖起胜旗，随后在城下一带布告政令，安抚百姓。

“黄忠现在何处？”将这一切安排停当之后，关羽便打听起这位老将军的下落。

魏延答道：“我冲进内城预备去杀韩玄的时候，他闭起眼睛捂着耳朵，跑回自家宅第去了！”

“战事已经结束，我们这便去请他出来吧！”关羽派人再三去请黄忠，谁料黄忠始终托病不出。

却说刘玄德接到关羽快马来报，得知长沙的战况后，欣喜而道：“云长果然了得！”于是同孔明一起赶往长沙城。

途中，一只乌鸦窜将下来，停在先锋部队的军旗上，啼叫三声后由北向南飞去。

刘玄德忙问孔明：“先生，莫非有什么凶兆？”

“不！此乃吉兆。”孔明于马上袖占一卦后回答说，“此鸟是来报喜的：一来主公得了长沙郡；二来又获良将，故而来祝福。一定是有喜事，只待进了城便见分晓。”

果然如孔明所料，刘玄德刚一入城，便从前来恭迎的关羽那里听说了黄忠、魏延之事。

“托病不出，乃是黄忠对旧主恩宠难忘，足见此人的忠诚。既如此，玄德亲自去请他！”

刘玄德立即命人备好车驾，前往紧闭大门的黄忠府上拜访。黄忠为刘玄德的礼数所感动，于是打开府门降服，同时乞求将旧主韩玄厚葬于城东。

当日，刘玄德颁布了约法三章，并向当地的百姓广为布告：

不忠不孝者斩；

盗窃者斩；

奸淫者斩。

此外，还宣示了施政的方针：有功必赏、有罪必罚。

这日，刘玄德正忙于政务，关羽领着一名壮士进来了。

“这位是谁？”刘玄德问。

关羽朝身旁跪拜在地的壮士说道：“这位就是刘皇叔。快上前问候一声吧！”

壮士一面行叉手之礼，一面仰起头来。只见他朱面大唇，浓眉秀鼻，相貌堂堂。

“这位就是我向你提起过的魏延。此次幸赖有他，其功至伟啊，主公善政之初，真应该好好谢谢他才是！”

刘玄德一拍大腿：“原来你就是勇救黄忠、率先打开长沙城门的勇士魏延呀！真不愧有武士风骨，理当重重有赏！”并将魏延恭敬地请至阶上。

正在这当口，有人突如其来地叱骂道：“不义之人！休要玷污了台阶！”

众人一惊，回头瞧去，却是孔明。孔明走向刘玄德，毫不留情地数落道：“想不到像魏延这种人，主公竟还要赏赐他！他与韩玄原本无冤无仇，况且一朝食其禄便一朝为其臣，理应忠君报恩，岂可食其禄而杀其主，居其土而献其地？——虽然对我军来说，确是帮了大忙，可是以天下的法道观之，则是不忠不义，不可饶恕的！主公若是不将他斩首示众，以昭公理，只恐此地的百姓难以信服啊！”

孔明说着，便喝令刀斧手将魏延推下去斩了。

与其说刘玄德一时难下决断，不如说他明显不赞同孔明的做法。只见他急急地阻止刀斧手们：“且慢！”又转过头来为魏延向孔明求情，希望宽饶，免魏延一死：“他为我军立下战功，又宣誓降服，投到我军门下。若是以罪废功斩了此人，只恐今后再无人肯投效我刘玄德了！魏延原就是荆州之士，如今见到荆州之征旗前来归顺，怎么说是不义之人？韩玄既不肯以真心待魏延，魏延对他也就没什么臣节好说的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只是希望军师且饶魏延一命吧！”

刘玄德好像在庇护自己的亲骨肉似的。孔明不便再说什么，沉默了片刻，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心：“其实说开了是这么一回事：亮细察魏延的颅相，他后脑部有一块反骨隆起，此乃谋叛之人常有之相。眼下虽立有小功，加入己阵，但日后必反叛主公。故以为不如诛杀之，以断除祸根。既然主公不忍杀他，亮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魏延你听见了？千万不要忘了今日之事，尽忠报主，勿生异心，否则我好歹还是要取你首级的！”刘玄德故作严厉地训斥道，魏延则感激涕零，哽咽不止。

刘玄德又听黄忠说起，刘表有个侄子叫刘磐，荆州陷落之后便隐姓埋名于山野间，于是立即派人四处搜寻，并封其为长沙太守。

八 死刺猬

不久，刘玄德返回荆州。

华中九郡之中，四郡既平，收入刘玄德手中，尽管底盘仍属狭小，但总算称得上盘踞一方，为日后开国奠定下基础。

曹军的夏侯惇自被逐出襄阳之后，逃至樊城，闷闷地闭门闲居城中。其部下中途倒戈，改投刘玄德的也不少。

刘玄德将江北岸的要地油江口改名为公安，筑起一城，所有军需用品、金银财宝等尽数储藏于此。此城北可监视曹魏，南可防备东吴。一时间，商贾、渔夫等皆慕名而来，形成一大集市；又有四方贤士侠客熙来攘往，筑屋辟地，于是此处日渐昌兴，钱粮广盛。

再说东吴这厢。

吴主孙权亲率的东吴主力，在赤壁大捷之后乘势进攻合淝（今安徽合肥）。

合淝的守将是曹军的张辽。由于地处紧要，曹操回许昌之前特地将之托付给张辽。

吴军虽然在赤壁大战中取得全胜，但是进攻合淝却十分不顺利。张辽手下两名副将李典、乐进可都是曹军中赫赫有名的猛将，由他二人督导城内兵士防备，合淝自然是固若金汤。

吴军久攻不下，无奈只好暂时退至离城五十里处，心里打起如意算盘来：“只要久围紧逼，城内自会粮断炊尽！”

就在这当口，鲁肃来到吴军营阵。

孙权亲自来到辕门外下马迎接。

“鲁公好大面子啊，竟受到主君如此厚礼相待！”阵中将士们纷纷惊诧不已。

进得营帐，孙权对着鲁肃故意显摆道：“今日特意下马出迎，如此厚礼，足以彰宣先生在赤壁之战中所立下的大功否？”

鲁肃摇摇头：“如此彰宣实在不足道也。”

孙权瞪大了眼睛：“啊！那怎样的厚遇才足以彰宣你的功绩？”

“这个嘛，”鲁肃答道，“但愿主公早日一统九州，奠定东吴万代相传的基业，到那时主公安车蒲轮前来迎接，才算满足我鲁肃的虚荣心啊！”

“是么？太好了！”二人抚掌大笑，笑得十分灿烂。

接下来，鲁肃也顾不得拂了孙权的好心情，只得报告了两个令人不悦的消息：一是周瑜因箭伤而病卧榻上；二是荆州、襄阳、南郡三处军事要地被刘玄德乘虚而入。

“嗯，周瑜的伤势恐怕须好些时日吧？”

“哦不！毕竟是豪气十足的周都督嘛，想必用不了多少时日就能彻底恢复，又能像以前那样威风凛凛上阵了……”

君臣正说话间，一员将领走进来，毕恭毕敬地递上一封书信，说是从合淝城中送来的。

孙权打开一看，原来是曹军张辽的挑战书。

东吴大军是苍蝇还是蛾子？围困合淝城却又不战，究竟意欲何为？！

……

信中的词句十分无礼，将吴侯狠狠羞辱了一通。

孙权气得满脸通红，震怒道：“好！既如此，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第二天一早，孙权命辕门大开，自己身披金灿灿的铠甲，在朝阳的辉映下，身先士卒第一个策马冲出了辕门。

城中曹军也大举出城，张辽威立正中，李典、乐进等一干武将全数出动，分两下排开。

“吴侯，张辽这厢有礼了！”张辽提着一杆枪，直奔眼前这难得的大猎物而去。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马蹄腾起一片尘土，一员虎将大喝一声挺身而出：“下贱东西！还不快住手！”

来人是东吴大将太史慈。

说起东吴大将太史慈，那可是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自孙策时起便在吴侯麾下鞍马效劳，如今虽年事已高，但宝刀不老，武勇丝毫不减当年。

张辽与太史慈可称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双方大战了八十余个回合，仍是难分胜负。

此时，李典、乐进二人振臂高呼：“哟嗬，对面金盔金甲者一定就是吴侯孙权了！谁若砍下他的首级，也足以替死于赤壁的八十三万同伴报仇了！快呀！一齐上！”

一面高叫着，一面率先冲了出去。只见电光一闪，李典手起刀落，砍向孙权，孙权眼看要大难临头。

就在这节骨眼儿，一人突然从侧旁骤驰插入李典与孙权中间：“休想伤我主君！”此人乃东吴大将宋谦。

乐进见状，喝了声：“你这个讨厌的东西！”便举起铁弓，朝趋近身前的宋谦射去。箭击穿了宋谦的胸板，宋谦顿时一头栽落马下。孙权眼看情势不妙，慌忙一扬鞭，绝尘而逃了。

张辽与太史慈仍缠斗在一起，你来我往，电光石火。中军一乱，敌我双方的兵士如怒涛般冲过来，二人于是只得歇手，随着纷乱的人潮身不由己地疾趋。

孙权奔窜途中数次遇险，幸得程普相救，总算平安脱险。

回到营中，孙权声泪俱下：“宋谦竟战死了？”痛哭不止。看得出，此次战败无疑给了孙权极大打击。

长史张纮见正是时机，便上前规谏道：“此番战败，实在是一个大好的教训。主公自恃壮年，血气刚盛，动辄狷急逞强，暴怒轻举，时常令东吴上下诸将臣为之心寒。还望主公抛却匹夫之勇，更加用心于长远的霸王之计才是呀！”

张纮的劝谏入理切情，孙权被说得无言以对，只好频频点头称是：“今后一定引以为戒。”

翌日，太史慈向孙权报告说：“我部下中有一个名叫戈定的，与张辽的养马小厮是兄弟，二人私下关通，约定城中举火为号，割下张辽的首级来献。故今夜向主公借兵五千，里应外合，以报宋谦之仇。”

孙权的心又动了，忙问：“那个戈定现在何处？”

太史慈答道：“现已在城中，昨日混战之时夹在敌兵中，轻轻松松便入了城去。”

“如此说来，一切都无问题了？”

“绝对不会有差池。”太史慈显得信心十足。

不消说，孙权自然更是迫不及待，他觉得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正好可一雪昨日战败的耻辱。

当夜，张辽的养马小厮与太史慈的部下戈定于城内无人处悄悄接上了头。

“休要疏忽大意呀……已经丑时了。”

“明白。我先从堆放马料的小屋开始各处点火，你则可四处高叫：‘有人谋反了！’‘城内有敌人啊！’”

“好！我一面配合你四下点火，一面大声叫嚷……”

“只要城内火光一起，太史慈将军就会从城外攻进来，你可千万记得，趁着各处大乱时将西城门打开呀！”

“对对！我岂会忘记哩？今生的飞黄腾达全在今夜这一战了啊！”

“……嘘！有人来了！”

听得有脚步声响，二人慌忙分头走开。

虽然昨日城外一战，曹军大胜吴军，但守将张辽却丝毫未放松戒备，不但没有给将士论功行赏，支给卸甲钱，反而命令所有将士不得解衣卸甲，须枕戈待旦。

副将及部将大都对其小心谨慎心怀不满，嗤笑道：“吴军经昨日一战大败，业已将营阵退至老远，张将军为何不让将士们解衣卸甲，好好休整一夜哩？”

张辽却回答：“得胜是昨日的事情，今日并非得胜，明日更胜负未可知，故全面胜败仍须假以时日，方可分出。诸位将军，领兵征战者切不可喜忧于一胜一败之间。今夜须特别加强巡夜，任何人不得解衣卸甲，须安排四拨人马交替轮岗，务必命部下兵士加强防备！”

至更深夜阑，城内忽然传来一阵骚闹声，随即有人高声叫道：“有人谋反了！”

“城内有敌人啊！”

张辽丝毫也不慌乱。他立刻冲出营帐，到城内各处巡视，只见有几处街角冒着烟，还有些屋宇已经蹿出红色的火焰。

“将军！”

乐进也朝这边赶过来。他神色有点儿不安，向张辽建议道：“好像城中有人谋叛，我看立即封锁城门，不要让任何人随意出城为好。”

“哦，是乐进呀？紧张什么，一点儿也没事，不必慌张。”

“可是……将军，你听那叫喊声，还有那火势，现在各处都有点儿混乱哪！”

“不不不！我今夜根本就没有合过眼，整个事情经过我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从头到尾一共只有两个人的声音：一个高喊城内有敌人、着火了，另一个高叫有人谋反了。依我看，至多也就一两个人在城内故意捣乱而已。倘使中其奸计，自己跟着混乱起来那才危险哩！你立即带领城内守兵至各处镇乱，并传我命令：随意喧哗者一律处斩！”

乐进去了不多时，李典便带了两个五花大绑的人来见张辽，此二人便是在城中四处故意制造骚乱以混淆视听的戈定与张辽的养马小厮。

“是他们二人？立即斩了！”

不容分说，二人的首级便被砍了下来。

——事先约定好、却对城内的变故尚一无所知的太史慈，远远望见城中火起，立即催促手下兵士：“城中已放起火来了！快！快！”众人赶紧杀向城门。

早已料到城外敌军必有呼应的张辽，故意使人在城内大叫“有人谋反了！”一方连呼，四下应和：“有人谋反了！吴军杀来了！”并命守城的兵士暗中打开西城门。

太史慈喜上心头，他奋勇当先拍马跃过城壕，直闯西城门。不料刚到城门前，忽听一发铁炮轰然炸响，仿佛整个城都在战栗晃动。与此同时，从城头的箭窗以及垛楼后面，无数弩弓万箭齐发，似飞瀑般倾泻而下。

“啊！不好！”太史慈心说不妙，刚想掉转马头后退，无数支箭头已经插遍他的全身，可怜霎时间活脱脱成了一只长满棘刺的刺猬。

李典、乐进又率领人马从城中杀出，乘势反击，致使吴军损失惨重。非但攻围之阵彻底被撕破，吴军还不得不败退到润州（今江苏镇江）一带。

最令孙权伤感的还是此战又折损了宿将太史慈。太史慈临死前大叫不止：“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可惜我壮志未酬，今日却要战死沙场！好在我四十一年生涯之中，有幸侍奉吴君，也算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情……唉，奈何死乎！”

九 柳眉剑簪

而在此后不久，刘玄德这厢也不幸发生异变，刘琦病逝于襄阳城。

一直以来，刘玄德有意立已故刘表的嫡子刘琦为君，奈何刘琦生来体弱多病，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

孔明亲自料理完刘琦的后事，返回荆州，即向刘玄德建议说：“宜急差人到襄阳去守御城池，接替刘琦。”

“派谁去好？”

“此事非关羽不可。”其实在孔明的心底里，始终对关羽的为人十分认可。

自从刘琦死后，刘玄德便一直心存不安，日夜纠结着：孙权迟早要来讨回荆州，为此东吴已经迫不及待了。

“不错，我想东吴必会来讨要荆州的，因为当日两国曾约定在先：等刘琦一死，自当归还荆州。不过主公不必心忧，等他们来了亮自有话应对。”孔明宽慰刘玄德道。

果然，二十日后东吴的鲁肃便以使者身份前来。

“我谨代表吴主孙权特来吊唁刘琦……”鲁肃于城中灵堂供上吴侯孙权送的礼品，说了一番追悼的话之后，便被请至特意设下的酒宴。双方天南地北胡侃了一通后，鲁肃终于忍不住提起来：

“想当初赤壁大战后，吴侯本欲前来接收荆州，刘皇叔却说只要刘琦公子一日在世，荆州便一日属于刘表的遗子。如今刘琦公子已离世，荆州也理应归还与东吴了吧！说句老实话，其实我今番前来，除了吊唁之外，还有此一重责大任在身哩！”

“哦，这件事情嘛，让我们改日再详谈吧！”

“改日再谈？到什么时候？”

“现在正把酒言欢，还是勿谈国事为好。”

“好吧！改日便改日，只是千万不要忘了此前的约定哟！”

鲁肃紧咬不松口，又再三叮嘱道。不想，一旁的孔明听了却冷不防义正词严地插上一句：“鲁公，我原以为你是东吴群臣中唯一明白事理的人，可是今日这一番话，却怎么看都令人觉得你也是个毫无常识的人，太不懂得世间大义与事理了！我家主公刘玄德念在你是前来吊唁宾客的分上，本想好好款待你，故此才回避提及那些事情，谁知你竟不明事理。既然如此，就让我替我家主公向你阐明个中的道理吧，你好好听着！”

见孔明冷若严霜，疾言厉色，鲁肃不由得被其气势震慑住了，唯有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天下岂是一个人的天下？天下乃天下人的天下！昔日高祖以三尺之剑，倡义于四宇之内，开基立业，开创了大汉四百年的基业。而今时值末世之乱，从中央到地方莫不化作乱臣贼子的巢府，纲纪既乱，汉室蠢蠢，天下汹汹，兵连祸结，生灵涂炭。当此之际，我家主公刘玄德承继汉室的正统血脉，发誓起义，欲救天下苍生。他既是中山靖王之后裔，也就是当今皇帝的叔父，至于与荆州故君刘表更是血缘至深，是为堂兄弟的关系。如今刘表后嗣已绝，荆州无主，则堂弟承继堂兄之业，有何不可？又有何不义呀？若论起出身门第来，倒是吴侯孙权，原本只是钱塘一名小吏之子，可曾为朝廷建立过何样的功勋？不过是凭借着吴祖的英勇，横夺了江东六郡八十一州。如今孙权非但无德无能便凭空承继祖辈遗产，尚自贪婪无度，竟还想并吞汉土，未免太自不量力了！你想想，若是以君臣之道而论，我家主公姓刘，你家主君姓吴，大汉乃是刘氏天下，我家主公姓刘倒无份，你家主君姓孙反要强争？孙权应向我家主公乞求封侯封邑才是哩，这点道理你不会不懂吧？做好他农夫的本分，这才是明哲保身之道啊！——再说此前赤壁大捷，究竟是谁的功绩？若不是亮巧借东风，他周瑜又焉能展半筹之功？不过，此事不说也罢，至少亮不想在这里争论。”

真不愧是诸葛孔明！

思辨如行云流水，挥洒自如，论理又似烈焰般咄咄逼人，所向披靡。

在事理与雄辩面前，鲁肃不得不低头。然而他仍心有不甘，恨恨地反问孔明：“倘若公理昭昭，我鲁肃也没什么好辩驳的了。只是，孔明先生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儿太利己了？”

“为何说我利己？”

“先生你想，”这下轮到鲁肃反守为攻了，“此前刘皇叔当阳一役大败于曹操，溃不成军，先生孤身下东吴之时，是谁费了好大劲力排众议，说服我主孙权以及周瑜，使得原本保守不敢迎战的东吴终于下决心全面抗曹？”

“当然是鲁公你啊！”

“可今日鲁肃出使来此却遭此打击，有辱使命，只能灰溜溜地回去，既无脸见我主君，又令军方认为我言而无信，可是先生却似乎根本没有站在我的立场，对我有丝毫的同情啊！”

“……”

对于鲁肃温厚的抗议，孔明也觉得于心不忍。于是沉思片刻，提出一个变通的建议：“看在鲁公的面子上，荆州就算由刘皇叔暂时代管好了，日后若是取了其他合适的领地，再将荆州归还东吴如何？此番给你带回去一纸保证，有质在手，谅你鲁公在吴侯面前也不至于颜面尽失吧？”

“待刘皇叔取了哪一州才可以归还荆州？”

“举凡中原各处，无论哪一州都与曹、吴所属之地接壤。窃以为，唯有地处千里长江源头的西北内陆偏僻之地西川一带，还置身于世间风云之外。”

“你是说，待取下西川便可履行约定了？”

“不错，取下西川之后一定归还荆州！”

孔明命人取来纸笔，又催促刘玄德赶快写保证书。刘玄德默不作声地写下保证，盖上印章，以手遮住递给孔明：“可以么？”

孔明提笔以保证人身份在旁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随后又对鲁肃说道：“孔明乃刘皇叔的人，君臣之间连带只恐甚少公信力，请鲁公也一同连署吧。”

鲁肃只得妥协。

却说鲁肃揣着这纸保证文书返回东吴，途中经柴桑镇，便前往拜访周瑜，将出使经过一一道给他听。

“唉！你又中了孔明的奸计了！真是个老实人哪。孔明乃狡顽之徒，刘玄德更是个奸雄，像这般保证文书又有何用？你好糊涂，若带这个回去向主公复命的话，只恐头颅不保了呀！说不定还要罪及九族哩！”周瑜叹息不止地说道。

被周瑜这番吓唬，鲁肃眼前仿佛登时出现孙权怒不可遏的模样。鲁肃对此虽有所准备，也觉得很靠不住，可事已至此，又有什么办法？

周瑜一面生气，一面却也对大好人鲁肃寄予了深深的同情，他不禁想起自己当年穷困潦倒之时，正是鲁肃及时伸出援手，从乡间借来三千石粮米给自己渡难关，如今鲁肃有难自己焉能见死不救？

念及此，周瑜抱臂侧头，苦苦思索起来——如何才能帮到鲁肃？

蓦地，一个人影浮现在周瑜脑际：孙权的妹妹弓腰公主。

弓腰公主是臣子们私底下给孙权的妹妹起的绰号。佳人年方十六七，虽久居深闺中，却是生性刚毅，又精通武艺，即便脂粉霓裳也难掩其飒爽的英姿。头上斜插一把匕首权当簪子，腰间别一张雕花小弓，时刻不离，侍婢等也整日腰带长柄大刀，端的是位别具风采的奇女子。

周瑜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主公的妹妹弓腰公主可曾见过？”

“见过一两面。”

“你便做一回媒，想方设法将公主嫁与刘玄德。此事若成，既可弥补你的失败，又可取回荆州，可谓浑然天成的妙计啊！如今正是绝好的机会！”

“啊……让吴侯的妹妹下嫁刘玄德？”鲁肃不知周瑜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鹦鹉学舌般重复着。

周瑜笑了：“兴许我说得过于唐突，所以让你吃惊了。其实这绝非突发奇想，而是相当合情合理的安排，一定行得通的！”

“为何会有此奇想？刘玄德不是已有正室甘夫人了么？难道让吴侯的妹妹去做他的侧室？……这种事如何能向主公提起？”

“不不，你还有所不知啊，刘玄德的正室甘夫人已经病逝了，只因赤壁大战及之后颠沛流离，故此葬仪被迫拖后了。据我派出的探子回来报告说，眼下荆州城已悬挂起白幡。”

“那不是因为刘琦之死才悬挂的么？”

“甘夫人之死与刘琦之死恰好前后相连，所以外人多以为如此。但是据我所知，在刘琦去世之前，荆州城外便已筑起一座新坟，怎么说也不像是为刘琦吊丧呀。”

“这我可是完全不知情。那么说，刘玄德眼下是没有正室了？……不过，刘玄德已快五十了，妙龄的公主才只有十六七岁啊，这老夫少妻的婚配到底行不行啊？”

“所以说你这个人呐，什么事情都是一根筋，不知道变通，须知这桩姻缘从头到尾本来就是个计谋呀。是刘玄德先授意孔明算计我东吴，故今番东吴也得用计一报还一报！眼前最紧要的是找到擅长此类斡旋的人物，以促进双方友谊愈加深固为由，然后才扯出这段婚嫁的话来。”

“是么？当真行得通？”

“你这个人怎么老是一副没有信心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主公一定会头一个站出来反对。他多疼爱自己的妹妹呐！”

“所以说嘛，这不过是个计谋，名义上嫁过去，但并没有说非要入洞房不可呀！只要仪式在东吴举行，一切便尽在掌握之中。对刘玄德只说待婚礼过后再将公主迎回荆州，刘玄德应该不会拒绝的。换句话说，将他诓骗到东吴来，只让他见一见公主，然后寻机会将他除掉。”

“啊？原来是为了除掉刘玄德，才假装举行婚礼呀？”

“当然！若不是为此，又何必想出来这个婚嫁的主意？”

“可是，此事由我向主公提，总有点儿尴尬吧？”

“没问题，你只消从侧面探听主公的意向，至于详细的计划及谋划，我周瑜自当亲自写信向主公说明。”

“若如此便帮了鲁肃大忙了！”

于是鲁肃带着周瑜的亲笔信，壮着胆子返回吴都。一回吴都便即刻谒见吴侯孙权，将出使经过一五一十作了报告，并拿出周瑜的亲笔信呈上。

果不出所料，孙权一看到刘玄德的保证书，立即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马上抡起铁锤朝鲁肃头上砸过去，继而读了周瑜的亲笔书信，这才怒颜一转。

“嗯，周瑜的计谋果然是妙绝！这才称得上是天外之神机呐！”

孙权熟思了小半晌，换了个口气对鲁肃道：“你辛苦了！长途之旅想必疲顿不堪吧？先下去歇息去吧！”

数日之后，鲁肃又被孙权召见，一同被召见的还有重臣吕范。围绕着周瑜的献策，孙权与二人秘密商议了许久。

商议的结果是派吕范为使者，前往荆州拜谒刘玄德。吕范表面上是东吴派出的修好使者，但其真正目的是促成刘玄德与弓腰公主的姻缘。

到了荆州，吕范一见刘玄德自然先是大谈两国的友好，随后才慢条斯理地说到婚嫁之事：“呃……是这样，闻听皇叔的夫人甘氏不久前去世，留下皇叔一人孤零零的，是吧？此事虽是难以启齿，今番来荆州吕某便是想借机为皇叔做个媒。为子孙后代着想，为国家社稷着想，还是应该尽早再娶一年轻正室呀！”

“谢谢你的关心。不错，拙妻已经去世，撇下我孤家寡人一个，备感冷寂。不过拙妻尸骨未寒，哪里有再娶之心？老实说，我现在没有这个打算。”

“话是不错，不过一个家庭中少了妻子，就似房子少了栋梁一般。皇叔前途似锦，未可限量，为何却要废弃人伦，断送了家道哩？如今正有一门好亲，故不避嫌，特来做媒。吕某欲保媒的那人正是我家主公吴侯之妹。不是因为我做媒人故喜欢王婆自夸，她才是真正的所谓德操与才色兼备的佳人，只有她才配得上皇叔呐！倘使皇叔有意娶其为妻，可即前往东吴，吴侯一定会乐于成美的，至于我等侍臣更是深望此事玉成，为了两国和平交好，再大的辛劳也在所不辞！”

“……”

刘玄德静静想了片刻，问吕范：“这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周瑜的提议？抑或是吴侯的意思？”

“兹事体大，倘若没有吴侯的旨意，我吕某安敢造次，仅凭一己之念前来向皇叔提起这件事情？万一皇叔一口回绝的话，岂不是坏了我家公主的名声？故才命我来先探探皇叔的意思呀。”

“原来如此……这可是求之不得的良缘。不过，刘玄德虽自诩是男子汉大丈夫，可毕竟年近五十，你也看到了，已是须发皆白呀。而我闻听吴侯之妹正值妙龄，若嫁与我是不是太委屈了？”

“不，不！”

吕范猛摇手说道：“这可不是数字的问题，可以年龄差距大小相嫌，此乃婚姻嫁娶呀！况且这也关乎两国之间的和平哩。事实上，吴侯对此事也非常重视，既要考虑到国太的想法，还得顾及公主的心思，这可不是件简单草率的事情啊，当然这些都不需我在此细述了，只有请皇叔屈尊亲自赴东吴一趟，好成就此桩值得庆贺的美事，这也是公主本人的期望呀……说到这位公主，虽为一女子，却是女中豪杰，志比男子汉，平素即曾有豪语，‘若非天下之英雄我绝不嫁’！其胸襟从中已可见一斑。若是皇叔与公主结为夫妻，则正好合了古语那句：‘君子好逑’。故请皇叔务必亲往东吴走一趟，不知尊意如何？”

吕范不愧是杰出的使者，既有外交之才智，更具月老的生花之舌。

这日，孔明自始至终没有露面，而在藏身在隔壁屏风后面，听着主客之间的对话。他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着占卜用的算木，正在起课问凶吉。

吕范返回驿馆，等候刘玄德的回音。

这天夜里，刘玄德召集孔明及诸位心腹将臣，就是否娶东吴公主以及前往东吴的凶险等进行畅所欲言的商议。

“臣以为此事主公务必允诺下来，且非去东吴不可。”

孔明直截了当地说。因为就在刘玄德与吕范对谈的当口，孔明已经就此占了一卦，结果是大吉大利。

“非但如此，主公还可将计就计，既叫吴侯之妹属主公，又可令荆州万无一失。主公尽可放心应允，尽早去东吴举行仪式迎娶新夫人。”孔明更进一步解释说。

不料，其余将臣却异口同声地反对：“使不得！这摆明了是周瑜的计谋！”

“这岂不等于羊入虎口？”

众人议论百出，皆以为这样做太危险。

除了这些顾虑，刘玄德更加重视的则是好不容易有了荆州这块立身的地盘，正欲更进一步图谋大业，当此之时，无论如何必须避免与东吴发生正面冲突。

“一切尽在亮的掌握之中，各位放心，亮绝不会去做诸将所担忧的令主公陷入危境的蠢事！”

出于对孔明的深厚信赖，于是众人一齐表示：“既如此则再无异议。”

刘玄德仍稍显不安。孔明劝其宽心，并决定先派出答礼使者随吕范一同去东吴，暗中也是为了打探虚实。领受此项重任的是刘玄德的家臣孙乾。

隔了一段时日，孙乾自东吴返回，向刘玄德报告说：“吴侯一见到我，即面露失望之色，因为他热切期盼这桩姻缘玉成，还以为主公会与吕范一同赴吴哩。他还一再嘱咐我转告主公，‘若能缔结此桩好事，对促进两国和平可是无上的佽助，故请刘皇叔尽早赴吴结亲’。”

即便如此，刘玄德仍心存疑虑。而孔明这厢却已按部就班做起准备来，他命赵云为随员，跟随刘玄德一同赴东吴。他交给赵云三个锦囊，命其在遇棘手事情须做抉择时打开来看，便知该如何处置，并嘱咐赵云道，“带上此锦囊，便如同孔明与主公随行一般”。孔明绞尽脑汁苦苦想出来的妙计，都一一记在锦囊中。

建安十四年初冬，刘玄德、赵云以及麾下五百名随行兵士乘坐三艘华丽的快船，离开荆州，顺着千里长江悠悠南下。

船至东吴，赵云想起孔明临行前交予的锦囊，于是打开第一个锦囊，但见其中写着：

先行拜访乔国老

说起乔国老，在东吴可是家喻户晓的名士，乃天下闻名的美女“二乔”之父，也就是连曹操都曾念念不忘的乔家二花的父亲。二乔中的姐姐大乔早先嫁给先代吴侯孙策为侧室，妹妹小乔如今则是周瑜的夫人，因为这层关系，他俨然成为东吴数一数二的元老，他却并不恃此而骄，仍一如既往伉直笃信，故此被东吴上上下下尊为“乔国老”，像国宝一般备受崇敬。

——先去拜访此人！

刘玄德与赵云商议后，决定依照孔明锦囊中所示，将随船带来的珠宝、名产等悉数抬下，又命兵士牵羊担酒，在满街路人好奇的目光下，走进了乔国老的宅邸。

十 鸳鸯阵

乔国老的宅邸因刘玄德这位贵宾突然到访，而显得有些惊喜失措。

“哦，来谈刘皇叔与公主的婚嫁之事？！”

乔国老似乎是首次听到这一消息，脸上禁不住露出桃花般灿烂的气色，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真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公主若能嫁与皇叔为正室，一定不会后悔！……对了，皇叔可有向宫中通报今日到访之事？”

刘玄德回答说上得岸来，第一件事情便是拜访乔国老，尚未向吴侯宫中通报此事。

“这可使不得。宜速速去通报！”

于是乔国老即刻派家臣赶往宫中报告，又命家人好好款待刘玄德一行，自己则骑上白马：“不管如何，我也去宫中看看情形再说。”

无论宫中正殿抑或是后宫，乔国老皆自由出入。乔国老入宫晋见国太、吴侯之母吴夫人，迫不及待地向她贺喜。

吴夫人露出诧异的神色，咋着舌道：“什么？！刘玄德想娶我的宝贝儿？啊，真是没皮没脸的家伙！”

乔国老慌忙摆手解释：“不不！是吴侯差吕范做媒，想要促成这桩婚事，所以刘玄德才千里迢迢地来到东吴。”

“当真？国老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千真万确！国太若是不信，派人到街头巷尾去打听一下便知。”

吴夫人仍是不敢相信，于是派一名家臣去城中探听虚实。

家臣在城中转了一圈，回来禀报道：“是真的！城中早已传开了，说是江口停了十艘华丽无比的帆船，刘玄德带来的五百名随员一面好奇地逛着街，一面采买猪羊、酒肉、果品、特产等，还得意扬扬地对人吹嘘说主公刘皇叔马上就要与吴侯的妹妹成婚了！现在街市上到处是一派热闹气氛，欢庆不已，百姓聚在一起莫不议论纷纷哩！”

吴夫人忍不住哭了起来。很快，她便以袖遮面，急急地奔至吴侯孙权所在的朝阁。

“母亲大人，你怎么了？”

“权儿啊！不管我再老，我毕竟还是你母亲哪！”

“母亲何来此话？”

“你若真的还将我当你母亲的话，为什么背着我擅自决定我女儿的终身大事？”

“孩儿不明白母亲究竟在说什么。”

“瞧瞧！你还不是想骗我又是什么？！虽说她是你妹妹，可她也是我女儿！我不许你将她许配给刘玄德！”

“哦，是谁告诉你的？”

“你自己问乔国老吧！”吴夫人狠狠地瞪了孙权一眼。

立在吴夫人身后的乔国老赶忙站出来，说道：“不必为此事争执而伤了母子二人的感情。现如今国中百姓已皆知，我也是特意前来贺喜的！”

孙权一脸为难地说道：“唉，其实这一切都是周瑜的计谋。目下东吴若是想要夺回荆州，势必劳兵耗财，牺牲断然不小，故假意联姻，以婚礼为名将刘玄德骗来东吴，借机将其除掉，便可轻轻松松取下荆州。故此我才派吕范……”

“我不想听！”孙权话说到一半，便被吴夫人的吼声打断。吴夫人的愤怒有增无减，她怒不可遏地指责起周瑜来：“可恶！没想到周瑜竟会出此卑鄙之策！他身为东吴的大都督，统领着八十一州将士，食君俸禄，非但拿不出半条计策去取荆州，却还想用我的爱女作囮子，好诓骗刘玄德将他杀掉……真是个没用的家伙！只要我一日还活在世上，便不会答应你们用我女儿做囮子去使什么美人计不美人计的！”

对吴夫人来说，女儿似乎远比他哥哥孙权可爱。

尤为重要的是，像她这样的老妇对于谋敌治国之类的事情毫无兴趣，她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独生女儿的身上，对女儿的爱简直到了盲目的地步。故此，只要听说用女儿作牺牲品，哪怕是出于东吴的国家利益考虑，于国于家皆有利，她也会本能地心生感伤，怒不打一处来。

“万万不可！不管是谁说，只要我还没闭眼，就不会允许你们做出耽误我女儿一生幸福的事情来！周瑜只为他自己博功名，竟敢拿主君家的女儿来换取，实在可恶！权儿，我命你：立即将周瑜问斩！”

吴夫人气势汹汹地对着孙权发号施令起来。

——真是拿你奈何不得呀！

孙权面对怒不可遏的母亲毫无办法，只得默不作声地望着她。

更没想到，连乔国老也痛骂周瑜的计划，在一旁附和道：“撇开婚礼不说，单是以此名目将刘玄德诓骗来东吴然后杀之，此事若张扬出去，即使夺回荆州，天下也不服啊！这不是给东吴的历史泼污么？”

末了他还直率地提出自己的建议：不若弄假成真招刘玄德为婿，仰赖其皇族血统和其德望，为己所用，以为东吴之外郭，如此才是明智之举。

然而吴夫人似乎仍不情愿，她心怀疑虑地问：“听说刘玄德年近五十，我安能将我那涉世未深的女儿下嫁于他，况且还是继配？”

乔国老却说：“话倒不可这般说，世间既有少年老成者，也有老当益壮者。刘皇叔乃当世英杰，丰仪非凡，青春气概，自不似一般人，不能仅以年龄来考量。”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吴夫人也略有心动，于是答应明日安排一见，若是称了自己的心，便同意招他为婿。

孙权本是孝子，虽然心中老大不情愿，但老母亲的意志却是半点儿也不敢违逆，只好应承。

说话间，吴夫人与乔国老已经约定下了明日见面的时刻与地点。

地点在城西名刹甘露寺。

乔国老兴冲冲地回到家里，立即派人往刘玄德下榻的驿馆去报信。

由于事与愿违，弄得孙权一夜烦闷，竟不成寐，于是唤来吕范悄悄商议。吕范仿佛没事般说道：“事既至此，则因事而变也未尝不可：主公可命大将贾华明日挑选一干精壮的剑客——三百武士足矣，事先埋伏于甘露寺廊下，一声号举便可行事。”

“嗯，倒是个好地方……就这么办！不过吕范，须等母亲与刘玄德见过面，不满意时才可动手！”

“倘若太夫人满意的话……”

“想必不至于罢！……万一如此……嗯，也只好等她对刘玄德改变看法时再说了！”

次日早朝。理所当然，吕范以媒人身份前往驿馆去接刘玄德。

刘玄德内披细甲，外穿锦袍，从马到马鞍也都装点得富丽堂皇，喜气洋洋，上马奔甘露寺而去。赵云则全副武装，率领五百名兵士随行。

甘露寺前早已挤满了人，一山的僧侣加上数十位大将从殿内排到寺外，恭恭敬敬地迎候这位东吴的准女婿。孙权、吴夫人、乔国老等人则候在寺内正殿。

刘玄德的出场可谓器宇轩昂，威而不猛，仪表出俗，如一股春风般飘然进入甘露寺。

“真英雄也！”吴侯孙权一见刘玄德，也禁不住心生敬畏。

无可辩驳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实在是种奇妙的东西——只看一眼，吴夫人对刘玄德的倾倒便在孙权之上了。

乔国老看出吴夫人满心欢喜，于是低声问道：“如何呀？是个才俊吧？这般快婿哪里去找？”

吴夫人乐不自持，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一旁的孙权则掩饰起不怀好意的居心，并且竭力克制住自己对刘玄德的敬畏之心。

“放轻松点儿！贤婿不必太过拘谨，都是自家熟人，请随意。来来，干一杯！乔国老，你也敬敬这位贵宾啊！”

吴夫人心情大好，与昨日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盛大的酒宴开始了。玉碗银盘中堆满了山珍海味，南国的芳醇佳酿红酒、青酒、玛瑙酒分盛在七种不同的酒杯中，呈现出七彩异色。

有道是钟鼓馔玉，清亮的乐声更是平添了满堂醉意。

忽地，吴夫人注意到站立在刘玄德身后的一员虎将，于是发问：“他是什么人？”

刘玄德回答说是家臣赵子龙。

吴夫人又问：“可是当阳之役时于长坂坡救出阿斗公子，名震遐迩的那位常山赵子龙赵将军？”

“正是。”

吴夫人便吩咐赐酒给赵云。

赵云拜谢过后接了酒，随即俯首在刘玄德耳旁悄悄细语：“主公千万大意不得，廊下好像有不少伏兵！”

“……”刘玄德佯装不知，隔了一会儿，眼见吴夫人兴致高涨至极点，便突然放下酒杯，做出悲痛之状。

吴夫人觉得奇怪，于是便问何故。

刘玄德一双丹凤细眼里满是忧伤，轻声答道：“若是想取刘某的性命，请赐剑就此诛杀便可。廊外檐下埋伏许多杀气腾腾的伏兵，直叫我心惊肉跳，如何拿得住酒杯呀？”

吴夫人愕然，转头冷冷地问孙权：“权儿，是你下令这样做的吧？”

孙权狼狈不堪：“不，不！我不知道啊，兴许是吕范吩咐的吧！”

“传吕范！”

“是！”

没曾想吕范也是坚称自己一无所知，他推诿道：“大概是贾华吧！”

贾华被叫了进来，他既没有推说不知情，却也不敢承认是自己所为，只是默不作声，垂立于吴夫人面前，气得吴夫人大骂：“乔国老，劳你命武士即刻将贾华拖出去斩了！竟敢在我准佳婿面前放肆！”

刘玄德慌忙替贾华恳求饶命，并表示在这样的场合见到血光，恐婚事有不吉。于是孙权将贾华轰了出去，乔国老则大声斥退廊下的伏兵，一众人等像老鼠般慌忙不迭地抱头逃散开去。

酒宴一直进行至深夜。刘玄德大醉来到殿外，忽见庭前矗立着一块巨石，刘玄德走近定定地看了一会儿，不知脑海里突然想到什么，突然仰天暗自祷念，随后拔出剑，朝巨石挥去。

“……”孙权在树丛后面目睹了这一切。

沉醉于欢宴中的刘玄德，内心却一直为前途渺渺而郁闷纠结。此刻走入无人的庭院，半醉半醒之间，突然发狂似的仰天祈祷起来：“倘使玄德今生不能成霸王之业，则剁石不开；若能成就一生宏愿，就让我一剑挥石为两半！”

“锵！”的一声，挥舞而下的剑溅射出火光，巨石应声而开，被劈为两段。

一个人从树丛暗处走出来。

“刘皇叔，在做什么呀？”

“哦，是吴侯……是这样的：刘玄德刚才问天买卦，向上苍祈祷，若是有幸成为吴侯家中一员，从此共同剿灭曹操，就让我劈开巨石，否则便剑折石不开。结果你看，真的劈开了！”

“哦？那我也来试试。”孙权也拔出剑，仰天暗暗祝告一番，随即大喝一声，剑石俱鸣。

“啊！劈开了！”

“唔，真的劈开了！”

此奇迹一直流传至今，甘露寺中的十字纹巨石也成为该刹的名胜古迹。

“怎么样，皇叔？回殿中继续酌杯！今日可是长夜通宵宴哦。”

“哦不，刘玄德不胜酒力，已经喝得大醉了。”

“那就醒醒酒再回去继续喝吧！”

二人联袂走出寺门散步。

月如水，水如天，群岫争峰，山高月小。眼前长江两岸景致极佳，刘玄德情不自禁叹赏道：“真乃天下第一江山啊！”

据说后世甘露寺山门上高悬的“天下第一江山”匾额，便出自刘玄德当年的赞赏之辞。

刘玄德又望着月下来来往往轻驶在江上的快舸有感而发道：“俗语道：‘北人御马，南人驾舟’，果真如此。吴人在水上行走，简直如履平地啊。”

孙权似乎会错了意：“何来此话？我东吴也有良马和秀出班行的骑手，皇叔可愿意与孙权一较高下啊？”

说罢，命人牵来两匹骏马，二人并辔朝江岸土坡骤驰而去。刘玄德虽快马加鞭，孙权仍略胜一筹，二人相顾，开怀大笑。

后来东吴百姓称此地为“驻马坡”，即来源于这段故事。

差不多每日都是如此，刘玄德在东吴一住便是十多日。在此期间，既有各种试探，又有言语威吓，加之每天日夜欢宴，还要礼尚往来拜访会见，以及各处参观等，刘玄德备感身心疲惫。

赵云禁不住露出担忧之色，连乔国老也为之担心起来。乔国老频频前往宫中拜见吴夫人，经吴夫人几次三番催促孙权，终于卜得一吉日，预备替刘玄德与公主举行大礼。

花烛之典前，赵云通过乔国老向孙权争取，刘玄德的五百名随员——其实皆是赵云手下的兵士——也得以获准进入都城，寸步不离守护在刘玄德身边。不过大典过后洞房花烛之时，却只有新郎刘玄德才能进入王宫的婚房，赵云便是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进入，况且也不好开口往里进。

被引至深殿的刘玄德禁不住打了个寒战，魂飞魄散——

原来婚房外的廊庑上灯火通明，伫立其间的侍女以及各色宫女个个攥着枪握着刀，目光炯炯，令人不寒而栗。

“呵呵，驸马爷不必害怕！公主自小喜爱舞刀弄枪、弯弓骑马，所以宫中人人不爱红装爱武装，可绝没有加害驸马爷的意思哟。”负责公主闺室内外事宜的管家婆笑着道，心里暗暗嘲笑刘玄德胆虚。

刘玄德方才松了口气，于是以金帛赏赐了管家婆以及侍女等一干人共千余名。

十一 晓月

为时七天的婚仪盛典与庆贺活动，令王宫上下以至整个东吴都弥漫在喜庆的气氛中。

唯独有一个人却是郁愤不已，此人便是吴侯孙权。

“究竟是怎么回事？！”孙权眼看事情的结果与原先的计策南辕北辙，自是心头火起，又无可宣泄，于是闷闷不乐，佯装生病，将自己整日关在屋内，眼不见为净。

正当此时，周瑜从柴桑镇差人快马送来一封书信。

原来周瑜听到公主成婚的消息，也是气得吐血。

因箭伤未愈，本欲驰回吴都，可惜不能如愿，不由令我啮齿痛心，懊恨百端。然事已至此，纵有万般悔恨亦无济于事。瑜痛定思痛，督励自己于病中修书再献一计，惟望主公垂鉴……

信的开头先是如此泄恨一通，后面则详详细细地写着下一步的计策。

“周瑜献策欲如此做，你看如何？此计若是失败，则恐怕再也无计可施了……”孙权找来张昭商议。

张昭阅过周瑜的信后不禁拍案叫绝：“周都督果然深谋远虑，张昭佩服之至！刘玄德早年生长于贫贱之家，稍长又流浪各地，漂泊四处，从来没好好尝过人间富贵荣耀的滋味哩！周都督此计便是要故意赏赐给刘玄德美酒佳肴、锦衣丽缎、美女无数、大厦玉楼以及钟鸣之乐、靡靡之香……总之，要以魔鬼都为之动心的东西去娱其耳目，丧其心志，使他耽于声色犬马不想再回荆州。如此一来，孔明、关羽、张飞等必然对其心生厌嫌和怨恨，自然收到众叛亲离之奇效也！”

孙权大喜：“那么就将刘玄德浸于穷奢淫逸的蜜糖之中，叫他的肉骨与心志彻底腐之朽之！”

于是，一条阴险恶毒的计策便悄悄开始进行。

先于东吴东府建造一座人间乐园，重阁飞檐，高低冥迷，构筑之精妙实在难以用言语描述。园内广植花木，池畔并列着各色宴游船，亭堂厢庑之间高悬着数百只彩灯，朱栏上嵌满金银珠宝，廊道则无处不贴着大理石、孔雀石……

“看来王兄还是疼爱妹妹的，为我二人竟如此大兴土木！”公主——如今已经是刘玄德的新夫人由衷地感谢道。

刘玄德与美丽娇妻住进这座乐园。从此，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样样不缺，吃穿无虞。食则山珍海味，饮则熏酒佳酿，醉时耳听靡靡之音，醒来则尽情欣赏奇花异鸟和婵娟美女——刘玄德果然忘却了时光的流淌，不知不觉间，世间的贫穷与悲苦，个人的抱负、理想与希望，全都远离身心，渐渐被遗忘了。

“……唉，大大不妙啊！”见此情景，整日叹息不止的则是随臣赵云。

“对了！军师不是嘱咐过，若遇难以决定之事可打开锦囊么？看来眼下便是打开第二个锦囊的时机了。”

赵云急忙打开孔明送行时赠与的锦囊，内里所示秘策竟与目下赵云所忧心的不期而合。于是赵云即刻通过侍女求见刘玄德。

“不得了了！不能在此地再逗留了！”赵云突兀的话语，令刘玄德吃了一惊。

“发生了什么事？”

“曹操为了雪赤壁之耻，起精兵五十万杀奔荆州去了！”

“啊！荆州……是谁来报？”

“军师已乘坐快舸飞身亲往东吴而来，已经抵达东吴之境了。他差人来说，眼下荆州危急万分，须尽速迎候主公返回，商议对策，否则荆州灭亡恐怕危在旦夕了啊！”

“这可是大事！”

“是啊！主公快快起程返回吧！”

“唔，这个嘛……”刘玄德陷入了沉思。隔了一会儿，才似乎拿定了主意，他抬起头对赵云道：“好！我等这就返回荆州！”

“现在便走？”

“不，你且稍等，我得与夫人商议一下呀。”

“使不得！若是与夫人商议了，只怕一定走不成了！”

“不会不会，我自有办法。”刘玄德于是走进内室。

孰料一踏入夫人房，夫人一面将他迎入一面便问：“是不是一定要返回荆州去？”

“咦！你听谁说的？”

“呵呵。我是你妻子，这种事情又岂能瞒得住我？”

“既然夫人已经知道，刘玄德也不敢相瞒了：不管如何我一定要回去！眼下荆州濒临灭亡的危机，我若仍一味沉溺于你我儿女情长，以致亡国失江山的话，必被天下耻笑，永远被人唾骂为废物了！”

“当然！你乃武门之身，当此国家紧要关头，若只知卿卿我我，恐一辈子无脸面对世人啊！”

“多谢夫人通情达理。只是……今日刘玄德若赴战场，不知道何时会捐躯沙场啊，你我恐再也难见一面了！这数十日来的夫妻和乐岂不就短暂如南柯一梦？”

“夫君为何出此不吉之言？夫妇情分绝不是那般虚渺无常的，也不会短如槐梦，只要你我生而在世，就情分永难绝！——不不，即使到了九泉之下你我仍旧是夫妻呀！”

“话虽如此，可眼下你我却不得不分离了。”

“任夫君到哪里，我都相随！”

“啊？你去荆州？”

“这不是理所当然之事么？”

“吴侯一定不许！太夫人也一定不许！”

“若被王兄知道，事情可大了，不过母亲那里我自有道理，夫君不必烦恼。”

“可是如何才出得了城哩？”

夫人想了一会儿道：“岁近年末，夫君暂且安住至元日，我便有办法：元日早朝趁众人拜年之机，你我先去向母亲说欲往江畔遥祭先祖，母亲是个虔信之人，一定会为之高兴。”

“嗯，好主意。只是……此去一路上少不了艰难困苦，况且又是前往战乱不止的他国，恐夫人日后会懊悔离开东吴吧。”

“可是较之与夫君生离，独自一人怅留东吴，却是何其幸喜啊！只要能陪伴在你身旁，即使赴汤蹈火，我也觉得活得值呀！”

刘玄德不禁喜极泪垂。他将赵云叫到无人之处，将夫人的真情与计划悄悄告之，随后嘱咐道：“元日早朝，你设法避人耳目去长江岸边等我。”

赵云有点不放心：“望主公不要忘记昔日之事，千万不可与军师的计谋相左呀！”

过了除夕便是建安十五年。元日这天，薄晨尚未破晓。依照惯例，吴宫正殿上依然高燃着除夕夜的万盏灯火，文武百官已排列静候在大厅，向吴侯孙权贺拜新年，高唱万岁。随着太阳升起，吴侯向百官赐酒，东吴热热闹闹的拜年仪式正式开始了。

这样的当口儿，谁也不会去注意周围的动静。

刘玄德与夫人来到太夫人房里禀告：“我们打算去江畔拜祭先祖。”

刘玄德父母及先祖的坟墓均在涿郡。吴夫人对女婿的孝心自然是一番嘉许，女儿随夫婿一同前往则是为妻之道，于是吴夫人便高高兴兴让他二人去了。

步出宫门，刘夫人乘坐的车马已经准备停当。刘玄德则跨上一匹备有华丽鞍子的骏马。

出了中门。又出了城楼门。没有人起疑心。

守城的兵士们只是朝二人投来艳羡的目光：“呵呵，驸马爷和夫人这是上哪儿去啊？”

元日的清晨，人们都还尚在醉乡。

出了外城门，刘玄德回头对推车的车夫及随行的武士们道：“那片森林中有一眼新泉，你等都去那里将身子洗净了。今日要去江边祭祖，最忌讳身上不干不净的！”将他们统统打发开去。

按照事先的计划，夫人早已在车内更换了衣着。平素即剑不离身的夫人，此刻腰间别一把短剑，精巧的小弓也佩在身上，外面用一袭斗篷从头上罩着上半身，遮住弓箭。

她下了车，像只蝴蝶翩翩一般，“刷”地飞身跃上随从留在那里的一匹马，刘玄德也向胯下的马儿甩了一鞭。

“总算一切顺利啊！”刘玄德说。

“还不到时候，成败的关键还在后头哩。”

刘玄德却会心地微笑着。

夫人也笑了。虽然大半张脸被斗篷遮住，依旧如梨花般雪白。

转瞬间，二人已驰至江边一码头。此时太阳也已升起，将新年早晨的扬子江映照得赤波微漾，金光耀眼。

“啊！主公、夫人，你们总算来了！”

“是赵云啊，你已经到了？到现在为止一切还算顺利，不过追兵很快就会赶到，我们快些动身吧！”

“我早有准备，有赵云在此护驾，主公和夫人尽管放心。”

赵云手下的五百名兵士也随他一同等候在此，于是保护着刘玄德与夫人沿陆路径直往国境奔去。

幸得天助，消息传到吴主孙权的耳朵里，已经是半日之后的事情了。由于护卫夫人出城的兵士们根本没料到会发生如此变故，只当是走散了，还一个劲儿地在江边来回搜寻哩：“唉，跑到哪里去了呀？”因为不想担待责任，反使得报告的时机延误了。

待到真相大明，已是差不多傍晚时分。孙权因终日宴饮而大醉，正卧榻而眠，听到报告登时怒气冲天，破口大骂起来：“这个织席贩履的小人，竟敢恩将仇报抢夺了我妹妹逃走？！”

他随手操起旁边案几上的一方玉砚砸在地上，顷刻间玉砚粉身碎骨，散落一地。

接下来急急慌慌找人商议。很快，也顾不得什么元日之夜了，五百余精兵立即杀气腾腾地冲出黑黢黢的城门。

孙权余怒难消，他暴怒的声音令都城昏黑宵夕中的灯火都为之颤抖。

闻讯赶来的程普提心吊胆地问孙权：“追兵的将官是谁？”

“陈武与潘璋。”

“带了多少人马？”

“大约五百。”

“哦，如此可有点儿不妙啊。”

“为什么？”

“公主如今既已嫁与良人为妻，必然深以刘玄德之意志为意志，故而才会有今日的出逃。公主虽是女子，但平素便好使枪弄剑的，尚武的气质与刚烈的脾性绝不逊于男子，东吴将士大都惧怕她，陈武与潘璋二人想必也不敢对她怎么样。”

孙权听了愈加愤慨，立即唤来蒋钦、周泰二将，吩咐道：“你二人立即拿此剑前去追赶刘玄德，务必将其一斩为两截！另代我将妹妹的首级斩下一并带回！若是违反命令，连你二人也一同问罪！”

说罢，取下随身所佩之剑，交到二将手上，催促他们即刻出发。

十二 凛凛蜂腰剑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说话间已来到柴桑附近。

刘玄德似乎稍稍松了口气，夫人孙氏却毕竟是个女流之辈，马不停蹄奔波下来，已是备感疲顿。

幸好，半途中遇到一户富豪人家，讨要了辆马车，夫人弃马乘车，一行人又急急地赶路。

“车马且停住！刘玄德一行休走！吴侯有令，快快下马受缚！”

山中忽然传来一声巨吼，大约五百东吴兵士分两路追了上来。

赵云不慌不忙地说道：“后面我来阻挡，主公什么都不必理会，快与夫人先走！”

这一日的蹇难总算无事闯过，然而第二日、第三日，刘玄德一行所到之处皆有吴兵堵截。原来孙权从都城、周瑜从柴桑发出的符信已经传至东吴四面八方，水路、陆路所有往来关栅均严加盘查，徐盛、丁奉又率三千人马在紧要之所阻断了去路。

“啊！不行了，前面吴兵已经摆开阵列，看来我等是进退两难啊！”

听到刘玄德悲观的叹息，赵云却不以为然地道：“不！军师早已料到各种情形，事先在锦囊中教了一计，只需如此便可……”

于是凑在刘玄德耳朵旁细语了几句，刘玄德似乎又看到了几许希望，他回身走近夫人的马车，带着哭腔向夫人哭诉道：“夫人哪，我的妻！你我二人恩爱无间，携手至此，然玄德今日却不得不自戕于此了！看来你我是有情无缘啊。夫人你快返回吴都吧，他日在九泉之下再会了！”

夫人挑起竹帘，只见她泪水涟涟，惊讶地问道：“返回吴都？若如此我便不会跟随你来此了！夫君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

“吴侯派追兵前后堵截，周瑜也火上浇油，将所有去路都封堵住。逃脱不了追捕，必然落入吴兵手中，我玄德断不能蒙受任何耻辱，索性趁我未被捉之前，先自己了断罢了！”

正说话间，徐盛、丁奉已率部下杀到。夫人急忙叫刘玄德藏身车后，自己则一掀竹帘腾地从车上跳下。

“前面来者是何人？看你等谁敢动我半根手指？不消半日，我母后定叫你等脑袋落地，尸首两分！”银铃般的嗓音顿时震得对方心惊肉跳。

“哦！是公主殿下啊！”

徐盛、丁奉不由得下马拜伏于地。毕竟是主君一族，为臣的怎敢桀骜不拜，加之眼前这位女子不同于一般女子的刚烈性格，东吴上下尽人皆知。非但如此，其凛凛气禀以及对国太与吴侯也敢于颐指气使的气势，更是令人畏惧三分。

“是徐盛和丁奉哪？”

“是，是，正是！”

“你二人带着凶神恶煞似的兵士，身背弓箭刀枪，穷追主人乘坐的车马，岂不是谋反之举？还不赶快退下！”

“可是……我等奉了周都督的军令，再说，吴侯也有御令……”

“周瑜是什么东西？！周瑜说句话你等便可以谋反了么？哥哥孙权与我乃兄妹手足，我们之间的事情是家事，用不到臣下僭越本分来管闲事！”

“唉，我等并无加害公主殿下之意，只是想捉拿刘玄德……”

“闭嘴！刘玄德乃大汉的皇叔，如今又是我丈夫，我二人是奉母后之恩赐，于天下人面前行过嫁娶大礼的。你等若是敢对他伸一根手指，我绝不会轻饶你们！”

夫人柳眉倒竖，怒目圆睁，抉眦相向，伸手按住细腰间所佩的精巧短剑。

徐盛、丁奉吓得浑身震颤，连连摇手道：“公主息怒！公主息怒！”

公主根本听不进，不但怒气未消，反而愈加火高千丈：“你等恁地这般怕周瑜？难道便不怕我？快快回去，将我刚才的话原原本本转告他，倘若周瑜这个匹夫胆敢以你等不从军令而处斩你等，我手中这把剑便即刻唯他是问！”

夫人剽悍威烈的一番话，令徐盛、丁奉二人彻底慑服了。见此情景，夫人立即伺机闪身上车，命令车夫道：“快！起程！”

刘玄德也跃上马背紧随于后，五百随从兵士加紧脚步一同上了路。

徐盛、丁奉眼睁睁看着一行人从眼前走脱，却因为赵云瞪着一双炯炯而带寒意的眼睛立在道旁殿后，二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待一行人走出二三里地，才悻悻地折回队伍。

“哦，怎么样？”从远处驰来两匹快马，马上之人见到徐、丁二人，便开腔问道。原来是奉孙权之命率兵随后追来的陈武和潘璋。

“唉，不管如何说，公主是主公之妹，我等只不过是下人，只有被她劈头痛骂的份儿，安敢违拗……”

“啊？竟然让他们跑了？！真是不中用！快随我等去追！公主的叱咤有什么好惧怕的？我等是奉了吴侯的御令来的，若是不从，便取了她的首级回去！”

于是，四人又扬起一阵烟尘向前追去。

夫人的车与刘玄德等一行刚急急地来到江边，便闻听得身后又传来喝止声，一时间人马略略有些混乱。

夫人再次从车上跳下，等待后面追赶的来者，只见陈武等四名大将快马加鞭地疾驰而至。

“成何体统！恁的这般无礼？还不快快下马！”

夫人一声大喝，四人不禁从马上飞身跃下，拱手行礼，肃立于路旁，但却被夫人一双雪白的纤手直指胸膛：“你等到底是绿林之徒还是江上的贼匪？吴侯的臣下哪有如此粗野不懂规矩的？见了主君之妹还不赶快行礼？统统给我跪下！”

四名大将在夫人的气焰威势、绝伦美貌以及堂而皇之的君臣之道面前，不得不低头，老大不情愿地屈膝于地，双手高举过头，行了个最庄重的叉手之礼。

夫人这才面色稍有和缓，问道：“怎么回事？为何又追来了？”

潘璋回答：“特来接公主回宫。”

夫人摇摇头，一口回绝：“不！我不回去！”

“可是，这是吴侯的命令！”

“我等是奉了母后的慈旨出城的，哥哥不可能违逆母后的意志，你等一定是听错了！”

“不，吴侯下了死令，务必砍下首级带回去！”

“我的首级？”

“……”

“你是说，要砍我的首级？！”

“不不！恕我失言，是说刘玄德。”

“闭嘴！”

“是！”

“我二人乃堂堂嫁娶的夫妇，不管你将剑朝向我，还是朝向我夫君，都是胆大妄为的谋反弑主行径！你胆敢来试试！倘使我夫妇二人今日死于这里，赵云赵将军绝不放过你等！即便你等侥幸逃回，我母后也一定会替我二人报仇的！”

“……”

“有胆量就站起来！举起手里的枪矛对准我来吧！”

四名大将谁也不敢起身。

不知不觉间，刘玄德的身影早已消失得不知所踪，只剩赵云虎视眈眈守候在夫人身旁。

最终，四名大将只得目送夫人的马车离去。赵云则始终率领着一队人马殿后，四人非但得不着机会动手，连窃窃商议的间隙都没有。

“真可气！”

“可是，碰上那个女中豪杰真是拿她没办法！”

四人无奈，只得悻悻然地掉头回队。走出约莫十数里地，忽见一队人马迎面而来，为首两员大将英姿飒爽，精神抖擞地朝他们喊道：“刘玄德在哪里？”“公主在哪里？”

四人一看，原来是东吴大将蒋钦，另一个则是周泰。

陈武面有难色地答道：“不行啊！实在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追倒是追上了，可公主说是得了国太的准许出城的，若非国太的命令她便绝不回去！”

“利口巧言！为何不告诉她，我等是奉了吴侯的御令？”

“自是告诉了，可公主说，她与吴侯乃兄妹手足，臣下不得僭越插手他们的家事！根本不管吴侯的御令不御令的。”

“如此焉能完成任务？既然如此，就顾不得公主是主公之妹了，只有取了他们的首级回去复命了！瞧！此乃主公所授之剑，凭它便是公主也杀得！”

“啊！当真是主公的御剑！”

“这个还会有假？——刘玄德一行大半为徒步而行的兵士，我等快马加鞭应该很快可以追上！徐盛、丁奉二将先回去向周都督禀明事由，让其准备舟船，封锁江面！我等四人由陆路紧追不舍，一定可以在柴桑附近将刘玄德等如网中之鱼般一举擒获！”

情势危急，危险逼近了。刘玄德与夫人的车马只得加鞭纵辔，狂奔不停，能逃到何处便算何处了。

已看见柴桑的街市了，但刘玄德一行不敢穿行于街市，便绕至郊外，沿小路直奔江边而来，不知不觉来到一个唤作刘郎浦的小渔村。

“为何不见一只舟船？”

“船哩？船哩？”

沿江寻觅，却不见一只船，一时间刘玄德和赵云皆甚觉蹊跷。

虽是渔村，却看不见半点儿舟船的影子。非但如此，举目而望，只见四下江水渺渺，水天相连，自眼前的湾口一直连绵至对岸的山脚下，除非凭借舟船之便，否则简直四顾无路，插翅也难飞！

“赵云！赵云！”

“在！主公……”

“看来终于还是落入虎口了……”

“主公未免绝望过早了。且让我打开军师交与的最后一只锦囊来看看——‘刘郎浦头芦笛响，激浪相搏无处藏；破车汗马业终此，一舟来会解愁肠。’此地已近荆州本界，我料军师必早有调度，主公切勿忧虑。”赵云宽慰刘玄德道。

刘玄德四顾江水迷茫，不禁俯首沉吟，与车上夫人也不说一句话，只是独自黯然神伤。

忽见山脚的暮云一阵涌动，既而又闻得身后鼓声锣声响成一片，搅得水喧浪啸。不用说，是东吴的追兵围赶过来了。

“这便如何是好？”刘玄德颤着身子说道。

夫人也似乎做好了必死的心理准备，挑起帘子从车上一跃而下。

耳旁只听得渐渐逼近的叫喊声、“嗖嗖”的箭矢之声，刘玄德麾下寡薄的兵力顿时大乱，开始四处逃散。

正在这当口，刘郎浦湾口的沙洲上绵延数里的芦荻突然发出“沙沙”的响声。仔细看去，芦荻间忽地冒出二十余艘快船，朝岸边急速划过来。

“快上船！快！快！”

“主公，快上船！”船上的人不住地向这边挥手呼叫。

接着，又从船舱中走出一人，与众人一同呼叫起来。一看他头戴纶巾的模样便知道，此人一定是军师孔明了。

十三 气死周瑜

孔明所率的荆州水兵个个商人装束，将刘玄德与夫人及五百随员一一接上船后，便荡起桨，扬起帆，驶出了湾口。

“喂！那些船休要走！”

东吴追兵迟来一步，只能眼睁睁挤在岸边对着江面叫喊。

孔明站在舟船上，以手指着对岸的吴兵道：“我荆州已是堂堂一国，对他人国土有心取之，用计也罢，强攻也罢，只是摆圈套施美人计这种下三滥的伎俩未免太愚笨了。你等返回东吴去告诉周瑜，下回勿再出此差池了！”

其余各船上发出一阵哄笑。

这边岸上众箭齐发，算是作答，不过全都折落江中，像蒿草般随波逐流而去。

船队在江上驶出十数里，不经意间回首一望，只见从下流驶来百余艘兵船，鼓满风帆，正顺风而上。中央一艘船上高悬“帅”字大旗，毫无疑问这是大都督周瑜所乘之船。左右有黄盖、韩当之船与之并排行驶，摆出一个凤凰展翼的阵势，节节合围上来。

“不好！是东吴的船队！”

刘玄德与众人皆大惊失色，唯独孔明从容不迫地给水手指挥着前进的方向，同时安慰众人道：“此早在亮的预料之中，各位不必惊慌。”

船队迅即靠岸，弃船登北岸，取陆路而奔。

东吴的水军自不含糊，也舍船上岸，黄盖、韩当、徐盛等众将如飞一般策马疾驰。

周瑜也在其中。他环顾一下四周，问：“这里是何处？”

“这里乃黄州之境。”徐盛答道。

话音未落，忽听得战鼓齐鸣，划破了四下的静寂。与此同时，一彪人马从山后突如奔进。细看，原来是刘玄德的义弟关羽。

说时迟那时快，关羽那重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已经径直朝周瑜身上抡将过来。

“糟了！敌人是有备而来的！”

周瑜正欲后退，但闻——

“黄忠在此！”

“认得魏延否？！”

左水泽、右山坡，黄忠、魏延二将率领早已埋伏于此的猛兵分两路夹击而上，将惊魂未定的吴兵一下冲得七零八落。

东吴的将士来不及奋力应战，已经折损了不少。周瑜慌忙拍马逃回登岸的地方，急急返回船上，却看见先前已经行远的孔明又率一队兵马出现在江岸边，大声喊道：“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高喊了两遍，随后众兵士又一齐纵声大笑。

周瑜勃然大怒，跺着脚朝岸上大骂：“可恶！待我回岸上与你再决一雌雄！孔明，等在那里休走！”

黄盖、韩当等将眼见麾下兵士大部分折损，剩余的也大都失了斗志，不敢再战，于是拼命抱住周瑜力阻道：“都督千万忍一忍！”同时命令水手：“快张起帆，朝江中驶去！”

周瑜兀自气得目眦欲裂，眼睛里迸出血泪来：“可叹！可恨！我周瑜身为大都督，今日遭此奇耻大辱，还有何面目回东吴？有何面目见吴侯？我还知道羞耻啊！”

咬牙切齿叫罢，忽然口中吐出一口鲜血，随即像根木头似的仆倒在船舱。

“都督！周都督！”

“振作点儿！”

东吴诸将手忙脚乱地抱起周瑜，大家痛哭作一团。

隔了好久，周瑜才微微睁开眼睛，用细弱的声音吩咐道：“……船，驶回东吴去……”

蒋钦与周泰护送着气卧病仆的都督回到柴桑。

周瑜终因羞愤交集，再度卧榻不起。

吴侯孙权得知事情经过，也日夜郁愤难禁，又无处发泄，只得终日对刘玄德咬牙切齿：“此恨必报！”

这日，病中的周瑜又差人送来一封长信，内中写道：

主公，惟盼我东吴兵强马壮，早日讨袭荆州，一雪前耻！

……

其实年轻气盛的孙权不消周瑜激励，也已是激愤填膺，巴望着尽早雪耻哩。于是他立即命令召开军事会议商议大事。

重臣张昭闻讯急急赶来劝谏：“主公！如此突兀，有何要事商议？”

他最先本是议和派，抑或可以说是个注重励精自治的文治派。

“眼下曹操为了报赤壁之仇，正厉兵秣马，重整军备，日夜操练，主公难道忘记了？曹操之所以没有立即兴兵南下，并非兵力不济，也非惧怕我东吴。曹操所怕的，只是我东吴与刘玄德联盟共同抗击他。倘若东吴攻打刘玄德，两国间发生战争，则曹操必会觉得时机到来，倾所有兵力再度南侵啊！”

“那怎么办？”

“考虑此问题之前，须先解决另一个隐忧。”

“是什么？”

“应先想尽办法，力阻刘玄德与曹操结盟。”

孙权露出惊愕的表情：“刘玄德……会与曹操结盟么？”

“大有可能。东吴若是不以为然，轻忽此事，便会愈加增大这种可能性。”

“如此倒是须防患于未然。”

“这是自然的。但最紧要的还是眼前之急——臣以为东吴难免潜藏有曹操的奸细，主公与刘玄德之间此次交恶只怕已经传入身在许昌的曹操耳朵，曹操比谁都更会敏锐地把握时机，或者他早已暗中派人前往游说刘玄德也未可知。故此东吴不能不早做打算，制定对策啊！”

“嗯，若刘玄德真的与曹操结盟，对我东吴可是一大威胁！你有何良策？”

“为今之计，莫如派使者即刻赴许昌，上表朝廷，请求封刘玄德为荆州牧。”

“……”孙权脸上似有不情愿之色。

张昭苦口婆心地劝说道：“所有的外交计谋均须以韬晦隐忍为上。平白无故给予刘玄德这种腾达机会，主公自然不情愿，但却有出奇之效果：如此一来，曹操便不易看出东吴与刘玄德之间的破绽，刘玄德亦有可能记念东吴之情而摒弃前恨……一旦扭转两国目下之现状，日后再以种种计谋离间曹刘，使之相攻，东吴便可趁刘玄德疲于应付之际，待时而动，一举夺回荆州！”

“此计甚好。谁可为使，前往敌国充任实施此一巧谋远虑的奸细？”

“有。平原人华歆，字子鱼，此人曾受曹操垂顾，应是适当的人选。”

“那就快传他来见！”孙权一下子来了精神。

十四 文武竞春

冀北霸主袁绍灭亡迄今已九载。政经文化各方面均已移宫换羽，除旧布新了，唯秋去冬来、冬去春来，四季的风物却是一成不变。

今年为建安十五年春。

邺城（位于今河北临漳县西南）的铜雀台前后费时八年，总算告成了。

“这可得隆重庆祝一下！”曹操为此离开许昌，动身前往邺城。

与此同时，由于营造工事终于完工，大开筵席，各州的将军、文武百官皆受邀参加庆贺大宴，春天的邺城内到处是车驾金鞍，熙来攘往的，好不热闹。

这座位于漳河畔的楼台之所以命名为“铜雀台”，起因是九年前曹操北征占领这里时，自地下挖掘出铜雀的缘故。

却说这铜雀台，左右共三座楼台，中央乃铜雀台，左名玉龙台，右名金凤台，各高十余丈，中间似彩虹般有桥相连形成连阙，俨然一座城郭。台上千门万户皆凝聚了后汉文化与艺术的精髓，金碧交辉，直栏横槛在阳光映射下仿佛珠玉闪烁，令人目不暇接。

“哇！此处是人间么？是人居住之所么？”但凡目睹此台之人无不恍惚生疑，发出由衷的赞叹。

“这才合乎我之心意呐！”曹操显得心满意足。

由来英雄皆爱高楼广宇，雕梁画栋。

这一日，曹操头戴七宝金冠，身着绿锦罗袍，束一根玉带，黄金佩剑坠于腰间，脚下则登一双珠履，一步一灿烂。

“规模之壮观，建筑之华丽，结构之精致，无以形容啊。”文武百官侍立于台下，举杯庆贺。

“如此佳日良辰，何不来点儿余兴节目？”

曹操想了想，命左右取来自己珍藏的那领红锦战袍，悬挂于广场尽头杨柳枝上，下设一箭垛，随后面向武官之列说道：“请各位一显自己的射术吧！百步为界，若能射中箭垛红心者，战袍便是给他的奖赏！有意者请出列！”

于是愿意大展身手者分为两队，曹氏一族自成一队，皆穿红袍，其余各将穿绿袍，另组一队。各人跨上马，手执雕弓，屏气凝神地等待着。

“倘若射不中，罚他喝漳河水！无自信者趁早退出，先自罚一杯！”

没有一个人退出。人人意气风发，跃跃欲试。

“好！开始！”随着曹操一声令下，战鼓擂起，铜雀台前喧闹异常。

早有一名年轻武者张弓搭箭，拍马跃出。

众人一看，原来是曹操侄儿，名唤曹休，字文烈。只见曹休一扬鞭，飞马往来，于广场草坪上驰骋三遭后，在距离杨柳百步处稳稳停住，扣上箭，舒臂张弓，随后“嗖”的一声，一箭射去。

“啊！中了！中了！”人群中激起一片赞叹声和击掌声，经久不息。

一名近侍跑近杨柳枝旁，揭下战袍，正欲递与曹休之时，忽然人丛中响起一声——

“且慢！丞相的锦袍不宜叫宗族中人争先，合该我们外姓人先取！”

随着喊声，一员大将飞出队列，绕着草坪来回奔驰。众人一瞧，却是荆州豪杰文聘，字仲业。

文聘蹬立马上，张开弓，将箭拉至齐眉高。“嗖”的一声，箭转瞬间飞射而出。

霎时，金鼓齐鸣，众人又是一阵叫好。

“中了！中了！快将柳梢上的红锦战袍取来给我！”文聘高声叫道。

不等话音落下，又有一骑跃出，口中愤愤地嚷着：“哼！你个偷折花枝、掠人之美的家伙！分明是小将军先射中，战袍理应归小将军。先叫你瞧瞧我的本领再说大话也不迟！”

原来是曹操的堂弟曹洪。他拉满粗大的雕弓，弦儿一抖，“嗖”的一箭射出去，也不偏不倚正射中箭垛上的红心。

阵阵铜锣阵阵鼓，喝彩声、叫好声，不论是射者还是观者全都兴奋莫名，狂热不已。

此时又有一员大将威风凛凛地纵马而出，笑道：“可笑！与文聘有何两样？”

来者是夏侯渊。只见夏侯渊策马纵驰，宛若兔走乌飞，疾似流星掣电，蓦地一回首，朝后便射，竟射入先前三支箭头的中央。

夏侯渊疾如箭矢破空般直奔杨柳，高声叫道：“谢丞相锦袍！在下拜领了！”

他从马上刚欲伸手去取，却有人不服：“等一下！你这个狂徒！”随着一声呵斥，从远处射过来一箭，力道奇劲。这回是徐晃放的箭。

“啊！”众人再看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这支箭射得太妙了，将细细的柳条一箭射断，柳叶缤纷坠下，红锦战袍也飘然落地。

与此同时，徐晃飞马过去拾起锦袍，披在身上，随即驱马奔回，仰头朝台上叫了声：“谢丞相的赐物！拜谢了！”

“徐晃果然厉害！”众人个个惊愕，骚然不止。

这时，许褚自台下站立的绿袍诸将中一跃而出，也不搭话，冲上前便扯住徐晃的弓，竟一把将他从马上拖翻在地。

“喂！休要动粗！”

“什么动粗？丞相尚未答应将锦袍赐给谁哩，到底谁能够受领，就看本事吧！”

“你简直是无法无天嘛！”

“给我！给我！”

二人揪住一起厮打起来，不一会儿，便一同颠仆在地，四脚朝天，兀自肉搏着。要命的是，锦袍竟被二人撕扯得四分五裂！

“分开！快将二人分开！”台上的曹操苦笑着命令道。

于是退兵钲声大作，曹操将徐晃、许褚在内弯弓搭箭的一干武将统统叫出列，排成一队，说道：“红袍、绿袍两队难分高下，足以看得出各位平素所好和在武艺上的砥砺。诸位既如此努力精进，我又岂吝惜一件战袍哩！”

曹操一高兴，赐予各将每人蜀锦一匹，同时吩咐：“现在各就各位，分阶入座，斟满杯中之酒！”

接着，来自宫中的伶人一齐奏起音乐，雄浑的乐声简直令云开天惊，地上的漳河水也为之荡漾呼应。

山珍海味、美酒佳酿端上了桌，台上台下觥筹交错，千杯万杯不醉不休，将春天点缀得繁华而热闹。

“武府的诸将们刚才已经张弓竞技，比试了箭术，一显平素的武艺。朝中的博学多识之士何不也赋诗几首，记述一下今日之盛举呀？”酒酣意浓之时，曹操乘兴提议道。

众人一阵拍手喝彩，声如万雷轰鸣。于是一名唤王朗字景兴的率先从文官席中站立起来，说道：“谨遵丞相钧命，我先赋铜雀台诗一首，权当抛砖引玉。”

接着他大声吟诵出来——

铜雀台高壮帝畿，水明山秀竞光辉；

三千佩剑趋黄道，百万貔貅现紫微。

曹操大喜，用自己最喜爱的酒杯斟满酒赏与王朗：“将它干了！”

王朗干了酒，将酒杯揣入衣袂退下。文武百官又是一阵欢呼。

接着又有一人将诗书于云笺献上，原来是东武亭侯、侍中、尚书钟繇，字元常。说起钟繇，可是了不得的大书法家，其所写隶书被誉为当时天下第一，后人将他与王羲之并称为“钟王”。

钟繇吟诵了一首七言律诗：

铜雀台高接上天，凝眸览遍旧山川；

栏杆屈曲留明月，窗户玲珑压紫烟；

汉祖歌风空系筑，楚王戏马谩加鞭；

主人盛德齐尧舜，愿乐升平万万年。

“佳作！佳作！”

曹操大为赞赏，于是赏了他一方砚台。台上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拍手声、喝彩声、奏乐声，整个广场沸腾了。

“啊！身为人臣，得享今日这般荣华富贵，也可算是登峰造极了！”

曹操向左右侍坐的重臣抒发着自己的胸臆。即使身在极乐之中，他仍未忘记反省。

“不过话说回来，倘使没有我曹操，国中各地的反乱恐依旧未能歇息，像袁术那样僭称帝王的又不知会有多少？幸而袁绍、刘表之辈均被我一一讨灭。如今我身居宰相之重位，却不免被人怀疑是不是也有篡夺天下的野心。记得年少读《乐毅传》时，曾读到此故事：赵王欲起兵讨伐燕国，乐毅拜伏于地哭诉道：‘臣昔日曾仕于燕王，虽已离开燕王，但对燕王之忠节与思念与今日对吾王的毫无二致，故臣宁死也不愿参与此不义之战！’《乐毅传》这一章节当时在我的头脑中刻下了深深印记，至今我仍牢记不忘。我平定四邻之乱，如今于内执宰相之职，出外则掌控兵马，实在是心忧四方暴贼张狂，私权泛滥，人民陷于连年战祸，天下大乱的缘故，倘若我不如此，则国中几乎形同无君无王法，汉朝天下不知什么时候便会灭亡呀！文武诸将，望你等体谅我的良苦用心！”

说罢，曹操又端起酒盏一连喝下去几杯，脸上开始显出酩酊醉态。

“取笔砚来！”他铺开云笺，即兴写下诗句：

吾独步于高台，俯观万里之山河

……

才写下两句，忽然一匹快马飞来，说有要事奏报。

盛宴华筵，满场文武醉的醉，倒的倒，不过曹操仍一丝也不怠慢。

“时务不可怠忽！”于是即刻将从许昌来的信使传唤至阶下问道：“什么事？”

“请丞相先看相府的文书。”信使毕恭毕敬地将官厅文书捧交给曹操，然后口头报告说，“自丞相来邺城之后，江南的细作便传来最新情报，说是东吴孙权已派华歆为使者，上表天子奏请封刘玄德为荆州牧——而且是先斩后奏。非但如此，孙权还不知为何摒弃前嫌将自己的妹妹许配给刘玄德，嫁作继夫人，更有甚者，眼下荆州九郡中的大半都已被当做嫁妆归刘玄德所有。总之，孙、刘二人的结盟绝对会对我产生重大影响。许昌朝中之人个个忧心忡忡，故而派我快马前来向丞相禀报。”

“什么？！吴侯的妹妹嫁给了刘玄德？”曹操手中握着的笔不禁掉落在地。

这个消息对曹操来说多么惊愕、打击多么大，可想而知。他一时间竟手脚发麻、目瞪口呆，两眼茫然地望着半空中的浮云，什么话也说不出。

程昱拾起笔，问道：“丞相！怎么了？平日即使身陷敌军重围，箭矢交攻，也不曾见丞相如此失魂落魄呀！为何今日……”

“程昱，此事还不够令人吃惊么？那刘玄德乃人中之龙啊，只因未逢汪洋大水，不得施展其志，如今他得了荆州，岂不是困龙得水，可以遨游大海了么？这焉能叫人不吃惊？”

“嗯，这倒可谓是晴天霹雳呐。可是……对此就没有计谋可施了么？”

“困龙得水，两相结合，要想切开他们可是难上难啊……”

“程昱倒不以为事情已到这般地步。孙权与刘玄德，正譬如水与龙一样，本就两性不合，孙权摆明了一直忌恨刘玄德，处心积虑算计，巴不得除了他，此番联姻想必也是什么计谋的产物罢！故欲让二者演变成毒水恶龙相搏，争斗不息，有的是办法呀！”

“你有何计？说来听听。”

“依臣愚见，孙权最倚仗的无非是周瑜，重臣之中最信赖的则是程普……丞相可今夜速速返回许昌，会见东吴使者华歆，并设法留住他，暂不叫他回东吴。”

“然后？”

“丞相另外上表奏请封周瑜为南郡太守，程普为江夏太守——江夏、南郡如今皆为刘玄德领有，故让东吴使者华歆回去传话恐他未必肯从，可以另赐华歆一官半职，留他在朝廷，再改派其他敕使回东吴向周瑜、程普传旨，想必拜受了还要感激丞相哩。”

“唔，是哩。”曹操已将程昱之计可能的结果，前后想了个清清楚楚。

当晚，顾不上铜雀台的宴乐正进行到一半，漳河之春意仍驻留在心头，曹操便急急地备好车驾，返回了许昌。

一到许昌，曹操立即召见东吴使者华歆，赐予其大理寺少卿的官爵，将他留在许昌。与此同时，依程昱之计，派人带着敕令奔赴东吴。

十五 荆州往来

周瑜此后一直在柴桑静养，忽然接获敕令，原来却是叙封。周瑜喜出望外，立即忘却了伤病，给吴侯孙权写了一封书信：

天子降诏，封不肖周瑜为南郡太守，可惜南郡如今却在刘玄德领下，臣一寸之地亦不能得。况且刘玄德现为主公妹婿，臣若是忠于朝命，必取咎于主公之亲戚，势成背主之臣；若是忠于主公，则无异又背上违逆朝命之罪名。

祈愿主公明察，体恤周瑜之隐衷。

孙权近来新定都于南徐（今江苏南京附近），接信便立即唤鲁肃前来商议。

“这可如何是好？现在周瑜也这么说，觉得刘玄德自恃成了我的妹婿，看来更加无意归还荆州给东吴了。”

“不会的，刘玄德再三保证过，说是取了西川之后一定归还荆州，孔明也在保证书上连署了哩！”

“混账！倘使那张废纸也可以相信，他刘玄德能够攻取西川的话，我又何苦穷操心？你想想，若他一辈子也进不了西川，又该怎么办？”

“主公息怒！我没深思这一层。”

“瞧瞧，你也没把握保证他刘玄德必会有此一天吧！况且有孔明为他出谋划策，他怎么肯乖乖地交还荆州呢？”

“这一切皆是我的责任。请主公准许我再走一趟荆州！”

“此番去必能商量停妥么？”

“臣一定竭尽所能！”

近来，虽各地兵火稍有停歇，可四周依旧如抱虎枕蛟一般，情势凶险，怎么都看不出一丁点儿从此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的征候。

刘玄德以荆州为中心，任孔明为军师，关羽、张飞、赵云等佐之，正日夜调练兵马。非但军事，连政治、经济、交通等各方面也都做好了充分准备，随时以待即将到来的险恶局势。

“军师，听说东吴鲁肃又要出使前来，我见了他该怎么答对？”刘玄德向孔明讨教。

孔明答：“倘若鲁肃提及返还荆州之事，主公可放声大哭搪塞他一下。”

“其后怎生应付？”

“亮自会想一个好的主意。”

鲁肃一到荆州，便被迎入堂上，请至上座。

“折杀我也！鲁肃一介微臣怎敢上座？”

“鲁先生不必客气。”

“以往兴许是客气，可现如今刘皇叔乃我东吴主君的妹婿，臣下安敢造次？”

“哎，念在先生与我等是多年的旧交，就不必过分拘泥了。”

“可礼数终归须遵守的呀！”一板一眼的鲁肃固辞不肯，最后还是在旁边落座。

待彼此叙礼完毕，谈话转入正题时，鲁肃便一改先前的谦逊，语气变得咄咄逼人起来：“今番奉吴侯之命再度前来的目的，想必早已察明，正是为荆州归还之事。如今孙、刘两家已通过婚姻结为一家人了，若是仍久借荆州不还的话，事情外传出去，于两家的同族之亲谊及今后霸业之达成恐都不好呀！故此，还望刘皇叔务必给我鲁肃一个面子，尽速归还荆州吧！”

鲁肃神情俨俨，语气威重，终于鼓足勇气将话一口气说完。孰料刘玄德才听到一半，便以手掩面，“呜呜”地哭泣起来。

鲁肃不禁愕然：“刘皇叔怎么了？”他望着刘玄德声泪俱下的样子，心中暗自疑讶。

此时，孔明伺机从伫立着的屏风后走出，对鲁肃说道：“大兄，你晓得刘皇叔为何而悲泣么？”

“不知道。”

“西川的刘璋也是大汉之皇族后裔，与刘皇叔乃血脉相通的兄弟，倘若无故举兵伐蜀，一定会遭世人唾骂，落个不德不悌的恶名；然而若是归还荆州给东吴，自己又将无处栖身啊。”

“明白了。”鲁肃起身离席，走到抖动肩膀啜泣的刘玄德身旁宽慰道：“皇叔，且不必如此烦恼，鲁肃与孔明一起定会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来。”

孔明见鲁肃心软动了慈悲，便趁热打铁劝说刘玄德：“主公，整日悲叹只会弄坏了身子。万事有大兄在，凭他的仁慈之心和侠义之气，主公便只管放宽心静候良策吧！——大兄，也恳请你勿惜一言之劳，务必将皇叔这份苦衷转告给吴侯，想必吴侯不会见罪的。”

鲁肃忽然回过神来，慌忙摇着手道：“等一下！若是我再度空手而返，只带回去这样一个回复，还不知道吴侯会怎样暴怒哩！”

“不不！既然吴侯肯将自己妹妹嫁与主公，如今眼见妹婿陷入如此苦境，焉有像旁人一般视若无睹的道理？虽表面上对臣下严词苛责，其实不会真正动气的。”

听了孔明这一番话，温厚宽仁的鲁肃便不再争辩，反而深切同情起刘玄德的处境来，并且觉得吴侯孙权心里也一定存有一丝亲族之情。

最终鲁肃仍是空手而归。途中船靠柴桑镇一夜时，鲁肃又去拜访周瑜，将出使经过详细说与周瑜。周瑜一听，便扼腕叹息，连说又中了孔明之计，对鲁肃的温厚宽仁大为不满：“像你这样脾性，做一名外交使者只能打零分！你不过就是一个好好先生！”

虽然没有将“混账”、“傻瓜”之类直接骂出口，但瞧周瑜气急败坏的样子，显然早已是气得七窍生烟。

“你想想看，当初刘玄德寄身刘表篱下的时候，不早就觊觎刘表的地盘，想着有朝一日将其吞并过来么？对西川的刘璋更不用说了，他哪里会存一点点温情？总归一句话，这一切都是他与孔明的拖延之策，摆明了就是存心不想归还荆州嘛！”

鲁肃脸都青了，此刻他最担心的便是回去如何向吴侯复命。

“你最好再跑一趟荆州。因为事到如今，你若是再厚着脸皮用那些空洞不着边际的话去回复吴侯，只怕项上人头不保啊！”周瑜给鲁肃传授了一条秘计。

虽然被周瑜数落说当一名外交使者只能打零分，但是鲁肃却丝毫不生气，他自认天命如此，于是揣着周瑜的秘计又再次踏上荆州之路。

见到刘玄德，鲁肃口称：“我回东吴之后，将皇叔的苦衷与眼下之处境一五一十如实转告了主公，主公大为同情，召集群臣商议，想出一条计策，相信对此计策皇叔也不会有异议……”

随后便将周瑜的秘计和盘托出，自以为对方必定再无理由搪塞。所谓秘计便是：倘若刘玄德觉得进攻西川有所碍难，东吴愿意直接兴兵取蜀，不过作为出兵条件，荆州需允准东吴大军经由荆州，以及提供军需兵粮以为补给。

刘玄德自然满口应承，并且发誓愿意协力。

其实在此之前，孔明已预先告知会有此可能，故此刘玄德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他面露喜色地向鲁肃表示谢恩：“倘使能够借东吴兵马攻取西川，则再好不过了！至于吴军穿过荆州之境，自是理所当然的，玄德愿意全力配合，哪儿有什么允准不允准的道理。此番双方达成此合意，全赖足下不辞辛劳多次往返之功呀！”

——哈哈，此番才算得是功德圆满！

鲁肃心中暗喜，匆匆辞别荆州直奔柴桑。

鲁肃走后，刘玄德问孔明：“东吴以其大军进攻西川，攻取之后让给我刘玄德，真不知道吴侯心里是怎么算计的？”

“不，这绝不是出自吴侯的算计，一定是周瑜的计谋。可怜哪，因为自己的计谋，周瑜的死期也快要到了！”

“哦，先生何来此说？”

“其实鲁肃根本没有回到南徐，他是途经柴桑，与周瑜会面，听从了周瑜的计谋才折返而来的。”

“不错，从往来时日算，也的确太快了些啊。”

“以攻取西川为名，借口经过荆州，一看便知是周瑜想出来的鬼主意，实际是想夺取我荆州！”

“既然明知如此，军师为何还让我答应他的要求？”

“时机已到。主公就不劳操心了。”

当下孔明传唤赵云，对他吩咐了一番。与此同时，孔明也做好其余摆布，以应付万端。

却说周瑜在柴桑听了鲁肃的汇报，乐得不禁击掌叫好，随即对鲁肃说：“今番总算回敬他一计，也让孔明入一回彀吧！”

鲁肃觉得大功告成，便急急地扬帆赶回南徐，向吴侯孙权报告出使经过。

“周瑜果然是个人物！智谋超群，幄筹布画，莫说我东吴了，便是放眼天下，也是当世无二呀！刘玄德与孔明的命数尽矣！”孙权对周瑜的计策赞不绝口，于是即刻派快马回复周瑜，同时命程普为大将，助周瑜一臂之力。

此时，周瑜的箭伤大致平愈，脓水已止，身体无事，也可自由步行，便难抑逞强之心，披甲戴盔，决定亲自出阵。

他命甘宁为先锋，徐盛、丁奉督领中军，凌统、吕蒙为后阵，率水陆两军总共五万兵马奔荆州而去，自己则另率两万五千水军从柴桑乘船出发。

周瑜将万事安排妥切，只指望香饵稳当，便可以钓鳌鱼了，故此满心欢喜，溯江数百里，直奔荆州而来。一到夏口，即询问当地官员：“荆州方面可有派人前来迎接？”

官员答道：“一位叫糜竺的官爷奉了刘皇叔之命，专此前来迎接。”

不多时，果然见一只小舟自江头朝这里划来，船上坐的正是糜竺。

“将军千里迢迢远征到此，实在是辛苦了！我家主公已备妥各种军需用品、金银兵粮，且已安排下犒劳贵军事宜，可谓费尽了心思哩！”

一登上主舰，糜竺便行拜伏之礼，周瑜则端起架子问道：“刘皇叔现在何处？”

糜竺回答说已出了荆州城，正在迎候贵军到来。周瑜又傲睨得志地说道：“今日兴兵取西川，乃是为了进献刘皇叔，皆是为你家之事，故我大军将士远途到此，贵国理应充分款待，劳兵之礼休得简慢！”

糜竺唯唯诺诺，仓皇领命而去。

周瑜上得岸来，江岸一带留下兵船戒备，自己则率领人马沿陆路前往荆州城。

一众兵马浩浩荡荡来到公安，却并未看到刘玄德出迎，连个小官吏的身影也不见。

“此地距荆州有多远？还有多久可以抵达？”周瑜稍感异讶地问。

麾下部将皱着眉头回答：“还有不足十里便可抵达。”

“是么？这便怪了。”

正停马歇息之间，先锋部队的探子飞马来报：“前面势头诡异得很哩：放眼望去，一个人影也看不到，整座荆州城头只见竖着两面白旗，就好像在举行葬礼似的。”

周瑜心疑，吩咐道：“甘宁、丁奉随我来！”便率领亲随精兵千骑径直奔至荆州城下。

“孔明可不是傻子，兴许他看出我的意图，故而先弃城逃之夭夭了吧！”周瑜自言自语说道，心里已相信了八九分。

孰料，来到城门前命令兵士叫门时，却听见里面传出一声恶声恶气的喝问：“什么人？！”

“东吴大都督周瑜在此，刘皇叔为何不出来迎接？”

大声反问后，城头上的白旗忽然倏地倒下，随即变换成焰火般的红色旌旗，高高地飘扬。

“周都督，到此究竟何为呀？”城头上有人问道。

仰头一看，只见敌楼上兀立着一员大将，远远望去，身影显得很小。

“哦，是赵云吧？刘玄德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不知道！”赵云朝城门下乜斜着，从牙缝里吐出一句，“我家军师早看破你的‘假道伐虢’之计，故命我在此地守护。你若寻我家主公就上别处去寻吧！又或者，你是想找我赵云说道说道？”

说罢，将手中长枪高举过头，做出向下投掷的架势。周瑜吃了一惊，慌忙拨转马头朝后退回。

恰好在这个当口儿，一骑背后插着“令”字旗的快马从城墙角转过来，驰近周瑜马前报告说：“事情愈发奇了！据各地探子来报，关羽正从江陵朝这厢攻来，张飞从秭归杀过来，黄忠从公安山阴杀来，魏延从孱陵小路杀来——四路尚不知多少军马，事态也未明，只听得喊声震动远近，恐四方五十余里皆埋伏有敌兵。另外各处村落的百姓也与刘玄德、孔明一个腔调，声言要活捉周瑜哩！”

“啊！”周瑜闻听大叫一声，伏于马背上。

原来是箭创破裂，旧伤复发，他刚吐出一口鲜血，便软绵绵地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众将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将他抱起，喂他服下救命药丸，方才苏醒。此时又有快马来报：“孔明与刘玄德就在前面山坡上，铺着草席，支起幕帐，正饮酒作乐，欢声笑语，一副游山赏景的样子。”

周瑜闻报更是气得咬牙切齿，将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

侍医与护卫等轮流劝慰周瑜，让他安静地卧榻休息。

“发怒只会使创口迸裂，更增痛苦，还望都督静心养病。”

率领大军千里迢迢溯江而来，不想登岸第一日便遭此不幸，众将士皆感晦气与狼狈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此时麾下来报告：吴侯孙权之堂弟孙瑜已引援军赶到。周瑜立即吩咐：“我要见他！”于是即刻派快马前去迎接。

孙瑜疾驰而至，见了周瑜安慰道：“都督，切勿过于焦虑。我既然到此，一切可代吴侯指挥，请都督暂时先回船上，静心将养才是。”

周瑜强忍住伤痛，只是心中激愤似火焰一般难以抑制，眼里噙着血泪说道：“我周瑜誓取荆州，再取刘玄德、孔明的首级！否则今生无颜再见吴侯！”

孙瑜担心他过于激越，于是故意不加理会，命人将他抬上轿子，暂时退回至夏口兵船停泊处。

途中，行至一唤作巴丘的地方，闻前方有荆州兵马截住了通往江头之路。探子前去打听，回来报称关羽养子关平与刘封二将布下严密阵势，只待扎紧袋口擒虎。

周瑜一听，于轿子中大声喝道：“快放下！快放我下来！那个好耍小聪明的黄毛乳儿孔明，我一定要亲自将他的兵马击退，从这里冲过去！”

然而轿子却一改方向，沿着别的道路疾走而去。原来是孙瑜下令停泊于夏口的兵船拨出一艘行至岸边，才总算将周瑜安顿上船。

此时却又有一人自称是荆州派来的军使，交予周瑜一封书信。周瑜打开一看，是孔明的笔迹。

汉军师中郎将诸葛亮，致书于东吴大都督公瑾先生麾下：

亮自柴桑一别，至今念念不忘。闻足下欲取西川，亮窃以为不可。益州民强地险，刘璋虽暗弱，足以自守。今劳师远征，转运万里，欲收全功，虽吴起不能定其规，孙武不能善其后也。曹操失利于赤壁，岂会须臾忘报仇哉？今足下兴兵远征，倘操乘虚而入，江南成齑粉矣！亮不忍坐视，特此告知。

幸垂照鉴。

周瑜看罢，又气又恼，激愤填膺，双手颤抖，面色如土。

“啊！”一声痛苦的长叹之后，周瑜猛然唤道：“笔、笔、笔！还有纸和砚！”

左右取来纸笔后，周瑜一把夺过来，拼命挣扎着作书上吴侯，只见字体散弛，墨色凌乱。书写完毕，周瑜掷笔而叹道：“啊！遗憾哪……人生无情，天命弄人……上苍既已生周瑜，尘世何须出孔明？！”

叹罢昏厥过去。隔了一会儿，徐徐又醒来，睁大眼睛对四周的众将说道：“诸君！不是我周瑜不欲尽忠报国，奈何天命已绝啊！望各位善事吴侯，共成大业！”

连叫数声后，忽然，微黑的眼睑无力垂落，周瑜终于饮恨而终，年仅三十六岁。时为建安十五年冬十二月三日。

十六 凤雏辞吴

垂着丧旗、载着灵柩的船只，在哀哀的笛声相伴下，连夜驶出巴丘，朝东吴南航而下。

“什么？周瑜死了？！”倘若不是手中握着遗书，孙权根本不敢相信周瑜已死。兴许他是不愿意相信。

周瑜的遗书起首写道：

瑜临死泣血顿拜，致书主公麾下——

随后说到壮志未酬身先死之憾、对东吴将来的忧虑以及国策建言等，最后写道：

我死之后，望由鲁肃继任大都督之职，他是个笃实忠良的仁者，对外不致有过，对内亦可深获人心。

孙权的悲痛不言而喻，只要一想到东吴的未来，便觉得一片暗淡：“周瑜有王佐之才，今忽短命而死，我还有何人可倚赖？”想想便恸哭不止。

“主公，如今不是悲痛的时候呀！”张昭等一班重臣竭力劝慰，孙权于是依照周瑜的遗言，即刻任命鲁肃为大都督，统领兵马，今后东吴一切军事要务一概由他负责。并决定以国葬之礼厚葬周瑜。

就在举国服丧、悲痛之色尚未拭去前，却有一叶小舟自上游沿江而下，传报说：“闻听东吴大都督周公瑾去世，特不远千里前来吊唁。”

抵达城门下呈报的，正是荆州的赵云。原来今番赵云任副使，代表刘玄德前来吊周瑜之丧的正使不是别人，正是诸葛亮！且已经率领五百余名随从上岸了。

既为吊丧之宾客，便没有理由加以回绝，故此鲁肃只得亲自来迎孔明一行。不过周瑜的部将以及东吴诸将却异口同声道：“杀了他！”

“自己送上门来再好不过了！务必砍下其首级供奉于都督灵前，以雪故人之恨！”

幸而赵云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刻不离守护在孔明身旁，东吴诸将始终不得机会下手。

孔明倒是没有显出一丝不安，他如水般步履轻盈地行至杀气腾腾的灵堂，来到周瑜祭坛前，默拜许久，随后供奉上带来的各色祭品与水酒，面对灵柩吟诵起亲笔所写的祭文：

惟大汉建安十五年，南阳诸葛亮谨祭大都督公瑾周府君灵前致曰：

呜呼公瑾，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非不伤？

……

孔明的声音一字一句沁入东吴诸将肺腑，文辞悲切，闻者莫不恸哭。

亮也不才，丐计求谋；助吴拒曹，辅汉安刘；掎角之援，首尾相俦；若存若亡，何虑何忧？呜呼公瑾！生死永别！朴守其真，冥冥寂灭。魂如有灵，以鉴我心：从此天下，更无知音！呜呼痛哉！尚飨。

读毕，孔明伏地跪拜，大哭不止，哀恸之情令人看了愈加伤感。

并排列于两侧的东吴将士也随之一同落泪，心中暗暗思忖：“都说公瑾与孔明交恶，公瑾几度想置孔明于死地，孔明也无时无刻不蓄意加害于公瑾……如今观其祭奠，简直是在哀叹骨肉之别离，悲痛之情几如兄弟一般！看来公瑾之死，未必错在孔明，全因公瑾心胸促狭，自取其亡啊！”

先前的杀气，此刻已经化成了尊敬。鲁肃及以下诸将纷纷挽留孔明多住几日，怎奈孔明不想久留，在众人离情依依的目光中，他一挥衣袖，当日便乘船返回了荆州。

谁料想，就在城门暗角里，一个破衣竹冠、神形邋遢的流浪汉悄悄尾随孔明而去。

鲁肃将孔明送至江岸边。

孔明正欲登船，只听见一声“且慢走！”先前破衣竹冠的流浪汉忽然蹿上前，伸出胳膊，一把扯住孔明的肩膀，厉声喝道：“分明是你气死了周瑜，如今却又来吊丧，摆明了不把东吴放在眼里，真是胆大妄为之徒！东吴岂无眼明之人？”说罢，拔出身上的剑就要刺向孔明。

刚走出十几步的鲁肃听得声音回头一看，惊叫道：“干什么？！不得无礼！”他箭步折回，狠命揪住流浪汉的双手将他拖开。

流浪汉却跳着闪开，狂笑道：“哈哈哈！开个玩笑嘛。”说罢，将剑收回剑鞘。

二人仔细一看，眼前此人身材矮矬，鼻子塌平，无论容貌还是神采，均显得卑贱可憎。

孔明莞尔一笑道：“呀！我道是谁呢，这不是庞统么？”随即上前亲昵地擂了对方的肩窝一记。

“唉，原来是你呀！”鲁肃也抚着胸膛松下口气，“不要唬人嘛！我还以为是哪个意气用事的部下对孔明先生动蛮哩！”

一笑之后，鲁肃又返身回城里去了。

庞统字士元，乃襄阳名士之一。孔明隐居襄阳城外的隆中之时，在读书人中间便流传这样一句话：

庞统如凤雏，孔明似卧龙。

足见坊间早已关注到他，一致看好其前途。

荆州灭亡后庞统漂泊至东吴，孔明对此也有耳闻，却不想今日在此得以相见，故而大感意外。

孔明解缆启船离去之前，匆匆手书一信交到庞统手上，对他说：“想必以你的大才，东吴未必肯用。你也不想流浪一辈子吧，倘使有意，不妨携此书信随时前往荆州，我家主公刘玄德宽仁大度，有你辅佐，必当共酬平生大志。”

孔明的船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长江之上。

庞统伫立江岸边目送孔明离去，一直到看不见船影为止，随后摇摇晃晃不知何往。

鲁肃护送周瑜灵柩回芜湖。芜湖乃周瑜故里，周瑜的嫡子及女儿等均居住在此，亲族与众多亲朋好友皆为其英年早逝而悲叹不止。

虽死后给予了盛大隆重的厚葬，然而仍难抚平悲痛之情，日夜痛惜，思恋故人英才的无疑是吴侯孙权。眼见大业将成，却不想才经赤壁一捷便痛失股肱，怎不令他惙怛伤悴，如回肠九转？这种哀切悲郁又岂是短时间便能够平复的？

鲁肃继任大都督之职，接替周瑜成为国之柱石，其虽为人温厚笃实，但能否继往开来，弘扬东吴之威，始终令人心中存疑——对此鲁肃自然比谁都更加清楚。

“肃本是一介碌碌庸才，不堪担当重任，蒙周都督遗言重荐，加之君命难违，暂代都督之职，却非天下无人才啊。臣愿举一人以助主公，其才智绝不在孔明之下。”

鲁肃诚恳正直的话令孙权不得不信，不过仍心存疑虑地反问道：“有这样的人么？”

“有！臣胸中已有一人选。”孙权话音刚落，鲁肃立时答道，“此人出身襄阳望族之家，名庞统，字士元，道号‘凤雏先生’。”

“哦，凤雏先生？我也曾耳闻其名。此人比之周瑜如何？”

“臣不敢妄评故人，不过连孔明都对他的才智深表叹服，襄阳人士皆称此二人为伯仲之属，不分轩轾。”

“真那么了不起么？”

“说他上通天文，下晓地理，谋略不逊管仲、乐毅，枢机可比孙武、吴起，也绝无过甚。”

孙权立即露出求才若渴之色，于是命鲁肃带来召见。鲁肃派人连日在坊间找寻庞统，孙权则不住地催问：“如何？”“还没找到？”

当鲁肃终于领着庞统走进吴宫时，孙权只看了一眼便登时掩饰不住失望——怎么说此公也太没有风采了，颜面长满黑疱疮，坑坑坎坎，鼻子歪塌，双鬓则是须不像须髯不像髯，一副不修边幅、邋遢之极的样子。

“如此不精爽的人还真少见！”孙权暗自思忖着，虽觉得对方为人古怪，也只得胡乱找两三个话题问他试一试看：“足下所长为何？”

庞统答曰：“吃饭，老死。”

“足下有何才学？”

“临机应变而已。”庞统语气粗莽。

孙权心中已十分冷蔑，又问道：“足下比之周瑜如何？”

“有如宝珠与瓪瓦之别。”

“孰为珠，孰为瓦？”

“一任主君明断。”庞统脸上的表情摆明了便是以宝珠自居。

孙权不由怒从心底生，他强忍住不再答话，拂袖闪身进到内室，随即唤来鲁肃：“这等狂徒，给我立即轰出去！”

鲁肃忙不迭地替庞统辩白，想扭转孙权的看法，生怕他为一时感情蒙翳而左右了看法：“此人表面一见虽然恣睢放诞，嚣张荒唐，又容貌丑陋，其实确有大才！——臣无意削损故人之伟勋丰绩，然而赤壁鏖兵前，正是此人向周都督献上的连环计，才使我东吴一夜之间能取得百年大功，全赖庞统的智谋啊！”

“不！我偏偏不喜欢这等倮虫！”

“主公以为此人不可用？”

“你也说了，天下非无人也！为何我非用他不可？”

“不是啊！……”

入夜。鲁肃深觉对庞统不起，于是亲自送他至城外。来到人迹稀少之处，鲁肃便低声宽慰道：“今日所谋不遂，全因我多此一举向主公推荐之故，先生心里也一定不好过吧？”

庞统笑而不答。

鲁肃又问：“先生会因此而离开东吴么？”

“兴许吧。”

“倘若真的辞吴他往，先生将欲投谁去？”

“自然投效曹操去。”

鲁肃心中思忖：若是投效曹操去，岂不是明珠暗投？这可万万使不得！于是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交与庞统：“先生可往荆州投刘皇叔，他必然重用你。”

“哈哈，我其实正欲去投荆州，刚才只是开个玩笑，试一试你的心胸而已！”

“如此我便放心了。先生辅佐刘皇叔，必令孙、刘两家无相攻击，同力共破曹操，对东吴而言实在是可喜可贺之事呀！请先生多多保重！”

“庞某告辞了！”

话罢，二人揖别，却仍几度回首相顾。

十七 醉县令

近来孔明偏巧不在荆州，前往四郡按察新领治下的民情物产等。家臣向刘玄德报告说有人求见。

“来人可说是来见我的么？”

“没有，恐只是来相投求官的吧。”

“来人叫什么名字？”

“自称是襄阳庞统。”

“哦，是那位江南名士凤雏先生？”

刘玄德吃了一惊，因为早就听孔明说起过这位凤雏先生，于是赶快命家臣郑重地请入相见。

庞统被引至堂上，谁料他见到刘玄德只是微微一笑，长揖不拜。

——此人便是赫赫有名的凤雏先生？

刘玄德不免心下生疑。又见来人形貌丑陋，且做派粗鄙卑琐，心中便很是不悦。他强打着精神，客套地问道：“先生远道前来，有何要事？”

庞统身上既揣有鲁肃的书信，又有孔明早先所写的举荐信，却故意不拿出来。

“闻听刘皇叔在此地布施新政，招揽贤才，故而千里来投，不知可否有缘？”

“真是不巧得很，目下荆州已经百废俱举，秩序安定，官职苦无空闲——此去东北有一乡间小邑名耒阳，倒是尚缺一县令，先生若是有意，可屈才任之。”

“乡邑为宰？想必十分闲适自在啊！”庞统领受了任命状，即日动身赴距荆州东北约一百三十里处的一个小地方耒阳就任。

可是庞统到任之后，却终日不理县厅政事，终日饮酒为乐。地方政事大多为钱粮词讼之类，由于一概被积压拖宕，致使衙门内文书案件等堆积如山。

自然，民间怨声四起，有人告到了荆州，说是耒阳县事尽废。

温厚的刘玄德也不由得大怒：“这腐儒竟敢乱我法度！”即刻命张飞与孙乾速往耒阳巡视，并吩咐道：如发现庞统有不公不法行径，可立即弹劾究问。

“遵命！”张飞领了命令，便与孙乾率随从数十骑，以吏务监察使身份前往耒阳。“终于盼到大人来了！”县吏与百姓小民闻讯皆出郭相迎，却独独不见县令的身影。

“县里管事的不在么？！”张飞心中有气，便粗声粗气地喝问道。

一名衙役战战兢兢地顿首叩拜：“小的在此。”

“我要找的不是你等，县令呢？”

“呃……这个……”

“赶快照实说来！我不是来究办你等罪责的。”

衙役于是一五一十地回复道：“庞县令自到任以来，不止今日，所有公事场合均未出席过，根本不理问……”

“那他每日做些什么？”

“每日除了饮酒，并无别的事情。今日想必又是宿酒未醒，仍在醉乡吧。”

——每日都有得酒饮？

张飞霎时露出了艳羡向往之色，但立即一转，满面怒容喝道：“真是岂有此理！”

张飞怒不可遏地来至县厅官舍，朝着里面连连高声叫道：“庞统何在？”

隔了一会儿，从里面摇摇晃晃走出一名衣冠不整的醉汉，双颊似煮熟的螃蟹般赤红，大白天嘴里吐着熏人的酒气。

“在下就是庞统。”

“你便是此地的县令庞统？”

“嗯，在下便是。”

“恁地这般态度？”

“且请就座，千万勿动怒，你这一吼，就像蜜蜂钻入耳朵般难受哩——将军便是那位猛将张飞么？”庞统脸上毫无畏惧之色。

与自己铜锣恶目四眼相对却毫无惧色之人，张飞还是头一遭遇见。

“将军不来一杯？”

“我不是来与你喝酒的！我是奉了哥哥刘玄德之命，来此监察政务，整顿吏道的！听说你自到任以来，诸事不理不问，可有此事？”

“正待要处理哩。”

“休要与我假痴假呆的！拖宕百日堆积如山的公务，岂是说处理便处理得了的？”

“将军不必操心。量百里小县，些小公事有何难断的？县事不比寻常事务，务求简单明了，旨在褒扬善性，贬抑邪恶——嗯，光是贬抑还不足，最好是令百姓屏除邪恶之性，从此存善去恶。”

“哼，你这张嘴倒是会说！”

“不敢当，在下这张嘴喝酒还行……”

张飞忽地像猛虎纵身般从座上跳起，恶狠狠地叫道：“不要再提喝酒之事！休要再口出狂语，明日我便要亲自看你发落，若是有些许不公不法，定要绑上你去公堂上见我哥哥！”

“可以。”庞统捏着酒盅继续自酌起来。

张飞与孙乾当晚在民家借宿一夜。翌日一早，便匆匆赶往县衙。只见从县衙公堂至衙门外的街道上，早已排成长长的队列。

“发生什么事了？”一打听，原来却是庞统一大早便开堂办案，此刻正在堂上审听剖断。

庞统耳内听词，口中发落，笔下批判，举凡田地纷争、生意纠葛、打架闹事、家族失和、市井琐事以及盗贼劫掠……各色各样问题到了他手中便立时判定：“这么办！”“双方和解！”“显系甲方施恶，判处鞭笞后当堂放人！”“乙方其情可悯，丙方须偿还其损失若干！”

随着庞统口若悬河般宣读裁判，不到一日，堆积如山的案件便一件不剩，全部处理干净，且曲直分明，并无分毫差错。

庞统笑着从堂上走下来，邀张飞二人同进晚餐：“如何呀，张将军？”

张飞早已拜服于地，为自己先前的冒失道歉：“似先生这般名吏，实是张飞生平之所未见啊！”

一直到张飞返回之际，庞统才拿出一封书信给张飞：“请张将军代我交给主公。”原来是鲁肃写的举荐信。

刘玄德听了张飞的报告，又读罢鲁肃的举荐信，方才大吃一惊：“啊！我差一点儿错失一位旷世贤才呀！看来，真的是人不可貌相！”

此时孔明按察四郡回到荆州，许是听到些传闻，一见到刘玄德便问：“庞统先生近日无恙？”

刘玄德一副尴尬表情，只得据实告知派任耒阳县令一事。

孔明笑着道：“此人绝非百里之才，如今派去那等小地方，大贤处小任，必令其终日抱闲饮酒，懒得理事呀。”

刘玄德苦笑着回答：“正是哩。”

听了刘玄德一番详述后，孔明便：“亮先前曾写有荐书，他没有交与主公么？”

“他既没有取出，也未曾说起。”

“事既已如此，眼下可赶紧派他人代县令之职，请庞统早日回荆州为好！”

不多日，庞统回到荆州，刘玄德亲自赐酒谢罪，对孔明、庞统二人道：“昔日司马徽、徐庶先生曾说过，卧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我刘玄德无才无德，如今竟得二位相助，想来是玄德的果报过当了，今后我须更加谨言慎行才是啊！”

十八 马腾一族

庞统即日便被拜为副军师中郎将，成为统领兵马、运筹方略的军师孔明的左膀右臂。

建安十六年初夏。一匹快马朝着许昌疾驰而来，探子给丞相府带回来如下消息：“近来荆州势力勃兴，除了军师孔明以及关羽、张飞、赵云三杰以外，又新得庞统为副军师，谋士之阵有卧龙、凤雏双璧并蓄，人事班底已经完全形成。故而近来大举招兵买马、积草屯粮，如今荆州每日操练军士，补充军需，连带着交通、商业等各业兴旺，其势头实在令人不能不关注！”

曹操闻听此言，着实怦然心动，于是召集众臣商议：“果然不出所料！时日一久，刘玄德已成为最大的祸根。荀攸，你有何建议？”

荀攸立即答道：“荆州之势虽不能置之不理，然而吾军赤壁受创之痛至今未愈，故不宜即刻兴兵征伐，望丞相三思。”

荀攸不愧久侍曹操身侧，对于军事了如指掌。

曹操点了点头：“不错，这也正是我所担忧的，这远在敌国勃兴之上。”

“依臣愚见，不妨如此——”荀攸于是献上一策，“可召遣凉州太守马腾，命其率领麾下猛兵以及毫发未损的军需资源征讨刘玄德。只要丞相一声号令，各地诸侯也一定会踊跃参战的。”

“对呀！西凉一带，无论人力还是资源可谓取之不竭啊。”于是曹操立即派出快马骤驰去往凉州，再派能言善道之人随后，去游说当地豪族，两头一起催促起兵。

凉州位于荒僻之地，远踞黄河源头，虽属化外之地，远不似中原这般文化兴盛、经济繁荣，但因混有游牧民族的血统，人人能骑擅射、骁勇善战，兵强马壮，非中原汉人所能匹敌。加之承继了北方民族的传统，历来怀有南面南出，即向往中原、南下冲荡的本能。

再说西凉太守马腾，字寿成，身高八尺余，体貌雄异，阳刚气十足，却是个性格温良的主儿。他本是东汉伏波将军马援的后裔，到父亲马肃一代，失官流离至汉羌杂居之地，后生下马腾，马腾体内也流淌着羌人的血。

马腾生有三子：长子马超，次子马休，三子马铁。

这一日马腾接到诏书，只说道：“既有朝廷诏书，安敢不往？”于是叫三个儿子留守西凉，告别一族，自己携侄子马岱并数千兵马迤逦往许昌而去。

来到许昌，先拜会了曹操，领受征讨荆州之命，第二日再入朝拜谒天子。

征讨荆州乃曹操之意，可是名义却是敕命。曹操的意志并不代表天子的御意。

“老臣今番领受大任，必将尽力讨伐荆州……”马腾跪拜伏奏，谢天子赐予重命。

献帝默默不语，领着马腾登上麒麟阁。

到了空无一人的地方，献帝方才开口说道：“你先祖马援乃名垂青史的汉室忠臣，你千万不可做出辱没先祖的事情！刘玄德乃汉室宗亲，汉朝逆贼非刘玄德，而是曹操自己！曹操挟朕之名以号令天下，逼迫朕，侮辱汉室，他才是天下第一等大逆！马腾，刘玄德与曹操你究竟应该讨伐谁？！”

献帝眼眶里噙满泪水。

马腾惊恐不已，跪伏于地，心中暗暗体察天子的愤懑郁痛。

啊！朝廷竟式微至此！想一想，许昌最繁华的当数丞相府，声威最盛的也是曹操，铜雀台的春游更是令天下人艳羡不已。而眼前汉室宫廷的景象却如此寒碜，仿佛百年的冰窖一般，楼台结满蛛网，珠帘破断，雕栏朽烂，就连皇帝身上的御衣也是单薄破旧！

“……马腾！当年朕以衣带降密诏与国舅董承和你之事，不会忘记吧？只可惜事机败露，董承已死，实为憾事！今日闻听得你进京，朕方才感觉出头有日矣。”

马腾含泪应道：“还请圣上暂安勿忧，马腾一定杀贼以展昔日之志！”临走时，为了避免被人怀疑，马腾小心地拭干泪痕才退出宫门。

回到驿馆，马腾立即悄悄召集一干族人，宣布了皇帝的内诏，而后说道：“曹操尚不知此情形，却授予马腾兵马，要我征伐南方，真乃天赐良机啊！”

于是一族人秘密商议起勤王讨贼之事。

三日之后，一个名唤黄奎的人来拜访马腾。

“丞相之意望将军早日兴兵南伐，不知何时能开拔？届时我也将以行军参谋身份随行。”黄奎催促道。

“很快便可开拔，就在明后日吧。”马腾应着，拿出酒款待黄奎。

黄奎喝得酩酊欲倒，醉吟古诗，纵论时局，最后竟露骨地问马腾：“将军以为当今天下最当诛伐之贼究竟何在？”

马腾却十分警觉，唯恐他是曹操派来探自己的底细，便不予答理。

黄奎见他不语，咬牙切齿，裂眦而怒，叱责马腾的卑怯：“当年李傕、郭汜之乱时，我父黄琬拼死守护禁门，尽显忠臣本色。作为忠臣之子，如今我却屈身僭上大贼的权门下，食欺君奸臣的俸禄，实在是无颜面对祖先！可是，将军拥有精猛广众之兵，独踞西凉地盘，为何却甘愿屈受不忠奸雄的颐指气使？”

马腾愈发假痴假呆装起糊涂来：“谁是不忠奸贼？”

“自然是曹操！”

“嘘！——小声点儿！丞相不是足下之主么？岂可乱言。”

“我乃大汉名将之子，将军亦汉朝忠臣马援之后裔，你我二人岂能将讨伐之剑指向汉朝宗室刘玄德呀？况且还是受逆臣之命？”

“足下此话可是出自肺腑？”

“唉！将军还在怀疑我么？”

黄奎立即咬破手指，举着一根血淋淋的手指向天起誓。

行军参谋与自己志同道合，事情做起来便会容易许多。马腾终于向黄奎敞开了心扉，以实情相告。

黄奎听后，既惊且喜，一拍膝盖赞道：“我料知将军不是一般人，果然如此，如今密诏都得了，大事终于可济！啊，时机终于到了！”

当下二人一同拟就讨曹檄文，并计划在兵马开拔离京之日早朝，假称军队整列完毕，恭请曹操前往校场检阅，然后以击鼓鸣钲为号，由预先埋伏好的兵士一拥而上，刺杀曹操。

黄奎回到家中已是深夜。因酒劲尚未尽散，故即刻上床就寝。黄奎无妻子，只有一侄女名唤李春香，照看他的起居生活。

李春香已有一个论及婚嫁的情郎，但黄奎却以其游手好闲、品行不佳而回绝了这门亲事。

今夜，这位情郎又来和李春香幽会，她便站在廊下暗处同其窃窃私语。

男的在李春香耳畔低声说道：“黄奎今晚的样子好像不寻常哩！”

“不会啊！有什么奇怪的么？”

“我看其中必定大有文章。我有一弟在马腾府邸当差看门多年，他告诉我一些不好的消息。春香，若不信你去问他一问，你是他最疼爱的侄女、唯一的亲人，一问他准许会说的。”

春香年纪轻轻哪里识得世间险恶，便听从对方的话，悄悄闯入黄奎屋子，缠着叔父打听心事。

黄奎不由大惊失色：“连你这小女子都看出来我样子不寻常？唉，看来是瞒不住了！”

毕竟是自己亲人，又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子，黄奎叹息一声，遂乘醉将心中秘密，包括与马腾一起筹划大事，以及为防万一而考虑的准备事宜，等等，统统倒了出来。

最后他仿佛留遗言似的叮嘱道：“此事若成功，叔父便能一跃跻身诸侯之列，享受荣华富贵。但若是败露了，便只有死路一条。若果真那样，你可抛下所有家当立即逃往乡下，并且最好勿找婆家，躲上好一阵再说。”

等到春香从屋内走出来，先前立在屋外偷听的男子早已不见人影，他趁着夜深，风一般地穿过市街，径直叩响了相府大门。

“不得了啦！有逆党密谋反叛，还要杀害丞相！”

于是卫兵报告府吏，府吏再报入中堂司，层层上报之后，更深夜静之时已经传入曹操的耳朵。他立即跳了起来：“快将那人押进听问阁！”

原先如沉沉睡去的相府内阁廊的千灯万盏，霎时间大放光明，照得四下犹如白昼。

依照马腾飞檄的指示，关西各路兵马及军需物资等，均已陆陆续续朝许昌进发。

眼见军马即将到齐，马腾便上书给曹操称：

发兵准备业已就绪，军马近日即至，届时恳请丞相立马于都门，亲自校阅，并加谕示勖勉，以激扬即将踏上征途将士之士气。

曹操见书，从牙缝里挤出一丝苦笑，同时暗暗骂道：“哼！我曹操岂是轻易入套之人？！”

当即派了两队人马，一队去拿捕黄奎，另一队直奔马腾家，将两人五花大绑带至相府。

马腾一见黄奎，便怒目圆睁，破口大骂道：“你这个腐儒！如此机密竟随意泄露给旁人，今误了我大事！唉，可叹我两度密谋却两度失败，叫我不能为国杀贼，是乃天不助汉也！”

曹操用手指着马腾，嘲笑他的狂态，随即命武士将其推出，一刀砍下首级。黄奎也逃不过被斩首的结果。

而在马腾被捉拿之后，曹操派出的众多兵士与捕吏更从四面将其住所纵火焚烧。随着悲惨的哀号从宅内逃出来的家臣、老幼家人及男女仆役等，尽数被捉住，有的被砍下头颅，有的则被曝尸于市，无人幸免，其状惨不忍睹。

最不幸的是，前一阵为追随马腾起事而从西凉赶来的两个儿子马休、马铁也一同遇害，唯有其侄子马岱一人得以逃脱，连夜逃出关外。

荒唐可笑且令人痛恶的便是那告密者，他还想着跟曹操讨要褒赏哩，表示希望由曹操赐婚，将李春香嫁与他为妻。曹操大笑道：“我还有更好的东西给你哩！”

曹操命人将其斩杀于市井闹市，一连悬首示众数日，以宣示奸佞不义之徒的下场。

十九 不共戴天

不久，丞相府从荆州方面又接获重大情报：“荆州刘玄德目下正日夜调练军马，收拾器械，似欲攻取西川。”

曹操闻听此讯息，登时觉得胸中闷痛。倘若刘玄德攻入西川，便犹如潜龙出渊、浅滩之鱼游入沧海，羽翼已成，再难以让他屈处边隅之地。对于自己而言，无疑又是一个强国。

于是，这数日来曹操一直将自己紧闭在房内，埋头苦思对策。

丞相府中有一名治书侍御史、参丞相军事姓陈名群，字文长，这日来到房内向曹操建议道：“刘玄德与孙权虽内心不睦，但至少表面上如今已结为盟友，故刘玄德若进攻西川，丞相便可发兵径取东吴，想必孙权定会即刻向刘玄德要求强援以救吴。”

“嗯，如此一来，则刘玄德进亦进不得，退亦退不得，陷入两难之境——不过也未必会如此，他终究有孔明出谋划策，岂肯轻易答应东吴要求而使自己进退失据呢？”

“若果真如此，则对魏来说可谓再好不过的了。倘若刘玄德意在西川，无心南顾救吴，正是绝好机会，孙权缺少刘玄德相援必定兵衰力乏，丞相增派大军，江东之地便可一举为丞相所得。没有刘玄德阻挠，只吾军与东吴对战的话，则胜负了然于目，丞相稳操胜券呀！”

“嗯，好计好计！”曹操听了，喜上眉梢，“看来诸事不可想得太过复杂。我因深感事情重大，故此顾虑多多，以致难下决断。殊不知人间大小万事，即使再复杂也终有迎刃而解之时呀。”

曹操即时起大军三十万径向江南进发，与此同时，飞檄各地，并命驻守合淝城的张辽：命汝为先锋，即刻袭取东吴！

大军尚未进发至江南，东吴边境一带便已骚动起来，守军登时快马报知吴侯孙权。

孙权旋即召集文武重臣，商讨最善的应对之策，结果一致决定：“眼下这种时刻正应充分利用两家的姻亲关系，故宜派使者前往荆州，请求刘玄德援助。”

于是由鲁肃修书一封，命使者携了书信急急往荆州而去。

刘玄德看过书信，先将使者在驿馆安顿下来，随后便派人急告孔明，等他归来一同商议。

孔明正在南郡一带按察，接报后立即飞马赶回荆州。听刘玄德叙述了经过，又把书信读过，然后注视着刘玄德的脸问道：“主公如何回复他的？”

“尚未答复他。不管答应也好或者拒绝也好，我想都先同你商议之后再做决定。”

“那这回复，主公可否全权委托亮来处理？”

刘玄德点头应允：“好啊。”

孔明当下写就回信一封，信中写道：

东吴尽可高枕无忧，倘若曹军三十万前来，有我孔明在此，当即刻击攘之。

使者拿着信返回东吴之后，刘玄德心有不安地问道：“军师信中的话，会不会说得太满了？”

“我自有道理。”

“恐不止许昌三十万曹兵，合淝的张辽也会合兵一处一同来袭吧？”

“主公不必担心，全无问题。”

“军师为何如此自信？”

“听说西凉马腾前不久于许昌被杀，其二子也一同遇难，不过马腾还有一子马超应该仍在西凉。主公可速遣密使往见马超，眼下正是游说马超的极好机会，父死弟丧，必定极易说服他，只要说动马超与曹操对抗，其三十万精兵便困于内地动弹不得了。”

西凉州的马超某夜做了一个奇异的梦。梦中自己身卧于千丈大雪中，忽然有一群猛虎来咬，危急之时惊惧而醒。

“究竟是凶梦还是吉梦？”

翌日，马超将梦里之事说与八部将听。“八部将”即马超麾下八位骁勇无比、忠心耿耿的心腹将佐，分别是侯选、程银、李堪、张横、梁兴、成宜、马玩与杨秋。

“哎呀，到底是凶是吉这可说不清楚哩！”毕竟都是武将，对于卜筮解梦之类谁也不在行。

正当众人没头没脑胡乱猜测之时，突然有一人从帐外应声冲至座前说道：“此梦乃大凶之兆啊！”众人一看，原来是帐前心腹校尉，南安狟道人姓庞名德，字令明。

“从来雪地遇虎，梦兆殊恶。莫不是进京的老将军在许昌遭遇到什么不测？”

庞德一语，令马超立时面呈忧色——不止是马超，虽留守西凉却对远在都城主君的安危朝夕忧念的八部将脸上也一齐浮现出不安之色。

“不过，梦也有正梦反梦之分，少将军切勿自扰。再说梦中之事又如何当得了真？”说毕，还特意命人设下筵席，替马超驱惊。

孰料，此梦竟然就是正梦。

当天夜里，自许昌捡了条性命逃出的马岱乌鼻皂眼、蓬头垢面地出现在马超面前，向他哭诉道：“叔父与两位堂兄弟皆为曹贼杀害，家人并仆役老幼八百余人被一把火尽烧死于府邸中，还有的被斩首，无一幸免，皆遭屠戮！我及时跳墙逃出，这才保得一命，沿路乞食逃回凉州……啊！那惨景真是不忍述说、不忍去想啊！”马岱说着泪水哗哗地往下直流。

“什么？！父亲被杀？！”马超惊叫道，霎时脸色惨白，闷闷地呻吟一声便仰天昏厥过去，重重仆倒在地。

众人与太医令急忙上前施救，一番手忙脚乱之后，终于恢复人事，却是终夜可闻悲泣声从卧室传出。

就在这当口儿，刘玄德派来的密使自荆州到达，向马超递交由孔明手书的信笺，先由汉室式微起笔，继而说到马腾惨死，随后一转，痛斥曹操之逆行恶状，笔锋峻烈，最后对马超大加激励：

曹操逆贼，于贵君乃不共戴天之杀父仇敌也，于四民乃恶政专制之贼，于汉朝乃篡权乱国、冒犯帝威之奸党。不讨此贼，武门大义何存焉？贵君若能率西凉之兵攻操之右，玄德当举荆襄之众北上遏操之前。

翌日，其父马腾生前好友镇西将军韩遂私下差人来请。马超抵达之后，即屏退左右被引入密室。

“曹丞相差使者前来，送来此信。”

韩遂取出曹操亲笔书信给马超看。只见其中写道：“若将马超擒赴许昌，即封汝为西凉侯。”

读罢书信，马超解下佩剑，老老实实地说道：“请叔父就缚我兄弟二人，解赴许昌，也免了叔父戈戟之劳。落在叔父手中，小侄绝无怨言！”

韩遂叱喝道：“若是这样，我还特意请你过来，给你看书信做什么？倘若你有意为父报仇，兴兵诛讨曹贼，我必竭尽全力相助！就看贤侄你做何决定了。”

马超跪倒在地，拜谢道：“关于此事的决定，待小侄回府后再派人禀报。”

出门后，马超立即命人将曹操的使者推来斩杀，并将首级送交韩遂。韩遂赞赏道：“这才像马腾之子！既然你有此意，我自当助你。”

于是韩遂当日便率部与马超合为一军。

西凉精猛之兵数万随即向东杀来，直逼潼关。

长安守将钟繇见大军杀至，顿时惊慌失措，赶快派人快马向曹操报急，同时加强布防，率兵拒敌，孰料其军被西凉军先锋马岱一击即溃，他只得逃回长安城内，闭门不出。

长安眼下已成一座废府，但昔日曾是汉高祖定业建都之所，虽繁华不再，却地势险要，城郭坚固，仍不失为一处军事要冲。

庞德向马超献计道：“此地之所以繁华难继，无非两个原因，其一是土质粗劣，水中含碱，不利耕作；其二是山野间少木无柴，导致燃料不足……故只需如此如此，长安城便唾手可得。”

马超听从其计，即时传令各部撤除包围，退兵数十里。

守将钟繇再三告诫军民：“虽敌军已撤除包围，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这说不定是他们的计谋哩。”

然而过了三天四天均平安无事，不见敌兵有些许动静，于是军民按捺不住，开始往来城内外。一处打开，东西其余各处便再也关不住，纷纷敞开城门。大伙儿出城汲水打柴，或者争相搬运粮食入城。

“什么事情也没有嘛！”

“敌兵离得那么远哩。”

“是呀，等发现敌兵再逃进城也来得及嘛。”人们放松地议论着。

最后，连跑单帮做买卖的、江湖耍艺的人也都自由出入城门。

不料此时西凉兵又突然发动攻击，军民如晴天逢急雨般逃入城内，城门重又紧闭。

马超驱马来到西门下，高声叫道：“赶快开门！若不然我放一把火将城内的士卒百姓全都烧死！”

守卫西门的是钟繇之弟钟进，他在城头箭垛口笑骂道：“马超！长安城可不是你单凭嘴巴便能攻破得了的！”

日落时分，城西山上忽然升起怪火，钟进立即带人前往灭火。半途上，从暗黑的街角蓦地发出一声高叫：“西凉庞德数日前早已进城，只等今宵了！”

说时迟那时快，在一片混杂慌乱、敌我不明之际，钟进已经被一刀斩为两截。

庞德部下趁乱从内打开西门，马超、韩遂等驱兵直入，大军似洪水一般涌入，当夜长安全城便被占领。

钟繇自东门逃走，领着残军占据潼关一带，差人急如星火地赶回许昌向曹操报告：“长安已陷，若无大军来援，则潼关也无法久撑矣！”

曹操闻报，惊愕不已。于是，方针急转直下——

“征吴南伐之事容后再议。”

参谋府发出谕令之后，曹操又招来曹洪、徐晃二人，授兵一万，命“即刻代替钟繇守潼关！”

二将出发后，曹仁谏道：“曹洪、徐晃皆年轻气盛，恐因急于立功而误了大事。”并且请愿自为先锋前往。

曹操却对他说：“你与我押送粮草，随后接应！”

大约十日后，曹操方才整顿好军备，催军开拔。由此可见，他对于西凉兵也是相当重视与忌惮的。

却说曹洪、徐晃二人抵达潼关后，便以一万精兵替下钟繇，对他说道：“有我等在此，谅敌兵绝无可能踏入此地半寸！”

于是二人亲自督防，坚守城池，只等曹操引大军到达。

西凉军此时也暂停了攻城。每日，西凉兵士都立于战壕对面，伸胳膊伸腿大打哈欠，或者擤鼻涕，或者斜躺草地上，或者以手拍打屁股，大声唱着打油歌，以歌代骂：

敌人敌人在何方？潼关关内死命藏；

但看城头两只鸦，却是曹洪与徐晃；

敌人尽为窝囊废，曹操至今心慌慌；

不如趁闲补个觉，醒来再将山歌唱。

“龟儿子等着！待我给你等一点儿颜色瞧瞧！”曹洪听后怒不可遏，咬牙切齿骂着就要冲出门去。徐晃急忙制止他道：“丞相的吩咐你难道忘记了？固守十日，切勿擅自出战！”

谁知年轻气盛的曹洪竟不理会，不顾徐晃的劝阻，拍马出关，关中大军也一举出动，朝惊慌失措的西凉兵追杀去，以泄心头之愤。

“知道厉害了吧！”曹军登时将西凉兵冲得七零八落、四下逃散。

徐晃也率部下冲出城，大声阻止道：“切勿穷追不舍！切勿穷追不舍！”

正在这当口儿，只听得长堤背后锣鼓震天响，转瞬间一彪人马冲至眼前，为首一员大将虎声虎气地喝道：“西凉马岱在此！”

曹军退后稍许，正欲重新整理阵形，忽闻后阵兵士向前传道：“不好！敌将庞德已将我后路截断了！”

——这下糟了！赶快退兵吧！

曹洪心下暗想着，急急地回走却为时已晚。西凉军马超、韩遂的人马不知从何处闪出，朝关门冲去。因曹洪、徐晃皆已出关，关中守兵薄弱，加之轻敌之故，根本抵挡不住精悍的西凉兵。只见西凉兵已似蠋虫一般，沿城壁攀缘而上。

奉命留守的钟繇吓得不知逃往何处，曹洪、徐晃气得大骂，却根本找不见人影，也拿他无可奈何，二人终因兵力难支，只得弃关而走。

马超、庞德、韩遂、马岱等率万余大军一举攻破关中后，仍不满足于占领潼关，而是一鼓作气直追溃散而逃的曹兵：“定要将曹军全部歼灭掉！”于是，日夜兼程，紧追不舍。

一路上，曹洪、徐晃的人马遭敌兵追剿愈走愈少，最后竟只剩二人只身逃出，幸好在逃往许昌方向的半途遇到曹操大军的先锋，才得以脱险。

曹操闻听此事，喝道：“将二人带过来！”

不多时，曹洪、徐晃二人被带至曹操中军帐前，曹操当下责问其战败原因，欲以军法治罪。

“我命你二人固守十日，期间不得随意出战，为何不听，擅作主张轻率出击，以致入了敌人圈套？！曹洪年轻气盛，情有可原，徐晃你乃沙场老将，你在旁为何不劝阻？”

徐晃开口为自己辩解：“我谨遵丞相的命令再三劝阻过，可是小将军凭一时血气，就是不听我劝阻啊！”

曹操大怒，拔出佩剑对准曹洪：“今日若不用军法伺候你，往后我还怎么令行禁止！”便要斩杀自己的堂弟曹洪。

徐晃赶快上前道：“丞相！我与曹洪同罪，要处斩就将我也一起处斩吧！”

诸将也一起为曹洪说情，曹操怒气才稍有消歇，顺势说道：“待你日后立下大功再宽宥今日之罪！”于是暂不问斩。

二十 渭水之战

翌日，曹操主力大军与西凉兵在潼关以东凛然对阵。

曹军分列三队，曹操居中，曹仁与夏侯渊分为左右翼。曹操纵马出列，立于阵前，左右两翼钲鼓一起擂响，将士齐声鸣喊，为其助势壮威。

“胡夷小子，欲往哪里去？有不惧朝威的站出来，让我来教教你为人臣子的道理！”

曹操的话借由风送至对方阵中。须臾，从对方阵地传来一个豁亮雄刚的声音：“我乃马腾之子马超，字孟起。今日终于得见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曹贼，休要走，待我来取你的性命！”

话音才落，但闻阵鼓响起，只见一名年轻武将骑着一匹白斑悍马斜冲过来。这小将生得是面白腰细，着红袍，披银铠，着实英姿飒爽。

“不能让少将军有半点儿差池！”庞德与马岱生怕他有事，于是紧紧护卫在马超左右，其余心腹的八部将也紧随着一同压向阵前。

——此人便是马超？

随着马超越驰越近，曹操心中不禁暗暗吃惊。他打心底里瞧不起僻远之地的胡夷，但是眼前位小将却一点儿也不像未开化的蛮夷。

“阁下是马超？”

“正是。你就是曹操了？”

“你可知万国之上，尚有大汉天子么？”

“住口！我非但知道天子，还知道你这个逆贼僭越天子，假冒朝廷之名逞暴威，施逆政！”

“这里全是朝廷兵马，你个小小乱贼安敢放肆？”

“哼！果然是贼喊捉贼。你欺君罔上，人神共愤！还残害忠君敦良、无罪无辜的我父，谁又敢说我马超所举的乃不义之旗？！”

言之铮铮，理直气壮。曹操暗想如此可不妙，于是不再搭话，拨马稍许退后半步，向左右命令道：“谁与我拿下这个黄毛乳儿？”

于禁、张郃闻令同时拍马冲向马超挑战。马超灵巧地左腾右挪，闪过两名劲敌手中的家伙，却忽然间一转身，觑准了正策马向自己身后袭来的李通，一枪将其刺落马下。随后悠悠地挥起铁枪，高举过头，振臂呼喝：“呀嚄——！”

随着他这声呼喝，密如云霞般的西凉大军立即卷地而来，漫山遍野地向曹军冲荡过去。其密密实实的阵势，加上顽强剽悍的战斗力，令曹军难以抵挡，很快便散乱败落下来。

“今日定要亲手将曹操揪下马来！”马岱与庞德冲进敌人中军之内，大声喊叫着，瞪大了眼睛四处拼命搜寻曹操的踪影。

忽听西凉兵士纷纷叫道：“穿红袍的那人就是敌军主帅曹操！”

曹操听到敌兵大叫，心下大惊，思忖道：“看来这件红袍成了众矢之的呀。”慌忙脱下红袍，丢弃在地。

紧追不舍的西凉兵士又叫道：“蓄长髯的就是曹操！”

曹操闻言，又立刻拔剑割去长髯。

此时，较马岱、庞德等人更急切地想快点儿找到曹操的无疑是马超，马超发誓今日非报杀父之仇不可，他在敌阵中往来冲荡，一副找不到曹操誓不收兵的架势。此时一名部下向他报告说：“看来再以长髯为目标搜寻曹操肯定是找不到的了，曹操已经弃袍割髯逃走了！”

曹操混在乱军中，碰巧从马超等人身旁经过，听到他们正在谈论自己，禁不住大为心虚，扯下军旗裹住脸庞，不顾一切地策鞭猛跑。

岂料弄巧成拙，四下立即响起西凉兵的叫喊声：“那个拿军旗蒙头的就是曹操！”

曹操吓得魂不附体，放马狂奔。刚刚跑进一片树林，一名敌兵便已挺枪刺到，曹操慌忙闪身躲避，千钧一发之际枪头却深深扎进树干，那兵士拔枪不出，曹操趁着这个机会赶快狂奔，总算在危急中捡了条性命。

待曹操回到营中，忽然想起一事，便问左右：“今日在乱军中一直跟随在我后面保护我并且阻止马超追击的那人是谁？”

夏侯渊答道：“是曹洪。”

曹操听了，露出欣慰的表情，说道：“哦，我也料着是他！……前日之罪便以今日之功相抵，不再追究！”

不多时，曹洪随夏侯渊前来谢恩。曹操想起今日几度死里逃生，险象叠生，不禁感慨道：“我半生戎马，亲临无数战役，虽也打过败仗，却从来未像今天这般惨烈。马超是难得一遇的良将、好对手，各位切记不可掉以轻心！”

曹操收拾起败军，在渭水河岸一带扎下营寨，削尖了树枝竖起结为寨栅围在四周，并高悬一牌于营中，大书军令于上——

擅自行动者立斩！

建安十六年秋，八月将尽。

习习秋风之下，曹军深沟高垒，坚守营寨，按兵不动，连一仗也没打。

“西凉胡兵又在对岸口出秽言，真是叫人气恼！”

恼怒却又无奈的诸将忍不住围住曹操向他建议道：“胡夷擅长长枪之术，又拥有良马，迎战时剽悍无比，但是弓弹、火箭之术却非其所长，我军不如以弓弩代替长枪，与对方决一死战！”

曹操对这段忍气吞声的日子似乎也感到非常痛苦，但他终于还是摇头说道：“现在战与不战，决定在我而不在敌，只叹形势不利于我军，否则我何尝不想与他们一战？”

随后又再次发布军令强调：“凡违令者一律以军法处置！各人须坚守岗位，不得踏出营外一步！”

众将哪里晓得曹操的心思，只是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直摇头：“怎么搞的？就算被马超穷追不舍，尝到了失败的滋味，可也不至于消极防守到如此地步呀！”

“兴许这就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吧。自从铜雀台大宴之后，丞相头发白了不少……唉！草木也好，人也罢，盛衰率由天命，谁也拗不过时光岁月啊！”

曹操当真如他们所想的真是老了么？

旁人的观感与曹操这位英雄自身的认知自是有段差距，加之二者的志向信念也大有差异。曹操连做梦都不会承认自己业已年老，自然，他也感觉到精神与肉体的苛扰与年轻时相比明显日益加重，然而每当这种时候他总会刻意加以压抑，并且以加倍的斗志提醒自己：“我还年轻！”

他就是依靠着钢铁般坚强的意志奋斗不息。

数日之后，探子来报：“潼关的马超军队此番又新增两万兵力，皆是胡夷精兵。”

曹操听后独自大笑。一名近侍问道：“丞相为何听说敌军添势却反而大笑？”

曹操笑而不答，只是道：“快摆酒筵，我要庆祝一番！”

当晚果然大肆庆贺，曹操与众人一起干杯。幕将皆窃笑。

曹操用迷蒙的醉眼扫向众人，说：“你等笑我无法对付马超，是么？”

霎时间全场鸦雀无声。接着曹操又说道：“各位既然哂笑我，想必已有对付敌人的办法，不妨说出来，好让我洗耳恭听。”

座中一片静寂，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垂头不语。突然，徐晃站起身，壮着胆子说道：“守在此地与潼关之敌大眼瞪小眼地隔河相对，就是对峙上一年也不可能分出胜负来！依臣之见，眼下渭水上游下游一带的敌人势单力薄，不如命一军西渡蒲坂津，丞相则率军由北方大举越河，可使敌人前后难以两顾，到时候敌人阵形必定会溃散，不堪一击……”

“嗯，这个主意不错。”曹操对徐晃的计策似乎极为赞赏，“那么，我就派给你四千精兵，朱灵同为大将，与你一同前往袭击河西，先藏于对岸山谷间，等候我的信号，待我这里渡过黄河去，便伺机同时出击。”当场布置停当。

时隔数日，有眼明手快的部下向马超报告：“曹军正在编结船筏，准备渡河。”

只见韩遂拍掌叫好道：“少将军，这可是敌人亲自为我们制造的大好机会呀！兵法曰：‘兵半渡可击。’”

“好！众将打起精神来！”

马超于是派出数名探子，监视曹军的渡河地点。

曹操不知暗处有人盯梢，命兵马分成三股，沿着渭水一字儿排开，其中一股率先在上游的北岸渡河。

“看来事情颇为顺利。”曹操眼见先头部队成功渡河，便在河畔摆下案桌，随时听取报告。不久，第一道报告传来：“登陆的人马已在对岸各要塞地方扎营筑阵。”

接着，第二、第三道又相继来报：“南方出现一队人马，敌我难辨，正朝这里疾驰而来。”

直到第五道报告传来，情势已经是相当狼狈：“各自小心，快做准备！敌军一名身穿白色战袍、披挂银铠甲的大将，率领约两千人马自南而来，意欲攻击我后方！”

此时，曹军已完全渡河，剩下伴随曹操左右的心腹将领近侍等仅百余人。

“莫非是马超？！”众将皆愕然，顿时一片骚动。“休要骚乱！”刚愎固执的曹操依旧纹丝不动地端坐在案桌旁，全然没有起身转移的意思。

正在这时，许褚驾船折返回来，见状立即高声喊道：“丞相，丞相，敌兵即刻就要从我军后面包抄过来了！请赶快上船吧！”

曹操神态自若地说道：“就算马超前来，大不了决一死战，有什么好怕的！”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后方马蹄腾起一片烟尘由远及近，马超、庞德等率领着西凉八部的猛将精兵，霎时间已经逼近，只有百步之遥了。

“不好！”许褚见情势危急，立马跃身而起，三步并作两步疾足趋至曹操身边，也不顾三七二十一，扛起曹操将他驮在自己背上，撒腿奔跑起来。

一口气奔至河边，船群已经飘飘荡荡横出去一大截，距离岸边约莫一丈多远。“嗨吆！”许褚大吼一声，驮着曹操一起跃向河面，终于有惊无险地乘上一艘小舟，逃离险境。

至于近百名近侍及护旗手等则只能“扑通、扑通”跳入水中，有的溺毙，有的扑腾一阵抓住了飘荡在水面的船或竹筏，还有的情急无奈之下便朝曹操乘坐的船爬上来。

“别上来！船要翻了！”

许褚操起船桨扑打着乱抓救命稻草的兵士，催促小船赶紧划开。好在水流湍急，转瞬之间小船便顺水漂向远处。

“不要让曹操跑了！”

“那条船上的一定是曹操！”

西凉兵士张开弓弩放箭射去，顿时弹矢如雨，直飞向小船。许褚一手举马鞍，一手持铠甲，遮住弹矢，将曹操紧紧护在自己身下。

曹操都九死一生才得以逃脱，他麾下的兵士就更不消说了，伤亡惨重。渭水泛起了赤色泡沫，河中汩沉漂浮的人和马尽皆是曹军，河岸边、旷野中，几乎全是尸骸。

曹军虽惨绝至此，但总算天无绝人之路——眼见曹操军队溃败得一塌糊涂，当地一个名叫丁斐的渭南县令赶紧命人将寨子里的牛马等大型牲畜全部解栅开栏，自南山上一气往下猛冲，大群大群的奔牛悍马不分东西，只管朝着西凉军冲来。

单单是暴走倒还罢了，总不至于令西凉的精兵强马战斗力顿失，可终究是自幼生长于北地的胡夷之兵，骨子里游牧民族的本性难移，“这可是良马哩！放跑了可惜呀！”看见马群便争先恐后地抢夺起来，再看见牛群更是勾起肚子里的馋虫：“哟！这牛肉的美味岂能错过？”食欲立振，于是又不顾一切地追赶起牛群来。

待角笛吹响，西凉军眼看到手的一场大捷却只收获了一半战果便草草收兵。

再说曹操，死里逃生登上北岸，坐在河畔喘息了片刻，曹魏诸将听得曹操在河中逃难纷纷赶来。许褚身披重铠，上面嵌满箭头，浑如披了一件蓑衣，却不让众人看护，口中只管念着曹操的情势：“丞相没什么事情吧？”

“丞相贵体一切安好，你放心吧！”诸将一番宽慰，许褚方才闪入营帐歇息去了。

众将拜于地上问曹操安，曹操却满面春风，好像甚是快活，说到今天的危急场面始终是面露微笑，轻描淡写。忽地，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事情：“对了，快快叫人传渭南县令前来！”

见了丁斐，曹操问道：“今日于南山将牛马统统开栏放出来的就是你吧？”

“正是。在下愿听凭丞相处分。”丁斐不慌不忙应道。

“好！我就给你一个处分！”曹操转身对书吏低语了几句，书吏立即手书一份文书，交与丁斐。

“丁斐，打开来看看！”

丁斐诚惶诚恐地展开文书，只见上面写道：

着令丁斐自今日起任典军校尉。

丁斐感激涕零，一个劲儿地谢恩：“微臣久任渭南县令，对此地的地理可以说十分精通，今愿向丞相献上愚策一条，若蒙采纳则不胜荣光！”

却说西凉这厢。

“今日一战实在是太遗憾了！”马超沮丧地对韩遂说道，“只差一步，曹操就被捉住了，不知是打哪儿窜出来的猛男，扛着曹操直接就跳上了船！虽说我与他互为战场敌手，不过那个猛男不得不令我钦佩，看他的身手绝不是一般人物，此时此刻我眼前好像还晃着他的影子哩。”

韩遂频频点头：“少将军所言极是，他就是曹军中的名将许褚呀！”

“许褚？”

“就像我西凉军中有八猛将一般，曹操麾下也精选军中的精锐组成一军，号称虎卫军，是他的日常亲卫队。虎卫军将领有二人，一个是陈国人，名叫典韦，好使一杆八十斤重的铁戟，威猛武勇名震四方，不过他早已经战死沙场；另一个谯国人，便是今日所见许褚，此人也是武勇难挡。”

“哦，果然是力大无比啊……”

“此人膂力过人，据说能够拽着猛牛的尾巴将牛拖转头！所以人送他外号叫做‘虎痴’，也称‘虎侯’。”

最后韩遂还不忘关照马超一句：“今后若是两军对阵遇到他，切记不要单枪匹马与他厮杀。”

这时候探子来报，曹操的军队已经悄悄越过渭水，摆开了偷袭西凉军后方的态势。

韩遂就眼前情势说道：“对我西凉大军来说，这可是一大隐忧：若是与曹军的对阵久战不决，一直拖下去，曹操势必于现今的阵地四周构筑壕垒，变成一座攻不陷的坚固城池，如此则我军要想渡过渭水就难上加难了。”

马超也有同感：“不管如何，都需趁早进攻。”

“不如由我引一支轻兵奇袭突入曹军的主阵，少将军则严阵以待，提防北岸，令敌人不敢轻易越河来偷袭。”

“好！我这里一个人防守就足够了，韩将军不必操心。你带上庞德一同前往。”

韩遂与庞德挑选了一千余骑精壮的西凉兵士，趁着夜深未晓之际，直扑曹营。

孰料这一奇袭策略正中曹操下怀。原来曹操早就料到敌人会有这一手，便采纳了丁斐之计，沿着河畔堤岸垒起一排营寨，并插满军旗，伪装成曹军主阵，实际上真正的主阵早已转移至其他地方。

不光如此，曹操还命兵士在附近一带挖掘沟堑，盖上草棚，上面铺上泥土，设下了诸多陷阱，单等西凉军前来袭营。

西凉兵不知敌军有诈，前呼后吆着一举杀到。

霎时间，仿佛天崩地裂般，脚下大地蓦地陷落，连人带马跌入沟中。顿时哭声、喊声、求救声乱成一片，西凉兵士在沟堑中扭动着挣扎着，就像困在木桶里的泥鳅。

“不好！”庞德将压在身上的手脚丢开，踩着己方兵士的身体费力地刚从沟中爬上来，数十支长枪登时密如骤雨般从四面八方朝他扎过来。庞德猛地发力，一下子撂倒十余个敌兵，随后大声喊着，四下里搜寻主将的身影。

“韩遂！韩遂！”

正奔走间，他被曹仁的家将曹永拦住了去路。

庞德抡起熊臂，只一个回合便挥刀将曹永斩于马下，顺手夺过对方的战马，继续在敌群中横冲直撞。

韩遂也跌入沟堑中，情势危险，幸好有庞德奋不顾身追杀敌人，韩遂得以趁隙跃出陷阱，也夺得一匹马，翻身跳上，终于逃过死劫。

这次奇袭终以西凉军的惨败而收场。

收拾了残败之军，马超清点人马，方知己方千余名精壮兵士折损了三分之一。

人数虽然不算多，可是令马超甚是伤感、纠结不已的是，八猛将中的程银、张横二人也不幸阵亡了。

年轻气盛的马超犹意气干云：“既如此，我军更须趁曹操扎营在野外之时尽早将其击破，不然我军便永无胜算了！”

马超当下决定再次奇袭曹军。这一回他亲自冲在最前头，马岱、庞德在后，向曹军营阵前进。

“今夜敌人还会来偷袭。”曹操不愧是身经百战的主帅，他根据马超的性格以及上次偷袭折损不大这两点分析，即刻便得出了这个结论。所以马超的第二次奇袭变得毫无意义。

迂回六里地，西凉的夜袭队摸入曹营主阵，众将士一起高喊，却不见敌人有丝毫动静，只见四下里旌旗翻卷，唯独看不见一个人影。

“咦，是空阵？”

“糟糕！”

扑了空的西凉悍马猛兵急忙转身欲退，突然间，一声轰响为号，伏兵从四面八方杀来。

“不要让马超跑了！”

西凉八猛将之一的成宜此役被魏大将夏侯渊斩杀，其余兵士也伤亡惨重。马超、庞德、马岱虽骁勇善战，与敌人舍命厮杀，但最终仍大败而归。

就这样，西凉军与曹军隔着一条渭水河，你胜我一仗，我胜你一场，互有胜负，却始终无法彻底决出胜败来。

二十一 水火莫克

渭水虽为一条大河，河水却并不深，沿途岔成许多支流，河床宽阔，滩多水急。有的地方暗藏旋涡，深不可测，而浅处则马儿轻轻松松便可渡过，即使人也可徒步涉越。

曹操便以这渭水为屏障，夹河立寨，与西凉军对峙，但是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忧烦窝憋，因西凉军时常晨战夜袭，令人不胜其扰。

“曹仁，快点儿！”曹操时时催促着，显得急不可耐。

曹操军构筑的是半永久性的营寨，由曹仁负责督造。他先命人在渭水上以船筏锁链做浮桥三座接连两岸，又命两万名伕子搬运石材木料，沿着河岸建造了三座简易的城寨，日夜赶工，忙得不可开交。

西凉马超早已获知曹操军的动静，只是淡然说道：“哦，随他去造吧。”

待到这厢工事完成得差不多，约莫八九成的时候，马超一声令下：“给我统统烧了！”

西凉军兵士从渭水南北两岸分别向即将完工的城寨投掷烟硝、干柴、油弹等物，并朝河中倒上火油，点起火来。

霎时间，城池、浮桥以及河上的船筏一齐火光冲天，烟升焰涨，燃成一片。那些油弹是用什么做的？原来尽是类似梨核儿、桃核儿一类的东西，像一个个球似的滚来滚去，碰也碰不碎，一脚踏上去立即裂成两半，从里面流出火油，流至哪里便将火苗带至哪里，随处燃烧。

面对西凉军如此诡异的武器，老奸巨猾的曹操也拿它毫无办法，直急得抓耳挠腮的，整日烦恼不已。

麾下谋士荀攸献计道：“丞相不妨巧用渭水之堤，高筑土垒，蜿蜒数里，将其间的堑壕与土壁变为一座地下之城。”

“地下之城？嗯，此计甚妙！土筑的地下城，敌人便是想放火烧也无计可施了！”

于是，曹军又新增三万人夫，孜孜不倦地每日挖地不止，挖上来的土垒成厚厚的土壁，形成数条高堤以及土台等，其下面则开挖出数十条堑壕，像个巨大的蚁穴一般。

这番工事又热火朝天地进行了一个月左右。

一座仿佛埃及金字塔般的巨型建筑渐渐现出其风貌，西凉的兵士隔河也早已悉收眼中，可不知道是不屑动手抑或是无暇顾及，这一个来月期间竟一次夜袭或火攻也没有。

渭水的水量一天比一天干涸，接连下了几天雨河水也不见增多。

曹军方觉蹊跷，这天夜里，暴雨骤降，等到翌日一大早——

“洪水来了！”

“不好，是山洪！”担任警戒的兵士发出几声惨叫。

曹军来不及将人马转移至高处，乌黑的河水已经从远处滚滚袭来，一路湍急奔腾，水沫怒飞。

原来西凉军自半月前便悄悄于渭水上游筑起土堰，截断水流，将河水蓄积起来了。

这一招实在厉害，渭水河滩多是夹杂着碎石的土质，洪水一冲，登时分崩离析，化作泥石流汹涌而下。曹军的城寨、土台顷刻之间土崩瓦解，堑壕也被填埋得如泥塘一般满平，了无痕迹。

进入了九月。

从北国袭来的西北风，早早地挟来了冬雪。灰蒙蒙的密云遮蔽了天空，连日飘雪，使得两军偃旗息鼓，暂时停下兵戈，只是虎视眈眈地对峙着。

“西凉的胡兵惯于严寒，又有潼关可退守休整，我军的营寨暴露在野外，不得不在严寒中经受冬雪肆虐，如此可是不妙啊！诸位有什么良策？”

这日，曹操召集幕将正在商议对策，忽报有一不速之客飘然而至曹军营前。他自报家门道：“老翁是隐居终南山的隐士，道号梦梅是也。”

再瞧来客模样，一副鹤骨松姿的样子。

曹操以客礼待之，遂问他：“敢问梦梅居士来此有何见教？”

居士答道：“闻丞相从今夏起便在这渭水之北构筑城寨，为何不造一座不怕火攻又不惧水淹的城寨？老翁倒有一个愚案，故今特来向丞相献上。”梦梅居士继续说道：“不日必将北风劲吹，在夹杂着石块的河滩上急速筑起城寨，然后即刻以水浇灌，只消一夜即能结结实实冻结，其坚固程度足可挨至明年春天，绝不会融化。换言之，这是一座冰造的城寨，既不需担心敌人火攻，也无毁于洪水之虞。”

说罢，老翁立即又飘然离去，不知何往。

这一日终于刮起了北风。

曹操依照梦梅居士所授之计，白昼征调了三四万人夫，做好一切准备，只等日暮。

一俟天色暗下，曹操便下令：“天明之前，务必再造起一座城寨来！”

当夜，所有将士全都上阵，投入到紧张的筑城工事中。

由于原先已有了城寨基础，此番再造自然省力省时，将近天明时分，一座新的城寨便差不多竣工了。

“取水浇城！全城都灌上水！”

事先已经预备了数万只缣袋及皮囊，汲上河水再一个个传递运送，土门、土楼、土垒、土孔、土房、土窗……城寨的各个角落全都浇淋不漏，之后又往上浇洒一遍。

西凉军的兵士趁着熹微，一面远眺河对岸的光景，一面掩饰不住惊骇喊道：“啊！对面立起了一座城寨！”

“什么时候垒筑起来的？！”

“这才一夜的工夫嘛！”

“快看！不是之前的土城了，是一座冰城，冰城！”

马超、韩遂等人也走出营帐将手搭在额头上眺望，脸上露出诧异之色。不一会儿，马超下令：“一定又是曹操想出来的什么鬼主意。快冲过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即刻钲鼓擂响，西凉军集结起大队人马，朝河北岸渡河而去。

“西凉胡兵又来了！”曹操策马正候着哩。

“奸贼休要走！”马超又像前回一样，咬牙切齿地拍马向前，挺枪便欲向曹操刺去。忽然觉到两道锐利的寒光射来，只见曹操身旁一位赤面虎髯的威武大将，双眼似铜镜般瞪着，手提钢刀，勒马而立。

“莫非这位就是外号虎痴的猛将？”

马超心中一凛，登时变得前所未有的谨慎，于是试着骂道：“世人皆知西凉大将都是言出必行，铁骨铮铮的男儿。我听说你曹操是个口头雄才、临危即逃的小人，你今日敢不敢与我马超实打实地较量一番？”

曹操冷笑道：“哼！杀鸡焉须用牛刀？乡野村夫，有号称‘虎痴’的猛将许褚在我身旁，何劳我亲自动手？”

话音刚落，那名威武大将早已跃马而出：“谯国许褚便是在下！胡夷小子别跑，敢不敢与我较量？”其声俨然是人声，可是威猛之气却分明像极了百兽之王。

马超蓦地想起韩遂之前的叮嘱，心中倒也有几分惧怕，于是丢下一句：“后会有期！”便拨转马首，命令收兵回撤。

两军兵士无不悚然战栗，心下暗想：“能够令马超都畏惧他三分，那许褚不知道有多厉害啊！”

曹操回到冰城营寨之后召来众将，对许褚赞不绝口：“今日‘虎侯’的威猛各位都看见了吧？真乃我的股肱良将也！”

许褚大大地露了脸，心中一高兴，朗声说道：“明日我一定将马超生擒来献给丞相！”

当日他便送了一封挑战书给马超：“明日若不出马迎战，必为天下耻笑！”

马超接书大怒：“明日一定阵前相会！”

翌日天刚亮，马超便率韩遂、庞德、马岱等盛大阵容来到曹军阵前。

“早就等着哩！”许褚也不含糊，跃马上来招呼。马超也不多话，和许褚便捉对厮杀起来。

二人大战百余回合，未分胜负，却因胯下马乏，于是各自返回阵中，换马再战。

依旧是势均力敌，胜负难分。

二人刀来枪往，金铁交鸣，电光石火，枪头钝了，再换上大戟继续交手，转眼间又战了一百来个回合。

“哇！”两军将士屏息静气，目不转睛地在旁观战，个个不禁攥着两把汗，既紧张又慨叹。

——与勇猛无敌的“虎痴”许褚大战如此多回合而丝毫不落下风者，当今之世也唯有马超了，而以西凉马超为对手尚能如此酣战不歇者，恐怕也只有“虎痴”许褚一人吧！

又战了一会儿，许褚大叫道：“热死我了！这头大汗害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怎么交战？马超！且住手，等会儿再与你战！”随即折回己方阵中。

众人正诧异间，只见许褚弃了盔甲，脱下战袍，赤裸了身体提着大刀又冲上前来道：“马超，来吧！”

马超这时也已满头大汗，于是歇手拭去汗水，又换一支枪，喘了口气。接着，战场上尘土飞扬，卷沙走石，龙虎二雄第三次你来我往疾如闪电般大战起来。

威震八荒的许褚一声暴喝，纵马向马超逼近；年轻剽悍的马超也宛如一头口吐火焰的恶兽，提着快枪，枪尖打旋似的刺向许褚。许褚一刀砍中马超枪身，金枪铮铮，钢刀锵锵。马超回手一抽，卸了这一刀，不料许褚第二刀也紧接而来。“好！”马超迅疾闪躲，一返身，枪头借力直指许褚心窝刺去。“哼！”许褚一咬牙将枪尖挡向一旁，随即丢下刀，一把握住刺过来的枪尖，用力夹在腋下。于是一个欲夺，一个欲挣，半分也不肯相让——枪被对方夺去，自己便死于枪下无疑。

必死争夺！死也不能放！

猛的，枪身“咔嚓”一声断为两截，二人胯下坐骑都后退一步，抬起前蹄，互瞪着眼睛昂首嘶鸣。二人略略一怔，随即各执半截枪身，继续在马上激斗。

这厢曹操生怕爱将许褚稍有闪失，势必影响全军士气，于是赶快命人：“退兵！鸣钲收兵！”

孰料庞德、马岱等觑准了这一微妙之机趁势挥兵直冲对方阵角，曹军猝不及防，顿时阵脚大乱。

夏侯渊、曹洪等将虽拼死应战，仍难敌西凉军的猛烈攻势，不一会儿便溃散下来。乱军之中，许褚手臂连中两箭。

“坚守勿出！”曹操命令退回城寨中，紧闭城门。冰城在此刻便发挥了作用。

当日马超回营之后，对许褚兀自赞不绝口：“我自幼搏战无数，遇到过数不清的可怕敌手，但从未见过像许褚这般勇猛善战的敌手，真是个令人敬畏的‘虎痴’啊！”

此后，曹操一时苦无良策对付西凉军，只好派徐晃、朱灵率四千骑兵前往渭水以西结营，自己则准备亲自率兵渡河，与西凉军正面交战。不想马超已经带领数百名轻骑打上门来，疾驰至冰城下，如入无人之境般，在各处骚扰蹂躏一番之后扬长而去。

曹操在土楼上远眺，见此情景不禁感叹道：“马超着实是个非比寻常的敌手啊！只要他活在世上一日，我曹某便一日不得安宁。”

夏侯渊听了却不服气：“我军勇将济济，丞相何必为一个马超而忧烦不已？我一定替丞相诛灭此人！”

当天夜里，夏侯渊不顾曹操喝止，带领千余名部下便出城去了。

不出所料，没过多长时间，便传来夏侯渊一众人陷入苦战，脱身不得的报告。

曹操闻报，立即亲自率兵前往救援。

西凉兵士见曹操出马，奔走相告：“曹操出来了！”士气反倒大增。

马超更是奋勇当先，直冲入曹军中追杀曹操，口中高喊着：“乱臣贼子！休要走！”

曹操眼见难敌对手，赶紧驱兵逃回冰城。接下来几天，他闭门不出，不与西凉军交手，暗中却分出一拨人马，命从渭水以西悄悄渡河迂回。

“曹贼出来！你是属虫子的还是属獾子的，打不过就躲进窝！”马超逼至冰城下，破口大骂。

此时，后军韩遂传来急告：“后方有异，速归！”

拂晓时分，马超全军收兵返回阵地，才知原来是这样：“昨夜，一支敌军自渭水以西渡河，已经迂回到我军后方，开始结营筑阵！”

韩遂掌心里冒出汗来，不禁骇然：“已经迂回到我军后方？……倘若曹军两面齐攻，我军便完了！”

于是韩遂一改方针，转而向马超建议：既然如此，不如暂且休战，将之前已经取得的潼关等地先归还给曹操，以乞得和平无事，挨过冬天，待到春暖再另作打算，与曹操决战。

韩遂在观察大局、捕捉战机方面的确独具慧眼，故此杨秋、侯选等幕将也纷纷附和其建议，向马超道：“韩将军之言极是。”

数日后，杨秋执书函来到曹营，为说归还土地与乞和之事。

曹操心想正好顺水推舟。他先让来使回去，随后召谋士贾诩前来商议。

“此分明是诈降，但一口回绝恐也不妥，不妨先答应他，同意休战和平，再另图计谋罢。”

“你有什么计谋？”

“马超之所以如此强悍，在于有韩遂的战略得当，而韩遂之善谋也全赖马超勇猛无比才得以奏效，不过马超却是一勇之夫，不懂得机谋，故只有设计引二人相互猜忌疏隔，方可将西凉军一举剿灭。”

翌日。马超接到曹操送来的同意讲和的回函。不过，马超却犹疑踌躇了好几天。

“这几日曹军在后方支流上架设浮桥，作引军返都之状，可怎么看都像是作假诓人，迷人耳目，徐晃和朱灵在渭水以西的军队至今留在原地未动啊！”

韩遂道：“用兵向来就有奇与正两手，不足为怪，不过曹操奸雄难测，我军也须小心防备才是。”于是二人轮流调兵，一军正面向敌戒备曹操，一军则提防西面徐晃、朱灵，全军上下一刻也不敢疏虞。

闻知西凉军加强警戒态势，曹操与贾诩相顾一笑：“嗯，第一步已经成了！”

到了约定的日子，曹操一身盛装，率领着诸大将及一干重臣大张旗鼓地往约定的场所而来，他要亲自参加议和仪式。

西凉兵士从未见识过如此盛大的场面，也从未一睹曹操真容，他们蜂拥在道路两旁，指指点点议论着，心里充满了好奇：“怎么回事呀？”“那个就是曹操啊？！”

骑在骏马上的曹操身披锦袍，头戴金冠，环顾左右，对看热闹的西凉兵士大声喊道：“嗨，西凉兵们！你们是不是认为我是个怪人？看吧，我曹操和你们一样，也没有长四只眼睛、两只嘴巴呀！我和你们的唯一差别便是智谋高下而已！”

曹操显然是想开个玩笑，故意放松一下，但是西凉的兵士看见他的笑容，竟感到万分可怖，一个个都缄口不语了。

二十二 敌中置敌

出乎意料，一名曹操的使者走进了韩遂的营帐。

“有什么公干？”韩遂打开使者携来的文书一看，是曹操的亲笔信。信中写道：

君与予本非仇敌。君之严父乃予先辈，予与君亦相知有年，尝谈兵论史，誓为天下大成而贡献心力。

今虽敌我两分，各据矢石之阵两端，然与君之旧谊则一日未敢忘怀。

幸今和议既成，予不日将撤离渭水之阵，惟盼旧友韩遂来营一叙。

“哦，他居然还记得我这个旧友呀。”韩遂不由自主旧情复炽，于是翌日身不披甲，也不带随从，轻车简从款款前来拜访曹操。

“韩将军到底来啦！”来到魏营，曹操亲自来到阵前，二人也不入帐，就在营帐外叙话。曹操拉起韩遂的手亲热地忆起往事：“想你没有忘记罢？想当年我和令尊一同举为孝廉，少壮时亦多蒙令尊提携，我曾事令尊与叔父无二。后来你上京师，学成于太学，你我同登仕路，只可惜一直以来疏于联络。光阴荏苒，不知不觉间已过了这么多年啊！敢问韩将军今年青春几何呀？”

“如今我也年过四十了！”

“唉，往日在京师时，你我皆青春年少，常常一起高谈阔论，激扬文字，或是白马金鞍，寻花游芳，哪曾想一转眼都已到中年了！”

“丞相变化也不小啊，已经鬓发添霜了！”

“哈哈哈！什么时候天下太平之时，你我再重温当年，共叙旧谊。只是今日不巧得很，我正在帐中与幕下诸将商谈紧要事情，原本是我奉书邀约你前来，却不想如此，真是抱歉！”

“哦，既然如此，那就改日再会吧！”

韩遂全不放在心上，高高兴兴地返回营地去了。

早有兵士目睹二人这一场阵前相会，随即报告给了马超。

马超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翌日假借商讨军事将韩遂请至营帐中。“对了，听说昨日将军在渭水畔与曹操密谈，好像很亲热啊……”马超若无其事地问。

“密谈？”韩遂立时瞪大了双眼，连连摆手解释道，“大白天就站在营帐外叙谈，何来密谈啊？！再说有关军情方面的言语，我可是半个字都没有说起过！”

“即便将军没有说，那曹操有没有提到些什么？”

“只不过叙叙旧，回忆一下少年时代同在许昌时的往事，没说几句便分手道别了。”

“哦，原来你们那么早就情谊笃深啊。”马超的眼神里掩饰不住嫉妒的火苗。韩遂自认没做什么亏心事，犹谈笑自如，哪里料想得到后面事情的发展会如此令人扼腕唏叹。

当天夜里，曹操将谋士贾诩传至营中一密室，悄悄问他：“今日之计你觉得如何呀？”

“妙哉！实在是奇想天开啊！”

“不知西凉的兵士们看到了么？”

“那是自然，臣猜想，此刻应该已传入马超的耳朵里去了！——不过臣以为，似乎仍嫌一丁点儿不足，单单如此恐还不至于令马超对韩遂彻底起疑哩。”

“那应该怎么办？”

“丞相不妨再给韩遂修一封书信送去。”

“无缘无故地送书信去会不会侥奇得很？”

“无妨。写信的目的并非以文辞打动对方，而是借以迷惑对方——须尽量写得语意含混，且在紧要之处故意涂抹删改，令人看了如坠五里雾中，摸不着头脑，又似乎非比寻常，极为重要，目的便达到了。”

“那岂不是太难了！”

“比起耗费兵马粮草，劳师动众大动干戈来，花这点儿心力算得了什么呀？韩遂接到此信必定满腹狐疑，惶惶不安，拿了信去同马超研琢。若如此则丞相之奇谋已经成功大半了！”

自上次韩遂私会曹操之后，马超便开始派心腹每日伏守在韩遂营帐之外，监视他有无异样举动。

“今天傍晚，又有一位像是曹操使者的人进入韩遂营帐，递交了一封书信之后便离去。”这日，心腹向马超报告道。

马超一听便愤愤然：“难道真有其事？！”他似乎觉得事实终于印证了自己的猜疑，于是顾不上吃饭，匆匆出了营帐，直奔韩遂的住处。

韩遂诧异不已地出来迎接：“少将军独自前来，莫非军情有急？”由于休战，韩遂也总算放松下来，此刻正欲用餐。

“哦，不。突然间休战了，一时倒闲得无聊，故来将军处想与将军共饮一盏。”

“既如此怎不命人事先告知一声，我也好叫营中略做准备，摆上杯盏恭候少将军前来啊！”

“哎——这种事情不是出人意料才更加有趣么？好了，快给我斟上一杯罢！”

“少将军稍等！容我换上一副杯盏。”

“不必了，没有关系。”马超说着，自说自话地斟满了一杯酒。“对了，自上次以后曹操那边有什么动静么？”

“自上次在阵前匆匆一会之后便再也没有相见，不过他今日却差人送来一封奇怪的书信，故此独自酌杯正研琢哩，却是百思不得其解。”韩遂将视线落在桌上一封打开的书信上答道。

马超佯作方才注意到那封书信一般：“是这个？”说着，便伸手将信拿在手中。

“此信颠三倒四，不知所云，你看了也不明白，连我都弄不清楚他到底要说什么。”

马超早忘记了搭话，只顾全神关贯注地看信。信中语句颠三倒四，意思含混费解，还有多处用笔涂改，乱七八糟的，着实令人生疑。

马超将信揣入怀里，说道：“借我带回去仔细研读吧。”

“请便。”

——要这种物什做什么用？韩遂回答时脸上露出纳罕的表情。

翌日，传令使者来到韩遂的营帐。不消说，是马超差人来邀韩遂过去。

韩遂一进帐便发觉马超面色有异，满脸怒气。

“昨晚回营之后，我将曹操的书信对着烛光左看右看，发现信中有些甚是不妥的词句。将军不会暗中将我卖了吧？”

“绝无此事！少将军千万不可胡乱猜忌！”韩遂顿时失色道，“怪不得先前一直觉得你的样子古怪蹊跷，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不过事到如今我再如何解释你也不会听了！”

“如果你有什么辩驳的，不妨说出来！”

“想要取信于你，事实就是最好的解释。明日我再次前往曹操的城寨，假意拜访，像上次一样与曹操在阵前谈笑，少将军率人埋伏在附近，杀他个措手不及，待取了曹操的首级，你对我的误会自然涣若冰消。”

“你真会这么做么？”

韩遂怒道：“不必怀疑！”

于是翌日韩遂便率帐下李堪、马玩、杨秋、侯选等几员大将一同前往曹军的城寨拜访。

曹操几日前起便一直谨守冰城内，如今听说韩遂来访，召来曹仁吩咐道：“你代我去见他。”并在曹仁耳边低语了几句。

曹仁依计与众将一起出寨，来到阵前，曹仁欠身对韩遂说道：“昨夜回信丞相十分悦恺，特命我嘱咐将军小心行事，大意不得，勿要让马超发觉了才好！”曹仁说罢掉头离去，关闭了寨门。

隐藏在阴影里的马超将这一幕看得真切，不由得大怒，待韩遂回阵便不顾三七二十一欲将韩遂问斩，幸得诸将竭力劝住，马超方才恨恨地将剑收起。

韩遂愤然回至自己营帐。八部将中尚存的五将纷纷前来劝慰。

“我等皆知韩将军对少将军赤胆忠诚，绝无二心！今日之事实在是恼人，将军平白无故受了冤屈。马超有勇无谋，终究不是曹操的敌手，加之他倚仗武勇，常有欺凌主公之意，不如趁此机会投效曹操，他日也不失封侯之位。”

韩遂正色道：“你等说些什么？我与马超之父马腾义结兄弟，今日起兵讨曹，也是出于一片义心，只为酬谢马腾生前的厚谊，我怎能背弃他而投效曹操呢？”

“韩将军错矣！这只是将军一厢情愿而已，马超视将军为背信弃义之人，怎肯放过你？将军持节守义也是枉然。”

杨秋、李堪、侯选等你一言我一句轮番劝说，皆劝韩遂离叛。看来五部猛将也都已经对马超彻底失望，蠢蠢欲动。

韩遂耳听众将言语，心中好生迷惘，最终下定决心弃马超而走。于是命杨秋为密使，当晚即同曹操暗通起款曲来。

“大事成矣！”曹操大喜，忍不住手舞足蹈。他当下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回信，并且约定一条万全之计：

明日将军傍晚假意邀马超赴宴，再命兵士于营帐四周堆满枯柴，先点火令巨鼠窒息，吾见火光迅即领兵前来，鼓声呼喊，一举生擒马超。

韩遂却觉得曹操之计不甚周密，翌日又召集五部心腹猛将一同商议如何举事。

“现在去邀马超前来，只恐他未必肯来。”韩遂的担心在于此。

杨秋则说：“将军以请罪为名，兴许他会来也说不定。”

侯选接口道：“马超终究是年少气盛，只要口上多说好话，料他不会不来。”

李堪也自负地道：“此事就交给我吧！凭我的巧舌，一定能够将马超诓来。”

于是一干人分头做准备，支起油幕营帐，藏好枯柴，张罗酒宴，只待时刻到来。一切准备停当，韩遂与众将一同举杯，祈祝大事成功。正在悄声确认动手步骤时，却有一个人大声叱骂着冲进帐中：“你们这些叛贼！一个也不要跑！”

众人一瞧不由得心惊肉跳，原来闯进来的正是马超。

“啊！”这一幕被出其不意撞破，众人狼狈至极。马超拔剑在手，直朝韩遂扑来，抡起剑便砍：“从昨夜起，你们这些叛贼就在此密谋，以为我不知道么？！”

韩遂来不及挥戟迎剑，情急之下抬起左臂格挡防身，其膀子被马超的剑锋齐刷刷砍落。马超犹不解恨，追着韩遂一阵乱砍，口中叫骂道：“叛贼，往哪里逃！”

杨秋等五大猛将急忙抢上前去，从左右两边夹攻马超。

这时帐外火起，马超怒目圆睁，一双瞳仁也如喷火一般，只顾四下寻找韩遂：“韩遂在哪里？韩遂在哪里？”马玩挡在面前，没几个回合便被马超一剑砍杀。随他一同前来的庞德、马岱等也左冲右突，合力追杀韩遂的部下。

而此时，曹操已率大队兵马渡过渭水赶来呼应，一波又一波的骑兵只管朝着火光处猛冲过来。

“活捉马超！”

“杂兵一概不管，只要马超的首级！”

这中间除了外号“虎痴”的许褚之外，夏侯渊、徐晃、曹洪等曹军中的骁将悉数到场。

马超见此情景，也不由得暗暗吃惊：“原来早已布置停当了！”

眼看大事不妙，马超迅即疾步奔出营外上马避逃，而庞德、马岱等人却已不见踪影。一时间西凉军混乱不堪，营内各处都冒起了滚滚黑烟。

残阳西落，依旧是烈焰腾空，灰暗的天空被炎炎炽火映照得通红，近旁的渭水也变成赤波横流。

二十三 兵学奥窔

军队最忌讳的便是同伙之间相互猜忌，倘若这样，则势必于不知不觉中在己方阵营树敌植寇。而此番从曹操这厢看，则是通过反间计，成功地在西凉马超军中施行了“敌中置敌”的奇策。

精猛强悍的西凉军业已四分五裂，与此同时，与曹操的和谈也彻底破裂——马超被自己引起的兵祸逼得四处逃窜，走投无路，好不容易才逃至渭水畔一座临时搭建的浮桥。

回首环顾，庞德、马岱不知失散到哪里，跟随奔逃的兵士不足百骑。正彷徨间，眼前出现一队人马。

“哦，那不是李堪么？”

来者正是自西凉出兵时的八部猛将之一李堪。马超稍觉欣慰，孰料率手下人马靠近的李堪却呼喝出一句：“马超就在前面！不要让他漏了网！”喝罢提着一杆长枪先自朝马超刺过来。

马超大惊：“你和谋反叛贼也是一伙的？”盛怒之下，马超奋力拼战，李堪见他气势汹汹，恐自己吃亏，于是拨转马头向一旁闪开。

与此同时，曹操麾下于禁率领着数人正朝这边追赶过来。于禁从马上张弓搭箭，瞄准马超便射。闻得那边弦声响，这厢马超急忙低头弓腰，伏在马背上，箭矢从头顶上“嗖”地飞过，偏向一旁。谁知这箭却正好射中李堪的背脊，李堪应声翻落而死。

马超更不搭话，径直朝于禁的人马冲去，拼死冲散了敌群，杀出一条血路，驰上渭水之桥，已是气喘吁吁，疲惫不堪。

天空漆黑一片，渐渐地又朦朦胧胧现出鱼肚白。

马超摆好架势，在桥上苦苦盼了一夜，只等己方的人马赶来会合，可是他等来的却不是西凉兵，而是敌兵一浪高过一浪的喊杀声和一阵阵密如骤雨般的箭矢。

桥畔的敌兵越聚越多，像时刻高涨的河水一样，人墙越来越密实。马超从桥上数次尝试突出敌兵重围，终因寡不敌众，每次突围只是在手臂和腿脚上徒增几道伤痕而已，最后仍只能退守桥上。

非但如此，每次随他冲荡突围的部下或战死或中箭仆倒在地，未能再回到桥上。

马超使出全身气力对部下兵士喊道：“一样是死在此地，不如尝试最后一次突围，只要冲出去，就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就算战死，也好过困在这里满身中箭而死！”

马超激励着残余的兵士们，随后像一头背负火焰的猛牛腾地蹿起，向桥下狂奔而去。

“跟紧点儿！”

“不要离队！”

仅存的四五十名兵士紧紧跟随马超也拼死向外突杀。一番人踏马践、血喷肉飞之后，曹军的人墙终于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然而，跟随的部下却在曹军围堵截杀之下一个接一个消失了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下马超孤零零的一人一骑。

“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我看你们谁敢靠近！”

马超手中的长枪已经折断，只好丢弃，他照准曹兵猛冲过去，硬是从敌人手上夺下一支长矛、一张弩弓。一阵厮杀下来，马超连人带马浑身血淋淋，仿佛朱漆描画的妖魔鬼怪一般。

然而一个人的精力毕竟有限，一瞬间，忽然一个念头涌上马超的大脑：我不行了！

当人由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此念头时，往往便会真的万事皆休。

——但，随即又有一个声音呵斥道：“胆小鬼！我不是还没有断气么？！”

马超不禁痛骂自己的懦弱，于是强打起精神，继续与蜂拥而来的敌兵奋身搏战。

恰在这个当口儿，自西北方向一股人马朝这里疾驰而来。原来是己方骁将庞德和马岱率兵前来驰援。曹军的侧面登时被冲散，“主公快跑！”庞德隔着马鞍用力一提，将马超抱上马，随即一夹马肚，腾起一片尘烟，顷刻间便奔逃得无影无踪。

眼看“敌中置敌”之计大获成功，曹操喜滋滋地驱马亲自赶至阵前。

听说马超逃脱，曹操自言自语道：“这可未免大醇小疵啊。画龙务须点睛！”随即问马前的人：“马超的残兵大约还有多少？”

一名大将回答道：“只剩庞德、马岱部属约一千骑。”

“什么？一千骑？岂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喽！命你等不分晓夜，速速追拿马超，建立殊勋！倘若取得马超首级者，赏千金；倘若生擒马超者，不问身份贵贱，即刻加封万户，入诸侯之列！”

有道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曹操这一悬赏不可谓不重，于是上自诸将、下至卒夫莫不奋发蹈厉，狠命追袭马超。马超被敌兵紧追不舍，不得不停下来与敌兵抵挡周旋。又一场苦战下来，马超的人马几乎被合剿殆尽，仅剩三十余骑紧随他仓皇而逃，一路上顾不得人困马乏，昼不食夜不寐，丧家犬般逃回西凉去。

庞德与马岱途中与马超失散，遍寻不着，于是便绕道径自往陇西落荒而逃。

曹操闻听后下令：“万万不可让他们潜藏起来！”意在斩草除根。

众人一直追赶至长安郊外，却有荀彧自许昌派来的使者快马送来书信一封：

北云见急，南江之水亦欲破堤而出。盼一刻勿耽迟，偃戈收师，速返许都！

曹操见信后立即传下军令：“全军即刻回师！”

失去左手臂的韩遂被封为西凉侯，随他一同投效曹操的杨秋、侯选等人也分列诸侯之位，曹操命他们：“你等留在此地驻守渭水河口。”

凉州参军杨阜步出队列建议道：“马超之勇实不输韩信、英布，今不能将其剿灭而班师回都，就如扑灭山中野火却留下火种，没有比这更加危险的了。”

“这个我自然清楚得很。我本想见到马超的首级、一扫余孽后才收兵，更驻留一年半载，待战后治理有了眉目方才回都的。怎奈许昌多事，南方又情势急迫，不容我久留此地呀。”

杨阜又道：“先前凉州刺史姓韦名康，曾与在下一同共事，他熟知凉州情况，且深得民心，故恳请丞相命此人领一支兵守冀城，可为屏障，即便马超再图作乱，必自取灭亡无疑。”

“好！此地防务便交由你主持，韦康则齐心协力尽心辅佐，务必使马超之余势不能死灰复燃。”

“长安乃要害之地，也须置重兵以为后援。”

“这是自然，我会留下充足兵力在长安边界一带，并选一良将为统帅。”说罢转身对夏侯渊，“旧都长安虽有韩遂驻守，不过他已断了左臂，不复往日之勇猛。你乃我心腹，就代我好好镇守边界！”

夏侯渊接令后恳请道：“愿保举一人，此人姓张名既，字德容，是高陵人氏。请命他为京兆尹，有他与我一同守边，可令丞相永不再有西凉之忧。”

“既如此，张既也同你一起留守此地吧！”曹操爽快地答应了夏侯渊之请。

返回许昌的前一晚，曹操召集诸将共享一夕之欢。席间，一名将领问曹操：“末将想请教丞相：会战之初，马超的军队据守潼关，渭水以北正是敌方防守疏漏之处……”

“嗯，嗯。”

“我等皆以为应该进击河东，可丞相却甘冒危险下令在野外立营固守，迁延日久，后来才命兵士于北岸结营筑寨，此举似乎不合兵法所述呀……”

“所谓避难击易，此乃兵法之正道也。”曹操回答。

“这一点好理解，但此次行动却令人感觉是反其正道而行之……”

“我就是要让敌方为我军创造避难击易的条件。若会战之初时急于进击河东，则叛贼必以各寨分守渡口，河西便不得渡。故此，我军盛兵皆聚于敌方兵势最强的潼关前，与敌正面对峙，引诱叛贼将全部兵马移向正面，这样才好令徐晃、朱灵率人马插入敌势薄弱的河西一带。”

“原来丞相早就将重点放在那队西渡奇袭的人马上了。”

“不错。”

“之后我军主力北渡，丞相命人沿河堤修筑城寨，却数次遭敌兵摧毁，木寨之后有土寨，土寨之后又有冰寨，莫非丞相从一开始便知道此仗势将延挨多时？”

曹操摇摇头道：“不然，此举我是另有他意：我军连车竖栅为道，筑冰城，是为了刻意夸大己方之弱，而令敌人心生骄矜。另外，西凉夷兵有如悍马，威烈而缺乏耐性，故有意显我军气定神闲，而令敌兵心急焦燎，为的是挫其锐气。”

“丞相，这敌中置敌之计是否早已暗藏胸中？”

“不，战机全凭将帅捕捉瞬间灵感，也可以说是天外神谕。兵之变化，固非一道，不能拘泥于兵法常道。临战前的准备事关大局，务必精心研判方能确保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且兵贵神速，须蓄全军士卒之力一举击破敌人，正所谓‘迅雷不及掩耳’，此乃作战之要。而一旦进入序战，敌我双方都在绞尽脑汁斗智斗谋，以兵法之道相互制敌先机，欲置对方于死地。但此时常有头脑灵机一转，也就是稍纵即逝的天外神来之谕，倘若抓住了，便能够以奇覆正，用奇谋挫败敌人的常道，这才是战争的胜败关键之所在。所以说，兵学奥窔，妙机无穷，实在无法一言以概之，用兵之道全在于权变通达，神鬼莫测也！”

曹操一番谆谆解释宛如塾师对弟子传灯授钵般十分恳切，诸将顿觉大大受益。

接下来，诸将又问道：“出阵之初，丞相每闻叛贼增兵添众，且新增兵力皆为西凉精锐，八部猛将俱集，便大笑不止，是何道理？”

“西凉地处偏远，路途险峻，王化所不及也。这等暴军不费我举手之劳麇集一处，就如麇集猎场的鹿猪一样，人心不一，易于离间，一举可灭，故此心喜而笑。”

诸将纷纷拜曰：“丞相神谋，众人不及也！”

“倘使他们不出西凉，又不服王威，却在边塞逞威施暴，要想发兵剿灭他们，势必耗费粮草兵力还有时间，加之征途遥远，只恐一年两年都不见得能有此番这般战果啊！……所以当闻听西凉军大举进攻中原时，我便忍不住开怀大笑啊。你等感觉我甚异于常，说明你等也已经开始动脑筋琢磨兵法之道了。记住：今后与敌交战不可只囿于浅显的小智慧，还须不断锤炼大智慧、大机谋才是！”

说罢，曹操举杯邀饮，众将则一起叹服地向他祝贺：“丞相确是宝刀不老啊！”

回到许昌后，献帝愈加畏怖其威，排銮驾亲自出郭相迎，恭贺凯旋。从此，献帝对他敬如一代名相萧何，曹操获准“剑履上殿”，且“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于是更加威震中外。

二十四 蜀人张松

近年来，在汉中民间名为“五斗米教”的道教风靡一时。

“五斗米教”一称，源于凡欲学道入教者皆携米五斗为谢，故得此名。

——我家的瘫子居然能站起来了！不知道是哪位神人显灵？

——我家之前常闹小偷，奇怪的是把五斗米教的神符贴在门上之后，小偷就再也不敢来了！

……

随着诸如此类的迷信、浮夸之辞以及传闻异说、各种异想天开的神话流传日广，真真假假，这股宗教势力竟在汉中一带生根成长，渐有凌驾地方郡守之势。

五斗米教的教主自号“师君”，此人姓张名鲁，字公祺，乃道士之子。其父张衡原在西川鹄鸣山中造作道书糊弄一般百姓，张鲁承袭父亲衣钵，迁至汉中后想出了创立五斗米教的主意，他到处对无知民众宣称：“可怜的人们，请随我来吧，我张鲁定为各位祛除疾厄苦难！”

当其时，民众正处在前所未有的逆境之中，无论行至何处，都寻不到一户整日过着舒心安乐日子的人家。对于饱受苦难且根本看不见明日希望的愚夫愚妇来说，张鲁便是上天派来拯救众生的使者，于是捧着五斗米前来张鲁门下顶礼膜拜的百姓络绎不绝，门庭若市。

师君张鲁之下，设“治头大祭酒”、“祭酒”等，其下还有祭官数百名，称为“鬼卒”。

如有疾病、残废者前来祈祷，便设一坛于暗室内，令其自思己过，当面忏悔，然后为其祈祷。七日之后，由主祈祷之事的祭酒书三张符咒，上写病人姓名及忏悔之意，一张置于山顶以奏天神，一张埋于地下以奏地神，另一张则沉于河中以申水神，并祷祝：“愿水神带走你的罪孽。”

百姓对此竟深信不疑。偶有奇迹发生，便在汉中街市上举行盛大的享祭活动，门户上涂施重彩，祀庙内猪鸡茶食、织物砂金等奉纳品堆得像小山一般，盛米的米袋子塞满十座粮仓。

五斗米教一年比一年势力强大，至今已割据汉中三十年。由于路遥地僻，中央政府无力征伐，故一直未严令禁止或发兵击讨，改而实行招安怀柔政策，封教主张鲁为镇南中郎将，领汉宁太守，同时命其每年向朝廷进贡。

如此一来，五斗米教作为中央政府官许的道教，越发肆无忌惮，流布更广，汉川一带俨然成为一个独立的宗教之国。

恰好在此时，有一百姓在自家农田里挖掘出一枚镶金玉玺，心怯而不敢私藏，于是献至官府。

张鲁手下一班喽啰竟胆大妄为，异口同声怂恿他自立为王：“这是上天暗授神意，让师君就任汉宁王呀。”

其中一个名叫阎圃的部属颇具心计，进谏道：“目下曹操刚刚击败马超，权重气盛，位极人臣，目空一切，无疑正是挫其骄锋的好时机。不过愚臣以为，现今不如先取西川，一统四十一州以为本，然后再与曹操对决，不知道师君尊意如何？”

张鲁有一弟名叫张卫，为其麾下大将。

听了阎圃的话，张卫连声附和：“不错，不错，阎圃的话可谓深谋远虑。”

他一面说一面离座上前来，进一步献计道：“近来因马超兵败，西凉治内大乱，西凉州百姓四处逃散，听说奔入汉中来的便不下数万人。汉川之民户出十万余众，财富粮足，四面高山峻岭，十分险固，自古以来便属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倘使再将西蜀纳入治下，好好经略，文修武备，四民畏服，便可定下千年帝王的基业。——不肖张卫愿亲领兵马入蜀，誓为大哥实现此宏大理想。”

张鲁也被两人的话打动：“好吧，那就赶快去做准备！”

这厢汉中已经悄然调动兵马直指西川，那边西川情况又如何呢？

西川属益州，大致相当于今日之成都平原及其以北以西雅砻江以东的广大地域，也即一般统称为巴蜀的那一带地方。汉朝时的益州领有之地大约相当于今日四川、贵州、云南以及陕西汉中盆地。

绵延千里的扬子江之水贯穿其间，宽阔的江面流至三峡倏然收窄，滔滔江水湍激波骇，奔腾狂泻不止，形成“高峡青峰金岭、碧水苍烟飞云”的壮丽景观。在风光明媚的江面上舟行数日，一片袤广的高原便豁然展现眼前。

发源自亚细亚屋脊帕米尔高原的昆仑山系起伏的山势伸入中国西部，形成岷山山脉，群山峻岭之间诸水夹流，渐渐汇聚成岷江、沱江、涪江、嘉陵江四大河川，最后汇入横贯中国的水运大动脉扬子江，四川之名便由此而来。

河川流经的盆地物产富穰，米麦、桐油、木材等万物盛多，时和年丰，加之气候温暖，自汉初便有大量汉民族移居此地，为巴蜀之地带来了独特而繁盛的文化。位于盆地中央的益州为郡治所在地。

然而此地的交通之不便绝非言语能够形容。北出陕西，须翻越有名的剑阁险道，往南则有巴山山脉阻绝，通往关中的四条道路以及通往巴蜀的三条道路皆蜿蜒于巍峨险峻的山谷之中，往往须攀岩根、缘藤蔓而行，狭窄处仅容一人一马勉强通过，世称“蜀道”。

即便如此，巴蜀之地也无法与外部世界永远隔绝。

益州牧刘璋，字季玉，乃汉室鲁恭王之后，其父刘焉死后继承封号至今，因家国多年来太平无事，竟养成了他懒惰怯懦的性格。

“听说汉中张鲁率兵来攻打西川，诸君以为该如何应对？”刘璋闻听张鲁欲兴兵取川，急忙聚集众官商议。直到此刻，他才突然意识到可怕的敌人就近在身边。

眼见蜀中诸大将皆惊怯不答，座中一名官吏坐不住了，起身趋前，大声对曰：“主公放心，某虽不才，但愿以三寸不烂之舌，管叫那张鲁不敢进军我西川！”

众人一瞧，只见此人身短不满五尺，生的是额镬头尖，塌鼻露齿，额头还像青龙刀面似的又阔又亮，唯独声音如铜钟般洪亮，且余音绕梁。

“哟，是张松啊！你有何高见，竟这般自信可解张鲁之危？”刘璋翼下诸大将忧心忡忡地问。

“百万之师，一念动之。我只要去说服这位动念之间便能兴百万雄兵之人，他天下无敌，又何惧张鲁的区区数万兵马？”接着，便将藏于胸中的计策说了出来，即由他赴许昌面见曹操，对后者细说利害大计，劝其出兵平定眼前这场灾祸。

刘璋也不清楚张松究竟打的什么算盘，不过还是采纳了他的建议，命他为使，早日动身赶往许昌。

张松雇请画工，在自家精心绘制了一卷西川四十一州的鸟瞰图。

画工花了五十来日终于绘制完成。四十一州的巴蜀山川溪谷、都市村落、大小道路，以及舟帆、骡马运送物产的模样，全都跃然展现在数十尺长的一卷画卷上。

张松观览画卷，不禁赞道：“打开图卷，就如同亲身游历西川一般。好，好，画得太好了！”

随即他前往拜见刘璋，告知准备停当，即将起程。刘璋将事先备妥的金珠锦绮等分由七匹白马驮运，作为进献给曹操的礼物。

张松翻越崇山峻岭，一路千山万水，向许昌进发。此时曹操恰好刚从铜雀台游玩归来。

虽说江南之地风起云涌，迭生变数，但曹操自一举击败精猛剽悍的西凉军队之后，傲睨得志，愈加不可一世，他门下家臣及部下也益显骄纵，仿佛天下俨然已是曹氏的天下。

“许都果然是殷繁不似人间，名不虚传啊。”

张松直看得眼花缭乱，头晕目眩。面对许都的繁盛文化，相形之下，张松觉得自己七匹马驮运来的精美礼物简直粗陋俗鄙，不好意思拿出来献给曹操了。

他先在驿馆安顿下，随后径往相府求见曹操。一名负责通报迎客的官员在拜谒簿上登记下他的姓氏官职之后，对他说道：“请先回去吧，待丞相得暇自会安排召见你。”

不得已，张松只得依照吩咐回驿馆静候召见。不想一等就是数日，却得不到相府丝毫音信。张松心中好生纳罕，于是向驿馆掌柜打听，掌柜提醒他道：“往拜谒簿上登记姓氏的时候，你没有给负责迎客的官员送点儿好处么？”

于是张松狠狠心给相府门口的官员送去一笔钱，到第五日终于得到曹操召见。

曹操坐在堂上，待张松拜毕，乜斜了他一眼嗔怪道：“你家主公刘璋为何连年不进贡？”

张松答：“蜀道之艰难险峻非言语能够形容，加之路途上盗贼频发，实在无法运送岁贡。”

曹操脸上露出极为不满的神情，似乎堂堂一国之相的威严受损：“我早已将诸州之害一扫而光，如今天下平定，偃武修文，中国之威，遍及四方，你如何却说交通要道上多有野盗乱贼出没？”

“不不，如今天下怎称得上平定呢？汉中有张鲁，荆州有刘玄德，江南则有孙权诸王并存，至于各地的绿林山野中还有多少乱贼无赖出没，简直是数不胜数啊！”

话音刚落，只见曹操倏地拂袖而起，随即转入后堂——似乎被这番冒犯的话激怒了。

张松睖睁着立在堂下，目送曹操离去。阶下整列肃立的近臣们也大为不满，齐声责备张松，并且嗤笑他愚蠢迂腐。

“你身为外国使者，不远千里前来求见，岂可当着丞相之面冲撞他？实在是太不懂礼节了。幸好丞相念你远道而来，没有罪责，你赶快滚回蜀地去吧！”

孰料张松却从两只塌扁的鼻孔里挤出“嘿嘿”几声嘲笑，对着众人说道：“怪哉，原来中原之人皆好虚伪，专擅巧言令色说谎话。我西川虽是偏陋之地，却没有这般媚言奉承的谗佞小人！”

“闭嘴！你竟敢说西川绝无谗佞之辈，难道我泱泱中原人士皆是谗佞之辈？！”在群臣一片激愤中，一个清亮的嗓音响起，盖过了所有喧嚷声。

——哟，此人是谁啊？

张松被这个声音震住了，他循声望去，只见侍立的诸臣中有一位极富书卷气的青年走出席列，迈着稳重的步子款款走向他面前。

此人貌白神清，眉细眼长，一对眸子澄明。原来是人称“杨主簿”的杨修。杨修字德祖，弘农人，为英贤辈出、一门六相三公的“关西孔子”杨震的玄孙，如今仕于曹操门下，担任掌库主簿。

“你身为一国使臣，故我只在一旁默默静听，不想你却说出这样的话来！我想与你说些事情，请你跟我来。”

说罢，杨修扯着张松便朝旁边的内书房走去。张松被这位青年的魅力所吸引，不禁默然跟随着他而去。

二十五 《孟德新书》

“这里是内书房，一般人不得随意进出，我们就在此静谈一会儿吧。请坐！”杨修邀张松落座，自己便煮起香茗，随后温言款语地慰问张松远来之劳：“蜀道崎岖，天下尽知，张兄远道而来，想必一路上历经险阻辛苦了吧？”

张松摇摇头答：“奉军命出使，虽万里也不畏远，虽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杨修说：“有关西川地理风情，杨某只从典籍或是先辈老人口中略闻一二，却一直苦于不能直接从西川人士那里聆听个梗概。今日得晤张兄，还望不吝指教！”

张松道：“西川为西土之郡，路有锦江之险，地连剑阁雄峰，纵横三万余里，回还须行二百八十天。鸡鸣狗吠相闻，市井闾阎不断，田肥地茂，无水旱之忧，国富民丰，家家可闻管弦之音。民社和乐，人情谦厚，秉文尚武，不知有百年之乱也。”

“听你如此叙说，杨某真想亲身去游历一番哪。对了，张兄在蜀中现任何职？”

“在下位卑职贱，仅在刘璋家中担任别驾，甚不称职。敢问杨公在朝廷担任何官？”

“现为丞相府主簿。”

“久闻杨家世代簪缨，父祖皆是汉朝名相重臣，公既身为杨家子孙，为什么不立于庙堂之上辅佐天子，以四海为己任，而竟委身相府门下当一名区区府吏？”

杨修闻言，不免低头羞愧，双颊通红，停顿了一会儿才强辩道：“丞相授我以军政钱粮重任，在其门下既可以学到军中兵粮管理的实务，平时还管理着书库，库中万卷书册尽可随意阅览，更兼时时得蒙丞相谆谆教诲，这些对我来说倒是极有开发。”

张松笑道：“哈哈哈！我听人说曹丞相文不明孔孟之道，武不达孙吴之机，文武二者皆是半吊子而已，倒是做事强权霸道最拿手，又如何能时时教诲、对你有所开发呢？”

杨修辩驳道：“张兄，你身居边隅，所见难免流于褊狭，丞相的大才自然是无法见识到的。”

“此话谬矣。你说我褊狭，可是你久居京城，醉心于中央都府文化并以此傲睨天下，这种自命不凡的心理岂不更加病态么？曹丞相究竟有何大才，在下倒想领教领教哩。”

“好！张兄请过来看看这件东西。”杨修起身从书库的架子上抽出一卷书，递在张松手里。

只见书册的题签上有四个字：

孟德新书

张松快速浏览了一遍。书共分十三卷，议论的全都是兵法要谛。

“此书何人所著？”

“此乃丞相自身的用兵心得，军务之余专为后世兵家而著。”

“哈哈，想不到曹丞相还真有一套。”

“丞相酌古斟今，在前人兵学基础之上崇论宏议，糅入当世实战之术，比照孙子十三篇而作此《孟德新书》。仅此一册，便足可一窥丞相蕴蓄之深厚矣。”

张松闻言一笑，将书册交还杨修，说道：“这等货色，在我西川连三尺小童皆能暗诵，私塾里都有讲授，怎么能称是《孟德新书》哩？说是‘新书’，简直也太瞧不起人了嘛。”

“你说什么？！难道在此之前已有相类的书册？”

“春秋战国之际即有仿若同物的书册问世了，只因不知出自何人之手，曹丞相便索性拿来充作自己的东西，糊弄哄骗无知小儿，在不学无术的子弟面前炫耀。这般东西怎能够称得上‘新书’？”张松说着嗤笑不止。

原本对张松多少有好感的杨修，此刻见他如此毫无忌惮地挖苦和嗤笑曹操，也不由得心生反感，于是眼中露出一丝冷蔑说道：“不管怎样说，兵书艰涩难懂，三尺小童不要说暗诵了，即便览阅一通都磕磕绊绊的。张兄如此大吹法螺，岂不让人笑破肚皮？”

“你以为我是在吹牛皮？”

“没有人会相信你说的话！倘若要人相信，张兄你先暗诵一遍试试，可以么？”

“三尺小童都会的事情，哪里能难得住我？”

“先不要说大话，你拿出事实来，才能让我相信你没有说谎呀！”

“好吧，既然如此，你就听好了。”

张松抬头挺胸，双手置于膝上，宛若学童诵读诗词一般，郎声背诵起《孟德新书》来，从头至尾竟一字也不差。

杨修大吃一惊。倏地，他离席起身，两腿跪地，对着张松恭恭敬敬地拜下去：“请恕小弟眼拙！我杨某也曾见识过无数学高名重的学者贤士，但像张兄这样的奇才当真是前所未遇！张兄请在此地稍候片刻，我这就去见丞相，向他如实禀报，求丞相重予召见。”

杨修说罢，满脸兴奋，疾步去见曹操，当即嗔怪曹操为何对西蜀使者如此冷淡。

曹操答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么？此人身短臂长，活脱一副猢狲模样，看了就令人不舒服！”

“倘若一味以貌取人，岂不会错失真正的贤士，而招来一群伪客佞臣么？昔日祢衡尚气刚傲，矫时慢物，却奇姿而殊智，丞相连那样的人都能容得下，为何独独难容张松？”

“此二人大不一样啊。祢衡乃一代文杰，他的文章传播当今，能够令天下之士为之共鸣，他张松却有何能耐？”

“丞相委实不可小觑这个张松哩，此人博闻强记，世间罕有，适才他只浏览了一遍丞相所著《孟德新书》，便能够一字不差地背诵下来呢！而且他具有倒海翻江之辩才，深不可测，他随口便说此乃战国时代无名氏之作，不是丞相的新著，还说在西川连三尺小童都能背诵如流……”

杨修毕竟年轻，说话不晓得轻重，说到最后几句，他根本没有注意曹操此刻的表情变化，兀自一个劲儿地替张松美言。

“看来他对我中原文明根本就是一无所知，也没有真正见识过我泱泱大国的威武气势，所以才敢口吐狂言！——杨修！”

“臣在！”

“明日我在卫府西教场点兵校阅，你引张松一同来观瞻，让他见识见识我军的雄壮威容。”

杨修不敢抗命，翌日果然领着张松来到演兵场。

这一日，曹操在卫府西教场集合了五万虎卫雄兵，他自己一身戎装，铠甲灿烁，昂首骑在龙爪宝马上，举行盛大的校阅仪式。

五万虎卫军、三千枪骑队、一千仪仗队、干戈队、铁弓队，战车、火炮，弩弓手、鼓手、螺手……但见盔甲鲜明，衣袍灿灿，金鼓震天，戈矛耀日，旌旗飘扬，人腾马欢。兵马排成四阵八列，先是模仿鹤翼而展，然后变为五列，最后散作乌云之阵……数万人马疾徐有序，聚散自如，场面煞是壮观。

阅兵结束后，曹操驱马回到检阅台前。只见他微微出汗的脸上透着红光，掩饰不住得意之色。他在众人中间寻见张松，便大声喊道：“怎么样？敢问西川也有这般壮大的军势么？”

张松一直乜斜着眼睛在观看，此刻见曹操问自己，便笑着答：“没有。西川向来以文和道义治国，所以直至今日尚无兵革之需，这点倒是与贵国有所不同。”

杨修在一旁悄悄吞了口唾沫：这话会不会又令曹操感觉有失颜面呀？

二十六 《西川四十一州图》

霸者最忌恨别人气势凌己。张松的神情和说话态度，曹操从一开始就看不顺眼。

尤其是，曹操引以为自豪的五万虎卫军的点兵校阅仪式，张松竟对此流露出一副不屑态度，令曹操不能不为之震怒。

“张松！你刚才说西川以仁政治国，故不需要军马兵革对么？倘若我曹操有心取西川，就以这支精锐之师前去攻之，那蜀人岂不就像老鼠一样只会窜逃遁迹么？”

“哈哈哈！丞相所言甚是可笑！”张松撇了撇嘴角说道，“听说丞相昔日在濮阳攻打吕布时便曾遭其戏弄，在宛城与张绣作战也大败而逃，赤壁大战中见了周瑜便着慌，华容道上与关云不期而遇，竟然哭诉求饶，还有，潼关之战时弄到割髯弃袍才得以死里逃生……以这种声名扫地的师旅去攻打西川，即使有一百万、两百万兵马，凭借着蜀之天险和蜀兵之勇，收拾他们又有何难？丞相如果向往蜀地山川风光之美，可随时前往一游，只是此去恐再也没有回返铜雀台的那一天了！”

以往，凡是来许昌拜谒曹操的外国使臣没有一个胆敢在他面前如此毫无忌惮地说话。一时间，竟不知道究竟谁被谁的气势所压倒。

曹操真的是暴怒了。他气得浑身发颤，转向杨修命令道：“这个蠢货！简直岂有此理！赶快将他的头颅拧下来，装在盐桶里送回西川去！”

杨修却竭力说情，表示张松虽出言不逊，但确实有奇才，自己甘愿代其受罪责，只求曹操从宽处置。

曹操自然听不进。这时荀彧也站出来劝谏道，今日若斩杀此奇能之人，他日势必为天下人非议，成为指责丞相不德的口实，所以无论如何请丞相免其死罪。

“带出去，罚乱棒一百记，然后立即赶走！”曹操终于让步了。

众兵一拥而上，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张松拖出教场，随即一顿铁拳窝心脚，将他打个半死，然后推搡开去。

“遗憾哪，遗憾！”张松本想即刻回蜀，但一转念又想到自己当初赴许昌来的本意，原是认定刘璋庸碌无能，治蜀无方，早晚会遭汉中侵犯，而他正希望借由此次出使的机会，当面考察一下曹操的为人，若果然是一代英雄，就决心说服其并合西川，或是让西川成为属国，总之是将蜀地州郡恭献给曹操。

“自己出使之前在诸人面前开了大口，如今两手空空不说，还平白无故挨打受辱，怎好就此回去哩？好！此恨不报，枉为男儿！我一定会叫你曹操后悔莫及！”

张松将破肿的脸稍加治疗，翌日连招呼也不同相府打，便带领随从径自离开了许昌。

“哈哈！蜀中小子灰溜溜地逃回去喽！”许昌百姓路上见了无不取笑他。孰料，张松在半途中一转，直奔荆州方向去了。

将近郢州地界，一队人马军容整然地自前方迎了上来。

“前面来者可是益州的张松张别驾？”为首一员大将发问道。张松答正是。

只见那员大将翻身下马，对张松施了一礼，随后说道：“在下是荆州的赵云，奉我家主公刘皇叔之命，特在此处相迎。先生一路翻山越岭，想必多有劳苦，请先歇一歇再赶路吧！”

说罢，便领着张松来到附近一座驿亭，不仅奉酒、煮茶，还准备有洗浴设施，一应俱全。

自己面见曹操一无成果，反而载着失意和屈辱落魄而归，对方却如此恭敬相待，这令张松大感意外。

“刘皇叔对张某为何如此厚待？”

见张松不解地发问，赵云答道：“不，我家主公不独对张别驾如此厚待，刘皇叔素来好客，但凡有客人来此地，必当竭诚款待。”

于是张松被赵云引着继续前行，途中不觉得丝毫局促不安。

不几日，一行人便进入荆州之境。这天黄昏时分，终于到达驿馆。

只见驿馆门外整整齐齐站立着百余名兵士，排成两列，一见张松即齐齐地擂响鼓钲，一派热烈欢迎的气氛。

张松吃了一惊，步子不由得停顿下来。此时，一位身躯魁伟、蓄着浓髯，英气勃勃的武将来到马前招呼道：“关某奉兄长将令为贵客洗尘！”说罢微笑施礼，然后亲执马辔，在前面引路。

张松慌忙下马，诚惶诚恐地问了一声：“这位莫非是关羽关将军？”

“正是，在下就是关羽。幸会，幸会！”

“岂敢，岂敢！张某不知是关将军，刚才在马上受礼，实在是无礼了，还望关将军见谅！”

“哪里——在下只不过是奉命行事的一名臣子而已。先生身为国宾，若是太过客气谦让，那皇叔交付给在下的任务岂不是完不成了？所以千万不用拘礼，有事尽管吩咐。”

入得驿馆，关羽又殷勤地为张松安排好一切歇宿事宜，当晚更是款待备至。

第二天入城，只见自城门起荆州城内各处街道早已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不多时，前方一簇人马吹吹打打，在一阵嘹亮的喇叭、笛子声中走近。定睛一瞧，坐在最前面马上的人正是刘玄德，卧龙孔明、凤雏庞统两名重臣则带辔并侍左右。

张松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滚鞍下马，当街跪倒施礼而拜。刘玄德也跳下马来，扶起张松，牵住他的手说道：“先生之高名早就如雷贯耳，只恨云山相隔，无由当面聆教。近日闻听得先生自许昌返蜀，便自作主张派人在路上迎候，以叙渴仰之情，略尽地主之谊。有请先生至府里一叙！”

“张某乃囚首垢面一贫客而已，刘皇叔非但遣麾下将军鞍马驱驰，专程款接，今日更是亲自出府相迎，真令张某惶恐之至啊！”

在曹操面前曾经那样方头不劣、言语刻薄的张松，此刻面对刘玄德，却也显得谦虚有礼。

人与人酬应交接，就如同镜子一般，骄慢之人得到的承应必然是骄慢，谦逊之人得到的承应必然也是谦逊，故指责别人的无礼，也即是自己对别人的无礼承应。

欢迎仪式虽称不上豪奢，但是对于远道而来的宾客来说，却充满了温煦的人情。

刘玄德依常套只是天南地北地侃起了山海经，至于西川的话题一点儿也没有触及。倒是张松忍不住发问：“刘皇叔治下领土，除了荆州，尚有多少州呀？”

孔明在一旁代刘玄德答道：“州治及各郡都是暂借来容身而已的。我等曾力劝主公将目下所领州郡据为己有，可是主公誓死不肯背弃与东吴孙权的舅婿之义，故而至今尚没有一寸真正属于自己的领土。”

庞统也随声附和：“天下人尽知，我家主公乃汉室宗亲，却从来是兢兢业业，不骄不慢……不像有的人位极人臣，跋扈专政，狂悖猥鄙，实在是连乡野村夫都不如！”庞统咬牙切齿说罢，伸出酒杯向张松邀饮。

“先生此言极是！”张松一面举杯回敬，一面频频点头。这番话在他心头激起了强烈的共鸣。

“天下唯有归依有德之人，方能永保安泰，百姓也才能安居乐业。窃以为刘皇叔既为汉室宗亲，且仁德淳备，四民景仰，故千万不能以暂领荆州为足，而应该继受正统以居帝位。我想，天下应该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出口非议吧？”

刘玄德叉手端坐，就像没听见一样，过了片刻才缓缓地摇了摇头说：“先生太过奖了！玄德天资庸驽，德望疏浅，实在无能担此大任。”说罢莞尔一笑。

张松在城内逗留三天，日日饮宴，备受殷勤款待，令他烦恼全抛，如沐春风。

第四天，张松告辞回西川，刘玄德依依不舍，亲自送至城外十里长亭。

主客在亭内稍事休憩，刘玄德等人又是设宴饯别，大家一同举杯，共祝张松一路平安。

刘玄德眼睛里噙着泪道：“可惜与先生只得三日倾谈，相信今后还有机会再次聆教。人生多事，先生返蜀之后，想必公务繁忙，但请先生不时记得荆州有个刘玄德时刻挂记，每当鸿雁西行之时，玄德也定会忆起先生的。”

此时此刻，张松心里默默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辅迎刘玄德入蜀，因为要想为西川开创一片新天地，除了刘玄德，别无他人！

想到此，张松便说：“张某在此地三日，蒙皇叔以诚相待，却无以相报，张某惭愧不已。今日惜别，愿以一言赠皇叔：荆州南有孙权，常怀鲸吞之气，北则有曹操，每现虎踞之势，故绝不是刘皇叔久居之地。”

“先生，玄德也深知这一点，只是除了此地，更无容我安身之处啊！”

“请皇叔放眼远望，西川便近在眼前。益州西川之地，四方有天险屏围，然而经由一峡水路入蜀，便是沃野千里，民勤国富，正宜永居。倘若皇叔率荆州兵马长驱西指，定可成就霸业，汉室复兴便在眼前了！”

“先生万万不可这样说！益州刘璋与我同为汉室宗统，我与他有同族之谊，怎可兴兵去侵犯他的领国呢？”

“皇叔此言差矣！皇叔岂能只看到宗族之小义而不顾国家社稷的大义？刘璋只不过是个庸碌无为的太守、一个无能的好好先生而已，根本不懂得任贤用能，如此怎么能够顺应当今时代的巨变，成就一番宏图大业？西川倘若照这样子下去，不日就将被汉中张鲁侵占，遭受五斗米教军的蹂躏，百姓将生灵涂炭啊！——其实张某此次上京的目的便是，倘若如此，倒不如让曹操取西川，至少可以阻止张鲁入侵，保西川百姓不受蹂躏。换句话说，张某已下决心要将西川献给曹操……”

“……”

“只是，当我一踏足进入曹操的丞相府，便顿时攒眉蹙额，心痛不已：那里的都市文明已现糜烂之象，从事者骄淫暴横，做官的贪财受贿，个个猎物逐利。至于曹操，我看他待人接物也好，观顾他校阅演兵也好，无不暴露出恣逞奸雄、强势凌人、轻贤慢士的霸道本性。窃以为，不久的将来，曹操必会成为汉朝一大祸害……刘皇叔，张某绝非违心媚谄，更不是卖主求荣，刚才这番话只不过想请刘皇叔切勿拘于小义，而应以天下万民为重，胸怀舍我其谁的大志啊！”

说到这里，张松命随从自马背行囊中搬下一个竹箱，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原来是一卷画。展开来，只见千山万水，巍峨的群峰、旷阔的沃野以及参差错落的都市集镇，全部呈现眼前——这便是张松出使之前特地请画工绘制的“西川四十一州图”。

“请皇叔过目，此乃西川地理图。”

“哦！实在是太精妙了！道途之远近、地形之高低、山川之险要……啊，甚至还有府库、钱粮、户数……简直就如亲眼所见一般！”刘玄德一双眼睛一动也不动入神地看着。

“皇叔，请尽早入蜀吧！”张松在旁一个劲儿地鼓动。

“——张某有两位心腹好友，相交甚笃，一位名法正，字孝直，另一位名叫孟达，字子庆，皆信诚可靠之人。请皇叔谨记，如他日此二人到荆州，就如同张某在面前一样，皇叔不论什么事情都可率直地与之筹商。”

“青山不老，绿水长存，他日若是事成，玄德必当厚报先生！”

“张某感谢皇叔盛德，作为答礼，今日张某将此卷西川四十一州图献上，便是他日皇叔入蜀的导引，万望皇叔受纳！”说罢，张松揖别踏上了归途。

刘玄德自十里亭返回荆州城，关羽和赵云等人则继续送了数十里路，方才与他道别。

经过漫长的时日，张松终于返回益州。这是一次十分迢远的旅行。

行近成都附近，道路旁早有两位好友在等候，一见张松身影立即迎了上来。“终于平安无事归来了！”

“哦，是孟达呀，法正也来了？”张松从马上一跃而下，同二人紧紧握手。

“想必早就想念蜀中香茗之味了吧？故我二人在前面松林下置了一座炉子，煮起茶正等着你归来呢。小憩一会儿再走吧！”

三人来到松下，一面饮茶品茗，一面说起这一路上的种种见闻。

忽然，张松问二人：“想来你们一定也深知吧？西川若是照这样下去必然灭亡，与其如此，不如另迎一位明主，也好让西川遇难呈祥，起死回生！”

法正露出诧讶的神情：“张兄不正是为了此事才不远千里出使许都去见曹操的么？与曹操的谋面不顺利么？”

“嗯，非常不顺利。——其实，我有一事正欲对二位说：我在半途上改变主意了，将西川献给曹操之辈，西川就意味着灭亡，蜀中百姓是不会有幸福的！”

“那么，还可以将西川许给谁呢？”

“所以哩，我今日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打算，不知你二位意下如何？千万不要顾虑，有什么就说什么！”

“真的？”

“谁还诓你么？”

“嗯——”法正沉吟片刻，说道，“若是我，倒想与荆州的刘玄德联手交结……”

张松又看了看孟达，孟达眼睛里放出光来说道：“不错，迎刘玄德入蜀总比将西川献给曹操要好得多！本来你就应该直接出使去见刘玄德的！”

张松莞尔一笑：“实不相瞒……”说到这里他朝四下张望一巡，接着便凑近二人，将离开许昌之后转至荆州见到刘玄德之事以及自己与刘玄德所说之话一五一十全部倒了出来。

“真的？这样说来，我三人不谋而合想到一块儿去了？太好了！不过张兄，此事万万疏忽不得哟！”

“放心吧，我心里已有腹案。倒是万一刘璋就此事召你二位商议，你们可要小心对应啊，拜托了！”

“明白了！”

三人血盟之后方才依依道别。

第二天，张松进入成都城拜谒刘璋向其复命，报告了出使经过。

自然，对于曹操他是竭力贬弹，说曹操早有心夺取西川，故对此次交涉毫不动心，看来不等张鲁攻入西川，曹操恐怕就已经先动起手来了。

二十七 进军

刘璋脸上顿时难掩慌急之色。“曹操若对我西川之地怀有野心奈之若何？张鲁是只恶狼，曹操更是一只猛虎！究竟有没有什么应对办法啊？”

孱弱、无谋的刘璋此时已经方寸大乱、六神无主，脑子里只有不安的感觉在搅动。

“主公不必担忧，在下有一谋，”张松加重语气继续说道，“主公何不邀荆州刘玄德前来相助哩？刘玄德与主公同为汉室宗统，同姓同祖，主公派使者与他结好，请他入蜀为援，相信他不会袖手旁观的。并且一路上，臣听到各州不少关于刘玄德的清论，都说他慈仁、宽叡，是个难得的忠厚贤明之主，乃当世最负人望之主啊！”

“我也听说他是景帝之后，与我乃是血脉一统，可惜迄今为止我们与他都没有任何交契呀。”

“倘若此次主公修书一封给刘玄德，言辞恳切，郑重其事，想必刘玄德一定会欣然答应共结友邦之谊的。”

“那么谁可以为使呢？”

“孟达、法正，这二人最合适。”

恰在这个节骨眼儿，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呼喝声，随即一个人不由分说地闯了进来。

“主公，万万不可听他的呀，倘若依了张松的话，我西川四十一州迟早便成为他人掌中之物！”

张松大吃一惊，扭头看去，原来这个汗流满面的来人姓黄名权，字公衡，是刘璋府下的主簿。

刘璋皱紧了眉头喝道：“黄权，为何口出此言？不得胡言乱语！”

黄权倒是不屈不惧，竟顶撞起刘璋来：“主公，这刘备是何许人？赤壁鏖兵后连曹操尚且畏惮他三分哩。他以宽仁而广收人心，左右有卧龙凤雏两位军师的智谋辅佐，麾下则有关羽、张飞、赵云之辈为羽翼，都是无人能敌的猛将，倘若召此等人物入川，则蜀中人心势必归顺于他，有道是一国难容二主，如此一来焉得不乱？西川将面临累卵之危！——再说，张松名义上出使许都，可是臣听说他在归途中却擅自去了荆州，个中情由和利害，还望主公贤察呀！”

话既说到此，张松再也不可能在旁默然无语。他大声诘问道：“国家的危机不在将来，已然就在眼前了！倘若张鲁与曹操联手进犯我西川，你说怎么办？你只会摆出一副气盛志坚的样子，可这毕竟于事无助。你若是别有良策，倒不妨说出来听听！”

此时，从帐外又传来一个声音：“不，不！主公，万万不可被张松的巧言迷惑了呀！”说着，帐前从事官王累疾步冲了进来。

王累来到刘璋面前顿首拜曰：“即使张鲁以我为敌，兴兵来犯，不过是疥癣之疾。但若召刘备入川，则必成心腹大患，无异于自求绝症！此事断断不可啊！”

可是刘璋已然先入为主，张松先前的一番话深深印进了他脑子里。他心想：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张松是实地见知了诸州情势的，而黄权、王累之辈不过是“闻而知之”者，他们二人的论断自然隔了一层，不如张松来得切当。

想到此，刘璋怒气冲冲地对二人叱责道：“休要再乱说了！假使刘玄德一无实力二无人望，我偏偏就不求他互相提携了。他刘玄德既是我同宗，况且曹操也对他另眼相看，我才想要借他的力呀。你二人不必再为此弄舌说是非了！”

他到底还是听从了张松的建议，当即命法正为使者去拜见刘玄德。

法正前一日便与张松通了声息，二人意气相投，接了君命便立即携上刘璋交付的书信，连日赶往荆州。

“哦，益州的法正？”刘玄德一听客人的姓名，想起张松临别时说过的话。

于是立即召见法正，当场拆开他带来的书信，只见信的开首写道：

族弟刘璋再拜致书于玄德宗兄将军麾下

……

当夜，刘玄德独自一人闭门沉思。

庞统进来问道：“孔明现在何处？”

“他送蜀使者法正前往驿馆，尚未回来。”

“哦。益州方面主公打算如何答复？”

“此事我尚在思量。”

“张松临去之前再三恳劝，莫非主公仍心存怀疑？”

“我并无半点儿怀疑。”

“那主公又为何事自寻忧烦呢？”

“你说说看，如今谁与我最是水火相敌？”

“毫无疑问，曹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为了与曹操抗争，我们一直采取反其道而行之的方略，曹操以急，我以宽；曹操施暴，我行仁；曹操弄诈，我布诚。每次与曹操相反才能事成。如今要我自失其信，我还有什么颜面对天下对世人？”

“主公之意，不甚明了。”

刘玄德解释说：“若是听从张松、法正、孟达等人之计，起兵伐蜀，岂不是要赶刘璋下台，取而代之？刘璋毕竟是我族弟，若为了取蜀而不惜攻伐同族，则我刘玄德奉守至今的仁义势将荡然无存，故我实在不忍以小利而失信于天下啊！”

庞统哈哈一笑道：“若身处火场仍苦守常理而不知变通，则势必寸步难行。主公之言虽合乎天理人伦，然目下世事纷乱，用兵争强，正无异于火急火燎的火场一般，所以不可再拘执于常理。况且‘兼弱攻昧’、‘逆取顺守’本来就是兵家一贯之道，也是安民之法。如今西川的现状正是如此，不妨替天行汤武之道，事定之后再施行仁义，又有何失信于天下？今日主公若坚决不肯取蜀，日后必被他人夺走。倘若主公不愿违背同族之义，可采取其他方法对刘璋显示仁爱之心，以滋弥补，也便算不得失信。——还望主公熟思，以天下大义为重！”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庞统一席话，令刘玄德恍然，他终于点了点头。

其实，西取入蜀是刘玄德渴望已久的事情。荆州近年来频遭战祸，且强邻环伺，东南有孙权，北方则有曹操，必须时时刻刻加强戒备才行。而与荆州只一门户之隔的西川，根据张松临别前所赠之图看来，则直令人觉得地广民富，加之有险要可守，其地理之优渥显然非荆州可比。

“先生金石之言，玄德一定铭记肺腑。如今张松等人如此热心周到地迎我入蜀，恐即是天意吧！”

“主公可是下定了决心？”

“嗯。等军师一回来，即刻请他过来细细筹商！”

不多时，孔明自驿馆返回，三人聚在一起商讨起军事部署来。次日，便将商议结果告之法正，同时发布动员通令，着手组建入蜀军队。

刘玄德本人自然居中军，关平、刘封也同在中军，庞统为军师，黄忠与魏延一为先锋，一为后军。远征军的兵马总共五万，皆为荆州之精锐。

然而最为紧要的当是荆州的守备，容不得半点儿闪失。万一远征不幸失利，又或者南方的孙权或北方的曹操趁隙蠢蠢而动，必将导致严重的事态，故务须做好万全的防范——除去这一最大的后顾之忧，刘玄德方才可以安心踏上征途。

刘玄德决定留孔明总守荆州。其余各处的配备为：关羽驻守襄阳要路，以拒曹操自青泥隘口来袭；赵云兵屯江陵城，镇守公安；张飞则负责沿江四郡的防守。

关张赵等威震四方的猛将皆被安置在要冲之地，孔明坐镇中央荆州城，整个荆州便如铜墙铁壁般坚不可摧。

二十八 鸿门危宴

建安十六年冬十二月，刘玄德引兵往西川进发。

“奉主人之命，在此恭迎皇叔。”行至荆蜀国界处，道路旁布列着的四千余骑兵马一起迎上前来。问来将姓名，他简短答曰：“在下孟达。”

刘玄德微笑着注视着孟达的眼睛，孟达也同样以眼神示意，报以会心一笑。

由法正带回来的消息得知刘玄德愿意入蜀赴援，刘璋欢喜若狂，连忙布令各地官吏守将，务必竭诚款待刘玄德大军。

刘璋打算离开成都亲自前往涪城迎接。一时间，车乘帐幔灿灿，旌旗铠甲鲜明，盛意拳拳地准备前去与刘玄德相会。

“主公！从一个我们毫无交契的郡国发来五万大军，主公竟然想亲赴军中相迎，这实在太危险了！”黄权再次劝谏。

侍立于旁的张松不等刘璋发话抢在前面喝道：“黄权！你在胡说什么？！你怎可对盟国之兵妄加猜疑，莫非是想离间主公与刘皇叔的宗族情义？”

刘璋也厉声叱责道：“不错！刘玄德乃我宗族，故此才不远千里前来扶我蜀之危救我蜀之难的，你休要在这儿大放厥词！”

黄权悲愤不已：“平日食主公恩禄，今日国家临难竟不得报君恩，士大夫之悲莫过于此啊！”叹罢，以头触地，磕拜不止，磕得头破血流，满脸殷红，犹不肯打住。

“放肆！”刘璋怒气冲冲，狠狠地拂袂而去。不想黄权紧紧咬住了他的衣袂不松口，三颗前门牙当场被扯断。

将至城门口时，听见一阵奋呼，有人攀爬到刘璋的车驾上来。原来是家臣李恢。

李恢眼泪纵横，哭诉道：“臣听说自古有言：天子有敢于忠谏的良臣七人，则不失天下；诸侯有敢于忠谏的善臣五人，则不失郡国；大夫有敢于忠谏的家仆三人，则丰屋蔀家，不行无道也。如今主公不肯听黄权之谏，执意要迎刘玄德入蜀，岂不是自招其祸，自毁郡国么？”

刘璋捂住耳朵命令车夫：“快走快走！他如果不松手，就将他碾死车轮下！”

这时又急急奔过来一名下人，发了疯似的朝车驾里的刘璋哭诉着什么。唤到跟前细问，那人才说道：“我家主人王累为了使主公回心转意，打消迎荆州军队入蜀的想法，将自己用绳索倒悬在榆桥门前。求求主公，万望主公设法救救我家主人吧！”

张松朝护卫在车驾前后的近侍们叱吼道：“你们在犹豫什么？！还不快前进！”

随后，他走到车旁低声对车内的刘璋说道：“他们或者故作忠义，或者假装狂态，目的都是想要威胁主公。其实内心是害怕与汉中发生战端，因为他们全都美衣甘食，侈纵偷苟惯了，不想失去眼前的安逸生活和妻子爱妾的私情罢了。”

说话间，车驾已经到达榆桥门。

仰头一望，果然见一个人倒悬挂在城门前。毫无疑问，就是先前哭诉求助的那个下人的主人王累。

不是那个讨厌的王累还会是谁哩？

只见王累右手执剑，左手握着一纸谏书。双脚用绳索倒捆住，头冲地脚朝天地悬在那里，两眼兀自怒瞪着。

刘璋吃了一惊，慌忙命车马停住。

王累嘴巴动了动，张口喊道：“主公，且停驾！”随即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诵读起谏书来，其声如泣、如诉、如怒。诵罢，王累又大声喊道：“倘若主公执意不听，臣即以此剑斩断绳索，以头撞地而死！”

大概是先前张松所说这帮卑怯的臣子属下全都想用各种方法威胁自己的那番话起了作用，刘璋此刻更是怒不可遏，他对着王累怒喝道：“住口！我是不会乖乖听你等摆布的！”

“惜哉，西川！”王累大叫一声，右手之剑向空中一挥，自己割断绳索，随即从空中重重地坠落下来，摔死于刘璋的马车前，肝脑涂地，惨不忍睹。

刘璋率领扈从三万余人，以及装满金银粮草的马车千余辆，亲自来至距成都三百六十里的涪城迎候刘玄德大军入蜀。

再说刘玄德一行，沿途一路受到官民的夹道欢迎，已经抵达距涪城不足百里的地方。

一封由张松派快马发出的密信送至担任刘玄德大军入蜀向导的法正手上。法正悄悄将它拿给庞统看，并且与他商议：“张松要我们千万不可错失良机。越是成功近在眼前，越务必谨慎行事！”

庞统也赞同机会稍纵即逝，同时提醒法正：“也请足下留神，不要被部下察觉我们的计划。”

刘璋与刘玄德的初次会面终于在涪城城内举行。两者的会面可以说是和气融融。

“天下鼎沸，世道变迁，可是你我二人身体内流淌的永远是同宗同族的血液。今日得以在此相见，实在是快事一桩啊。期望今后你我二人像亲兄弟一般，为汉室复兴同心协济，以和天衷。”

刘玄德两眼泪汪汪地叙起宗族之情，刘璋听了仿佛浑身充满气力，拉住刘玄德的手欢喜不已：“往后蜀中再也不惧怕外敌侵犯了！”

欢宴欢语中，时间过得飞快。不多时刘玄德便告辞离去，只因随他前来的五万荆州大军并未跟入城，而是暂时驻扎于城外的涪江沿岸一带。

刘玄德一回军中，刘璋环顾左右将臣说道：“怎么样，刘玄德果然是个出类拔萃的英雄罢？比风闻中的气宇更盛哩。可笑王累、黄权之辈无识人之明，误信世人的毁誉褒贬，对我宗兄妄加猜疑，真不如自己一死了之的好，倘活在世上还有什么颜面见我呀？”

西川文武官员闻听此言，仍是一个劲儿地劝谏，包括邓贤、张任、冷苞等人不顾一切地相继劝说道：“有道是人不可貌相啊！臣等还听人说他是‘外柔内刚’、‘口蜜腹剑’，其心难测，若万一有什么差池，就后悔莫及了！”

刘璋一笑：“假使对每一个人都如此疑神疑鬼的话，那还怎么活在世上！”

说句实话，刘璋自身倒颇像他所说的确是对人毫无戒心的好好先生，倘使生在庶民之家，准定是个被人愚弄、骗光家财的主儿。当然，这样的人兴许会被人认为是个大好人，可是身为一郡之主、掌管万民的太守，一个当权者，可以说他是完全不称职的。

“主公，与刘璋会面感觉如何呀？”刘玄德一回到营中，庞统即问他。

“是个朴厚之人哪。”刘玄德只淡淡答了一句。

不过，庞统却从刘玄德简短的话中读出了另一层含义，于是反问道：“也可以说是个愚朴之人吧？”

刘玄德眨巴眨巴眼睛，没有接话茬儿，不过他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许对刘璋的怜悯之情。

——唉，真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哪。

庞统一眼看破刘玄德胸中隐曲，于是不失时机地恳劝道：“主公！我们究竟为了什么才驱发数万将士不远千里跋山涉水来到此地？明日，主公可以答谢为由设宴邀刘璋前来。最紧要的是决断！主公万万不可因为小义而贻误大事啊！”

此时法正也来到营地，一同力劝：“留守在成都的张松也派人专程送信来告知，机不可失，还说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内应准备……皇叔若是不取西川，西川早晚会被张鲁或是曹操所夺。事到如今，再也不可游移不决了！”

入蜀的目的就是要取而占之。刘玄德自然不可能临到事情的最关键时刻止步反悔，他只是与自己心中那一点点情义之念做拼死的抗争。

建安十七年春正月，刘玄德正式向刘璋发出赴宴邀请。

中国有不少“长夜之饮”、“酒国长春”之类极富诗意的典故，可以用来形容古人通宵宴乐的盛况，可以说，这个民族的许多历史就是用宴乐编织而成的。太平盛世自不消说了，即便是战时，宴乐也是照旧不误的，别离欢迎、典礼葬祭、权谋术策、生活兵法……几乎所有这一切都是在宴会的酒桌之间被完成的。

这年是壬辰年。

初春，作为对前次盛情款待的答谢，刘玄德在营中设酒宴，热情相邀益州太守刘璋。这次宴会堪称是西川有史以来最为盛大的宴会。

筵席上摆满了远自荆州带来的南方佳酿、襄阳美肴，以及各色各样的蜀中珍馐名馔，会场四周则是旗幡林立，装点得十分热闹。刘璋及属下文武官员一到会场，立即受到了热情的款待。

酒宴进行到正酣之时，庞统向法正使了个眼色，先后走出帐外。来到无人之处，二人便悄声商议起来：“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胜筹已然在握！切记：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手段，只消在席间一举击杀就好！”

“之前商议好的办法已经告诉魏延将军了，他一定会做得漂漂亮亮的！”

“会场内一旦溅血，帐外刘璋的兵士必定群起骚动，故帐外也须做好防备，以防万一啊。”

“放心吧，我自有安排。”

二人装作若无其事，又回到席上。

筵席上一片欢声笑语，群情亢奋之中，刘璋也露出满意的笑容，两颊渐渐升起通红通红的酒晕。

见时机恰到好处，荆州诸将席中魏延突然站起身来，醉步踉跄地走到会场中央，大声说道：“难得贵客光临，不胜荣光。只可惜我军远道而来，今日如此雅宴竟无妙音幽韵助兴，实在遗憾。在下愿舞剑一曲以博诸位贵客一笑。”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魏延已从腰间拔出剑，开始舞起来。

“不好，危险！”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看来对方来者不善，这不是盛筵，倒像一场鸿门宴！

列坐于刘璋左右的西川文武近臣顿时颜色大变，可是谁也开口叱责不得。

危急时刻，只见从事官张任也拔出剑，疾步跃至魏延面前，口中道：“古来剑舞必有对手。在下虽身为一介武人，不入风流，愿与魏将军对舞以助兴！”说罢，便挥剑挪步和着魏延的舞步一同舞了起来。

霎时间，只见一雷二闪，双剑舞动着划出两道犀利的银色长虹；但闻得两剑，皓锷交错迸出令人心惊胆寒的奏鸣。魏延脚下刚欲往刘璋那边移去，张任的眼神与剑锋必定朝刘玄德这厢直射而来，透出一股腾腾的杀气。

——老兄，你若是敢伤害我家主公，我这里必先一步杀死你家主公刘玄德！

张任无声无语地牵制住了魏延。

庞统望着二人对舞，对眼前始料不及的突发事情却是叫苦不迭：“嘁……”于是他一面暗自恨恨咬牙，一面朝身旁的刘封使了个眼色。

刘封会意，随即拔剑起身，插入到二人中间说道：“哦，太有意思了，我也来献一献丑！”

说时迟那时快，刘璋身边的蜀中诸将一齐站立起来，冷苞、刘璝、邓贤等幕将各自拔剑在手，虎视眈眈地瞪着对方。

“哈哈！我也来舞一段！”

“我也来！”

“我也来！”

“嘿嘿，要来，大伙儿都来吧！”

一时间满座皆是舞步、剑光和剑与剑相搏的铿鸣之声。

刘玄德顿感错愕，遂也拔出佩剑高高举起，厉声喝道：“太失礼了！魏延、刘封，今天这儿不是鸿门宴，岂可弄得满场杀气？我绝不容许我刘家的宗亲团圆会上有杀伐之事发生！退下！都退下！”

刘璋也对家臣幕将的无礼之举大加叱责，再三声言刘玄德与自己乃宗族之亲，任何人不得无端猜疑，令兄弟之情受到伤害。

当夜的宴会看似不欢而散，反倒是大大的成功，因为经过席间一段插曲，刘璋对刘玄德的信任又更深了。

二十九 无价之宝

此事过后，西川文武大臣不断向刘璋劝谏道：“纵使刘玄德自身无异心，可是其幕下诸将却个个对我蜀中虎视眈眈，不如赶快找个借口打发荆州军队回去，主公以为如何？”

刘璋依旧听不进去，并且斥道：“诸位不必多疑。倘若再揪住此事多嘴多舌，莫不是想要在兄弟之间挑起波澜、生出点儿是非来才罢休？！”

话说到这个分上，众人也不敢再出声了，只得各自对部下千叮咛万嘱咐，务必看紧了荆州军队的动静，不要放松警戒。

此时，从国境葭萌关送来飞报：“汉中张鲁率大军进犯我边关！”

“看看，这才是真正的祸害哩！”

刘璋非但不惊慌，相反甚至还有些许得意。他立即将消息转告刘玄德，请刘玄德发兵相助。刘玄德毫不推辞，当即点齐荆州之兵朝国境骤驰而去。

蜀中诸将方才松了口气。

“趁此机会我西川也须加强自保，使蜀中成为铜墙铁壁，内外万全之地！”众人再三向刘璋建议道。

刘璋拗不过众人如此执著的劝谏，于是命蜀中名将白水都督杨怀、高沛二人及其兵马驻留涪水关，自己则与诸将臣一起返回了成都。

西川边境的乱战情形很快便传至长江以南的东吴。

“刘玄德的野心果然暴露了，诸位有何见教？”孙权召集东吴的重臣集聚一堂，心神不宁地问道。

谋士顾雍提议：“刘玄德此举乃火中拾栗，必定引火烧身，伤及自己。目下情势尚不十分周详，但可知荆州的兵力一分为二，其中半数人马已经入蜀，长途跋涉之疲兵仅凭借西川国境一带的险要地势与汉中张鲁的军队裹血力战。故臣建议，我东吴若遣养精蓄锐的将士突袭荆襄，则可一举消灭留守敌兵，收回被他强占的地盘。”

“此议正合我心。诸位，即刻做好出师准备！”

孙权的话音刚落，从屏风后走出一人，提着嗓子高声喝道：“是谁想要加害我女儿？”

众人大吃一惊，随着声音看去，原来却是孙权的母亲、国太吴夫人。

吴夫人气急败坏地对着堂上堂下君臣一干人斥责道：“你们托庇父祖之荫坐享江东八十一州，而今丰衣足食，无忧无虑，竟然还对荆州垂涎三尺，却不顾骨肉之情，到底是何居心？我闺女嫁在荆州，刘玄德可是我这个老母名正言顺的女婿啊！”

孙权默然不敢说话。在老母面前，他只有乖乖聆听训斥的份儿，商议也只得无果而终。

——今番暂不取荆州，他日也终有机会。

孙权独自躲在一间屋子内，啃着指甲，心里暗暗思忖着。

张昭悄悄来到他面前，低声说道：“还可用其他计策来智取嘛。老夫人先前那番话，只不过是出于对公主的忧念，以为她远嫁在外，便觉得如宠柳娇花，轻怜重惜，百般爱溺。看来是老夫人想闺女了。”

“既如此，有什么办法可以慰藉老夫人？”

“主公可速遣一大将率五百骑急赴荆州，送一封密信与公主，就说母亲病笃，有性命之危，朝不保夕。”

“嗯，嗯。”

“届时公主倘若能将刘玄德之子阿斗也一并带回东吴，则后来事全在主公拿捏中了，可以阿斗做人质迫其归还荆州。”

“此计甚妙！那派遣谁去最合适？”

“大将周善最合适。此人力可扛鼎，胆大如斗，加之忠烈无二，命他担此任则万无一失矣。”

“好！立即传他进来！”

孙权当即端来笔墨，给妹妹写了一封密信。

当日夜里，领受了孙权之命的周善又与张昭会面，得授密计，他一点儿也不敢耽搁，趁夜便扬帆往荆州去了。

所乘之船伪装成去上游贸易的商船，兵士也都扮作商人模样，兵器则藏于舱底。

到得荆州，周善疏通关节托人牵线顺利进入刘玄德府中，又花重金层层贿赂，终于见到了刘玄德的夫人。

孙夫人闻听母亲病危，仿佛晴天霹雳，惊诧不止：“什么！母亲病笃，已经危在旦夕？”

接着拆开兄长孙权的信，一读之下顿时红泪潸潸，素手颤抖，双颊似象牙般惨白无血。

“请夫人尽早赶回东吴，太夫人无时无刻不在呼唤您的名字，期盼气息尚存之时能再见上夫人一面哪！”

听了周善这番话，孙夫人愈加显得为难和痛苦：“我一刻也不想耽误，只盼能早日回去。可是周将军，我该怎么办呀？”

周善说道：“假使夫人生有一双翅膀，恐早已飞回太夫人身边。无奈长江虽湍急，乘船而行只怕也须花费好几日。所以夫人务必即刻动身，再迟恐将赶不上见太夫人最后一面了！”

“可是……我夫君眼下远征入蜀，不在城内呀。”

“此事只好容主公以后出面致歉了。夫人事亲至孝，相信不会招来斥责的。”

“还不知道孔明会怎么说哩，如今荆州由他严加防守，任何人出入都得通过他呀。”

“倘使告诉他知道，则夫人就走不成了！他只会考虑自身职责所在，断断不会容许夫人回东吴的！”

“若是当真能飞回去就好了！……周将军，可还有其他良策？”

“其实，在下早已想到此事若循常规肯定行不通，故此按照张昭指示，已经安排好一艘快船停泊在江岸，只待夫人下定决心，即刻便引夫人登船返国！”

孙夫人一心想返吴探母，故而什么都顾不上多考虑了，她当即收拾行装。周善一面留意各门的动静，一面在旁催促提醒道：“对了，小公子也不妨一同带回去吧！太夫人听说刘皇叔有一子，甚是可爱，一直想亲眼见一见，亲手抱一抱哩。”

孙夫人这时一颗心早已飞向东吴，无论周善说什么她都一一听从照办。昔日被誉为巾帼不让须眉的东吴长公主、窈窕难掩英气的夫人，远嫁他国之后，一旦闻听母亲病笃，却又显露出了柔弱女子的本色。

黄昏时分。孙夫人一手抱起年方五岁的阿斗公子，登上车辇，悄悄潜出了城。随嫁而来的三十多名侍女，个个腰揣短剑，背负弓箭，趁着夜色急急地行路。

来至沙头镇码头，只见江中船上灯火在黑黑的水波间摇曳。

不多时，听得芦荻沙沙作响，一艘快船从芦荻丛中驶过来。又是“嘎吱嘎吱”一阵辘轳声起，船帆像大鸟的翅羽一般张了开来。

“停下！前面那艘船快停下来！”蓦地，岸边的黑幕之中传来一片人马杂沓声。

周善站立船头，向船夫喝道：“快！快把船撑出去！”

岸上人影幢幢，越聚越多，为首一人巍然而立，显得特别高大勇猛，他便是江陵守将常山赵子龙。

“喂！等等，停下来！”

赵云一路追着船影，驱马沿江而驰，麾下将士也众口一词嚷道：“快追啊，千万别让那艘船跑了！”

追了十里，来到一处小渔村。

赵云弃了马，纵身跃上江边一艘渔船，命令渔夫：“快朝那艘船划过去！”

东吴的船鼓足了船帆，顺水而下。赵云的小船一靠近，船上周善便手执长戈指挥兵士：“快刺他！放箭射死他！”

列于船舷两旁的东吴兵士闻令，纷纷张弓挺戟，奋力抵御，不让小渔船靠拢，而吴船则趁势加快速度，划过水面，向下游驶去。

赵云丢开枪，拔出腰间的青口宝剑，将如急雨般射来的箭矢一一斩落，就在小渔船船头将要撞上吴船船腹的瞬间，他大一声喝：“喂！你们等着！”喝罢，腾地一下飞身跃至敌船上。

吴兵见他怒目而视，形象狰狞，便不顾一切逃散开去。赵云睥睨四周，大踏步冲入船舱，瞪起似铜铃一样的双眼，大声道：“夫人这是欲往何处去？”

随着赵云响雷般的吼声，夫人怀中酣睡的阿斗突然被惊醒，哭了起来。侍女们也吓得个个蜷缩在角落里，战栗不止。

夫人则厉声斥道：“赵云休得无礼！倒是你这般气势汹汹的想做什么？！”

“夫人不向负责留守城中的军师知会一声，便擅自出城，况且登乘东吴船只下江而去，身为皇叔夫人，岂不是有失凝稳呀？”

“东吴太夫人病笃，恐朝不虑夕，我心忧母危，才无暇知会军师便登船返吴。难道我探视病笃的母亲也不可以么？”

“既是如此，何必带着小主人同往？对皇叔、对荆州来说，小主人乃无价之宝。当年当阳长坂坡一战，末将拼着性命从百万敌军中救他出来，今日请夫人将小主人交给我带回去吧！”

“住口！”夫人巧目圆睁，发怒道，“量你不过是帐下一武夫，怎敢管我刘家的家事！”

赵云回说：“夫人要走便走，末将不敢阻拦，只是小主人乃千金之躯，任谁都不能将他带往国外！”

“什么国外不国外？东吴与荆州虽有疆界，但我与皇叔已结为夫妻，还分什么彼此？”

“不管怎样，小主人就是不能让夫人带走！快还给我！”

“你说什么……”夫人又惊又怒，转身向侍女们下令，“快将这无礼之徒给我赶走！”

不想赵云上前一把将阿斗从夫人膝上抢下，抱于自己怀中，随即冲出船舱，奔至船尾，却见小渔船已经被水流冲远。

夫人及侍女哭喊着追上甲板，同时唤来一众东吴兵士，在身后紧逼不舍。

此时，快船鼓满风帆，风生水顺，在江面上疾速而行。

“谁敢靠近，我便将他劈作两半！不要命的只管上来吧！”

赵云一手挥舞青口宝剑，一手护住阿斗，与吴兵僵持着。枪戈剑弓，所有的武器一齐指着赵云，但因他英气逼人，吴兵只能远远围住他，却没有一人胆敢近前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十余艘快船从附近村落码头驶出，呈扇形散开，渐渐朝这里靠拢过来。

随着船阵越驶越近，鼓声人声清晰可闻。

“不好，今番中了东吴之计！”赵云不禁愕然，脸色也大变。

眼前除了拼力死战，直至两亡以外，要不便是怀抱阿斗纵身跳江了。

正在此时，从江面上传来一个声音：“东吴的船只请稍待！想趁我家主公不在之时将小主人带到何处去？燕人张飞在此，赶快将船停下来！”其声隆隆，仿佛龙神在怒吼。

“噢，是张飞呀！”

“赵云，我来也！”

原来张飞在江边巡哨，闻听得消息，立即率船来至江口，正撞着吴船，急忙截住。一声呼应，张飞麾下诸将士当即抛出钩绳，四面八方将吴船勾住。

张飞提着丈八长矛跃上吴船船头，周善拖刀迎上来，却如螳臂当车一般，张飞大喝一声，抬手一挑，周善的首级便自蛇矛尖飞了出去。

“还有你们这些虫豸！”

张飞瞪大了眼睛，挥矛往吴兵刺去，铜镜般的双眼指向谁谁便顿时丢了性命。东吴兵士恍如闻得脚步声的蝗虫一样，满船乱窜乱逃。

“一个也别想逃走！”杀起敌来毫不眨眼的张飞踩着血泊，在乱尸中横行往来。

最后看见孙夫人被众多侍女围护着，僵立在船尾一个角落。

“……”

“……”

孙夫人心怀必死之念盯视着张飞，张飞却双眼瞪得大大，一点儿也不回避。

对峙了一会儿，张飞开口道：“嫂嫂不以我哥哥为重，趁哥哥不在时擅离荆州归家，这是何道理？莫非东吴的妇道就是这样的么？”

“……你身为家臣，对主子说话怎敢如此放肆？敢情这便是你的为臣之道么？”

“我拼死保护主公家人，怎么便不是为臣之道？即使是嫂嫂，私自出城就是不对！快点儿回去，若是不回，莫怪张飞拖也要将你拖回荆州去！”

夫人脸色苍白，颤声说道：“出城事非得已，三弟莫怪罪。只因家母病危，料将不久于人世，所以才不顾一切返吴探视而已……倘若三弟强行阻拦，非要带我回荆州，我情愿纵身长江，宁死也不从！”

“什么？嫂嫂要投江？！”张飞也被吓了一跳，于是向赵云招招手，“赵云，你过来一下！”

“什么事？”

“如何是好？嫂嫂若当真投江而死，你我岂不是有悖为臣之道？”

“这是当然！再说她总是皇叔的夫人，即使只考虑皇叔丧妻之痛，你我也不能见死不阻呀！”

“那就只将小主人带回去，让嫂嫂独自返回东吴去探母好了。”

“也只好这样了。”

于是张飞转身对夫人说道：“嫂嫂的夫婿乃是大汉皇叔，我等自然不敢为难嫂嫂，只好谨遵臣节，在此与嫂嫂道别了。事情办完之后，还望嫂嫂早日回到哥哥身边来！”

说罢，再转身对赵云道：“赵云，我们回去吧！”

话音刚落，张飞便腾身跳上快船。赵云怀里抱着阿斗，也跳上另一艘快船。

顷刻间，十数艘快船首尾相连驶离吴船，不多时便停靠在油江口，弃船登岸，改乘马匹回到了荆州。

“太好了！这实在太好了！幼主能平安回来，全是二位的功劳，辛苦了！”孔明又将事情的详细经过写成书信，即时派人快马送往驻守在葭萌关的刘玄德处，向他报告。

三十 焰焰红日

吴侯之妹、刘玄德的夫人，终于回到了东吴都城。

二人相见，孙权立即问道：“周善怎么样？”

“归途中在江上遇到张飞和赵云阻截，周善不幸被杀！”

“为何不带阿斗一同回来？”

“阿斗也被他二人截了去！……先不说这些，母亲的病怎么样了？我想马上就看到母亲！”

“可以啊，上母亲的后宫去就行了。”

“那么……身体如何？”

“很好啊！非常康健。”

“哎……康健？”

“待母女二人见了面好好谈吧。”

虽说是兄妹，但孙权并无半点儿牵情厮缠，将妹妹赶入后宫，自己便朝议事厅走去，向聚集在那里的群臣宣布：“值刘玄德远征不在荆州之际，我妹被其家臣驱赶，业已返回东吴，由此我东吴与荆州不再有任何亲缘。故我欲即刻兴兵进攻荆州，收回荆襄，一举解决多年的悬案，望诸位进献良策。”

调兵之事商议到一半，忽从江北传来消息：“曹操起大军四十万，正在南下途中，欲来报赤壁之仇。”

会场的气氛登时紧张起来。恰好此时，内务吏又来报告：“先前辞疾回家休养的重臣张纮，于今晨病故。临终前有遗书一封上呈主公。”

“什么？张纮死了？！”

张纮是东吴建业称王以来的功臣。孙权不由得洒下两行泪，含泪打开张纮的遗书。

张纮在遗书中先是感谢君恩，随后建议，吴的都府理应迁往中央，以尽占地理之利，而遍考诸州莫如秣陵（今江苏南京附近）最合适，其地山川有帝王之气，可为万世之业。此迁都之议乃自己临死前对主公最后的酬恩。

“真乃忠良之臣啊！张子纲劝我迁居秣陵，我如何能不听从！”

孙权于是一面继续留意战机，一面命人在建业（今江苏南京）筑石头城，将居府迁往那里，都城的百姓也一同迁移。

另外，又听取吕蒙的建议在濡须（今安徽巢湖与长江之间）水口一带筑起长堤。这几桩土木大工程不分晓夜，每日耗费数万人夫工匠，东吴力之盛由此可见一斑。

自然，这也是为了防患于未然而进行的国防工事，此“患”便是曹操的南下。

至于曹操，早就想进行他盼望已久的南征以及报赤壁鏖战之仇，故而一刻也没有放松军备扩充，如今已经扩至四十万大军，并且处于随时可以征发的战时状态。

正当四十万大军预备离开许昌踏上南征之途时，长史董昭向曹操献谄进言道：“自古以来，人臣未有如丞相之功者，虽周公、吕望亦莫可及也。栉风沐雨，三十余年，扫荡群凶，为百姓除害，使汉室复存。岂可与诸臣宰同列乎？合受魏公之位，加‘九锡’以彰功德也。”

无论多么了不起的英雄豪杰，随着年龄和境遇的推移，作为一个人与生俱来的平凡的弱点总会变得越发明显——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遥想当年，曹操只是宫内一介小官僚，虽出身贫寒、地位低下，然而胸中却怀有鸿鹄大志，每遇为了飞黄腾达而巧言令色谄媚上司的同辈，便嗤之以鼻——大丈夫何至卑猥如此！而对听见部下谀辞则眉开眼笑、喜不自禁的上司，更觉得愚鄙不堪，打心底里唾弃他。

事实上，青年时代的曹操确曾是一位气吞虹霓、英气爽迈的奇男儿。

如今的曹操又如何呢？赤壁鏖战前，船上赏月之时，曹操业已切肤般痛感自己韶华老去，已不再有青年时代那般敢于面对逆境啸咏的龙骧虎啸气概，却变得喜听甘言美语，对逆耳之言则喑恶叱咤，充耳不闻。其地位与权势较之昔日鄙夷、唾弃的上司更高、更盛，可谓位极人臣，无人可比，殊不晓得不知不觉之中他对于巧言令色的谄谀的欢欣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下，董昭建议他“受魏公之位，加‘九锡’”，曹操不加多思便欣然接受。于是，向朝廷上表自请尊公之位、加九锡，结果自然是如愿以偿。自此，曹操被尊称为“魏公”，出入皆有九锡仪仗相护。

那九锡仪仗究竟是什么呢？

一是车马，指大辂（车辕上用来挽车的横木）、戎辂各一，即金车、兵车各一辆，以及黄马八匹，赐予有德行者；

二是衣服，指衮冕之服，外加赤舄一双，赐予能安民者；

三是乐则，指定音、校音器具，赐予使民和乐者；

四是朱户，指红漆大门，赐予民众多者；

五是纳陛，指特制的登殿时所用陛级，赐予能进善者；

六是虎贲，指守门之军虎贲卫士三百人，赐予能驱退恶者；

七是斧钺，指斧、钺各一，赐予能诛有罪者；

八是弓矢，指特制的红、黑色弓箭，赐予能征不义者；

九是秬鬯，指供祭礼用的香酒，以珍稀黑黍和郁金草酿成，赐予孝道备者。

侍中荀彧闻之忧心忡忡。他是以冷静的眼光注视着曹操渐渐演蜕得与过去迥然不同的唯一的忠良之臣。

“丞相，您是不是真的上了年纪？”

“此话怎讲？”

“臣以为丞相似乎变愚了。”

“你是说我加九锡之礼的事？”曹操不由得勃然而怒，气得脸色都变了。

荀彧淡然地答道：“正是。臣闻功愈高者愈当谦退才是。丞相虽三十余年来尽忠于汉室，为万民所崇仰，倘若当退谦而不知退谦，则过往的一切都将被视作只是为了自身的欲望所采取的策略罢了。弱冠不惶惧生死，不迷妄富贵，百战苦斗，方才成就今日之伟业，丞相的英雄精神与节操怎可轻掷却而去换取门前的浮饰和往来的虚荣呀？这岂不是人生最大的悲剧么？”

荀彧含泪劝谏，但曹操却拂袖而起，招呼近侍：“喂，叫董昭来！”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自此以后，荀彧便称病不出，闭门不纳，将自己关于家中。建安十七年冬十月，曹操即将发兵南下征讨东吴，又派人召荀彧随军同行，荀彧坚辞不从：“恕在下病沉无法参与”。

于是又有使者来到荀宅，送上一个盛食物的盒子，口称：“这是魏公的一点儿心意。”

盒子上贴着一张纸，上书“曹操亲封”几个字。荀彧打开盒子，里面却是空空如也。

“丞相之意在下心领了……呜呼！”

当夜，荀彧吞毒自尽。

南征大军分水陆两路向东吴进发。途中，许昌方面给曹操送来急报：“荀彧死了！”

“……是自戕而死的么？”曹操闭起眼睛，双眉紧锁。沉默许久，才不无苦涩地说道：“荀彧今年刚好五十岁呀。真是太遗憾了！传令厚葬荀彧，谥敬侯！”

此外便再也不说一句话，看来曹操心中颇有悔意。

经过连日行军，曹军来至东吴边境，面对濡须长堤一字儿排开，布下两百里宽的阵脚。

“先看看敌势再说。”曹操登上山坡，遥望东吴营寨。只见长江几多支流如曲肠盘萦，在旷野之中百折千回，其中最大一条江流上停泊着数百艘兵船。敌方以此处为守备中枢，水陆兵势充足，举凡船橹欸乃之处便见旌旗翻卷，辉映晴天，刀枪霜寒之处定闻人马鼎沸，声震万里。令人不禁遐想，莫非此处的遍地草木也会为了保家卫国而奋起疾战吧？

“嗯，东吴不愧是南方一大强敌，瞧这般旺盛士气，还真的不可小觑哩。各位务必努力奋战，不要再像赤壁鏖战那样出现任何差池才是啊！”

曹操一面朝山下走去，一面告诫随行左右的诸将侍臣。

就在此时，轰然一声，不知从哪里射来一发石炮。听炮声，似乎其火药的威力较之北国早已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嗷——！嗷——！”

曹军诸将士尚来不及发出骚动，山麓附近的江面上突然喊声四起，早已隐藏在芦荻丛中的无数小艇齐齐划出，东吴的精猛水军越过大堤向这厢突驰而来，宛如朝曹军主阵地插入了根楔子一般。

“不必退却，奇袭之敌定只有少数人马！”

曹操下得山来，傲然立于队伍最前方，并且制止住己方阵脚的溃乱。

此时，前方大堤之上出现一簇人群，青罗伞盖下被左右众将如星云拱卫的正是吴侯孙权。孙权一见曹操，便策马奔上前，对着曹操高声叫道：“赤壁败将，居然还苟且偷生活在人间哪？”

曹操循声投眼一瞥，只见对方碧眼、紫髯、体长、脚矮，外加一股南方人特有的精悍气儿。孙权手中舞着一杆枪，像石弹似的往前直冲。

“来者何人？！”曹操故意大喝一声道。对于比自己年轻许多岁的孙权，他不屑执剑枪与之格斗，只是想摆弄一下威势，随后便闪身回阵来。

“曹贼！不要让他跑了！”

察觉到曹操的心思，韩当、周泰二人随即从孙权身旁奔驰而出，分左右两路往曹操身后穿插。

眼看曹操身陷危境，曹军登时擂响钲鼓，诸大将则趁势朝孙权的身后奔袭过去。一时间，两军阵脚犬牙交错，乱作一团，曹军猛将许褚乘乱挥刀敌住韩当和周泰，将其逼退，救出曹操，回到己方主阵。

这天夜里，东吴兵士趁黑再次突袭，并将曹军四面旷野和营寨等放火烧了个满天红。

远征到此的曹兵本来已困惫不堪，出其不意加上昏盹迷糊，登时被吴兵冲荡得七零八落，丢下无数死者，仓皇后撤五十余里。

“想不到，我曹某人竟又吃此败仗！”曹操闷闷不乐地自责。一连数日，曹军坚守阵地不敢往前移动，而曹操则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瞪着眼睛在兵书上扫来扫去，冥思苦想。

曹操在祈求什么。谁都看得出来，曹操在为一时苦无天外神来之妙计而烦闷。

程昱蹑手蹑脚走了进来，轻声道：“丞相想必神疲气苶，不如歇息一会儿吧？”

“……哦，是程昱啊。眼下我军对东吴之坚阵盛势毫无办法，此前接战对其锐利攻势也只是勉强招架住啊！你有什么妙策？”

“嗯，此番起兵一拖再拖，实在迁延太久了，这才使得东吴得以倾全力加强国防，并且修筑了濡须长堤。既如此，不如暂时引兵返回，以后觑准时机再图南征。不知丞相以为如何？”

当晚，曹操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一轮红日挟着风裹着云，从空中坠入江心波涛之间。他睁开眼睛，惊醒过来。

翌日。曹操带着五六十骑随从巡查营阵时，漫无目的地来到江畔。

一轮红彤彤的太阳恰好正欲从大江上游的群峰间斜垂西落。曹操不由得忆起昨夜的梦来。

“昨夜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却不知是凶还是吉呀？”他问左右众将。

正在说话间，落日的余晖与大江的波光交相映衬，在远处仿佛火烧一般灼得人晕眩睁不开眼睛的霞光之中，忽然露出一面旗帜，接着又是一面、两面……无数的旗帜翻卷如涛。

“不好！敌兵来了！”不消说，正是东吴大军再次出阵了。

为首的将领头戴黄金盔，身披红战袍，以鞭一指曹操揶揄道：“是何人胆敢来犯我江南？”

“是孙权啊，我乃曹操是也。此天子之军，奉天子敕命，前来征讨不尊王室的逆贼！”

“哈哈哈！真是叫人笑破肚皮！”孙权哄笑道，“天子之尊，尽人皆知，故假借天子之名而欺瞒天下者，人所不容！地也不容！天更不容！我孙权也不会容许！人中第一恶人曹操，赶快将头伸来吃我一刀吧！”

曹操闻听此言岂能不怒？再强忍也着实忍耐不住啊。结果，不知不觉又中了敌人设下的圈套，这一日的激战仍旧以曹军的惨败而告终。

“唉！今番远征丞相好像全无往昔的威势了！”诸将不禁悄声嘀咕起来。

有人说，莫不是兵发许昌之际荀彧吞毒而死的噩耗给丞相心里投下了某种阴影？

且不论如何，事实上这一年直至岁末，曹军始终是连战落北，吃了许多败仗。

至建安十八年正月，战况仍旧毫无明显改善。至二月，又因每日豪雨滂沱，寒湿连绵，双方都不得不休战而进入僵持。

这期间的大雨之盛，几乎打破了人类有记载以来的最高纪录，日夜不歇，营帐、马厩等全被雨水冲了去，曹操只得下令扎起竹筏，将营寨撤至远处的半山坡上。

时日一长，接下来便发生兵粮短缺，兵士中间更是刮起了思乡之风。

诸将意见纷纭，莫衷一是，有的劝曹操收兵，有的则说目下已经春暖，正好相持，即便以死去的马匹充饥，也务必坚持不可退归，待时节进入阳春再激勉士气一决胜负，否则此次南征便毫无意义了。

犹豫不决之时，孙权派人送来了一封书信。信中写道：

孤与丞相，彼此皆汉室之臣。丞相不思报国安民，乃妄动干戈，残虐生灵，岂仁人之所为哉？即日春水方生，公当速去。如其不然，复有赤壁之祸矣。公宜自思焉。

建安十八年春二月吴侯孙权书

放下书简，不经意却又发现背面还批有两行字：

足下不死，孤不得安

曹操不由得发出苦笑。

“收兵返都！”第二天曹操便爽然下令撤军。与此同时，眼见曹军已撤，吴兵也起程返回秣陵。

孙权自信心大增，召集群臣商议道：“连曹操也畏我东吴无功而返。眼下刘玄德尚在西川之境活动，不如再接再厉趁此机会进攻荆州吧？”

东吴宿老张昭每每总是在关键时刻对年轻气盛的孙权加以劝诫，这次却一反常态建议道：“主公可修书一封给西川的刘璋，就说刘玄德请联结东吴以为后盾，看来其对西川是志在必夺，如此一来必令刘璋对刘玄德产生乖疑而攻之。与此同时，再给汉中的张鲁去一封书信，只表愿意提供军需物资，叫他向荆州进兵。——先教刘玄德前后受夹，首尾不能救应，挨苦他一阵子，再从容不迫轻取荆襄，此乃最上之策矣。”

三十一 上策·中策·下策

葭萌关位于四川与陕西边境，如今，汉中张鲁的人马与代蜀镇守边关的刘玄德大军便在此凭险对峙。

攻亦难，守亦难。两军恶战苦斗，互不相让，很快便过去了数月。

“有消息说曹操的曹兵已经南下了，与东吴兵马在濡须隔堤相峙，正战得不可开交呢……庞统，我们该怎么办啊？”刘玄德闻讯问庞统。

因孔明留守荆州，庞统现在是刘玄德唯一可以随时问计的军中参谋。

“远在江南的大战与此地的战局有何关系？”

“大有关系啊。”

“主公为何这样说？”

“你想，倘若曹操胜了，一定会掉转枪头吞并荆州的吧？反之，倘使东吴孙权取胜，必定也会乘势占领荆襄——这不是明若观火，再清楚不过的么？所以无论谁胜谁负，对我荆州来说，都是事关存亡的大危机啊！”

“有孔明在，主公不必担忧。若是孔明闻听主公远在征地却如此心忧荆州留守之事，势必喟叹不已：难道自己就如此无能，丝毫不能为主公分忧解难么？”

“那倒不是……”

“在下以为，莫若就利用此消息，驰书去刘璋处，就说曹操挥师南下，吴侯孙权求救于荆州。东吴与荆州本就是唇齿之邦，加之又有姻亲之理义，故不容不急回驰援——只是对付曹魏大军，区区数万兵马实在难以抵挡，且粮草不足，恳请益州太守刘璋看在同宗之谊上，速发精兵三四万外加粮草十万石相助。主公可如此这般试一试……”

“这岂不是狮子大开口啊？”

“主公与刘璋既有同宗之谊，加之此番出兵代其镇守边关之恩，无论如何也须这等要求，才能试出刘璋的真心呵。只消借得军马粮草来，后面的事情庞统自有妙计。”

“嗯，好吧！”于是派了使者往成都去。

来至涪水关，关门上监视山麓下道路的哨兵以手搭起凉棚一瞧，“有手持小旗的使者来到关前，像是刘玄德的荆州部下，许他过还是不许他过？”哨兵向蜀将杨怀、高沛二人如此报告道。

二将整日驻守在山中无聊，此刻正在下棋解闷儿，一听说是刘玄德的部下，立即将眼睛瞪得大大的，倒将哨兵训斥了一通：“且慢！千万不可擅自放他过！”随即二人将头凑在一起商议起来。

使者不得已将刘玄德的书信呈给把守关门的蜀将审看，不如此对方便死也不放过关。高沛与杨怀二人看了书信，命令哨兵：“放使者通过！”

说罢，将书信还给使者，杨怀却率领一队人马一同随行：“本将愿护送使者至成都。”

如今西川，上上下下反刘玄德之风颇为盛行，杨怀也是其中的一人。待一到成都，杨怀即来到刘璋面前进言道：“刘玄德要求借给数目庞大的军马与粮草，主公万万不可答应！刘玄德本就来意不善，倘若再借与他，无疑是在他的野心之火上添一把干柴！”

刘璋的态度依旧暧昧不清、犹豫不定，口中仍是不住地反复唠叨着拒敌的恩义与同宗之亲，等等。见此情景，一名侍将忍不住语气严厉地嚷起来：“主公！不要拘于私情而致令国破家亡啊！倘使给了他粮草，借了他兵马，就等于任由他来蹂躏我蜀中！”此人姓刘名巴字子初，是零陵人。

一旁的黄权更是舌燥唇焦地劝谏道：“杨怀、刘巴之言才是真正忧国忧君的尽忠之言哪！主公，万望贤察啊！”

由于群臣一致反对，刘璋也不得不听从。不过，又不好直坦坦地拒绝，于是挑选了四千名根本无法作战的老朽之兵并一千石谷子，外加一些几如废物的马具武器等，装上车辆，随使者一同至刘玄德处。

刘玄德勃然大怒。刘玄德发怒是难得一见的。

他当着使者的面，将刘璋的返信撕得粉碎，丢在地上。

“我荆州之军不远千里来蜀，为了西川而战，劳心费力，消耗了众多的人命与财物，如今只这么一点点要求他居然都不肯答应，积财吝赏，尽是这些拿不出手、有名无实的东西，究竟是何道理？倘若兵士看在眼里，叫我如何去激励他们效命死战？——你即刻回去，将我的话转告刘璋！”

负责押运的粮草官狼狈不堪地逃回成都。

庞统说道：“素闻刘皇叔仁心慈颜，从来没有发怒过，今日毁书发怒可是件稀罕事情啊。不知将做如何打算？”

“偶尔发怒一回也不坏嘛。——对了，后面怎么打算我可是脑子里空空如也，先生有什么良策？”

“在下有三条计策，任由主公自择而行。第一，事既已至此，我军不妨日夜兼行直奔成都，不管三七二十一给刘璋来个突袭。此事定然一举而成，故为上策。”

“嗯，嗯。”

“第二，我军诈称返回荆州，将远征兵士全部集中起来，而这正是杨怀、高沛等人向来所希望的，故一定会强掩心中欢喜，嘴上却依依不舍前来送行，届时将此蜀中二名将当场斩杀，随后起兵往蜀中去，一举占领涪水关——此乃中策。”

“嗯，还有一计呢？”

“暂且先退兵返回白帝城，加强荆州之守备，然后静观事态，再思量下一步计策另图进取——此乃下策。”

“下策不足取。……不过，上策又过于骤急，万一有个闪失就一败涂地了。”

“那就用中策。”

“中庸，也颇合我平素为人之信条。”

隔了几日，一封书信送至成都刘璋手上，是刘玄德派人送来的。信中称吴境的战况愈演愈烈，且有扩大之势，荆州眼看处于危急之中，若再不驰援则必失陷无疑，故请刘璋另择蜀中良将驻守葭萌关，自己将率兵即刻返回荆州。

“你们看看，刘玄德要返回荆州了！”刘璋不由得心里发酸。

然而反刘玄德的势力却在心里暗暗地高唱凯歌。

唯独一人感到郁闷，他便是生生将刘玄德大军巧妙地引入西川的张松。他的处境显然不妙。

“对，只有这样！”

张松回到家中，铺陈好纸笔，决意给刘玄德写一封书信。信中大致意思是：

今大事已在掌握之中，何故突然要返回荆州？好不容易进行到这一步，如今弃此而回，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前功尽弃了？松实感遗憾。望皇叔疾速进兵直取蜀中，执鞭作牧，成都的有识之士皆翘首以盼，以为内应，万勿自误！

……

不及书写完毕，门外传来一声通报：“有客来也！”

张松慌忙将书信揣入衣袂，步至客厅一瞧，原来是嗜酒如命的哥哥张肃，已经独个儿把着酒瓶自酌自饮起来。

“哦，是你呀。”

“你好像脸色不太好嘛！”

“唉，公务繁忙，颇觉惫倦啊。”

“惫倦的话喝酒嘛！来，陪大哥一块儿喝几杯！”

张松不禁端起了酒杯。张肃屁股沉，久坐不去，张松喝着喝着不觉已有醉意，其间上了三趟茅厕。忽然张肃起身告辞。去后隔不多久，一簇兵士就拥了进来，不容分说便将张松按住，连同家人、仆役等一个不落，统统捉了去。

第二天，成都闹市上演了一场当街处斩罪犯的惨剧，犯人便是张松及其一家。罪状书中称张松乃卖国之贼。市井中则到处流传着密告者即张松哥哥张肃的小道消息，说是张松喝醉了不小心从衣袂中滑落一纸亲笔书信，那便是问斩的罪证。

三十二 酒中别人

却说刘玄德提兵离了葭萌关，来至涪城城下，将人马汇拢在一处，先命人给驻守涪水关的蜀将高沛、杨怀二人送去一封书信，只说：“想必二位将军业已听说，我军决定速回荆州。明日从涪水关过路，乞二位将军高抬贵手放关通行。”

高沛看罢信，高兴地一拍手道：“杨怀，这可是个绝好的机会！明日刘玄德将通过此地，我二人佯作犒享其远征之劳，设下酒宴，待他来时当场刺杀！这也是为我西川剪除后患啊！千万小心，务求成功。”

二人摩拳擦掌，只盼着黑夜快快破晓。

翌日，刘玄德与庞统并辔而行，走在大军队伍中央。一面行，一面交谈着什么，向着涪水关款款而来。

猛然间，一阵山风吹来，将马前帅字旗的旗杆折断了。刘玄德眉间堆起一团愁云，停下马来问庞统：“先生，此是何凶兆？”

庞统笑着答：“这是苍天预先将凶事告知，故非凶兆，而应当看做是吉兆呀——在下以为，一定是杨怀、高沛二人有刺杀主公之意，主公万万不可疏忽啊！”

“此事不足虑。”于是刘玄德披上铠甲，佩起宝剑，一副恶鬼罗煞都不怕的装束以为防备，随后继续着鞭催马前行。

庞统则向幕将魏延、黄忠等做了一些吩咐，防止不测。

前方山峡间已望见关门，涪水关近在咫尺了。这时，一队人马擎着锦绣大旗，奏着乐，朝这厢迎上来。

为首一员将领口中道：“来者是今日将返荆州的刘皇叔吧？杨将军、高将军略备薄酒粗食，命在下特在此迎候，以慰远途之劳，还望刘皇叔受纳。”

庞统出列代为寒暄：“哎呀，如此厚礼实在叫我等过意不去！想必皇叔一定会高高兴兴接受的。请代向高沛、杨怀二位将军转致谢意。”

“在下将这些酒肴等物先送了过来，过后二位将军还要亲自来军中劳慰。”

说罢，将酒瓶、小羊、整只的烤鸡等堆成山似的摆在道旁，然后才回返去。

荆州将士支起帐幕，打开酒，就着山野间的景致，一面相互碰杯，一面歇息。

此时，杨怀、高沛带着三百名随从兵士出关，“啊呀，皇叔回荆真是令人遗憾哪！今日，就犒请各位将士敞怀痛饮，以表我等惜别之情！”二人若无其事地前来劳慰荆州将士。

走进帐幕，只见将士们酌杯正欢，刘玄德似乎也一反常态喝了不少，庞统在一旁露出担心的神情。不知什么时候，关平、刘封二将离开酒席，来到帐外，将随杨高二人带来的守关蜀兵引至远处。

隔了不多时，关平与刘封从帐幕后面跃出，大喝一声道：“刺客！束手就擒吧！”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一个上前飞脚踹翻了杨怀，一个扑倒高沛将其双手反剪，绑了个结结实实。

“做什么？对客人焉得无礼！”杨怀大声叫嚣着。

关平也不答话，伸手去探他怀间，果然搜出一柄密藏的短剑。不消说，从高沛身上也搜出短剑。

“为何暗藏凶器进入帐内？”

“剑乃武人护身之物，携之有何不可？”杨怀犹不肯屈服。

关平、刘封二人不约而同从腰间拔出长剑：“武人的护身之物乃此堂堂正正的佩剑，此剑专为代天诛杀你等卑劣之人而铸！还不快快伏诛！”

说罢，将二人拖出帐外，也不多费口舌，手起剑落，将两人首级斩落在地。

“主公为何凝默无语？”庞统问刘玄德。

“杨怀、高沛二人方才还在一起饮酒，现在却已变成了无头尸首，一想到此心里总不是滋味呀！”

“主公如此悲天悯人，真想象不出还是身经百战之人。”

“哎，战场上自然就不一样了嘛。”

“这里也是战场！我军尚未占领涪水关哩。”

“随高沛、杨怀一同来的三百名守关兵士怎么样了？”

“一个不落全都拿下。此刻正好酒任他们喝、好菜任他们吃，一个个都高兴得很哪！”

“为何对这些俘虏如此款待？”

“黄昏之前且任他们吃喝高兴去吧，待到天黑，我有一计还需用着他们哩……”庞统压低声音对刘玄德耳语了几句，刘玄德不住地点头，连称“妙计！”

一直到日暮，帐幕四下歌声迭起，欢语不绝，谁也不知道酒宴会持续至何时。

“星星出来了！”角笛一声吹响，庞统集合起全队人马，缓缓地逼近涪水关。

队伍最前方是被俘的三百名守关兵士，此时已经完全倒戈，彻底成为庞统计中的主角。他们来至陡壁陡崖似的关门下，便纷纷高喊起来：“杨将军、高将军有急事回来了，速速打开关门！”

“噢！稍等！”对昼间发生的事情尚毫不知晓的关上蜀兵一见是自己人，没有半点儿迟疑便将厚重的铁门敞开了。

“快冲进去！”随着喊声四起，荆州兵马像潮水般一拥而入，几乎兵不血刃便将涪水关占领了。

刘玄德旋即将众将士分别部署于各个要害地方。

“西川已在我军掌握之中！”刘玄德振臂一呼，众将士三唱凯歌，欢欣雀跃的呼声响彻山谷。

库房中的美酒被端了出来，众将士再次举杯，尽情地饮着祝胜之酒。

刘玄德昼间已经喝了不少，此时又与幕下诸将推杯换盏，不由得大醉如泥，早已不辨前后摸不着东西，倚着酒瓮便呼呼而眠。待酒醒睁开眼睛，只见庞统仍在独自痛饮。

“喔唷，天尚未明啊。”

庞统笑了笑道：“鸟儿已经啾啾鸣过了。怎么样，再饮一杯如何？”

“不不。天既已亮，可不能再饮了！”

“可是，现在不是人生最惬快的时候么？”

“嗯。昨夜实在太美妙了，痛快呀！喝着酒便轻易夺下敌人一城！”

“哎——真的如此痛快么？”庞统微微挤了挤扁塌的鼻子，略带讥讽地说道，“伐人之国而以为乐者，非仁者之兵哪！此话也不像主公平素之言嘛。”

醉朦腾的刘玄德仿佛被人倒提起来一般，脸上颇不是味。他强压住心头之火，峭厉作色道：“我闻听昔日武王伐纣，先歌而后舞，难道说武王之兵也非仁义之师？混账东西，还不退下！”

庞统一副畏恐之状，匆匆退出营帐。

刘玄德兀自大醉不醒，在左右侍卫的扶携下，好歹进入后堂的寝室睡去了。

一觉醒来，正在穿衣，近侍说起先前的醉态道：“主公今早不知为何大怒，气势汹汹的，连庞统也吓破了胆退出去哩！”

“什么？！我真那么训斥他了么？”刘玄德急忙整衣升堂，派人去请庞统来，随后谦恭地说道：“醉中自己不觉，今早竟触犯了先生，望先生宽宥玄德无礼！”

庞统却好像根本没听见一样，默然不语。

刘玄德只好又赔罪一通，庞统方才开口道：“哪里，哪里！君臣都如酒中浮鱼一般，嬉戏调谑也皆是醉中之事，切勿挂怀！酒中别人嘛，酒中别人。在下的谑辞，主公也千万别往心里去！”

于是二人拍着手，大笑如初。

三十三 魏延与黄忠

刘玄德取了涪城，便在此屯据一方。

闻听这个消息，蜀中顿时像炸开了锅似的，尤其是成都城内的混乱情景和太守的惊愕之状非言语所能形容。

“岂料果然有今日之事！”一部分近侧的将臣痛叹不止，而刘璝、冷苞、张任、邓贤等人则以眼角瞟扫着众人，心里在说：“看看，应验了吧？”虽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暗暗得意，但是战乱当前也顾不得内争了。

“主公勿忧，我等四将率五万成都精锐之师即刻驰往雒县，凭借那里的天险以拒刘玄德的兵马！”

刘璋如大梦初醒一般，连连道：“好！好！”事到如今，也只有将成都的防卫重任托付此四人了。

大军即将起程。

这日，四将中刘璝忽然问其余三人：“以前曾闻听，锦屏山的岩窟内住着一位道士，号紫虚上人，精通卜占之道，无论问凶问吉，测祸测福，就如观掌心而语一般丝毫不差。如今我等率成都大军迎击刘玄德之兵，不妨一卜以问胜败，想必也不多余，万一得窥天意，得告我军大胜哩。诸公意下如何？”

张任笑了：“此话甚无道理。身负一国兴亡大任、统率重兵临阵之人，岂可听信山野道人的诓语？莫非刘将军没有自信么？若是如此，又如何能策励将士昂扬士气？”

“非也，非也。在下不是因怯战才问凶吉的，只是此战关乎我蜀中的命运，为万全起见，任何可能招致不祥之果的事情皆须避免。在下这也是为国着想啊，张将军如何说是馁怯呢？”

“既是这样说，我等则不阻拦，刘将军独自前去便可。”

于是刘璝带着部下数十骑径往锦屏山上而去。

在一座岩窟前，紫虚上人正吸摄着山雾，端坐冥想。

刘璝屈膝而拜，恭恭敬敬地问道：“敢问上人，可看见什么了？”

紫虚上人板着脸孔冷冷答道：“看见了蜀中。”

“只有西蜀四十一州么？可看见天下？”

紫虚上人似乎有点儿不耐烦了：“多余的事最好不要问，我只回答你想知道的事情。童子！”

他唤身后的小童取来纸笔，写下一篇卜文，递给刘璝。刘璝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左龙右凤，飞入西川

凤雏坠地，卧龙升天

一得一失，天数如然

宜归正道，勿丧九泉

“上人，西川能取胜么？”

“定数如此，想要逃躲可是难哩！”

“我等四人气数命运如何？”

“想要脱出定数是不可能的。”

“那究竟是如何哩？”

“只能说这些了！”

“刘玄德之军取西川究竟是成还是败呢？”

“一得一失，你没看见上面写着么？真啰唆，不必再问！”

说罢紫虚上人便闭目垂眉，如石块一般纹丝不动，无论问什么都不再开口作答。

刘璝下得山来，将紫虚上人之语转告其余三将，并说道：“诸公不可不慎啊，上人的话听起来对西川总不像是吉言哪！”

“哎——刘将军真乃迷信之人！山野狂人的谵妄之语若是当真起来，则但凡马嘶犬吠之类是不是也都得一一卜占过后才可以行动呢？外敌当前，我等须先将心里之敌驱走才是啊！好了，不必再犹疑多虑了！”

第二天，大军终于开拔。

雒县一带，山脉逶迤，群峰起伏，而雒城则如钳子一般紧紧扼住了往来咽喉。位置险要的雒城正好处在成都与涪城的中间。

刘玄德派出的一队探子仓皇赶回涪城，向刘玄德报告称：“蜀中四名大将率领五万大军，兵分两路，一路踞守雒城，另一路以雒山连峰为靠，依山傍险，扎下了坚固的营寨。”

刘玄德立即召集众将一起商议：“听说敌军先锋乃蜀中名将冷苞、邓贤二人。若是破了此二人，则为攻取成都的第一功！谁愿出阵破此二人？”

幕下诸将中年岁最长者黄忠摇晃着身体应道：“老夫愿往！”

话音刚落，座下又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以黄老将军的年纪来说，今番的对手也过于强大了吧？先锋理应叫我去！”

众人一瞧，原来是魏延。魏延清楚地知道首战胜败对于全局具有重要影响，不欲借用老将之手，故而自告奋勇任先锋。

“此话怎讲？”老黄忠不甘示弱，“你想建头功老夫不与你计较，可是你言下之意说我黄忠老而无用了，我却不能当做耳背听不见！为何说我不中用？！”

魏延被他的话一逼，也不肯退后：“不用我多说了吧？人老气弱，并非说你一个，任谁都一个样，以老弱之躯去破强敌实在是难哪，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你住口！老骨头未必会输给年少对手，反倒是像你这般自恃年少而血气刚盛者才危险哪！”

“只因你年岁已高，我口下留情，也算让着你，谁想你竟口出大言。倘若不服，你我立马就在主公面前比试比试如何？看谁武艺更高，赢的便做先锋！黄老将军，请吧！”

“好！左右，拿家伙来！”

黄忠趋步走下台阶，一老一少好似蛟龙猛虎就要挥戈相斗起来。

刘玄德大惊，急忙喝止：“二位将军都住手！龙虎相斗，必有一伤，于我军有何益处？你二人不必争了，先锋大任誓不与你二人中的任何一个！”

庞统这时出面来调停。既然二人如此渴望先锋重任，若是给了别人，势必挫伤锐气，倒不如如此这般如何？庞统给出一策，恳请刘玄德允准。

刘玄德本就不是真心发怒，幕下大将如此斗志旺盛，他高兴还来不及哩。于是顺水推舟道：“此事便交庞统处置。”

庞统对二人说道：“如今西川冷苞、邓贤二将在雒山左右两翼各立了一个营寨，你二人也自领本部军马各打一寨。谁先破了敌寨，插起我军旗帜者便为头功。”

黄忠、魏延二人领命而去。

庞统却对刘玄德道：“二人此去必于路上相争，主公不妨即刻引军亲自为后应。”

“涪城谁来防守？”

“庞统愿守城。”

“也好。”

刘玄德便与关平、刘封二将一道率领五千兵士当日赶往雒县。

行至敌阵前方，黄忠部与魏延部各自做起了准备，布阵如出一辙。

魏延派兵士前去侦伺动静。

“怎么样？黄忠的人马布好阵了么？”

“全都布好阵了。黄昏之后，黄忠所部两度升起炊烟，看样子是打算趁夜半三更起兵，在天明之前择取左侧山路向敌军发起攻击吧。”

“唔，看来大意不得哩，若是拖拖拉拉的，定被这老黄忠拔了头功呢。”

魏延眼中早已没了敌人，只有己方的竞争对手黄忠，就怕在自己人面前丢脸。于是，他心里涌起一个念头：绝不能让黄忠抢了先，自己须独占鳌头。

“传令下去：我部二更起灶，三更起兵，天明务必要到邓贤寨边！”

魏延的命令大大超出兵士的预想，实在急迫，一时间竟忙乱成一片。

先前离开涪城时，二人在刘玄德面前专门领受了作战令：

——黄忠对付敌将冷苞，魏延负责突破敌将邓贤的营寨！

军令虽有约定，但此时魏延一想：倘使如此便取胜也不显什么能处，不如背着黄忠，自己一手先破了冷苞的营寨，再将得胜之兵击溃邓贤，两处功劳都是我的，方算胜利一场！

主意既定，他便悄悄提前了起兵时间，进路也做了变更，统统投奔应属黄忠行进的左旁山路去。

趁黑宵行，沿着山路一路跋涉，在未明之前，前头的兵士已经望见了敌人的营寨。

“瞧！敌人彻底沉睡在烟凝雾杳中哩。快，一举将其击溃！”于是呼啦一下子队伍离开山道，向敌营寨迫近。

“魏延，终于等到你来了！”

哪曾想敌人寨门大开，正严阵以待哩。见魏延驱兵赶来，便从营门内弓箭铁炮一齐开火。

随后冷苞跃马而出，来到寨前向魏延挑战。魏延果然毫不示弱，纵马提刀接战，双方你来我往大战不歇。正战着，魏延忽然感觉背后阵脚大乱。

“咦？难道……”他稍稍分神往身后看去，不知什么时候，两旁山路伏兵齐出，自己已经陷于腹背受敌的境地。

“糟了！”魏延顾不得许多，撇下冷苞便朝山野逃去，一口气奔出四五里地。

孰料奔至山林尽头，山脚处又闪出一队人马，众兵纷纷嚷道：“魏延！想往哪里逃？”

“还不快快下马受降！”

钲鼓齐鸣，喊声震天地朝着魏延冲杀过来。

“呀，是邓贤的兵马！”

魏延狼狈不堪，慌忙又择路奔窜。

“胆小鬼！”背后有人追来。魏延扭头一看，来人正是蜀中名将邓贤。

“魏延，休要走！”邓贤手举长枪过头顶，舒张猛虎之躯，轻展猿臂，看架势是要从马背上飞掷长枪直取魏延的性命。

说时迟那时快，就听见“嗖”的一声弓弦响，枪还未到，一支白色羽箭追风而至，随即向着空中发出惨叫的却是邓贤。白色羽箭刺穿了邓贤的咽喉，他登时撞下马来，在地上滚扑，却依旧保持着手握长枪的姿势。

冷苞见状，连忙取代邓贤继续紧追魏延不舍。此时魏延孤身一人，四下不见一个己方兵士。

魏延心中暗说不妙，忽又闻得金鼓声响起，一彪人马冲过山野，斜刺里径直朝冷苞杀来。

“黄忠在此，魏将军不必心慌！”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老将黄忠，只见他手执弯弓，一面驱驰一面放箭，刚才施箭救了魏延之危的也是他。

黄忠这一突袭，顷刻间使得冷苞的胜色登时变为败色，如意算盘被打乱，只好且战且退，往右边邓贤的营寨败逃而去，不想令他吃惊不小的是此地翩然翻卷着的已是陌生的旗帜。

原来是关平奉刘玄德之命率领人马先乘虚夺了邓贤的营寨。

“啊！这……究竟什么时候……”冷苞无处可去，狼狈至极，只好拨马取偏僻小径朝山中逃窜。

“哈哈哈，正候着你来哩！”话音起处，绳索、耙子等家伙从四面八方向冷苞飞掷过来，将他从马背掀落在地，随即给捆了个结结实实。

“逮了个将领哩！”埋伏在此立下奇功的竟是魏延！

魏延的得意不在话下。原来他违忤军法擅自提前起兵抢功，导致首战吃了败仗，还折损不少人马，无法回去解释，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巴不得立下一件战功好将功补罪，于是收拾残兵来此地设伏，可巧捉了敌方一名大将，自然是喜出望外。

蜀兵俘虏被陆续解至刘玄德的后军。虽出了差漏，但有惊无险最终仍大获全胜，故此刘玄德高高兴兴赏了众将士，对俘虏也优厚有加，使之倒戈归顺，分别配属于各将麾下。

老将黄忠跨出一步向前禀报刘玄德：“擅自行动乃军法大忌，魏延擅自抢先起兵，公然违忤军法，若不降令处置，势必招致军纪弛紊！”

“叫魏延来见我！”听到刘玄德传召，魏延立即亲自缚着敌将冷苞来见。

刘玄德一见，当即对这位年轻的骁将已有几分爱惜和垂矜，哪里还有军法处置的心哩？只是佯作嗔怒道：“听说你身陷危境，幸好黄忠老将军及时发矢才救你一命，还不快快当着我的面谢黄老将军的救命之恩？！”

魏延转身对黄忠单腿下跪顿首谢道：“倘使没有老将军那一箭，小将恐早已被邓贤追杀身亡了，万分感谢老将军救命大恩！”

刘玄德看着他发话：“仅止如此么？”

魏延也是个聪明人，立即明白说的是自己擅自违反军令之事，于是言辞恳切地说道：“小将年轻气急，以致弄错进兵时间和进路，才致使自己身陷危境，实在惭愧不已。不过，这也是一心只想着报君恩之故，万望主公恕罪！”

话既至此，黄忠再无话可讲。刘玄德颂赞了黄忠宝刀不老的殊绩，并保证：“待入成都城之后，自有重赏！”又诚心诚意对被俘的敌将冷苞说道：“我这就将鞍马交还你，放你回雒城。若是能够说动其余蜀将放弃抵抗，打开城门，使我兵不血刃入了城，必当重用，你一族亲人也可照享从前的荣华富贵。”

说罢便命解开绳索，放出阵外。冷苞欣喜若狂，跨上马撒腿便奔归雒城。

魏延见了不免担心，叹惜道：“这家伙脱身一去，保准不复返矣。”

刘玄德却回答：“他若是不返，是他失信，我的仁爱之心则丝毫无损也。”

不出其料，冷苞真的一去不归。——进了雒城，见到刘璝和张任二将，不说放回之事，只假说是：“被我趁其不备杀了十余人，夺得马匹逃脱而回。”且大言不惭地说，首战虽败，但是刘玄德麾下之将却没什么可怕的。身为败将反而愈加气盛焰炽。

“不管怎么讲，还须讨得更多兵力才是。”三人于是又向成都方面频频求救。

过不多时日，成都方面果然由刘璋之子刘循及其外公吴懿率领两万余骑人马驰至雒城增援，被誉为“蜀军常胜王”的吴兰、雷铜二将也在其中，主帅则由年资高的吴懿担任。

“眼下涪江水位正高，水丰湍急，前面寨子依山脚而立，我们就以涪江之水将敌兵的营寨一举荡平！”

吴懿一抵达雒城，立即下达了这道命令。五千兵士肩荷锄锹，随机待命，只等天黑，便欲前往涪江掘溃江堤，上演一场水淹三军的好戏。

三十四 断发壮士

刘玄德命黄忠与魏延将所部人马部署在已夺取下的两处营寨，镇守涪水一线，自己则返回了涪城。

此时，有探子归营，报告西川之外的时局变化。

“东吴孙权派出密使前往汉中，展开谋略——据说是称东吴对汉中满怀同情，将不惜一切予以兵力军需之帮助。张鲁受其煽动，野心大为膨胀，驱汉中之兵再度对葭萌关发起进攻，企图一圆夙梦。”

刘玄德听了吃惊不小，脸色都变了，立即请来庞统商议：“倘若张鲁占了葭萌关，西川与荆州之间的联络即被掐断，我西征大军进又进不得，退又无路可退，事情就大大不妙了！先生以为宜派何人去防守？”

“孟达应该合适。”

于是叫来孟达。孟达又献计请准另一位大将随行：“先前在荆州官至刘表麾下中郎将霍峻眼下正在阵中，此人为人低调、不煊赫，之前虽无盛隆显扬的军功，但在下只要得此人同往，必定万无一失！”

“就命他与你同往。”霍峻得了令，当日便与孟达二人一同急赴葭萌关守备。

这一日，庞统送走了孟达、霍峻二人，回到下榻之处，刚刚坐定，侍卫急急进来报告说：“来了一位古怪的客人！”

“古怪的客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简单地说，似乎像位身强力壮的壮士，身长七尺余，形貌堂堂，倒也称得上伟岸……古怪的是，头发截得短短的，披垂于颈上……”

“到底是谁呀？”丈二和尚般摸不着头脑的庞统只得自己出门来看个究竟。

只见门前玄关的地上，仰天躺着一个人。曾经有过多年流浪经历的庞统立即显出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瞠目而视：“喂，这位先生！”

“哦，你就是这儿的主人？”

“姑且算是主人吧。足下到底是何人？”

“你难道不懂得尊敬客人么？你得对我礼数周全，我才可以与你谈论天下大事。”

“嚯，这可有点儿吓唬人哦。”

“何唬之有啊？你庞统也会害怕么？”

“啊啊……先请起吧！”

“你先给我弄点儿吃的喝的来！”

“已经备下了。”

“那便不客气了。在哪里？”

“请跟我来吧。”

庞统将来客引入厅室，请他上座，然后劝起酒食来。对方也不谦让，饱吃了一顿，又豪饮了一通。

然而，吃了喝了，就是没听见他谈什么天下大事，他倒是自顾自喝酒，喝罢便往旁一横，呼呼大睡起来。

“竟有这般无耻的家伙！”正在恨得不行却又拿他没办法的时候，闻听得法正恰好来到营中。心想法正对蜀地人事一定多有熟悉，于是即刻派人去请法正过来。

“呀，劳先生走一趟真是过意不去啊。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这个喝得大醉倒头便睡的人，究竟是何人哩？”

法正上前觑了一眼那人的脸，随即一拍手道：“是永年！他就是蜀中的活宝永年呀！”

听到说话声，永年翻起眼皮子，咕哝着慢吞吞爬起身来。

“哟，法正！怎么是你哩？”二人对视着，相互拍手笑了。

庞统睖睁了片刻，才问道：“你二人是好友？”

“是呀，是呀！”法正得意地回答，随即向庞统介绍道，“这位姓彭名义，表字永年，乃蜀中名士。只因为向主君刘璋直言进谏，惹怒了刘璋，被削去官职不说，还被断发充作苦役哪！哈哈哈！”

“哈哈，哈哈！”永年好像在说他人的事情一样，也快活地大笑。

进兵西川之前，只闻听说蜀中乃羸弱小国，国力不强，又乏人才。谁曾想大大出乎意料，非但良将多，士卒强，且人才济济。真正的国力，不遭遇一场大的变故，轻易是无法探知的。

庞统不禁暗自感慨，并郑重其事地向贵客永年施礼，随后对法正道：“永年先生今日好不容易光临此地，我想让刘皇叔也会会他……”

法正问好友：“你看如何？一同去趟涪城？”

永年爽快地说：“当然去，我就是有事相告才来的嘛，若是能见到刘皇叔就更好了呀！”于是三人即刻上路往涪城而去。

永年见到刘玄德，立即敞开心扉侃侃而谈起来：“老实说，小生拜见刘皇叔的此时此刻，涪水一线的荆州将士正处于生死绝地哩！刘皇叔可知道么？”

“你是说黄忠、魏延二将的营寨？”

“正是。”

“险从何来？”

“那一带乍看好像地势平坦，山野广袤，故不易觉察到。仔细研究一下地形则会发现，其实就如同处在大湖的湖底一样哪！”

“哦，湖底？”

“不错。周遭数十里长堤形成围堰防护着涪江之水，倘使长堤一旦决口，自然水往低处流，那一带顷刻间便成为深一丈余的湖底，任何人都无法逃脱！”

刘玄德霎时间大吃一惊，庞统也一下子恍然醒悟。

“多谢先生忠告！”刘玄德又请永年担任幕宾，并派人即刻乘快马驰往黄忠与魏延的阵地，密告二人：“须时刻巡警，以防长堤决水！”

听从提醒，黄忠与魏延商议，派兵士轮流监视长堤的动静，如遇敌军即相互通报，一刻也不敢松懈。故此，雒城的锄锹别动部队一连数夜欲前往掘堤，却始终不得下手。

这一日，天空刮起烈风，暴雨如注。

“今夜务必成功！”锄锹部队趁着墨水般的黑夜悄悄出动，摸近了涪江大堤，抡起锄锹便开始掘堤。

蓦地，身后伏兵四起。突如其来的伏兵加之伸手不见五指，摸不清对方究竟多少人马，稀里糊涂的五千锄锹部队竟自相残杀起来，待瞎摸瞎撞逃回营寨一瞧，混乱之中竟丢了大将冷苞！

原来冷苞在逃奔途中，被魏延候个正着，生擒了去。

蜀军吴兰、雷铜二将闻听后，一心只想夺回冷苞，便出城来追，半路上又遇着黄忠设伏，昏天黑地厮杀一阵，终被逼退回城。

第二天，两度被俘的冷苞被解送至涪城。刘玄德痛斥其失信：“我对足下以武士之礼相待，又秉着仁义之心宽宥足下，怎料你竟如此反报我！今日砍下你的首级，就如拍死一只苍蝇一样，不会有丝毫的怜悯！”说罢，当下命将士将其拖出城外，砍了头颅。

魏延、黄忠二人各自得赏。

刘玄德将结果告知幕宾永年，说道：“先生一言救了我大军无数性命啊！”从此厚待有加。

处置停当，荆州方面的使者马良也恰好来到。马良是奉了留守荆州的孔明之命，将一封书信嵌在身上，历经千难万苦才来到此地的。

三十五 落凤坡

“呀，这字迹真亲切哩！”刘玄德展开孔明的书信，先被其墨香及字迹吸引，舒了口气，随后才读起来。

庞统站立在一旁。

刘玄德浑然忘记了身旁有人，将书信从头到尾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信中字字见真情，浓浓的、醇醇的，令人心醉神怡。兴许是相隔遥远之故吧，君臣之情显得尤为笃挚。

“……”庞统的内心深处悄悄叹息了一声。真是不可思议。他自己也感觉奇怪，为何自己内心居然会有这般情愫？这是种近似嫉妒的情感。

“先生，看起来军师虽留守荆州却还一直在为我的安否忧念。他信上写荆州平安无事，只是近来按察天文，算得今年罡星在西方，又观乾象，太白临于雒城之分，西方恒星焜耀，客星微弱，故担心我远征军会有不利，主将帅凶多吉少，要我等切宜谨慎哩！”

“哦，是么？”庞统兴味索然地应着。

“兹事体大，不可临到头上方才思量对策。我想先命马良回荆州，稍后我也赶回荆州，与军师会面细论此事，必得万全我才好放心。”

“嗯……”庞统沉思良久，没有说话。

他的内心里自己与自己在厮搏。不可思议的嫉妒心在心底越来越膨胀、越来越强烈，怎么也遏抑不住，令他自觉羞愧，他使劲想要赶走它，结果从嘴巴里说出来的话却与内心的理性截然相反：“主公，运命在天，岂是人能够随意趋避的哩？如今既已征马到此，却因孔明一封书信而惘惑生疑，这是何道理呀？”

此话一出，庞统已然站到了孔明的对立面，公然同其唱起了反调。或许他心里在想：孔明身在荆州，眼看庞统在西川即将建立殊功，心中不平，于是摆出各种各样的说辞，提出各种各样的建议，试图身远心近继续影响刘玄德，好将征伐西川的功绩抹掉一半。

想到这里，庞统一反常态，执拗地诤谏道：“在下不才，也略通天文。我已算过太乙数，罡星在西，正应主公得西川，并非凶事呀。太白临于雒城，则是蜀将冷苞被斩，已应了凶兆。故主公不必疑心，还是应尽速进兵，老是让魏延、黄忠驻守涪水一线终究不是办法呀。”

经不住庞统一再催促激励，第二天刘玄德便动身离开涪城，亲往前线去了。

“雒城乃西川第一险要，如何方能打碎其不破之神话？”刘玄德展开先前张松赠他的西川四十一州图，入神地看着。

法正在地上作图，指着图说道：“雒山以北有一条秘密小路，沿着此路翻越过山，便可直达雒城东门。山南也有一条偏僻间道，由彼处向前可通雒城西门。刘皇叔可将此图与张松的绘图对照起来看，便自然明白了。”

两相对照仔细一看，果然不差。

刘玄德顿时信心大增：“将人马分为两军，庞统先生率一队人马由北进发，我领兵自南路进发，你我在雒城会合！”

庞统的表情似有不满——北山之道稍宽且坦，较易翻越，而南山之道则极为隘陿，又多险阻。

看见庞统如此表情，刘玄德笑着解释道：“昨夜梦见怪神，手执铁如意将击我右臂，直到今早尚觉有痛感哩，故我不得不挂念先生的安否呀。又或者先生可继续守涪城，如何？”

庞统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

待到出兵之日，庞统的坐骑莫名其妙突发惊狂，折断了右前蹄，且将他从马上掀落在地。

刘玄德见庞统落马，赶忙下得马来，将他扶起，问道：“军师，坐下马为何性情如此犇劣？要不要换一匹坐骑？”

庞统一面拄着腰从地上爬起来，一面摇摇头道：“不不，乘此马时久，已经习惯了，再说之前它也从来没有如此暴烈过。”

刘玄德皱了皱眉头。将帅临出阵前发生如此事情，可绝对不是什么吉兆。于是，他牵起自己所乘雪白的卢的缰绳，对庞统说：“军师可骑这匹白马，它极为驯熟，绝对万无一失！”便将的卢马赠与庞统。

君恩拳拳，登时令庞统心头一热，眼眶里噙满了泪水。再三拜谢之后，换上白马，便与刘玄德分手，往北边的山路而去。

谁也不曾料想到，让庞统从相对容易的北路进击，事实上却直接导致了庞统惨遭杀身之祸！

蜀军屈指可数的名将张任，加上蜀中猛将吴懿、刘璝等人因先前大将冷苞被捕杀，正聚集在一起商议，欲为其报仇雪恨，忽听得前阵探子来报，刘玄德大军兵分两路，悄悄由南、北山路向雒城进发。

“太好了！今番正是报仇雪恨的好时机！”

张任与诸将一面做好万全准备，一面又选派了三千名弓箭手，埋伏于山道险阻之处，便只等探子的第二报。

“来了！已经看见了！”探子气喘吁吁跑来向张任报告，“将军所料果然一点儿不差，往这里来的敌军主将骑一匹雪白雪白的白马。敌人全军在这位主将指挥下，正不顾危险朝山上攀登而来！”

“来的好！”张任听了一拍大腿乐起来，命令三千弓箭手：“骑白马者一定便是刘玄德！待敌兵逼近时，只管照准骑白马者，箭矢石炮统统朝他猛射，一支箭一颗炮都不要留！”

众人得令，立即拉满铁弓，迫不及待跃跃欲发，只恨敌人来得迟。

时值季夏，长夏即将过去。

草木抵不住盛暑尽皆枯萎了，庞统率领的人马却一个个顾不得汗流浃背，头脸像蒸笼里的馒头似的，迎着蟁虻的嗡鸣和灌木的芒刺，十步一歇气，二十步一抹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在山路上跻攀。

仰头朝天一瞧，只见前方道路逼窄，两侧绝壁合闭，树木相交，郁郁苍苍，真的是步步峻隘，险象丛生。

来到一个芘荫处，庞统打了个寒战，问一名随行的蜀军降兵：“如此险峻的山道，大概除了西蜀，别处也没有了吧。此地叫什么地方哩？”

蜀兵回答：“此地名叫落凤坡。”

“什么，落凤坡？！”庞统脸色顿变，急急勒住了马。

——我道号凤雏，此地却唤做落凤坡，岂不是大大的不吉么？

随即拨转马首，对后面的兵士喊道：“回去！快回去！改道从别处上山！”喊罢，举鞭朝空中一扬，发出一声清亮的鞭哨。

哪里料想，这一声鞭哨却成了催他死于非命的信号。

霎时间，隆隆的石炮声和火箭声四处响起，仿佛山峰崩塌一般令人魂飞魄散。

“啊……”箭如飞蝗，只朝骑白马者射来，可怜庞统无处藏身，连同胯下的“的卢”白马登时血染大地，这位空怀稀世才略的英豪竟这样惨死于乱箭之下！时年仅三十六岁。

蜀将张任一心以为白马的主人即是刘玄德，此时立在绝壁上远远望见庞统被射杀，顿时欢天喜地喊道：“敌军主帅已被射死了！主帅既死，余下的荆州残兵一个也不要漏，给我统统杀光，填满整个山谷！”

蜀兵的欢呼声震天价响，咆咻四野，势不可当地朝庞统所率人马杀将过来。荆州兵如釜中之鱼只管逃命，哪里还顾得上同敌人相搏厮杀？一丝战意都没有了。这一通杀戮，直将荆州兵杀得人仰马翻，尸横遍地，侥幸攀上山坡或死命从谷底逃脱的兵士，也被身手敏捷的蜀兵先后追上，无一人躲过枪戈刀剑的戕杀。

而此时，先锋魏延率领的人马已行进至前方，与庞统所在的中军扯开了老大距离。

“后军与敌人接战了！”接到传令，魏延便想：“敌兵的战术是要切断我先锋与主队的联络！”于是命令部下向后回兵救应。

途中来至一个贴着绝壁蜿蜒而过的洞门似的地方，而此处正是张任率兵埋伏之处，无数箭矢和岩石飞雨流瀑一般从上往下狂泻不止。

“不好！有伏兵！”

“前面人马尸骸和岩石堵住了洞门，无法通过啊！”

前面的兵士纷纷攘攘地朝后退，前后挤作一堆，魏延一时也进退无计。

“既如此，只好单独前进直捣雒城，与取南路翻山而往的主队会合！”

想了想，魏延便拨转马首，仍旧依照原定计划向雒城进军。

好歹越过雒山，自西面山麓顺山而下，就看见雒城的西城郭近在眼前，蛾眉门、斜月门、铁鬼门、棘冠门等高大建筑倚山而矗，城中翘曲的檐脊盘错，瓦屋绵亘，连阙旷宇。

各个城门一见敌兵突来，登时鸣响警鼓战钲，蜀兵有如浓烟滚滚喷涌而出，将魏延及其部下团团围住。

“统统杀了，一个也不要漏掉！”

负责指挥的便是吴兰、雷铜，二人俱是赫赫有名的蜀中勇将。

“老子就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撇下后军于不顾，独率先锋部队冲入敌阵的魏延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心理准备，他也顾不得前后左右了，只管奋力血战，见着眼前的敌人便砍，直杀得精疲力竭。

突然，背面山上又响起一阵金鼓，喊声震天，又一队人马卷起刀枪的怒涛，加入进这血沫飞溅的大血河中来。

——太好了！是刘皇叔的人马吧？

魏延刚要高兴，不想来者却是敌将张任的兵马。

——完了，今番算是全军覆灭了！

气盛不服输的魏延这下也彻底绝望了。

孰料，从南面山路上又杀来一彪人马，为首一员大将高声喊道：“黄忠在此，魏延放心！”

原来是刘玄德的先锋部队赶来，不多时刘玄德的中军主队也杀到。两军战力一下子变得旗鼓相当，难分高下，交战也演变为真正的激战。刘玄德寻不见庞统，心下生疑，便下令退兵：“撤退！快返回涪城！”

于是大军突破层层街道关门，如潮水一般蜂拥而出。

关平、刘封等留守将士打开城门，将刘玄德等迎入城内。

从溃逃回来的将士口中，刘玄德终于得知：“军师庞统惨死在山中一个叫落凤坡的地方！”他的悲恸可想而知。

“莫非是上天早有预兆？”想起出阵前的种种异样，刘玄德悔恨不及。

长庚西落之后，刘玄德命兵士筑起祭坛，为死去的庞统招魂，远征将士无不在坛前稽首而拜，泪沾衣袖。

魏延、刘封等年轻武将皆咬牙切齿地发誓道：“誓将雒城踏平，报军师之仇！雪我军之辱！”而刘玄德则愁容不展，只下令紧闭城门，坚守不出：“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

与此同时，刘玄德命关平星夜火速驰往荆州，交给孔明一封书信。

三十六 破军星

七夕之夜。城内各处张灯结彩，街道上欢声笑语。

孔明依往年惯例，一面留守荆州城，一面负责筹办盛大酒宴，犒慰城中诸位大将。

长夜将晓、天色微明之时，一颗硕星发出异样的光，向西方飞去，忽然间，流光四散，溶溶曳曳地拖着一缕白色光烟，好像“咯噔”一下瞬间闪灭似的，被吸入大地。

“啊，破军星！”孔明蓦地一惊，不禁轻轻叫了一声，脸上露出哀伤的神情，手中的酒杯也掉落在地。

满座客人醉意顿消，连忙放下手中酒杯问孔明：“军师，为何如此嗟惊哀伤？”

孔明道：“诸公，自今日起各位切记不要远行，数日之内必有凶报！”

不出所料，七天之后关羽的养子关平奉使从征地赶回荆州。

“军师庞统战死！主公及所有将士眼下只得困守城内，四面皆敌，如今是进退两难啊！”说着，关平取出刘玄德的书信，交给孔明。

孔明看罢顿时悲极而泣。当下便命令做好起兵准备，要前去救援主公。不过令孔明略感头痛的倒是接替自己负责留守荆州的人选。

慎思之后，他下定了决心：“关将军，你与关平等留守荆州，既须防备东面的孙权，又须防备北面的曹操。主公出征期间寸土也不得丢失，一定要牢牢守住！此责任不轻，意义远在入蜀征川之上，故我只有托付给将军了！还望将军念往昔桃园结义之情，力保荆州！”

关羽当即回答：“既说到桃园结义，我还有什么话好讲哩？请军师放心，速速往西川去吧，荆州的事情就交与关某好了！”

“好！”孔明又将刘玄德临行前留下的荆州总帅之印绶交到关羽手上，关羽拜受后感激而道：“虽只是暂时司掌一国大事，关某必定全力以赴，万死不辞！”

孔明心中稍许不悦。关羽动辄凛然而轻死，然而作为司掌一国大事的人，却多少令人对他负责留守放心不下。于是孔明试着问：“将军担此大任，想必是万无一失……倘若东吴的孙权和北方的曹操同时来犯荆州，将军打算如何遏防啊？”

“自然是将兵马分作两军，各守一路，击溃一敌，再讨另一敌！”

“危险危险！如此荆州则难保矣！我给你留下八字兵法，望将军谨记！”

“哪八个字？”

“北拒曹操，东和孙权——将军千万不要忘记才是呀。”

“嗯……有道理。关某一定铭记肺腑！”

“拜托了！”

于是荆州的印绶正式交与关羽执掌。

一同留守的将臣文有伊籍、糜竺、向朗、马良，武有关平、周仓、廖化、糜芳等，一班人辅佐关羽共守荆州。

孔明亲自统兵入蜀。命张飞为大将，率一万骑荆州精兵，自己则率不足一万人马，分别沿湫仄狭窄的水路和偏险崎岖的山路同时进发，并叮嘱张飞：“将军领一军经巴郡（今重庆市）西取雒城，我军以赵云为先锋，溯江而上，由水路径往雒城。”

分兵启程这日，孔明于野外支帐设宴，与张飞等诸将举杯共祝：“你我各争急先，看看哪一路先入雒城！预祝一路顺利。保重！”

临别之际，孔明忠言劝告张飞：“西川风土育英武，似将军这样的豪杰不在少数，加之彼地地势险要，称得上是剑山刀谷，故将军切记勿轻率进兵。此外须对部下严加约束，万万不可盗掠虐杀，所到之处慈怜百姓，安抚老幼，以德服众可也。对待麾下士卒，则既须军律峻严，又万不可动辄因小过而悁愤鞭笞拷打。总之，还望将军进兵神速，早取雒城，建立头功！”

张飞拜谢过后，便踊跃出发。

话说张飞率领一万骑荆州精兵径取汉川路，所向披靡，同时军纪严明，绝无掠夺杀戮之类失道的行径，故而极受所到之处军民的拥戴，大家望见他的大旗便纷纷来投奔入伍。

临近巴郡。守将严颜也是一位巴蜀名将，虽然年事已高，却依旧能拉满铁弓、旋舞大刀，且罡气凛凛，武者风骨丝毫不减当年。

张飞行军至城外十里，派使者进城向严颜传话：“严颜老匹夫，见了我张飞的大旗还不快快出城受降？再磨磨蹭蹭不肯爽快投降的话，小心我将城郭捣个粉碎！血满全城！”

“简直叫人笑掉大牙，你个丧家的瘦狗也敢说大话！”严颜命割去使者耳鼻，逐出城外。

张飞实在气得了不得，咬牙睁目：“畜生，等着瞧！今日之内，我就叫整座巴城化作一片瓦砾！”他披挂上马，引兵直奔城下堑壕边。

但巴郡却城门紧闭，只是坚守，谁也不出来应战。非但如此，守城将士还一个劲儿地从箭垛上探出脑袋毁骂，直将张飞骂了个狗血淋头。

“骂得好！可不要忘记你等今日骂过的话！”

张飞于是命兵士对巴城不断发起猛攻。谁知一直持续至天黑，城却纹丝不动，硬是攻不陷。沿着城壁往上攀登的兵士，在敌兵无数箭矢的猛射之下，无一幸免，全都做了填埋城壕的杂草。

无奈，张飞只得下令先在野外扎下营来，次日一早又继续猛攻。此时严颜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箭垛上，他朝着城下呵呵一笑，戏弄着道：“先前不是通过使者之口说过要让我军血满全城的么？如今倒是攻城之敌的血浆涂满了城壁呀！哎呀呀，干得不坏嘛，辛苦辛苦！”

张飞的脸色已如朱漆涂抹了一般，胸中怒火万丈。只见他虎髯一张，咧开大嘴怒喝道：“好！待我活捉了你个老匹夫，非生吞活剥了不可！”

话音刚落，一声响弓震颤了清晨的空气，“嗖——”一支箭应声而至。

就听见张飞“啊！”地惊叫，迅即将身体紧紧伏在马背上。箭矢射中了他的头盔，幸好没有射穿，不过一阵猛烈的金属冲击仍旧令他从脑顶一直痛到鼻梁，眼冒金星，仿佛要蹿出火来似的。

任是个猛张飞也经不住这般冲击，他头晕眼花，摇摇晃晃，只得下令：“今天先就此收兵，撤！”便匆匆闪回后军去了。

——蜀中果然有豪杰啊！

张飞为敌将而感慨可是绝无仅有的事情。他在对对手肃然起敬的同时，也明白了这个道理：不可单凭勇气和蛮力去攻城克敌，这样做只会事倍功半，费力却不成功。

巴城的一侧紧依丘陵，张飞于是登高向城内俯瞰。只见城中兵力部署整然而有章法，着实难以突破。寻思了一番，张飞挑选数名嗓门儿洪亮的部下，命他们朝城内喊话，竭尽所能将城内守兵辱骂不止。岂料城内兵士仍旧固守不出，全然没有将其当对手。

张飞又施一计：派少数兵士接近城下，佯作逃回之状，打算诱敌人出来追杀，然后反将其捉拿住，并乘势自城门杀进去，一举占领全城。

严颜一笑置之：“他的战术简直如同小儿游戏，只配让人抱腹绝倒罢了！”

严颜只是冷眼看着张飞一筹莫展的模样，就是不入他的圈套，这让张飞越发无计可施了。

三十七 割草部队

正在计穷虑极、急得抓耳挠腮之时，张飞突然又心生一计。人生，往往便是如此。

“列队集合！”张飞召集起七八百名兵士，命令道：“从今日起你等各执镰刀锄锹，沿大小山路，割草喂马。尽量朝巴城背后的深山里去！”

这支奇特的割草部队于是遍散于山中，忙碌起来。

第二天、第三天，割草部队照旧进山，割草，将大捆大捆的马草运回营中。

城中的严颜闻听后大感疑惑：“这个张飞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为何每日进山割草不止哩？”

先前于城外整日叫骂挑战，城里却只管闭门不出，根本不与其对阵，弄得张飞欲攻不能却又无计可施，以致闷闷不乐，绞尽脑汁——这点严颜倒是有所觉察，可为何突然之间放松了攻城行动，反而让兵士散散漫漫进山做些毫不相干的事情，严颜就如丈二和尚般摸不着头脑了。

“你等扛上锄锹，去后城门处集合！”

严颜挑选了十名精明能干的探子，命其日暮时分集合于后城门处，然后交代了一个秘密任务：“你等趁夜出城进入后山，待天明之后若见张飞的兵士上山，便巧妙地混入其割草部队中，并随之一同进入敌军主阵，只消查明敌人究竟在做什么、有什么打算，即设法脱出敌营尽速回来向我报告。所报情报准确无误者，本将自然有赏！”

十名探子得令后假扮成割草兵士，趁着夜色很快便消失于山中。

第二天傍晚。张飞麾下兵士像往日一样，将收割的草茅搭在马背上驮运回阵中。忽然看见张飞的身影，其中为首的兵士立即上前报告道：“将军，并非我等顾惜身体不肯劳碌，其实要想探寻前往雒城之路，实在不需这般辛苦地割草伐木，巴城后城门外有一条间道，向西出巴郡便可直达雒城，为何不走这条偏僻间道而要另寻其他路径哩？”

张飞将眼珠子瞪得老大：“什、什么？居然有这样一条间道？混账东西！既如此为什么一直闭口不说？！”

张飞一声大喝，仿佛狮子怒吼似的，不仅割草的兵士听了浑身哆嗦，全军上下也无不打战。

“……其实，我等也是这几日去山中割草时才刚刚发现的。”

“还磨蹭什么？立即做好出发准备！巴城不必管他，一路直捣雒城才是我军进兵的目的。传令：即刻起灶做饭，驮好辎重！”

进军号令既下，黑夜中的营阵顿时一片紧张混杂。

二更时分，兵粮准备完毕。

三更时分，兵马整队成军。

四更天，借着月光，踏着宵夜露水，张飞率人马起寨，悄悄往山后的隐蔽小道疾行而去。一路上，人衔枚，马去铃，尽量不出一点儿声息。

此时，奉严颜之令混进张飞营中的探子早已趁黑脱逃出去，直奔城内。

第一个回城的探子与之后陆续赶回城的探子所说如出一辙，毫无二致。

“这下得了！”严颜高兴地一拍手，“看来是城中连日不应战，张飞终究气恼不过，干脆避开巴城，经由山后偏僻小道径自往雒城去了。愚蠢呀愚蠢，张飞，这正是我所期盼的！”

严颜将城中全部守军分为数股，分别埋伏于间道的各个要害地方，便只等张飞大军撞上门来。

估摸张飞的先头部队与主队越过山顶时，其驮载辎重的车马尚落后一大截，此时以鼓为号，伏兵齐出，一举将敌军拦腰截断，随后分头痛击，将其干净利落地就地全歼！——严颜向麾下诸将如此吩咐道。

透过灌木丛影的缝隙，清楚地看见张飞人马的先头部队与主队黑压压地从眼前通过。接着，又看到了张飞的身影！当后面辎重部队影子隐隐约约出现的时候，严颜使劲擂响了战鼓，作为出击的信号：“给我杀！”

四面伏兵喊声震天，一齐跃出，先将行进中的敌人一截两段，随后返身将后面的辎重部队包围了起来。

怎料，令人吃惊的事情发生了——分明亲眼看见随主队从面前经过的张飞，竟然从辎重部队中奋身跃起，朝着严颜大喝一声：“严颜老匹夫，快快拿命来！”

严颜惊得仰天朝后，差一点儿从马上滚落在地。

扭头看去，只见眼前这位将军豹头炬眼、燕颌虎髯，手中执一柄丈八蛇矛，胯下骑一匹深乌马——没错，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猛将张飞！

“呵呵，幸会，幸会！张飞不要走，我今日便与你一较高下！”

当着麾下诸将的面，严颜不得不硬着头皮应战，他毅然决然地朝着张飞的丈八蛇矛迎了上去。

“老匹夫，不自量力！”张飞冷笑一声，也不挺大矛，只伸出一条猿臂轻轻一抓，便揪住了严颜的勒甲带，随即吆喝道：“瞧好了！”将他朝身后兵士中一扔，抛在地上。

严颜是个武艺高强之人，被这一扔，倒没有摔得太难看，只是踉跄趔趄了好几步。他稳了稳身子，随即与围在四下的敌兵展开群战，但毕竟年迈力衰，战了数个回合终于力竭，被敌兵一哄而上反剪双手绑了起来。

原来先前率领主队从眼前经过的，竟是张飞从部下中挑选出来跟自己长得很有几分相像的替身。而先锋部队此时也折返回来，将敌兵彻底围困住。

“严颜已被我军活捉了！余下投降者饶他不死，倘若胆敢刀枪相向者，定将他四分八裂，扔去喂狼！”

张飞一声大吼，敌兵争先恐后地丢掉刀枪戈甲，一多半人当场便投到了张飞麾下。张飞于是得以顺利进入巴城，并且发布了三条军令：

不得犯民；

不得破坏旧城文物；

爱抚旧臣士民。

军令一出，巴城军民无不额首称颂：“这个张飞将军与听闻中的大不一样哩！”对他顿生好感。

张飞又命人将严颜五花大绑地推至堂前。

严颜见了张飞却执节不肯下跪。

张飞怒目圆睁，咬着牙叱责道：“大将在此，为什么不下跪？！难道不懂得礼数么？”

严颜冷笑一声，全无惧色回答说：“我从来不知道对敌人还有什么礼数！”

张飞从堂上驱步而下，手按佩剑：“老匹夫！你说什么昏话？若是还不肯降我，我立时叫你脑袋落地，你信不信？！”

“是么？……啊，头颅呀，伴随我多年的头颅呀，如今就要与你作别了啊！……张飞！休要迟疑，要砍便砍吧！”严颜竟主动伸出脖颈。

猛地，张飞绕到严颜背后，解开缚绑住双手的绳索，随后牵着他的手将他邀至堂上扶在中间坐下，又屈膝跪下道：“严颜老将军真不愧是个豪杰，武将之节义不容半点儿羞辱！先前我言语多有冒犯，请勿见怪！”

“呵呵，你也知道节义哪？”

“难道你没有听说过么，刘皇叔、关羽与我三人的桃园之誓？”

“哦，听倒是听说过。你张飞一个粗人尚且如此，刘玄德和关羽更不晓得是怎样的义士呢！”

“如何呀，将军愿不愿意与这样的人共同为百姓安天下？”

“想不到你说话倒是如此绝妙！”严颜深感张飞恩义，于是自愿降伏，并且献上入川之计：“从这里至雒城，途中的关门大小共三十七处，倘使逞兵力之强而横蛮硬闯，即使百万大军耗时三年恐也难以逾越呀！但此一路皆在老夫掌握中，若是以严颜为先锋，只需如此如此，将各处关门守将尽皆唤出来拜降，则将军不需张弓支箭，诸守将自然望风归顺。”

果然，张飞拜了严颜为先锋，自己领军随后。确实如严颜所说，所到之处毫无抵抗，关门洞开，城道尽扫，兵不血刃便一路畅通。

三十八 金雁桥

飞脚信使将孔明的返信快马送达刘玄德手中。书信是孔明统兵离开荆州当天即七月十日发出的。

“哎呀！兵分水陆两路，齐头并进，刻不待时地朝这里赶来——写是这样写，可要我等到何时呀？军师、张飞何日才能到达此地呀？”

困在涪城内的刘玄德每日翘首期盼，一心只等孔明入蜀相助，云霞行空，渡鸟孤啼，也会引得他仰起头急切地望上好几眼。

“皇叔，我近日看城外敌兵之态，似乎敌兵对于我军坚闭不出不胜厌苦，不想久拖长持下去，兵士个个皆有弛惰涣散之态——倘若等军师的援军一到，则恐反而士气高涨起来。所以我觉得，不必一味等待援军，应该趁敌兵弛惰涣散之际出其不意冲荡之，一举制胜，这样便可以提前进入成都啊。”一日，老将黄忠向刘玄德如此建议道。

向来谨小慎微的刘玄德听了也心有所动：“嗯，有道理。”

探子带回来的消息也证实了黄忠的判断。于是刘玄德命令果断行动，笼居涪城近百日的荆州远征军终于打破樊笼，主动出击了。

自然，采取的是半夜三更的奇袭行动。不出所料，露营野外的蜀兵毫无防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仓皇逃散。荆州兵不仅缴获许多兵粮、武器，甚至一口气追击至雒城下。

溃败的蜀兵躲入城中后，紧闭四门，看样子是蜀中名将张任在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这一切。

雒城南面有两条山道可通，北面则邻接大江涪水。

刘玄德亲自率一拨人马攻打西门，黄忠、魏延二人则领兵攻打东门。

怎料，雒城就是纹丝不动，攻不下。

整整四日，荆州兵士手脚几近瘫软，嗓子也喊哑了，不间断地从东西两门合力进攻，却仍无功而返。

张任对其余诸将说道：“现在差不多是时候了！”吴兰、雷铜二将也认为时机刚刚好。

原来，到目前为止蜀军尚未全心全意投入战斗哩，只是施计将刘玄德军队诱引出来，且故意死守，只等着敌人自然疲弊怠忽。

蜀兵悄悄出了南门，沿山道绕个大圈子迂回至阵前，与此同时，北门一股蜀兵则趁黑夜沿江而下，登上对岸，做好了切断刘玄德退路的准备。

“城内只需百姓留下防守便可，除了少数人马，所有将士统统出城，今番务必将刘玄德的人马全歼！”张任自信满满地道。

狼烟为号，铜锣、战鼓一齐擂响，喊声如潮，震天动地，城门打开了。

此时正是日头西斜时分。

接连数日，刘玄德的人马攻坚不下，此时困疲不堪，兵不荷枪马不嘶鸣，正忙着起炊造饭哩。可以想象，想要抵抗但已经来不及了——

恰似黄河大决堤一般，举目四望，只见人仰马翻，全都化作浊流倒卷而泻，向四面八方铺散开去，千军拥沓，无人能阻。

“统统给我杀尽！”

“往前冲！”

先前自山江两路迂回而至的蜀兵摩拳擦掌，来了个舒舒服服的守株待兔似的阵地战，吴兰、雷铜及其麾下将士几乎个个杀到手软。

“呜呼！此情此景为何昨日就没有预想到呢？”刘玄德将头深深埋在马背上，漫无目的，魂不守舍地急急奔逃。

他扭头朝四下里张望了一下，身旁空无一骑。秋风啾啾，尖细而凄切。星光辉朗，但所幸是黑夜。

刘玄德策马扬鞭，赶着疲惫的马儿一个劲儿在山路上疾驰。

身后，蜀兵的追杀声总也甩不脱，一刻不停地尾随着他，山坡上、山谷间尽是蜀兵的喊声。

“莫非老天也弃我于不顾了么？”刘玄德情难自已地哭泣起来。恰在此时，听得山上传来一阵嘈杂，又一彪人马加入战场中来。刘玄德抹掉眼泪，心里暗暗做好了最后的打算。

“前面好像是敌人一名将军哩，快给我捉住他！”来军中一声大喝，传到了刘玄德耳朵里。

随即，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响起：“稍等！千万不要造次！”随着话音，队伍中一名将领一面制止麾下将士，一面纵马突至刘玄德近前。刘玄德睁大眼睛一瞧，那人竟是张飞！

“啊，是你？！”

“啊，这不是哥哥么？”张飞说着迅速跳下马，牵住刘玄德的手，百感交集，不由得泪水噙在眼眶里。

蜀兵已追至山脚下。事态紧急，张飞顾不得解释，只好将一路上的经过留到以后再详细说，他立即命全军将士做好作战部署，迎头反击蜀兵，将其杀退好几里。

蜀将张任眼见敌方忽现生力军，且勇猛强悍，以锐不可当之势一口气竟追击至城下，急忙下令：“快收起吊桥！关闭城门！”

后人赞曰：当日荆州远征军战败，刘皇叔理应殒命，却鬼使神差般地正好遇到翻越千山万水、穿越巴郡、在严颜带领下长驱直扑雒城的张飞援军，就像约定好了时日似的，分毫不差，从而得以从九死一生的险境中脱逃，此一遭遇不单单是奇迹，更是印证了刘玄德与生俱来具有齐天洪福，所以日后才能当上蜀汉皇帝也。

不管如何，刘玄德总算是平安无事回到了涪城。

张飞告之以严颜之功，刘玄德当下脱下身上的黄金锁子甲赐予严颜，谢道：“此乃略表我的谢意而已，请老将军受纳！若不是老将军，我义弟岂能一路踏破三十多处关隘到此，救出我刘玄德呢？”

又因为严颜劝降之故，途中三十余座关门皆兵不血刃望风而降，张飞的人马非但没有折损，加上倒戈投诚的蜀兵，反而多出数倍来。

如此一来，荆州兵在兵力上略占了上风。雒城内的蜀军哪里料到这一点，数日后吴兰、雷铜二将竟然领兵出城与荆州兵展开阵地战，结果中了张飞、黄忠、魏延等人设计的圈套，大败一仗不说，二人也一同做了俘虏，且二话没说，当场便倒戈投效刘玄德。

“真是不知廉耻、没用的东西！”雒城内吴懿、刘璝等听说后咬牙切齿齐声骂道，随后又建议：“情势既已至此，我们如今只有一面做拼死一搏，胜负在此一举，另一面赶快向成都告急，请求增派大军才是！”

张任心情沉痛地道：“如此当然甚好。不过，不妨如此这般……”他说着取过纸笔来画了张作战图，与两个人交头低语了一阵。

第二天，张任一马当先率一队人马冲出城门。

张飞见了，立即舞动长矛迎上去：“张任就是你吧？”

二人拍马上前，战了十数个回合，张任忽然暗叫不好，便扭头败逃而去。张飞哪里肯放他跑掉，想也没多想便纵马追了上去。

城北自山脚至山谷，一直连通至涪水岸边，地形极为复杂。张飞与手下一小股人马追着追着不见了张任的影子，正在四下里寻找，忽听得山谷中战鼓齐鸣，周围山上则应声竖起敌方旗帜来。

“给我将那个一脸虎髯的家伙拿下！”

蜀兵重兵围了上来，转瞬间将张飞的部下杀得一个不剩，张飞使出浑身气力只身一人勇战众敌，终于杀开一条血路，朝涪水方向逃奔。

“胆小鬼！”蜀将吴懿一面骂骂咧咧一面拍马追去，孰料与此同时，从江堤上腾地跃出一员大将，斜刺里朝吴懿举枪刺来，吴懿只得勒马应战，没几个回合，手中的家什被对方一枪挑开，被顺手一提拎生擒了过去。

“张飞！张飞！是我，是我呀！快回来，与我一同击杀这些烂兵鸟将！”

这位大将朝着张飞的背影大声喊道，张飞心想这是谁哩？回头一看，原来是一同兵起荆州、同孔明一队担任先锋的常山赵子龙。

舟行千里，沿着长江溯水而上，穿过迫窄隘险的峡道，孔明的人马总算到达了涪水。

再说赵云消灭蜀军残兵之后，问左右：“军师大概已经进入涪城了吧？”

当听到肯定的回答，赵云立即道：“赶快进城！”

押着途中生擒的蜀将吴懿，赵云一众人回到了涪城。

刘玄德好言好语问吴懿：“你可愿意投效我？”

吴懿素来仰慕刘玄德的人品，如今既已进了刘营，便没啥说的了，立马表示愿意降服。

孔明也已经入城，他对吴懿等蜀中降将以上宾之礼一番款待之后问道：“雒城中守军现有兵力多少？力挺刘璋之子刘循的辅将张任是何许人？”

吴懿对曰：“刘璝倒不值得一说，不过张任可是个智谋机略样样出众的人物，称得上是蜀中数一数二的名将。有他在城中坐镇指挥，雒城可不易得手啊。”

“那么，依将军之见，应该先捉了张任然后再攻城？”

孔明仿佛与三两知己品茗斗茶似的轻描淡写地谈兵论法，这令吴懿心生狐疑：此人向来便好大言不惭吹法螺？抑或是脑子有点儿问题？他不禁朝孔明脸上投去两道异样的目光。

第二天，孔明由吴懿做向导察看了附近的地势。

回到营中，孔明立即唤来魏延、黄忠二人，吩咐道：“离金雁桥南五六里，两岸尽是蒹葭，是设伏的好地方。你二人可领兵前往埋伏——开战之日，魏延率铁枪队千人埋伏于左侧，看见敌兵到来便一齐跃出，杀他个措手不及；黄忠率长刀队千人埋伏于右侧，只管照敌兵的人腿和马腿砍，杀散敌军。张任见情势不利必定会往东面的山地小路逃窜，正好在那里捉他。”

接着，孔明又向张飞、赵云分别传授计策。观其运兵遣将，就如在棋盘上悠闲地摆弄棋子似的。

雒城下，金鼓大震。这是荆州兵向城内守敌来挑战了。

张任站在敌楼上向下张望，捕捉着战机。看到进攻兵士后军缺少相互接应，张任不禁暗思：“哼，孔明的阵法有破绽哩！”他心里想着尽量让敌军靠近，然后将其一举歼灭。

荆州兵冲近城壕，开始沿城壁向上攀登了。

“好！出击！”

顿时城门大开，蜀兵从里面向外猛突。与此同时，埋伏于南北山脚下的城内守军也两下合拢过来，恰似大鹏的巨翼，将进攻敌兵团团围住。

溃乱、惨死……刘玄德的军队节节往后败退。

“今日就是你等的绝灭之日！”张任按捺不住，亲自冲到阵前指挥，并且舞起长枪左挑右刺，奋勇杀敌，一心只想将荆州兵彻底斩尽杀光。这一杀便不知不觉杀出数里，一直冲过金雁桥二里多。

“不好！”他不经意间回头一看，却发现后面有一彪敌军，最要命的是金雁桥早已被毁坏得一塌糊涂，没了退路。

“小心！敌将赵子龙就在后面！”

张任指挥蜀兵正想返身迎敌，不想从左右两侧茂密的芦苇丛中伸出无数的枪尖来，急如雨密如丝，蜀兵只得以刀枪且挡且退，挤作一团，此时另一面又突出无数的薙刀，专朝马腿和人腿上砍将过来。

“赶快向南面退兵！”

不曾想南面也已被荆州兵占领，不得已蜀兵只得沿着涪水的支流，朝东面的山地溃逃。

涉过浅浅的河床，爬上河滩，前方便是一片旷野。——谁料想，旷野上早有一队敌兵列着古怪的阵势，竖着锦旗簇拥着一辆四轮车等候在那里。

“哎，前面坐在车上手摇羽扇向我招手的人是谁呀？”张任向部下将士问道，身后不知是谁回答：“那应该就是投效刘玄德不久的军师诸葛孔明吧。”

“哈哈，哈哈，那便是孔明？”张任耸耸肩膀，失声笑了起来。

——张任为何要发笑？

原来围在孔明四轮车周围的，尽是些衣冠不整、看上去就极其羸弱的老兵，抑或是肥头大耳、动作笨拙的兵士。

“哼！眼前亲眼所见的孔明与之前早有耳闻的孔明实在相差太远了！都说孔明用兵神速，堪比孙子、吴起，几百年来无出其二，我今日看他排的那阵势，还有那颓靡的士气，算得了什么呀？有其名而无其实。踏破他就如同踏一堆废物一样容易！给我杀，杀光这些尘芥之兵！”

张任一声令下，身后尚余的数千个兵士一齐发出呐喊，向前冲去。

四轮车仓皇逃走。左拐右转，狼突豕窜一般狼狈。

“喂！车上的白痴停下，不要走！”

张任策马向前跃冲，他对护卫四轮车的杂兵看也不看一眼，伸出巨腕便向车子抓去，眼看就要触及车盖。

“瞧好吧！”猛然间响起一声叫喊——却是从脚底发出的。不等张任弄明白怎么回事，只见一名强健的敌兵自下往上捉住了马腿，在使劲朝后扳哩！

“扑通！”

张任身不由己跌下马来。随即，又有一人向他跳过来，拧住他的胳膊就要缚。张任心中吃惊不小：作为一名普通兵士，对方的气力也太生猛了。

也难怪张任诧讶，其实这两个敌兵正是混杂在兵士中的张飞与魏延二人。

至于金雁桥其实也未完全被毁坏，看到张任断了念想，弃了退路往涪水的上游支流而去，趟过浅滩绕道往雒城方向逃奔，隐藏于芦苇丛中的荆州兵马立即推起四轮车过了桥，抢先到达对岸等候着他哩。

从山地逃至山谷的蜀兵或是被杀死，或是缴械投降，无一漏网。前两日刚刚从成都率领援军抵达的大将卓膺也在其中。

张飞、黄忠、魏延等各引部下层层收缩，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诸将会合成一军后的阵势蔚为壮观，蜀军仿佛一株盛开的花朵自外向内一层层、一瓣瓣枯萎和凋落。

“呜呼！西川终于要改朝换代了！”张任在被押往涪城的槛车中如此仰天长叹道。

到了涪城，刘玄德问他：“蜀中诸将皆望风而降，你为何不降？”

张任怒睁圆目道：“张某虽不肖，但还自认为是蜀中忠臣，忠臣岂能事二主？！”

刘玄德爱惜其人，不忍杀他，反而费了诸多口舌劝他投降，张任硬是不肯就范，口中一个劲儿地叫道：“要杀便快点儿杀吧！”

孔明见状，忙劝说刘玄德：“倘若一味强逼其投降，却不是礼遇忠臣的做法，不如慈悲为怀速速斩了他，倒可以成全其忠节之志。”

于是命人将张任斩首，收其尸首葬于金雁桥畔，并立了一块忠魂碑以表其忠。午夜，一群鸿雁聚于碑前，绕着墓碑发出声声哀戚的啼叫。

雒城如今已陷入重重包围之中。

吴懿、严颜等一班蜀中降将来到阵前，朝城内喊话：“无谓的笼城只会令一城百姓受苦，我等皆已投效刘皇叔，你等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还不早早开门受降！”

大将刘璝探身出现在箭垛，朝着城下破口骂道：“畜生！不知道什么叫君恩的家伙还有什么资格在此说话？！”

城下严颜正欲取箭射他，忽然刘璝头朝地往下直落，原来不知道谁从背后一剑将其砍翻。与此同时，城门打开了。

未费多大气力，刘玄德的大旗便在城头翻卷飘扬起来。城中守敌约七成举械降服。

刘璋的公子刘循料想不到会有此遽变，打开北城门脱出，只带领少数人马仓皇奔向成都而去。

“将刘璝从箭垛砍落的是谁？”进得雒城后，刘玄德问左右。

一名近侍答道：“那人姓张名翼，字伯恭，是武阳人。”

刘玄德立即召张翼来见，并重重赏赐了他。

雒城街市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逃出城去避难的百姓也陆陆续续返回城中。

“快看哪，新布令出来了！”百姓团团围住贴在墙上的布令，齐声高赞刘玄德的政道。

孔明微服出行，到城中各处巡视了一番，了解百姓的反应，回到府中向刘玄德报告说：“看来主公的威德已经布散至全城百姓了。不过，如今基础尚不稳固，州郡未宁，切不可急于攻成都。还是应先着力于雒城，以此地为中心，安抚附近州郡各敌，待平靖之后再徐徐逼近成都不迟。”

“如此甚好！”刘玄德表示赞同，于是立即分派诸将分赴各州郡进行宣抚：

严颜、卓膺引张飞前往巴西德阳所属各州郡；

张翼、吴懿引赵云前往定江犍为所属各州郡。

与此同时，孔明招来一名降将，开始做进攻成都的准备。

“自此地前往成都有何关隘？”孔明问。

那名降将回答：“只有绵竹一处有重兵把守，倘若取了绵竹关，则成都唾手可得。其余各关只不过限于盘查来往人员，完全不堪一击。”

正在此时，法正来了。法正作为刘玄德的内应，此时早已成为刘玄德帐下一名重要谋士共襄大计，他对蜀中事情十分精通。

“雒城既破，成都指日可取。成都百姓早晚将成为主公治下之民，故不宜进兵将他们卷入酷烈的战祸。可先向四方宣示主公仁政，以恩德慢慢博取民心。我再修书一封给刘璋，陈说利害，只要他明白百姓之心日渐离反，想必自然肯降主公。”

“孝直之言极是。”孔明非常赞赏法正之计，于是当下便依其计而行。

再说成都这厢，闻听刘玄德即将攻打成都，顿时人心惶惶，府城内也是一片惶惶不可终日的光景。

刘璋慌里慌张地召集众官商议对策，讨论“如何拒敌”。

从事郑度献策道：“国家遇危难，众志成城，防御力理所当然会提高数倍，只要官民一致决心共御国难，长途奔袭而来的荆州军便不足为惧！今刘玄德虽一路攻城夺池，然而其占领下的士众未服，加之军无辎重，兵无粮草，势必难以为继。不如将巴西地方的百姓尽皆驱至涪水以西，将当地仓廪野谷全部烧毁，一根鸡毛也不剩，一粒粮米也不留，田地全部毁掉，水中投毒，则刘玄德大军不消百日必定饥馑难挨，甚至辨不清道路方向。同时加强成都、绵竹两关的防备态势，无分昼夜，以奇策奇袭不断纠扰，令其困惫不堪。——我相信，到今年冬天，刘玄德大军必定绝灭无疑！诸公以为如何？”

众人都默然不语。太守刘璋说道：“不妥。我只闻得向来拒敌以安民，却从未听说过迁民而防敌的，此乃败战之计！断断使不得。”

刘璋一反常态，果断地否决了郑度的建议。

正商议着，忽报法正遣使者送来书简一封。展开一看，信中先是陈说一番大势，分析了与刘玄德讲和的种种利处，接着又表示保家名、续族谊方才是贤明之举，等等。

“法正是卖主求荣、忘恩背义之贼，还有什么脸面写信来劝降！”刘璋大怒，一把扯碎书信，命人将使者拖出去斩了。

接下来，刘璋调遣将兵前往绵竹关增强防备。同时采纳家臣董和的建议，急派使者赴汉中张鲁处，述说西川势在危急、唇亡齿寒的道理，请求汉中援助。这真是病急乱投医，危难当前便顾不得细细考虑，竟向敌人伸出乞援之手，实在是下下之策啊。

三十九 西凉战火重燃

忽而，北方高原上出现了一彪人马，驱使着胡夷精猛之兵，横扫陇西一带各州郡，所向披靡，旗鼓日渐隆盛。

此时是建安十八年，秋八月。

这支蒙古军队的大将，不是别人，正是此前被曹操击败逃入羌地的马腾将军之子马超。

“杀父之仇，此生不报枉为人也！”马超怀着复仇大志，栖身隐藏于游牧部落中，卧薪尝胆，结好胡羌，终于重振雄威，又回到了阔别二载有余的战场。

“只要曹操人头不落地，我跌倒几次就会爬起来几次！一定要亲手拧下他的头颅！”

马超军队所过之处，尽皆归降。唯有一城马超却攻不下来，那便是冀县冀城。

守城大将名叫韦康，是冀城刺史。韦康派人去向夏侯渊求救，夏侯渊因未得曹操指示不敢擅自行动。

“没有曹丞相的命令，恕不敢动兵。”看到夏侯渊的回信，韦康彻底绝望，料想小小一座城池难敌胡夷强兵，迟早难保，于是便打算降服。

参军杨阜哭着进谏，坚决反对。韦康不从，开城投拜了马超。

“好吧！”马超准许韦康投降。待他率部进得城中，便命人将韦康一族四十余人全部抓来，一个个砍头处死。“如今情势急了你才投降，可见不是真心，留你何用？”

侍臣乘机进言道：“杨阜曾劝韦康拼死不降，反对将军，何不将他一块儿杀了？”

“此人守义，乃武士之道，怎可杀之？”于是非但不杀杨阜，反而用作参军，命其守卫冀城。

杨阜表面顺从，内心另有打算。隔了几日，他向马超乞假说：“拙妻两个月前死于故乡临洮，值此战乱之际，尚未来得及安葬。家中父老及亲朋好友亟盼吾回去归葬亡妻，不回今后恐难面对父老乡亲啊！”

马超当即允准：“好，好！去吧，去吧！”

杨阜回家了。其实他的真正目的是往历城去拜见表姑母，其表姑母闻名乡里，被誉为“贞贤之妇”。

“我无颜面见姑母了！”杨阜一见到表姑母，便伏在地上大哭不止。

“……如今我是身从贼而心另有所图，誓杀马超为主报冤！可是今日到此，却实在深感遗憾哪！”

“杨阜，做什么像个妇道人家似的哭哭啼啼？男子汉大丈夫，但得一片冰心在，早晚会彰显于世的，有生之年毁誉褒贬什么的不必放在心里。”

“谢姑母教诲。不过我并非为了自己的荣辱才哭泣，而是为了我那表兄弟而感到愤慨哪！”

“哦，怎么回事？”

“坐据历城，竟毫无讨贼之心，任由乱贼马超蹂躏，全然不管一州士民所受的屈辱，只顾着过他的安闲日子！堂堂一个男子汉……所以我没法不感到愤慨呀！我真怀疑他是不是您这位贞贤姑母的儿子……”

“……喂，去给我把姜叙叫来！快叫姜叙来！”表姑母忍不住向隔壁的侍女屋子喊道。

随着她的喊声，屋角的幕帐一挑，一位青年走了进来：“母亲大人，不必去叫了，孩儿就在这里！”他便是历城的抚夷将军姜叙。

不用说，姜叙与杨阜乃表兄弟关系，而姜叙与韦康又是主从关系。

其实，他也曾想率领历城之兵前去赴援韦康，只不过韦康的败亡来得太快了，姜叙甚至还来不及整备好人马驱驰前往。

“从刚才起我便躲在幕帐后面偷听，听到阜兄说我过安闲日子，还一副很气愤的样子，可是，难道阜兄你不是一战也未开便降服马超、将冀城拱手让与他了么？如今你却装作好像没事人一般，在不知就里的家母面前数落我的不是，似乎我姜叙是个卑怯之人似的。将自己的罪过丢在一旁，对别人倒吹毛求疵的，如此做法岂不是太卑鄙龌龊了么？！”

年轻的姜叙忘记了是在母亲面前，将表兄杨阜毫不客气地骂了一顿。

岂料杨阜却不生气，反对姜叙的激愤大为高兴，于是向他解释自己之所以降服马超，只不过忍一时之辱，实乃为主报仇之计。

“你若是能够集结起乡党，兴兵攻取冀城，我当在城内为内应，你我里应外合，一举擒住马超，为主人为一州士民报仇！不瞒你说，我此次谎称回乡里葬妻，向马超乞告了两个月的假，其实只是为了来此同你商议此事。”

姜叙本是一位热血青年，为了取义，他即便牺牲一己之性命也在所不惜。于是二人义结同盟，开始秘密进行举事的准备。

历城内有下级将校二人，是姜叙交心的至友，他们便是统兵校尉尹奉和赵昂。赵昂之子赵月现在马超手下任裨将。

这日，赵昂回到家中对妻子叹道：“今日与姜叙姜兄商议，要我准备起事诛讨马超，欲报韦康之仇。想我儿赵月身处敌城，倘若马超得知其父随姜叙兴兵，必定立即杀害我儿。奈何？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啊？”

赵昂的妻子闻之眼泪便落了下来，但随即对丈夫厉声说道：“你若是只考虑一己之子而不顾主人之命，辜负乡党的信任，不只是作为武人你将羞于武门，还辱没先祖，给子孙后代留下耻辱！你有什么好犹豫的？倘使你丢弃大义而做出什么不义之事，我当立即死于你面前！”

相濡以沫多年，作为丈夫的赵昂却仿佛今天第一次才清楚地了解妻子的贤德与伟大。“好，那我便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于是，姜叙、杨阜屯兵历城，尹奉与赵昂则率乡党之兵前往祁山。

赵昂的妻子将家中所有衣物饰品等变卖一空，携全部资帛和途中买的酒浆亲自前往祁山军中，犒劳军士：“各位将士每人一盏，饮了它！算是我对诸位出征的一点儿贺意吧。”

“这可是赵昂校尉的夫人卖了自己的首饰衣物给我们买的饯别酒啊！”将士们个个和着热泪喝下壮行之酒，登时豪气冲天，慷慨激昂。

身在冀城的马超闻听姜叙、杨阜纠合尹奉、赵昂等举事，怒不可遏，立即下令：“将赵昂之子赵月斩首，血祭全军！”

庞德、马岱即刻点兵开拔。马超更是毫不犹豫，亲自率领人马杀气腾腾地朝历城扑来。

来至城下，一队敌军挡在道路中央。只见全军雪白一片，姜叙、杨阜以及所有将士皆身穿白色战袍，擎着白色旗帜，宛若一大群白鹭似的，透露出一股悲壮的气氛。

“誓死讨灭亡主之敌马超，以慰九泉之下的英灵！”众乡兵一齐高喊口号，决意为亡主复仇而誓死一战。

“一群乌合之众，休要口出狂言！”马超冷笑一声，驱兵朝白色军猛冲过去。

马超之勇可谓万夫不当。历城之兵毫无悬念地被冲荡得七零八落，姜叙、杨阜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很快便溃败而逃。

“我等就是为杀马超这个叛君无义之贼而来的！”

屯兵祁山之阴的尹奉与赵昂擂起战鼓，驱兵从马超侧翼杀将过来。姜叙和杨阜又突然回马杀返来，两下夹攻马超。“马超落入圈套了！”乡党兵马相互奔走激励，一呼百应，霎时间杀声震天。

马超的人马一时陷于苦境。然而，装备陋劣的乡党之兵如何与武器精良的胡兵猛将相抗？稍稍稳住阵脚之后，马超的人马立即扭转了不利之势，转入反击。这一下，姜叙等人所率的历城军士反倒乱了阵势，抛下一大片尸首，眼看便将全军覆灭。

不料此时，一支人马越过山头，从马超军后面蜂拥压来。原来却是长安的夏侯渊率兵赶到。

“奉曹丞相之命，征伐乱贼马超！倘使想保住性命的，乖乖地跪拜于皇旗下！”诸将站在阵前异口同声朝胡夷军喊道。

眼前毕竟是训练有素且装备精良的正规军，加上三军夹击，任是武勇善战的马超军也抵不过，于是马超也只得大败而逃：“既如此，我马超有的是报仇机会！”

马超走了一夜，匆匆逃回冀城。怎料刚刚到城下，城中忽然箭如雨下，朝着他便射将来。

“混账东西！慌什么，好好睁大眼睛看清楚！”马超一面叫骂一面驰近城门，不想城楼上抛下几具尸骸，“扑通”、“扑通”砸在他面前。

“啊？！”马超凝神一看，不由得气噎塞胸，原来其中一具尸骸正是自己的妻子杨氏。另外三具则是他三个儿子！

城楼上还在不断扔下尸骸，皆是马超的家人及族亲。

“呜呼！……”马超一头从马上撞下来，马岱、庞德慌忙上前劝说道：“看来是城中的梁宽、赵衢二人趁着留守扯起反旗，与夏侯渊结为内应了！留在此地实在太危险了，快逃往别处去吧！”

三人只带了一小队兵士落荒而逃，一路上被围追堵截不断，三人勇战众敌，且战且退，整整一夜没合眼。

忽然，朝雾中隐隐约约看见一座城池。马超惊恐未定，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庞德回道：“是敌军巢穴历城。”

“啊！历城？”马超心中打起了退堂鼓。回头看看身后的人马，零零落落只余约五六十骑，不管如何激励，这点兵力又能有多大的战斗力？

正在计穷力竭时，庞德猛然间心生一计，生出一条奇计来，于是安慰了马超、马岱一通，然后自己打头驰向城下。

“我乃姜叙将军麾下偏将！”庞德一面高声呵斥着，一面径直朝城中闯。

连夜只闻胜利捷报的城内留守兵士，早已放松警惕，哪里会想到自家的窝里竟然混乱骤起，顿时上上下下一片纷乱。

冲入城中的马超一行人杀至姜叙家，将他老母拿住，举剑便杀。接着又围住尹奉、赵昂的家，从妻子到家中仆役，不分老幼全都砍了。所幸赵昂的妻子因前往祁山军中犒劳兵士，才得以幸免于难。

人数不多的守军或是被杀，或是逃出城外，马超及手下仅五六十人便轻而易举占领了历城。不过，他们也只是一夜安眠。

次日一大早，夏侯渊、姜叙、杨阜领军杀回历城，并迅即夺回城池，马超一面奋力抵挡，一面与马岱、庞德等人自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不知逃往何处了。

四十 马超与张飞

陇西各州郡总算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夏侯渊令姜叙等各自负责陇西诸州郡的治安，又对杨阜赞道：“你是此次叛乱中尽力维护皇威的第一功勋！”对其非常敬重，并用车载着他赴许昌去见曹操。其时杨阜身上还负有多处伤。

到了许昌，曹操以其忠义而欲封其为关内侯，杨阜固辞不肯，说道：“阜既无捍难之功，致使主人命丧冀城，历城亲族又皆化作冤鬼，如今马超仍旧未死，阜有何面目独受荣爵？”

曹操再三相劝：“你的进退举止还有你的谦逊在西土早已传为美谈，倘若对你的忠节不予嘉许，百姓必以为我曹操愚钝不识人才。故此荣爵不是为了嘉奖你个人，而是为了振奋和督励万民的忠义善行之心呀！”

话说至此，杨阜也不好再推辞，于是拜谢了曹操，受关内侯之职。

再说似彗星一般迅疾闪现，又迅疾消失的马超究竟去了哪里呢？

马超、马岱、庞德等与六七名麾下兵士辗转流离，一路逃到汉中，投效了五斗米教的宗门大将军张鲁。

张鲁自然大喜过望。他膝下正好有一个妙龄女儿，心里便想着：“马超乃当世无双的豪杰，且英年秀俊，倘若将女儿许给他，让他做了张家的女婿，我汉中的基业必将愈加确固不拔，将来的对蜀政策也好多一分砝码。”

他同大将杨柏商议此事，杨柏却面露难色：“嗯，这可怎么说好哩？”

“难道有什么不妥么？”

“还需仔细考虑才是哪！”

“为什么？”

“马超虽勇猛过人，只可惜毫无才略。再看马超的德行，只晓得建功立名，完全不顾自己的父母妻子，他对自己的父母妻子尚且如此，又如何能真心爱别人哩？”

于是这段姻缘便就此打住不提了。

不曾想这件事情不知怎么传入了马超的耳朵里，马超便对杨柏有了忌恨之心——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的家伙！杨柏深恐马超下手杀自己，便来找其兄杨松商议如何应付。

“帮帮我吧！你快帮我想个法子！”杨柏哭丧着脸道。

恰好此时西川太守刘璋遣黄权前来，当日张松约好与他密谈，于是让弟弟留在府中，自己前往驿馆去见黄权。

黄权直截了当地说：“先前已派正使来向张鲁将军求援，只是张将军不肯轻诺援蜀。倘使西川为刘玄德所败，汉中必然也难保啊！两国的关系实为唇齿，只要看一看地理，再回溯一番历史，就再清楚不过了。”

接下来，黄权又抛出了诱人的条件：若汉中出兵击退刘玄德，蜀愿意以二十州相酬。

“好！我一定会向张鲁将军提议再次商议的。”杨松大喜，告别黄权后立即赶往张鲁所在的法城，一众人就之前的悬案重又展开议论。

正商议间，马超自阶下登进，满口嚷道：“乞借我一旅人马，保管攻破葭萌关，一路入蜀，生擒刘玄德，以报主公今日厚恩！”

张鲁心想，有马超出征定是成功无疑，方才下了决心，拨给马超一支人马，并命杨柏为监军，择日起程入川援蜀。

斜阳西沉，天际却依旧战云赤红。刘玄德大军与蜀军正相持不下。

成都已经近在咫尺，只隔着一道绵竹关。突破此关，整个蜀中便全在刘玄德掌中了；但倘若战败于此，刘玄德军也将如枯枝败叶一样随风飘散，众多将士将化作征地之鬼魂。

“咦，怎么回事？”

此刻刘玄德正坐镇主阵，凝神细听着震耳欲聋的钲鼓声。不过，他的眉头倒没有紧锁，而是渐渐舒展开来，因为从山脚下疾驰而来的战地传令使用朗朗的声音报告了一个令他高兴的消息：“绵竹关第一勇将李严已被魏延魏将军擒获！”

“噢，怪道凯歌声大作哩。”刘玄德为此翘首期盼已久了。

魏延带着俘虏的李严回到主阵，刘玄德嘉许了魏延之功，随后解开李严身上绳索说道：“士大夫素来被称做‘为世龟鉴’，如今虽是胜败之间，终究不可羞辱也。”

李严感念刘玄德敬而待之，于是诚意投效，同时自荐返回绵竹关。

绵竹关守将费观与李严乃莫逆之交，李严回到关内，对费观极口称赞刘玄德的仁德。“李兄既然如此绝口称赞，想必刘玄德是一个真正的仁君，你我本就是生死与共之交，定当从李兄建议开门投降。”费观在李严陪伴下出了城，将刘玄德迎入绵竹关。

差不多与此同时，远离西川的异域英雄西凉马超的名字忽然之间也传遍了蜀中。

据快马不断报来的消息，马超率领汉中的兵马杀向了葭萌关。

“看来是刘璋计穷力竭而出此下策，以割地为饵向张鲁卑躬屈膝，才搬来汉中的救援之兵吧。”

刘玄德于是请孔明来商议对策。孔明唤来张飞，故意凝重地对他说道：“有件事情想与你商量。”

“什么事？”

“关羽的事情。”

“关羽怎么了？他不是在荆州留守么？”

“唉，如今事情有所变化，不得不叫关羽前来应付啊。故我想让你回去代替关羽留守荆州。”

“让我回荆州留守，换关羽来这里应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飞脸上明显露出非常不悦的神情。看得出，他很不痛快，只待孔明说出理由来，说不准便会同孔明理论起来。

孔明没有在意，毫无隐瞒地讲出换防的理由：前来增援葭萌关的敌将不是别人，正是西凉第一豪杰马超。倘使关羽在此，想必可以抵挡得住他，故此不得不调张飞回荆州，好换关羽前来战马超。

“军师此话好不荒唐！为何如此小瞧我张飞？！马超匹夫，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想当日，在长坂桥上瞪起一双铜铃眼便吓退曹操百万大军的是谁，军师莫非不知道吧？”张飞气得眼梢都吊起来了。

孔明微笑着说：“不过马超之勇，依我看恐怕更在长坂桥那位豪杰之上哩！”

张飞咬破手指，写下一纸军令状：“倘使我张飞败给马超，甘愿受任何军法处置！”他眼中噙着泪水，将带血的军令状递给刘玄德和孔明。

“既然话说到此……”孔明见此总算答应张飞参战，不过为防万一，命魏延为先锋，又请刘玄德亲自为后军。仅从此阵容可以看出，孔明对于葭萌关的防备是多么重视。

葭萌关位于今日四川与陕西两省交界处，是一处极其险要的关隘，倘若刘玄德援军到达这里，势将愈加难以攻破。

马超意识到这一点，因而命令汉中军：“趁刘玄德增援未到，务必攻取葭萌关！”于是连日猛攻不歇。

孰料已经错过了机会，刘玄德援军的先头部队及主力中军均已抵达关内，这一日，城头上飘扬起许多新的军旗。

“虽是如此，可刘玄德惊于遽变、慌里慌张路途迢迢赶来此地，有什么可惧怕的？”马超进攻之势一点儿也不减弱，眼看便逼近城下。

此时，关上一彪人马在一员大将率领下，冲出关门来，向汉中军先锋挑战。

“没听说过刘玄德麾下大将魏延么？”

听得魏延的名字，汉中军杨柏道：“是个好敌手！”于是纵马而出，两人你来我往交起手来，战了约十个回合，杨柏明显落了下风，被魏延枪头横扫打中，于是扭头便溜，余下众兵士也一哄而逃。

“胆小鬼！胆小鬼！”魏延乘胜追击，不知不觉间竟忘记了停步，一直深入敌人中军，这儿已是马岱的阵地。一眼瞥见马岱的身影，魏延认定他就是马超：“此人一定就是马超了！”于是将手中大刀挥舞得熠熠生辉，拍马而上。

马岱提着一杆红缨枪，迎上前来。两人一交手，马岱心想：“哎哟！还真碰上个强敌，千万大意不得呀！”想着，便觑机拨开马首，欲往己方阵营的盾牌手后面闪躲。

“休要走！”魏延大喝一声，马岱扭头回敬一句：“瞧好！”并将手中的红缨长枪狠命掷向魏延。

魏延一弓身子，躲过了枪尖。岂料，与此同时马岱已解下腰间佩的弓，张弓搭箭，“嗖”地射出一箭来。

魏延右臂中箭，险些翻下马来，幸好左脚扣住了马镫，才没有落马，马镫却被鲜血染得鲜红一片。

魏延急忙掉转马首，驰返葭萌关内。马岱将一度溃散的人马重新集合起来，如潮水一般向关门折返杀将而来。

关上又一员大将策马而出，高声自报家门：“我便是桃园结义的燕人张飞张翼德！”

马岱一听，舞着长剑抢上前来：“早就想会一会传闻中的猛张飞，原来是你呀？真是求之不得的劲敌哩！”

张飞问：“你就是马超？”

“不，我乃马超堂弟，马岱！”

“马岱？你不配做我的对手，快快叫马超出阵！”

“住口！先领教了我的武艺再说话！”

马岱挥起刀便欲砍来，哪知道张飞手中丈八长矛轻轻一抖，便将刀挑落，马岱惊恐不已，赶紧逃命。

“喂！马岱，留下你的脑袋！”

张飞半开玩笑似的在身后喊道。刚欲向前追去，忽听关上有人在叫，急忙赶回一瞧，原来是刘玄德唤他。

刘玄德对张飞道：“千万不可轻敌呀。我军今日方才行军到此，兵马俱疲，且闭紧关门，歇息一宵，明日再战马超。”

随后刘玄德登上敌楼，居高临下眺望对方阵势。只见山麓附近，一团旌旗静静地飘扬着，仿佛一片寂静的森林。俄顷，又看见斜刺里一员大将在悠然策马慢行，似乎在养精蓄锐。他头戴狮子盔，腰束兽带，身披一袭白袍，外罩银甲，一杆长枪横在胸前——凛凛自成，八面威风。

“马超呀马超，世人都赞‘西凉锦马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刘玄德自言自语地对马超赞不绝口，一旁的张飞却紧咬着牙，浑身不是滋味。

马超来至关门下，向上吼道：“张飞躲在哪里？见了我吓得逃走了吧？你这只会躲在壳里的鲎虫，有本事打开关门站出来！”

张飞站在箭垛口，全身筋肉暴突，扼腕朝下怒视着：“住口，你这厮！”

刘玄德在旁赶忙喝止他：“今日无论如何不得出关！”

第二天，马超又引兵来到关门下痛骂。

“去吧！”刘玄德终于同意张飞出阵。

张飞提着一杆丈八蛇矛，不等关门大敞便跃马冲了出去：“认得燕人张飞么？！”

马超哄笑道：“我乃世代公侯之家，怎会认得你这个村野匹夫！”

张飞大怒。于是两马齐出，二枪并举，一场双雄决战开始了。好一场厮杀，恰似猛鹫与猛鹫在云中相搏，上下翻飞，疾旋翩跹，你撕我咬，互不相让，直杀得观战将士胆战心惊。

二人大战一百余回合，竟不分胜负，倒是胯下坐骑吃不消了，换了战马又战五六十回合，仍旧是难分难解。此时二人口渴难忍，于是折回阵中饮过水后再战。

两军将士皆退得远远的，只在后面擂鼓击钲，为己方的大将鼓劲。时不时地从双方阵营中爆发出一阵阵惊愕声与激赞声，宛如海啸卷起的排浪，震天裂地，摄人魂魄。

这一场恶战真的是将逢敌手，从正午一直战到太阳西斜，却始终分不出个高下来，马超和张飞都已经累得精疲力竭，精气与神力差不多消耗殆尽。

眼看即将日暮，两军于阵前交换使者，只道是：“两军权且收兵，点起篝火，二将各自歇息，待精气恢复之后再决战，如何？”

于是双方同时擂响收兵钲鼓，马超和张飞大汗淋漓地回到各自阵中。

歇息了一会儿，张飞又要往关门外面闯，刘玄德赶紧喝住：“已经入夜，今日就到此吧，明日再决战！”

说老实话，刘玄德心中是暗暗担心。看了今日二人大战的架势，马超的英勇善战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故此唯恐张飞万一受伤反倒可能会死于马超枪下。

可是进攻的敌方却不依不饶，汉中军兵士不顾夜幕降临，点起明晃晃的火把，燃着篝火，马超在关门下大声嘲笑：“张飞！莫非没有气力与本将再战了么？”

“你说什么？！”张飞火冒三丈，早将刘玄德的嘱咐丢到了脑后，打开关门，拍马向马超腾跃而去。

马超迅即逃走。其实这是使个诡计，诈败佯输，想诱使对手追赶，张飞当然明白这一点，但依他的性格如何肯放过：“太无耻了，马超！刚才还说大话来着，转眼就忘了么？”说罢，放马便追。追了一程又一程，渐渐深入敌阵。

蓦地，张飞勒住马首刚想止步，前面马超转过头来朝他射了一箭。张飞弯腰弓身，躲过这一箭，继续策马紧追不舍。

马超丢掉弓，操起一根八角铜锤，在前面候着张飞。张飞手中提一支长矛，加上他的猿臂，往前一伸足足有两丈余。

“等一等！”身后却有个声音叫住了他。

原来是刘玄德纵马驰来。止住了张飞，刘玄德又转脸朝马超说道：“我刘玄德向来以仁义为本，不肯辜负天下人，迄今为止，从来没做过违背自己信念的事情——请将军相信我，且收兵折回阵中，我弟亦回营，明日再战如何？我绝不乘势追你。”

“既如此，那就明日再战！”马超向刘玄德行了一礼，拢辔返回自己阵中去了。

当天夜里，军师孔明也赶到了关内。

“战况如何呀？”想必孔明最想听到的便是这方面的消息。听了当日战况的详尽报告后，孔明向刘玄德提出了一个忠告。

“命张飞与马超日夜苦战，恶斗几百回合，二人之中必定有一人要战死。此二人皆当今绝世英杰，不管战死哪一个都令人遗憾，且有损主公的德望呀！”孔明首先制止了这一愚蠢做法。

其实刘玄德也早有同感。不过，欲保敌方英杰不死，那便只有招降至己方麾下，除此以外别无他计，倘不如此，则势必成为己方的一大祸害，便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除去他。

“实乃天助——亮有一计，明日定叫马超归顺主公！今番亮悄然来此，正是为了实施这一计谋。”

见刘玄德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孔明便一五一十地解释起个中的理由来：“今日的马超，其英勇武猛更胜往日。之所以如此，皆因为他如今身处进退两难的绝境，进亦敌，退亦敌，故只得舍身奋战，什么也顾不得了。”孔明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要说马超为何会陷于如此境地？其实这是亮一手策划造成的。汉中张鲁素有野心，一直希图当上汉宁王，亮于是给他的心腹杨松送去一封书信——这杨松本是个贪财之人，不消说，迄今不知收了多少贿赂哩——亮在书信中对他说，我家主公攻取西川之后，定将奏请天子，请封张鲁为汉宁王，但作为回报，须将马超自葭萌关调返回汉中……”

“哦，原来如此。”对孔明的深谋远虑，刘玄德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瞠愕不已。

“张鲁是个野心家，杨松又收了亮的诸多好处，故经过数次交涉，亮与汉中的秘密外交业已达成默契，汉中方面策略会急转直下，张鲁已经数次遣快马命令正向葭萌关进攻的马超即刻收兵！”

“呵呵，是么？”

“不过，马超绝不肯轻易听从的，他是个失去故土无处栖身的人，一定想趁此次机会再次拥有自己的人马和地盘，否则此生定将再没有如此良机了——所以他全然不顾汉中方面的命令，而是愈发加紧了对葭萌关的进攻。”

“嗯，嗯。”

“于是张鲁对马超的印象陡然恶化，加之他弟弟张卫素与杨松交好，眼下这样的态势下更开始对马超大进谗言，说什么马超借了汉中的兵马拥兵自重，如今一定在打自己的小算盘，预备击败刘玄德、攻取西川之后，再掉转枪头去攻打汉中。眼下这类传言已经汉中流传颇广……”

“那张鲁的态度呢？”

“张鲁当然怒不可遏，于是派张卫率兵赶往国境，下令即使马超返回也不得让他进入汉中一步！与此同时，张鲁还派使者至马超阵中，对他说，你既执意不肯退兵急欲成功，则限你在一个月内立下三件大功，若立得功便有奖赏，否则必诛：第一，攻取西川；第二，砍下刘璋的脑袋；第三，将刘玄德及其麾下荆州兵马全部赶出西川！——眼下马超身处的正是如此三灾八难的境地，亮则正想趁其穷途末路时解救他一把，主公就等着瞧亮这三寸不烂之舌的能耐吧！”

“军师莫非是想亲自去劝说马超？”

“不错，倘若这点诚意都没有的话……”

“太危险了！万一发生意外可是追悔莫及呀！”

“主公不必担心。明日天一见亮，臣便前往马超阵中，请求面会马超！”

“且容我今晚仔细考虑一夜吧。”刘玄德还是不敢轻易答应。

孰料，第二天早上，仿佛从天而降，一个最为合适的人物居然不期来访。

来人姓李名恢，字德昂，被誉为蜀中贤士，广受西川士民的尊敬。身在绵竹城的赵云特意写了封书简，荐他来投效刘玄德。

李恢问刘玄德：“孔明军师也来到阵中了吧？”

“昨夜刚刚到得关内。”

“孔明军师莫非想招降马超？”

“先生如何得知？”

“俗话说得好：旁观者清嘛。站在第三者的立场冷眼旁观，迄今为止孔明军师与汉中张鲁之间的交道，就如同从幕后看幕前一样，孔明军师使的什么手腕我看得是清清楚楚。”

“嗯……那先生今番又是为何而来？”

“在下正是想毛遂自荐去劝说马超。”

“哦？先生有信心说动马超，将他招至我刘玄德麾下么？”

“自然。除了孔明军师，恐怕更无第二人比在下还合适担当此任哩。”

“不过，我听说先生之前曾力谏刘璋，如今却又替我刘玄德出谋划策，甘愿为我奔波，究竟先生心底里是尽忠刘璋呢还是真心欲从我刘玄德呢？”

“良禽相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此话听起来似乎有些俗气，不过，之前力谏刘璋，乃是尽人臣之忠，既不见用，便知他早晚必亡。如今刘皇叔布仁政于蜀中，我想你必成大事，故特来归顺。刘皇叔难道不想顺顺当当获取西川么？”

立在屏风后面听着二人对话的孔明适时走出来，替李恢向刘玄德请行：“就让李恢代亮前往马超阵中吧！我想他一定能够完成使命。”并且请刘玄德写了封书信交李恢带上。

李恢揣着刘玄德的书信出了关门。

马超在主阵将李恢迎入，开首第一句话便问道：“你是受刘玄德之托而来做说客的吧？”

“不错。”李恢毫不隐瞒，“不过所托的人却非刘玄德。”

“那是谁？”

“是你的亡父。”

“什么？！”

“他托梦给我，让我好好开导开导你这个不孝之子。”

“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休要诡辩！我这个匣子中盛的可是刚刚磨就的宝剑！”

“哼！只是这把宝剑不要在将军自己脖颈上一试锋芒才好！”

“还不住口！”

“我是替大有前途的青年才俊马超感到可惜才说的！马超你给我听好了，你父亲是为谁所杀？想你当初向神明发誓与之不共戴天、举西凉之雄兵袭讨的仇敌难道不是曹操么？！”

“……”

“又是因为曹操，使你兵败而不得不逃入汉中且沦为张鲁实现其野心的道具，如今却被杨松等小人谗议，才弄得腹背皆是祸，进退两难，在这儿不明不白地舍命拼死，真是可惜呀！将自己的有为之躯毫无意义弃在这战场上……糊涂呀！不知羞耻！你父亲马腾倘若在世，也一定会为你痛哭不止！”

“这……”

“这什么这！想想你父亲吧，他在九泉之下都会感到绝望！……即使你胜了刘玄德，最高兴的人是谁？除了曹操还有谁？”

“贤士！多谢你的忠言，才令我马超幡然醒悟，请你宽恕！罢，罢，是我失策了……”说到此，马超竟不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当着李恢之面颤抖着啜泣起来。

李恢提高声音说道：“将军既知自己错了，为何还不将帐外埋伏的杀手屏退？”说着，用严厉的目光扫视了周遭一圈。

隐身在帐外阴影中的兵士吓了一跳，赶紧蹑手蹑脚溜走了。

李恢一把挽住马超的胳膊：“跟我走吧！刘玄德正在恭候将军，没什么好迟疑的，有我陪将军一同前往，一切都尽管放心吧！”

四十一 成都陷落

马超招架不住了。

他并非只是个一味逞强的男子汉，在道义面前，在情感面前，他有时候显得很脆弱。

李恢继续说道：“刘玄德厚德仁义的名声早已流传四海，敬贤爱士，善于用人，终究成大器。追随这样一个明主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将军若是投效刘玄德，助他一臂之力，有朝一日讨灭了曹操，从大处说既是为天下百姓，从小处说，也是为将军报父母之仇的大孝之举啊！”

马超听了频频称诺。不一会儿，他已经同李恢二人并辔行在前往葭萌关的路上了。

刘玄德对这个英气焕发的骁将诚心诚意来投效，打心底里感到高兴：“今后便是自家人了，一同干一番大事业，共享他日旷世之荣！”对他更是以上宾之礼相待。

马超的感激之情自然不必说了，他谢过恩，自堂上走下来时由衷地感叹道：“马超今日始遇明主，如拨云见日，死亦无憾了！”

此时，心腹大将马岱捧着一颗头颅进来，原来是汉中军监军杨柏的首级。

“这颗首级可以证明马超的心迹，请主公明鉴。”说罢，马超将首级给刘玄德献上。

至此，解除了一个大忧，葭萌关的形势又归于平静，刘玄德仍将守备任务留交给霍峻、孟达二将，自己率领着其余人马重返绵竹城。

到达绵竹之日，正是蜀将刘晙、马汉二将与城内守军激战之时。

负责留守的黄忠、赵云等人像平日无事一般，照样出城迎接刘玄德一行，随后又在城内摆筵欢聚，庆贺刘玄德等人凯旋。

“失礼了，我出去一会儿。”席间，赵云忽然放下杯盏，离席而去。众人正讶异时，赵云提着敌将刘晙与马汉二人的头颅回来了。

“权当给今日的贺宴助助兴吧！”

满堂的将士一齐拍手喝彩。坐在席中的马超暗暗咂舌瞠愕——呀，原来刘玄德麾下英杰真不少哩！与此同时，他也为自己得与这些英雄豪杰聚于一堂而感到高兴和自豪。

隔了一会儿，马超向刘玄德建议道：“我想与我堂弟马岱一同去往成都拜见刘璋，告知张鲁对西川野心不灭，并告诉他汉中的实情，劝说他与刘皇叔兴兵动戈乃愚蠢至极的蠢事，让他自己请降——不知主公愿否给超一个建功立勋的机会？”

刘玄德转向孔明询问他的意见，孔明赞成，并当即授予马超一策：“倘若刘璋不听将军之言，你可如此如此……”

十数日之后，马超与马岱二人并辔立于西川府城成都的城壕前，对着城楼上大声叫道：“我有一言对太守刘幛相告！”

城楼远处一角，刘璋站立在那里。

“公是否困守孤城在等待汉中援军的到来？你就是等上一百年，张鲁的援军也不会来！”马超提高声音继续道，“即使来了，也绝不是为救援而来，只会为夺蜀而来！汉中的内情与张鲁的野心，与公所想的完全不一样。不瞒你说，我马超便是看透了张鲁，对他彻底绝望，故而已经杀了杨柏，投效了刘皇叔！”

刘璋听了失魂落魄，差一点儿昏厥过去。侍臣赶紧上前扶住他，将他引回楼台内。这一幕，马超与马岱在城下看得真切。

二人拨马回首，在城外驻步停下来，等候刘璋的回复。

而此时的城内，早已慌乱成了一锅粥，众将臣分成主战派、坚守派、主和派等几拨人，展开了激烈的商议辩论，闹哄哄整整吵了两天两夜，却仍旧毫无结果，结论无非两个：或是玉碎，或是投降。

这期间，对刘璋已不存幻想而弃城跑出来的降者络绎不绝，连蜀郡太守许靖也爬墙逾城逃了出去。

刘璋听到这个消息，整夜恸哭不止：“想不到成都今日竟要灭亡！”

第二天，一辆木车来到城下，车上的人自称叫简雍。

刘璋命人打开城门：“且迎进来再说。”

简雍也不下车，径直穿过城门大摇大摆入了城，并且一路上斜眼傲睨着两旁出迎的蜀将。

一名蜀大将实在忍不下去了，拔出剑直抵简雍的鼻翼，怒斥道：“喂！你当此地是哪里啊？！莫非藐视我蜀中无人了？”

简雍这才惶恐下车，为自己的失礼道歉，态度一下子变得殷勤起来。

“先生来此有何贵干？”刘璋倒不计较，依旧请入堂中，以上宾之礼待之。

“我欲救蜀中民众，不想百姓生灵受苦，故特来劝降，望州牧深思贤虑！”接下来便向他述说刘玄德乐施仁政，又性情宽宏温雅，绝无相害之意。

刘璋留简雍客宿一夜，第二日一早，仿佛幡然醒悟似的，将印绶文籍等一并交与简雍，与他同车出城投降。

刘玄德亲自出寨相迎，握住刘璋的手流涕道：“从私交来讲，你我兄弟之情玄德绝不敢相忘！奈何时势如此，玄德才不得不兴兵进攻成都，迫你投降。万望不要将私谊与公义混为一谈，对玄德心生怨恨呀！”

见刘玄德眼中满含真诚的热泪，刘璋竟情不由己地痛悔自己醒悟得太晚了，好像做了件错事似的。

成都百姓感谢和平，香花灯烛，洒扫街道，夹路而迎。刘玄德与刘璋并辔而行，一起入城。

“西川已迎来新的统治，今日便是重生第一天！倘若仍对过往抱有错觉，对今日一新气象心怀不满者，可自便离去，绝不为难！”刘玄德登上府堂，在正中坐定，朗声宣言道。蜀中文官大将几乎全数聚集在阶下，齐声宣誓效忠刘玄德，不存异心，唯独黄权和刘巴二人将自己关在宅邸，闭门不出，更不要说拜刘玄德效忠了。

“一定还存异心！”

“这两个可恶的反贼！”

……

众将愤怒，响起一片非难之声。

刘玄德察见到气氛险恶，慌忙传令制止：“如有人私自加害此二人，乃大罪，定诛灭三族！”

待仪式结束，刘玄德亲自前往黄权、刘巴二人府上，论说时势变迁和新政的意义，并且表示，倘若逆行时势，负隅反抗，对新政也绝不会有丝毫影响。

先是黄权打开门，叩首而拜，接着刘巴也恭顺地表示降刘出仕。

成都终于收入囊中，蜀中平定了。此时孔明向刘玄德建议：“如今是时候了，可将刘璋送去荆州。”

“眼下刘璋已无实权，待在成都也不会有什么麻烦，好像没必要远送至荆州吧，以恐别人怪我无情。”

“一国难容二主，千万不可像刘璋一样以妇人之仁来考虑事情呀。”

“这倒是……”刘玄德方才点了点头。对刘玄德来说，这样做无疑需要一些勇气。

孔明早已安排妥当一切：封刘璋为振威将军，令其携妻子家眷主仆等统统前往荆州南郡的公安住歇，从此远离蜀中以及之前的权位、人事等，在那里度过他的余生。

接着，刘玄德发布了恩爵授予大令，自荆州远征而来的部将幕僚自不待言，所有新近投降的诸将也一个不落，皆有名爵，并且重赏一众将士。

受封爵、恩赏的将士不胜枚举，不过刘玄德并没有忘记留守荆州的关羽，同样给了他应有的奖赏。当然不仅仅是关羽，坚守后方的麾下各将士也同样人人有份儿。为此，专门从成都往荆州运去了黄金五百斤、白银一千斤、钱五千万、蜀锦一万匹。

刘玄德又打开仓廪，救济蜀中穷苦百姓，对民间孝子贞女等予以颂德，为老人送上寿米等一连串的善举，百姓与刘璋时代相较后无不对新政称颂有加，皆感谢刘玄德仁义，从此安居乐业，家家户户充满了欢声笑语。蜀国焕发出有史以来不曾有过的活力，新的人文元素的注入又给了其取之不竭的动力。

“我刘玄德总算有了自己的领地！”刘玄德不由得百感交集。

其实何止是一片领地，此时的刘玄德身边已经聚集起空前的人物，文臣武将，英才济济：

军师孔明、荡寇将军寿亭侯关羽、征虏将军新亭侯张飞、镇远将军赵云、征西将军黄忠、扬武将军魏延、平西将军都亭侯马超。

此外，除了孙乾、简雍、糜竺、糜芳、刘封、吴班、关平、周仓、廖化、马良、马谡、蒋琬、伊籍等一班荆州旧臣外，新投至刘玄德麾下的则有：前将军严颜、蜀郡太守法正、掌军中郎将董和、长史许靖、营中司马庞义、左将军刘巴、右将军黄权……

这些响当当的蜀中人物，以及吴懿、费观、费祎、费诗、彭羕、卓膺、李严、吴兰、雷铜、张翼、李恢、吕义、秦宓、霍峻、邓芝、孟达、杨洪等文武官员，各具所能，称得上是怀珠抱玉，蔚为壮观。

“今日既已拥有自己的领地，我想将蜀中田宅分赐诸官，好令其妻子等安住无忧。”

一次，刘玄德向心腹诸臣透露了自己的想法，不料当即遭到赵云的反对：“主公万万不可！昔日汉之良臣就曾说过：匈奴不灭，何以家为？今日放眼蜀外，各州郡依旧满是凶乱之徒，作为武门之人，岂可安于小功小业，奢求什么田宅？待天下之事安定，才谈得上于故乡旧里安一口灶、耕几亩地，这难道不是我等武人本来应有的志向么？”

“善哉，赵将军之言！”孔明也赞同道，“蜀之民众因长期恶政加之屡遭兵革之乱，已经非常困惫疲苶，如今将田宅归还百姓，鼓励农耕，然后减轻税赋，令他们可以安居乐业，百姓必然觉得是无上的安乐与幸福，富民的结果则必然是强国。”

与此同时，孔明埋首屋内，起草拟订新的法令等。由于条文十分严厉，法正忍不住在旁提醒说：“蜀民方服，正期盼着施行仁政哩，不如仿效汉高祖约法三章，宽刑省罚，军师以为如何？”

孔明笑着解释道：“你只知其一，未知其二：汉朝因前代秦之商鞅实行苛政，用法暴虐，百姓苦不堪言，皆怀怨怼，所以高祖才约法三章，以宽仁而收得民心。如今刘璋暗弱，德政不举，执法不严，君臣之道渐渐弛废，积弊颇深，以致有良识的百姓甚至怀疑国家究竟还有无严法威刑。百姓既然期盼治国峻严，为政者若只一味回报以甘言和恩宠，这样的政治再愚蠢不过了，刘璋即是如此才导致失国的。倘使以为这样做才是仁政，那便大错特错了！”

孔明接着又说道：“使百姓知恩知荣，此乃为政之要谛，然而恩竭则民易怠遑，荣极则民易悖慢，当百姓习以为常，恣睢放诞、骄蹇不法的时候，若再想威之以法，百姓就会感觉苛酷无道，对国政心生不满，上意下意不能沟通，为政者与百姓无法相互体察，国家便会丧乱。如今战火刚停歇，蜀中百姓仿佛重获新生一般，乐业安居。值此重生之际，施行严峻律法看似非仁者之政，其实不然。你想，如今的民心任你律法多么刚直峭厉，百姓都会乐于接受和服从，与之前的刘璋时代相较，如今则是赏罚分明、恩荣并济，百姓反倒觉得安心，他们会感觉国家的威严得以重新建立——这样才是真正地使民知恩呀！譬如一个家庭，家中倘使只有慈母而无严父，子女只能看着这个家渐渐门衰祚薄而无可奈何；若是父严母慈，子女虽不能任性更不能奢淫放荡，但家训峻严，则这个家必能显达荣盛，子女就会引以为骄傲……一国之政法与一家之家训亦有相似之处啊！”

“在下真是惶恐之至！我没能体察军师的良苦用心，反而自以为是说些没用的话，倒叫军师见笑了！”法正由衷地感到拜服。自此以后，他对孔明也愈加尊敬了。

数日后，大街小巷贴出许多布告，国政、军法、刑法等条文陆续颁布，新设置的兵部统辖西川四十一州，对内治乱安民，对外荡攘群凶，强化国防，新生的蜀开始真正像一个励精图治的国家了。

从扬子江上游，千里迢迢沿江而下，关于汉中、西川的所有消息渐次传至各处，东吴也有所耳闻。

“刘玄德占领了成都！”

“刘玄德在蜀中发布新政，开始拨乱反正哩。”

“听说原来的益州太守刘璋已被移送至后方的公安去了。”

“……”

东吴诸臣每聚在议事堂碰头，公务之余便交头接耳地交换着各种小道消息。

这一日，孙权对群臣说道：“取了西川，一定归还荆州——此乃刘玄德一直挂在嘴上，再三向东吴保证过的，可如今西川四十一州已然被他收入囊中，他却没有表现出一点点归还荆州的诚意，对此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既然如此，我想东吴应挥兵直取荆州，收回原本属于我东吴的领地，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吴中宿老张昭摇头晃脑地说道：“不，不。”

孙权看了他一眼：“张昭老的意思是不赞同此议么？”

张昭点点头：“如今蜀、魏、吴三国中，最得天独厚的便是东吴，这是东吴的地理位置决定的。国家安宁，百姓富足，军队则养精蓄锐已久，所以不宜轻言兴兵征伐呀。”

“可是，倘若放手不做，荆州何日才能回归我东吴哩？”

“主公只需袖手旁观，老臣便能保证荆州完璧归赵重回东吴版图。”

“有什么妙计？”

“这个自然。刘玄德所倚重的无非是诸葛亮吧，而孔明的哥哥诸葛瑾不就在我东吴么？主公可找个借口降罪于他，然后令其出使蜀，就说是倘使荆州不还，孔明之兄诸葛瑾妻子儿女一家老小将全部被问斩——我倒想看看他刘玄德如何应对？”

“呵呵，好计，好计！孔明将为情而困，刘玄德则将为义理所迫……嗯，此计太妙了！……不过，诸葛瑾长期仕于吴室，跟随我孙权也有多年了，从未有过什么差池，是个坦荡荡的正人君子，我怎好将他妻子一族统统下狱呢？”

“只要主公将个中经纬说与他听，告诉他只不过是个计策，随后阖家虚监在府中，假称是收监，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第二天，诸葛瑾便奉召来到吴宫面见孙权。

四十二 临江亭会谈

这一天，刘玄德面露尴尬之色，紧锁眉头，将孔明叫到了身旁。

“听说先生的哥哥来蜀中了罢？”刘玄德问孔明。

“好像是昨夜到的驿馆。”

“你们兄弟二人尚没有会面么？”

“他虽是我兄长，但毕竟是作为东吴使者而来，亮身为蜀国之臣，岂能私自与他会面呢。”

“据先生估计，他此来为何呀？”

“准定是为了荆州的事情。”孔明凑近刘玄德身边，在他耳朵旁低语了几句，“……只需如此如此便好。”

“嗯，嗯，明白了。”刘玄德锁紧的眉头方才稍稍舒展开来。

当晚，孔明突然来到驿馆看望哥哥。一见到孔明，诸葛瑾便放声恸哭起来。

“哥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弟弟啊，我妻子儿女全家老小都被吴侯投入监狱了！”

“是因为荆州未归还，所以受到了牵连？”

“是啊，弟弟，请你体谅哥哥吧！”

“此事不足挂虑，只要荆州归还东吴，他们就可以从狱中解救出来，对吧？哥哥的亲族家人受亮牵连而遭此无妄之灾，亮怎会坐视不管？你放心，我这就与主公去提，让他早日将荆州归还东吴！”

“喔，那真是太好了！”诸葛谨破涕为笑，谢过了孔明，翌日又去谒见刘玄德。

“此乃吴侯命我面交刘皇叔的书信。”诸葛瑾说着将孙权的亲笔书信递上。

刘玄德展开一看，登时勃然变色。

诸葛瑾心中“咯噔”惊了一下，站立在一旁的孔明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刘玄德将手上书信一把撕得粉碎，两眼盯着空中，自言自语似的大声怒骂道：“无礼的孙权！你难道还不知我心？原本我是想早晚会归还荆州的，可你竟玩弄小计，欺骗我夫人，将她诓回东吴，非但置我夫妻之情不顾，更令我刘玄德在世人面前脸面全无。此刻骨铭心之恨不报，我便枉为刘玄德！想当初我只领荆州一地，尚且没有将你放在眼里哩，如今我并有西川四十一州，精兵数十万，肥马无数，粮草更是蓄满山野，国人皆做好了同仇敌忾的准备，不管你如何逞狡巧玩诡计，还是兴兵动戈的，都休想得到荆州！”

刘玄德仿佛要将胸中的愤怒一吐为快，脸色通红，情绪激动，一时间两人齐齐睖睁了，默不作声。

隔了一会儿，孔明卒然掩面而哭说道：“吴侯囚禁了亮的兄长妻子儿女，荆州如若不还，一家老小都要被他诛杀！兄长既死，亮又岂能腆着脸面苟活于世？……唉，兄弟之情，难舍难分呀！望主公看在亮的面子上，将荆州还了东吴吧！”

孔明说着，仰头咽下两行眼泪，双肩也在不停地颤抖。

刘玄德似乎怒气未消，仍旧愤愤然，良久才渐渐抑制住怒火，大概体察到了孔明的心境，于是喟叹道：“军师如此悲痛，我心里也不好过。荆州归还不得，军师的兄弟之情也不忍坐视，唉！……这样吧，看军师的面上，分荆州一半，将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归还东吴，一来东吴面子上说得过去，子瑜的妻子儿女也都可得救。”

“多谢主公！”孔明感激不尽，连忙拜谢，随即道：“既蒙主公恩允，可即刻写一封书信交亮兄长。哥哥可携此信去荆州见关羽，与他商议交割之事。”

刘玄德写好书信交给诸葛瑾，并且关照：“我义弟关羽内心率直，性情暴烈如火，连我都惧怕他几分哩。子瑜去了之后须用好言好语求他，切勿起冲突。”

诸葛瑾揣好书信，辞别刘玄德和孔明即起程离开成都，一路上山羁舟行，走了十多日终于到达荆州。

一到荆州，诸葛瑾立即去见关羽。关羽的养子关平侍立在他身旁。

诸葛瑾递上刘玄德的亲笔信，对关羽说：“皇叔已经应允，荆州之内三郡归还东吴，望将军尽速安排交割。”

关羽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一句话也不说，只用眼睛狠狠地睨视着诸葛瑾。

“倘若将军不肯依从，三郡不还，子瑜的妻子儿女等立即会被吴侯诛杀，我也没有脸面回东吴了。将军，还望体察子瑜的苦衷！”诸葛瑾哭戚戚地诉说道。

关羽拍了拍剑柄，大喝一声：“不行！绝对不能还！这一切皆是吴侯的计谋，如何瞒得过我？你休要再说了，再说就让这柄剑说话！”

关平在旁劝慰父亲：“父亲息怒，这位是军师的兄长哩，须知军师面上不好看。”

“我知道！若不是军师的兄长，我叫他回不得东吴！”关羽露出一副凶暴狰狞的样子。

诸葛瑾只得离开荆州再折返成都，预备向刘玄德哭诉其事。不想刘玄德正巧生病，医生说什么也不让见，又欲同弟弟孔明商量，怎料孔明外出巡察郡县，一时半会儿回不了成都。

往返千里却是空跑一趟。无奈，诸葛瑾只得先回东吴见孙权，报告事情经过。

孙权跺着脚大怒，认定此是孔明捣鬼设下的计，于是对诸葛瑾道：“无论如何，你和你妻子老小等是无罪的。”便叫人将他们放还回家。

孙权又派一干官吏前往荆州赴任：“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刘玄德既已应允归还，不管关羽如何抗拒，东吴都必须接收。你等可前去强硬交涉，将关羽麾下官吏统统逐走，由你等接手三郡政务！”

自然，一干人带着军队同去。谁料隔了一段日子，派去赴任的官吏统统逃回来了，说是反被关羽麾下兵士逐回来的，带去的人马则遭到对方毫不客气的兵戈相待，生还回东吴的兵士不足三分之一。

“看起来，用一般的手段，荆州是要不回来了。鲁某恳请主公允准，远溯千里，在陆口（汉口上游）寨外的临江亭设下一宴，请关羽前来商议，倘若他死硬不还，便当场将其一杀了之……主公以为如何？可否允准？”

这是吴中数一数二的贤臣鲁肃的建议。尽管座中有人不赞同，但吴侯孙权却认为必须如此，于是采纳了鲁肃的计策，并激励他说：“眼下若是放置一边不争取，荆州何日才可得呀？子敬可速速前去！”

舟内藏着兵士，表面上佯作亲睦使者，鲁肃乘船沿扬子江溯流而上。抵达陆口河港附近风光明媚的胜地临江亭之后，鲁肃一面开始筹办盛大的宴会，一面叮嘱吕蒙、甘宁等大将：“倘使见到关羽，如此这般便是。”一切计策皆准备停当。

临江亭位于今日湖北省，荆州则位于对岸。鲁肃派人乘舟渡江，去请关羽赴宴。使者有意做出华丽豪宕之势，令随从人员擎着漂亮的华盖紧跟身后，看上去一派悠悠然然的样子，就连小舟划出的桨声橹音也显得轻快平和。

使者在荆州江口下了船入城，向关羽递上书简。书简中鲁肃以洒脱华美的文笔写得礼数周全，而且夹杂着如蜜般的私谊，令人实在无法回绝。

“好，我一定去。请代我向鲁都督致谢！”简洁明了地应诺后，关羽便打发使者先返回去。

关平吃惊不小，他一副担心的样子对父亲劝谏道：“虽说鲁肃乃东吴首屈一指的老好人，素有长者风度，可眼下时局如此，天晓得他会不会设下什么陷阱。千金之躯，岂可轻率亲自去蹈虎狼之穴？还望父亲三思啊！”

“不必担心。”关羽却不以为然，“随从只需周仓一人与我同往。你率领熟习水性的精兵五百，乘坐快舟，在岸边随机待命，倘若看见我在对岸摇旗招呼，方可疾驶快舟前往对岸接应。”

“明白了！”对于父亲的命令，关平只得遵从。

到了这一日，关羽一反平日，精心装扮了一番，绿袍戴青巾，峨冠配美髯，乘上小舟。随从周仓则面如青蛟，唇露白齿，两条臂膀露出铁黑色的肌肤，让人一望而感觉其能力提千斤。周仓手中执八十二斤重的青龙偃月刀站在关羽身后，关羽使用这柄大刀自桃园结义以来至今，一直没离过身。

舟中树着红旗，上绣斗大一个“关”字。江风徐徐，波浪不兴，端坐舟中的关羽双目微闭，好像将要睡着似的。

“嗨，来了！一个人来的！”

“那就是关羽？”

对岸的东吴将士个个瞪大了眼睛，以手遮额，头晕目眩地望着江面。关羽一定随身引大队兵士前来——兴许他们大都这样猜测着。倘使大队人马到来，铁炮为号，吕蒙与甘宁率两队人马即刻合围成一只大口袋，将关羽一众人一网打尽，这便是鲁肃计划中的第一招。

怎料眼前情景大出所料，关羽若无其事，况且只带了一名随从前来，于是东吴将士纷纷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按第二计行事！”

宴会场临江亭的后庭园内埋伏了五十名身强力壮的武士，在此等候着关羽的到来，不消说，沿路的林间以及园内各处林泉的阴影里也都布满了刀斧手。一旦进入此地，连天魔鬼神也休想活着出去。自然的，刀枪的寒光全都掩藏得密密实实的，宾客视野所及之处一缕也看不到。

亭子内外装点着奇花和珍皿，翠荫深处鸟儿在啼叫。从东吴远道运来的珍酿佳馐，款待再尊贵的宾客也不会有寒碜之感。

鲁肃拜伏着将关羽请至上座。接下来便是敬酒，歌伎乐女尽情款待，气氛热热闹闹，可是话头起来，鲁肃却情不由己地低垂眼睛，他的双眸怎么也不敢正视关羽。

酒至半酣，鲁肃总算稍许放松了些，他看着关羽道：“想必关将军也知道的罢？昔日为了荆州，我奉吴侯之命曾数次出使拜见刘皇叔，多有交涉，不过终究是结局惨淡哪！那可是想忘也忘记不掉哩。”

“哦，怎么回事情？”

“我被耍得好惨哪。”

“不可能吧，我家主公刘皇叔可是从来不会做半点儿有悖信义的事情的呀。”

“可荆州不是直到如今仍未归还么？”

“哦，呵呵……”

“没什么好笑的！为了此事，每每吴侯命我为使时，我便顿觉实在是全无脸面啦。——刘皇叔宣称得了西川四十一州便归还荆州，如今蜀中在手却依旧不见归还，好不容易松口说是先归还荆州三郡，可是你关将军又从中作梗，故意不肯归还。”

“鲁公你想想，荆州是我家刘皇叔麾下包括我等将臣在乌林激战中舍命奋战，冒着枪林箭雨，抛洒多少热血才夺下的呀，为了地下的白骨，怎可如弃草芥似的轻易让出去哩！——倘使鲁公站在我等的立场，你会怎么做呢？”

“等等！……若是说到过去，当年当阳之战，关将军与刘皇叔一族吃了惨败，去无家国可去，留亦无寸土可立足，计穷力竭之时对你等伸出援助之手的是谁？难道忘了东吴的恩惠么？”

鲁肃不愧是东吴大才子，只要张口论及此次会谈的正题，其锋牙利舌便紧紧咬住对方的软肋不放。

“此话听起来像是让人记谢恩情似的，将军恐有不快，不过当初刘皇叔四处逃遁败亡、无一处可以容身之际，对他表示由衷同情的，天底下也唯有我家主公一人而已。其后又是东吴耗费巨资以及军马，于赤壁一举击破曹操百万大军，才使得刘皇叔转遇良机，以至有了今日之立足。故此，倘使刘皇叔已将西川四十一州揽入自己版图之内，却仍旧不肯归还荆州的话，只恐被天下人耻笑，说他贪得无厌，欲望无度啊！何况刘皇叔还是万人景仰的师表哩。不知关将军以为如何？”

“……”

理所当然，关羽语塞了，他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只好低垂下头。被鲁肃揪软肋揪得急了，他便急不择言地冒出一句：“这个嘛，家兄刘皇叔必定有一个正当的说法，与我不相干呀！”

鲁肃不依不饶，语气中犹自攻势不减：“天下谁不知道皇叔与关将军当年桃园结义，曾发誓心心相许，生死与共？此事怎么可以说与你不相干呢？”

话音刚落，站立在关羽身侧的周仓瞥见主人面露不悦，突然发出一句恶狠狠的啸叫，震得屋宇仿佛地震似的直颤动：“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此乃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岂有荆州只能由你家主君孙权一人独占之法理？！”

关羽脸色倏变，离席站起，一把夺过周仓手执的青龙偃月刀，叱责道：“周仓住口！此乃国家大事，岂容你随口说道？！快一边去！”

此时亭子内一片骚然。原来只见关羽顺手伸展巨臂，扯住了鲁肃的臂膀朝亭外走去，况且周仓已经箭步蹿至扶栏旁，将红旗向江上招摇。

“来吧！”

关羽佯作酣醉之状，扯着鲁肃快步向外走：“国家之事，筵间不便轻易谈论。今日我已大醉，恐伤了酒兴与你我故旧之情，他日一定于荆州设筵款待鲁公作为还礼，今天就此辞别了！鲁公不送送醉客至江边小舟么？”

众人正欲动手，关羽已经步下亭子，穿过园子，大步出了门外。鲁肃肥白壮硕的身躯在关羽手中，宛如小儿似的轻巧。

鲁肃的酒早已彻底清醒，却只恨一点儿也没辙。耳旁听得风声呼呼的，没多大会儿工夫，已经看见了江岸和水波。

吕蒙与甘宁虽像铁桶似的埋伏下重兵，准备将关羽斩尽杀绝，但眼见关羽右手提着令人目瞪口呆的青龙偃月大刀，左手挟着鲁肃，只得大眼瞪小眼，相互关照道：“等等！”“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说话间，周仓已经上了靠近的小舟，关羽也轻轻地腾身一跃，踏上船甲板，这才将鲁肃摔在岸上，留下一句：“回见了！”话罢，小舟驶离了岸边。

甘宁与吕蒙麾下兵士张开弓，一齐朝江上放箭射去，但小舟悠悠地鼓着帆，在顺风推送下，转眼便没入从对岸驶上来相迎的数十艘快船群中。

交涉无果而终，国交断绝已是无法避免的了。

一匹快马携带着鲁肃关于事情经过详尽报告的书信急急向吴都秣陵驰去。

与此同时，从其他方面来的快马也驰入了吴都，送来了曹操率领三十万大军南下的飞报。

四十三 枯叶沙沙

曹军向东吴奔袭而来的飞报被证明并不确切。当然，无风不起浪，消息本身并非空穴来风。

事实上，曹操的确打算趁冬季来临之机，兴兵讨伐东吴，这是他多年来的夙愿。南下的大军已然调遣编队完毕，各部的大将也都已下了任命，参军傅幹却写了一封长长的谏书进行劝谏。

傅幹的谏书大致有几方面意思：一、眼下并非征吴的最佳时机；二、汉中张鲁、蜀刘玄德等的动向不可不提防；三、东吴新城秣陵坚固无比，加之扬子江江上之战难度很大；四、魏国内政与临战态势准备的重要性，等等。

曹操斟酌良久，终于决定暂时打消兴兵南下的计划，转而专注于内政文治。他重新整顿了文部之制，又在多处设立学校，施行教育振兴。

曹操只不过推行了一点点善政，立即便有一班轻薄之徒夸大其辞地逢迎抬起轿子来。宫中侍郎王粲、和洽、杜袭等人纷纷造舆论说：“曹丞相应受封魏王之位。以丞相空前绝后的治功，受封魏王才合情合理。”

闻听得这番言论，中书令荀攸坚决反对，他不愧是鼎力扶助曹操的忠臣。荀攸斥责抬轿子的一班人道：“先前官至魏公、荣受九锡，已经是位极人臣了，倘使再进一步受封魏王，恰如俗语所说，那便是顶到房顶了，民心之反映对曹丞相只有百害而无一利！你等的所作所为，无疑是过分袒庇反害其人啊！”

此话经人三传两传，竟传入曹操的耳朵，自然难免传得走了样。曹操心里非常不快：“荀攸难道想仿效荀彧么？这个混账东西！”

曹操的骂语又经人辗转传入荀攸耳中，荀攸于是假托生病，小心翼翼地躲在家闭门不出，这年冬天终因忧愤成疾病死于家中。

曹操听说荀攸死了，也难掩惋惜之情：“五十八岁便离世了……他可是我曹某的功臣呀！”

于是受封魏王之事暂且搁置不提了，怎知此事还是经宫廷谏议官赵俨之口禀知了皇帝。

“……听说赵俨被拖至市街当众斩首了！这个曹操真是可怕啊！”献帝龙体战栗着，与伏皇后相顾大哭，“昨夜还在宫中服侍来着，孰料今日竟已命丧街市！朕与皇后不知什么时候亦会遭此运命矣！曹操的野心永远没有尽头啊，早晚必将篡位……”

幽宫深处的秘窗内，皇帝与皇后二人泪流不止。曹操威势益盛，许昌日渐繁华强大，朝廷却愈加式微衰颓，二者恰好成反比例增长。事实上，北方官民此时已经差不多忘记了献帝的存在。

“如此朝夕如坐针毡似的苟活，不若皇上早下决断，秘密降敕给妾的父亲伏完，妾父早有杀曹之意……宫中宦官唯有穆顺忠义可托，可令他将密敕带出宫去。”伏皇后不顾一切地劝说献帝道。

献帝的隐忍旷日持久，几乎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经伏皇后这番话激励，胸中的怒火登时压倒了理性，于是皇后在严密监视之下写了一道密敕，献帝召来穆顺，命他送交给伏皇后的父亲伏完。穆顺向来忠顺无二，将密敕藏于发髻中，便连夜出宫。

朝臣及宫宦之中，曹操的耳目众多。立即有人将宫内的一举一动报告给曹操：“穆顺慌里慌张出了宫，往伏完的宅子去了。”

曹操的嗅觉何等灵敏，立即觉察出了异常。他亲自引领数名武士，藏于宫门一侧，等候着穆顺返回。

更深人静。穆顺悄悄回宫来了。出宫时给宫门卫士塞了好处，此刻门内外一个人影也没有。穆顺蹑手蹑脚挨近了宫门。

“且慢走！”黑暗中忽然有人叫住了他。

穆顺侧头看去，只见曹操立在黑黢黢的宫门旁，他不由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哪里去了？”曹操问道。

“哦……是，是啊……”

“什么是呀是的，问你哩，刚才去哪里了？”

“嗯，皇后从傍晚起忽然腹痛不止，所以命我求医去了。”

“胡说！”

“不，不，是真的。”

“宫中有太医，又何必出宫去寻医求治？你去求的怕不是医病的医人吧？！”

曹操举手向黑暗中一招，呼来众武士，命令道：“给我搜身上！”

武士将穆顺身上衣服剥除去，从头至脚搜了一遍，并无发现，于是只得将他放了。

仿佛虎口脱险般，穆顺整理好衣服，急急地离开了。

恰在此时，一阵风起，风吹帽落，穆顺弯腰正待去拾，“等等！”曹操抢先拾起帽子，仔细检视一番，依旧一无所获。

曹操像是丢弃一件污物似的，“快滚！”将帽子扔还穆顺。

穆顺脸色煞白，双手接住帽子戴在头上。

“等等！不要走！”曹操第三次叫住穆顺，一把扯掉帽子，伸手插入发髻直至发根摸了个遍，“果不其然！”曹操怒喝道，一枚纸片被搜了出来。

纸片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一看便晓得是伏完的笔迹。纸片是写给女儿伏皇后的，大意如下：

今夜密得内诏，老泪纵横。世间诸事皆有机运，皇后可稍待时机。今有一计，期深思熟虑之后即遣人往蜀刘玄德处相商：使计诱汉中张鲁举兵向曹，则曹操必定兴兵征伐，届时兵事政事倾于一方，便可乘虚密结同志，唱大义而举大事，必事成无疑，以奉宸襟之安恬。唯时至事成之前幸勿被人觉察也。

狂怒之极反倒如冰一样的冷峻。曹操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将伏完的返信揣入袖笼内，命令左右：“给我拷问！”自己便回丞相府去了。

至天明时分，狱吏跪伏阶下，满脸倦容地报告说：“拷问了穆顺整夜，硬是一字不吐！”

与此同时，另一路袭查伏完宅的兵士发现了伏皇后的亲笔密敕，便带回上呈给曹操。

曹操霜面冷峭，寒气逼人，命令身边的武将：“将伏氏三族统统拿捕下狱，一个也不漏！”又命御林将军郗虑前往宫内，索夺皇后的玺绶，将其降为平民。

“奉魏公之命——”

世道真是颠倒了。对郗虑来说，曹操的命令就是天下绝对权威，他大模大样带着三百御林兵直闯本不该踏入半步的禁园。

献帝恰好在外殿，听得人声杂沓，便命侍从察看究竟：“怎么回事？”

郗虑鲁莽地闯了进来，用极其无礼的态度对皇帝说道：“请听好：奉魏公命令，来收皇后的玺绶！”

献帝愕然，顿时脸色惨白：“呜呼！天啊！”他心胆皆碎，知道穆顺一定是落到了曹操手里。

宫内已经乱作一片，到处是宫女的悲鸣声。暴卒们不顾三七二十一，穿着沾满泥土的战靴在宫内横冲直撞，嘴里骂骂咧咧的，见着宫人便问：“皇后藏在哪里？”

伏皇后被宫女们搀扶着，藏躲在后殿椒房的朱户中，这里的户壁乃二重夹壁，可容人藏身。

郗虑来到后殿，招呼御林兵：“此处有机关，快去请尚书令华歆来！”

二人一同凿破夹壁，进到里面搜寻，却没有发现人影。郗虑正欲退出，华歆却甚是晓得夹壁构造，只见他拔剑劈开夹壁，鲜血登时从夹壁中喷溅而出，伏皇后一声惨叫从里面滚落出来。

——此情状怎堪目睹？

纵使世上还有“朝廷”、“臣道”之类文字，纵使自称是“道之国”，可是当霸者一逞淫威之时，如此非道的残暴行径竟然堂而皇之在这个国度发生！

皇后披发跣足，哭求着：“望免我一命！”华歆叱道：“你自己与魏公哭诉去吧！”随后揪住伏皇后的头发将她拖起，和兵士一起推拥着来到曹操面前。

曹操瞪视着伏皇后骂道：“我一向以诚心待你等，你反倒图谋加害我！今日我便要让你知道知道害我的下场！”

随后喝令武士用鞭子和棍棒对皇后狠命暴打，皇后不堪毒刑，竟当场气绝而亡。

伏皇后死前的悲鸣同曹操的怒骂声，一直传至外殿的廊下。献帝揪着自己的头发，捶胸恸哭，仰天凄叫，伏地欲绝，“天下岂有此事乎！这到底是人间还是兽世？！”

华歆见皇帝悲痛得几乎啼血，便命武士将献帝抱入秘宫禁闭起来。

曹操仿佛是百毒浸身的魔怪，当晚又将伏完一族及穆顺一族全部斩首于宫衙门的街口，共计两百余人，男女老幼无一得免。

时为建安十九年冬十一月。或许天地都为之悲伤，天低云暗，阴霾笼罩着许昌，皇宫御林中的枯叶在朔风中发出凄厉的沙沙声，宫衙门前的冷霜一连几日都不见消融。

“臣听说陛下连日不食，深感不安，还望陛下不要过分心忧。曹操并无异心，原本不想做出此等令人伤情之事，只是既然问题浮出表面，臣也再无法置之不理，是不是？”一日，曹操入宫探视沉浸在忧愁之中的献帝时假惺惺地说道。

接下来，他又强要皇帝将他的女儿册立为正宫皇后。献帝岂敢不从？于是依照曹操所言，翌年的春二月，曹操之女堂堂入宫做了皇后。与此同时，曹操又多了一个国丈的身份，威势更加有增无减。

四十四 吞并汉中

“魏公有事急召将军与夏侯惇密议，望见信速回！”曹操帐下谋士贾诩派人送来一封急件。收件人是曹操的堂弟曹仁。

“会是什么急事呢？”曹仁得信后立即从洛中赶往许昌内府。

曹仁毕竟是魏公一族的人，又功勋卓著，故而哪里管得此处是内府重地，他大摇大摆地径直往里闯，顺利地通过了各道门。

来到曹操所在的中堂门口时，却不意被一个人挡住了：“喂！停下！”

曹仁定睛一看，原来是许褚。许褚仿佛寺庙前的石狮子似的，右手按剑，稳端端地立在门旁。刚才厉声喝止曹仁的不消说便是他了。

“哦，是许褚呀。”

“什么哦不哦的！阁下这是要往哪里去？”

“来见魏公。你为何装作不认识我，将我喝住？”

“魏公此刻正在午睡，任何人不得进去！”

“别人我管不着，我进去却有何不可？管他午睡不午睡的。”

“不！不得进去！”

“什么？！对我竟这般态度？我可是魏公的宗亲，你敢阻拦？！”曹仁不由得怒由心生。

“将军虽是魏公宗亲，但没有魏公的同意，任何人都不得进入。许褚虽身份卑微，既充任内侍负责魏公的警卫，只要我在这里，就职责所在，不敢私放人进入！待魏公醒来，向他禀报了之后，许褚一定引将军入内，眼下就……”硬是不放曹仁入内。

曹仁无奈，只得候在外面，等曹操终于起床，才得以进去。

一见曹操，曹仁即抱怨道：“我今日真是倒了大霉了！许褚这家伙实在太顽固了！”便将事情来龙去脉告知曹操。

“这才像‘虎痴’嘛！有他这样忠勇的侍卫，我才可以高枕无忧呀！”曹操非但不责怪，反而大大赞赏了许褚一通。

不一会儿，夏侯惇同贾诩也先后来到。

“今日召你等来不为别的，”曹操见三人到齐便直奔主题：“我近日细细想过，倘使听任西蜀的局势变化而不加理会，早晚必将成为大患。有什么趁早将刘玄德从蜀地赶出去的良策？”

夏侯惇答：“汉中乃西蜀的屏障，欲取西蜀，必先取汉中。”

“此言有理。汉中如今状况如何？”

“以眼下之势，汉中可一鼓而下，观遍天下几乎没有一个国家支持汉中的。”

“那就急令编成西征军团，先起兵征讨张鲁？”

“只要攻取汉中，西蜀即如被扎在口袋中的啮米老鼠，虽还能坚持上一阵子，但早晚是要被消灭的！”说这话的是贾诩。

很快，汉中闻讯便骚动起来了，张鲁等人更是一连数日召开军事会议商讨拒敌之策。

“……魏国大军兵分三队来进攻我汉中，一队是夏侯惇，一队是曹仁，另一队是夏侯渊同张郃，曹操则自率诸将居中。”

“如何御敌？”

“汉中第一险要莫如阳平关，须以此处为中心，加强守备。”

于是张鲁任命张卫为大将，同杨昂、杨任等陆续起程开赴前线。

阳平关左右群峰相连，怀拥林木，漫长的山麓野原之上又有多处险阻，一望便是个适合激战的好地方。

距关十五里处，魏西征军的先锋部队已经开始构筑阵地了。

魏西征军的先锋在阳平关之战的序战吃了个大败仗。

究其败因，一来是曹军对地势不熟；二则是汉中军实施的奇袭之计奏了效，将魏先锋部队拦腰断为数截，随后将孤立的敌兵各个击破，几近全歼敌兵。

“太嫩了！我看你等的进攻战术，简直如同小儿玩家家！”眼看先锋部队溃不成军地从前线朝中军败逃回来，曹操被其狼狈之态激怒了，将大将夏侯渊和张郃训斥了一番。

第二天，他亲自引兵为前队先锋，并带着许褚、徐晃二将登上一处高地，察看张卫的寨栅。

转过山坡，山下阳平关的敌寨看得清清楚楚。曹操以鞭遥指着说道：“那便是张卫的营阵么？我看他只不过依兵法布阵，有什么难破的？”

话音刚落，背后山上一声喊起，顿时箭如雨发，直射过来。曹操惊愕回顾，只见敌将杨昂、杨任、杨平等摇旗呐喊着，和着战鼓大声激励兵士：“不要放跑了网中的大鹏！”并已将山麓的退路阻断了。

这一日并翌日的两战，曹军又是大败，折损了众多将士。第三日战局仍未能挽回，曹操也身陷苦战，九死一生方才捡了条性命逃出。

曹操下令将营寨后撤七十里，两军对峙五十余日，愣是拿汉中军毫无办法。曹操明白太棘手，于是传令：“先返回许都，再行商议！”

一夜间，曹军的旌旗全部消失了。

汉中军的帐帷之内，诸将分作两派，争执不下。杨昂力主：“此时正是乘胜追击，一举全歼曹兵的好时机！”张任却认为：“曹操诡计多端，未知真实，不可贸然追击。”

最终，杨昂自作主张尽起五寨军马前去追赶，寨子里只留少许人马。

孰料此举却酿下苦果，成为汉中被彻底击破的直接起因，先前的一连串胜利也因入彀中了曹操的计谋而打了水漂。

却说这日岚雾弥漫，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杨昂兵马出发后不多时，傍晚时分阳平关下人语马嘶，有人在叫关：“开门！开门！”关上守敌只料是自家人返回，打开关门，怎知却是夏侯渊率三千精兵趁浓雾出人意料地摸进寨子来。

惯于奇袭的汉中军今番却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曹兵一进关，便四面八方放起火来，夜黑雾重，加之守关兵士寥寥可数，几乎是座空城，焰火焦灼的城头很快便升起曹军的大旗。

主将张卫听得有变，早就弃关逃往南郑（今陕西汉中一带）去了。杨昂见后方火起，心中惊慌，遂停止追击，急急引兵回关来救，半路上被守株待兔的许褚率人马候个正着，被包了圆全歼了，大将杨昂也曝尸荒野。

杨任敌不过夏侯渊、张郃前后夹击，只得杀条大路奔回南郑关。

身在汉中的张鲁闻讯大怒，下了死命令：“再有退者，定斩不饶！”于是杨任领兵又往阳平关而去，欲重新夺回。途中，正遇着冲荡突进的夏侯渊，死战一场，杨任竟被夏侯渊施计斩于马下。

曹操大军紧随杀敌破路的先锋部队，穿过阳平关，直抵南郑关，距离汉中仅咫尺之遥。

张鲁深觉事态危急，急忙聚集文武百官商议：“如今已到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谁能当此危难，拯救汉中？”

“事已至此，非庞德不可！庞德字令明，此前随马超来我汉中，除了他没人可敌曹操手下诸将。”阎圃在阶下大声应道。

“马超早已离开汉中，为何马超麾下的庞德独独仍滞留此地？”座中文官武将交头接耳道。

张鲁当然清楚原委。马超奉命前往葭萌关时，庞德恰好染病，故未能同往，其后病体痊愈，如今已大抵无恙。

“不错，那就他了！”张鲁一拍大腿，对阎圃的提议大表赞同，立即命人去唤庞德来。

庞德受命，当场拜谢道：“庞某自来汉中，蒙主公恩养，如今国难当头，焉敢旁观？”于是从张鲁手中接过帅旗，并点齐一万余骑兵马，即刻赶赴前线。

庞德来了！

曹操闻讯后吩咐全军诸将道：“庞德乃西凉勇将，又是马超的股肱之臣，如今虽依属张鲁，想必不能展其大志。我想招此人入我麾下，各位万万不可伤他，务必要生擒！”

“既如此，就只有使计令其筋疲力乏了……”诸将想出一个车轮大战的战术，即轮番上阵与庞德斗战，战数个回合便回阵中，另换一名大将与之再战，却不让对方歇息。

然而庞德似乎不晓得疲倦，他一连接战张郃、夏侯渊、徐晃等大将，又与蛮力无穷的“虎痴”许褚大战五十余个回合，难分胜负，依旧斗志旺盛，准备着与下一个魏将过招。

“果然是西凉的庞德！真个是武艺绝伦，少有！少有！”诸将纷纷于曹操面前夸赞庞德好武艺。虽说是敌手，但曹军上下无不对其赞不绝口。

“那是自然的，”曹操心中暗喜，脸上挂着兴奋的笑容，那情景宛如在森林中追逐美丽小兽的少年一般。“……不过，如何才能使此人投我呢？”他啃着手指问道。

谋士贾诩不失时机献上一计。

次日接着再战，曹军败阵，溃退数十里，庞德夺了曹军的营寨，不过他却丝毫没有大意，一心提防着早晚会来劫寨的敌兵。

不出所料，当晚夜半，曹军从四面八方杀来。庞德心想：“我才不上你的当哩！”也不恋战，引着汉中军便退回南郑城内。

在占领的曹军营寨内，有许多粮草及军需品，庞德命人将这些战利品尽先搬入城中，并向汉中的张鲁送去吉报：“虏获战利品极多，并占领曹军一营寨。”

但他却没有料到，在搬运战利品的杂兵中间混入了一个装扮成汉中兵士的曹军士兵，此人入得城便径直往杨松府上而去。

“某乃魏公曹操的心腹，曹丞相久闻盛德，特命某送上金甲为信，并有密信呈上……”来人不慌不忙，直截了当地表明身份后，取下穿在身上的黄金护心甲以及曹操的亲笔书信交与杨松：“请过目。”

杨松虽为汉中重臣，却贪贿成性，是个出了名的奸佞小人。他当下见了金甲，两眼早已眯成一条线，垂涎欲滴，贪婪本性全都写在了脸上，何况曹操信中还许诺了诸多大大出乎其意料的好处。

“上复魏公，但请放心，杨某自有良策。”打发走来人，杨松连夜赶往汉中入见张鲁，诉说庞德受了曹操贿赂，故意输掉一阵。

“马超的心腹终究是马超的心腹，他压根儿没打算使全力好好战一场，好不容易占领了曹军的营寨，却又莫名其妙地拱手让出，毫发无损退回至南郑城。依臣看来，说不定他早与曹操串通好了，主公合该下令谕查仔细才是。”

张鲁听信了杨松的谗言，当即将庞德召回。

庞德一头雾水，不清楚张鲁召己为何事，只得急急忙忙赶回汉中。

张鲁一见到庞德，立即不由分说地劈头骂道：“你这个忘恩负义之徒！竟敢与曹操串通，故意卖阵！”

他越骂越气，竟欲下令将庞德斩首。

一旁的阎圃苦苦谏道：“主公请先息怒。如此震怒，未免敏快有余而熟虑不足呀，不如先听听庞将军的辩白，若是能够证明清白，可令其再度出战，将功补过，不知主公意下如何？”

最终，张鲁还是采纳了阎圃的建议：“……既然如此，先留下你的性命。来日出战，若再不能立功，必当依军法从事，将你的首级悬挂于阵门！你好生记得！”

庞德抱恨而退。心中虽闷闷不乐，却不得已，只好再赴前线。

——一饭之恩难倒英雄啊！

次日之战，庞德竟采取了破罐破摔的战法，孤身单骑冲入敌阵，他是想悲壮地与敌人同归于尽。

恰在此时，一座山丘上出现了曹操的身影，曹操高声向他叫道：“庞将军，为何宁求一死却不愿降服于我，保全性命？”

“什么？！”庞德飞马直奔山丘，一副视死如归的眼神，仿佛霎时间找到了最为理想的赴死之路。

未曾想，他的身影却在山丘脚下忽然消失了——原来连人带马跌入了一个深二十尺许的陷坑中。

雄美的野兽终于落入自己的手掌心，曹操喜不自胜。庞德因寻思张鲁不仁，情愿拜降曹操，于是自这日起，庞德便成为曹操麾下的一员战将。

张鲁闻讯后的反应是，“杨松所言果然为实”，自此对他愈加信任，凡事必定找杨松商议，却依旧难阻曹军的大举进攻，未几南郑陷落，汉中城也处在曹军的铁围之中了。

张鲁之弟张卫听说众将已经弃了外郭的防御，四下逃散，便向张鲁建议实行焦土战术：“不如一把火将全城统统烧了！”

杨松则主张：“不如开门投降。”

张鲁在心乱如麻之时却尚存一丝清醒：“仓廪府库内的财物皆民之膏血，乃国家所有，我若是将其一把火烧了，真是暴殄天物啊！”

张鲁将城内的仓廪府库全部封锁，带领一门老幼于当夜二更从南门杀出逃跑。

曹军占领汉中之后，曹操道：“为免受兵火及掠夺，将官库的财宝封印，奉归新的司权者——张鲁此举的确可算是一件了不起的善行！真是绝妙的主意啊。”于是差人前往巴中劝降，同时保证，若是肯降，一族皆可保平安。

杨松自然竭力怂恿张鲁投降，张卫却不肯听，明知毫无胜算却依旧与敌决战，终于战死。

曹操一路扫荡残敌，来到巴中。张鲁无路可退，遂开城下马，跪伏于曹操马前，表示愿意投降。

杨松紧随张鲁，立在一旁，他脸上露出非常得意的神情，看来内心对自己的功绩极为自豪。

曹操并不朝杨松看一眼，他下马牵起张鲁的手，并安慰说：“封印仓廪，使之得救于兵火之中，此乃天道可嘉之举啊。将军既有此心，曹某愿封将军为镇南将军。”

汉中旧臣，曹操挑选了五人，皆封列侯。其中包括阎圃，却没有杨松之名。

杨松暗自思忖：“对我，曹丞相一定还会授予更大的恩爵！”

这天是庆祝汉中平定之日。

市曹正在行刑示众。瞧热闹的市民百姓一面咀嚼着零食，一面嘁嘁喳喳地议论着，怎么还不斩哩？临刑的罪犯眼睛里满是怨艾地望着瞧热闹的人。

此人便是杨松。

四十五 剑·戟·盾

司马懿，字仲达，曹操吞并汉中的时候，他便从军任中军主簿，随侍曹操左右。战后的施政经略等，他亦全部参与其中，其才能与圭角开始渐渐展现。

一日，司马懿向曹操进言：“今魏得汉中，震动西蜀，刘玄德似乎已经骇惧了。依他的性格，既拖泥带水，又拙滞不敏。丞相若乘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兵攻之，刘玄德即如土崩瓦解矣。”

重臣刘晔也赞同道：“仲达之言极是，也说出了我等想说的话。倘使稍许迟缓一步，经年累月，文有诸葛亮安邦治国之相，武则有关羽、张飞、赵云、黄忠、马超等五虎勇将，西蜀既定，据守关隘，就不可能再像眼下这般容易对付了。想要讨伐刘玄德，只有趁现在！”

这要是以前的曹操，根本就不值得多考虑，然而自赤壁鏖战开始，曹操已经显现出开始进入老龄的征兆了。此刻，听了二人的进言，他竟毫不为之所动，只是叹了口气说道：“既得陇，复望蜀么？我军远涉劳苦，人马困顿，宜好好休整一阵子了！”

却说西蜀这厢。

自曹操兴兵吞并了汉中，西蜀军民便开始人心惶惶，料想曹军既得东川，早晚必来攻取西川，一时间流言飞语不绝，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

新生的西蜀在刘玄德治理下时日尚浅，新政施行不久，秩序尚不稳定，故此刘玄德对于曹魏凌厉的动向也深感危惧。

与孔明商讨对策时，孔明高瞻远瞩地指明了应对的方针：“曹操的扩张欲望就仿佛生物的求生本能一样，是无可抑制的，只有将其欲望引向别处，令其向别处扩张，精锐之气直趋他人，则西蜀可保平安无事。趁此期间，蜀中宜更加强国防。”在此前提之下，孔明进一步解释道：“眼下时局险恶，不如遣能言善辩之人出使东吴，将先前约定的荆州三郡正式归还东吴，并陈说利害，使孙权发兵进攻合淝城——此处乃重要之地，故曹操才会命张辽驻守，合淝有事，曹军势必绷紧了神经转顾彼处，相较西蜀来说，定会先挥兵直指南方……”

“嗯，军师此计甚是深谋远虑，可是如此外交大任，谁人可担当哩？”

刘玄德目光朝座中扫视了一圈，落在一个人身上，那人随即起身，自告奋勇道：“某愿往。”

众人抬头一看，原来是伊籍。

“伊籍若愿往，则万无一失。”孔明点了点头表示赞成，在座文武百官也皆属望于他，于是伊籍揣好刘玄德的亲笔书信，沿江而下，就道上路。

抵达东吴前，伊籍先在荆州上岸，悄悄与关羽会面，目的当然是告诉他刘玄德的决定以及孔明的深谋远虑。

东吴国内为此事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有人仍揪住此前关羽的无礼不放，主张：“断断不可接受！”然而大多数将臣则认为：“倘若拒绝，除非东吴眼下有能力一举领有荆州全土，否则即等同于自我放弃。先收回三郡方为上策！”

使者伊籍又在一旁循循诱导：“……与此同时，东吴若是肯出兵攻合淝，曹操在汉中便待不下去，而会迅即引兵返回许昌。届时，刘玄德将攻取汉中，召回关羽，命其驻守汉中，则荆州全土可完璧归还东吴了。”换句话说，归还荆州三郡亦是有条件的。

最终，张昭、顾雍等人也倾向于接受刘玄德的交涉，于是孙权下定决心，派鲁肃再次前往荆州处理交割事宜。

荆州领土的借与还，乃两国间经年累积、悬而未决的一大难题，虽全部归还仍困难重重，但如今眼看着至少可以解决部分了。

三郡交割顺利完成之后，吴蜀才重又恢复至之前的关系，东吴随即派遣大军屯驻于陆口，大致的作战方针亦已确定：先攻取皖城，随后进攻合淝！

未曾想，攻打皖城并不顺利。

东吴大军以吕蒙、甘宁两员大将为先锋，蒋钦、潘璋二人为后军，孙权亲自率领着周泰、陈武、徐盛、董袭等一班智臣雄将坐镇中军。尽管将多势众，优势明显，但吴军却为拿下皖城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满城血污尚未干涸，孙权在占领当日便大摆盛宴，激励将士们：“真正的交战现在才刚刚开始，不过此次序战还算是一个不错的开头！”

从余杭驱驰赶来的凌统入得席来，酒宴已经热热闹闹开始了。他不无惋惜地对身旁人说道：“太遗憾了，倘使早两天赶到，我就赶得上这一仗了！”

“不必懊丧。前面还有合淝城，进攻合淝城时，你兴许同我一样会担当先锋哩！”坐在他一旁的甘宁宽慰道。

甘宁因为此次攻陷皖城充任了先锋之职，今日的庆贺宴上从吴侯孙权手上拜领了锦袍一袭，满座中最长脸面，最为得意扬扬，当然，也是喝得醉意最浓的一个。

“哼！甘宁呀……”凌统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

甘宁从酒宴开始便心情大好，两只眼角都掩饰不住对自己武功的骄傲。凌统与他眼神相对的一瞬间，不由自主想起了死去的父亲，亡父的身影掠过心头——凌统的父亲就是死于甘宁手下。

——你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甘宁的心里一定也有几分不屑，他用鄙夷的目光乜斜了凌统一眼道：“凌统，你笑什么？”话刚出口，他脸色骤变：凌统居然凶巴巴地瞪着一双怒眼，右手按住了剑柄！

凌统也吃了一惊。自己竟忘记时间和场所，下意识地准备伸手拔剑了。

“……哦，我此战一无武功勋绩，故而想舞一段剑，以慰诸位之劳。”凌统一面说着，一面起身，翩翩舞起剑来。

甘宁知道其意，挟起身后的戟道：“好！如此方才有趣。你既舞剑，我当筵前舞戟以助兴。”

二人剑戟来往，寒光交错，为众人展示了一段醉舞。其实，心中的恚怨全都会聚在了剑刃戟锋上：

——只要觑着机会定要一雪父仇！

——只要觑着机会定要叫你尝尝我的厉害！

虚虚实实，煞是令人眼花缭乱。

“哎呀呀，你二人也舞得太粗硬了，简直好像火焰对火焰嘛！我来掺和点儿柔水吧！”

眼见情势不妙，吕蒙赶紧一手挽盾牌一手提刀飞身插入到二人中间，巧妙地和着剑舞与戟舞翩旋起舞，辗转腾挪，将二人分于两下，总算无事而终。

孙权一开始并未在意，看至后来才恍然悟出其中缘由，登时酒也惊醒了。

幸好有吕蒙机灵应对，才使得席间未现血光，甘宁、凌统惺惺地回到座上，孙权这才松了口气。他举手招呼二人道：“嗯，舞得漂亮！二位不止战场上勇猛，筵席上也优雅有余哩。我来给二位斟酒，你们都到我跟前来！”

孙权将两只酒杯分别交到二人手中，语重心长地嘱咐说：“眼下东吴大军还刚刚踏上敌地，你等皆担负着东吴兴亡的大任，切记休念旧仇！过去的事情就都过去吧！”

四十六 逍遥津

自驻守合淝城以来，张辽可谓恪尽职守，连睡梦中都不曾放松警戒。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此处乃国防第一线，自己身上责任重大。

东吴十万大军压境，卫城皖城没有起到屏障的作用便失守了，敌军以洪水决堤之势迅疾迫近合淝，告急的快马接二连三驰来。

出征汉中的曹操闻听合淝有急，立即差一名叫薛悌的军校前来，送上木匣一只，匣上有封条，上书“贼来方可开启”，原来里面盛着曹操的作战战术指示。

“丞相的作战战术究竟是出城迎敌，还是坚守不出？”

同为守城副将的李典、乐进二人咽了口唾沫，急不可耐地盯着看张辽打开匣子。

“诸位听好了，丞相在书信中言道：吴之所以来犯，盖因窥我远在汉之虚也，故吴势必轻视魏城，不战而守，则只会令彼等益发夸矜骄狂；出则与敌十万大军野战，亦属蚩拙蛮悍，不足取也。倘使孙权军近，必于序战一击而摧折其锋锐，以安众人之心，然后坚壁勿出，固守为要，切勿与战。——诸位明白了么？这便是丞相所教。”

“……”李典素与张辽不睦，或许是这个原因，他低着头没有答腔。

乐进则按捺不住，立即提出自己的看法，不过却是相反意见：“由来为守御而战未闻有胜战者，何况我军兵势弱小，如何出战？”

张辽没打算听诸将一一发表意见，他知道，此刻广泛议论是毫无意义的，于是斩钉截铁地说道：“谁想在此议论，就让他一个人去议论好了！我张辽阻止不了。——不过按照汉中方面的指令，我张辽自己出城，趁敌人还未站稳脚跟之前打他个措手不及，决一死战，然后闭城坚守。成败之机，在此一战！”

张辽丢下此话，便唤左右牵来战马，头也不回地朝战场驰去。

先前默然不发一语的李典，此时也腾地站起身，慨然表示：“不错！此乃国家大事，我岂敢因私憾而忘记了公事！”遂紧随张辽而去。见此情景，乐进也不得不追在两人后面，跃马出城。

东吴大军已然进逼至逍遥津（今安徽合肥市内）北，先锋甘宁率兵与曹军乐进的兵马接战，不大工夫曹军便败退下来。

吴侯闻讯后得意扬扬地道：“谁能阻我？！”于是催兵疾进。

忽然，从芦苇中响起阵阵隆隆的连珠炮声，左边是张辽的军旗，右边则是李典的军旗，两队人马似滚滚狂潮，汹涌着，口旋着，向孙权的中军突如其来地冲袭过来。

先锋吕蒙与甘宁因追敌太深，顾不得收足，竟与中军拉开了一大截。而后军的凌统此时被逍遥津隔为两队，尚未全部渡过河。

从远处望见中军旗帜大乱，凌统不禁惊叫：“呀！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主公有难？”撇下部下众兵士，单骑独自匆匆赶往前方。

只见孙权及麾下大约七百来人被敌方奇袭围阻，眼看即将被全歼！

凌统扯起嗓子，于乱军中大声呼喊着孙权：“主公！主公！不必与杂兵相搏，赶快过小师桥撤退！”

孙权听到喊声，立即朝这厢扭过头来：“噢，凌统，快快带路！”一面喊，一面慌不迭地往凌统这边疾驰而来。

二人逃至小师桥畔，这才发现，桥已被敌军破坏，南端折了约有一丈余，上无一片板，人马渡不得。

“糟糕！”

胯下战马一下子被滔滔河水惊住，像木桩子般呆立不动了。

背后是张辽率领三千曹军势如山倒地追来，只认准了前方两骑人影，一面紧追一面放箭，箭如雨急，情势万分危急。

“凌统，如何是好？”孙权早惊得手足无措，连人带马扑簌簌战栗不止。

“主公不必惊慌！且看凌某如何做，主公跟在我后面便是了！”

凌统拨马后退两三丈远，然后再纵马向前，跃至桥跟前水边时，举鞭猛抽马臀，鞭子几乎都要折断。骏骑高高腾起，飞过水面，稳稳地跃至对面的断桥上。孙权也学着样，纵辔加鞭，轻轻松松过了河。

河面上望见了后军徐盛及董袭率领的船队。凌统站在半截桥上高声招呼：“且将主公留在这里，你二人好生照顾好主公，拜托了！”说罢，又放马飞跃回原地，还以为他纵马登岸哩，不料却突然一转方向，直愣愣竟迎着敌兵的箭雨朝敌军阵中腾跃过去！

催兵疾进过了头的吕蒙与甘宁此时也引兵回援，与曹兵接战，怎料吴军是被曹军批亢捣虚，冲其不备，故而中军与后军行动不一，反而被冲得稀里哗啦，散作好几团，曹军分而围之，吴兵很快便死伤无数。

折损最惨的当数凌统的部队。因急驰来救主，完全失去了队形，被李典率兵马团团围住，越收越紧，麾下将士几乎无一生还，横七竖八的尸首堆得像小山一般高。

凌统两度杀入包围圈解救众将士，第二次杀进圈内时，部下大部皆已被屠戮，凌统犹自奋力搏杀，其英勇和壮烈之状难以言表，最终身中数枪，浑身血迹斑驳，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才逃至小师桥畔。

来到桥边，凌统已经疲顿不堪，连加鞭催马跃上断桥的气力也没了，加上污血淌进了眼睛，令他两眼模糊，眼前河、水、桥都分不清楚了。

孙权在河上舟中一眼望见凌统的身影，立即拍打着船帮用嘶哑的嗓音叫道：“快去帮帮他！那个一定是凌统！”

一只小船划向岸边，将凌统救上船，随后又将败逃下来的己方将士陆续救至北岸。但因追兵已近，船队不敢多做停留，只得匆匆驶离河岸，眼睁睁看着许多将士在岸边被敌兵砍杀，或是慌不择路，急急跳入河中而溺毙，景象真是惨不忍睹。

“唉，失策呀失策！我怎么竟会打出如此的败仗啊！”

孙权收拾起残军，粗略清点了一下兵马损失情况，因将士折损实在惨重，不由得丧胆游魂，除了絮絮聒聒自责不止，几乎绝望。

重伤在身的凌统心直口快地说道：“回想起来，皆是因为先前的皖城之胜利才酿成了今日之败，全军将士从上至下全都因那场胜利而骄忽，太过于小瞧敌人了，所以才会有今日这样的结果。主公身为人主，应当持重，今日此战我军差点全军覆灭，令将士震怖，万望主公引为教训。幸好主公平安无事，可谓是赖天地神明的护佑啊！”

“惭愧！惭愧！我必当引此为终身之戒！”孙权流着泪喃喃而语。

经此一役，东吴的一大事业无疑受到重挫，吴军不得不补充新兵重新整备，因而灰溜溜地沿江而下，退返东吴去了。

逍遥津一仗直杀得东吴人从白发老者至黄毛乳儿皆胆战心惊，自此魏将张辽的名字威震天下，在东吴甚至儿童哭闹，母亲便吓唬道：“张辽来了！张辽来了！”立时便能止住，可见张辽的神勇威武以及智量已经深深刻印在吴人的脑海里。

张辽自身也觉得：“此乃意外奇捷。”他当下遣急使赴汉中，向曹操报告了战况，同时建议从长远计议，希望增派大军，加强合淝城的守备。

“是继续向西蜀进发？还是权且回兵，先去讨伐东吴？”此时的曹操，正在为这两大方策何去何就而犹豫。

四十七 鹅翎勇士

虽说汉中已经收入掌中，但是毫无疑问，曹操的真正意欲仍是直指南方，多少年来都未曾改变。

更不用说，只要一提到东吴，当年那赤壁之恨便会勃然涌起，想忘也忘记不掉。

“汉中的守备，有张郃、夏侯渊二将在便足够了，我这就返师南下，直取东吴的濡须！”曹操终于下了决断。

真是个有雄心壮志不服老的人。

曹军拔寨而起，水陆并进。沿江而下的百帆兵船，陆地疾行的千车万骑，无不显示出气吞江南的宏大气概。出了扬子江，曹军兵马径直朝吴都秣陵西面的濡须口扑去。

“来吧！远路而来的兵马！”

吴军早已等得心焦，他们正想给长途奔袭之敌来一个迎头痛击哩。

自告奋勇请求为先锋的恰是素有宿怨的甘宁与凌统，二人相争不下，谁也不肯拱手相让。

“二人一同去！凌统为第一阵，甘宁第二阵！”

孙权与诸大将也乐见其争功竞勋，众人一致赞同他二人共为先锋。

濡须一带化作了惨烈的战场。曹操方的先锋不是别人，正是令小儿默然止啼的曹操五虎将之一张辽。只想着杀敌建功的凌统，稀里糊涂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已经被张辽部狠狠敲打了一顿，宛如惊涛击岩，溅起片片碎末似的，阵形顿时大乱，眼看着在敌兵激突奔冲之下一点点被分离、被包围，孙权远在中军主阵瞧得清清楚楚。

“不好，凌统有危险！吕蒙！吕蒙！快快上前去救凌统！”

“领命！”吕蒙立即率领一支人马疾驰而去。

隔了一会儿，甘宁来到孙权面前。

“敌阵出乎意料的坚固难攻。总势约莫四十万人，各阵全然不见一点儿疲顿之态。看来我军以逸待劳，正面冲击的战术是估算错误的。既如此，不如恳请主公借我精悍兵士百人，今夜直捣曹操主阵，骚扰他一下也好，兴许会有意外战果。”

“只率百人？”

“倘使失败，任凭主公责骂或是嘲诮，甘某皆无怨言！”

“好！我看值得一试！”

孙权同意了甘宁的请战，并特意从直属的精锐之中挑选出一百名精兵交给他指挥。

至傍晚时分，甘宁将这一百名勇士叫至自己阵中，令围成一圈坐下，每人赏给酒十樽、羊肉五十斤，对他们说道：“此乃吴侯赏赐的，大伙儿尽情吃喝吧！”

说罢，他将自己银碗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后向众勇士一一敬酒。

众兵士大块吃着肉、大碗喝着酒，一解多日之馋，个个显得心满意足。

这时，甘宁在旁才大声道：“诸位不必客套，多喝点儿！多吃点儿！今夜你我等百名勇士将突入曹操的主阵，杀他个人仰马翻，希望各位都不要留下什么遗憾的！”

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朦胧的醉眼顿时流露出一丝惊慌之色：就凭我等百来号人去夜袭曹营？为什么偏偏是我等？——个个脸上似乎都写着这样的疑问。

甘宁“刷”地拔出佩剑，腾身立起，慨然而道：“我甘宁身为东吴上将，今为了主公与国家尚且不惜性命，你等竟敢惜命而不听命令？！”此话的潜台词即是倘若谁敢违抗命令立斩不饶！

与其死在自己阵前，不如冲锋陷敌倒也死得轰轰烈烈。于是众勇士整整齐齐列坐于甘宁的剑下，同声宣誓：“我等愿从将军一同赴死！”

“太好了！将这个作为标记，各人插在头盔正面！”甘宁又给每人分发了一支白鹅翎子。

夜过二更，敢死队的勇士乘坐竹筏，沿着大堤从水路迂回，穿过静寂的原野，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曹操主阵的背后。

“快！敲起铜锣，给我使劲地呐喊！”一靠近曹军营栅，甘宁率部迅即斩除掉敌人哨兵，随后呼啦一下子拥入敌营。

登时，营寨内喊声大震，鼓噪一片，多处腾起火光。

暗夜之中曹军将士分辨不清敌我，左冲右突的，所到之处竟自相残杀起来。

甘宁在敌阵中尽情往来奔冲。看看时辰差不多了，便将一百名勇士招呼到一起，又如疾风一般呼啸而去，竟无一人伤亡。

“将军的胆魄一定令曹操的魂灵也丢了吧。真是痛快呀！痛快！”

甘宁胜利回营，孙权大为嘉悦，除了称赞一番，还特意赏赐甘宁大刀百口、绢千匹。甘宁将之全部分赏给敢死的勇士。

东吴士气由此大大提振，众将士莫不自豪：魏有张辽，吴有甘宁！

入夜，曹军张辽为了一雪昨夜之辱，率领一支人马突如其来地闯入吴军营地。

“今番合着该我建功立勋了！”凌统早已摩拳擦掌等不及了。昨夜甘宁之举非止是立下奇功，更在吴侯孙权面前留下极佳印象，凌统也闻听了，不由得勃然而起——我凌统怎可输给他？宿怨积恨，如今在他脑海中愈发挥之难去。

月色漠溟，旷野萧条。透过细微的战尘，隐约望见了张辽的身影，李典与乐进则分列左右，并辔而驰，驱策着曹兵朝吴营骤驰而来，马蹄践踏处，吴兵纷纷倒毙。

凌统纵马提刀，疾风一般斜刺里冲了上去。

“来得正好，张辽！”一面叫，一面举刀便砍。

“我乃魏国折冲将军乐进！”对方答了一声，立即拈枪迎上来。

——认错人了！

凌统暗自思忖，可是已不容他再四下里环顾，只得以乐进为对手，大战了五十余回合。

此时，远处张辽身后的曹操之子曹丕张开铁弓，朝这厢施放了一支冷箭。不消说是瞄准凌统的，谁料射偏，却射中他胯下的战马。

“瞧好吧！”乐进掉转枪尖朝下，指向地面便欲刺，原来凌统的坐骑中冷箭，直立起来，将凌统重重掀翻在地。

怎料此时又一支箭“嗖”地飞过来，却是不偏不倚射中了乐进的眉间。乐进抛了枪，应声滚落马鞍。

吴将仆地，魏将也中箭落马，两军登时陷入一场混战，各自护着自家将军朝后退回。

“末将今番又吃了败仗，真是没脸面见主公啊！”凌统来至孙权面前惭愧得无地自容。

“胜败乃兵家之常嘛。”孙权连忙宽慰他，接着又问：“今日救将军者你猜是谁？”

凌统环顾左右诸将，只见甘宁低着头默不作声。“难道是……”凌统正疑惑地猜想，孙权语重心长地说道：“射中乐进眉间那一箭的便是甘宁呀！看来你二人平日的友谊到底是牢不可破的呀！”

凌统禁不住泪水直淌，他起身走到甘宁面前，伏地叩首向甘宁拜谢。自此以后，二人旧怨全消，遂成了一对生死之交。

第二天，曹军以比前一日更多一倍的兵势，从水陆两路朝吴军阵地压来。

“曹操也陷入焦躁，终于按捺不住发起总攻了！”

吴军摆开阵势迎战，在濡须口用兵船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

这一天最是英勇出色的是东吴徐盛、董袭等率领的部队，曹军营阵的一角——李典的人马被冲荡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形，吴军乘势直杀至曹操所在的中军主阵，曹操已经陷于十分危急的境地，却未曾想忽然平地大风骤起，河上白浪滔天，两岸砂石狂飞，分明日头高高在上，却是天昏地暗，一片晦暝。

董袭所乘的兵船覆入河中，董袭竟葬身江口，其余兵船或是帆桅折断，或是彼此撞击，被甩至两旁岸边，击得粉碎。趁此良机，曹操命令兵马将徐盛之兵团团围住，一举灭歼其半，重创了吴军。

“快去救急！”孙权一声令下，陈武自吴阵拍马驰出，不料刚刚驰出一程，一支曹军却从河堤背影处跃出，“一个也不要漏掉！”早已预备下无数的小铁环，将吴军将士全部擒获。这支人马的领军大将便是在汉中投效曹操的曹军新将庞德。

眼看局势对吴军已然十分不利，几近全盘皆输，除大败而归以外不可能再有其他结局，可年轻气盛的孙权依旧不服输：“随我来！”遂亲自率领中军向濡须口岸反扑。

此处早有张辽与徐晃两彪人马在等着他。

四十八 休战

曹操可谓是经过百战锤炼的人。相较而言，孙权则是智诎道乏，经验不足，且动辄易逞血气之勇。

濡须一带集结了曹军四十万、吴军六十万，两军对垒，已然不是一地一隅的阵地接战，而是惨烈的全面大对决，然而作为吴军主帅的孙权却因自己的轻忽骄泰而看不到天时对吴并不利，从而陷入盲目乐观的死战硬拼。眼下，他又不经细考而动，结果被曹军张辽、徐晃候了个正着，自己钻入包围铁环里。

曹操站在山丘上看得真切，他振臂一呼：“快给我将孙权拿住！还待何时？！”

站在曹操身旁的许褚觉得这一声仿佛就是对自己的激励，于是二话不说，大吼一声，纵马跃出，朝着血浆迸溅的战场疾驰而去。

吴兵的尸骸累累叠叠，堆成了小山一般，连濡须河水也变成了殷红殷红的。一时间，血肉模糊，生死难辨，敌主将孙权究竟在哪里也分辨不清。

吴将周泰奋敌死战，杀开一条血路，一直退到河岸边。他回头一看，吴侯孙权仍未突出包围，兀自在那里与敌兵纠缠着。

“周泰在此！周泰在此！主公，快快到这边来！”

周泰一面高声喊着，一面返身冲至敌兵背后，形成对敌兵的反威胁，终于将包围圈撕开了一角。

“好了，主公，后面的事情全交给我吧！”

他叫道，与孙权并驾齐驱，从敌兵的箭丛中脱身而走，对两旁追截的敌兵几乎看也不看上一眼。

巧的是，吕蒙看到中军大败急忙引军来救，正好与周泰合成一队。

“船！船！”周泰扯着嘶哑的嗓子朝河上拼命叫道，随即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孙权弄上船，总算护着吴侯逃出战场。

身后的战场依旧屠戮正酣，尘烟与血雾将整个天空搅得昏蒙蒙的。

孙权忍不住悲痛地叫道：“徐盛怎么样了？！徐盛！……”

“我回去看看！”

周泰说罢重又折返，挺身杀入蜂屯蚁聚的曹军中。

孙权情不自禁地叹道：“为了救我，周泰分明已经杀出血路脱出，却仍返身入敌阵，现在又为了救助徐盛再次毅然决然勇闯敌阵，冒死前往——苍天哪，求你好生保佑我的忠勇之士吧！”

他哭丧着脸，默默地等待着，仿佛在虔诚地向天祈祷。

周泰返回来了！而且还搀扶着徐盛一同回来了！

二人都全身受伤，鲜血染得跟血人似的。来至岸边，口中只道：“太遗憾了！”便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步也走不动了。

吕蒙趁周泰寻救徐盛之时，已经布下一百名弓箭手，将紧追不舍而来的曹兵阻挡住，并掩护着孙权等登上船，众人才一并撤出，顺水徐徐向下游驶离。

陈武则不幸悲壮战死。他被庞德引兵团团包围住，没了退路，只得且战且退，末了被迫至山间一狭隘之地，终于死于庞德刀下，身首两分。说起来，还是因为袍袖被树枝挂住，庞德正好捉住时机，一击毙其命的。

曹操因前一晚自己的中军被敌军偷袭，心里好不懊恼，今日得以万倍之战果偿还，自然喜不自胜。他远远望见孙权只在少数将士护卫下朝濡须下游漂流而去，便大声喝道：“不要放跑了孙权！”

他亲自沿河放马疾追，并喝令数千名弓箭手弯弓齐射，恰似当做一个绝好的竞射靶子。这日的狂风大浪帮了孙权的大忙，使他得以侥幸逃脱，数千支箭矢全都随黑风白浪而去，没有一支落到孙权的身上。

追至长江入江口，河面陡然开阔，江面上数百艘兵船溯流而上，原来是东吴陆逊率领十万吴兵前来营救。

仿佛大梦初醒般，孙权方才体味到死里逃生的感觉。

虽说十万援兵到来，但毕竟孙权以下诸将皆轻重伤在身，“今日之战且到此罢”，只得引兵欲退。孰料陆逊却断然反对：“倘使就这样退兵，恐愈加加深曹操对东吴的必胜信念，反之，我军将士则对曹军产生畏惧之心，今后更难以抗御曹军了。即便要退，也务必显示出我东吴仍有足够的后备实力才行啊！”

听了陆逊的豪言壮语，孙权终于决定将重伤者全部集中在船上，令残兵看护守卫，陆逊所率十万生力军则全数登岸，定要为了东吴的荣誉而决一死战。

曹操的人马不意间受到陆逊部队骤雨一般的箭射，伤者不计其数，顿时形势陡变，狼狈不堪。

“敌兵阵脚乱了！”陆逊眼看敌人露出怯意，便在那一刹那间下令突击猛攻。吴军十万步卒紧紧咬住曹兵不放，冲、踢、扑、刺、踏，揿住手脚直接抛入河中……

无论从人数上讲，还是从精锐之气上讲，陆逊的人马均压倒性占据了上风。一仗下来，仅斩获敌军校首级就有七百余颗，至于杀死的杂兵更是数不胜数，此外还缴获战马千余骑。

陆逊乘胜追出一大截，非但漂亮地转败为胜，而且还返回至孙权大败的战场，将己方将士的尸首及军旗、武具等收容干净。

清点结果，得知今日之役折损的有大将陈武，董袭溺毙河中，此外平素深得孙权宠爱的将臣也战死众多。孙权闻知后放声痛哭，哀切地说道：“务必寻到董袭的尸骸！”

擅水性的兵士跳入河中寻见董袭的尸首，打捞上船，与陈武的尸首一齐厚葬。

回到濡须城，孙权又于营中设宴款待众将士。他念想到周泰的救护之功，亲自把盏，为周泰斟满酒，泪流满面道：“周泰，你不惜性命两番相救，真乃东吴的大功臣！从今往后，我与你荣辱与共，有生之年绝不忘记你今日之功！”说到动情处，孙权又命周泰解衣：“伤在何处呀？”因在众人面前，周泰本羞于解带脱衣，又碍于主命，只得脱衣露出满身伤痕，只见皮肉肌肤，如同刀剜，纵横交错，盘根遍体，既赤红又滚烫，感觉轻抚一下都会生疼生疼。

“啊，每一条创痕皆道出你的忠义与血勇。诸位请看，此乃武士的标志！”孙权手抚其背，称赞不止。

孙权又下令以青罗伞赐予周泰，“阵中随时可用”，出入张盖，以显耀周泰的显赫功绩。

至于陆逊及以下诸将也都各有恩赏，同时慷慨激昂地表示：“濡须是坚不可摧的！东吴之强如此，曹贼其奈我何？”

吴军上上下下丝毫未受之前败仗的影响，反而愈加士气大振。

孙权与曹操在濡须相拒对阵一月有余，双方都不能取胜。

其间，曹操方面虽未悍然发动攻势，却在悄悄充实战备，增加兵力，似乎在筹划下一场更大规模的作战计划。

东吴老臣张昭向孙权建议道：“形势于我断不乐观，对手毕竟是曹操。眼下曹操兵众势大，难以力取，若是久战而不分胜负，则必大损将士。不如适时提出和议，以安民为上，不知主公以为如何？”

孙权表示赞同，即遣步骘往曹营求和。曹操眼见江南短时间内攻取不下，便爽快地答应了：“东吴须向中央政府年纳岁贡。”所提条件不难接受，于是和议立马成立，不过双方心里都明白：这并非真正的和平。

曹操当下引全军班师回京，孙权除了留下周泰、蒋钦留守濡须口，也乘船回秣陵。而双方对于两国的国境重镇濡须口与合淝城都加强了防备，使之坚固又坚固。

四十九 柑子与牡丹

东吴年年来朝进贡，对于远征的曹军来说，已经是赫赫的战果了，加之汉中又新入版图，都城许昌的百官对于曹操皆愈加敬重，纷纷议论欲立曹操为魏王。

侍中王粲特意作了一篇长长的赋，歌颂曹操的功德，并通过侍侧之手送到曹操手上。

“倘使众人有此议的话……”曹操也不禁流露出对王位极有兴趣的样子。

不想文武众官商议的时候，尚书崔琰却公开反对，并告诫谄媚派人士：“万万不可！怎可做出如此愚蠢之事来？”

众人发怒道：“什么愚蠢之事？你开罪丞相，是不是也想得到像荀彧和荀攸那样的下场？”

崔琰亦不甘示弱，大声疾呼道：“再没有什么人似你等谄媚之辈更加害主的了！自古以来，亡君者不是敌人，而是……”“你说什么？！”双方随即发生了一场激烈的口舌之战。

此事很快传入曹操耳中，自然是谄媚派人士告的恶状。曹操大怒：“叫你咬舌头！”遂命人将崔琰投入监狱。

崔琰虎目虬髯，破口大骂曹操：“篡夺汉天下者，定是曹操逆贼无疑！”

曹操闻听后，立即对廷尉下令：“吵死人了！赶快让他闭嘴！”

崔琰果然不再发声了，因为廷尉活生生将他杖杀于狱中。

建安二十一年五月，群臣上表奏请献帝，歌颂曹操功德：

魏公曹操，功高德宏，极天际地，虽伊、周莫及。宜晋爵为王。

献帝不得已，只好令钟繇起草诏书，册立曹操为“魏王”。

曹操接诏后假意上书，固辞不受。献帝又再次下诏，曹操方才表示：“圣命难违”，拜受“魏王”之爵。根据书载，曹操“冕十二旒，乘金银车，驾六马，用天子车服銮仪，出入警跸”，完全是天子的派头，曹操的野心及虚荣心都得到了极大满足。

曹操又于邺郡营造魏王宫，内置玄武池，曹操的亲卫队在此操练船术、调教弓马。雄大瑰丽的魏王宫倒映在玄武池微皱轻漾的水波中，简直令人不敢相信此地乃是人间。

诸事停当，便开始议立世子。曹操有四子，都是男儿，依次是曹丕、曹彰、曹植、曹熊，不过四人皆非大妻丁夫人所生，一色的庶子。曹操晋爵为王后，即黜丁夫人而立妾卞氏为王后。

曹操心中暗暗属意的是三子曹植。曹植字子建，极为聪颖，自幼长于诗文，出口成诗，举笔成章，并且颇有风姿。

长子曹丕一心认为自己才应该被立为后嗣，唯恐不成，于是便召中大夫贾诩前来，问计于他。

“如此如此……”贾诩教导了一番。

自此以后，每每曹操出征踏上军旅时，三子曹植仍是一味吟诗作赋，抒发惜别之情，长子曹丕则一语不发，只顾垂泪流涕而拜。

——曹植的诗文只是斟字酌句，串珠编玉而已，说到底仅是乖巧工夫，倒不如曹丕的默默无语更蕴含了人间真情。

曹操踌躇之余，心里渐渐有了如此念头，于是他观察诸子的眼光开始有了些许变化。

其后，曹丕特别注意笼络巴结父亲的宠臣近侍们，动辄以金银相赠，或广施恩德，自然博得众人的欢心。

“长公子俨然具备仁君之德”，这便是众人对曹丕的一致评价。

随着自己受封魏王之爵，立嗣的问题也越发显得急迫起来。这一日，曹操召来贾诩，问道：“我欲立世子，当立曹丕还是当立曹植？”

贾诩默然，作出一副不敢明确回复的样子。经曹操再三询问，方才答道：“此事与其问在下，倒不如问一问死去的袁绍与刘表，他们不是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么？”

刘表和袁绍皆因世子问题而酿成内政大患，二人不约而同地都没有立长子为嗣。

曹操听了哈哈大笑道：“唉，人哪，为什么总是对原本简单明了的事情反而迷惘糊涂呢？哈哈，明白了，明白了！”

他心里已然有了底。

不久，曹操公布了立嗣决定：

兹定嫡子曹丕为王世子

这年冬十月，大兴土木的魏王宫建成，为举办庆祝完工的祝宴，丞相府专门差人至各州郡，只道：“着令各州郡将土产名物、果木珍味等献至邺郡，以表贺意。”

东吴所辖福建出产荔枝、龙眼，温州则盛产柑子，皆美味闻天下。此时的孙权正尊让曹操，接到魏王令旨，当即命人选了硕大的柑子四十挑星夜送往邺郡。

舟行马背，加上人力肩挑背扛，四十挑柑子运至半途。这日挑担役夫疲困，便于山脚下歇息，忽然来了个瞎一只眼、跛一条腿的怪异老者，身穿青懒衣，头戴白藤冠，上来搭话。

“你等挑担劳苦，一定累得不行吧？”

一名役夫半开玩笑地答道：“老爷子，帮帮我们吧，此去前面还有千里路要赶哩！”

“好呀！贫道来替你等挑一程。”

老者说着，真的挑起一副担子来，并且对其余役夫道：“你等肩上的担儿贫道都挑了，只要跟在贫道身后，管保像空身一样的哩。快随贫道来吧！”

说罢，一阵风似的往前面赶去。其余役夫担心丢失了贺祝的柑子不好交代，赶快紧随其后追赶老者而行，不料正像老者所言，肩上竟丝毫也感觉不到分量。众人心里都好不诧讶。

分手之际，役夫中的头儿问老者来历。老者答道：“贫道乃魏王曹操的同乡之友，姓左名慈，字元放，道号‘乌角先生’。你等到了邺郡见到魏王，不妨提起我，说不定还记得贫道哩。”

曹操闻听温州柑子送到，一想到久违的美味，立即迫不及待地取来一个大大的柑子，剖开一看，只有空壳，里面竟无果肉。感觉奇怪，又一连剖开三四个，个个如此。

“唤东吴的押运官来，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押运官除了惊惧战栗，一无所知，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讲是途中遇到一名叫左慈的奇异老者。

“是么？”同乡之友自然是少年时代的事情了，曹操歪着头左思右想却思绪渺渺，根本记不起有这样一个竹马之友。

正疑惑难解之时，忽然门吏来禀报，说有一老者求见大王。

曹操叫召进来，押运官一瞧正是半路上遇见的左慈。曹操叱责道：“你对我的柑子使了什么妖术？”

左慈露出仅有的一两颗门牙笑了笑，说道：“岂有此事？不可能！不可能！”于是亲自取来柑子剖开，但闻果肉清香，同时新鲜的果汁从他手掌滴落下来。

“大王，您看这柑子水灵灵的多娇嫩啊，好像刚刚从树上摘下来似的。您尝一口吧！”

曹操惊诧不已，又唯恐有什么玄机，不敢大意，于是命左慈先尝。

左慈笑道：“贫道若要一尝柑子的美味，须得吃上一山的柑子才能解馋哩。先给贫道来些酒肉吧，待餐后漱了口再品尝柑子。”

曹操命人端上来一只银盘子，上盛一整只烤全羊。左慈饮酒五斗却无一丝醉意，羊肉全部吃尽犹觉不足。

——此人绝非凡人！

曹操暗想，于是略略缓和了语气问道：“你得了什么仙术，以至于此？”

左慈回答：“贫道背井离乡之后，流连于西川嘉陵峨眉山中，学道三十年，得遁甲之术，能腾云御风，穿山透石，藏形变身，飞剑掷刀取人首级对于贫道来说，易如反掌。今大王位极人臣，倘使还有什么欲望的话定是人间地上无法实现的，何不退步转身，舍弃官途，做贫道的弟子，往峨眉山中修行以求永生不死？”

“……嗯，此话有理，我也想急流勇退呀。不过，眼下天下未定，朝廷也不得其人奉公扶翼，眼看着朝野安危却置之不顾，只管自己过闲云野鹤般的日子，这不符合曹某的心志哪。”

“这一点倒不必多虑。西蜀刘玄德乃天子宗亲，帝室之胄，若是让位与他，较之大王，不是更能令天下百姓安心？也令朝廷安心么？”

曹操的脸色为之勃然而变。活到这把年纪，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因震怒而毫不掩饰地青筋暴起过。

“左慈！你果然是刘玄德派来的奸细！”

喝令人将左慈拿下。左右武士不管三七二十一捆住左慈，投入狱中。数十名狱卒着力痛打，轮番拷问。想不到酷刑之下，狱庭里听到的却只是左慈轩爽舒快的笑声。

“让他不得睡觉！”

狱卒取来大枷夹住其脖颈，又用铁锁锁住其双脚，将他紧紧缚在牢房中央的立柱上。谁知没过多久，竟传出如雷一般的鼾声。狱卒进去一看，只见枷锁尽散，左慈安然横卧于地上。

曹操闻知，又命不得给予饮食。连监禁七日、十日，左慈居然面皮红润，血色丝毫不改。

“你到底是人还是妖魔？”曹操命人带左慈出狱，百思不解地问道。

“贫道一日吃千头羊也不觉饱，数十年不吃不喝也不觉饿。大王这点儿伎俩对于贫道来说，岂不是向天垂唾么？”

曹操无可奈何。

这日，是魏王宫落成的大宴之日。从各州郡献来的山珍海味、奇品异果等堆满了王宫大殿；文武诸官如虹似玉，济济一堂，热闹非凡。

正行酒间，左慈足登木屐，头戴藤冠，仿佛一个老乞丐，来到筵前。

原来曹操想趁今日王宫大宴，彻底难为一下左慈，看他究竟还有什么能耐，同时也算给众宾客助一助酒兴。

“呀，今日可谓水陆俱备，四方异物齐全哩！”

“哈哈哈，不请之客，你今日有何贺礼献上呀？”曹操问道。

左慈回答：“眼下冬季，筵上虽不乏百味珍饯，可是却独缺一花熏色，未免美中不足呵。左慈愿献上一桌娇花。”

“我只要牡丹花。你能令桌上大花瓶即时开出牡丹花来么？”

“左慈也正有此意。”

左慈用口唇以水喷噀，顷刻从花瓶口探出一株牡丹，徐徐开放出一大朵婵娟动人的牡丹花来！

五十 藤花之冠

王宫内的上千宾客无不面面相觑，惊怪不已，闹不明白究竟是心理作用，还是自己看花眼了。

此时，庖人给每位宾客端上来一道鱼脍。

左慈不屑地瞥了一眼，说道：“今日之宴可说是千载难遇，怎能只给宾客吃这种连名字也叫不清楚的杂鱼？太寒酸了。魏王为何不命人上松江鲈鱼？”

曹操脸上燥热，硬着头皮向百官解释道：“温州鲜果倒也罢了，这鲈鱼必得活物不行，否则便一文不值。此地与松江千里之隔，如何能将新鲜的鲈鱼端上食桌？”

“这又何难之有？”

“左慈，休要胡乱开玩笑，坏了宾客兴致哟！”

“不开玩笑，是真的。大王只须借贫道一杆钓竿即可。”

左慈手执钓竿来到栏外，就于堂下玄武池中垂钓，不多时便钓上来数十尾大鲈鱼。

“大王，需要多少条松江鲈鱼啊？”

“左慈，你钓上来的都是我放养于池中的鲈鱼啊。你说的若是此鱼，庖人自己也会钓。”

“大王何相欺呀？天下鲈鱼只有两鳃，唯松江鲈鱼有四腮，大王亲自检视便知真伪。”

有宾客试着察看了一下，果然条条鲈鱼都有四腮。

曹操与众宾客皆愕然，可是仍想再难难他，于是曹操问左慈：“自古烹松江鲈鱼，须以紫芽姜作配料，方才美味无比。你能取来么？”

“容易。”左慈将手伸入左袖笼内，须臾便拿出几块紫芽生姜，盛于黄金盆中。

“真奇怪呀！”曹操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命近侍将盆拿将过来。近侍手捧黄金盆进上，忽然，不知不觉间生姜竟变成了一卷书。

仔细看去，扉页上题有《孟德新书》四字。曹操顿觉遭到了讽讪，心中陡然不快，暗暗打算杀掉左慈，面上却不动声色假痴假呆地问：“左慈，此何人所作之书？”

“哈哈哈哈，管他何人所作之书哩，反正没什么大不了的。”

曹操试着伸手取来一看，与自己所著一字不差，于是愈加相信左慈是个怪异之士，同时也更坚定了杀他的念头。

左慈挨近曹操身旁，取了桌上一玉杯，将冠上珠子拔下一颗，在杯上比画了一道线，自己先饮掉一半，然后递给曹操说：“此乃千寿之酒，大王请饮。”

曹操呷了一口，却只觉如清水一般淡而无味，便放下杯盏，正要怒气爆发的刹那间，左慈伸手夺过杯子，朝大殿天花板掷去。

众人一惊，不禁抬头望去，只见杯盏化作一羽白鸠，绕殿而飞，随后俯冲下来，将宾客手中之酒碰翻，撞倒了花瓶，还不时朝宾客肩上、脸上乱啄，戏弄个没完。

就在众宾客慌乱一团之时，不见了左慈的身影，不知其何往。曹操赶快下令：“糟糕！快关宫门！”

近侍卫慌忙关闭所有宫门，外门的门吏却进来报告：“有个穿着青衣、头戴藤花冠怪模怪样的老者，脚下发出怪异的响声，在外面大街上徘徊游荡！”

“快快将他抓回来！不惜一切代价！”曹操当即下令道。

许褚立即率领亲卫兵中五百精壮之士策马去追。

终于追到了。左慈拖着一只跛脚，正飘飘忽忽向前方走。——可是，尽管看似近在咫尺，却任是狠命抽打坐下悍马，就是怎么也赶不上左慈。

追着追着来至一处山脚下。

眼看穷追不舍就是捉拿不住，大汗淋淋的许褚便命部下五百骑放箭：“给我射！张满了弓射！”

五百张弓弦一齐鸣响，五百支箭齐齐射出。再看左慈，却突然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群优哉游哉的羊，宛若天上白云似的。

——那家伙一定藏身在羊群中！

许褚想着，便不顾一切地赶上去将数百只羊全部杀尽，一只不落。

返回途中，遇见一名嘤嘤哭泣的牧羊小童子。

“你哭什么？”许褚问小童。

童子恨恨地答：“你自己命手下将我家的羊群全部杀死了，还假惺惺地问我为什么哭！真是混账透顶！”童子骂完，一溜烟似的跑了。

许褚的一名部下感觉蹊跷，于是张弓朝小童射去，却怎么也射不中，箭矢在童子身边纷纷坠地。童子一口气跑回家，哭得越发大声。

第二天，童子的父母来到王宫道歉——我家顽童昨日因羊群被杀竟张口辱骂王宫大将，随后逃回家。今早起来一看，一夜之间死去的羊群全部复活了，与往常一样在牧场欢蹦乱跳哩，虽觉不可思议，却是事实。不管如何，专此来为不懂事的小儿谢罪，还望宽恕。

刚刚听完许褚的报告，此刻又闻这样的怪事，曹操不禁浑身打战：“如此妖人，不管如何务必找到他！务必杀了他！”

于是召王宫画匠描画了左慈的肖像，发往全国各地，共数千张画，命令捉拿左慈。

“捉到了！”三日之内，各县郡共送来将近三四百名貌似左慈的人，王宫的监狱顿时人满为患。这三四百人都一个模样，瞎一只眼、跛一只脚，并且全都身穿青衣，头戴藤冠。

曹操嫌一一查核费事，于是命将其全部押至城南演兵场，往身上泼猪羊血，随后统统斩首，一个不留。尸首堆中腾起一道青烟，升至空中，化作左慈的模样，招来一只白鹤骑坐，在魏王宫上空悠悠盘旋，并且拍手笑道：“土鼠随金虎，奸雄一旦休！”

曹操命众将士以弓箭射之，以铁炮轰之。忽然间狂风大作，走石扬沙，众人皆以手掩面，匍匐于地。

这天，太阳出奇的亮丽，云霞犹如醉人之眼似的，夹杂着无数条彩虹。街道行人及田间的农夫仰头望天都甚觉惊怪：“这到底是何征兆？”

此时，城南演兵场黑风烈烈，沙尘漠漠，直朝魏王宫扑去。

其后百姓才闻知，演兵场上的三四百具死尸竟然齐齐地站立起来，化作一团蒙蒙雾气，飘入王宫，奔上池畔的演武厅，随即分身变成三四百个左慈，手舞足蹈，怪声喧叫。

大约一个时辰后，风定沙落，群尸皆不见。

虎貔一般胆豪勇武的曹操诸大将，眼见此景也无不心惊肉跳。

曹操被左右扶入后堂，当夜便不断向身边近侍表示：“我怎么就觉得浑身发冷啊？”“许是受风感冒了吧，吃什么都不是味！”

五十一 神卜

太史丞许芝被从许昌召至病榻前。

闭门不出的曹操虽已能下床，但总给人以无精打采的感觉。

“许昌可有卜占的名士？今番这病好生怪异呀，故此我想找个卜者来瞧一瞧。”

“大王，若是寻卜占的名士不须远求许昌，这附近便有。”

“那太好了！是谁？”曹操问道。

“此人名管辂，乃当世神卜，无人不晓哩。”

“反正闲来无聊，你就说给我听听，权当解闷儿吧。此易者之卜究竟有何神通，你可有事例举来？”

“当然，事例不少哩。”

许芝于是开始说起来：“这管辂字公明，平原人氏。容貌丑陋，嗜酒成癖，性情疏狂。虽别无长处，但自幼便有神童之名……”

“呵呵，神童？但凡神童长大了没一个神的……”

“可是这管辂时至今日尚不辱其神童之名。他八九岁时喜好天文，夜视星辰，仰观风角，其父母不明白他为何潜心于此，他却说：‘家鸡野鹄，尚自知时晓风雨，何况为人在世乎？不知天文何以为人？’稍长又研究周易，十四五岁时即令四方学者叹服。”

“这等人世间多的是，不就是个学究么？况且这等学究除了博究学问之外，一无所能哩。”

“管辂可不是这样的人，他早年周游天下，日读古书百册……”

“嗯，倒有几分学者样。不知易学如何？”

“那可不是一般的灵哩。某次在旅途中求宿于一人家，那家主人闻听他是易者，便告有山鸠飞来屋顶，哀啼数声而去，央其卜之。管辂预言称：‘午时主人有亲者携酒与肉来访，客自东来，主人虽喜，但小有惨事。’到了午时，果然主人叔母之婿携酒肉来访，与主人共饮至晚，因想要下酒菜，便命仆人射鸡杀之，谁想仆人的箭却误中邻家的闺女，引起一场大骚动呢。”

曹操似乎兴致不大。

许芝继续说道：“安平太守王基的妻与子多病，听说管辂善卜便请其卜占，结果除了病根。馆陶令诸葛原还特意延请他至府上，与众臣一道验证他卜占的神凡哩……”

“哦，如何验证？”

“暗取燕卵、蜂巢、蜘蛛三物分别装入三只盒子，令管辂卜卦。管辂卦成，将答案写于各个盒子之上。其一是：‘含气须变，依乎宇堂；雌雄以形，羽翼舒张——此燕卵也。’其二是：‘家室倒悬，门户众多；藏精育毒，得秋乃化——此蜂巢也。’其三是：‘觳觫长足，吐丝成罗；寻网求食，利在昏夜——此蜘蛛也。’三个答案丝毫不差，令满座惊骇。”

“还有呢？”

曹操仍想听下去。或许是病中百无聊赖的关系，许芝的话渐渐激起了他的兴致。

“……管辂乡里有老妇丢失一头牛，在管辂面前哭诉求其卜之。管辂判道：‘北溪之滨，七人宰烹；急往追寻，皮肉尚存。’老妇前往寻找，果然见七人在茅舍后面饮酒啖肉。老妇告至官府，将七人捕来入罪，并将牛之皮肉归还与她。”

“这倒有趣，易这玩意儿还能卜知这类事情呵。”

“太守闻听了老妇的故事，便请管辂至府，取印囊与山鸡毛藏于盒中，令其卜占，结果也是分毫不差，全部说中。”

“嗯……”

“最出名的当数赵颜的故事。一日，管辂闲步至郊外，有一美少年从身旁经过——管辂见了人便好观其相，已经养成了习癖——当下不由自主脱口而出：‘唉，可惜貌美却无寿，三日之内必死！’若是一般人这么说，谁也不会当真，偏偏是神卜之言，焉敢不信？少年名叫赵颜，回家急告其父，其父心急火燎地追上管辂，求问如何才能免去此祸，如何才能不死……”

“对！”曹操仿佛早已迫不及待，“卜知业已过去的事情，抑或盒内暗藏的物什，对世人不会带来任何益处。究竟能否防患于未然，正是我先前就想听到的。那管辂是如何回答的？”

“他一口回绝，说是‘人命即天命，安可禳乎？’可是经不住少年与老父真切的哭求，于是便告诉了——备净酒一壶，鹿脯一块，翌日往南山的大树下，看石盘上有二人弈棋，一人穿红袍向北坐，容貌端美，一人穿白袍向南坐，容貌奇丑，二人皆是贵人，千万须恭恭敬敬地上前，乘其弈兴正浓时跪倒进献酒与鹿肉，等二人吃喝完毕便哭拜求寿，必能如你所愿。——只是断不可说是我管辂出的主意！第二天这父子二人携酒肉径往南山去，在幽谷中行了约莫五六里，果然见二位仙人在一棵大树下弈棋，于是静静地侍立于一旁，待二仙人兴浓时便献上酒肉，仙人一面吃喝欢谈，一面只顾着下棋。总算弈完棋，父子俩才哭告其事，红衣仙人与白衣仙人皆吃了一惊，口中只道：‘此一定是管辂的主意，我等既已受人之私，只好怜之。’叹罢，二仙人取出各自簿籍检看，红衣仙人对赵颜道：‘你今年十九岁，本当死，我今于十九上添一九字，你寿可至九十九。’随后一阵香风，二仙人化作两只白鹤，乘云而去。后来少年的父亲请教二仙人是谁，管辂回答：穿红衣者南斗也，穿白衣者北斗也……因为这段插曲，少年本该十九岁而死，却可以延寿至九十九，令人羡慕不已。自此管辂深恐泄露天机，便不管是谁也不论何事，不肯轻易为人卜占。”

——不管是谁也不论何事……

曹操听到这里，心中禁不住发急，他两眼灿灿发光，急切地道：“快请他来！务必将管辂请至魏王宫来！此人现在何处？”

“现隐居平原乡下。”

“你这就出使去平原，替我将他请来！”

“明白了。”许芝仓促退出。

管辂坚决不肯赴召。可是经不住许芝再三恳请，加之又是魏王之命，不得已只好随许芝一起来见曹操。

曹操先对他说：“神卜，请你为我看看相吧。”

管辂笑了：“大王业已位极人臣，还有何必要看相啊？”

“既如此，请你卜一卜我的病吧，是不是有妖魔在作祟？”接着，便将近日窝在心里的左慈之事完完本本讲给了管辂听。

管辂听罢，依旧付之一笑道：“此乃世间所谓幻术也，以幻气幻语蛊惑人心，原非实象，不足为奇，大王又何必心忧而致病呢？”

一席话说得曹操心情大好，脸上也浮起了笑容：“是呀！听先生一言，仿佛瞑蒙顿开。——好了，私人小事不必多问，我更想知道的是天下大事，不知将来的天下会是如何？”

“茫茫天数，不可预知，大王是在难为我哩。”管辂不敢轻易道出天机，于是尽力避谈天下大事。

可是曹操如同邻里闲话家常似的，态度诚恳而随和，从各州的形势及其变化，有关刘玄德、孙权的传闻，一直不露声色地说到各国的文化、军备及兵力，等等，热络得好像说也说不完，不知不觉的，管辂也道出了自己的见解，并根据天数运理对诸多事情进行了一番判定。

曹操彻底为之倾倒。对于天文、阴阳学等，他有着超乎常人的兴味，故此他看出来管辂并非一般的卖卜之徒，于是诚心诚意说道：“我想命你为太史官，常居魏宫，你可愿意随侍于我呀？”

管辂摇了摇头：“多谢大王垂盼，然而管辂的面相绝非为官之相，我额上无生骨，眼中无守精，鼻无梁柱，脚无天根，背无三甲，腹无三壬，这些都是无寿之相。倘使我做了官，定会败身伤命，故只可泰山治鬼，而不能治世也。”

——难得世人对自己能有如此清醒的认识啊！

曹操对管辂愈加深信无疑。于是又问他自己麾下诸臣之中谁谁具备治世之才？

管辂不肯明言，只含混其事地答道：“大王慧眼明识，不是比我所说更加清楚么？”

曹操自然对敌国的命运十分关切：“以目近看东吴凶吉如何？”

管辂答：“东吴将有重臣死。”

“西蜀如何？”

“西蜀兵气炽盛，恐近日有兵犯界。”

不几日，有快马自合淝城驰来飞报：“东吴大都督鲁肃病亡。”

更令曹操吃惊的是，从汉中返都的使者也报告称：“蜀刘玄德将以马超、张飞二军为先锋，来进攻我汉中！”

管辂的预言竟然无一落空。

曹操欲立即统兵出征，管辂又预言道：“来春都城必有火灾，大王不宜远征。”于是曹操命曹洪率兵五万骑出征，自己则留在邺郡。

五十二 正月十五夜

为加强汉中边境防务，派曹洪率大军前往助守之后，曹操仍忧心忡忡，有点儿坐立不安。——是因为管辂的预言：来春许昌将有一场火灾。

既是都城，自己所在的邺郡自然无事了，于是曹操唤来夏侯惇，拨给他三万人马，嘱咐道：“兵不入都城，只在许昌郊外屯驻，以防备不虞之灾祸。另外，着长史王必入府，御林军马全部由他总督。”

主簿司马懿在一旁皱起了眉头。

“命王必为御林军统领似不妥，他乃嗜酒如命之徒，加上做事宽慢懈怠，恐不堪此大任。”

“嗯，王必的短处我也了解，不过他追随我麾下多年，披荆棘历艰难，为人忠且勤，今日即使令他统领御林军也不算破格拔擢。”

事实上，曹操身上也有令人不敢相信的另一面：宽简不苛求，人情味十足，这也是众人追随他多年而不离弃的原因之一。

领了军命的夏侯惇引兵来到许昌郊外宿营，而王必则代替他成为御林军统领，负责每日禁门与市街的巡查与警备，大本营设在东华门外。

从曹操这厢说，这只不过是防患于未然的消极之策，然而在皇城内那些朝臣们看来，就不是这样简单的事情了。自曹操僭称魏王以来，一部分朝臣与其矛盾便日渐激化，此事一出，自然备觉紧张。

“王必总督御林军马，近卫司令却率领三万兵马在都城外往来巡警，此中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

“曹操接下来所觊望的看来不止是‘魏王’，早晚将有不逞之举，妄图继我汉室而自立为皇帝吧！”

……

一些朝臣见曹操晋封王爵，出入用天子车服仪仗，本来就已经切齿扼腕，痛恨不已，于是便暗中联络志同道合之人，准备举事拘杀曹操。

有个名叫耿纪的人，字季行，曾任丞相府掾，后迁侍中、少府。平日常叹朝廷式微，见情势如此便与好友韦晃吐露心声：“你我共为汉朝旧臣，岂可与曹操同恶相济？”

韦晃说：“不能坐忍其行恶多端！必须先发制人！——我还觅见了一个十分得力的同道。”

“如此甚好。只是人人竞相向曹操谄媚的眼下，竟还有这样的人？”

“此人名叫金袆，是汉车骑将军金日口的后裔，他与我的交情超出友人之上……”

“这个……恐怕靠不住吧？”耿纪不只是失望，甚至为自己好友竟与这样的人交厚而感到不安。“那个金袆不是王必的好友么？王必乃曹操的心腹之人哪！你若有这样的朋友而引以为自豪，我看早晚要坏事呀！”

“不不！他与王必之交和与我之交完全是两码事。”韦晃自信地说，“倘使不放心，你我不妨去拜访一下金袆，试一试他的真心，如何？”

“那便试探试探看！”于是二人同往金袆府邸。

金袆的府邸位于郊外一闲静之处，透过园子，主人的风雅之志与朴陋的生活方式便无声地跃入眼帘。

“哟，真是稀客呀！难得二位光临寒舍，没什么好招待的，就且慢慢品茗而谈罢！”

“不了不了。今日我与好友耿纪一同来拜访，非为谈诗论画，而是有事相求。”

“不知所求何事？”

“客套话就不多说了。魏王曹操不久便将承继汉统，自登大宝——从近期种种情势推测，不能不让人这么想哩。”

“嗯……是么？”

“果真如此，则金兄想必也会高迁，到时候还望提携我二人一把。你我平素交情不薄，故此不揣冒昧特来相求，望金兄切勿见弃！”

金袆不答话，只默默地起身，正巧仆人端茶上来，便连盆托一起掷向庭中，不客气地说道：“这等客人，不必上茶！”

韦晃勃然作色，腾地起立，耿纪也将椅子一推站起身来。

“什么意思？什么叫‘这等客人’？！”二人不约而同地发急起来。

“称客人还不配哩！快出去！我当你等是人才迎入客堂，谁知你等根本算不得人！”

“太过分了！——哦，我明白了：你是料到自己高升就在眼前，所以摆出高位显官的臭架子，不屑与我辈同席了是不是？你我平素的友情哪里去了？唉，耿纪，我带你到这里来求他，真是走错地方了！走！”

这下金袆不依不饶了，他堵在门口，不让二人走。

“等等，你等蝼蚁之辈！”

“你说我们是蝼蚁之辈？我瞧你倒是个不顾友情的畜生！你就是请我留下来我也不愿在此再待下去了！让开！”

“谁请你留下了？只不过有句话你等给我好好听着：我之所以将你引为朋友，只因大家都是汉朝旧臣，平素又常感叹于朝仪式微、宸襟烦愦，想你也同我一样怀有有朝一日回天仰日、重振汉室之志，谁料你竟以为魏王将篡汉自代，便想趁机为自己谋个一高官美职……你也算是大汉之臣啊？我越听越觉得胸闷难耐。莫非你等的先祖是曹操的仆人？难道不是历代侍于汉室朝门之人么？若你等的先祖泉下有知，一定恸哭不已吧！一定会为我金袆这番话而略感慰藉吧。——啊，憋在胸中的话一吐为快，这下舒服多了！好了，没什么好说的了，你我从此绝交！快快给我从后门滚出去！”

“……”

耿纪、韦晃二人不由得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刚才所说的可是真心话？”二人从左右两旁挨近过来同时问道。

金袆犹自余怒未消：“当然！若不是真心，岂能说出这番话来！你等不必啰唆，快给我出去！”说罢闪开身，以手一指门扉。

“金兄，请恕我等先前无礼！其实，我二人只是想试一试你，如今见你忠胆似铁、义节不改，真让我等佩服，佩服！”韦晃与耿纪说着，跪拜在金袆脚下，金袆则一脸茫然。

于是二人向金袆敞开心扉，倘使再不一逞素志，眼看曹操的野心即将变为现实。以眼下的形势来说，“须先发制人，杀了王必，夺其兵权，扶助銮舆，再派遣急使往蜀刘玄德处，联结其为外援，灭曹贼应是不难之事。金兄，此事还得仰仗你来指挥呀！”

三人恨气冲天，感愤泪流，指天立誓：“誓除国贼！”

自此以后，几人避着外人耳目，日日夜夜在金袆家密会，商议大事。这一日，金袆对二人道：“已故太医吉平有二子，兄名吉邈，弟名吉穆，其父吉平曾与国舅董承一同密谋杀曹，事情败露后反被曹操所杀。如今使二人相助共同讨贼，一定欣然参与，勇报父仇，此兄弟二人可为羽翼。不知你等以为如何？”

“太好了！”耿纪、韦晃皆无异议，于是金袆当即差人出城去召吉家兄弟二人。

两个英姿凛凛的青年趁着黑夜来到金袆家。听了三人一番话，二话不说，抚掌而叫：“日思夜盼的这日终于来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时间渐近岁暮。到了每年正月十五之夜，便是上元佳节，按惯例京城家家户户大张灯火，老人儿童人人尽兴游玩，共庆元宵。

几个人决定将日子定在这一晚。

按照计划，以东华门的王必营中火起为号，内应外合，先杀死王必，随后会合一处直奔宫内，向天子奏明，并请天子登五凤楼，召集百官，发布诏令讨贼。

与此同时，吉邈、吉穆兄弟于城外放火，并大声疾呼：奉天子敕命只诛杀国贼，安民护纲，凡年轻力壮者可聚于锦旗之下，一同进兵杀向邺郡，擒住恶逆无道、令百姓惨苦不堪的曹操，西蜀刘皇叔也已奉诏发兵来讨曹贼……除了御林军，加上各人的家童及民兵百姓，务要声势浩大。

诸人对天发誓，歃血为盟。

转眼便到了正月十五。

耿纪、韦晃等人前一日便乞了假，待在家里待机。各自集合了家臣童仆共四百余人，吉邈、吉穆兄弟也聚集了亲族等三百多人，合在一起，只说是“去郊外围猎”，备好了武具器械，安排妥马匹坐骑，并派人上市街察看动静。

金袆因与王必交厚，黄昏时分起便应邀往东华门王必的营中去了。

五十三 御林之火

正月十五夜，天色晴霁，一轮玉盘似乎格外明亮、幽美。

街上到处张灯结彩，各城门口篝火熊熊，六街三市花灯竞放，熙熙攘攘的人群笑语欢声不绝。

王必营中，从黄昏起便张筵设酒，从御林将士至养马小厮全都敞开怀痛饮，杯盏交错，歌之蹈之，好不热闹。

“不、不能再喝了……先、先告辞了！”金袆假装喝得大醉，准备离席告退。

王必扫了他一眼说道：“恁地这样早便退席哩？酒宴才刚刚开始嘛，快快坐下喝！喂喂，给我看住了金袆，不能让他走啊！”

王必高高举起酒杯，隔着几条桌子大声劝留金袆。恰在此时，有人来报，营内有两处起火了。

“哪里起火？”

“什么事？”

“是失火还是故意放火？！”

“一定是谁打闹惹的祸吧！”

“不像！许是有人谋反！”

随着火光冲天而起，呛人的烟火逼近，一阵骚然也随之传来。总算弄清楚火是自营内和南门旁燃起的。

金袆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王必明白是有人故意放火，急忙出帐跨上马直奔南门而去，正好被一支箭射中肩膀，登时从马上滚落，马儿却兀自朝烟尘中驰去。

此时，一彪人马自西门和南门正朝营中杀来，为首的是耿纪，射中王必的一箭便是他所发。然而耿纪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射中的竟然就是王必，以为他一定躲在营帐深处。

“不相干的闲人勿靠近！”

眼睁睁看着王必滚落于马蹄下，径自向前奔突而去。

王必由此捡了条性命，混乱中复又上马，从南门逃了出去。

身后有人追上来，是他的部下。王必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将任何动静都当做是敌人千军万马追赶而至。

原本欲往郊外夏侯惇的营寨告急，却慌里慌张跑错了道，左奔右突地竟不知身在何处，肩膀上的箭伤又发作起来，差点昏倒从马上跌落。

“对了，金袆的家好像便在这附近……且去他家中包扎一下再说。”踉踉跄跄来到金袆的家宅，叩响了门扉。

宅内既无守门的，又无奴仆。拍打了许久，才从里屋传来动静，亮起一柱烛光，像是女主人亲自出来开门了。

金袆的夫人满心以为叩门的必是丈夫无疑，走近了一面打开门闩一面说道：“来了来了……您回来了？王必那厮杀了么？”

“啊？！”王必大吃一惊，恍然醒悟原来今夜的叛乱金袆便是主谋。他赶紧谎称：“哦，拍错门了，对不起！”丢下一句便仓皇拨转马首，径直朝曹休的府邸奔去。

曹休的家丁童仆各个手执家伙，在门外列队整齐，只等主人一声令下。忽然家人来报：“王必全身染血奔此处来了！”

曹休命传王必进来，听他报告了事情经过，当即道：“这必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叛乱。速往宫中，卫驾护帝！”

说罢，曹休率领着全副武装的家丁童仆冒着大火直往宫中奔去。

都城内已经四处火起，所到之处但闻喊声一片：“杀尽曹贼，以扶汉室！”

曹休等曹氏一族在街市上、宫门外拼死抵抗，杀死叛乱兵无数。

火势从东华门蔓延至五凤楼，献帝避入深宫，也不晓得局面将如何发展。

再说夏侯惇引三万兵马在城外驻扎，巡警许昌，遥见城中火光一片，“瞧这火势不同一般，定是京城内有异变！”于是领着人马入城来接应。

事情至此，金袆、耿纪、韦晃等人的计划便全无成功指望了。本想冲入宫内请献帝登五凤楼发布诏令，不意曹休的人马早已在宫门前排成一列，挡住了去路；指望斩杀王必之后到此会合的金袆、耿纪也不见人影——韦晃孤身陷入了苦战，大多数御林兵马眼见情势不妙，开始踌躇起来，并未依照计划集结于锦旗下，高喊反魏王、反曹操的口号。

吉邈、吉穆兄弟二人奋力拼杀，止住了惊慌，又一路呼吁百姓纠集义勇兵，却正好遭遇入城的夏侯惇大军，混杀一场，金袆及义勇兵士皆被剿杀，二吉生死不离，最终也遭残杀。

骚乱直至天明方才平息。当一轮朝阳升上余烬未熄的天空时，夏侯惇接二连三遣急使向在邺郡的曹操报告战况：“昨夜，京城内发生叛乱，首谋者及附逆从随者已经全部拿获扑杀，魏王且请安心。”

曹操心下暗自思忖：“莫非管辂的预言即指此事？”想到此，他不禁毛骨悚然，随即下令：“务必斩草除根！将汉朝旧臣不问官位高下一律解送到邺郡来！”

不消说，其中并未参与此次反魏王行动的官员也不在少数，但只要与金袆、耿纪等稍有关系的，不论是门生抑或平日里交谈甚多的，以及本来便瞧着不顺眼的，统统被押至市曹斩首。

热血男儿耿纪双手被反缚着，一路上叫骂不止：“曹操曹操！我生不能杀你，死了也要化作厉鬼招你入鬼籍！你等着瞧吧！”

韦晃被押至刑场，头颅按在铡刀下的一刹那，突然大叫一声：“等等！”他仰头向天，自嘲似的叹道：“可恨！可恨！使我不得尽一点点微忠，是老天不长眼哪！”叹罢，不等头顶上寒光一闪便以头顿地，牙齿及头盖骨尽碎而死。

金袆宗族老小也被屠戮一尽。

灯节之后的白昼显得特别昏晦，依旧冒着黑烟的宫门禁里深处，兀立于冬日枯枝上的乌鸦，其叫声也格外的凄切。

唯一让百姓心里稍觉安慰的，是此后不久御林军大将王必也因箭疮发作而死。

身为汉朝公卿，历代仕汉室的众多官员被押上车，或缚上马，像流放似的从许昌被押至邺郡。

来至这里，他们才第一次见识了曹操的魏王宫，无不被其华丽壮大而惊呆了。“啊，仿佛都城不是许昌，而是这里邺郡哩。”众人交头接耳窃窃低语道。

曹操将百官带至魏宫庭园，指着他们说道：“耿纪等人造反，放火焚烧许都，你等有的外出救火，有的闭门不出，我也不一一细查，凡曾出来救火者立于红旗下，凡不曾出来救火者立于白旗下！”

简直如同小孩儿般戏弄！这些朝朝夕夕侍奉于天子的朝臣有的强忍泪水，有的难抑愤怒。一瞬间，但凡脸上稍稍流露真情者，立即被砍飞了脑袋！

其余百官见状，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战战兢兢，心想：闭门不出乃怠忽之过，必定受责，骚乱之中出去救火则无论如何算不上罪过，于是约有八成站到了红旗下面。

曹操站在高台上一声叱咤，朝武将下令：“凡立于红旗下者一律视为存有异心，统统拉到漳河边，一个不留，斩！”

四百余名官员大惊失色，纷纷仰视着高台悲鸣道：“我等无罪！我等无罪！”“我等何罪之有？”“太残忍了！”“太无情了，魏王！”

曹操却像没有耳朵、也没有眼泪的石雕巨像似的，冷冷地望着漳河水的方向。

剩下立于白旗下的小部分官员则免于治罪，放还许昌。

与此同时，从宫廷内侍、大臣到内外诸官全都进行了大换血，钟繇为相国，华歆为御史大夫，曹休则取代死去的王必为御林军统领。又改侯位勋爵之制，定为六等十八级，金印紫绶，关内外侯则银印龟纽墨绶，五大夫为铜印环纽墨绶。定爵封官，全都无视朝廷，尽随曹操之意。曹氏一族及依附于曹操的一班人马的专横、固执、骄慢、自以为是之态由此可见一斑。

于是有人叹息：与曹氏无缘者即便生而为人也不被当做人待见！不幸的是，这却已然成为许昌朝野的一条常识了。

曹操对管辂的预言也由此愈加坚信和倾倒。

“好险哪！倘使我出征去了汉中，事情不知道将会变成怎么样呢，岂是一夜之间便能扑灭的？真不愧是神卜！定要好好奖赏一下！管辂，你有什么要求？”

管辂却死活不肯接受重赏：“我既无防火之力，也无治水之力。大王没有远征而留在邺郡，许昌之乱，无非是天数。我被大王召来，向大王进上预言，恐也是天意吧！如此想来，我没有任何理由受大王的恩爵，故还是免了吧！”

五十四 阵前美酒

西川巴西、下辨一带战云密布，兵气正浓。鸟兽也屏息静气，不敢啼鸣。

魏国五万大军自汉中开拔，奔赴汉蜀之境。此地隘绝险阻似云雾一般绵绵不断，令人战栗，仿佛在啸咤着：“寸土不容侵犯！”

正面之敌是马超。马超与张飞分别守把下辨、巴西。

曹军主帅是曹洪，大将则有张郃，兵力与装备方面曹军占据了绝对优势。

序战在曹军主力与马超部下吴兰、任夔之间展开，结果第一仗任夔阵亡，吴兰败逃。

“未得我的命令，何故轻敌以致战败？从今以后紧守隘口，切勿轻举妄动与敌交战！”马超对吴兰轻忽出战大加叱责，因为他对曹军的厉害有着切肤之感，绝不敢小瞧。

曹洪见马超连日不出阵，不免生疑：“怎么回事？我军这样进攻，马超硬是不应阵，那样剽悍之猛将竟如此沉得住气，此中恐有诈谋。”曹洪想着，且引兵退回南郑城。

张郃心中不悦：“将军，序战既斩得敌将，为何不乘胜前进反而退兵？”

“我离开邺郡时曾听得管辂有言，当于此地折一员大将，故须格外小心谨慎才是。”

“哈哈哈！这可是稀罕，将军已年近五旬，奈何还信卜占之类而自惑其心呀？况且身为鬼神犹避之不及的铮铮武将？看来凡是人都有弱处啊！”张郃哂笑一通又说道：“张某不才，愿借三万兵士直取巴西，给张飞迎头一击，以断我后顾之忧！”

曹洪见他压根儿没将张飞放在眼里，反觉危险：“张飞绝非等闲之辈，不可轻敌。”

张郃却自信满满：“人人皆畏张飞，但在我眼里，他只不过是个小儿罢了！将军倘对其稍有恐惧之心，只怕士卒更会闻风丧胆，如此仗又如何打？将军难道一点儿也不担心么？”

听到张郃带着讽刺挖苦依旧执拗地坚持自己的主张，曹洪也只得同意，心想让他自己去领教一下也罢。但又难消一抹不安，便说：“倘有疏失若何？”

“不必挂念，倘若不能生擒张飞，甘受军法处置，绝无怨恨！”

“好！你写下军令状来。”

“写便写！”

张郃于是率兵三万，自任主帅，意气风发地向巴西出发，可以随自己的意想怎么战就怎么战了。

巴西至阆中（今重庆市以北）一带群山巍峨，山谷幽深，险峰高耸指天，林木低垂千尺，何处行军，何处安阵，令人一时间难下判断。

张郃构筑了三处阵寨，各傍山险，一处名宕渠寨，一名蒙头寨，一名荡石寨。张郃分兵两下，一半守寨，另率一半去攻打巴西。

张飞与部下商议。

“曹军来了，雷铜，依你看如何应付？”

“领兵的好像是张郃。”

“一万五千兵马。真想像碾死蝼蚁似的，将他们统统殄灭！闭守还是出战？”

“此处地势奇峻，倘使出其不意主动出击，兴许可以收到奇效。”

“好，出阵！”

张飞与雷铜各领五千人马分两队出发，离阆中三十里处，正与张郃相遇。“前面是张郃！”张飞立即拍马向前跃去，仿佛驾驭着一头怒狮似的。

张郃没料到遭遇敌人，他回头看去，只见后方山上也竖着蜀旗，山谷下也竖着蜀旗，再闻听得四下里峰谷之间皆是呐喊声，一时间竟畏惧起来。

主帅心理产生波动，全军登时便支离破碎了，看到张飞呼喝一声“小子，张飞来也！”朝他冲来，张郃撒腿便逃，只留下后脑勺儿。先前在曹洪面前口吐大言一幕，早就不知丢到何处。而张飞从容不迫的呼喝仿佛是在邀呼酒友，较之炸雷似的怒吼，反使得他更加心惊肉跳。

“快退！快退！”曹兵催督着争相逃命，但凡有蜀兵旗旛处便绕避而走，事后才知原来皆是疑兵，雷铜差部下登上各处山头故意摇旗呐喊，虚张声势。

但等知晓时已经迟了。阵形一旦溃乱便无法重整了，尤其是在这地恶山险之处。

“紧闭寨门！”好不容易逃回寨子，张郃即下令塞紧岩窟门，加固溪谷栅子，置起檑木炮石，躲入紧傍绝壁的铜城坚寨里死守。

张飞追赶至对面山上，扎下阵寨，摆出一副对决的架势，张郃就是不出。张飞在这厢山上搭手远眺，只见张郃每日登宕渠寨高地，摆开筵席，与帐下部将终日吹吹打打，饮酒作乐。

“这倒甚是有趣哩！”张飞心里痒痒地难受，却只得恨恨地远远望着，硬拿他没辙。

“雷铜，你看见了？”

“真是可恶哩，将军！”

“早晚要叫他尝尝我的厉害！不过，敌人越是如此夸示，越说明他一定在玩什么计谋，千万不可入他的彀！”

“明白了。”

雷铜于是领一队兵士至对面山下，对着山上百般秽骂。

——坚守勿战！

敌人似乎横下心坚守这条铁则，无论蜀兵如何叫骂，就是不出，不战。

“回去，明日再来！”蜀兵无奈，只得还营。次日又前往，叫骂得愈加难听，然而山上曹军就像聋子或哑巴似的，毫无反应。

“混账东西！给我上山攻！”

雷铜陡然冒火，带领兵士跃过溪流朝山上曹军阵寨冲去，将寨栅踏得粉碎。

就在此时，一声巨响，仿佛万雷齐轰，滚木、巨石、箭矢、石炮似雨点般倾泻而下。“正候着你哩！”蜀兵死伤数百人，大败而归。

张飞心里甚是不安。只得亲自率兵去到对面山下，像雷铜连日来做的一样，扯开了嗓子不停地恶骂。

张飞的臭嘴巴骂起人来可不是雷铜之辈可比，刻毒、辛辣到极点，怎奈敌人依旧是纹丝不动，缄口不应。

“张郃也够厉害的，愣是没反应，看来我等是对牛弹琴、朝墙壁喷唾沫哩……真拿他没办法，只好拖上一阵再看看吧！”张飞像泄了气的皮球，垂头丧气地返回阵寨。

过了几天——

不知何故，这回却是从张郃的阵前爆发出一阵恶骂声。

隔着山涧往对面看去，只见曹兵聚集在山头，一齐发声，使劲朝这厢叫骂。

雷铜远远望着，不由得青筋暴起、咬牙切齿：“真是可气！恨不得一举……”

张飞忙将他止住：“若我等眼下出击，岂不是刚好中了敌人的套？还是再耐心等等看吧！”

如此相拒了五十余日，两军兵士都有点儿不消停，空气煞是紧张。张飞于是想出一个主意，下山前往敌军寨前摆开阵势，又命兵士运酒至阵前，设下酒宴，喝得酩酊大醉，然后朝对面山头恶骂。部下也跟着张飞齐声叫骂。

张郃见这架势，却下令：“瞧，张飞沉不住气了！不理他，且看他发酒疯发到何时！”因此山上一片静寂。

再说刘玄德在成都心系这厢的战况，差使者犒军，顺便探视军势。

使者返回成都后报告说：“张将军的人马于阆中以北与张郃的人马对阵五十余日，不管使什么计谋，张郃硬是不肯出战，张将军推说是迷惑敌人，却整日于山前饮酒、叫骂敌人。”

刘玄德吃了一惊，当即与孔明商量，请教如何是好。

孔明听说了事情原委，疏朗一笑：“阆中恐无好酒啊。速速备五十瓮成都的美酒，差人送往阵前，管够张将军喝！”

“这怎么行？！张飞之前便曾因为饮酒误事，如今何故反要送酒与他，真是难以理解呀！他若沉醉于美酒，兴许会被张郃挫败也说不定啊！”刘玄德脸上露出了愤愤的神情。

孔明仍微笑而语：“主公虽与张飞做了多年的兄弟，看来仍旧不清楚他的脾性哩。张飞入蜀时义释严颜之事主公不记得了么？由此事来看，计谋之深绝非一介勇夫所为。如今与张郃对阵宕渠寨前五十余日，酒醉之后便坐山前辱骂，旁若无人，此非贪杯，定是智取张郃之计哪！”

听了孔明一席话，刘玄德不禁面红耳赤。孔明趁热打铁道：“相信张将军是深谋远虑，故意令张郃轻忽，可遣人前往相助。”

刘玄德点点头：“嗯，虽是如此，总叫人不甚放心，毕竟张郃非同一般。就派魏延去助他一臂之力吧。”

孔明征得了刘玄德的同意，唤魏延前来：“尽速筹措成都名酒五十瓮！”魏延莫名其妙，但还是立即照办，筹齐了酒，向孔明交差。孔明用黄旗写了“阵前美酒”几个大字插上。

“将此好酒作三车装，即刻解赴宕渠阵前！”

魏延一刻也不敢耽误，催起车马便赶往前线。沿途的百姓看见这异乎寻常的军车，面面相觑，都在猜测是什么美事。

来到宕渠阵前，将酒交付张飞，张飞大喜过望道：“有这些好酒，我的好事定成无疑了！”说罢，对着酒瓮拜了几拜。随即招呼魏延与雷铜：“魏延为右翼，雷铜为左翼，看我军中红旗为号，一齐出击，一举合力破溃张郃！”

吩咐妥当，张飞命人将美酒并佳馔摆列阵前，大张旗鼓地开宴，痛饮痛吃起来。众将士久随军旅，很长时间没有如此大快朵颐了，喝着成都的美酒，顿时山谷间回荡起高昂畅快的笑语声。

曹军哨兵远远眺望着这厢的光景，立即报告给了张郃。

“真是奇了怪了！”张郃亲自到山上观看，只见张飞坐于中军帐下正喝得带劲，还令两名小卒在阵前摔跤为戏。“张飞欺我太甚了！”张郃怒不可遏，当即命令蒙头、荡石二寨的曹军左右为援，当夜出动下山劫寨。

趁着月色，曹军逼近张飞营寨，张飞兀自端坐帐中饮着酒。“给我冲！”一声令下，山头擂鼓助阵，锣号齐鸣，曹军两个寨子的人马好似雪崩一般呐喊声震天，杀向张飞营寨。张郃骤马驰入，只觑准了张飞，一枪刺去——感觉不对，却是一个草人！

“糟糕！”

刚想勒马退后，但闻铁炮声响，一将当先挡住了退路。再看那将，黑面虎髯，一双铜镜般的环眼，声如巨雷，正是张飞。

“张郃！响当当的燕人张飞在此！还不快快受死！”挺一杆丈八蛇矛便不由分说刺来。张郃慌忙拼死相抵，二人大战五十来回合。

张郃一心盼两寨来助阵营救，怎料蒙头、荡石两寨的人马早已被魏延与雷铜二将率兵杀退，并乘势夺取了寨子。张郃不见救兵至，正勉强应付，忽然又见山上火起，原来宕渠寨也被张飞的后军夺了去。三个寨子俱失，加上蜀兵越聚越多，张郃只得抽身快马加鞭奔瓦口关方向逃去。

张飞岂肯放过，立即号令全军追击。

五十五 败将

张飞率人马紧追张郃不舍，魏延与雷铜两翼也势如破竹般乘胜冲荡，大胜而还。

痛快地大获全胜，令张飞多日来的郁闷一扫而光，他立即差人往成都向刘玄德报捷。刘玄德也是喜眉笑眼：“孔明军师之明叡与深邃真叫人佩服！阆中胜战实在是出人意料，善哉！善哉！”

再说张郃却是欲哭无泪，退至瓦口关，手下三万骑兵马总共折损两万余，悲戚戚地向曹洪讨要救兵。

曹洪大怒，下了一道死命令：“你不听我言，自负轻敌，强要出兵，如今丢失了紧要关隘却又来求救！援兵不发，你自己反攻，夺回关口！”

张郃听了心慌，只得定下计策，分兵两路去关口前险僻之处埋伏，自己诈败，诱使张飞引军来追，切断敌退路，以图挽回败局。

“诸位，万万轻忽不得呀！”

这日，张郃亲自率一股人马朝敌前推进。蜀将雷铜纵马上来迎击，战了不几个回合张郃便佯作败退，雷铜未料到是计，放马来追。张郃暗喜，一声信号，两路伏兵齐出，截断了雷铜后路。雷铜刚欲掉转马首返回，张郃赶到，一枪将其刺落于马下。

张飞见状，怒发冲天，自己冲上来与张郃交战，不一会儿张郃故技重演又佯装败退，不想这会儿却不灵了，张飞知道是计并不追赶。张郃转身再迎上前与张飞战，不数合又退，如此来来回回的，张飞按捺住就是不深追，两个时辰过去了，便引军回阵。

他唤来魏延商议：“张郃这厮用埋伏计杀了雷铜，我自上前与他战了一场，他又要施计赚我，我识得是计故引兵返回。看来须将计就计对付他……”

“将军有何计？”

“明日我先引一军前往，你率一支精兵埋伏于后，待敌人伏兵出时便分兵击之，同时用十余辆车装满柴草，放火烧之，堵住小路，我趁势擒住张郃，为雷铜报仇！”

魏延欣然领命，当下便做好准备。

翌日，张飞大模大样正面进兵，挑战曹军。张郃亲自纵马上前迎战，二人交手十余回合，张郃再使前日佯败之计。本以为张飞不敢追赶，不想张飞挥兵来追，张郃心中暗暗欢喜，于是一路佯败至伏兵埋伏的地点。

此处位于山腰，只有一条小径，只要掐断敌人退路，便如同袋中捉鳖一般，地形十分有利。

“太好了！”张郃不禁舒了口气，拨转马首，摆出逆袭放马来追的张飞军的阵形。

前一战斩杀了敌将雷铜，曹军上上下下气势如虹。张郃早已传令全军，今日务必要讨灭张飞。

左右两路伏兵齐出，与自己合为一手，定叫张飞插翅难逃——孰料张郃左顾右盼，却看见眼前黑压压的尽是蜀兵，自己倒反陷入袋中！殊感意外的张郃兵马顿时大乱，被张飞左冲右突，抛下死伤兵士尽数逃入山谷峪口。在这里又被柴车堵住窄道，火光冲天，黑烟遮路，辨不清脚下路径，曹兵舍命逃窜，怎奈两旁尽是山地森林，到处是火海，终于几尽被烧死。张郃只率领少数部下拼死才杀开一条路，逃回瓦口关，收聚残兵，坚守不出。

张飞、魏延引军想一举破关，无奈毕竟是出了名的险关，地势险峻，工事坚固，连日攻打竟攻不陷，只得后退二十里扎下阵。

张飞与魏延带了数十骑兵马登山侦察小路。忽然看见有百姓数人，背负行李，正顺山路攀藤附葛往上去。

张飞立即招呼魏延，用马鞭指着百姓的身影说道：“看见了么？欲破瓦口，必得请教那几个百姓，别无良策了！”

魏延一时不解，愣愣地望着百姓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间。

“快追上去，休要惊恐他们，好生唤那几个百姓过来！”

很快，兵士带了数名百姓到张飞马前，有老人，也有孩童。

张飞好言好语地问：“你等为何行走如此险峻的山路，却是要往何处去呀？”

一名上了年岁的百姓战战兢兢答道：“我等皆汉中居民，如今欲返回乡里。闻听大路上两军激战，故只得走此小径，过了苍溪，从梓潼山桧口川折入汉中去。”

“嗯。”张飞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从此处去瓦口关有多远？”

“不远不远。走梓潼山小径，就可以到达瓦口关背后。”

张飞大喜，命令带百姓回到阵中，好酒款待，然后吩咐魏延：“即刻引兵正面叩关攻打，我自引精兵叫百姓带路，走小路抄敌人后路去！”

张飞选了五百轻骑，与魏延相约瓦口关胜利会合，便分了手。

张郃凭借坚固的关隘击退了蜀军数次进攻，正盼援军到来，救兵不至，他一步也不敢迈出。可是苦等数日却压根不见救兵到来的迹象。

“关口正面有军马逼近！”正在心中闷闷不乐，哨探前来报告。

“可是援军？”

“好像是魏延的人马！”

“……”

张郃脸色稍稍有变，不过并不担心，魏延的进攻不过重蹈前几日的覆辙罢了。于是下令：“既是敌兵，可加强防守。另一队人马随我来，给他当头一击！”

正披挂上马，预备开关与魏延交一交手，却听得关后嘈杂一片，八方火起，一名军校冲过浓烟跑来报告：“不知何处兵马从关后攻来，一路放火，守关兵士大乱止不住！”

张郃回马去迎，只见旗开处一员猛将威风凛凛，正是张飞。

张郃大惊失色，斗志全无，慌忙择小路而逃。山路逼狭，岩多石乱，坐骑不堪行走，任举鞭催打就是不开步。

看看后面张飞追得急，张郃只得弃马，徒手攀着岩石上的藤蔓逃跑，一身伤一身血的，总算得以逃脱。来到南郑城，随从逃脱者只余十四五人，简直凄惨到了极点。

曹洪难抑心头之火，怒喝道：“我再三叫你勿去，你偏不听，立下了军令状要去，如今数战数败，丢了关口不说，还折尽将士，自己却跑回来，岂有此理！还不一死以谢罪！”

太原阳兴出身的行军司马郭淮（字伯济）谏道：“三军易得，一将难求呀！张郃虽罪当诛，毕竟军功卓著，且又深受魏王器重，不如叫他再领五千兵前去攻打葭萌关。葭萌关乃蜀军重要关守，牵动其各处之兵，蜀军必定回军驰援，则汉中自然可得平安。”

曹洪听听在理，郭淮又乘机道：“如不成功，二罪并罚再斩也不迟。”

于是曹洪听从其议，拨了五千兵士与张郃，命令他前往攻打葭萌关。

五十六 老将之功

因郭淮一言而暂时保住性命的张郃，奋袂而起，重新振作，暗暗发誓要以此战一洗前耻，重树雄威。

葭萌关守将是孟达、霍峻两员大将。闻听张郃兵来，二人便商议：“葭萌关地处天然要冲，弃关而出战不是明智之举，不如闭关坚守。”这是霍峻的主张。不想孟达却认为静等敌人来攻打才是下策，定要倾关而出，快速进击。

二人相争不下，最终仍是孟达占上风，于是蜀兵开关迎敌，孟达与张郃交锋，结果大败而回。

霍峻见状，立即差快马向成都报告，请求援兵。

刘玄德请孔明商议，孔明聚集众将于堂上，问道：“如今葭萌关情势紧急，谁愿往阆中一趟去替换张飞张将军？”

法正接口道：“张飞眼下屯驻瓦口关，镇守阆中，也是紧要之地，倘若召张飞回葭萌关，恐阆中方面又会吃紧，只有令他严守阆中，另选其他大将迎战张郃，解救葭萌关之危。”

孔明笑了笑：“张郃虽败在张飞手下，毕竟是曹军名将，非同一般，除了张飞恐无人能够击退他！”

不等孔明话音落地，座中一名老将声色俱厉地站起来说道：“军师为何轻视众人如草芥？！某虽不才，愿领命出战，誓斩张郃的首级献于麾下！”

满座的视线一齐聚集到了他身上。这位老将不是别人，正是黄忠。

孔明轻轻点头，随即一口回绝：“汉升虽勇冠三军，只可惜年事已高，断断不是张郃的对手。”

黄忠登时白发倒竖：“某虽老，但气力未衰，两臂能开三石之弓，浑身还有千斤之力，为何说我不敌张郃？！”

“将军年近七十，怎么说不老？”

听了孔明的话，黄忠不多分辩，他一个箭步跨下堂，取了架上大刀，抡动如飞；又将壁上硬弓，一口气扯断两张。

见此情形，孔明只得说道：“将军既愿出战，必须有副将同去。谁为副将？”

黄忠极为高兴：“多谢军师！老将严颜同我一道前去，必能破敌！如有疏虞，我二人性命毫不足惜，先纳下这白发之首！”

自始至终静静地听着孔明与黄忠二人对话的刘玄德，此刻也十分满意，便允准黄忠、严颜前去与张郃交战。

众将对刘玄德的决定大感意外。尤其是赵云，急急进谏道：“眼下张郃率兵来攻打葭萌关，军师不可视同儿戏呀！倘若葭萌关有失，益州便危险了，为何遣两员老将挡此大敌哩？”

孔明却似乎成竹于胸：“你等皆以为二将老迈，难免闪失。依亮看，此二人必能大破张郃、攻取汉中！”

众人见孔明话说到此，料想再劝也无用，只得冷笑着退场。

再说黄忠、严颜二人率兵来到葭萌关，孟达、霍峻见了也不由得发笑：“如此紧要之处，军师却只叫两个老将来！”哂笑着将关守之印交出来。

黄忠、严颜在山上竖起二人的将旗。随后，黄忠悄悄对严颜说道：“听见了么？他笑我二人年老。我二人必须建立奇功，方可给他们一个惊喜，以服众人之心！”

二人商议定了，便引军下关。

张郃跃马上前，向黄忠叫阵：“你这么大把年纪，尚不知羞，胆敢出阵来交战！真是笑杀人了！”

黄忠大怒：“你笑我年老，我手中这把刀却不老！先试了我的利刃再说大话不迟！”说罢，便拍马上前与张郃决战，张郃也不含糊，挺枪来迎。

交战二十余回合，忽然从张郃背后杀声响起，原来是严颜率人马抄小路杀至张郃后阵。前后夹击，张郃的兵马顿时慌了阵脚，兵败如山倒，止也止不住，一口气溃退了八九十里。

曹洪闻听张郃又输一仗，便欲治罪，郭淮谏道：“眼下若是治罪，张郃必定投效蜀军矣！不如另派大将助张郃拒敌才是上策。”

于是曹洪遣夏侯惇之侄夏侯尚及降将韩玄之弟韩浩率五千兵马前往援助。

张郃见到援兵心中非常高兴，当即召集诸将商议：“黄忠不止老当益壮，而且计谋深远，加上有严颜相助，着实不可小瞧啊。”

韩浩眉间写满了决意：“我在长沙也知道他厉害，他同魏延一起杀我亲兄、献了城池，今日既在此地相遇，必当报仇雪恨！”遂与夏侯尚率领援军离寨扎下阵。

黄忠连日派出哨探查勘路径。这一日，严颜忽然想起一件事：“这附近有一去处名天荡山，乃是曹操囤积粮草之所。倘若夺得那个去处，断了曹操的粮草补给，则汉中指日可得。”

于是便与黄忠拟就了一个巧夺天荡山的计策。

方计既定，严颜便率一队人马去了。

留下来的黄忠听得夏侯尚、韩浩军至，便引兵出阵。

曹军韩浩充任先锋，拍马来到阵前，破口大骂：“逆贼黄忠，还欲往哪里跑，看枪吧！”

黄忠抡刀相迎，夏侯尚出阵绕到黄忠背后助战，黄忠一人力战二将，斗了十多回合，眼见形势不利便拨马败走，夏侯尚、韩浩追出二十里，夺了黄忠的营寨。

次日再战，一如昨日，黄忠又败退二十里，夏侯尚、韩浩再夺黄忠的营寨。连胜两仗，夏侯、韩浩二人可谓意气风发，气势如虹，便叫张郃守后寨，自己仍往前突进。张郃来到寨前谏道：“黄忠乃刚烈之将，如今连退二日，其中恐有诈计。”

夏侯尚叱道：“你如此胆怯，所以才会屡战屡败，丢了宕渠寨，又折损众多兵马！休要多说了，只看我二人建功吧！”

张郃顿时难掩羞赧，悻悻而退。两人略带得意地望着他的背影离去，继续引军前进。

翌日，黄忠又退二十里，逃入葭萌关便坚守不出。夏侯尚、韩浩在关前下寨扎阵。

孟达见此情形，感觉兹事体大，急忙差人快马向成都刘玄德密报，说黄忠连败数阵，五处营寨尽被敌人夺去。刘玄德闻报也吃惊不小，连忙告诉孔明。

“主公不必惊慌，此必是黄忠的骄兵之计。”孔明却很坦然。

然而赵云等诸将却放心不下，加上刘玄德自己仍旧不安难消，便悄悄遣刘封领一支人马去接应黄忠。

黄忠见了刘封问道：“小将军来此何意？”

刘封答说：“父亲得知老将军数败，故差我来助战。”

黄忠笑了：“此老夫骄兵之计也！今夜一战便可夺回全部营寨，并夺其粮草军马，这便叫做借寨与他替我屯辎重。今夜霍将军守关，孟将军随我搬粮草夺军马，小将军只管看我破敌！”

到了夜半，黄忠率领五千骑兵马，打开关门，直冲而下。

此时的曹军因数日来叩关不应，不免懈怠，正放心睡觉，被黄忠破寨直入，人不及穿甲，马不及备鞍，毫无抵抗，乱作一窝，自相践踏，死伤无数。夏侯尚与韩浩慌忙中找不着马，徒步逃窜而去。

到了天明时分，共夺回三寨，内中武具鞍马无数，黄忠叫孟达全都搬运入关，自己继续追击敌人。

刘封建议：“将军麾下将士多有倦色，先在此一歇如何？”

“古语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有舍身向前，才可以建奇勋立功名，歇息不得！”于是策马先进，众将士皆奋勇向前。五千精锐如飞一般紧追不舍，曹军哪里是对手？不光是夏侯尚、韩浩的人马，连张郃守的寨子也被自家败兵所冲，屯扎不住，只得弃了寨栅，一直溃退至汉水之滨。

缓过气来的张郃寻见夏侯尚、韩浩二人商议：“此天荡山乃粮草之所，况且连接米仓山，皆汉中的生命线，倘若疏失，汉中必定难保！故此务必死保天荡山。”

夏侯尚说：“米仓山有我叔父夏侯渊率大军镇守，又接定军山，不必忧虑；天荡山有我兄夏侯德守护，我等可投往那里去，共保天荡山。”

于是三将率领残余人马径投天荡山，见了夏侯德告知他：“黄忠使骄兵之计，将我等诱至关前，他反过来偷袭，连夜追杀，我等只得丢下粮草、军器等投奔至此……”

夏侯德说：“我这里屯兵十万，你等可引去，再夺回原寨！”

张郃在旁急忙劝阻：“眼下只能坚守，不可妄动！”

不等他话说完，忽听得山前金鼓大作，呐喊震天，兵士来报黄忠引蜀军杀到。顿时，寨中一片骚然：“黄忠军攻来了！”

夏侯德哈哈一笑：“老贼果然不懂兵法，竟然冒冒失失来攻我天荡山！看来只知蛮勇而无谋啊。”

张郃告诫道：“黄忠乃智勇双全的武将，千万不可轻侮……”

“蜀兵远道而来，连夜进军，必定已疲惫不堪，况且情况不明便贸然进攻我重兵把守之地，这不是不懂兵法又是什么？！”

张郃依旧坚持：“即便如此也不可轻敌。我还是觉得黄忠必有诈计，我军宜坚持守势，不要轻易出击，方为上策！”

张郃的苦苦劝谏在韩浩面前犹如空话一句：“愿借三千精兵，趁敌疲惫时一举击之，取了那老将的首级来！”

夏侯德大喜，便分兵与韩浩下山出击。

黄忠催兵前行，天色将暮时分来到奇险的天荡山下，这厢刘封也劝谏道：“日已西沉，军士皆远来劳困，且暂时歇息一阵再战吧！”

面对刘封的劝谏，黄忠却笑答：“‘哲人顺时而动，智者因机而发。’如今正是老天赐我良机，要我建立奇功哪，倘使不取，岂不是违逆天意么？”说罢，便命令部下鼓噪而进。

韩浩在半路上截住蜀军，催马上前与黄忠过招，怎料黄忠大刀抡将起来就如水车回转似的，舞得对手眼花缭乱，只一回合便将韩浩斩于马下。

夏侯尚闻知韩浩被杀，急忙亲自引兵相迎，却听得山后喊声大起，火光冲天，营内各处皆腾起烈焰。夏侯德唤曹军兵士赶紧救火，正遇见老将严颜冲上前来，严颜手起刀落，将夏侯德砍翻马下。原来黄忠预先命严颜率人马埋伏于山后狭僻处，只等黄忠兵到便到处放火，直烧得山峪通红，谷底哭喊声不绝，曹军军心大乱。斩了夏侯德，严颜便与黄忠前后夹攻，张郃与夏侯尚首尾无法两顾，尤其是眼见韩浩、夏侯德二人先后被斩更是斗志涣散，只得弃天荡山往定军山投奔夏侯渊去了。

黄忠、严颜捷报飞传成都，刘玄德大喜，聚集众将摆宴庆贺。

席上法正建议：“昔日曹操一鼓作气击破张鲁、平定汉中时，只留夏侯渊、张郃二将屯守汉中，自己却引大军北还许昌，而没有乘胜攻取西蜀，这是大大的失策。眼下曹操因内变不能亲自出征，而以夏侯渊、张郃的才略来说，作为一国将帅显然器量不足啊。主公若是趁此时举大军亲自征伐，攻取汉中易如反掌！”

满座的文臣武将济济一堂，入神地听着法正的高谈宏论。

“……汉中既定，则可专注于积粟练兵，同时尊王室、守险阻，以待良机，一旦时机到来便讨灭曹贼，这才是主公最大的目标。如今可谓是天赐良机，千万不可错过呀！”

刘玄德与孔明皆深以为然，于是当即下令动员十万人马，做好一切准备，择日进攻汉中。

建安二十三年秋七月。

刘玄德以赵云为先锋，与孔明亲自率领十万大军离开葭萌关，扎下营寨，并派人召黄忠、严颜到寨，重赏二人，并对他们道：“人人皆以为将军老矣，唯独军师深知将军之能，果然立下奇功。汉中定军山乃南郑的屏障和敌军粮草积聚之地，若攻下定军山，则阳平一路不足虑也。不知老将军还敢去取定军山么？”

黄忠慨然应诺，便要领兵出发，孔明急忙劝阻说：“将军虽然英勇，终究非夏侯渊的对手。夏侯渊不比张郃，他精通韬略，用兵绝妙，又善于捕捉兵机，所以曹操倚靠他镇守西凉，以拒马超。如今屯兵汉中，而不托付他人，是因为曹操深知他具有将帅之才略啊。将军虽胜张郃，却未必能胜夏侯渊。我思量着还是遣一人去荆州接替关羽关将军，方可敌得过夏侯渊。”

五十七 绝妙好辞

出乎意料的一番话，令老将黄忠愤愤难平，作色诘问道：“昔日廉颇年八十尚能食米一斗、肉十斤，天下诸侯畏其勇而不敢进犯赵国，何况黄忠还未七十哪，军师为何轻视我？！军师说我老，我今番不用副将，只身率部下三千人去斩夏侯渊首级来献于麾下！”

孔明不许，黄忠再三央求，无奈孔明只得附加一个条件才算答应：“将军既然要去，我叫法正作为监军随将军同去，凡事二人计议了而后慎行。我随后率人马来接应。”

黄忠没有异议，于是同法正领着本部兵马腾踊出发。

孔明悄悄对刘玄德说道：“老将黄忠若不用言语激他，去了也未必能取胜。只有激将他一下，才能令他责任心更重，对对手的认识更加清醒。现黄忠已发兵，尚须一支人马前去接应。”

征得刘玄德同意，孔明立即招呼赵云上前来：“赵将军引军从小路出奇兵，助黄忠一臂之力。若黄忠胜，则不必出战；若黄忠有失，即去救应！”

又命令刘封、孟达各率三千骑兵马于山中险峻之处竖立军旗，以壮我兵声势，令敌人惊疑；命令严颜往巴西阆中守关隘，替回张飞、魏延来攻取汉中；另差人前往下辨，授计于马超，叫他如此如此。

孔明布置周备，安排停当，各路便分头行事。

却说张郃、夏侯尚二将逃离天荡山，径投定军山来见夏侯渊，向他报告说：“我军大将被杀，兵士折损众多！听说刘玄德已经举蜀之大军亲自来进攻汉中，请即刻奏请魏王，发精兵猛将前来策应。”

夏侯渊听了大为震惊，立即差人报知曹洪，曹洪又遣快马星夜赶往许昌报告给曹操。

曹操接报后急忙召集紧急军事会议，商议发兵救汉中。

席上，长史刘晔进言道：“汉中土地肥沃，物产丰饶，物阜民丰，乃中原之屏障，万一丢失，势必震动中原，望大王无惮劳苦，亲自率大军征讨！”

曹操连连点头：“恨没有听你的话，才致如此，真是悔不当初呀！”

于是二话不说，当即传下令旨，起兵四十万，由曹操亲自统率，分兵三路，七月离都，九月进入长安。

再看这阵容——

前部先锋夏侯惇；曹操自领中军；曹休在后阵负责押后。

曹操骑白马配金鞍，玉带锦袍；左右武士手执大红罗销金伞盖，金爪银铖，镫棒戈矛，举着日月龙凤旌旗，俨然是天子銮驾的威仪。

此外，还有龙虎近卫兵两万五千人分为五队，每队五千，按青、黄、赤、白、黑五色，旗幡甲马，雄壮之极难以言语形容。

威风凛凛的大军出了潼关，曹操在马上望见一片茂盛的林木，便问近侍：“此地是何处？”

近侍答：“此处名蓝田。那边林木之间，便是蔡邕的山庄。”

曹操闻言，不禁回想起往事，便欲前往一访。

原来曹操素与蔡邕相熟，蔡邕有一女儿名蔡琰，字文姬，先是嫁给了卫仲道，后被匈奴人掳去，竟硬生生强逼为妻，后来生育二子。文姬身囚沙漠不毛之地，心里却朝夕思慕故乡，“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整日泪垂不尽。每当听到胡地响起的笳声，便愈加激起她的乡愁，点点滴滴化作诗节琴音，于是创作出令人断肠的《胡笳十八拍》。此曲后来流传至中原大地，曹操于偶然之中闻听此曲，被其哀怨凄楚所打动，便遣人携千两黄金前往南匈奴交涉，欲赎归文姬。南匈奴左贤王虽不十分情愿，但畏惧曹操的势力，只得送还文姬。经曹操撮合，文姬再嫁董祀为妻子。

此刻曹操听说是蔡邕的山庄，便令大军先行，自己则带着近臣百余骑前去董祀宅邸拜访。

不巧的是，董祀恰好因公务出仕在外，闻听曹操屈驾到访，夫人文姬吃了一惊，连忙郑重地到山庄门口将其迎入。

曹操在客堂坐定，少不得一阵寒暄，见文姬如今甚是恬安，心中也觉高兴。他向堂内四顾一巡，见墙壁上挂一碑文图轴，于是起身观之，问道：“这是什么？”

文姬恭恭敬敬地答道：“此乃曹娥之碑。昔和帝时，会稽郡上虞有一名叫曹旴的巫祝，精神乐，通神意，某年五月五日喝得酩酊大醉，驾舟迎神时不慎跌落江中，溺水而亡。此人有一年方十四的女儿，哀哭不止，日夜徘徊，沿江寻父，至第七日自己也纵身投江……”

曹操听得非常入神，连眼皮也不眨。

“……又过了五日，负其父尸体而出，漂浮于江面。邻里乡亲感其孝行，更悲怜其义，于是将父女二人厚葬江畔。后来上虞令度尚上奏皇帝封其为孝女，并改葬于江南道旁，又请邯郸淳作诔辞刻于碑上，以彰孝烈。邯郸淳其时年仅十三，却从容捉笔，一挥而就，只字未加润色。父亲闻听后特意前往观之，欲一睹其文，只因日落暮暗，无法辨识文字，只得在黑暗中以手摸碑文而读，读后感慨不已，于碑背书题八字，其后乡邻将其一并镌刻于碑石……这便是父亲当时的墨迹。”

曹操顺着文姬指点处看，只见图轴上题有八个字：

黄绢幼妇 外孙齑臼

曹操默诵着八个字，问文姬：“你可知道此八字的意思？”

文姬羞涩地答：“我也很想知道父亲所题这八个字的意思，只可惜一直未能解其意啊。”

曹操转向在座诸将臣问道：“你等有谁能解其意？”众人一时皆不能回答，面面相觑，歪着头沉思。

此时一人忽然站起身答道：“在下已知其意。”一看，原来是主簿杨修。

曹操止住杨修，让他先不要说：“且先勿言，容我也想一想。”

一行人跨上马，告辞离开了山庄。

行了一程，曹操似有所悟，面露微笑，对杨修道：“爱卿说说你的见解吧。”

杨修于是解释道：“此八字无疑是隐语。黄绢乃颜色之丝，色旁加丝，合成一个字即‘绝’也；幼妇者，少女也，于字便是‘妙’字；外孙乃女之子，应是隐一‘好’字；齑臼乃受五辛之器，受旁加辛，当是一‘辞’字。四字连起来便是‘绝妙好辞’，此是赞赏邯郸淳所作碑文文辞绝妙，意情真切也。”

曹操愕然，连声赞叹：“爱卿所言与我所思一模一样啊！”

一行人于是快马加鞭追赶上大部队，不到一日便抵达了汉中南郑。

守将曹洪出来迎接曹操一行，并报告了张郃屡战屡败之经过。

“此非张郃之过，胜败乃兵家之常，不必罪咎他。”曹操显得很宽容。

针对目下情势，曹洪说道：“眼下刘玄德亲自统兵大军逼境，使黄忠攻打定军山，夏侯渊闻知大王兵将至，故坚守不曾出战。”

曹操说：“嗯，倘若坚守不出是向敌人示弱呀。快令使者前去传我命令：准备出战迎敌！”

刘晔谏道：“夏侯渊性情太刚，恐怕会中敌人的奸计。”

曹操不理会，手书一信，命使者持节赶赴定军山夏侯渊营寨。夏侯渊正在殷殷期盼着王命，见使者来，欣然打开曹操的亲笔书信，只见内写：

凡为将者，当以刚柔相济，不可徒恃其勇。若但任勇，则是一夫之敌耳。我今屯大军于南郑，欲观卿之“妙才”，勿辱二字可也。

夏侯渊读了信大喜，立即打发使者返回，随即与张郃商议：“如今魏王率大军已经到达汉中，命我早日讨灭刘玄德。我等只是久守城池，又如何能够建立功业？倘若连一场畅快淋漓的战役都不曾进行，只会徒生髀肉之叹啊。明日我亲自出战，定要生擒黄忠，出一口恶气！”

张郃则竭力劝说道：“黄忠智勇兼备，加上有极具战略眼光的法正相助，千万轻敌不得呀！此处幸好有险峻山路、坚固工事为屏障，还是坚守为宜。”

五十八 伤折一股

张郃的劝谏在夏侯渊听来却十分刺耳，他不无揶揄地说道：“我在此构阵坚守已有好些时日了，此次决战倘若被他人夺了头功去，我与你有何面目见魏王？你若是担心，不妨守山，我自下山去与敌人决战！”于是下令道：“谁愿出哨诱敌？”

夏侯尚自告奋勇：“某愿为先锋！”

夏侯渊说：“你去出战，与黄忠交手，只许输，不许赢，我自有妙计，必能擒住黄忠。”接着吩咐夏侯尚：“只需如此如此……”

夏侯尚受命，带领三千余骑兵士离了定军山大寨往山下去。

却说黄忠与法正引兵屯于定军山麓，累次挑战，夏侯渊就是坚守不出，欲要硬攻，又恐山路险峻，难以料敌，加之深恐敌人有诈，故只得据守，并派出哨探侦察情况。

这日，忽然报山上曹军下来挑战。

黄忠刚要引军出战，牙将陈式道：“不劳将军亲自出动，某愿引兵抄山后小路前往，从敌后夹击，誓将来敌击破。”

黄忠大喜，遂同意陈式率一千兵士绕至后山口，一阵喊杀声冲向列阵，夏侯尚也毫不含糊上来迎敌。不几个回合，夏侯尚依计诈败而退，陈式拍马去追。黄忠见状料到敌人设有圈套，急忙驱兵营救，行至半路，两旁山上檑木炮石飞砸下来，挡住了进路。此时陈式也意识到中了敌人的计，半途想折马返回，却被夏侯渊从身后引兵突出，陈式招架不住，竟被夏侯渊活捉了去，部下兵士也多数投降了曹军。

黄忠闻听后大惊，急忙与法正商议，法正献计道：“夏侯渊性急而少谋，恃勇轻浮，不妨激励我军士卒拔寨前进，步步为营，缓缓向山上逼近，诱使夏侯渊下山来战。此所谓‘反客为主’之兵法，以守为进，向敌人逼迫，不啻是以逸待劳、以精神抖擞之军迎击疲困之兵，故我军虽兵员上不及敌人，战斗力却数倍于敌，倘使夏侯渊胆敢出战，必将生擒之。”

黄忠听从法正的建议，立即重赏三军，兵士们登时欢声满谷，愿效死战。黄忠又身先士卒带头构筑营寨工事，每住数日便向前推进，又构筑营寨，步步为营，渐次逼近山脚下。

夏侯渊从山上远眺敌军动静，心想如此下去不是办法，便欲引兵出战。张郃再三劝阻：“此乃‘反客为主’之计也，不可妄动出战，若出战定然有失。”怎料夏侯渊怎么也听不进，招呼夏侯尚立即出战。夏侯尚引数千兵士出战，趁着黄昏直扑至黄忠寨前，黄忠上马提刀，只一回合即生擒了夏侯尚。

曹兵败逃而归，回报夏侯渊：“大将夏侯尚被敌军擒了去！”

“啊？！”夏侯渊顿时大惊失色。

侄子夏侯尚被擒，夏侯渊到底坐不住了。本想当即率兵冲下山去，又想万一害得夏侯尚被杀岂不适得其反，于是彻夜难眠，冥思苦想了一晚。

终于想出一策：用陈式交换夏侯尚。

于是立即差人前往黄忠营寨，称：“陈式现仍在曹军营中，愿以陈式换夏侯尚。”

黄忠回复：“正合我意。明日阵前相换。”

翌日。两军皆到山谷一开阔处，扎住阵脚，布成阵势。黄忠、夏侯渊各立于本阵门旗之下，跨在马上，遥相喊话：

“归还魏将夏侯尚！”

“归还蜀将陈式！”

一声鼓响，只穿着蔽体薄衣、解除了武装的二将便各奔往本阵。夏侯尚刚到阵门还未走入军列，突然背后一箭飞来，正中后心，夏侯尚当即扑地而倒。

夏侯渊大怒，骤马直取黄忠。原来这是黄忠之计，箭自然也是他射出的，目的便是激夏侯渊来厮杀。二人捉对战了十数回合，忽然曹军阵内响起收兵之钲，夏侯渊一面疑惑一面拨马而回，被黄忠觑准动摇之虚趁势追杀了一阵，死伤多数。

夏侯渊回营后怒气冲冲地问压阵官：“混账！为何鸣金收兵？”

压阵官回答：“我见四面山坳中皆有蜀兵旗幡，恐有伏兵，故而急招将军回营。”

一番话说得夏侯渊怒气无处可泄，于是只得采取守势，再不出战。

黄忠逼至定军山下，与法正商议对策。法正以手遥指西方道：“定军山之西巍然有一座高山，四下皆是险道，倘使能够攻取此山，定军山的敌阵尽在一望，阵容、配备等了然可知，则攻克定军山只在反掌间了。”

黄忠抬头仰望，只见山高且险，山头稍平，似有些少人马把守。

当夜二更时分，黄忠率兵马擂响阵鼓杀上山顶。山上守将是曹军副将杜袭，人马只有数百，见蜀大军突袭而来，料想敌不过，于是不战而退，弃山逃走了。

黄忠占领山顶，与定军山相对而望，虚实皆入眼，位置十分有利。

法正建议道：“将军可守在半山，某在山顶，望见敌兵来攻即举白旗为号，将军按兵不动，待他疲怠不备之时我却举红旗，将军便下山突袭，以逸待劳，必当取胜。”

黄忠高兴地采纳其计，即刻吩咐人在山中遍插旗帜，调动人马，佯作整备军马准备作战的模样，以此诱惑敌人。

再说杜袭引军逃回，见夏侯渊报告说黄忠夺了对山。夏侯渊大怒：“黄忠占了对山，不容我不出战！”

张郃在旁劝道：“此定是法正之计，将军还是宜坚守，幸勿出战。”

“什么？！黄忠占我对山，日夜偷窥我虚实，如何能不战？再说长此以往，如何能扭转我军颓势哩？”张郃仍苦口婆心劝谏不止，怎奈夏侯渊根本不听，分了一半兵与张郃把守定军山，自己率其余人马下山围住了黄忠的山阵。

曹军在山麓下摆开阵势，大骂叫阵，山上却一片静寂，黄忠就是不出战。过了午时，法正在山顶望见曹兵疲怠，锐气已失，骑在马上昏昏欲睡甚至下马歇息，便将红旗一招，等待时机的黄忠鼓角齐鸣，喊声大震，驱兵如天崩地塌般地驰下山来。

黄忠将此战视为孤注一掷、一决胜负之战，他怒目圆睁，昂首马上，以奋迅之势冲向敌阵。曹兵措手不及，毫无抵抗，黄忠已赶至麾盖下，大喝一声，犹如雷吼，夏侯渊未及相迎，便被黄忠宝刀从头至肩斜斩为两截。

曹兵见状更是如鸟兽散，丢下器械各自逃生。

黄忠大败敌兵，便一鼓作气乘势去攻取定军山。张郃正在为夏侯渊不听劝谏而憾怆不已，闻黄忠来攻便整备人马来迎，不曾想黄忠分兵，陈式迂回至敌后，两面夹击，张郃难敌，混杀了一阵便欲败走回营。

正在此时，从山旁闪出一彪人马挡住去路，为首一员大将高声喝道：“常山赵子龙在此！”

张郃心想定军山说不定已不保，于是赶紧引兵夺路奔向定军山，半路上一支人马迎上来，原来是杜袭。杜袭道：“定军山已被蜀大将刘封、孟达夺了！”张郃登时惊魂失魄，只得与杜袭收拾起残兵逃往汉水边扎下营。

两名败将面面相顾，虮虱相吊，其状惨不忍睹。

杜袭对张郃道：“如今夏侯渊被杀，军无大将，人心动摇，不如将军暂代都督，以安人心。”

张郃赞同杜袭忠言，于是暂代起夏侯渊之职，同时派快马向曹操飞报告急。

曹操闻讯放声痛哭，方才想起出征之前管辂所作廿八字预言：“三八纵横，黄猪遇虎；定军之南，伤折一股”，领悟出其中含义：三八即暗指建安二十四年，黄猪遇虎是说岁在己亥元月，定军之南当然便是定军山南，伤折一股则是因夏侯渊与曹操有兄弟之亲，犹如手足。

曹操感慨良久：“真乃稀世之神卜啊！速速派人去请管辂！”

急令人寻找管辂，可是却已经不知所踪了。

五十九 赵子龙

斩获夏侯渊的首级，无疑是老将黄忠一生最大的战誉。

他携了夏侯渊的首级来葭萌关参见刘玄德，仍掩饰不住满脸喜色：“请主公过目！”

刘玄德自然也是大喜过望，一迭连声不住地称赞其功勋，并当场加封黄忠为征西大将军。当夜，设下盛大酒宴为老将黄忠建立奇功庆贺。

忽然前线大将张著差人来报：“曹操命徐晃为先锋，亲率二十万大军来为夏侯渊报仇，已杀气腾腾奔至汉水，眼下张郃在米仓山搬运粮草，全部移于汉水北山脚下，不知为何。”

孔明迅速对局势作出了判断，对刘玄德说道：“曹操率领二十万大军至此，恐粮草不敷故而勒兵不进，此举无疑是将自己的弱点和盘托出告诉对手。倘若派一军深入其境，烧其粮草，夺其辎重，当是此役第一大战功了！”

在一旁听的黄忠立即请战：“军师，老夫愿当此任！”

孔明冷静地摇了摇头：“老将军，张郃非夏侯渊可比，夏侯渊只是一勇夫，张郃却非单纯勇敢善战而已啊！”

黄忠老眼如炬，仍是软磨硬泡，定要抢此第一功。

孔明见他央求不止，总算应允：“那就令赵云为副将，与老将军同往，诸事千万与赵将军商量了再做决断！”

黄忠领命后离去。

到了汉水，赵云问黄忠：“将军今番非要在主公面前去夺粮草，绝非小可之事，莫非将军心中已有什么妙计？”

“妙计倒是没有，只不过事若不成，唯有以死相搏而已，非止是此次，老黄忠临战一直便是如此的！”

“不想让老将军前去危险之境，前阵由我先去！”

“什么？是我死乞白赖地讨来的任务，恁地让你先去？当然我先去！你是副将，且随后面进发便可。”

赵云道：“你我都一般为主公尽忠出力，还计较什么主将副将？既然都不肯，你我抓阄儿而定吧。”

“好！”

二人抓阄儿结果，黄忠拈着“先”，赵云是“后”。

“倘使午时不回，你便可发兵援救。”黄忠留下一句，相约之后便做准备去了。

赵云目送黄忠身影离去，对部将张翼道：“老将军明日去夺粮草，我与老将军约定午时为期，过午时不回我当前往相助，届时你务必谨守寨栅，千万不要轻易离开。”

却说黄忠与部将张著率领五百兵士趁夜悄然渡过汉水，天色将明之时已迫近北山脚下。

“营栅虽严密，但只有些少兵士把守，正是好机会！一举冲上去，放火烧了满山的兵粮！”黄忠用苍老沙哑的声音发出号令，蜀兵立即从朝雾中闪身出来，冲破曹军寨栅，将曹兵从睡梦中惊醒。

结寨驻扎在汉水以东的张郃，这日早晨远远望见北山上的烟火，顿时惊叫一声：“不好！”

他当即引军向北山驰来，其时满山的粮仓已尽皆起火，烟雾一片，黄忠的部下与山上驻守的曹兵正在各处山道小路上激烈混杀。

“将这些狂妄的蜀杂兵给我全部杀光！不杀了为首的黄忠就愧对魏王！不取了他的首级便难为夏侯渊报仇！”张郃跺着脚高声激励部下。

山上山下，草木尽燃，焰火之中逼围的、突出的、跳跃的、倒下的……一时敌我难分，血淋淋的白刃战一直持续到日头高挂。

这厢的主阵也已得知消息，眼见北山上黑烟滚滚，曹操立即派兵增援：“徐晃，速去接应！”

此刻已过巳时。汉水对面，自清晨起便摩拳擦掌等候战况的赵云自言自语道：“距离午时尚有些许时间，可是北山上黑烟腾起却已经时候不短了，再如此等下去，恐老黄忠那边有闪失哩……”于是吩咐部将张翼，“按照先前所说，你在营寨两厢多设弓弩，好生守住这里！”

说罢便立即率领三千兵士越过汉水，向黑烟滚滚的北山疾驰而去。

“往哪里去？”一支人马挡住了去路。

一瞧，是文聘麾下部将慕容烈。

“好小子，胆敢上来么？”

赵云挺枪骤马上前，慕容烈也舞刀拍马来迎，只一回合，赵云手起一枪将其刺落马下。

赶至北山麓，又有一支人马截住，呼啦啦的一大片。为首一将自报家门道是：“我乃魏大将焦炳！”

赵云上前喝问：“蜀兵何在？”

“还睡什么大头觉哩？黄忠一伙蜀将蜀兵一个不剩全都被我们杀尽了！你也是送死埋骨来的么？”焦炳说着舞动一柄三尖刀杀将过来。

“混账！”赵云大怒，骤马上前一枪刺穿焦炳的胸膛，高高挑起在空中，大声吼道：“莫非不知我赵子龙来此么？！”随即纵马冲入曹军阵中。眼前仿佛是人的旋涡，分不清是兵还是烟，只有他一个身影堂堂地践踏着无数的刀丛枪簇，往来奔突，一支枪左刺右挑，上下翻舞，好似梨花飞舞，又如瑞雪飘洒，拖曳出一道血色的断虹。

不多时，不知不觉中竟突破了张郃、徐晃的包围圈，然而却无人敢阻挡，甚至无一人敢在赵云面前驻马而立。

“赵将军来了！赵将军来了！”

北山各处陷于敌军重重包围之中、眼看即将被全歼的黄忠部下，闻听赵云前来救援，立即发出一阵阵欢呼，迅即向赵云的方向聚拢来。

五百余骑折损了近三分之一，所幸的是黄忠的身影依旧还在。赵云冲上前，几乎是一把托抱起黄忠，将他放至鞍上，说道：“赵某前来迎老将军回营，现在可以安心了，一同走吧！”

黄忠回顾敌丛，叹息道没寻见部将张著。赵云闻言立即折回，杀透重围，从另一堆曹兵中间又救出张著。

曹操在高处望见敌方一大将东冲西突，所向无前，不禁大惊：“那人一定是常山赵子龙！子龙以外还有谁如此英勇善战哩。昔日当阳长坂英雄尚在啊！传令各将士：所到之处各自小心，不许轻敌！”

曹操率领左右将士冲下高丘，充任阵头大将，来到汉水边，收拾起溃散部队，重整队形，他要亲自驱兵赶杀赵云，将先前的颓败之势彻底挽回。

赵云救了黄忠、张著等胜利回寨，备了酒，相互庆贺平安无事。“回想起来，今日一仗真是够悬的啊！”

诸将正举杯庆贺，押后的张翼卷起一阵尘烟狼狈赶回来，随后的兵马个个神情慌张，仿佛吃了大败仗拼死逃命似的。

“不好了！快闭上寨门，收起吊桥！”

赵云耳听得一阵喧哗，问部下：“怎么回事？”

张翼闯进来接口说道：“曹操！曹操亲自率兵追来了！军势甚是浩大，黑压压的一大片，只恐有数万骑兵马哩！已经渡过汉水了！”

赵云两眼如炬，狠狠地瞪了张翼一眼，喝道：“你不知我当年在长坂坡，单枪匹马，视八十三万曹兵如草芥么？！今日有军有将，数万曹兵又何惧哉？”又吩咐一众兵士：“打开全部寨门！弓弩手于寨外堑壕中埋伏，将营内军旗尽皆倒偃，金鼓不鸣，像林子一般安静，即便敌人来到眼前也不得随意晃动！”

吩咐毕，赵云跨马横枪，巍然立于营门外，阵前但闻清脆而单调的“嘚嘚”马蹄声。

抬眼望去，自远处卷起一片黄色尘烟，绵延足有数里，魏大军到来了。竖起耳朵听，如云脚般行得飞快的阵势突然停住了，唯有潮峰涌起似的喧闹：

“奇怪呀，敌人营寨毫无动静！”

“像没人似的，营门倒大敞大开的！”

“好像有人立在吊桥前，不会是个稻草人吧？”

“恐有什么诡计哩，千万不要轻忽靠近！”

……

曹军先锋部队疑神疑鬼，勒住马不敢前进。

在中军的曹操按捺不住：“踌躇什么？还不快快进兵！”他亲自赶到前军，催促众军向前。

时近日暮，暮霭沉沉。徐晃与张郃各引一队人马杀奔营前。可是桥上的赵云兀自岿然不动，徐晃、张郃皆觉得不对劲，于是半途中拨转马首预备返回自己阵中。

对面赵云忽然叫起来：“呀，曹兵好不容易来此，恁地什么也不言语便要逃走哩？等等！给我站住！”

曹操这时候已经催兵压上来，于是张郃、徐晃重又鼓起勇气，拍马奔向堑壕。

——就在此时。

只见赵云挥枪一招，低头朝下方说了些什么，从堑壕中忽地弓弩齐发，无数支箭矢铺天盖地射向曹军，顿时仆倒在地者无数。曹操胆战心惊急忙回马逃命。

曹军想跑已经太迟了：前方蜀军别动部队从米仓山迂回杀过来，另有一支人马自北山脚下杀来；后方鼓角齐鸣，赵云驱动全军追击而来，分不清有多少人马。曹操引兵急急退却，拥到汉水河边，蜀兵赶上，一时间落水溺死者、被蜀兵砍杀者不知其数。

此役黄忠与赵云不止占了曹寨、夺了粮草，还缴得不少武具器械，大获全胜。

六十 智取汉中

从米仓山、北山迂回杀来，予曹兵以迎头痛击的别动部队是刘封与孟达率领的人马。自然，这都是孔明预先布置妥切的，从敌我双方皆意想不到的地方杀出，给了黄忠和赵云莫大的友援。

尽管如此，黄忠与赵云二将之功殊不可没，尤其是赵云，连平素深知其勇的刘玄德也情不自禁地夸赞道：“子龙浑身是胆也！”

曹操遭遇始料不及的败绩，只得远退至南郑重振旗鼓，卷土再来。

曹军中有一将名叫王平，字子均，乃巴西宕渠人，因熟知当地地理形势被曹操擢拔为牙门将军，现为徐晃麾下副将。

徐晃与王平引军至汉水边商议决战之计，徐晃属意“渡河列阵”，王平却反对：“若渡河则成背水之势，恐对我军不利。”

徐晃道：“岂不知昔日韩信背水为阵之事？此孙子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也。你可引步兵在此拒敌，我自引军渡河破敌！”

于是不顾王平再三劝说，命令搭起浮桥，随即过河来战蜀兵。

本以为一步踏上对岸，蜀兵必定金鼓齐鸣上前迎战，不想连一支箭都不见飞来，不觉泄气，于是将敌人的营栅破坏掉、堑壕填埋掉，瞎折腾了一阵子，看看天色将暗，又照准蜀军阵地发射了无数的箭矢。

立于刘玄德身旁，一直看着对方肆虐的黄忠与赵云此时低声道：“瞧这胡乱射箭的架势，看来徐晃眼见日暮将临，打算趁天暗前退兵了。”二人皆手心攥得直发痒，切断敌人退路只有趁此时了！

刘玄德也觉察到了战机，急忙下令，黄忠、赵云二人便兴冲冲地趁着薄暮开始向旷野移动兵马。

“胆小鬼，现在才挨不下去终于出现了！”

徐晃觑见敌兵，犹如一头饥肠辘辘的饿虎似的，浑身的血液都被唤醒了。

“黄忠你个老狐狸，今日还想逃脱么？！”他一看见黄忠的军旗登时兴奋起来，直扑上前。黄忠部下击起阵鼓，扬起杀声，看似斗志旺盛地搏杀了一阵，不多时便如落败的蜘蛛似的，趁着薄暮四下逃散开去。

“曹军大将徐晃难道令你们如此恐惧么？”

徐晃一面嘴上竭力辱没蜀兵，一面死死盯紧黄忠，想一举擒拿住他，不知什么时候，才猛然注意到身后敌兵如雷般的呐喊声。

他吃了一惊，回首望去，却发现搭设在汉水上的浮桥腾起熊熊火焰，自己的退路被敌人切断了！徐晃慌忙返身招呼全军：“快渡河退兵！”

河岸边的草木应声化作了一团团蜀兵，赵云一马当先，黄忠在后，引军步步逼迫过来，将徐晃及其麾下兵士紧紧包围住。

“一个也不要放跑了！”

徐晃拼着性命杀出包围，只身逃至汉水对岸。见了王平，便将满肚子怒气全都撒到了王平头上。

“为何不前来助阵，却眼睁睁看着浮桥被烧，使我军势陷入危境？我定要在魏王面前告你一状！”

王平默然无语，一任徐晃劈头盖脸地咒骂，其实早在二人意见相左时，王平即已对徐晃的无能生出蔑视。此刻他已经悟透曹军必败无疑，于是当夜便在自己营寨内放了一把火，率部下悄悄渡过汉水，投效蜀军了。

“我今出乎意料而得到王平，此乃攻取汉中的前兆啊！”刘玄德大喜，封王平为偏将军，担任行军向导。

曹操恼羞成怒，愤懑难抑，重新于汉水河畔布下厚实的阵形。

隔着一条大河，刘玄德与孔明冷静地注视着对面。

孔明道：“此河上游有一去处，七丘环绕而成一山，宛如莲花，七丘之内是盆地，可藏匿众多兵士。可令六七百兵士手执铜锣鼓埋伏于彼处，日后必可奏奇功。”

“命谁前往？”

“万一被敌军发现，只恐会遭全歼之险，故此唯有遣赵云前去方能化险为夷。”

第二天，孔明又登上另一山峰探视曹军阵势。这日曹军一支人马涉水渡河，至蜀军阵前擂鼓放矢，恶骂叫阵，可是蜀阵一兵一卒也不出阵，一箭一矢也不发。

曹兵不敢过于放肆进一步深入敌阵，看天色将晚便引兵回营。当夜深更，曹军将士都歇定了，却听得一声号炮划破静寂，随即铜锣炸响，鼓角齐鸣，呐喊声震天。

“不好，蜀兵来劫营了！”

“看不见人影哩。”

“近处没人，远处也没有么？”

魏营一阵骚乱。曹操为防万一，亲自到四下里巡视一番，没有发现异常。“不必骚动！全都歇息去！”

曹操刚刚躺下，忽然又闻号炮锣鼓齐鸣，喊声震天，山谷回应。究竟声从何处来，却是怎么也找不见。

一连三天，每晚如此，曹操及众兵士彻夜难眠，脸上全都刻满了倦容。曹操心想如此怎么行？便命令后退三十里在旷野扎下营。

孔明笑着道：“曹操虽知兵法，却不想被我诡计迷住了呀。”原来连日的鼓角声呐喊声皆是赵云率人马藏匿于上游的盆地内发出的。

至第四日，夜色甫临，蜀军便自先锋至中军主阵全数渡河，背靠汉水结营扎寨。

“蜀兵为何背水结寨哩？”曹操见了心中既疑惑不解，又觉得时机不容失，魏蜀一决雌雄便在此一役，于是差人送去战表，约定：“明日五界山前决一死战！”

见到战表即挑战书，刘玄德与孔明皆欣然应诺。

翌日，两军在中路五界山前摆开阵势，各鼓军乐，各擂阵鼓，显示威风凛凛的军威。只见曹军中央一杆魏王旗，大红底绣金字，两旁龙凤旗猎猎飘展，一鼓六足，煞是雄丽凛严。

三通鼓后，曹操跃马出列，扬鞭直指前方道：“玄德何在？”

蜀军阵中刘封、孟达二将左右护卫着刘玄德纵马上前应道：“曹操，别来无恙啊？可惜你今日便要死于此地！”

曹操大怒：“住口！你这忘恩负义、反叛朝廷之贼！”

“可笑，我刘玄德乃大汉宗亲，叛的是哪家朝廷？你曹操何人？你自立为王，僭用天子銮舆，你才是大逆不道之贼！”

战线绵延横陈数里的大决战由此拉开帷幕，至午时过后，以曹军的大捷而告休止。蜀兵丢下无数马匹、军械，慌不择路地往汉水岸边溃逃。

“勿要追赶！快鸣金击钲！”

曹操急令收兵。曹军诸将都疑惑不解，曹操解释说：“我观蜀兵不像是真的溃逃，恐有诡计，还是谨慎为好。”

俗话道，聪明反被聪明误。曹操时时刻刻在与自己的智谋较量，却最终仍旧被自己的智谋所击败。孔明深知曹操向来用兵多疑，每每作战便用疑兵针锋相对，以曹操自身的智慧去蹂躏曹操之智慧，从而击其虚处，故而曹操引为自负的智谋往往更使得其陷入败境。

曹军方退，蜀兵立即转退为攻，且来势凶猛。曹军气衰而竭，竟大溃而逃，从南郑、褒州一路败退至阳平关。

刘玄德的兵马彻底渗透南郑、阆中、褒州一带，着手进行宣抚和治安。

这日，退守阳平关的曹军接报说粮草遭劫。曹操唤来许褚吩咐道：“你速领兵去护接粮草，并将处于危险之地的粮草全部移屯至后方安全地方！风遗尘校对。”

许褚带了一千余骑兵马出关而去，粮草押运官见到许褚喜出望外，连声道：“倘使将军不来驰援，只恐两三日之内此处所有粮草尽被蜀兵夺了去！”

不想押运官欢喜得过了头，取来酒肉尽献与许褚，许褚痛吃痛饮了一顿，不觉大醉，乘着酒兴催车夜行。押运官劝说前方褒州地形险恶，不可轻敌，许褚却满不在乎：“放心吧！许褚有万夫不当之勇，还怕什么？今夜月色亮堂，正好赶山路。快快动身！”

二更过后，一队人马往褒州路上而行。忽然山谷间鼓角震天，一队蜀兵冲破夜幕直扑而来。

“敌人在下面的溪谷间。用岩石往下砸！”许褚正欲利用地势之利拒敌，不想曹兵的头上先自挨了一通岩石。

原来山上山下都有伏兵。驮着辎重的车队犹如百足虫似的弯弯扭扭急忙向山谷遁去，孰料此处早有一支人马等候着哩。

为首的张飞一眼瞥见许褚，大喝道：“许褚，快快送死吧！”喝罢抖擞长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扎去，正刺中肩窝。

许褚酒醉蒙眬还不及对阵先挨了一记，差点从马上跌落在地。紧接着张飞第二矛又刺了过来。恰在此时，张飞坐骑的鞍子中央被一块石头砸了一记，坐骑一跳闪向一边，许褚的部下慌忙一齐伸出枪戟，抵住长矛。

许褚危急之中得众将解救，总算捡回一命，但是粮草辎重却被张飞的部下尽数夺了去。诸将士保着许褚逃往阳平关，只见阳平关火焰冲天，从各前线败退下来的曹兵纷纷拥拥挤满了关内关外，魏王曹操却已经不知所往。

“魏王出了北门，往斜谷方向退却了！”

终于有一名偏将道出曹操的下落，许褚情知势态危重，惊愕之余，急忙出关去追赶曹操。

却说曹操在少数近侍的护卫下，弃了阳平关逃往斜谷，刚至斜谷界口，忽见前方黑压压的战尘滚滚，遮天蔽日。

“啊！此军若是孔明的伏兵，我命休矣！”曹操不由得大惊失色。

及到近前一看，原来却是次子曹彰，率领五万曹军到此援应。

曹彰字子文，从小便喜爱骑射，膂力过人，十分勇猛。他原本奉父命远赴代州（今山西省代县）乌丸平叛胡夷之乱，闻听汉水方面大战凶报不断，于是不等父亲下令，便连夜引军来增援。

“既平了北国之乱，又能应父亲之援，真是好小子！有你在，我便勇气百倍，何惧刘玄德呀！”曹操在马上紧紧握住曹彰的手，许久不松开。

六十一 鸡肋

连败不止的曹操一路退至斜谷，幸得次子曹彰率五万精兵前来援应，登时重新抖擞起来，于是招集全军，斗志昂扬地宣布道：“此地有斜谷之天险，有荡平胡夷的五万勇猛骁锐在此，加之智勇出众的我儿曹彰在此，称作曹操的左臂右膀也毫不过言！有此三者，剿灭刘玄德就如击碎掌中之卵！我军便在斜谷界口安营扎寨，以待良机，定要一战雪耻！”

两厢皆屯兵下来，加紧整备、休养生息，很快迎来第二度大决战。

刘玄德领头出阵前，问左右诸将：“曹操此役必定遣出视若宝贝的曹彰打头阵，只要一击败了曹彰，挫其锐气，胜过斩杀曹军杂兵数万，战局将一变……有谁自告奋勇去战曹彰？”

“某愿往！”

“某去！”

话音刚落，孟达与刘封便争先恐后出列要应战。孟达见刘封也出列，少许迟疑了一下面露谦让之色——刘封乃刘玄德养子，曹彰则是曹操亲子，作为刘封似乎必须出战方才能为刘玄德争得名誉。

不过刘玄德对此倒不介意，军中将也好士也罢，他都一视同仁，公平对待，并不因为考虑到刘封是养子的关系便遣其出阵。

“既如此，你二人同去，各引五千骑兵马为左右先锋，但见曹彰出阵便放开手脚予以痛击，看谁立功在先！”

“谢主公！”两员年轻骁将欢跃跃地领命而去。

阵鼓堂堂、将旗猎猎，曹军沿斜谷向荒野布开阵势后，一员战将潇潇洒洒纵马跃出阵列，大声喊道：“刘玄德安在？魏王次子曹彰便是我！我今日代父出战，刘玄德，快快上前来！”此将老远望去，装扮华丽，令人眼花缭乱，一看便知是曹家的二公子曹彰。

孟达自左翼刚欲上前，心想少许让些刘封便放慢了马步，刘封自然一心一意要为父亲争脸，于是抖擞精神拍马先冲上去。曹彰与刘封一对一捉对厮杀不到十回合，众人便已晓得胜负结果了：曹彰是定胜无疑，刘封的武艺毕竟逊他一筹。

孟达见此情形，急急骤马而上，嘴里喊道：“刘封，这家伙让给我来对付，快快回去！”说着便闪身插入二人中间。

刘封一语不发，拨转马头败回本阵。曹彰一面挡开孟达的干扰，一面口中骂骂咧咧道：“刘封这就败逃了么？你是在污辱你养父哩，往老子脸上抹污泥也不在乎么？”一面仍欲紧追上前。

恰好此时，曹军后阵突然阵脚大乱，曹彰回转身看去，原来是马超、吴兰等引军从斜谷山脚杀将过来，遮断了曹兵的退路。

曹彰与其父极为相似，对于战机的捕捉十分敏锐，虽说折损了些许兵士，但失利尚未达到致命的程度。他趁机迅即招呼人马聚拢过来，合成一股，一阵疾风似的直往吴兰阵中突入，首尾相顾顺利回到本阵。途中正遇敌将吴兰，曹彰闪身一戟，将吴兰横刺落马。其凛凛不可挡之势，令人回想起曹操当年的雄姿，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刘封只觉得羞愧难当，竟然连养父也不愿晤面。而对于孟达，刘封心里却充满了奇怪的嫉恨：全都因为孟达的横插一杠，才使得自己的败北愈加显得难堪。

从此以后，二人心里便暗藏芥蒂，面和心不和。

作为刘玄德养子，刘封似乎不止勇武不足，器量也有所缺欠。

不过，曹操方面虽序战取得全胜，但其后曹军的士气却一日不如一日，只因战况时刻令人忧惧；蜀大将张飞、魏延、马超、黄忠、赵云等人各阵连结成线，一直迫近斜谷之下。

曹彰虽说胜了刘封，但接下来一连数阵都被蜀军这些响当当的名将视若眼中钉，每每总是遭到围追堵截，根本无法施展身手。

——倘使收兵返回邺都，势必招致天下人嘲笑；可若是这样子在斜谷坚守下去，眼见蜀军兵马日壮，曹军有朝一日终究会陷入绝境……

曹操屯兵数日，进退不决，心中甚是闷烦，整日将自己关在营帐内，手支着腮帮子冥思苦想。

庖官战战兢兢地运膳进来，随即退下。

曹操取下盖子，碗里盛的是他特别耽爱的鸡汤，可是咀嚼在口，却如同嚼蜡，毫无滋味。他正拨开鸡肋送汤入口中，夏侯惇进来禀请夜间口令，曹操若有所思地随口答：“鸡肋，鸡肋！”

于是夏侯惇传令众官，当夜口令都称“鸡肋”。

众将官都觉奇怪：“鸡肋”二字是何含义？唯有行军主簿杨修却召集自己的部下，吩咐道：“各自收拾行装，做好准备，只待一声令下便返回邺都！”

夏侯惇大为吃惊，问杨修：“为何收拾行装，准备归程？”

杨修回答道：“以今夜口令‘鸡肋’，便知魏王不日即将退兵——鸡肋者，食之无肉，弃之有味。如今我军进不能胜，退则恐人耻笑，正如口中含着一根鸡肋！魏王明知留在此地无益，不如早早收兵归去，故已下决心班师回邺都了。”

“你真深知魏王的肺腑啊！”

夏侯惇佩服不已，于是又悄悄转告寨中诸将，各自准备行装。

当夜曹操心烦意乱，不能安寐，深更手提钢斧，在寨内四下巡察。

“夏侯惇在何处？”曹操忽然面露惊诧，唤人去寻夏侯惇。夏侯惇一进帐，曹操便劈头问道：“你的部下为何都在私自收拾行装？”

“主簿杨修察知魏王有欲归之意，故我等皆事先早做准备。”

“什么……？！杨修？传令杨修进来见我！”曹操双手拄着斧柄，眉头紧锁，又惊又怒。

杨修拜伏于地，面无惧色地解释道：“魏王传令今夜口令为‘鸡肋’，众人皆不解其意而疑惑，在下玩味其中之意，才叫人做好归返的准备。”

“谁说‘鸡肋’是这个意思？！”曹操咆哮一声，回头望着夏侯惇下令：“扰乱军心者，按军律斩首！”

一片晓寒中，杨修的首级已经高高悬在营门之上。可怜昨夜的倜傥英才，今日却已化作冤魂！

杨修一生，着实充满了奇彩。只不过其人恃才放旷，且才气远远盖过曹操，常常令曹操深感恐惧，因而渐生忌恨。其实曹操早就有杀杨修之心。

曹操曾于府后建造一花园，移植众多花木，仿佛常春之园。某日，曹操前往观之，不置褒贬，只是出园时提笔在门上书了一“活”字。群臣及造园师皆不明其意，适逢杨修经过，便向众人解释：“丞相嫌园子太阔了，宜稍加改造，精致为好。——若问为何？门内加一‘活’字岂不是‘阔’么？”于是重新改造一番，料理停当后又请曹操前往观之。曹操大喜，问：“是谁知我心意？”左右回答：“是杨修。”曹操脸上喜色顿时不见。

曹操受封魏王后，急切欲立世子，开始暗中观察诸公子才能。一日，曹操吩咐近侍：“明日叫长子曹丕、三子曹植出邺城，同时严令门吏不得放出！”次日，曹丕来到城门被门吏阻挡，无奈只得返回；不一会儿曹植来到城门前，门吏又欲阻挡，曹植发怒道：“我奉王命出城，谁敢阻拦！”竟得以出门。曹操闻听后，对曹植大加赞赏，后来却得知原来是曹植的老师杨修暗中传授，不觉泄气，同时也对杨修产生厌嫌。

杨修还曾为曹植作《答教》三十余条，只要父亲曹操有问，曹植即依条答之。曹操每次以军国之事问曹植，曹植均对答如流。

曹植有杨修这一后盾，凡事都较长子曹丕更胜一筹。这使得自以为世子非我莫属的曹丕大为沮丧，时不时在曹操面前诋毁杨修。

——任杨修再有才气，也绝不许你这个奸佞之臣擅自插手我父子世嗣问题！哼，早晚有一天，看我不收拾了你！

谁也不晓得，曹操是不是在心中暗自发着这样的誓。

不过仅仅过了三日，事实便证明杨修所说的话不无道理，现实使得曹军诸将重又想起杨修关于“鸡肋”的解释。

蜀军接连两日对斜谷发动猛攻，斜谷的陷落只在旦夕之间了。

最后这日的交战尤为惨烈，曹操命庞德出阵与蜀将魏延交手。正战着，忽听后方有人叫道：“斜谷城内有人叛乱，放火烧城了！”

其实，曹军阵内的火并非自家人放的，而是蜀将马超率领人马攀上险峰，出其不意地从后门攻向城内而放的，目的在于扰乱敌人后方。

倾巢而出的曹军狼狈之极自然不在话下，后方一乱，前军也随之慌了阵脚，你推我搡，纷纷拥拥的，几乎无可收拾。曹操只得挥剑在头顶，高声喝道：“有胆敢弃阵逃脱者立斩不饶！”

张飞、魏延等见到曹操的身影，竞相催督部下：“快取曹操的首级！”

曹操身边的庞德赶忙纵马冲过去，隔开魏延，挡在曹操前面，大声道：“主公！还不快杀一条血路冲出去！”魏延、张飞则引兵轮番杀将过来，庞德死命以敌。

就听得身后“嗖”的一声，庞德急忙奋力掀倒围聚上来的敌兵，向曹操奔去：“主公不要紧吧？”

曹操翻身落马在地，双手捂住面门。原来一支箭正射中人中，折却了两颗门牙，半边脸面全部染红，血透过手指不停往下滴落。

庞德抱起曹操放在马鞍上，保着曹操从乱军中杀开一条路。

此时的斜谷城关已经整个陷入火海，山上的树木也随之烈焰腾腾。

曹军大败。

曹操方才想起杨修的话。

——倘使当时尽早归去的话……

曹操面部肿胀，箭疮甚是严重。他卧于毡车之中，强忍败战之痛，率领残兵班师回许昌。

途中，曹操忽然像梦呓似的叫道：“……对了，杨修的尸首已扔弃了？总有些什么遗物吧？得找个地方厚葬他呀！”

一路上，蜀兵又紧追不舍，不时攻劫，曹兵人人丧胆，晓夜奔走不停，一直急行逃至京兆府方才安心。

六十二 汉中王

随着曹兵大举溃逃，刘玄德率领的蜀军全面占领汉中，上庸、金城诸郡相继陷落归刘，或是望风而降。申耽、申仪等汉中旧将闻知曹操已弃汉中逃走，寻思：“我等还为谁而战哩？”于是纷纷投效刘玄德麾下。

刘玄德颁发布告，安定民心，军事、政治、经济各方面百废齐举，步入正轨。如此一来，他的领地已然横跨四川、汉川，幅员辽阔，地域广大，昔日偏安一隅的小小蜀地，如今一跃而成为敢于睥睨群雄，堪与江南的东吴、北方曹操相抗衡的一大势力。

审时度势的孔明与众将交换意见，流露出劝进的意思来：“目下东西两川之百姓感服主公的仁义恩德，皆以为刘皇叔宜即王位，内定民生，外讨国贼，名正言顺也。”

文武将臣个个赞同：“早该如此了！主公倘若再推却，众人心都凉了！还望军师择机向主公进言。”

于是孔明作为文武百官的代表，与法正一同来谒见刘玄德，只道：“主公如今威震八方，德服四民，君临两川，名实兼备，此恐不单单是人之功，而是天之理法啊。主公不如趁此时择吉即王位，以应天意。”

刘玄德吃了一惊，慌不迭地摇头：“军师说什么哪？！玄德虽然身为大汉宗室，但无论到哪里都不敢忘记自己乃一臣子而已。如今天子龙据许昌，玄德若是仿效志骄气盈的曹操僭称王位，岂不是反汉？还有什么名分去讨国贼呀？”

“非也非也！如今又不是尊主公称帝，而是晋位汉中王。如今天下分崩，英雄并起，东吴称霸南方，曹操雄踞北方，宇内两分，各霸一方。主公若还是拘执于义、以谦让为美德而不肯为王，只会令天下胸怀统一大汉之志的诸英雄对主公的初衷产生怀疑，三军之心也会为之动摇。眼下天从地允，主公何不乘盛势步云阶荣进冠冕玺绶，南面而王？颁赏三军将士、依功勋定爵，与四民同享欢欣，这才是率齐群义、宁社稷、崇国威之大策呀！恳望主公勿再拘执常理，应天顺时。”

刘玄德仍是不肯应允。即便臣下及两川百姓众望所归，但没有天子的敕命，他是断断不敢自己僭立为王的。

然而孔明及法正、张飞、赵云等一班人轮番进言，劝谏不停，刘玄德终于推辞不过而依允了。于是命谯周起草了一道表奏，遣使者赍赴许昌请准。

建安二十四年秋七月。沔阳（今陕西汉中以西）筑起了一座高大的仪殿及九重坛，方圆九里，分布五方，各设幡旗，文武百官依次序排列两旁，即位仪式即将在此举行。

许靖、法正请刘玄德登坛，进冠冕玺绶，正式面南称王。同时，嫡子刘禅也被立为王世子。

除此以外：封许靖为太傅；封法正为尚书令；诸葛亮依旧封为军师，总理军国要事，兼任兵务总督；封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为五虎大将；魏延为汉中太守……其余文臣武将也各依功勋定爵封官。

刘玄德上奏天子的表奏末尾，有孔明及一百二十余名蜀臣的连署签名。当年秋天，朝廷正式准允刘玄德晋爵王位，并授予他“汉中王领大司马”的印绶。

曹操在邺郡闻听刘玄德自立为王，不由得怒起心头，破口大骂道：“刘玄德，你这个织席贩履的村夫小人，怎敢僭称汉中王？可恨！旁若无人的刘玄德，看来你是执意要与我曹某为敌！等着瞧吧，我发誓灭了你！”

魏王曹操像狮子般怒吼着，即刻聚集群臣于议事大厅商议，准备起百万大军前往两川与刘玄德一决雌雄。

此时，群臣中一人起身出班进谏道：“大王息怒，切不可因一时之怒亲劳车驾远征。臣有一计，可令刘玄德自受其祸，待其兵衰力尽之时，大王再遣兵前往征伐，必能一举成功！”

众人看去，原来是司马懿，字仲达，乃曹操近臣中近来最为看重的一位年轻英才。

曹操心中甚喜，忙问道：“如此自然最好。可是我怎能袖手旁观等着蜀衰亡？仲达莫非有何高见？”

司马懿对道：“依臣看，东吴孙权先前以妹妹嫁刘玄德，以后又趁隙招回东吴，自此两国关系交恶，加之刘玄德占着荆州一直不还，想来相互必定俱有切齿之恨。——魏王可差一能言善辩之人前往东吴，说动孙权兴兵攻打荆州，只道魏王愿为呼应，牵制刘玄德侧翼，只要晓以利害，必定百无一失，孙权定会起兵！”

“……嗯，以东吴之兵去攻打刘玄德？”

“荆州危急，汉川即濒近危殆，而汉川若失，则蜀势将危如累卵。不管怎么样，只要江南虎视眈眈觊觎在侧，刘玄德便无一日可以安眠，即便倾两川之兵他也要救荆州之危。到那时再出兵取汉中，刘玄德首尾不能相顾，我魏大军便如孙子所说的，是知‘战未尝不胜、攻未尝不取’而战，则战无不胜矣。”

“妙哉妙哉！”曹操大喜，随即选派满宠为使者，星夜赶往东吴。满宠数次来往于魏吴之间，也曾多次担任外交使者。

却说东吴孙权冷眼旁观魏蜀之争，心里明白，东吴今日的安泰只是暂时的，明日可就没这份安泰了。

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入报说曹操使者满宠到。

孙权先征求老臣张昭的意见。

张昭说：“想必曹操有讲和之意，请求两国修好，主公不妨以礼待之。”

孙权依其言，命人引满宠进来相见。分主宾坐定，礼毕，便询问来意。

满宠道：“魏与东吴原本无仇，之前无非是误听诸葛孔明的挑唆，中其诡计，才致使两国连年征战不止，生灵涂炭，结果到头来得利的既非东吴也非魏，而是眼下盘踞蜀汉两川的刘玄德呀！如今魏王曹操遣在下为使前来，也是出于反省，欲与东吴结成唇齿之谊，共讨刘玄德。”说着，呈上曹操的亲笔书信。

孙权读了曹操的信，心下甚为高兴，以宾礼设宴款待满宠。

满宠从孙权的脸上看出来了，暗自思忖：“今番的交涉算是成功了！”不觉陶醉于美酒中。

然而他回到驿馆安歇后，吴侯的宫殿内直到深更半夜依旧是一副紧张忙碌的景象。所有重臣全都汇集一堂，围在孙权周围，围绕“如何回复魏王的书信”而展开评议商讨。

“魏王的雄心自然仍是一统天下，故此今番来使显见是曹操的计谋。虽然如此，若是回绝魏的要求，东吴便将直接承受魏的重压，他日两国再起兵端，岂不是让令蜀渔翁得利，情势有所好转呀？”谋士顾雍首先表态。这也代表了多数人的意见。

毕竟东吴颇具国际眼光及忧患意识，目下最为理想的自然是不和不战，尽量避免与魏正面冲突，而诱使其兵锋转向别处，东吴则趁隙专注于自我发展，进一步充实国力，等待雄起的时机。

诸葛瑾则提出一策：“不妨先送来使满宠返回许昌，改日东吴专遣使者前往如何？此期间另差使者往荆州。眼下驻守荆州的是关羽，可携主公书信去向关羽陈说天下大势，使其与东吴协力。关羽若是肯与我东吴协力共破曹操，便可断然拒绝曹操，与其决一死战，东吴也绝不会失败的。”

张昭打断他的话问：“倘使关羽不肯呢？”

“倘若那样，则可立即答应魏的请求，助曹操攻取荆州！”

“太妙了！通达权变，太好了！不过诸葛兄，只恐结果不出后者呀。以深得刘玄德信任、忠诚无比的关羽来说，一封书信便能够轻易其立场，与我东吴同心协力么？我看难哪！”

“不错，单凭外交手段着实难令其改变立场。不过关羽是个在感情上非常脆弱的粗犷豪杰，臣的计策便是联姻：臣听说关羽育有一男一女，其女儿年幼尚未许配，若告诉他主公世子愿迎娶其女，两家结好，想必关羽会高高兴兴答应的吧！”

孙权点头表示赞许。事不宜迟，便决定派诸葛瑾为使者前往荆州；与此同时，曹操那厢则先遣使者前往，先摸清双方的外交底牌再决定东吴的对策不迟。——商议既定，次日便准备妥了书信及许多礼物，送满宠先回许昌。

使者的船刚刚起帆，诸葛瑾所乘之船便跟着出发了。

船到荆州。关羽自然知道是军师孔明的兄长，但闻听是东吴的使者，并不出迎，而是悠然地等候诸葛瑾登堂。一见面，便问道：“此来有何贵干呀？”一副武人的粗莽之态。

诸葛瑾却并没有不悦，反而觉得关羽这副样子憨直淳朴，于是答道：“特来求结两家之好：听说将军有一女，适值妙龄，我家主公孙权恰好有一子，东吴之人皆以为绝好世子，不知将军可有意将爱女嫁与吴侯世子？”

关羽一听，浓眉虎髯当即倒竖起来，盯着诸葛瑾的嘴角，冷冷地一口回绝道：“没有！”

诸葛瑾还执拗地追问：“为什么？”

关羽终于按捺不住，勃然发怒道：“什么为什么？！我关某的虎女安能嫁给犬子！”

诸葛瑾慌忙缩一缩身子。他觉得，似乎自己若再多说一个字，关羽那柄剑立即便要脱鞘而出，朝自己脖颈飞过来了。

六十三 烽火台

诸葛瑾游说失败，惶惶然回到东吴，据实向孙权复命。孙权大怒：“不知天高地厚的长髯贼，居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敢说吴军无力夺取荆州？”

于是在建业城大堂内召集群臣进行商议，意欲调动大军攻打荆州。

参谋步骘当即反对：“进攻荆州，绝无任何好处。曹操对荆州觊觎已久，如果进攻荆州，岂不是如同将我东吴的兵马为曹操所用吗？”

话刚说完，赞同者、反对者各执己见，争得不可开交。然而隐忍已久的东吴如今正是自信满满，跃跃欲试的诸将脸上都充满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霸气与斗志。

步骘再次反对道：“相反，我认为只有将曹操的兵马为我东吴所用才是上策。而你们却不屑深思，只会呼噪要亲手拿下荆州。岂知为夺取这区区一州，要消耗多少兵力和物资？你们根本就不考虑国力的浪费。”

堂内主战的人闻言群起攻之，纷纷叫道：“会有那么好的事吗？没有牺牲，国运岂能隆盛，更不用说国防了。”

步骘冷静地看着众人，傲然说道：“诸位且听我把话说完。现在曹操的弟弟曹仁已从襄阳挺进樊川一带，就是想要伺机进入荆州，他们正垂涎欲滴地待吴军攻完荆州后再来吃肉呢。东吴现在必须定下久悬未决的对曹策略，即满足曹操的愿望，与其结为同盟。如果我们以曹仁立即率兵攻下荆州为结盟条件，曹操定无拒绝的理由。这岂不就将形势引向我们希望的方向了吗？”

孙权觉得如此一来，便能一举实现自己多年的夙愿。于是采纳步骘的策略，立即派出东吴代表，向曹操呈递书简，要与曹操签订互不侵犯条约，并结为军事同盟。

东吴使者一行进入曹府时，曹操正在召牙医为自己镶牙。在斜谷乱军中他嘴上中了一箭，当时被箭射断的两颗门牙今天刚镶好。

“这下可好了。说起话来不漏风，什么东西也都能吃了。”曹操边说边甩下刚镶完牙的牙医，大步走进礼宾阁，召见东吴使臣，爽快地在盟约上盖了印。

曹操原来心中一直惴惴不安的，莫过于刘玄德会与孙权结盟。如今能使蜀吴合作胎死腹中，看来仅仅是孤立了蜀，却也能算是一大胜利，故接受东吴的附加条件也在情理之中。

东吴提出的条件，当然是曹操即刻发兵进攻荆州。签署盟约后，曹操马上任命满宠为樊川曹军参谋，将其派往樊城前线以辅佐曹仁。

蜀地近来正专注于内部整治与对外防御。汉中王刘玄德在成都营建宫舍，册立百官，还在从成都至白水（四川广元县西北）的四百余里路上设置驿站，建造官储粮仓，切实改善了交通状况，振兴了工商业。

这一切的治民经世之策，可以说全出自孔明的构想。正当孔明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荆州信使送来了急报：曹仁突然侵界，正起兵来攻荆州……

“有关羽在，主公无须担心。”孔明安抚完惊愕的汉中王，又一如往常般沉着地处理了此事。

司马费诗从孔明处领了王旨，便急忙赶到荆州。

一见关羽，他就传达了汉中王的旨意：“荆州之命运，现系于将军一肩。望调动全州兵马，勿仅守荆州，可攻略敌之樊城。”

刘玄德对自己的信任一如既往，这深厚的知遇之恩令关羽感泣不已。担此重任，亦使他深感此番必有一场恶战。

费诗接着说道：“顺便禀告，阁下已被列为五虎大将军之一。快请领受印绶吧。”

素来不善辞令的关羽面无表情地问：“什么是五虎大将军？”

“这是根据王制新增加的荣誉职位，可以说是最高的军政官职。”

“有哪些人被授予这个职位？”

“除将军外，还有张飞、马超、赵云和黄忠四位将军。”

“哈哈哈……简直是儿戏。”关羽放声大笑，却难掩满心的不平。

“马超是亡命而来的外客，黄忠是老态龙钟的好好先生。王旨要让这些人也与我同列五虎大将军？”

“看来将军对这项任命有些不满。须知五虎大将军的职制，是国家为辅佐保护主君成就王业的需要而设立的，并不是衡量汉中王与您的情义与信任的尺度。您大概是想起了当年桃园结义时的刘玄德，所以才突然不满他怎么把自己跟黄忠他们相提并论的吧。在下窃以为您这是混淆了国家重要职制与个人私交情谊的区别。”

关羽听罢惭愧不已，猛地拜倒在费诗面前：“说得对！说得对！若不是足下坦诚相告，我就要在君臣之道上铸成无可挽回的大错了。”

他顿时为自己的短视感到羞愧，赶紧接过印绶，又感激涕零地遥向成都叩拜谢罪：“乞请海涵，小弟糊涂失言。”

关羽麾下的骏骑精兵一夜之间就集中到了荆州城内外，由此可见他平素治军何等严格。关羽登上点将台，通告樊川曹仁的兵马正迫近边境的紧急军情，号召官兵出城迎敌，进而夺取敌军重要据点樊川，确保荆州作为蜀汉前卫基地的稳固。

将士们掌声雷动，呼声震天，士气昂扬，准备出征。

关羽当场令廖化为先锋，关平为其副将。马良、伊籍为参谋。留守大将、各队部将所属俱一一任命停当。

当夜满城燃起篝火，背驮粮草的马匹都喂足了饲料，各营也颁以少量出师酒，只等东方天空泛白，拂晓即出发。

关羽也已全身披挂，在帅旗下倚着盾牌打瞌睡——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冲出一只浑身漆黑的大野猪来，一口咬住了关羽脚上的护足甲具。

“啊！”关羽大吃一惊，立刻拔出剑来对着野猪劈了下去——就在这时，他醒了。原来是做梦。

“怎么回事？”闻声赶来的养子关平问道。关羽苦笑道：“虽然是一场梦，但总觉得脚还在隐隐作痛。”

关平说道：“我觉得野猪也有龙象，您这个梦一定很吉利。”幕僚中却有人揣测此梦是个不祥之兆。关羽笑道：“人到五十，做梦就没什么吉凶之分了。我心里想的只是如何保持节操和死得其所。”

曹仁的大军排山倒海，已经突入襄阳。

听到关羽已从荆州率兵前来的消息，曹仁不敢轻敌，忙在襄阳平原西北布下重兵，严阵以待。

曹军从离开樊城开始，在作战意见上，参谋满宠和夏侯存就意见不同，曹仁难以做出决断，故进军速度比预想的要慢。

关羽的军队此时已经迅速来到襄阳郊外，摆开了阵势。

曹军的翟元立即上前向荆州军的先锋廖化挑战，战幕就此拉开。

两军随着鼓声相互逼近，步兵厮杀在一起，逐渐成了两军混战。廖化战不几合，佯装不敌，回马便走。

与此同时，跟夏侯存对战的关平也败下阵来，荆州军队顿时呈全面颓势，节节败退。曹仁和夏侯存乘胜前进，紧追了二十里之后，形势发生了逆转。疯狂追击而来的曹军忽然阵脚大乱起来。

“怎么哪里有鼓声？”

“什么人在那边叫喊？”士兵们不再追赶前面的敌人，望着背后的滚滚尘烟不知所措。

弥漫的尘烟中出现一队打着敌方旗帜的兵马，旗上有个鲜明的“帅”字——那是关羽的中军旗。

“不好，后路被断了！”

曹仁急令撤退，却不料一匹摇着火焰般尾巴的红毛骏马足踢沙尘，挡住了他的退路。

这无疑便是赤兔马，端坐马上的正是关羽。

“啊，关羽！”曹仁失声叫了出来，仓皇夺路而逃。关羽看到他这副狼狈相，舞动着手中的青龙刀大笑道：“嘿！魏王弟，不必惊慌，小心落马。今天我且不追你，用不着跑得那么急。”

佯败的关平、廖化二军远远听到背后己方的鼓声，立刻转过身来，发起了猛烈的反攻。

战术成功了，曹军成了网中之鱼。但因为当天早晨关羽下过命令，“首战但挫敌胆足矣”，荆州军队击败曹军之后，既不追击，也不死拼，仅将来不及逃走的散兵随意歼灭了一些。

荆州军自身损失微乎其微，但对敌人造成的杀伤和心理影响却颇为可观。

曹仁侥幸死里逃生，但夏侯存被关平斩于马下，翟元被廖化追得死于乱军之中。曹军首战就折损了两员先锋。

第二天和第三天，曹仁屡战屡败，终于不得不从襄阳城中撤兵远去。

关羽率军进入了襄阳。城中的民众扫街扬旗，献上酒食，夹道欢呼：“关将军来了！关将军来了！”

就在这喜庆之时，司马王甫对关羽进言道：“此战大捷，可喜可贺。但陶醉在胜利之中是危险的。尽管我们打败了曹军，但还有吴军呢。我担心的是，现在东吴正派大将吕蒙率一支大军驻扎在陆口。如果他们乘虚从背后攻击荆州的话，荆州就危险了。”

“此言有理。我担心的也正是这件事。能否想个办法，如若陆口一旦发生异动，便可立即得知？”

“那便须在各个重要地点建造烽火台，预先做好进行烽火传递的准备。”

“此事就由你来负责，立刻前去督建烽火台。”

“遵命。”王甫拿出设计图，听取关羽意见之后，立刻开始付诸实施。

他先返回荆州，招募所需工匠、人夫，视察过地形以后，就开始动工建造烽火台。

烽火台并非仅造在一两处。为了防备陆口吴军起兵，从瞭望得到陆口的地方开始，沿江每隔十里二十里，就选一座山丘建造瞭望台，每处各派五六十个士兵驻守，日夜轮流进行监视。

第一个瞭望台一旦发觉吴军有所异动，马上在山上点起烟火——假如是夜晚就发射信号弹。第二个瞭望台看到后，也按同样的方法行事。第三、第四、第五、第六……这样一个接一个传递下去，转瞬之间，荆州城里就能知道几百里外的吴军异动了。

这种“烽火传递”的制度，据说日本是在战国时代开始使用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川中岛之战时，武田信玄的统兵制度里就规定：在善光寺平原至甲府之间，遍设烽火台，用来在很短的时间内进行紧急军情的快速传递，以防备越后的上杉谦信连年不断的进攻。

王甫安排完烽火台工程，回到襄阳向关羽报告说：“工程正在顺利进行，请大将军指定烽火台统领人选。江陵方面由糜芳、傅士仁两人负责防守，已经勉为其难。留守荆州的潘濬断事不公，且风闻其非常贪婪，不可信任。烽火台建成以后，如无得力之人督阵，平时极易流于形式，非常时刻，稍有闪失，难免不会不招致大祸。”

“嗯，督阵之人是很重要啊。”关羽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他显然认为，既然留守官员和江防守将都是自己亲自任命，便不可无端怀疑他们。王甫的话他只想作为参考，并没有真的听进去。

烽火台的建立使关羽免去了后顾之忧，他断然决定让在襄阳养精蓄锐的士兵渡过襄江。

对岸的敌人当然已经严阵以待，关羽在这段时间里，除了筹集船只外，针对渡江时敌人可能的猛烈阻击也做了充分的准备。

出人意料的是，渡江时船只一艘艘顺利驶过江去，大军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就在对岸登陆了。

荆州军一举渡江成功，恰恰暴露了此时樊城曹军严重的内部矛盾。

曹仁不久前刚捡了一条性命逃回来，现在想起关羽之勇便像惊弓之鸟一般。

早在看见荆州军马做渡江准备之时，他便不停地问满宠：“我等如何是好？”

满宠一向认为关羽是个强敌，始终主张坚守，当初就曾力劝曹仁不要出兵襄阳，现在他干脆地对曹仁说：“加固城防，坚守第一。如若出战，必无胜算。”

哪知城中的另一员大将吕常的想法却与满宠完全相反，吕常认为固守城内只是一种最后手段。兵书上分明写着用兵的玄机——“敌半渡时即击”，如果不在敌军渡江时进行阻截，就等于放弃了最佳战机。他心中痛惜，与不懂用兵之道的大将共守一城，只能怪自己武运已尽！

守城诸将争论不休，讨论了一个通宵，待到第二天早晨，岸边却已插上了关羽的战旗。

到了这般地步，吕常依旧坚持出战，只听他大喝一声：“即便就是我一个人，也要杀出去！”

说罢勇敢地打开城门，率领部下向正在登陆的荆州军冲了过去。不料吕常的部下一看到威风凛凛的关羽，不觉胆战心惊，面对有名的长髯公，竟然不战而退，撇下吕常，争先恐后地向城门里逃去。

六十四 活人出殡

樊城已被包围。围城之兵不是弱旅，而是赫赫有名的关羽及其所率精兵。城池陷落看来只是迟早的事了。

“急件！乞请增援。”曹仁派快马送来的求援信，使魏王宫中蒙上了一片愁云。曹操在会议桌前环视一番，指着一员大将说道：“于禁，看你的了。马上发兵驰援樊川，解曹仁之危。”

能得到魏王亲自点召，不能不说是一种殊荣。但要救助的曹仁是魏王的弟弟，这使得于禁压力倍增。领命之际，他向曹操提出一个要求：“若能增派一位堪任先锋的勇将，则再好不过。”

“噢，行啊。何人愿意去当先锋，踏平关羽的军队？”

话音刚落，有人答道：“现在正是报答国恩的时候，请派我担当先锋之任。”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集中到了这条好汉身上。只见他脸色发灰，深棕头发，据说出生在西凉——那皮肤和头发的颜色，使人一望便知他有胡夷血统。此人便是庞德，字令明，从进攻汉中被曹军俘虏以后，一直在曹操麾下享有食禄。

曹操心想，庞德大概是关羽的好对手。对付世称智勇无双的关羽，若单派于禁前去应对，恐怕实力尚嫌不够。

“嗯，就让庞德去当先锋吧。我再把七军加派给你们，以壮军威。”

曹操的决定可谓慎之又慎。须知七军乃是他禁卫军中七员大将统领的精锐部队，七员大将都是从几百万曹军中精选出来的豪杰。

众将当堂拜领印绶，并无异议，但退朝之后，七员大将中的董衡当晚便暗中拜访于禁，不安地说道：“我等七人能在大人统率下出征，无上光荣。但由副将庞德担当先锋，却不能不心有芥蒂。此次征程总好似前途渺茫，如同蒙上了乌云一般。”

“哦？可否详细道来？”

“想那庞德生于西凉，原为马超心腹。旧主马超现在受到刘玄德重用，此前不久还被加封为五虎大将军。不仅如此，庞德的哥哥庞柔如今也在刘玄德处为将。大军即将与荆州军交战，却让有这种背景危险之人来当先锋，我等不能不感到不安。诚请大人能将此情私下禀告魏王，还望能重新考虑……”

“啊呀，七位将军的担心的确合情合理。我马上去见主君，请主君定夺。”

此时已是深更半夜，众人都在忙着出征准备，于禁慌慌张张地来到魏王宫里，将原委一一禀告了曹操。

听他详细说完，曹操不免也感到不安起来。他对于禁说了声：“我知道了。”立即另外差人去把庞德叫来，告诉他军令有所变动，收回了给他的印绶。

庞德惊得脸色陡变，竭力争辩道：“这是何故？我奉主君之命，明早就要出发，现已集合族人与部下，令他们整备马匹甲胄。将士们正在积极准备，为何主君又要收回成命？”

“其实……我虽丝毫未怀疑过你的忠诚，但你当先锋大将，所有将领尽皆反对。你的故主马超，如今在刘玄德处贵为五虎大将军。众将怕你跟马超暗通款曲，怀疑你仍存有二心。”

见庞德一脸遗憾无奈，面色凝重，缄口不语，曹操旋即安抚他道：“我虽深信你忠贞不渝，但为安定军心，不得不虑及众口难防。你切不可胡思乱想。”

庞德脱下头冠跪在地上，为自己的贸然冲动道歉，苦苦坦陈心迹：“臣自汉中归顺以来，承蒙主君厚恩，平日一直只想以身相报。今天不想遭到众人怀疑，使主君烦心，这只能怪我忠心尚嫌不够、武运何其不济……乞请主君海涵。”

他颤抖着巨大的身躯，不停地叹息，激动地苦苦申诉——他跟哥哥庞柔早已绝交多年，与马超分开以后也没有通过片纸。当年马超既然撇开自己独自投降刘玄德，自己今天断然不会与他去讲义气，更不会对荆州军手下留情……说着说着，满脸涨得通红。

曹操见状，伸手将他扶起身来，十分诚恳地安慰他说：“好了，我已明了。你的忠义我曹操其实比谁都清楚，现在不过是借众人之言来激你吐露真意，好使众将不再对你猜疑。听了你如此肺腑之言，于禁的部下与那七军将领，想必都会打消对你的猜疑——你且去准备出发吧。望你到了战场上，放开手脚，立个令众将信服的大功回来。”

曹操说罢，又将印绶重新交回庞德手中。庞德感激得痛哭流涕，叩头不止，发誓定要报曹操知遇大恩，然后方才退了下去。

庞德家中此时已经来了许多亲朋好友，为其饯行。他一到家，立刻让仆人速去买回一口棺材。然后叫过妻子李氏问道：“客人们都在开怀畅饮吗？”

“天一黑就来了很多人，大家都在喝着酒等你回来呢。”

“是吗？那我这就入席去吧。你先找人把这口棺材摆到酒席前面去。”

“咳，那样不吉利吧？这不是办丧事用的东西吗？”

“是啊。女人家懂什么！无须多说，且照我说的去做。”

庞德换过衣服，从后房走进客厅。只见客人们都瞧着前面那口棺材纳闷儿，不知主人到底是何用意，整个客厅的气氛就像是在灵堂里守夜一般。

“啊，失礼得很。在下明晨就要出征，却被魏王突然召见。问有何事嘱咐，魏王所言大出我意料之外。”庞德于是把来龙去脉一一细述，并坦陈自己对魏王知遇宏恩的感激涕零之心。“既然明日就要向樊川开拔，我决心与关羽决一胜负，以报君恩。对本人来说，也可证明我的清白。我主意已定，此次出征，并不打算活着回来，因此特邀各位亲朋好友前来作别，彻夜共叙生前情谊。请大家与我畅饮到天亮吧！”

庞德随后又对妻子李氏嘱咐道：“我若杀不了关羽，必会被关羽所杀。我死了以后，你要好生保护儿子，定要将他培养成超过我之人，长大才好为父报仇雪恨。请你且受我庞德最后一拜。”

听完庞德义无反顾的悲壮决心，在座的人无不感动得泪湿衣襟。妻子李氏指挥奴婢仆人频频为丈夫与客人加酒添菜，直至天亮，但自己强忍悲痛，未在众人面前流一滴眼泪。

天一亮，邺都的大街上就响起了热闹的鼓声。于禁率其族人与七员大将整装待发。

号角与铜锣声也传过来了。庞德宅邸的正门大开，门前街道早已打扫干净。未几，庞德也带着随从走出门来。

远远望去，庞德亲随卫队走在队伍前列，高高抬着一副覆盖着白绸的棺材。列队等在门外的五百余将士大吃一惊，不知是何人要出殡。

“各位不必奇怪。”庞德昂首策马来到将士们面前，将自己为报魏王大恩，视死如归的决心晓之以将士，“我牢记列位平日对我寄予的厚望。若此次出征不幸被关羽所杀，请将我的尸体装入棺内，回师以后献给魏王——但我庞德也是久经沙场的一员武将，岂能轻易束手待毙？我此番带着棺材出阵，只是将生死全部托付给天意罢了。”

统兵大将视死如归的决心，令手下将士感动不已。庞德出师的这番表现传到曹操耳中，曹操不禁喜形于色，连声称道：“嗯，是吗？好！好啊！”

贾诩在旁边问道：“大王为何如此高兴？”曹操觉得他是明知故问，但还是告诉他自己是为庞德出师豪言而欣慰。

贾诩却说道：“恕我直言，大王的推测或许有误。关羽并非寻常武夫，享誉天下已三十余载，从未听说他有过轻敌、背信或鲁莽的疏忽失误。若论武功，能与关羽决一胜负的，恐怕除了骁勇善战的庞德之外，别无他人。选庞德为先锋，足显主君慧眼识珠，用人得当。但战场上并非光靠武功取胜，若论及谋略，庞德显然不如关羽狡诈——如任由庞德凭决心与血气上阵，无异于让他闭着眼睛逞莽夫之勇。我们怎能坐视他自陷危境？常言道：两强相斗，必有一伤。臣窃以为对我们来说，若让独一无二的勇将去白白送死，于国家断无益处。开战之前倘能让他冷静一点儿，于长远计，倒是有益无害……”

“对，说得有理。”曹操于是派出了使者，令他从速前去追赶庞德。

使者于途中追上庞德后对其宣旨：“主君有令：到战场后，不得小视敌人、轻举妄动。敌将关羽以智勇双全出名。务必予以重视，切勿折损兵力。”

“臣领旨。”庞德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可是等使者回去以后，他又哈哈大笑起来。

“笑什么呀？”大家问道。

“哎呀，主君似乎太过谨慎。上阵之前传来此旨，反而削弱了我军的武勇气势。我只得大笑一番，再发一次誓言，以期重振全军士气。”

于禁原本胆子就小，一听庞德所言，不免皱起眉头忠告他道：“将军气吞山河的豪情着实难得，但魏王特遣使者送来的训诫，切切不可忘记。须得仔细观察敌情以后，再做战斗决定。”

“三军既已踏上征程，岂可有任何瞻前顾后？你们这般嘴不离‘关羽、关羽’地说个不停，倒像是在为自己念咒。关羽又非天兵神将，为何如此惧之？”

庞德始终斗志昂扬，走在三军前列，他带领部队一路朝樊川猛进。

六十五 关平

樊城已被团团围住，水泄不通。关羽稳坐在中军帐内，通宵达旦地听着几乎一刻不停送来的各种军情速报。

报——

“魏国出动援军数万骑。”

报——

“大将于禁、副将庞德与魏王直属七军之七员大将，各率精锐兵马，正在急速推进。”

又报——

“先锋庞德放言‘不取关羽首级不班师’，在白色旌旗上大书‘必杀关羽’四字，命兵士抬棺而行。现已于三十余里外布阵，螺号金鼓齐鸣，气焰嚣张。”

听完这份军情报告，关羽勃然大怒，一甩长长的胡子，说道：“大胆匹夫，竟敢羞辱我？好吧，既然庞德抬棺而来，那我就成全他，让他自己躺到带来的棺材里去。”

说完吩咐手下拉过马来，一跃而上。又将养子关平叫了过来，对他说道：“我与庞德作战时，你要继续攻城，不得懈怠。城里如果得知魏援军已来到三十多里外，必然会士气大振。你若稍有懈怠，他们就会趁势反扑。”

关平抓住父亲坐骑的马嚼子，站到前面阻拦道：“父亲，您何故屈尊亲往迎战？就算庞德大放厥词，您也不值得迸珠打雀、挥剑追蝇。对付他这种无名鼠辈，儿臣前去便已绰绰有余。您还是让我去吧。”

“嗯，那你就先去跟他对对阵吧。”

儿子的忠言令关羽非常高兴。眼看着关平长大成人，如今已能就战场情况提出己见，关羽心中颇为欣慰。

“那我就去了。请父亲静候捷报吧。”

年轻的关平立即跃上马背，只见他手中刀光一闪，一队士兵就跟着他势如猛虎般率先向前方冲去。

行不多时，敌军第一条阵线的旌旗便展现在眼前。关平手遮额头向前眺望，只见一面黑旗上书“南安庞德”，另一面白旗上赫然写着“必杀关羽”四个大字。

关平勒住马，大声喊道：“西羌匹夫，失节降将，快快出来，跟真正的武将一决胜负！”

正在瞭望的庞德向左右问道：“那个毛孩子是什么人？”

曹军将士竟然没有一个认得关平。

但听他喊得气焰嚣张，庞德终于发起怒来：“毛孩子，对付你我根本不用吹灰之力。”

说着命士兵让开一条道，威风凛凛地来到关平面前。

“小子，你到底是哪里来的无名鼠辈？”

关平答道：“你竟然不知我是何人？本将乃五虎大将军首席关羽的养子——关平。”

“啊，哈哈！怪不得我远远看去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呢，原来你是关羽的养子关平啊。回去吧，回去吧。我奉魏王之命来取你父亲首级，要的可不是你这毛孩子的脑袋——今天且不杀你。快回去告诉你父亲，叫他不要这般胆小怯阵，且到这里来会会我。”

“——休得胡说！”关平猛然策马向庞德冲了过去。

闪闪刀光向庞德迫近，庞德也举刀来迎。一场对战下来，不分输赢。

最后双方鸣金收兵之时，关平虽然年轻勇猛，竟也喘着大气，浑身冒汗。

关羽听了交战经过，心中暗暗思忖，明日交战关平必定抵挡不住，于是让部下廖化接替自己于第二天早晨继续攻城，自己则策马来到关平阵前。

他告知关平，今天自己要向庞德挑战，让他只可在一旁观战。说完端坐在赤兔爱马上，悠悠来到两军阵地之间。

战场上的微风，轻抚着关羽长长的胡须。

“庞德何在？”他朝敌阵喊了一声。只听远处传来一声回答，那声音如同猛虎在山涧里望着月亮大吼一般。

“啊——”随着这一声吼叫，敌阵中呼声群起，战鼓齐鸣，一时间喧嚣声震天动地。

在怒涛般的助阵声中，庞德单刀匹马，朝着关羽奔来。当他行至关羽面前勒马止步时，魏蜀两阵的喧嚣戛然而止。

庞德率先大声喝道：“我奉天子之诏、魏王之命，前来讨伐。你畏惧天威，竟让不堪一击的孱弱养子前来代你受死。如此卑劣勾当，就算躲得过部下谴责，难道还逃得过天道惩罚吗？你若真想留条活命，且早早下马投降吧！”

关羽轻蔑地笑了笑，答道：“西羌鼠贼，向你主子借了套盔甲披上，竟然也来此学说人话！我真为这把多年的宝刀可惜，看来今天不想让它沾上你这北方胡人的污血也难啊。嗨，庞德，还不快让你的手下把棺材搬到这里来？”

“你说什么！”庞德马蹄下顿时腾起黄尘，只见他抡起大刀，旋风般向关羽扑来。关羽舞起青龙偃月刀迎上前去，两条闪亮的光带交相飞舞在一起。两雄挥刀相向，两匹战马似乎也在相斗，奔来腾去，嘶吼不停。然而战至许久，也未看出胜负。

关羽与庞德越战越勇，双方阵中将士全都看得手中捏汗，目瞪口呆。战至一百余回合的时候，蜀军阵中敲起了收兵的战鼓，与此同时，曹军也发出了收兵的鼓音，庞德与关羽同时收刀，各自回到本军阵中。

蜀军收兵，是关平看到父亲关羽虽然英武无比，但想到他毕竟已非当年，恐其久战有失，所以才急令鸣鼓的。

关羽回到本营休息，对诸将和关平说道：“庞德果然是个人物。看他的武艺，绝非寻常之辈，可以算得上配跟我交战的对手。”

“父亲，俗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那夷国小卒不知天高地厚。您就是杀了他，亦称不上光荣之事，若万一受了伤，却会使汉中王难过。请您还是不要再单独与他对战了吧。”

对关平的劝谏，关羽只是付之一笑。他虽已年老，却根本不去理会自己的年龄。

却说庞德回到曹营之后，也极口赞誉关羽的勇猛。

“以往人们说起关羽就面露怯色，我总是嗤之以鼻。今天才知他名不虚传，确是个稀世英雄。想来我也真是幸运儿，不管是死是活，总算遇到了举世无双的强劲对手。”

于禁前来阵中探望庞德，听他口出此言，便竭力劝谏：关羽绝非轻易便可战胜之人，切不可搏命与其相拼。

庞德对他的话只当耳旁风，并不十分在意：“如果遇到如此强劲的敌手就逃避决战，那还不如当初不走习武之路。明日我要与他打个痛快，胜败自有天命，一定要决出胜负。阁下就请从旁观战吧。”

第二天，庞德又策马来到两军之间，大声叫阵：“关羽，出来应战！”

今天虽是庞德先来叫阵，关羽其实早就在等着他了。他立刻催马上前，嘴里叫道：“贼将休走！”

战到五十余回合，庞德忽然调过马头就逃。关羽虽然知道他是诈败，还是紧追不舍。

“使什么拖刀计？这种战法可有失大将风度啊。回来！”

关平见状猛地从阵中飞马冲上前来，他眼见父亲身临危境，从后面大声提醒道：“父亲别上当。啊，庞德拉弓了！”

说时迟，那时快，庞德放的箭“嗖”的一声迎着关羽脸膛飞来。关羽弯起左臂一挡，那箭射在手臂上，脸上只不过溅了些许血滴。

“父亲！”关平靠马上前，一把抱住关羽。就在他转身要回本阵时，庞德扔掉手中弓，又舞起大刀追赶上来。

蜀军见状，立刻擂动战鼓助阵，但阵脚却不免动摇起来。曹军乘机齐声呐喊，跟着庞德冲上前来，双方顿时陷入一场混战。关平不管不顾，趁乱护送父亲撤回了己方营地。

恰在此时，魏阵中军突然敲响了退阵鼓。庞德闻声颇感意外，以为后方发生异变，于是也急忙收兵回营。来到中军帐中，他问于禁：“为何收兵？出什么事了？”

于禁的回答却大出他的意外：“不，没出什么事。你可记得在离开都城之前，魏王特地派人前来训诫，再三叮咛，关羽智勇双全，不可将其当成寻常武将等闲视之，所以我才下令停止追击，以防万一中了他的奸计。”

庞德恨得咬牙切齿，懊悔不已，心想若不是你于禁今天白白放走战机，关羽的首级早已成了我囊中之物。

曹军的部分将领当中，也随之传出流言飞语，说于禁突然鸣金收兵，是怕自己的功劳被庞德抢走。

且说关羽这天中了一箭以后，一边疗伤，一边恨恨说道：“改日一定要还庞德一刀，以谢今日这一箭之仇。”

伤口并不太深，但药效一时很难显得出来。关平与幕僚们尽力安慰关羽，为了让他安心养伤，尽量不在他面前谈战场情况。

敌人正好趁此机会，每天前来袭扰。看来这都是庞德下的命令。曹军天天都让士兵前来叫骂，想故意激关羽出战。

“关羽几天以来坚不出战，不会再来上钩，看来我们必须改变策略。不知先锋主力可否主动突破蜀军阵地，一举与樊城的曹王弟取得联系？”

对于庞德提出的这一战术，于禁根本不屑一顾，只是频频用魏王的训诫来搪塞：“关羽这等精通兵法之人，阵地绝不会让敌人从正面突破。将军所言并非什么破敌良策，只不过是逞你一人之勇。须知战争的胜利靠的不是以一当百，只有万众一心，谋略得当，方可最后奏功。还是静待其变，伺机而动方为上策。”不仅如此，于禁随后还将七军移至樊城以北十里之处，自己率领主力部队，在正面大路上摆出进攻阵势，却令庞德所率前锋部队，到不便机动的山后扎营去了——从于禁的布阵排兵来看，显而易见，他心里何等担心庞德一人将所有战功尽数抢去啊！

六十六 水淹七军

关羽的箭伤一天天好了起来，忧虑不安的关平总算松了一口气。

“已经没问题了。现在我们必须转守为攻，挫掉曹军的傲气，让他们领教一下蜀军的实力。”关平说着，就与关羽的幕僚一起研究起作战计划来。

恰恰就在此时，传来了曹军突然变阵的消息，敌军已经转移到樊城以北十里的地方。关平与诸将不敢迟疑，立刻将情况报告了关羽：“看来他们是惧怕我蜀军进攻，所以这么快就改变了阵势。”

“哦？改变了布阵？”关羽想看个究竟，于是登上高地，手遮额头，朝远望去。

先看樊城城里。只见自从陷入蜀军重围，与城外断了联系以后，城里曹军士气低迷，旗鼓不振，显然还未与援军取得联系。

再看十里外的城北面，七位大将统领的七军分别布阵在山阴处、山谷里与河边上，看来显然想伺机与城里的友军取得联系。

“关平，你去找个本地向导来。”关羽还在仔细察看地形的时候，关平回来了。

“向导带来了。此人对这一带地形十分熟悉。”

关羽问向导：“那插着敌人七军军旗的是什么地方？”

“那里叫罾口川。”

“那旁边的河呢？”

“那是白河与襄江。只要一下雨，山谷里的水都冲进河里，两条河的水位就会涨得很高。”

“那里山间狭窄，背后又是险阻，是否没有什么平地？”

“大将军说得不错。那座山的后面正对着樊城后门，是个易守难攻的要害，人马很难越得过去。”

“是吗？太好了。”关羽让向导退下以后，似乎觉得已经稳操胜券。

“擒拿敌将于禁，如今已经易如反掌。”

关羽此言一出，诸将猜不透他的意思，都请他明示。哪知关羽并不多言，仅仅说道：“你们不记得兵书上说过：‘鱼入罾口，焉能久乎’？如今于禁是自己走进了死地。请拭目以待，不出数日，于禁的七军也必呈死相。”自此以后，关羽亲自督兵在附近大量砍树，打造了无数船筏。

官兵们都对他的命令大惑不解：“陆地作战为何要造这么多船筏？”

不久，刚到八月秋日，就连绵不断地下起雨来。

每过一夜，襄江水位都上升不少。不过几日，白河的浊流溢出岸外，与其他河川合而为一，迅即淹没了四周的陆地，一眼望去，成了漫无边际的泥海。

关羽每天登高观察敌人七军，只见原在岸边和山谷里的营地，都渐渐被逐日增高的河水淹没，士兵们每天都在不停地向高处转移，其背后的山势极为险峻，无路可循。

这一天，眼见敌人的军旗终于插到了山脊上，已无法再朝更高的地方转移，关羽急呼道：“关平，快来！”

“儿在此。”

“时机已到，可曾记得我告诉你的上游那条河流？你快带人去将河堤掘开，放水下来！”

“遵命！”

关平带领一队士兵冒雨出发。襄江上游七里远的地方有一条支流，关羽在一个月前就派几百名士兵和几千民工在那里修堤挡水，这些日子堤坝挡住的连日雨水，多得已经把整个襄野都淹没了。

这一天，督将成何到大本营来劝谏于禁，刚一开口，于禁就感到他的话大不中听：“如此连日大雨不停，不知何日才会放晴。万一襄江水位再向上涨，我军营地便会悉数淹到水底。希望您速做决断，下令全军离开罾口川，将营地转移到别处去。”

根据成何掌握的情报，蜀军早已将营地移到高处，还打造了许多船筏。敌军如此动作显然绝非无的放矢，成何因此竭力主张曹军必须随机应变，且不可固守原地不动。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过下了几天雨，何须多说。”于禁一脸不快，似乎懒得听他说废话。

“不管下多大的雨，襄江好像也从未将这座山淹掉过吧。你明明心里恐惧，却危言耸听，来为自己遮丑。身为督将，说话怎可如此不检点？”

成何被他说得羞愧而退，心中的忧虑和不满却并未释怀。他接着来到庞德帐内，将自己的想法和于禁的训斥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庞德听完，眼角一抬，拍着膝盖说道：“督将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此言可谓切中要害。但于禁身为统帅，太自以为是，我等的劝谏他必然不肯采纳。眼下形势紧急，迫在眉睫，我等就算违犯军令，也必须各自将所部转移到安全的别处去。”

帐外潇潇雨声不停传来，庞德留住成何，把酒搬了出来，要与成何彻底痛饮一番，消除心头的郁闷。正当二人开怀畅饮，把大雨和忧虑抛在脑后的时候，突然间，一阵既像是大浪翻滚、又像是鼓声轰鸣的巨响传了进来，犹如天翻地覆一般。

庞德觉得奇怪，放下酒杯，叫道：“不好！怎么回事？”

拉开帐幔朝外一看，他不禁大吃一惊。只见一波接一波的浊流正排山倒海般地冲来，营地前刹那间已经是白浪滔天。

“啊！不好了！洪水来啦！”

成何这时也冲了出来。他本想骑马返回本营，但眼看着一个个巨浪扑来，远处自己的兵营和帐幕已被击得粉碎。只见营帐和兵马纷纷漂浮在水面上，一个浪头、又一个浪头还在不断将漂浮之物冲向天空，又向下摔得粉碎，所有的一切最后都被洪水吞噬殆尽。

却说在这狂涛之中，也有人不仅不沉不溺，而且还在悠然欣赏着洪水肆虐的惨烈景象。那就是坐在战船上的关羽，还有全副武装立于无数木筏之上的蜀军士兵。

关羽在兵船上神情淡定地下令：“凡漂浮过来攀附在船筏上的敌军，一律视为投降者，须给予救助。那些被洪水冲走的敌人，反正早晚也活不成，不必浪费弓箭。”

原来这一天关平掘开了上游的堤坝，蓄积的雨水倾泻而下，致使白河与襄江之水一齐冲上岸来。罾口川的曹军几乎全部被水淹，大半兵马被水冲走，各处营帐一夜之间变得无影无踪。

关羽的兵船彻夜在洪水中划来划去，救起许多淹在水中的曹军降兵。不久，晨光照亮了一处山脊，只见那里还有曹军的旗帜舞动，大约五百名敌军正集结在一起。

“嗯，山头上的，看来是庞德、董超、成何那几个将军。这几个劲敌如今集中在一起，立即围住此山，全部射死他们！”

蜀军士兵于是划着兵船木筏，把魏旗林立的山头围了起来。

箭矢雨点般射向山头，五百士兵眼看着变成了三百，又变成了两百……董超与成何见无路可逃，灰心丧气地慨叹：“事已如此，看来只有举白旗向关羽投降了。”

唯独庞德一人依旧弓不离手地叫道：“想投降的就投降吧！我庞德绝不向魏王以外的任何人屈节下跪！”

边说边将手头的箭一支又一支地射出去，继续奋力抵抗。

“这几个残敌都对付不了，还要拖到何时？”

关羽的兵船也来到了山边，他命令向山头上的敌人猛烈发射弓箭与飞石。

曹军将士一个个落入水中，只有庞德依然不屈不挠，瞄准关羽的兵船连续发箭。他一边激励残存的部下，一边对旁边的成何说：“有道是‘勇将不怯死以苟免’，今天就是我庞德的死期。你也不能将污名留给后代。”

成何听后，终于下决心，死战到底。他对庞德大喊一声：“放心吧！”随即挥动长枪，朝着山下冲去。一艘木筏正在登陆，成何刚冲到木筏边，就被大批蜀兵用乱刀砍死。蜀兵一边喊叫一边冲到庞德脚下，庞德一见，立即扔下弓，抱起一块岩石，大吼一声：“找死的东西！”

对准蜀兵的头砸将下去，蜀兵的身躯与岩石一齐被击得粉碎，血肉伴着石末四处飞散。

身边的石头几乎都被庞德扔尽，再大的石头到得他手中，立刻变得像是没有任何分量一般。这究竟是庞德之力，还是鬼神之功，实在无法以言语表述。

一时间，眼前的人影和木筏都不见了踪迹。庞德又伸手拿起弓来，周围全是累累死尸，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士兵。

又是一阵雨点般的箭矢与飞石向他射来，庞德看上去好像也已精疲力竭，只见他扑通一声倒了下来——围在远处的蜀军迟疑不敢上前，一艘兵船上的士兵以为山头已经占领，于是很快划了过来。谁知一直在装死的庞德突然一跃而起，踢倒一个蜀兵，夺过他的兵器，轻轻一跃就跳上了蜀军的兵船。

转眼之间，船上的七八名士兵已全都倒在他的刀下，庞德随即撑船离开小山，划到浊流中逃命去了。整条船被鲜血染得通红，庞德过人的迅猛与勇武，让蜀军船筏上的士兵瞠目结舌，无人敢上前阻截。

就在这时，一艘战船突然箭一般地快速划了上来，船头猛地朝着庞德的船腹一撞，又用铁耙和钩枪拖住他的船舷，一下子就将庞德的船掀翻在浊流之中。

“干得漂亮！”

“是哪员大将？”

蜀军士兵们看到这一场面，无不手舞足蹈，赞不绝口，打不死的庞德终于和船一起沉到水底去了。

岂料将庞德所乘之船掀翻到水里的那员蜀将并未就此罢手，只见他纵身跃入浊流，游过激流旋涡，与庞德经过一番格斗，又将这位赫赫有名的曹军大将擒上岸来。

战斗结束，关羽乘船返回岸上，等待那位勇士把庞德带上来。此时全军都已传遍，生擒庞德的勇士，原来是蜀军中水性最好的周仓。

曹军统帅于禁也被生俘带到关羽面前。于禁不停地哀号，请求饶命。关羽看他可怜，笑着说道：“杀此猪狗，空污刀斧。且将他押到荆州大狱，等候发落。”

庞德接着被带了上来。

他傲然而立，不肯下跪。关羽怜惜这条真汉子，劝他道：“你哥哥庞柔现在侍奉汉中王。我可为你作担保，让你也在蜀国谋个官职以度百年。不知意下如何？”

庞德一听，哈哈大笑，不屑地说道：“何人求你作保？你还是少管闲事吧！我只有魏王一个主君。过不多久，刘玄德必会像我这样被绑到魏王面前去，那时你也会劝他吃魏禄，苟活于世吗？”

关羽怒喝道：“好啊。那就如你所愿，不让你带来的那口棺材空着回去。跪下！”

庞德默然跪下，引颈受刑。“咔嚓”一声，他的脖子被一剑砍断。

大雨停后，洪水并未立刻退去。在庞德奋战过的那座山头上，后来出现了一座坟墓。据说那是关羽怜惜庞德的忠心，让人建造的。

关羽水淹七军的同时，大洪水自然也淹到了樊城，城墙慢慢被浸塌。就算没有这场洪水，曹军被长期围困于城中，也早已身心疲惫。他们抱怨苍天，为何单单对樊城如此残酷。城内曹军士气低迷，已完全丧失了斗志。

所幸关羽的围城军队为避洪水，也一下子全部撤到了远处高地上，攻防战实际上已暂时休止。

休战期间，守城众将聚在首领曹仁身边一起商议。多数将领对曹仁进言道：“如此死守下去，只有饿死与失守两条路。不如放弃樊城，夜里乘隙坐船离开这里，换个地方隐蔽起来才是上策。”

曹仁也赞同这个建议，即令众将开始做出逃准备。

“胆小鬼！”满宠闻言，不禁异常愤慨，“这场洪水乃连日大雨使山水暴涨所致，尽管泛滥成灾，但只消等半个月，洪水必会自行退去。据说许昌一带同样遭遇水害，饥民暴乱，人心不稳，形势日益恶化。关羽本该前往许昌平乱，现在听之任之，不敢轻举妄动，就是怕一旦分兵前去，立刻会遭受我们从樊城发起的追击。”

分析完形势以后，满宠又对曹仁说明了当前应该采取的对策：“将军贵为魏王弟，一举一动均对全军造成很大影响。您应该坚守这座孤城。如果弃城而走，黄河以南之地，顷刻之间便会被荆州兵马平定，这岂不正中关羽下怀？到得那时，将军还有脸面去见魏王与国人吗？”

满宠的一席话，让曹仁如梦初醒。他向满宠坦承自己原来的想法大错特错，一再感谢道：“若不是你及时提醒，我恐怕早已误了大事。”

为了彻底驱散城中弥漫的失败情绪，他立刻召集众将训示：“我深为自己的一时糊涂感到羞耻。身受国家宏恩，被委以一城守备，却在危难之际萌生弃城而逃的念头，我实在不胜惭愧，诸位现在也应与我同样痛悔。如果从今以后再有人想要出城逃命，我定当如此惩罚。望各位切记！”

曹仁说完拔出宝剑，将自己平日骑用的白马一劈两段。众将看了无不为之变色，立即异口同声地保证：“誓死与樊城共存亡。只要一息尚存，必为此城战至最后！”

满宠说的果然不错，从那天开始，洪水渐渐退了下去。城里守军又恢复了生气，他们修缮城墙，重垒石壁，构筑箭楼堡垒，增设弓弩石炮。士气昂扬，求战心切，只等蜀军前来攻城。

过了不到二十天，洪水全部退走。关羽擒于禁，杀庞德，把前来驰援曹操的七军大半喂了鱼鳖。一时间威震八方，名扬四海，连哭啼的孩子听到他的名字，都吓得赶紧收声。

适逢次子关兴从荆州前来，关羽将战况与众将战功一一写成文书，交与关兴，让他作为使者到成都去面呈汉中王。

Ⅴ·出师北伐

一 华佗刮骨

敌我双方似乎都没注意到，就在人们都认为占领樊城只是迟早的问题时，关羽军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蜀军一举粉碎了曹操派来驰援的七军，同时兵临樊城之下，似乎完全控制了城中曹军的命运，但就在这只等最后一击的时刻，关羽部队以往那种势如破竹的气势，不知何故却显出了松弛迹象。

知道内中隐情的，只有关平及少数几位关羽的幕僚。

这天，关平和王甫等几位将领又凑到一起，忧愁地窃窃私语。

“无论如何，这是关乎全军生死存亡的大事，绝不可等闲视之。”

“看来还是从长计议，只能先回师荆州，待做好万全准备，再卷土重来。”

“真是进退两难啊。”众将正在嗟叹，一名参谋急急忙忙地从内营跑上前来，大声说道：“关羽大将军有令：明日拂晓开始总攻，务必在一日之内占领樊城，大将军亲自出马。立即传令各营，不得有误。”

“哎？大将军要亲自上阵，发动总攻？”

众将面面相觑，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于是一同朝营中深处的一顶营帐走去。他们战战兢兢地向帐内问道：“将军今天感觉如何？”

关羽这时正坐在席子上，脸色苍白，眼窝泛青，一副倦容，人也消瘦了许多，只有声音仍像平时一样洪亮。

“噢，还可以。你们一同前来，可有何事？”

“刚才接到出战命令，得悉将军要亲自上阵。属下以为，将军病体未愈，如遇不测，非同小可，恳请将军还是安心休养为好。”

“哈哈！你们是在担心我的箭伤？放心吧，这点小疮岂能难倒我关羽？天下大事不可不顾，明天我非要带兵上阵，不踏平樊城誓不收兵！”

王甫向前跪倒在地说道：

“看到将军如此精神，属下皆备感鼓舞。但古今英雄豪杰，无人能击败病痛。据这几天观察，将军早晚食欲不佳，面容日显憔悴，特别是听到您睡眠时的痛苦喘息，可见将军是在如何忍耐病痛。您是西蜀无以替代的重臣，为了从长计议，我等恳请将军先暂时回荆州好好疗养。万一大将军身体有所闪失，那就不是荆州一军，而是整个西蜀的重大损失了。”

“……”

关羽默不作声听他说完，不慌不忙地坐直身子，止住王甫的话，“王甫啊王甫，你与关平他们无须浪费时间为我如此操心，武人的命数全赖苍天操持，我的生命早已献与西蜀。若世人得知我们未打下樊城便回师荆州，不仅关乎我的名声，更有损于西蜀的国威。这点箭伤何足挂齿，你们每次上战场，何人不是顶着箭雨搏杀？休再多言，都去按我的命令行事吧！”

众将无人再敢多说一字，全都默默退了下去，心中的忧虑却有增无减。

当天夜里，关羽又发了一次高烧，病痛折磨了他整整一夜。左臂被庞德射伤处频频作痛，仿佛死鬼庞德心有不甘，还要让那箭伤作祟。

如此一来，原定的总攻自然取消了。

王甫和关平心急如焚，派人四处寻访名医。

就在此时，一位游方郎中带着一个童子泛舟而来。郎中名叫华佗，沛国谯郡人，这次他是从东吴来的。

江防队的一个将领带着华佗来见关平。

“这位云游大夫说他来自东吴。我见您最近到处寻访大夫，便将此人带来见您，或许可为将军所用。”

关平高兴地先将大夫迎进自己帐内，恭敬地问道：“先生尊姓大名？”

“在下名叫华佗，字元化。”

“莫非就是为东吴大将周泰治伤的那位名医？”

“正是在下。关羽将军乃我敬仰的天下义士，风闻他被毒箭所苦，故远从东吴驾舟而来。”

“家父为西蜀大将，先生是东吴医生，为何要不远千里而来？”

“医无国界，只为行仁。”

“那就请您快给家父诊治毒伤吧。”

关平陪着华佗来到关羽帐中，关羽正与马良下棋。他高烧持续不退，口干舌燥，如鲠在喉，伤口疼得身体不时颤抖。他以坚强的毅力忍着疼痛，若无其事地摆子下棋，不愿让旁人看出自己的苦痛。

“父亲，东吴名医远道而来，请他为您看看箭伤可好？”

“嗯，嗯，等一等。马良，该我下了吗？”

关羽说着脱去上衣，一边把受伤的左臂伸给华佗诊视，另一只手拿起棋子摆到棋盘上。

“马良，我这一子，下得可好？”

“多谢将军……这一子稍后不也是我马良的口中食吗？”

二人全神贯注地下棋，看都不看华佗一眼。华佗转到关羽身后，解开他的内衣袖口，仔细检查他手臂上的伤口。

只见伤口肿得像熟透的木瓜，看得侍立一旁的众将瞠目结舌。华佗轻声叹了口气，说道：“箭头上涂了‘乌头’这种毒药，剧毒已经深入骨髓，若再耽搁几天，整条手臂就会废掉。”

听了华佗此言，关羽才第一次抬起眼来，看着他问了一声：“现在还有法子治好吗？”

华佗很有把握地回答道：“方法倒是有，只怕吓着将军。”

“哈哈！大丈夫连死都不怕，难道会怕医生用手捏弄两下？请你给我好好治吧。”说着把手臂伸给华佗，便又低头去研究棋盘上的对局。

华佗取过药囊，从中取出两个铁环。他将一个钉在帐中柱上，又把关羽的手臂穿进另一个环中，准备用绳子将关羽受伤的手臂绑起来。

关羽不禁一脸诧异，看着自己的手臂问道：“华佗，你为何要如此绑我？”

华佗答道：“我要用手术刀先割开肉，使臂骨露在外面，好将已染乌头剧毒腐蚀的烂肉切掉，再将变色的骨头刮净。大凡以往受此手术的病人，没有不疼得昏厥过去的。今日将军肯定也会疼痛难当，为了保证刮骨时手臂不动，我只好请您暂时容我将其绑在环上。”

“我不知你为何要绑手臂，原来只是怕它乱动。这种小事，何须绑住手臂？你且大胆地动手治吧。”关羽把手臂从铁环中抽出，请华佗即刻动手术。

创口一刀切开，放在下面的银盆立刻淌满了鲜血，华佗的双手和手术刀也都沾满了血浆。他切除烂肉，又用一把利刃“咯吱”、“咯吱”地去刮臂骨。关羽仿佛超然度外，依然紧盯着棋盘，看也不看他一眼。一旁的关平与侍从早已吓得脸色苍白，有的人甚至看不下去，转身跑出了帐外。

臂骨终于刮净，华佗用酒清洗完创口，又用线缝好。此时众人才看见，华佗的头上已经满是汗水。

二 建业会议

做完手术退下以后，第二天华佗来探视关羽的伤情。

“将军，昨天夜里情况如何？”

“啊，昨天晚上睡得很香。今天早上醒来，已经不觉得疼了，先生真是天下最高明的医生啊。”

“哪里，哪里。我行医至今，医治过多少患者，还从未遇到过将军这样的病人，您真是天下最抗疼的患者啊。”

“哈哈哈！最高明的医生为最抗疼的患者医治，病根肯定除得干干净净。请问今后应该如何保养？”

“千万不可发怒，发怒乃是最大的禁忌。”

“非常感谢！我一定做到。”

关羽为表谢意，以百金赠华佗，但华佗坚辞不收。

“大医医国，仁医医人。华佗因无医国的神术，故一心要为义士医治身体。我远道而来，并非为了金钱。”

华佗说完，又乘上小船，飘然而去。

却说这段时期，许都、邺都两府都笼罩在异常恐慌的阴影之中。

快马急报，接着又是快马急报，每次送来的都是曹军在樊城打败仗的战报：七军被歼，庞德受死，于禁投降……消息走漏后，从上到下一片哗然，甚至有人惧怕关羽率军攻进城来，已经准备逃难离开。

魏王宫中这一天也为此事召开廷议，不少朝臣被关羽吓破了胆，廷议一开始便建议迁都。

司马懿挺身而出，据理坚决驳斥了这种论调。他说道：“此次大败，并非魏军兵弱，只是关羽借助了洪水的威力。现在东吴的孙权绝不愿意看到关羽势力如此扩张，如果现在去说服东吴突袭关羽后方，孙权肯定会同意。”

丞相府主簿蒋济也支持司马懿的主张，他哭诉道：“我与于禁是三十年的老友，未曾想在此危难时刻，他竟连庞德还不如。现在仲达提出的策略确是金玉良言，请魏王尽快派使节到东吴去说服孙权，请其助一臂之力，洗雪此次奇耻大辱。”

曹操也考虑了司马懿的策略，认为只派一个普通说客，可能无法说动东吴，只有曹军率先采取迎难而上的实际行动，才能说动东吴相助。

主意已定，曹操挑选徐晃为大将，拨兵五万，命他率军急速挺进阳陵坡，只等东吴一答应从背后策应，就立即对关羽的军队发起进攻。

于是徐晃领命率军进驻阳陵坡，原地不动，蓄势待发。

魏王使节迅速来到东吴都城建业，他动用一切公开外交手段和私下拉拢策略，大造舆论，宣称现在唯有东吴的态度，才能左右将来的天下局势，曹军现在只等东吴助一臂之力。

建业城里的廷议上，意见不一。对东吴来说，他们正处在必须做出抉择的十字路口。尽管魏王使节说得天花乱坠，东吴却已暗中探得曹操捉襟见肘的尴尬现状，也早在考虑是否该趁此良机夺取江北的徐州，然而，曹操暗示的条件也确实诱人。

“是应该攻打关羽，夺下荆州，还是应该拒绝曹操的要求，进而夺取徐州？”两种意见针锋相对，孙权一时也难以定夺。

就在孙权犹豫不决之时，防守上游陆口的吕蒙突然回到建业，他说觉察到时局紧迫，特地回来献上一计。

孙权立刻召见他问道：“你有何妙计？”

“现在我们应利用长江天险，先取荆州，再图蜀魏，以此来拓展稳固的疆界。至于区区徐州，只要我们保有长江上游的险峻地势，秣马厉兵，养精蓄锐，是随时都有机会夺取的。”

对于具体作战方法，吕蒙也信心十足地进行了陈述。

吕蒙的话对东吴的策略产生了很大影响。他负责防守的陆口（汉口上游），是魏蜀吴三地利害交错的重要地区。他身居陆口防卫司令要职，在东吴也算得上是顶级的足智多谋之士。

“既然战略方向已定，陆口的事情就由你全权处置，你可以根据情况随机应变。”

孙权的这个决定，意味着东吴这段时期的战略方针和对魏策略也终于确定下来了。

吕蒙马上又乘快船赶回陆口，随后立刻朝荆州方向派出密探，但紧接着却意外发现，蜀军其实早已有所准备。

——在沿岸每隔二三十里的要冲上，蜀军都已建好烽火台，只要与东吴交界的边境上稍有异动，警报很快就能通过“烽火传递”传到荆州城内，支援机制机动灵活，防御系统完备有序，蜀军的防备可谓滴水不漏。

关羽周密的用兵之道大出吕蒙意料。吕蒙得到烽火台的消息后，不禁咋舌：“万事休矣！”从此装病不起，闷在房中闭门不出，就连他的亲信都以为他是痼疾复发。

本该开始行动的陆口部队按兵不动，吕蒙也病得闭门拒客——传来的消息让身在建业的孙权大为不安。

“吕蒙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病了？”他焦急万分，一见吴郡来的陆逊，便吩咐道：“你马上到陆口去，看看吕蒙病情究竟如何。”

陆逊领命后说道：“主君不必担心，臣以为吕蒙恐怕是在装病。”他其实已经看透了吕蒙的心病。

陆逊一到陆口，吕蒙果真是在闭门养病，营地里肃然无声，官兵们无不显得忧心忡忡。

陆逊一见吕蒙，便笑嘻嘻地说道：“将军，快起来吧。您的病，我马上就能治好。”

“陆逊，你可是来嘲弄我这个病人的？”

“小生岂敢？此番是奉君命前来为将军看病。我虽不才，但前几天您在建业时，便已猜到将军的心思。谁知后来您一回到这里，不仅未按吴侯所望行事，反而突然病倒不起。想来，定是荆州的防御情况与您预测的相反，方才使将军如此一病不起的吧？”

吕蒙闻言，立刻翻身爬了起来，又赶紧向四周望了望。

“陆逊，小声点，此话若让帐外的人听到就糟了。”

“将军放心，我已让卫兵退了下去。荆州的关羽虽在樊城作战，却丝毫未放松对东吴的警戒，不仅加强了防守兵力，还在各处建造了烽火台。这就是您的病根，陆逊的诊断不知对否？”

“嗯……足下洞察一切，说得一点不错。”

“既然诊断不错，就请将军对人说痼疾日趋严重，需跟我一起回建业去寻良医。我此番本就装成是来接病人的，将军正好与我同归建业。”

“回建业以后却待如何？”

“将军心里肯定明白，您是东吴首屈一指的大将，守在陆口边界上对荆州虎视眈眈，关羽岂敢大意？只要您称病引退，另派一个无名军官前来接替并装出一副望而生畏的模样，关羽定会忘乎所以，将这里的兵力调往樊城——那时不正是东吴大举进攻的好时机吗？”

三 吕蒙与陆逊

陆逊比吕蒙年轻十几岁，当时只是吴郡的一个副职地方官，并无任何名望。但他年轻有为，才思敏捷，平素深得吴侯孙权赏识，吕蒙对他更为注重，十分看好他的未来。

吕蒙与陆逊一同乘船回到建业，立刻面见孙权，详细禀报了荆州的情况，并急忙解释说装病只是为了迷惑敌人，对引起主君忧心深表歉意。

“请主君趁此机会委派别人去守陆口，如果我继续留在那里，关羽绝不会放松防御。”

“你装病退职的计谋是不错，但陆口是边境重镇，到底派何人接替你，方为稳妥？”

“可派陆逊接任，臣以为他最为合适。”

“陆逊？”孙权不禁面露难色，“从前周瑜曾言，陆口是东吴第一要冲，所以他挑鲁肃为守备大将，鲁肃之后又推荐你去接任。这次选的是第三代守将，应该找个才德谋略更有声望的人来担当吧？！”

“臣推荐陆逊来接任，正是因为他兼备这些优点。陆逊只是在地位、名声、年龄上欠缺一点，而名声不大，反而是他的有利条件。如果派一个比陆逊更有名望的大将来接任，岂能骗得了关羽？”

吴侯与吕蒙这次私下谈话后不久，便越级提拔陆逊为偏将军右都督，命他负责陆口防卫。听到这一消息，比谁都吃惊的，是陆逊本人。

“我年轻无才，实在不能接替吕蒙将军而担此重任。今后恐怕不能尽职，有辱使命，请大王还是另派资历更深的将军去接任吧。”

陆逊再三推辞，孙权却不听，还送他一匹骏马、两匹锦缎，并为他设酒饯行，“赶快上任去吧。”

如此一来，陆逊不得不去接替吕蒙到陆口任职。他一到陆口，即派人带着书简和礼物前往关羽营地，以到任新官之名向关羽致意。

关羽当着使者的面哈哈大笑，他心想：吕蒙病倒，孙权竟派来个黄口小儿把守陆口。如此一来，以后荆州的防守就容易多了。他不停地笑着，心里越想越高兴。

陆逊从回来的使者那里得知当时的情景后，也同样高兴至极，“果不其然，太好了！”

陆逊到任之后，故意不理军务，只是暗中仔细观察关羽的动静。关羽在臂上的箭伤渐好之后，又开始专注于久攻不下的樊城，暗中把陆口方向的守军分批调到樊城方面去了。

“时机已到。”陆逊把关羽的动向立即报给了建业的孙权。

孙权一得到情报，马上命令吕蒙：“时机已经成熟，你即刻出发，与陆逊联手攻取荆州。”

孙权又特派自己的弟弟孙皎作为吕蒙的后阵副将，还选派韩当、蒋钦、朱然、潘璋、周泰、徐盛、丁奉等猛将参与这次行动。

一夜之间，三万精兵乘上八十余艘快船。船队中的十艘伪装成商船，提前半日，高扬船帆，逆流而上。十艘船上的将士都打扮成商人模样，船面上堆满各种货物。

第二天，东吴的假商船队到了浔阳江北岸，虽然是风狂浪大的漆黑夜晚，但船帆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一队蜀军士兵发现了。

“什么人？哪里来的船只？”从船上下来的七个假商人立刻被蜀军士兵带到兵营里去。

这些士兵都是关羽的守备部队。这里的象山上建有烽火台，从这里到荆州的几百里陆路上，好多处山峰上都建有相同的烽火台，军营就在象山脚下。

七个假商人自然都是东吴的武将，面对仔细的盘问，他们镇定自若地巧妙应答：“我等的确都是商人。就像长江里的鱼儿随着季节游上游下一样，我等也是每年从北方载货南下，再将从南方买来的物资运回北方。今天本打算像往常那样把船驶进对岸，卸下货来后天好上市，可偏偏风向不对，江浪又如此汹涌，商船无法靠岸。待天亮风向一变，我等就会离开，还请各位发发慈悲，让小人在这岸边等到天亮。”

他们不停地央求，又从船里拿出南方的美酒珍馐送与营官，营官收到贿赂，态度立时温和下来。

“——这次权且网开一面。不过，此处是烽火台重地，不可久留，待天一亮，你们就赶紧将船驶到对岸去。”

“是，是。小人明白……”七个人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其中一个说道：“我去把你们的好意告诉船上那些人去。”

过不多时，他带着十几个船夫走下船来，每人手里都提着酒壶和食物，又将这些酒食送与士兵们表示谢意。

“既然你们如此真心，那我们就收下了。”

营官率先打开酒壶喝了起来，不一会儿便有了几分醉意，下属的士兵也跟着醉得七倒八歪。为了给他们助兴，船上下来的人还为他们唱起了拿手的异乡民谣。

酒兴方酣之时，一个士兵忽然竖起耳朵，诧异地问道：“哎？那是什么声音？”

“风声吧？”

“不对，这声音好生奇怪。”

他跑出营房朝烽火台上望去，奇怪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啊，是敌人！”

他刚叫出声来，一队骑兵已经把兵营包围。这支吴军突击队刚才已从背后爬上山去，占领了烽火台。

天色渐亮，只见八十余艘军船已经布满江面，被俘的蜀军士兵全都看得目瞪口呆。

吕蒙上岸以后，和蔼地安抚这些俘虏：“你们不必惊慌害怕，吴军不仅不杀你们，今后只要你们尽心竭力地立功，我吕蒙保证你们还有前途。”

说完赠与金银以示优待，又从中挑出几个看上去真心降服的官兵，对他们说：“你们且去劝降下一个烽火台的守将，成功以后，我必提拔重用。”

这个策略接连奏效，烽火台的守将一个个被劝降，吕蒙的大军也一天天逼近荆州。蜀军的“烽火传递”终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吴军不几天已逼近荆州城下。

吕蒙在此之前已经重金雇佣一批降兵，让他们混进城里，散布谣言，扰乱蜀军。

又让另一队降兵来到荆州城下大喊：“快开门！出大事了！”

城上守军见是自己人，马上开了城门，吴军乘势一拥而入，四处放火，顷刻之间，荆州城里一片混乱。

四 斗笠

荆州城如此不堪一击，皆因关羽只顾将兵力投入樊城战场，轻视后方防御，在内政与后防上严重疏失所致。

过分依赖烽火台自然是失败的原因之一，但最大的失误是他在守城职位上用人不当。留守荆州的潘濬本来就战绩平平，公安城的守将傅士仁也不过是个浅薄之人。

之所以偏偏要让此二人来守城，是因在出征樊城之前，他们都犯了错误。关羽为了严肃军纪，将他们排除在进攻部队之外，以此作为惩罚。作为一名武将来说，被留下来守城，是比受军法惩处更不光彩的事。

潘濬倘若是真正的男子汉，这种不光彩的事理应更加激励他奋发向上，但他与傅士仁都对关羽的处置怀恨在心，认为跟着关羽将永无出头之日。就在潘濬懈怠打理内政军务之时，没有烽火传递与任何其他征兆，东吴大军就如从天而降，突然攻打进来。如此看来，荆州失守可说是必然的。

吴军占领荆州之后，孙权尚未进城，大街小巷就贴满了告示：

一、不得妄杀一人；

二、不得妄取一物；

三、不得造谣惑众。

凡违犯其一者，杀无赦。

东吴大都督吕蒙

荆州民众因此全都归顺了吴军。原在荆州的关羽家人，也按吕蒙的指示被客气地转移到另外的居处，受到吴军的保护，且可自由活动。荆州民众均交口称赞吕蒙是个好官。

吕蒙每天带领五六名随从，亲自骑马视察民情。一天，在视察途中忽然下起骤雨，虽然衣服被淋湿了，但吕蒙仍在巡视。就在这时，一个士兵从对面快步跑来，正将一顶老百姓的斗笠戴在自己的头盔上。吕蒙用鞭子指着他喊道：“来人！把那名士兵抓起来！”

两名随从立即催马在雨中追上前去，将那名士兵绑了过来。吕蒙一看，此人原来是自己熟悉的同乡。

吕蒙冷冷地瞪着他说道：“我以前发过誓，绝不杀同乡同姓之人，但那指的是私事而非公务。你遇到下雨便偷老百姓的斗笠，违犯了告示上的一条禁令。你虽是我的同乡，我也不能徇私枉法，今天就要将你砍头示众。”

那个士兵在雨中吓得拼命磕头求饶，“饶我一命吧。小人看那只不过是一顶斗笠，才随手拿来的。”

吕蒙只是摇了摇头，“不行，绝对不行。我知道你是随手拿来的，也知道这不过是一顶斗笠，但我不能饶了你。因为既然是法，就必须严格执行。”

那名士兵的首级最终还是与那顶斗笠一起被悬门示众。百姓们听说这件事后，都称赞吕蒙大公无私。东吴三军却诚惶诚恐，连掉在路上的东西也不敢捡。

不久，等候在江上的孙权率领众将进城。他接见降将潘濬，允诺将其编入东吴军中，又将关在牢里的曹军俘虏于禁放出来，卸下头枷，对他说道：“你也来为东吴效力吧。”

五 荆州易主

东吴最大的夙愿得以实现。刘表死后，多年来他们梦寐以求的就是将荆州纳入自己的版图。孙权的喜悦和吴军上下的欢欣鼓舞，不难想见。

陆口的陆逊不久也来道贺。众将聚集在孙权周围，吕蒙在座中问陆逊道：“荆州城虽然已经占领，但还不能说我们已经掌控了整个荆州。傅士仁部仍在公安地区，南郡还有糜芳的部队在按兵不动，你对于征讨他们有何良策？”

陆逊尚未回答，旁边一人便抢先站起来胸有成竹地说道：“此事无须张弓射箭。”

众人抬头一看，原来是会稽余姚人士虞翻。孙权闻言一笑，问他道：“虞翻，你有何妙计？且说与众人听听。”

虞翻略施一礼，答道：“那傅士仁与我自幼交厚，我去对他晓以利害，他必来归降，公安定可不战而胜。”

“好！就派你前去劝降。”

孙权立即拨出五百骑兵，下令随同虞翻奔赴公安。虞翻对傅士仁的为人甚为清楚，深信此行必定成功。

此时的傅士仁却是每日战战兢兢，他加深城壕，紧闭城门，派出细作四处打探，犹如惊弓之鸟。

一听说友人虞翻率五百骑兵前来，他疑神疑鬼，躲在城里不敢露面。虞翻只好走近城门，把一封信绑在箭上射进城去。

“什么？射进来一封信？快拿来，待我看看说的什么。”

傅士仁打开虞翻的信，反复仔细阅览，找跳蚤般仔细揣摩每一个字，最后确实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是啊。将来关羽班师，仍会追究我上次所犯之错，即使我死守到底，能够将功抵过已是侥幸。如果关羽前来救援不及，我被吴军如此包围下去，岂不白白送了性命？虞翻所言，确实句句皆真心为我着想。”

傅士仁主意既定，便跑出官衙，命士兵打开城门，将虞翻迎进城来。

二人各叙旧情，寒暄过后，傅士仁拜托道：“今后一切就仰仗你了。”

“我既来此，诸事且请放心。”

虞翻带傅士仁立刻赶回荆州。孙权对于不战而胜当然非常高兴，重赏虞翻之后，他又宽慰傅士仁道：“你既诚心来降，我对你定会与我的臣下一视同仁。回去后告诉你的部下，从今以后要誓死忠于东吴，公安的守将以后仍由你来担任。”

傅士仁谢恩以后，准备返回公安，吕蒙拉了拉吴侯的袖子说道：“主君打算就这么放他回去？”

“他已投降，难道还要杀了他？”

“让他径直回到公安，岂不是不给他立功的机会？我看不如将此事让他去做……”

吕蒙凑近孙权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孙权急忙命侍臣把傅士仁追回来。

傅士仁一回来，孙权便问道：“你与南郡的糜芳可是好友？毕竟昨日以前你二人还同为蜀军将领。”

“是的，有时也曾相互走动。”

孙权随即命令道：“你且利用友情去劝降糜芳。若能说动他，将其带来归降，糜芳我自会重用，对你我会额外重赏，不知意下如何？”

“我马上就到南郡去。”

傅士仁匆忙离去，孙权回头看着吕蒙，二人相视而笑。

“这可是件难办的差事。”

傅士仁惴惴不安地去找老友虞翻商量，一见面就牢骚不断地诉苦：“现在看来，当初听你的话是大错特错。吴侯交付的使命，难以完成。劝降糜芳，是根本无法办到的事。但若拒受吴侯此令，他会疑我有贰心，将我斩首，我岂不等于将公安白白奉送与他？想必你也知道，糜芳这员老将与其他蜀将大不一样，刘玄德当年揭竿而起尚未得势之时，他便追随左右，直至今日。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岂能说得动他！”

虞翻笑他庸人自扰，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何必如此灰心丧气，须知此事对你的前途可谓至关重要。糜芳并非石佛，也是肉身。他们家本是荆州的大富商，只因对刘玄德乘势起事有点兴趣，才偶尔拿出闲钱，暗中资助他一些军饷，糜竺、糜芳兄弟因此才得以进了刘玄德的帷帐——从他这段经历来看，当此危局之下，自己处境如何，糜芳心里肯定一清二楚。若对付那种不顾名利之人，确实无计可施，但糜芳这等明白利害关系之人，反而容易说服……你且记住我的话，放心去劝降他吧。”

“那该如何劝降他？”

“可以如此如此……”

虞翻说着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傅士仁凑上前去一看，恍然大悟。

“啊，原来如此！”他对虞翻佩服得五体投地，顿时变得信心十足。

“事不宜迟，就此告辞。”说完，带着十个卫士，策马而去。

傅士仁到了南郡，糜芳出城迎接老友。他先问傅士仁有无关羽音讯，又悲叹荆州失守，忧伤得频频擦泪。

“唉……其实，我今天正是为此事来与你商量的。”

“商量军机？”

“不是。我也并非不懂忠义，但失去荆州，万事已休。与其让士兵送死，百姓受苦，不如从长计议。实不相瞒，我已经投降东吴了。”

“啊？你投降了？”

“我劝足下也收起蜀汉旗帜，与我一同去见孙权。吴侯年轻有为，十分贤明，将来必大有作为。”

“傅士仁，看看你是在与谁说话！你难道不知我与汉中王多年的君臣关系？”

“可是……”

“住口！我受汉中王厚恩多年，绝不会在此危难之时背叛他。”

就在二人争执不下之时，一个部下匆匆来向糜芳报告，关羽从战场上派来的使者到了。

“让他进来。”糜芳说道。

使者走进帐来，解释说由于情况紧迫，仅以口头转述关羽的命令。

“因樊城地区发生大洪水，战斗进展顺利，但兵粮极度缺乏，全军疲惫不堪。特令南郡、公安两地，紧急征调粮米十万石送往前线阵地，如有懈怠，将上报成都，严加惩处。”

糜芳看了傅士仁一眼，他觉得关羽的要求根本无法办到，且不说十万石粮米筹集不到，就是有了粮米，荆州陷落以后，也无法运到前线去。

“这可如何是好？”

糜芳双手掩面，一筹莫展。傅士仁已经变节，与他已无从商议。若违抗关羽的命令，更难测日后会为自己引来何等大祸。

“啊！”

忽然一声惨叫，糜芳惊得跳了起来，只见血污四溅，使者已经倒在地上。原来突然拔剑杀掉使者的，竟然是傅士仁。此刻，他提着沾满鲜血的利剑，正在向糜芳走来……

糜芳吓得脸色苍白，终于失魂落魄地颤声说道：“反叛也得有个分寸，你究竟为何要杀关羽的使者？”

傅士仁脸色铁青地说道：“当然是为了让足下当机立断，也是为了保住你我二人的性命。难道你还看不透关羽的用意？他用这种无法办到的事来刁难你，为的就是将来以玩忽职守之名，把荆州陷落的罪名加在我们身上。糜芳，快快与我去见吴侯，难道你要留在这里束手待毙？快，出城！”

傅士仁收剑进鞘，拉起糜芳就走。其实这是虞翻教给他的计策，关羽的使者也是虞翻派人来假冒的，所谓关羽的命令更是无中生有。

糜芳还是拿不定主意，他对傅士仁仍然有些怀疑。但就在此时，城外传来震天动地的呐喊声、鼓号声，他惊得快步登上城墙一看，东吴大军早已将南郡城铁桶般地包围起来了。

“足下为何不愿高高兴兴地活下去呢？”

傅士仁挽着茫然若失的糜芳，硬把他拖出城外，由虞翻引荐给吕蒙，吕蒙让他跟着自己，一同去见孙权。

东吴特使把消息带到了许都，特使问道：“吴军已经攻入荆州，魏王为何不趁此机会讨伐关羽？”

曹操当然不想坐失大好良机，他其实一直在等待东吴态度明朗化。

“现在正可出师！”他亲率大军来到洛阳以南，先期从洛阳出发的徐晃所率五万人马，也已经南下至阳陵坡与敌人对峙。

军使来到徐晃营地，传达曹操的旨意：“魏王亲征，意在将关羽之军全歼，不日将再前进几十里，特令徐晃部先以前锋部队攻击敌人前沿阵地。”

“领命。”徐晃立即命令徐商与吕建两队人马，打着自己的大旗从正面进攻，他本人则率突袭部队五百余骑，沿着沔水迂回到敌方的中枢偃城后面去。

此时驻扎在偃城的是关羽之子关平，部下廖化负责把守四冢。两地之间起伏的旷野上十二个寨垒连绵不断，一方面包围樊城，一方面防备曹操的援军。

“阳陵坡敌军已开始移动，打着徐晃的大旗。”

偃城的士兵大声向关平报告。关平说道：“既是徐晃亲自前来出战，我也值得去会他一会。”他命令各营部队严阵以待，自己带着三千精兵出到城外，利用有利地形摆开阵势，鼓号齐鸣，摇旗呐喊起来。

曹军的大旗当然只是幌子，冲上来的其实是徐商和吕建，二将抡起枪来，大叫：“小崽子，今天你休想回去！”

说着就从两边夹攻过来。

关平毫不畏惧，他左追徐商，右劈吕建，打得他们慌忙回头就跑。关平紧紧跟在后面，一口气追了十几里地。

关平万万不曾料到，一彪骑兵此时突然旋风般地从侧面冲出，为首的大将骂道：“关平，你还蒙在鼓里？荆州已经落入吴侯孙权之手了！——你这个丧家小犬还在战场上为谁乱窜？”

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徐晃。

六 鬓丝如雪

“啊？荆州陷落了？”关平的气势霎时弱了下来。他撇下徐晃，催马朝回急奔，脑子里一片混乱，心里忐忑不安地想：“荆州真的陷落了？不可能吧？”

他刚跑到偃城附近，便远远看到城上黑烟弥漫，火光之下，自己的士兵正在四处逃散。他问逃出的士兵城中有何变故，士兵们七嘴八舌地告诉他：“徐晃不知何时从后边攻了上来，放火把城烧了。”

“今天我中了徐晃的奸计，真是一败涂地。”

他顿足失声大叫，但事态已经无法挽回，只好带着兵马朝四冢奔去。

廖化将他迎进营中，急忙问道：“今天听到不少传言，说是荆州陷落，现在已被东吴占领。你想必也已听说了吧？”

关平拔出剑来，走到士兵当中，对着廖化与全军大声喝道：“这些都是谣言，是敌军瓦解我们斗志的阴谋。以后若再有人传播这种谣言，立即处斩！”

接连几天，关平在营地加强防备，密切监视附近要冲与敌人的动静。四冢面对沔水，背靠山谷深林，是一个鸟也难飞过去的险要之地，而要道上也均布有鹿砦。

“据斥侯所报，徐晃乘胜急进，现已来到对面那座山上。那座山光秃秃的，并不占有地利。我们虽然力量单薄，但四冢的阵地坚固无比，必能坚守拒敌，今夜你我何不悄悄地去偷袭敌营？”

关平失去偃城以后，一直急于报仇雪恨，此次他与廖化一起离开大本营去偷袭，带去的士兵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他们先来到旷野中一座小山上的据点里，这里是蜀军最前哨的部队。这些据点呈横向排列，十二个据点连成一线。

这条防线绝不可被敌军突破，否则后果极为可怕。因为只要有一个据点被突破，十二个据点的部队就会立刻变得支离破碎。廖化跟从关平来到这里，他也深知这些据点的重要性。

“今天夜里，我独自领兵去攻那座秃山。你守着这条防线，要是看到敌人乱了，就联合十二个据点一起围攻，把他们四散的溃军全部消灭。”

嘱咐完后，关平留下廖化，独自带兵去偷袭敌人占据的那座秃山。

岂料到了山上，只见旌旗飘扬，却不见一个人影。

“糟了！”关平知道中计了，正要退下山去，洞穴里、岩石后、山背面突然传来千军万马的呐喊声，那声音排山倒海般从四处涌来。

吕建、徐商一边追赶一边骂道：“小崽子，你父亲只教会你逃跑了吗？”

关平逃下秃山，来到旷野上，发现曹军越来越多，真有草木皆兵之感。

廖化守卫的防线也挡不住这怒涛般的冲击，顿时变得溃不成军。回头一看，四冢的营地上也蹿起了熊熊火焰，把半边天都烧得通红。等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到沔水岸边，徐晃早就骑在马上等在那里。

“不可让一名蜀军渡过河去！”

徐晃已经在河边布下天罗地网，只待将蜀军一举歼灭。

关平回天乏术，此次又是一败涂地。他与廖化不得不朝着樊城飞奔，一见关羽，二人泪流满面地说道：“我等无颜以对将军。”

“胜败乃兵家常事。”关羽没有责骂他们，但听完关平报告荆州方面的消息后，他怒气冲冲地训斥道：“胡说！陆口守将乳臭未干，我们又建好了烽火台，荆州守备可谓稳如泰山，你们为何也会听信敌人的谣言？”

曹操的主力和徐晃的前锋进展神速，漫山遍野的几十万大军朝着关羽阵地越逼越近。

“看见了吗？那就是徐晃。”

关羽左臂的箭伤略有好转，这是他伤愈以来，第一次重新拿起青龙偃月刀。关平劝谏道：“您还是不要跟徐晃交战为好。”

“你说什么？”关羽说着一甩长髯，“徐晃乃是我的老友，我须得去告诉他——关羽未老！”

两军对阵的这一天，关羽骑马出阵，与徐晃相会。徐晃的背后，还跟着十几位猛将。

徐晃先在马上施礼，然后开口说道：“一别数年，没想到将军的鬓发已经白如雪了。想您壮年之时，徐晃承蒙将军教诲，至今难忘。有幸再识尊颜，真是感慨无量，不胜高兴。”

“噢，是徐晃啊。你近来战功赫赫，威名远扬，我关羽也暗暗为你欣幸。但你为何要对我儿子关平如此狠毒？如果你尚未忘记当年的交情，就应该将这种功劳让与别人，自己后退才对啊。”

“不，将军忘了吗？当年您不是教导我要‘大义灭亲’吗？各位将士听着，谁能取来那颗白发首级，想要多少赏赐就赏你多少！”

他大吼一声，马蹄飞尘，舞动板斧，与背后的猛将一起朝关羽冲了过来。

我还没老！我还没老！关羽一边对自己喊着，一边挥舞着青龙偃月刀，在电闪雷鸣般的围攻中，战了几十回合。

但是，箭伤看来并未痊愈，再加上病后的老迈身体虚弱，关羽明显处于危境之中。关平为亲情所驱，更看出关羽已经渐渐不支，于是立即鸣金收兵。

几乎在关平鸣金收兵的同时，久困笼中的樊城曹军突然打开城门冲了出来。这些不顾死活的士兵迅即冲破了包围圈，关羽的军队反而被逼得退到了襄江边上。

腹背受敌的颓势造成了关羽军队的全面溃败。入夜以后，关羽他们陆续向襄江上游逃去。一路上与遭遇的曹军艰苦战斗，加速了这支弱旅的溃散。当吕常率部前来偷袭时，蜀军更溃不成军，溺江而死者不计其数。

好容易渡江进入襄阳，回头一望，残兵败将少之又少，真是惨不忍睹，关羽也禁不住悲恸不已。

此时，关羽方才知道荆州陷落并非谣言。当听说由于东吴大将吕蒙的安置，自己的族人妻小都还活着时，他仰天长叹，慨然无语。

曹军没过多久也渡江追至郊外，襄阳也已无法坚守。就在他们向公安转移的途中，一个逃回来的武将告诉关羽，公安已被傅士仁送给了东吴，南郡的糜芳也被劝降，投奔了孙权。

“啊！真是没想到啊……”关羽咬牙切齿，怒气冲天，瞪大眼睛看着一旁，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倒在了马背上，原来是他手臂上的伤口裂开了。

众人将他抱下马来，将伤口重新包扎好。关羽为自己的失算懊悔不已，在得知吕蒙的计策和烽火台守军叛变的经过后，他用袖子遮住脸，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我犯了大错，中了竖子奸计，如今有何脸面回去面对哥哥？”

此时，曹军的曹仁已经杀出重围，并于一夜之间转守为攻。谋臣、司马赵严进言道：“我们不应对关羽赶尽杀绝，不如留着他去给东吴制造麻烦。”

曹仁于是尽量收拢残兵，回到曹操大本营中来。

曹操表彰了徐晃，为其记一级功勋，封平南将军，命他镇守襄阳。

七 麦城月落

前进吧，吴军已经占领荆州；后退吧，满山遍野都是曹操的军队。

败军渺渺落长野，悲风阵阵催断肠。

部将赵累进言道：“大将军，您可否给吕蒙写一封信？以前他在陆口的时候，不是几次写信来，要与您结为生死之交，待时机一到，就共同讨伐曹操吗？不知他现在是否还有那种想法……”

“只好试试看吧。”

关羽此刻的心情，就像是在暗夜行路，迫切希望找到一线光亮。

他终于提笔给吕蒙写了一封信。

使者拿着关羽的信来到荆州。吕蒙得知后，特地亲往城外迎接，并辔齐行陪他进城。

“我要宣布关羽将军的使者来了，荆州的民众大概都想知道那些从军亲属的消息吧。”

消息传开后，使者顷刻间就被人群包围了：有我儿子的消息吗？我丈夫呢？我父亲呢？我弟弟、我叔叔、我侄子……他们是活着还是死了？后来的情况怎么样……

“各位回去吧，请回吧……”

使者左劝右劝，好不容易才挤进城。

吕蒙看完信后，说道：“我理解关将军的意思，也未忘记以前的交情。但那毕竟只是私人的交情，而现在谈的是国家的大事，两者无法混淆，只好请你转达我的问候，请他多保重吧。”

说完设盛宴款待使者，赠与各种土产和金钱布匹，又客气地把他送到城门口。

见使者要回去了，荆州百姓又拿着早已写好的家信和慰问品拥了上来，托付使者：“请把这个交给我儿子……”“这个请转交我丈夫……”

百姓还异口同声说道：“吕蒙是个好官，我们比以前过得更好，生病的给药，遭难的还给救济，生活上一点也不用担心，这些也请告诉我们的亲人。”

使者听得无地自容，真想堵住耳朵赶紧逃走。

当他回到萧瑟旷野上的营地，把情况如实禀报关羽后，关羽长叹一声，说道：“唉，我毕竟不及吕蒙老谋深算。现在想来，他处心积虑，早就算计好了如何收服荆州百姓的人心。真是个可怕的人物……”说完以后，只见他眼中闪着泪光，好久也没再说一句话。

野地里是不能长驻的，大雨一来，四处就会成为一片沼泽地。事到如今，只能破釜沉舟，向荆州挺进，若能与吕蒙决一死战，也不失为一件快事。

关羽下令，明日拔营出发。但天亮后一看，大半士兵已经逃得不见踪影，留下的士兵寥寥无几，而出使荆州的将领后悔莫及地叹道：“唉，全完了。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把荆州百姓的那些信件物品带来，更不应该传话给那些士兵听。”剩下的士兵毫无斗志，也是一脸乡愁。

“想走的就都走吧，就算只剩下我一人，我也要杀进荆州城去。”关羽义无反顾地继续前进。

他全然不知，东吴的蒋钦、周泰二将，正埋伏在途中的险道上等着他。关羽战到河边，又打到平原，直至天黑还在山地上与吴军搏杀——就在此时，东吴的徐盛又擂起战鼓，霎时伏兵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

“百万敌军又奈我何！”

如果能保持平日的沉着镇定，关羽必定是所向披靡。但在这月光如洗的狭窄山谷里，回声不绝的声声呼喊，却使他感到力不从心。

凄风不停地送来呼唤亲人的声音：有母亲呼唤儿子的，儿子呼唤父亲的，也有妻子呼唤丈夫的，还有亲人之间对喊的……关羽的士兵纷纷打起白旗，朝荆州方向跑去。

“唉，这也是吕蒙的离间计吧。”关羽怆然伫立在凄凉的月光下。

群鸟一去难回首，飞瀑直下不回流。士兵一旦思乡胆怯，丧失斗志，开始逃亡，任何名将都无法阻止他们的脚步，无法使他们重新聚集到军旗下。关羽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士兵纷纷逃走。

“万事休矣。”关羽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冰冷的石像。剩下的官兵不过四五百人，但关平和廖化坚信总能找到一条活路，他们集结仅存的力量，突破敌人的包围，终于杀开了一条血路。

“还是先到麦城去落落脚，然后再作打算。”他们保护着关羽朝山下飞奔而去。

麦城并不太远，那是一座徒有其名的先秦古城，如今只剩下一片无人居住的残垣断壁。

到了麦城，廖化振作起精神，鼓舞士气道：“现在只要我们五百壮士精诚团结，也并非不能将这里变成铜墙铁壁。”

关平紧接着豪迈地说道：“说得对。贪生怕死的已经离去，留下来的将士都是久经考验、以一当百的大丈夫，兵力多少并不是问题。”

话虽如此，但关平和廖化心里都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们又对关羽进言：“这里离上庸不远，上庸城里有蜀将刘封、孟达把守，向他们求救，将那里的蜀军调来，调整巩固力量，必可击溃曹军，再夺回荆州。”

“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关羽说完登上箭楼，向古城外望去。令他吃惊的是，满山遍野都是东吴的军旗与士兵，而东吴对麦城形成的铁壁合围恐怕连蚂蚁也难爬得出去。吴军队列整齐，士气高昂，连战马的叫声都格外响亮。

关羽回过头来问道：“谁愿突出重围去上庸求援？一出去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廖化应声答道：“我愿去当使者。若冲不出去战死在城外，请马上另派使者去。”

当天夜里，廖化把关羽的一封信缝进衣服里，挥别众人，悄悄潜出了古城。

黑夜里立刻传来了金鼓和刀剑的声响，原来东吴大将丁奉的部下发现廖化后，立即追赶上来。关平立即也率一队人马出城与吴军厮杀，终于掩护廖化突破了重围。

廖化历尽千辛万苦，到达上庸时已变得与乞丐无异。他一进城便立即去见刘封，连端上来的水都顾不上喝，就迫不及待地把情况如实告诉了对方：“关将军现在身陷麦城，进退维谷。如不及时救援，他只有死路一条。事不宜迟，请立即发兵。”

刘封点点头，但随即转念一想，说道：“且待我先去与孟达商量一下。”

他让廖化在此等候，并马上另派人去找孟达来。

不多时，孟达来到另一间屋子，刘封也跟着走了进去，二人关起房门秘密商议起来——如今上庸各地小仗不断，所属各部都已分别派出。若再分出城内守兵远道增援，刘封与孟达均不情愿。

孟达一脸难色地对刘封说道：“我们无力解关羽麦城之围，只能拒绝他了。谁都清楚，荆州九郡现在至少有四十万吴军，江汉地区曹操也集中了四五十万曹军——往那里派两三千援军又有何用？若将兵力都派去麦城，反而会使上庸自身难保。”

孟达所言也是实情，但刘封却颇感为难，因为关羽是他的叔父。

孟达看透了他的心思，接着说道：“你本是刘家养子，原来可以当上世子，都是因为关羽从中作梗，才使你落到如今这般地步。当初汉中王就此事问孔明，但孔明是个聪明人，他说这是您的家事，应该去找关羽、张飞商量，自己委婉地避而不答。汉中王又去问关羽，关羽却说：‘若按古今定法，庶子皆不可立为世子，何况刘封是养子！赐他一座山城足矣。’关羽所言岂非将你看得一文不值？”

“可是，若现在对关羽见死不救，势必会遭到世人诽谤非议。”

“何人会责怪你未做这种徒劳无功之事？”

刘封终于拿定主意，拒绝了廖化的请求。廖化惊得跪倒在地，磕头痛哭道：“如若不发援兵，关将军在麦城必死无疑。您真能见死不救吗？”

“一杯之水，焉能救得一车薪火？”刘封说完，走进后堂再也没有出来。

廖化又来求见孟达，孟达却称病不见。廖化气愤至极，只好离开上庸，边骂边朝成都策马飞奔而去。他知道，虽然山高水远，但要救关羽，现在只有直接求助于汉中王了。

麦城的情况一日不如一日，关羽、关平与五百将士无不引颈以待，天天盼着廖化回来，盼着看到援军的旌旗。可是他们看到的，只是偶尔掠过空中的几只候鸟。

粮尽心死，人马疲惫，坟场般的古城里，只有野草还充满了生气。

关羽闭目坐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赵累上前叩问道：“此城危在旦夕，将军以为怎么办才好？”

关羽只说了一句话：“坚守到最后。”

此时，听到有人敲城门。来人乃是东吴督军参谋，诸葛亮的哥哥——诸葛瑾。

“关将军，久违了。”

诸葛瑾面见关羽，转达吴侯孙权的招降之意：“古语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大势已定。荆州九郡之内，将军只剩下麦城一地。现在四周皆吴军，您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守节又有何用？现在主人吴侯命我前来，诚恳邀请将军，与我同去共享荣华富贵，不知将军可愿随我去投东吴？”

关羽耸了耸肩，苦笑道：“可惜吴侯无知人之明，我不是甜言蜜语能说动的懦夫。虽说如今已山穷水尽，但我关羽是武门之珠，即使珠碎，也不会失去洁白光泽。你可回去告诉孙权，关羽改日出城与他决一死战。”

“将军何以如此至死不悟？”

“住嘴！”

随着一声大喝，关平从旁跳了出来，拔剑就向诸葛瑾冲去。关羽呵斥一声，按住了他的手臂：“且慢，此人乃孔明的哥哥，且看在孔明面上，放了他吧。”

关羽命人把诸葛瑾赶出城后，又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八 蜀山远矣

孔明的哥哥诸葛瑾总是左右为难，总是担当难以完成的使命。

他温厚博识、颇有见地，只因弟弟孔明才智超群，盖过了他的名声，才使他往往容易被人忘记。

虽然他侍奉吴侯，弟弟孔明在蜀为相，但吴侯及其手下将士对他的忠诚毫不怀疑，仅此一点，便足以说明他是多么正直守节之人。

吴侯派给他的使命，不是对蜀施行外交分化，便是对关羽拉拢策反，每一项任务皆间接与手足为敌，这使他一直处于尴尬痛苦的境地。

前次出使荆州铩羽而归，此次又让他到麦城去劝降关羽，谁知他心中的难言滋味啊。他早就知道：“关羽年轻时就在桃园与刘玄德结拜为兄弟，就连弟弟孔明，他也一贯不大尊敬。看来不管诱以何种甜言蜜语、高官厚禄，他也不会变节投降东吴。”

虽然明知是徒劳，他仍然心存一线希望：“麦城的命运已无任何悬念。无粮，无兵，更无后援。关羽是个重情义的人，或许他会为了那食不果腹的五百名部下而投降。”

但这只是诸葛瑾自己的一厢情愿。面对大义凛然的关羽，他不禁为自己甘当使者前去劝降而感到羞耻。尽管他好话说尽，关羽只是付之一笑，最后关羽的养子关平拔剑怒喝，他只能惶惶然被赶出城来。

“可惜啊，关羽实在太可惜了！”

尽管被关平羞辱以后赶了出来，他还是深深地为关羽感到惋惜。

吴侯孙权正在整装待发的阵营中翘首以待，一见诸葛瑾回来，立刻问道：“你劝得如何？”

“关羽听都不听。”诸葛瑾如实禀报，并感慨地说道，“关羽心如铁石，别说对他晓以一般利害只是徒劳，就是将主公的好意告知，也只会招来他一通嘲笑。”

一旁的吕范听完之后，抬头望着孙权说道：“且让我来卜他一卦。”

吕范已经看透主公孙权的心意。孙权越是听到关羽对蜀主无比忠贞，就越是不想杀他，反而更想用尽一切手段将他招入自己的帐下。

“嗯，好吧，你就卜一卦看看吧。”

吕范遵命退下，立即换上白衣，进入祭坛所在的房内。他在伏羲神农牌位前伏身祈祷了一刻，占卜三次，卜得了地水师卦。

他再次入帐，将卜得的卦呈上时，已经入夜，孙权与吕蒙正在下棋。吕蒙自得地说道：“此卦卜得甚准，昭示敌人即将远奔。这与我猜想的完全相同，或许关羽正在考虑如何从麦城出逃。他肯定不会走大路，一定是想趁天黑进行突围，然后从城北险峻狭窄的山路上逃走。”

孙权听完两手一拍，立即下令：“好！派兵埋伏在小山路上，定要将他活捉！”

吕蒙在一旁只是对着棋盘，说道：“来呀，把这盘棋下完吧，该主君您下子了。”

吕蒙隔着棋盘催孙权下子，孙权的心却早已不在棋盘上。

“此时还有心下棋？别下了，现在还不向麦城的小山路上派兵？”

吕蒙却说道：“大王不用担心。作战计划我已全部安排妥当，哪怕关羽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也绝对逃不出我们的包围圈。”

“如此说来，麦城后门和后山方面你都已派好伏兵？”

“当然。大王，下一步又该您下了。”

吕蒙说着，指了指棋盘。孙权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拿起棋子朝棋盘上放了下去。忽然，吕蒙自言自语了几句，随即转身对身后的卫兵吩咐道：“不对，北门前的兵太多了，快去把潘璋叫来。”

潘璋立刻被叫来了。吕蒙一边下棋一边下令：“麦城北门我已派了三千人马。你马上前去指挥，在那里只留下七八百名老弱兵士，让其他的人都埋伏到西北面的山里去。”

潘璋走后，吕蒙又对卫士说：“去把朱然叫来。”

一见朱然，他又下令：“再增派四千骑兵，投入到麦城的东、南、西三个方向，以增加压力。你自己另外带一千骑兵，到城北的山地和小路上去巡逻。”

摆完最后一子，吕蒙站起身来，高兴地说道：“如何？此次还是我赢。就是主公您，也无法让我吕蒙投降啊。”

孙权虽然输了棋，还是与吕蒙一起笑了起来。他在棋盘上虽然输了，但天罗地网已经布下，破城只在顷刻之间，关羽也手到擒来，他感到心满意足。

却说麦城之内，这两天的情况实在惨不忍睹。

五百士兵只剩下三百来人，伤员日增，逃兵不断。一到夜晚，古城外的吴军阵地上就会传来荆州老乡的喊声：“邱三，出来吧！”“李四，李四，快跑啊！”

这些喊声对城内蜀军的杀伤力与刀兵无异。

关羽也已对眼前的一切无计可施，他对王甫和赵累绝望地说道：“大势已去。回想起来，招致如此大败，只能说是我关羽无能。不管廖化是否已死在路上，看来等待援军到来已无望。”

如此忠肝义胆的一代英豪，难道也觉得生路已绝？一想到这里，王甫不禁泫然泪下，他力劝关羽道：“不，将军，现在尚未到山穷水尽之时，我们还有活路。刚才听说北门外敌军不多，如果我们从那里突出重围，假道北山回到蜀地，难道会没有机会再来找敌人报仇雪恨？请您率军突围，我王甫留此断后，誓死坚守麦城直至最后一兵一卒，只望将军早日回到蜀地。”

城内粮草武器早已消耗殆尽，关羽终于挥泪告别王甫，给他留下一百多人，自己带着不到二百人马，趁着月黑风高，从麦城北门突然冲了出去。

关平与赵累冲锋在前，先将北门附近的吴兵击溃，关羽主从二百骑随即朝山中飞奔而去。

只要越过麦城北面几座山峰，就有通往蜀地的大路，只要到达那里，便可跳出吴军的包围圈。

“一定要冲过这几座山。”

“到达大路之前，遇到敌人的伏兵也不要纠缠，冲开他们继续赶路。”

将士们按照预定计划保护关羽前进，初更时分，开始走上漆黑的山间小路。途中没有遇到一个伏兵，路旁草木静谧不动，毫无动静。

终于翻过一座山，又来到一座山前。这里三面环山，西侧被水泽所围，将士们犹如来到一尊巨大漆黑的茶壶里。白水淙淙，山岩峨峨，遍地滚石草蔓，险些将关羽和关平的坐骑绊倒。

忽然，前面水泽里亮起无数火光，左边山上也有一片火炬在快速向下移动，回头一看，右边的山上和队伍背后也出现了越来越近的火光，转眼之间，四周的火光将天空照得一片通红。

“吴兵！”

“中了埋伏！”

说时迟那时快，吴军的弓箭已如骤雨般射来。

关羽早已做好准备，他在马上提起青龙偃月刀，下令道：“关平，开道！”

“父亲，跟我来！”关平率先杀入敌阵，关羽催马随后紧跟上来。

东吴大将朱然从旁冲上前来，大叫：“关将军，不要走！”

关羽朝他瞥了一眼，不敢恋战，径直冲了过去。朱然穷追不舍，舞枪挑战，“以前从未听说关将军会背对敌人，今晚为何走得如此之快？”

关羽调转马头，大喝一声：“你想用脑袋试我的刀锋吗？”

青龙偃月刀“刷”的一声朝后砍去，朱然伏身躲过一刀，使出浑身的力气，又挺枪冲了上去。可惜他原本不是关羽的对手，才几个回合，就被吓得落荒而逃。

关羽虽然自己下令不准追击，但此时已成骑虎之势，关平不知何时也不见了踪影，手下的兵士又被冲散了，他不由得追着朱然，渐渐来到山间的狭路上。

此地叫做临沮，小路九曲八弯，错综复杂，有时连樵夫也会在此迷路。

忽然，四周山上的岩石轰然滚下，连关羽坐骑的马腿几乎都被埋住，环顾左右，七八个亲随已经全部被砸死在岩石下。

“啊，莫非到了地狱？”关羽见势不妙，急忙掉过马头要往回走，吴军大将潘璋命手下向他投掷火炬，前后堵截，一步一步围了上来，关羽进退两难。只听吴军一起击鼓鸣号，四周士兵放声呼喊，那阵势如同围住了兽王一般。

“父亲！父亲……”不知何处传来了关平的声音。关羽的心顿时乱了起来：我儿，你在哪里？赵累，你们在哪里？

潘璋策马上前一步，对关羽喊道：“关将军啊，关将军！我已取了赵累首级，你还要如此苦战到何时？不如卸下盔甲，投靠东吴吧！”

关羽一甩长髯，纵马直逼上来，“匹夫！让你领教领教真正的武魂！”

说着，青龙偃月刀就朝他劈了下去。潘璋抵挡了不到十个回合，就向密林中逃去。就在关羽追进密林小道时，四周的大树上突然投下许多钩绳、套索，坐骑的马腿也被绳索绊住。天数尽矣！关羽从鞍上摔了下来，潘璋的部下马忠伸出钉耙、钢叉把他紧紧按住，手下士兵一拥而上，将他五花大绑紧紧捆住。

九 不食草的马

却说关平在寻找父亲时，也被朱然、潘璋的手下活捉，他被绑住带往吴侯孙权营地途中，还不停地凄然呼唤着父亲关羽的名字。

孙权得报，次日一早走出帐来，并命马忠将关羽带到面前，他钦佩地凝视着关羽说道：“我向来景仰将军，甚至曾想迎娶令爱为儿媳，将军那时为何要拒绝我的好意？”

见关羽默不作声，孙权继续说道：“将军一直自以为天下无敌，为何今天会被我军俘虏？这岂非上天要你对东吴称臣？”

关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正色说道：“别做梦了！碧眼小儿，紫髯鼠辈，你听着！刘皇叔与我于桃园结义，立志扫清天下逆贼。我身经百战、历经百难，做梦都不曾有过丝毫猜疑之念、背叛之心。今日中了你东吴的奸计，纵然命丧黄泉，桃园的誓言依然不变，我关羽的灵魂依然在九天之上，我的亡灵也绝不会放过你们这些东吴逆贼。不必白费口舌劝降，快将我的头砍下来吧！”

关羽说罢，再未开口。只见他昂首挺立，犹如一块巨大的山岩。孙权环顾左右，低声问道：“太可惜了！一代英雄啊！你们看如何是好？”

主簿左咸急忙上前奏道：“不能留他活命！千万留不得！以前曹操得到他以后，为了留住他，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还封他为汉寿亭侯。他烦恼的时候，曹操又送他十位美女，日夜相陪，只想讨他欢喜。最后他还是没有留下，反而斩杀了五个关隘的大将，又回到刘玄德身边去了。这些事主君难道忘了吗？”

“……”

“恕我直言，关羽对曹操都如此傲慢，难道会甘心留在东吴？曹操为他自讨苦吃，后来悔恨不已。现在若不杀关羽，日后他定会成为东吴的大害。”

“……”

孙权抿着嘴唇，思忖良久，然后猛然走上前来，用前所未有的声音大喊道：“来人！斩首！把关羽押出去斩首！”

手下簇拥着将关羽押到阵营广场，将其与关平并排在一起斩首，时值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十月。当天，麦城上空密布着晚秋厚厚的乌云，非雨非雾的烟霭笼罩在城外的山野上，让人感觉冷飕飕的。

“马忠，关羽的坐骑就赏给你吧，你将来也要立下不亚于关羽的战功。”

关羽的爱马就是世上闻名的赤兔马。孙权将它赏给马忠之后，又将关羽的青龙偃月刀赐给了潘璋。

无论何人，都有一种仿效名将的心理，关羽虽是敌将，但不管是他的遗物中的一只衣袖还是一根带子，都成了东吴将士的偏爱之物，马忠自然成了众将最羡慕的人。

可是四五天后，马忠却垂头丧气起来。

“这样下去如何得了？”

原来，赐给他的那匹赤兔马，从关羽被斩的那天起就不再吃草。虽然将它牵到秋阳下的野外，喂给它芳香的牧草，带它到河边去饮水，但它总是把头扭开，始终悲哀地望着麦城的方向嘶叫不已。麦城本来还有一百多人在坚守，但王甫听到关羽的死讯后，立即从箭楼上跳下自杀，号称关羽左膀右臂的周仓，也愤而自刎。

关羽死后，世上传开了各种奇闻。他的勇武和品德向来受人景仰，百姓们惋惜他的离世，把他的事迹口口相传，加之传言者杜撰的神秘色彩，经过街头巷尾的传诵，就产生了各种不可思议的传说。

荆州玉泉山上有位叫普净的老和尚，据说他原是汜水关镇国寺的长老，与关羽是年轻时就开始交往的挚友。

却说一个月白之夜，普净和尚正在庵中独自默坐，忽然听见空中有人声传来：“普净！普净！”

又清楚地听到那声音叫道：“还我头来！还我头来！”

普净仰头一望，只见关羽的脸膛飘忽在云彩之间，右边是周仓，左边有关平，还有其他将士跟随在他后面。普净大声问道：“云长，你在哪里？”

空中那懊丧的声音答道：“我中了吕蒙奸计，已被吴侯杀害。和尚，帮我把头找回来，让我显灵！”

普净起身走到庭外，朝着空中说道：“将军，你为何还是执迷不悟？凡是你以前走过的山野里，哪里没有对你含恨而死的累累白骨？桃园结义的事已经结束，现在你应该安心瞑目于九泉之下，快去！”说完用掸子对月一击，关羽的影子立刻像雾一样消散了。

从此以后，无论是明月高悬还是大雨纷飞，玉泉山的乡民经常会听到敲击庵门的声音：“师父，乞请教诲。”

乡民们知是关羽未得安宁，商议之后，建起一座庙宇，专用来抚慰关羽的亡灵。

还有怪事。吴侯孙权占领荆州以后，设宴犒赏三军将士，筵席上却唯独不见吕蒙，于是立刻派人传话与吕蒙：“此次能够得到荆州，多亏将军足智多谋。庆功宴上少了将军，众人无不感觉寂寞。将军若是不来，我是不会喝这杯酒的。”

吕蒙听了这句话，诚惶诚恐，立刻赶到筵席上来。孙权举杯说道：

“周瑜在赤壁破了曹操，但可惜英年早逝。鲁肃虽胸怀安邦韬略，却未能拿下荆州。这二位算得上是我这半生中遇到的杰出人才。如今吕蒙夺得荆州，又与我们在此一同欢宴共饮，我真是从未这样高兴过！你吕蒙超过了周瑜、鲁肃，是我们东吴的英雄！”说完，将酒杯递与吕蒙。

谁知吕蒙接过酒杯后，突然猛地将杯子掷在地上，怒视着孙权，破口大骂道：“碧眼小儿，紫髯鼠贼，休要高兴得太早！”

在座众将大惊，全都起身围了上去，想要将他拖到别处去。但吕蒙使出惊人蛮力，将众人甩开，不管不顾地从惊恐的众人身上踩过，径直走到孙权的上座坐下来，愤怒的眼中放着邪光，大声吼道：“我纵横沙场三十余载，竟然一朝被你的奸计夺走性命。我的灵魂定要附在蜀军身上，不灭东吴誓不罢休！你等可知我是何人？我乃汉寿亭侯关云长！”

孙权和众人被他说得浑身发抖，全都跑出楼门，匆忙躲进另一座楼阁里。过了很久，宴会厅里灯烛熄灭，一片漆黑，吕蒙仍然没有出来。众人提着灯悄悄进去一看，只见吕蒙手抓自己的白发，已经气绝而亡。

这也是当时街头巷尾流传的一个奇闻，当然，这与事实真相截然不同，但吕蒙在占领荆州后不久便因病去世，却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十 国葬

吕蒙之死令吴侯涕泗滂沱，悲恸不已。他对吕蒙追赐爵位，厚礼安葬。又吩咐道：“把建业的吕霸叫来。”

吕霸为吕蒙之子，几天后就被张昭带到了荆州。孙权看着这个可怜的孤儿，安慰道：“你就继承你父亲的职位吧。”

此时，张昭问道：“关羽后来是如何安葬的？”

“处斩之后就扔在那里，首级大概盐渍以后保存起来了。”

“那就必须另想计策了。”

“你是指丧仪？”

“不，是指日后的防备。他与刘玄德、张飞在桃园结为生死之交，如果蜀主得知关羽被斩，定会举全国之力来报此仇。以孔明之智、张飞之勇，加上马超、黄忠、赵云诸多猛将舍命攻来，东吴如何能够防守得住？”

“……”

孙权不禁大惊失色，他确实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看到张昭对将来的局势如此恐惧，他也不能不重新审慎考虑此事的严重性了。

张昭进而说道：“对东吴来说，还有一个更值得忧虑的问题，那就是蜀主为了报关羽之仇，必定会不顾一时的利弊而向曹操靠拢。倘若蜀主将部分土地割与曹操，曹刘联手南下攻吴，则东吴势将被分割得四分五裂，失去立足之地，更无法再次称霸长江。”

“张昭，那我们该如何防患于未然？”

“对于关羽尸首的处理，必须慎之又慎。我们只有把祸端转嫁给曹操，就说杀关羽本是曹操的旨意。我有一计，可否派使者将关羽首级送与曹操？曹操当初曾送来书简，要求东吴攻打关羽。对于关羽的首级，曹操一定会欣然接受，并对我们的做法大加赞赏。”

“言之有理。”

“而且，东吴还要不断向天下散布谣言，说关羽部是为曹军所灭，多多称颂曹军的功绩。这样一来，刘玄德自然会将仇恨转向曹操，东吴便能置身事外，伺机以取渔翁之利。”

想得出如此外交妙计的，除了张昭之外，恐怕已无他人。孙权对这位老臣的谋略言听计从，于是立刻选派使者，将关羽的首级送往曹操处。

曹操此时也已凯旋，一听说东吴使者献来了关羽首级，他便说道：“关羽人头落地，我总算活着等到了这一天。”

他一边回忆往事，一边称赞孙权的态度，和群臣一起召见使者，检视关羽首级。

诸臣之中有一人当堂大声说道：“魏王啊魏王，您高兴之余，切不可将东吴送来的大祸也一起收下啊！”

众人纷纷侧目望去，曹操问他此言何意。他毫不畏惧地断言：“这是东吴毒辣的计谋，想将蜀之仇恨转嫁给魏。大王收下关羽首级后，刘玄德必定不会与魏王善罢甘休，东吴的奸计便是等着魏蜀两败俱伤。”

口出此言之人乃司马懿。

东吴的计谋终于未能骗过曹操，曹操手下自有明眼高人。司马懿的话一针见血，彻底戳穿了东吴的诡计。

曹操心中一惊，不禁赞叹司马懿一语道破了东吴的天机，便问是否应将关羽首级原物奉还东吴。司马懿又劝阻道：“不可。如若奉还首级，反显得魏王器量狭小。我看不如姑且收下首级，先不露声色地将使者打发回去，而后再作其他考虑。”

几天之后，东吴使者刚刚离开，曹操便下旨为关羽发丧。命洛阳城百日之内禁止奏鸣音乐，并用沉香木雕出关羽身体，与首级一起葬在洛阳南门外的山冈上。丧仪按王侯之礼举行，由司马懿亲自主持。丧仪队伍从洛阳街道上蜿蜒而过，只见大小百官全体送丧，配以仪仗数百骑，牛羊祀供，不计其数。在盛大的国葬仪式上，曹操奏请皇上追封关羽为“荆王”。

东吴嫁祸于魏，魏原祸奉还，同时还向蜀卖了个大人情。

曹魏、蜀地、东吴三方的争斗，已不限于尸山血海的战场厮杀，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聪明智慧被更多地运用在外交的纵横捭阖与民心的争夺上。与曹操、刘备揭竿而起的时代相比，如今的战争方式已迥然不同。各方都不再会为局部的胜利举杯陶醉，在倾其国力奋力征战扭转乾坤的同时，另在外交上压下了更大的赌注。三方鼎立的局面，已开始转变为一对一或二对一的格局。武力征战的同时，可发挥更多智慧的外交角力也在幕后上演，这两种互为表里的战争场面，正是这个时代精彩的看点。

让我们把时间稍微向前回溯——

刘玄德此前已在成都将同宗刘瑁的未亡人吴氏收入后宫，立为新王妃。

吴氏贞德贤惠，容貌美丽，为刘玄德生了两个儿子。长子为刘永，字公寿；次子为刘理，字奉孝。

就在这段时间前后，从荆州来人的嘴里，传出一件趣事：“听说东吴的孙权为了拉拢关羽，想让自己的嫡子迎娶关羽的女儿，特派使者前来提亲。关羽回答说‘虎女安肯嫁犬子’，拒绝了孙权的请求。”

此事过了很久才传到孔明耳中。孔明直觉荆州将有变数，如果不派人去接替关羽，荆州恐有危险。

当他去提醒刘玄德时，荆州战事已起，早晚都有信使来报战况。起初报的都是捷报，刘玄德听得心下欢喜。直到十月的一天晚上，他正靠着桌子打瞌睡时，却被王妃吴氏突然叫醒。他睁开眼睛，想起刚才做的梦，不禁毛骨悚然地四处张望。

十一 成都鸣动

月光掠过宫殿的屋檐，映照在刘玄德的膝盖上。王妃发现烛光已灭，命侍女将其重新点燃。

她走近刘玄德，问道：“大王怎么了？”

“没什么，我刚才还靠着桌子看书，可……”刘玄德喃喃自语地说道，马上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反问王妃，“你是否听到我说什么了？”

“是啊，您是在叫呢。”王妃微笑着说。她正是听到两声大叫，才急忙过来看个究竟。

“是吗？那就是说，我打盹的时候做梦了？”刘玄德这才像是从梦里清醒过来，他对着烛光释然一笑，召来两个儿子，又与王妃谈笑了一小会儿，然后才去就寝。

岂料接近拂晓时分，他又做了一个与昨晚相同的梦。

他梦见如墨的夜色中挂着一弯残月，凄厉的寒风翻卷着乌云，风云之中传来一声呼唤，随即便看到一个人影在床帐外伏了下来。

刘玄德在梦中望着那人愕然叫道：“哎呀，这不是我的义弟吗？二弟，深更半夜，你为何会到此处来？”

那无疑是关羽的身影，却与平时的关羽又不甚相像。他并未抬起头来，只是一味沉痛地垂泪哭泣。许久，关羽才开口说道：“桃园结义之缘，如今已尽。请家兄速备兵马，为弟弟报仇雪恨……”说罢，对刘玄德深深行了一礼，又如云水般向屋外飘忽而去。

“等一等，贤弟，等等我啊！”刘玄德在梦中边喊边追，一直追到前殿回廊，只见天边那弯残月忽然像陨石一般朝着西山飞落下去。刘玄德惊得“啊”地叫了一声，双手掩面倒了下来。

虽然醒来后知道那只不过是做梦，但刘玄德确确实实是瘫倒在了前殿的回廊上。那天早晨，孔明提前来到军师府，听侍卫报告了此事后，即刻赶到汉中王的内殿里。

“主君脸色欠佳，是否昨晚睡得不好？”

“噢，军师来啦。”刘玄德似乎正等着他来，“其实，昨天夜里我做了两个相同的梦，正想去请你来为我解梦呢。”接着就将梦中情景仔细叙说了一遍。

孔明笑道：“那不过是主君日夜想念远方的关羽，才忧烦成疾，产生梦幻。今日还是移步秋园丽景之下，携王妃、幼君赏玩一天才好。”

孔明说完，很快便退了下去。

来到中门廊，见太傅许靖脸色惊慌，匆匆赶来。孔明拦住他问道：“太傅，何事如此匆忙？”

许靖开口便道：“荆州陷落了——是今天早晨快马刚报来的。”

“什么？荆州被攻破了？”

“快马报称关羽中了吕蒙的奸计，荆州已被吴军占领，如今关羽身困麦城。”

“嗯，看来此事不是妄言。难怪近日观察天象，每夜俱见荆州上空飘着一片凶云，果然应在此事上。不过，此事还请太傅暂且不要禀报汉中王，我恐怕如此突然的凶报会伤及他的身体。”

正说话间，廊角上出现了刘玄德的身影，他老远便叫道：“军师，不必多虑，我的身体还很健康。荆州陷落、关羽落难，我早有预感，心中已经做好了准备。”

马良与伊籍相继赶来，分别报上的也是荆州陷落的噩耗。当天下午，远从麦城而来的关羽部将廖化，经过一路乞讨，也到了成都。

廖化的到来，使荆州之事完全明朗，刘玄德的悲痛也随即转变为愤怒。

廖化亲口告诉他，驻守上庸的刘封与孟达，在自己去求援时，明知荆州城破、关羽落难，却拒不出兵，对如此重大的事变，仅作壁上观。

“对我的义弟关羽岂能见死不救！刘封、孟达这两个合该千刀万剐的畜生，我定要对他们严惩不贷！”刘玄德下令三军准备出征，要亲自披挂上阵，同时派遣信使急召张飞：“局势有变，即刻赶回。”

孔明极力安抚他内心的悲痛与愤怒，“主公现在须以保持心绪平静为要。臣亲率军队前去，一定将被围在麦城的关羽救出来。至于对刘封、孟达的处分，窃以为宜待日后再说。”

张飞不几天也已赶到，蜀中的兵马陆续进入成都，三峡一带局势愈紧、战云日密。就在这兵马待发之际，最后一位快马信使带来了令举国悲恸的丧报。信使在蜀宫门外禀报：“某夜，关羽率军突出麦城，疾驰回蜀，不料在临沮之地，被吴将潘璋部下马忠所擒。当日在吴军营中，与其子关平同时被斩。义不屈节，父子归神。”

刘玄德听到禀报，虽然在意料之中，仍忍不住愕然大叫：“啊，关羽真的已经离开人世了吗？”

悲恸之余，昏厥倒地，此后三日，不吃不喝，也不接见臣子。只有孔明强行入内劝勉，见他像妇人般哀叹不息，于是正色谏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虽然有桃园结义在先，但人的生离死别是无法约定的。若主公因此伤了身体，如何是好？”

“军师，不怕你见笑，我也深知不该像女子一样哀叹，却仍然难耐人之常情。”

“臣深知主公与关羽结义，手足情深，但您一味哀叹，丝毫没有雪恨之意，臣实在感到不可思议。”

“我正是朝思暮想报仇雪恨，才不愿见人，军师为何反要怪我？如今我与东吴不共戴天，不报此仇，誓不罢休！”

“主公若真有此雄心，现在便不该如妇道人家一般，每日以泪洗面。直至今天早晨，频频有快马送来各方情报，只因您闭门不出，无法呈请御览，众臣为此皆感非常困扰。”

“是我不该如此，今后定当勤于政务。”

“据今晨的快马速报，东吴已将关羽首级送与曹操，曹操按王侯礼仪为他举行了国葬。”

“东吴此举用意何在？”

“看来孙权因惧怕主公报仇，才想嫁祸于魏，企图使吾将矛头转向魏。”

“我岂会上孙权的当？如今必须尽快起兵讨代，以慰关羽在天之灵。”

“主公此举不甚妥当。”

“如何不妥当？你刚才还劝我不可像妇道人家一般，每日以泪洗面。现在何以又出此言，岂不自相矛盾？”

“还需等待时机。关羽倘若尚未罹难，我们自应不惜牺牲，全力相救。如今再这样做，则只能是徒劳无功。眼下须得按兵不动，以待时机，等到东吴和魏之间出现不和、爆发争端之时，我们方可大举出兵。时机成熟之前，深仇大恨只可暂且隐忍于心……”

这一天，蜀地以汉中王的名义为关羽发丧，祭坛设在成都蜀宫南门之外。悲怆的隆冬，积雪皑皑，连丧旗挽联都结上了冰。

十二 千古梨树

曹操终年驰骋疆场，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岁数。如今班师凯旋，荣耀非凡，闲暇逸乐，身上的各处病痛就逐渐显现出来了。

他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年事已高，病痛缠身实属难免，但他自己却不这样认为，经常疑神疑鬼地说：“最近身体不太舒服，不知是不是关羽的亡灵在作祟。”

有近臣劝他说：“现在的洛阳行宫，殿宇已经相当陈旧，自然就有不少怪异事物。有道是‘择所而居，改换气运’，大王何不另建一座新殿？”

曹操有一个夙愿，想建一座自己的“建始殿”，当时却未寻觅到良工巧匠。提起此事，一位近侍便道：“洛阳有一个建筑名匠，叫苏越，此人的手艺肯定能让大王满意。”

曹操于是命贾诩前往苏越处传令，苏越接令之后，不日便将自己设计的图纸经贾诩呈送上来。曹操一看设计图，只见这座九间大殿宏伟壮观，两侧还连着南楼和北楼，心中颇为满意。

但九间大殿所需栋梁如此之长，世上可否能找到？于是曹操将苏越召来问道：“你设计的九间大殿甚好，但仅仅纸上画得好是无法居住的，你可知从何处才能找到如此巨大的木材？”

苏越答道：“离洛阳三十里的跃龙潭旁有座祠堂，祠堂前有棵梨树高十几丈，为千古神树。可否将它伐来用作栋梁？”

“什么？用梨树做栋梁？这倒是闻所未闻，看来你能造出天下独一无二的宫殿来。”

曹操虽已年迈，好奇的童心却依旧未改，他立刻派出大量人夫前去砍伐。谁知无论用斧头还是用锯子，都无法伤及那棵神树分毫，数日之后，木材仍未运来。

曹操闻言，心想必定是人夫听信传说，惧怕这祠堂前的神树，所以想亲临现场，破除迷信。他立即吩咐备车，在数百骑的簇拥下来到跃龙潭旁。

下车仰望，只见梨树高耸入云，根如百龙，盘绕于潭旁。

曹操走近树根，口中念念有词：“普天之下，尚无妖神敢作怪于我。今日伐你，是要做我建始殿栋梁。你若真是精灵，当为此欣幸才是。”说罢拔出剑来，朝着梨树树干挥去。

顿时，围观的当地老翁和祠堂族长全都放声大哭，梨树叶子在哭声中纷纷掉落，树干上也喷出了血红的树汁。

曹操对工匠苏越与众人夫说道：“我已经动手在先，倘若树精作祟，也只会对我曹操而来。你们无须害怕，只管放心砍树吧！”说完立即上车，返回洛阳行宫。

曹操进入宫门，刚从车上下来，脸色骤然大变。他感到身体不适，于是挥退诸臣，直接回到寝殿安歇。

御医为他诊视以后，慌慌张张退了下来，边配药边皱着眉头说道：“何以烧得如此厉害！”

寝殿的床帐里不时传出曹操因高烧而说出的胡话，每次侍臣听到后赶忙进去探视，曹操都睁大眼睛紧张地四处张望，“梨树怪神到何处去了？”

侍臣回报并未见到什么怪神，曹操根本不听，只是不停地摇头大喊：“胡说！我明明看到一个怪神，身穿白衣，自称梨树精，多次压住我的胸口，你们快快去找！”

到了第二天，曹操又说头疼得厉害，仍像前晚一般，口口声声说看到了梨树怪神。

御医用尽各种药物，曹操的病痛却有增无减。日复一日，他的脸就像壁画的粉彩剥落下来一般，越发憔悴起来。

一天早晨，曹操好不容易感觉好了一些，便与前来探望的华歆聊起天来。华歆竭力推荐道：“御医千方百计都不见成效，我看不妨把住在金城的华佗召来，此人乃天下名医。”

曹操听后不觉心动，说道：“我也早闻华佗的大名，他是沛国谯郡人，以前给东吴周泰治伤的就是此人吧？”

“大王说得不错。世间传言没有华佗治不好的病。对内脏重症患者，他先用麻沸散使其昏睡如假死之状，然后用刀剖开腹部，将腑脏用药洗过，再迅速放回原处，以线缝合伤口，二十天后，就可痊愈。”

“怎么？他治病都是要动刀切腹的吗？”

“大王不必担心，听说医治时病人丝毫不觉疼痛。还听人说，甘陵相的夫人怀孕六个月，忽然腹部绞痛，三天三夜不止。甘陵相请华佗来诊断。华佗把脉后叹道：‘这是食物中毒，可惜一子已经胎死腹中。若不医治，将危及母命。’他立即调药，交与病妇服下，果然打下一男胎，夫人也在七日之后痊愈了。”

“他的医术既然如此神奇，就快将他叫到宫里来吧。”曹操的眼中闪出了希望的光芒。

华歆立刻以魏王的名义派遣使者，让他日夜兼程，将华佗从遥远的金城请到洛阳来。

华佗一到，当日便进殿为曹操诊视，他慎重地查过眼睑和脉搏后说道：“这肯定是风涎不出所致。”

曹操点了点头，“大概是吧。我有偏头疼的老毛病，一旦发作起来，就会疼得几天无法饮食。好不容易请到你这位名医，不知能否为我除去这个病根？”

“那就要……”华佗面露难色，沉思片刻后说道，“并非无法去掉病根，只是手术极为困难。由于病根在脑部深处，服药很难奏效。只有先服麻沸散让您昏睡，等您完全失去知觉以后，再剖开头部，切除风涎的病根，那样也许有八九分的把握。”

“如果正巧碰上了那十之一二，却又如何是好？”

“恕我直言，那也只能说是命该如此。”

曹操一听勃然大怒，“大胆庸医！难道将我的性命视同儿戏？”

“哈哈哈！我华佗自然有把握。方才所说十之八九，只是表示谦虚。当初荆州的关羽臂中毒箭，日夜苦不堪言之时，我前去将他手臂切开，切除烂肉，刮骨取毒，终于痊愈。为何魏王对手术如此害怕？难道是怀疑我华佗的医术不成？”

“住嘴！手臂与脑袋岂能相提并论！原来你与关羽交情不浅。休想瞒我，你是要利用我生病的良机，为关羽报仇吧？来人，来人啊！把这个歹人抓起来，关进大牢！”

曹操疯狂地指着华佗叫骂，活像一个魔鬼。

十三 曹操殒灭

好容易请到名医，却不愿让名医治疗。不仅如此，还怀疑华佗的诊断，将其打入大牢。凡此种种，不难看出曹操的命数已尽。

却说管大牢的吴押狱，颇为同情蒙受不白之冤的华佗，时常送他卧具与酒食，每当奉命拷问，也只是虚张声势，暗中却加以庇护。

华佗深感其恩，一天，乘着无人之际，含泪说道：“吴押狱，多谢你的盛情。此事若被上司知道，恐怕会连累你丢掉官职。华佗老朽，自知不久于人世，请你以后不要再照顾我了。”

“哪里，哪里。先生如果真的有罪，吴某绝不会包庇。我以前在东吴时，就非常敬仰先生的高尚人格与神妙医术，您千万不要说什么连累我。”

“如此说来，你是出生在东吴？”

“我出生在东吴，也姓吴。年轻时喜好医学，也曾拜师学医，终未能如愿，这才当了狱吏。”

“嗯，是吗？华佗知恩图报，愿将藏在家中的秘传医书送与你。我死之后，请你尽学书中所传授的内容，医治救助世上的病人。”

“啊？先生，您说的可是真的？”

“我这就给家人写信，你可持此信去我金城家中取得医书，那书我从未给别人看过。”

华佗写好家信后交与吴押狱。偏偏此时传出曹操病重，宫门内外和各个衙门戒备森严，吴押狱只好将华佗的信贴身藏了十多日。

一日拂晓，突有七名军士持剑来到狱中，命狱卒道：“魏王有令，把牢门打开！”

华佗的牢门刚被打开，七名军士一拥而入，随即听到了一声惨叫。

等吴押狱来看时，七名提着染血利刃的军士正欲离开，他们回头看了他一眼道：“吴押狱，我等奉魏王之命前来了结华佗。魏王每晚梦里都被他搅得无法安睡，所以才下令将他斩杀。”说完便离开大狱，扬长而去。

吴押狱当天便辞去狱吏之职，去金城华佗家中递交书信，取到《青囊书》后回到乡里。

“我不做狱吏了。从今以后要研学治病救人之术，将来定要成为天下名医。”他难得开怀畅饮，与妻子闲聊以后，当晚就睡在家里。

第二天早晨，他不经意朝院子里看了一眼，见妻子正堆积落叶引火焚烧着什么。吴押狱大吃一惊，他冲过去一边把火踏灭，一边大叫：“蠢妇！你这是为何？”但为时已晚，《青囊书》已与落叶一起烧成灰烬。

面对气急败坏的丈夫，妻子如槁木死灰般地冷冷说道：“就算你真的成了天下名医，不也难免会有一天因为行医而被抓进大牢吗？我已将这本祸书烧成了灰，你要骂便骂，我既为人妻，总不能眼看着丈夫死在大牢里啊。”

——如此一来，华佗的《青囊书》就此失传。

曹操的病情也每况愈下，洛阳城正迎来寒风凛冽的严冬。

初冬，一度传出病危消息的曹操，进入十二月，病情似乎又好转起来了。

东吴的孙权特派使节前来慰问，带来的书简中自称“臣孙权”，极尽献媚之能事：“魏王若讨蜀地，臣之军队可随时攻入两川，作为魏王军队一翼，克尽忠勤。”

曹操在病榻上自言自语地嘲笑道：“乳臭未干的孙权，想骗我去火中取栗。”

眼见汉室久已衰微，一些位居侍中、尚书的人暗中谋划，想在今年冬天拥戴曹操登上大魏皇帝之位，废掉名存实亡的汉朝，他们自己也可借此获得更高的官位。

对此进言，曹操简单地答道：“我只想仿效周文王。”

他不说自己想当皇帝，言外之意却很清楚，即希望儿子即帝位，自己只要像历朝的太上皇那样受到尊崇就已心满意足。

又有一次，司马懿私下来到他的床前，为将来的事进言道：“东吴特意派使节来，俯首称臣。魏王何不趁此机会对孙权施恩加爵，以此来昭示天下？”

曹操点头赞同：“好，多亏你想得周全。即刻传令：封孙权为骠骑将军、南昌侯，将印绶给他送去，再任命他当荆州牧。”

当天夜里，曹操做了个梦，梦到三匹马将头伸进一个槽里争食草料。到了早晨，他将此梦告诉贾诩，贾诩笑道：“吉梦才会梦见马，如今老百姓梦见马还要庆贺呢！”

贾诩其实是想让忧心忡忡的曹操高兴一点，后世许多人牵强附会地说，这一梦正是不久后司马氏取代曹氏一统天下的先兆。

到了十二月中旬，曹操的病情再度恶化。虽然是一代枭雄，也难克病患。他日夜为梦魇所扰，痛苦的大喊连洛阳宫殿也为之震颤。据说每次梦里，当年死在他手下的伏皇后、董贵妃及国舅董承一族都纷纷立于黑云之中，染血的白旗满天飞舞，云中金鼓齐鸣，哄笑声不绝。数万男女的笑声令他震撼，但旋即一切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都是妖魔作祟，可否广招天下道士，令其祈福消灾？”

曹操对近侍的建议还以苦笑，“倘若是天命，纵然日费千金，也恐难买一日之寿。更何况英雄临死，却招道士作法，传将开去，岂不是贻笑大方？不可，不可。”

他挥退近侍，将所有重臣召到床前，嘱托道：“我虽有四子，但均非俊才。我之所见，平日俱已晓谕你们。望你们体查我心，克尽忠节，如同侍奉我一样来辅佐长子曹丕，共谋长久大计。”

曹操郑重地说完这番话，脑海中快速回想了自己这一生，随即泪如雨下，在群臣的一片呜咽声中殒灭了——时为建安二十五年正月下旬，洛阳城正下着石块大的冰雹。

十四 武祖

曹操之死，令天下春色黯淡无光。人人心中都在重新反省“天命难违”的深刻含义，非但曹魏，蜀地、东吴两地人们的心中也在沉思。

“死后方知其伟大。”“他这般人物百年难遇，或许千年才得此一人。”“短处不少，长处亦多。如果没有曹操，历史恐将改写。这个风云人物，一代奸雄，他殒灭之后，世上顿时显得寂寥而无生气。”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洛阳人每逢聚首，必悼曹操之死，传曹操逸事，评曹操业绩，追思他生前的一切。

“我是汉朝相国曹参的后裔。”——这是曹操生前亲口所说，但事实却大相径庭。

曹操的祖父曹腾为汉朝的中常侍，是一名宦官，当然不可能有子嗣——曹操的父亲曹嵩其实是曹腾的养子。所以，曹操的家世，实在没有任何显赫之处。

当年曹操与袁绍作战，陈琳在为袁绍写的檄文中，称他为“奸阉遗丑”，可谓触到了他的痛处。

曹操少年时代负笈游学洛阳，学成之后，放荡任侠，后来终于当了宫门警吏，薪饷微薄，身穿生满虱子的旧官服，却满口狂言，难怪无人理会他。只有当时的许劭第一次见到他，便喝道：“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也。”

这句名言显然点破了曹操的性格与日后的运势，无怪乎曹操听后对许劭说道：“正合吾意也。”当时这名俸禄微薄的弱冠小吏，无疑已在纵观天下风云，心中充满了远大抱负。

综合古书记载，他的风貌不如刘玄德肥胖，也不似孙权那样身长腿短，而是属于瘦高身型。《曹瞒传》中对他有如下描写：“太祖为人佻易无威重，好音乐，倡优在侧。被服轻绡，身自配小鞶囊，以盛手巾细物……每与人谈论，戏弄言诵，尽无所隐，及欢悦大笑，至以头没杯案中，肴膳皆沾污巾帻，其轻易如此。”

由此可以大约想象他的日常生活。《英雄传》中吕布被俘后与他的一段对话，可佐证他的瘦高身形：

吕布被押至曹操面前，揶揄道：“公，何其瘦耶？”

曹操回答：“拨乱反正。吾瘦，乃为国事也。”

从曹操的回答中可以看出，他对自己的瘦削身形颇感自豪。

曹操夜读经典，晨咏诗赋，博览群书，还为家乡建立童学精舍。他府内设有书库，搜集古今兵书，自己也著书立说，绝非一介武夫。

令人惋惜的是，他的奸雄本性到了晚年愈演愈烈，听不进忠臣的善谏，终于擅称魏王，进而觊觎汉朝帝位。他为了君临群雄，多年标榜自己“尊朝救民”，而晚年所为，暴露出那不过是争夺霸权的谎言。对他进谏的良臣，也多数命归黄泉。

中国北方从此进入曹丕时代。曹操死时，曹丕正在邺都。出丧行列从洛阳到达邺都时，他在城门外跪地迎接，号啕大哭。

曹丕为曹操长子。

他将父亲灵柩迎到邺都魏王宫后，无比悲伤、无比困惑。有着如此伟大的父亲，面对如此庞大的产业，悲痛之余，他感到彷徨无助。古书上有如下记载：

魏宫之上忧云闭，殿里香烟告晨临。日夜相祭，哭声大震。

这篇记载并不夸张。

陪侍左右的司马孚规劝道：“世子，现在不是悲伤消沉的时候。”又愤然指斥左右人等：“你们身为重臣，为何不勉励嗣君，早日提出治国安邦的良策，以安定民心？”

重臣们辩解道：“这些事不需您提醒。现在最重要的是必须先让世子登上魏王之位，无奈朝廷诏命迟迟没有下达。”

兵部尚书陈矫从旁走出，厉声喝道：“你们每逢大事总是优柔寡断，实在令人焦急。国不可一日无主，现在魏王已薨，世子就在灵柩旁，纵然朝廷诏命晚到，我现在要请世子即位，谁敢不从？若有谁认为不可，执意阻拦，报上名来！”说罢拔出剑来，怒目而视。

重臣们见状瞠目结舌，不敢再言。

就在此时，原来曹操的亲信重臣华歆从许昌飞马而至。华歆一来，诸人立刻变了脸色，心中猜疑：“不知又出了何事？”

华歆先向曹操灵坛叩头，再拜世子，而后对着满堂诸臣骂道：“得知魏王薨去，百姓如失天日，悲恸哀哭，无心做事。诸位多年食国家俸禄，此时此刻却毫无作为，你们究竟在犹豫什么？为何不立刻拥立世子为王，制定政纲，向天下展示魏依然强盛？”

重臣辩解说此事早已议论，只碍朝廷诏命不来，才暂且等待。

华歆大笑道：“汉之朝廷已无良臣在朝，许都也已丧失处理政务的能力。你们束手等待诏命，何时才能等来？我直接赶到朝廷，面见天子，现已将诏命带来。”说罢从怀中取出诏书，示与众人。

“跪下听旨。”华歆高声宣读起来。

诏书颂扬了魏王曹操的大功，命嗣子曹丕承袭王位，诏书日期为“建安二十五年春二月”。

重臣们及其他文武官员听得愁容一展。这份诏书当然不是出自汉帝本意，是华歆审时度势，想趁机显示自己能力，逼迫汉帝答应的此事。

名分已正，即位仪式随即举行。

曹丕登上魏王之位，接受百官朝贺，并昭示天下。

此时，一骑快马来报：“鄢陵侯曹彰亲率十万大军，自长安开来。”

曹丕听报，不禁心中大疑：“弟弟为何来此？”

尚未见到曹彰，曹丕已经惧怕起来。曹彰为曹操次子，是兄弟中最为勇武之人。曹丕猜测他是要来争夺王位，心中立刻开始战战兢兢地思量对策。

曹操共有四个儿子。他生前最疼爱的是三子曹植，但曹植生活过于奢华，生性像文人般柔弱。曹操虽然非常疼爱曹植，却也说过曹植的性格不适合继承王位的话。四子曹熊体弱多病，次子曹彰虽然勇猛，却无经世之才，所以能够托付后事的，只有长子曹丕。在曹操的眼里，曹丕笃厚谦恭，虽然有些俗话说的“傻老大”的感觉，但若得良臣辅佐，将来或可光宗耀祖，重臣们也都了解曹操的这番遗愿。

为继承王位，曹氏兄弟之间原本私下就在角力，各自的辅臣也在相互暗斗。现在听说兄弟中最暴躁的曹彰从长安带了十万大军来，曹丕心里当然紧张了。

谏议大夫贾逵安慰曹丕道：“魏王不必烦恼。曹彰的性格我非常了解，先让我去探探他的本意。”说完急忙来到城外，迎接曹彰。

曹彰一见贾逵，便问道：“先王的印玺现在何处？”

贾逵正色答道：“家有长子，国有储君，先王的印玺当然在该在之处。你突发此问，是何用意？”

曹彰默然无语。

来到宫门，贾逵又追问道：“今日你来此地，是为父王服丧，还是来争王位？你是要当孝子，还是要当逆子？”

曹彰生气地说道：“我岂会有异心？今日来此，是为父亲发丧的。”

“既来发丧，何需带十万士兵进宫？请令他们全部退下。”

曹彰于是只身进入宫门，见到哥哥曹丕，两人相拥大哭。

汉朝自曹丕即位之日起改元，从建安二十五年春起改为延康元年。

华歆因功升为相国，贾逵获封太尉，王朗晋为御史大夫。文武百官尽皆褒赏，曹操丧事结束之日，特使于高陵坟墓前宣读祭文——后来曹丕追封曹操为武帝。

葬礼祭祀结束后，相国华歆来见曹丕：“鄢陵侯曹彰已将带来的十万大军全部留下，只身启程返回长安，对他我们可不必担心。但临淄侯曹植、萧怀侯曹熊均未参加先王葬礼，亦未对大王即位有任何贺词。必须下令追究他们的罪责，大王对此不可不问。”

曹丕依言发出旨令，分别派出使者，问罪两个弟弟。

赴曹熊处的使者不几日便回来了，他含泪禀报：“萧怀侯曹熊久病不起，收到问罪信后，当夜便自缢身亡！”

曹丕顿时后悔不已，只得令人厚葬。过了几天，赴曹植处的使者也回来了，他的报告令曹丕震怒不已。

十五 七步诗

曹丕的震怒确实事出有因。

从曹植处回来的使者如此报告：“我去参见的那天，如传闻中那样，临淄侯曹植由丁仪、丁廙等宠臣陪着，似乎从前一日起便一直饮酒不止。依照常理，听到我是携魏王旨令的使者，临淄侯本应漱口清席，躬身相迎，但他坐着不动，仍然饮酒不止。将我唤进去之后，纵容手下的丁仪指着我极尽辱骂：‘你不必多嘴。先王在世时，曾经公开言明要立吾主临淄侯为世子，后被谗言小人所阻，尚未决断，便已薨去。如今方才下丧，便前来问罪吾主，其心可知。曹丕难道是此等昏君？朝中上下竟无良臣？’另一个家臣丁廙也火上加油：‘谁人不知我主临淄侯聪明冠世，才学过人，下笔成章，即为珠玉。生来既备王者风范，与汝主曹丕天赋不同。你们这些庙堂之臣有眼无珠，难道连贤主昏君都分不清？’态度蛮横无理，丝毫不容我分辩。我只好传完旨令，匆忙赶了回来。”

曹丕听得怒火中烧，终于不再顾忌兄弟之情。他命令许褚率三千精兵，立即杀到曹植所在的临淄。

“我们是王军！”

“奉旨擒逆，不准反抗！”

许褚的将士们边喊边将城下守兵包围歼灭，转瞬之间已冲进曹植堂内，将正在喝酒的丁仪、丁廙与曹植全部绑上车，一起带回了邺都。

曹丕满面怒容，命令将曹植等人押至阶下。曹丕瞪了他们一眼，命令许褚：“先从他们两人开刀！”

剑光闪处，丁仪、丁廙两颗人头落地，地上仿佛涌出了红泉，栏杆也映射出红光。

眼见两名家臣被斩，曹植在血泊中险些昏了过去。此时，曹丕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位老妇痛泣失声地倒在他脚下。曹植抬起苍白的脸一看，原来是他们几兄弟的母亲卞氏。

“啊！母亲！”曹植随即爬了起来，像婴儿乞怜似的把手伸向母亲。老母满眼含泪地看着他，大声呵斥道：

“植儿，父王的丧礼你为何不来参加？天下何曾有你这般不孝之人！”

然后她紧紧抓住曹丕的衣裳哭求道：“丕儿，丕儿，且听母亲一言，这辈子我只求你这一次了。”她将曹丕强拉到偏殿，求他看在同胞之情的份儿上饶曹植一命。卞氏伤心落泪，老眼几近失明。

“母亲，别哭了，我怎会杀自己的亲弟弟？只不过是训诫他一下罢了。”

曹丕径直走进内殿，连续几天未来上朝。

华歆私下前来探视，问安之后，就势问道：“前几天王太后可曾对您说过什么？是否要魏王不杀曹植？”

“相国从何处听到这些话？”

“不曾听到，臣从不偷听别人说话。王太后对您说的话何须偷听？只是魏王的决心究竟如何，臣不得而知。”

华歆接着说道：“令弟的才能被人传得出神入化，绝非池中物。若不趁现在除掉他，将来必为大患。”

“可是，我已经答应王太后了。”

“答应什么？”

“答应绝不杀弟弟曹植……”

“此事怎可轻易答应？”华歆满脸惋惜地说道，“魏王不杀他，曹家的才华就全部显露在曹植身上了。现在世人都说他出口成章，吐唾成珠。恕臣直言，这种舆论难道不是在贬低您这位兄长吗？”

“可是，那又有何办法？”

“为何没有办法？您看可否这样……”华歆凑到曹丕耳边，献上自己的计谋。曹丕对弟弟天分的妒忌呼之欲出，佞臣的谗言切中了这位年轻君主的心病。

华歆的主意是将曹植叫来，当场测试他的诗才，若回答不出，就以此为口实，治他死罪。若确如坊间所传，对答如流，亦可以他整日耽于诗文，荒疏政事，贬其官爵，放逐远地，此计可谓一举两得。

“好吧，那就马上派人将他叫来。”

曹植依命诚惶诚恐地来到哥哥的堂内，曹丕冷冷地对他说道：“弟弟，不，曹植——按平日的家法，我们是兄弟；以国法而言，我与你是君臣，这一点你要牢记。”

“是。”

“先王生前喜好诗文，你经常赋诗讨好，在兄弟中最受宠爱。那时兄弟们就私下议论，不知这些诗文是你曹植所作，还是另有近旁名家为你代笔？我对此亦有怀疑。今日就当堂考你，如你确有真才实学，便饶你一命；如若不然，就以你长年欺骗先王之罪，当堂问斩，不知你可有异议？”

曹植一听，紧锁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喜形于色地答道：“没有异议。”

曹丕用手指着悬在墙上的巨幅古画，画中两头牛正在格斗，旁有苍劲书法题词赞曰：二牛斗墙下，一牛坠井死。

他命曹植即赋斗牛诗一首，诗中不得用画上题词中任意一字。曹植说道：“请借纸笔来。”

当即赋诗一首，写于纸上，交到哥哥曹丕手中。这首文采飞扬的斗牛诗，果然未用画上题词中任何一字。

曹丕与群臣皆对其才大为惊叹。华歆慌忙从案下偷偷递来一张纸，曹丕拿过来一看，立刻高声说出第二道难题：“曹植，站起来！你在堂内且走七步。如七步之内无法作成一诗，你的头便会在第八步落地！”

曹植面向墙壁起步走去，一步、两步、三步……边走边哀吟道：

煮豆燃豆萁，

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

相煎何太急！

听了此诗，连曹丕也忍不住落下泪来，群臣亦皆啜泣不已。诗句表达了内心的悲痛，博得了众人的同情。曹植因此捡回一命，即日被贬为安乡侯，离开魏国王宫，影只形孤悄然而去。

十六 斩断私情

汉中王刘玄德到这年——建安二十五年春天，正好六十岁，比曹操小六岁。

曹操的死讯很快传到成都，刘玄德失去多年的好对手，心中落寞之感油然而生。回顾这位旗鼓相当的劲敌以及自己与他的历次交战，刘玄德定会想到寿终之日早晚会到来。

“我也度过六十载人生了！”年迈则气短——人的这一共性，或多或少也在不知不觉地影响着他的情绪。刘玄德踌躇满志，一心想在有生之年实现灭吴亡魏的夙愿。暮年已至，他显得越来越焦急难耐。

又风闻曹丕继位为魏王，视汉廷为虚设，于是在成都宫中召集文武群臣，痛斥曹丕大逆不道，痛惜关羽不幸早亡。他问群臣：“我想先向东吴报关羽之仇，再讨伐骄横的曹魏，各位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眼中放光。如今蜀地恢复了元气，兵马也在加紧备战，无人认为现在不能出战。

廖化进言道：“关羽被敌所杀，皆因我方刘封、孟达二人不救之过。讨东吴之前，若不处置此二人，怎言复仇？”

刘玄德点头赞成，声言自己从未忘记此事，当下便要将刘封、孟达召来问罪。

孔明从旁谏道：“不可。如急召他们前来，必生异变。不如先升此二人为郡守，分调开去，以后再做处置。”孔明深知反叛之事多为此种弹压而起，众人对其远见卓识甚为折服。

当日议事之时，彭羕也在其中。他平日与孟达交往甚密，会后他匆匆出城，回到家里，立刻给孟达写了一封信：“君命危矣。关羽之事被再度提及。升职任命到达后，望小心提防。”写完后将信交密使送去。

不料密使走到南城门外，却被巡夜的马超的部下撞见，人信俱获。

马超看了密信，大吃一惊，为慎重起见，决定亲访彭宅，探个究竟。

彭羕自然尚蒙在鼓里，他见马超来访，大为高兴，“欢迎大将军光临！”说罢搬出酒来，留住马超，豪饮直至深夜。席间被马超套出话来，彭羕慷慨激昂，把心中打算和盘托出：“若上庸孟达揭竿而起，此事我彭羕稳操胜算，请将军从成都给予内应。将军这样的大丈夫，想必不会甘心做蜀地碌碌无为的看门狗。”

马超次日便拿着彭羕的密信，将前夜之事奏明刘玄德。刘玄德立刻下令逮捕彭羕，将之投进大牢，并拷问其余同党。

彭羕后悔莫及，从牢中给孔明写悔过书，求他发发慈悲心，免己一死。刘玄德有点被彭羕的言词打动，问孔明道：“军师，你看如何处置？”

孔明摇摇头，冷冷地说道：“这些都是狂徒的痴语，怎能相信？生有反骨之人，即使一时感恩，日后依然叛心不变。”说完立即下令，当夜就把彭羕杀了。

居于远地的孟达得到彭羕被杀的消息，感到自身难保。部下申耽、申仪弟兄早已看出他有心反叛，也从旁劝他投降：“如今去投曹魏，曹丕定会重用将军。”

于是孟达瞒着同城的刘封，只带了五六十骑连夜向曹魏逃去。

天亮以后，刘封听到孟达逃走的消息，一脸诧异，“他的部下俱在城内，昨天也无甚可疑之处，大概是去打猎也未可知。”

左右部将举出实证，刘封仍然漫不经心，不肯相信。

就在此时，国境关卡快马来报，有五十余骑人马冲破关门，向曹魏疾驰而去。刘封这才匆忙集合兵马，亲自去追，自然为时已晚，只能空手而归。

“为何孟达会忽然抛弃官位与军队，跑到曹魏去？”

刘封不知孟达密谋反叛之事，只是对他叛逃百思不得其解。不久，成都信使带来汉中王的紧急命令：“孟达反心昭然，你为何视若不见？命你立刻率领上庸、绵竹之兵，征讨此不义之贼，务必取其首级！”

这其实是孔明的计谋。刘玄德本来打算从成都派军前去征讨，但孔明觉得并非上策，最好的办法是命刘封去追讨孟达，因为不管胜败与否，追讨孟达之后必回成都，到时再做处理也不迟。

却说孟达投曹魏之后，被带到曹丕面前接受讯问。曹丕从内心欢迎这位猛将前来投降，但心中仍存有疑虑。

“刘玄德待你不薄，为何要来投诚？”

孟达答道：“关羽全军覆灭之时，我未去麦城救援，此事刘玄德必会彻底追究。成都已有消息传来，刘玄德因我对关羽见死不救，要拿我问罪处斩。”

襄阳方面送来急报，称刘封领五万多兵马侵入边境，四处烧杀，步步逼近。曹丕觉得此时正好可以试探孟达，于是对他说道：“襄阳有夏侯尚和徐晃把守，断无差错。你可先去襄阳助阵，待取来刘封首级以后，再为你加官晋爵。”随即命他为散骑常侍、建武将军，立即赶赴襄阳。

孟达赶到襄阳时，刘封率人马已来到城外八十里处。他修书一封，令军使送往刘封阵地，嘱其：“务求回函。”

刘封收到信后拆来一看，只见上面通篇皆为假情假意的劝降文字：

几经考虑，我已成为魏臣。为将来荣华富贵之计，您亦不妨降魏。您与汉中王，虽为义父子，但您原是罗侯寇氏之子。刘氏之正统，已决定由汉中王之嗣子继立。您不如尽速归顺魏，以图振兴罗侯寇氏之家业。

刘封读完，当场将信撕碎，怒声骂道：“我与孟达以前确有交情，但今日他要拉我同做不忠不孝之恶人，那就绝无旧情可言！”说罢，斩下军使首级，率兵直捣襄阳。

但刘封的军队第一天与第二天皆败北，孟达每次都率兵出战，对自己的蜀军旧部痛下杀手，毫不留情。

加之襄阳城还有曹魏著名的勇将夏侯尚与徐晃，刘封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刘封的人马连遭挫败，在敌军三将的围攻下溃不成军，待撤至上庸，发现那里不知何时也已被魏军占领。

正如孔明预料的那样，刘封只带着百余骑残兵，最后不得不逃往成都去了。

听到侍臣报告刘封大败而归，刘玄德下令：“不准他到堂上来，就让他等在阶下。”

说罢，与孔明相对叹息。

他步履沉重地来到外堂，看了一眼伏在堂外阶下的养子刘封，说道：“竖子，你还有何脸面回来见我？”

刘封勉强抬起头来，辩解道：“当时未救叔叔之难，实非本意。都是孟达执意拒绝，我被他煽动，才违背良心，按兵不动。”

刘玄德怒眉倒竖，厉声骂道：“狡辩！谁要听你那些荒唐借口。你也是吃人饭、穿人衣的，却听从孟达的诡计，对有恩于你的叔叔见死不救，与畜生何异！没脸的东西，起来！滚！看到你我就生气。”

但刘封毕竟是自己抚养多年的义子，刘玄德一想到此，不觉心酸，禁不住泪水涟涟，侧过脸去，不敢再正眼面对跪在阶下的刘封。

“都是儿臣太蠢。不，都是儿臣犯了大罪，只求父王这次饶了我吧。”

刘封流着泪连磕了几十个头。刘玄德仍然侧着脸，像一尊石像般强压着自己的私情。

突然，刘封像婴儿般啼哭起来，悲切的哭声撩动了刘玄德的心弦，他倒竖的怒眉也渐渐舒缓。

“……”

一直未开口的孔明觉察到刘玄德态度的变化，他向刘玄德使了个眼色，要他拿定主意。只见刘玄德一跃而起，对左右下令：“把这个竖子押出去，立即斩首！”说完，夺路而走，低着头向内堂快步走去。

他把自己关在屋内，独自面壁悲伤。一名老侍郎战战兢兢地进来禀报：“我问了许多襄阳战场上战败的士兵，他们都说刘封在上庸的时候就已痛悔前非，孟达奔魏之后他更加惭愧不已。而且，在襄阳开战之前，他撕碎孟达的劝降信，当场斩杀魏国军使，发动攻击。这些皆可证明他的悔意，我等臣下乞求主君垂怜，免他一死。”

刘玄德本就想放刘封一马，听了这话，正好顺水推舟：“此话当真？看来他良心未泯，多少还懂得忠孝，罪不至死啊。”

他转身奔出房门，同时急命老侍郎速去传令——刀下留人。

尚未走出多远，迎面走来几名侍卫，手里提着刘封的首级。刘玄德一见，两腿发软，茫然地自言自语道：“什、什么？已经砍下来了？我一时动怒，竟将一名股肱忠臣斩了。啊！可悲啊！”

孔明闻讯赶上前来，将不停叹息的刘玄德搀进屋内，平静地劝慰他道：“我很理解主君的心情，毕竟亮也非草木。但是，想到国家的长久之计，一个竖子也就不足为惜了。像凡夫俗子一样哀伤不止，如何能去创建大业？请您擦干泪水，摒弃妇孺之情吧。因为您不是别人，是汉中王啊！”

刘玄德听罢点了点头。但是，对于六十岁的他来说，这件事也成了日后重病的起因。

十七 改元

延康元年夏六月，魏王曹丕巡游四方，来到亡父曹操故乡沛国谯县，祭祀祖坟，随行的有文武百官与护卫精兵三十万。

沿途官民清扫街道，跪拜迎接仪仗到来。故乡谯县乡民更在路旁献酒供饼，纷纷议论：“高祖也曾回过沛国乡里，那时也没有今日这般浩浩荡荡。”

曹丕在谯县停留时间极短，祭完祖坟之后，立刻就打道回了都城，乡民不免大失所望，却不知曹丕接到老将军夏侯惇病危的禀报，才不得不匆匆离开，但当他回到邺都时，大将军夏侯惇已经离世。

曹丕在东门为其挂孝，对这位父辈的功臣依礼厚葬。

“真是凶事不断，正月以来的半年里，好像一直在举行丧礼。”

曹丕私下独自埋怨，群臣也都感到晦气。但八月以后，意想不到的喜事接踵而来。

侍者来报：“石邑县乡下凤凰来仪，改元之年，真是吉兆，县民来向魏王祝贺了。”

曹丕听得满心欢喜。几日过后，又有消息传来：“据报，临淄城里发现麒麟，百姓将其放入栏内，前来献给大王。”

到了秋末，邺都又盛传黄龙出现，甚至还有人说自己确实亲眼见到过黄龙。

祥瑞奇事迭出，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曹魏的史官们每日聚在宫内，造出牵强附会的理由，公然讨论篡夺帝位的大阴谋：“如今上天降下吉瑞，是在启示汉朝将亡，魏将取而代之，一统天下。应该劝魏王说服汉帝，行禅让大礼。”

以侍中刘廙、辛毗、刘晔，尚书郎桓阶、陈矫、陈群为首的文武官员四十余名，最终拿着联署的奏章，去见太尉贾诩、相国华歆、御史大夫王朗三位重臣，进行游说。

“诸位所想的，与我等心意不谋而合。先君既有遗言在先，魏王想必也不会反对。”

三位重臣的意见完全一致。对于麒麟现身和凤凰来仪，他们描述得绘声绘色，似乎事情不是发生在远方，而是他们亲眼所见。

殿堂里出现黄龙，田地里飞来凤凰，在中国这类传说并不让人感到惊奇。老百姓也喜欢出现奇迹，相信这类奇闻逸事的人，比不相信的要多得多。对于朝廷与帝位，中国人也抱持与尊崇黄龙、凤凰相同的观念。身居高位的士大夫非常清楚这一点，他们总是把这些吉祥事物与本国历史联系起来，做出顺应时代的解释，并把天象和吉兆作为自己行为的依据，以此来酝酿时机，进行游说运作。

御史大夫王朗、相国华歆、中郎将李伏、太史丞许芝等一干魏臣，一同前往许都内殿上奏：“臣等惶恐，汉朝运数已尽，还请将御位禅让与魏王，以顺天命。”

准确地说，这不是上奏，是逼汉帝逊位。

献帝年仅三十九岁，自九岁时被董卓拥立，就万乘之尊位后，战火频起，几度迁都，荆棘路上挨饿受累，终于在建安元年（公元196年）被曹操迎往许昌，定都许昌，暂得安宁。但曹操专横，魏臣无礼，朝臣隐忍，朝廷实已形同虚设。

在东汉历代皇帝中，献帝大概是最福薄之人，他的一生充满了坎坷。

如今他被魏臣逼迫答应无理的要求，内心的痛苦非常人可以想象。

对于这种要求，献帝当然不可能立刻答应。

“朕之不德，只能自责，岂能抛弃祖先大业？此事且待付诸朝议。”说完便转身走入内殿去了。

华歆、李伏随后追入内殿，先以麒麟、凤凰等奇瑞吉兆相逼，进而以天文历数相迫，“臣等夜观天文，见炎汉之气已衰，帝星隐晦无光。而魏王乾象光芒大盛，正是魏应代汉之兆，司天台众历官均如是说。”

又肆无忌惮语带威胁地说道：“昔三皇五帝，以德禅让御位，无德让于有德。不遵天理，则必自灭，或被次代皇帝之势湮没。汉朝四百年国祚已终，并非陛下不德，实乃时日已届。深乞圣虑，切勿迷惑以招灾。”

但献帝断然拒绝：“祥瑞、天象之类，均为不足取信于街头谣言、无稽之谈。”

又毫不畏惧地说道：“高祖提三尺之剑，灭秦亡楚，至朕已四百年，不朽基业焉能一朝舍弃！”说完把这些奸臣逐出殿外。

这段时间，魏王一直利用权势、金钱和封官许愿，不断分化瓦解朝臣。真正效忠汉朝的忠臣，多已寿尽入土，或告老还乡，或辞官下野，朝中已无刚直良臣。

留下的朝臣，都惧怕魏的权势，仰其鼻息，极尽谄媚之能事。

难怪近来献帝临朝，廷上文武百官越来越少，或称病请假，或返乡祭祖，甚至有人无故缺席，到后来，宫殿里竟只剩下献帝一人。

“唉，又能如何！”献帝垂泪叹息之时，曹皇后轻轻从后面走来，意味深长地说道：“妾兄曹丕派人来叫我马上回去，臣妾望陛下多多保重玉体。”说完即欲离去。

献帝立刻明白，曹皇后将一去不返，连忙拉住她的衣袖说道：“连你也要离开朕，回曹家去？”

曹皇后并未止步，仍然继续朝着在殿前等待的车驾走去。见献帝追了上来，等在车旁的华歆不但不跪拜，反而傲然无礼地说道：“陛下，为何不听臣谏以避灾祸？如此下去，皇后走后，恐怕随时还有大祸临头，请陛下三思。”

臣下如此蛮横无理，秉性温和的献帝不禁气得浑身发抖，震怒起来：“你身为臣子，竟敢放此狂言！朕即位三十余载，兢兢业业，从未错下一道旨令。天下若有怨政之言，也是魏王专横所致，此事人神皆知，岂有希望改朝换代之徒！”

华歆抓住献帝的衣袖，恶狠狠地说道：“陛下误会了。臣之所言绝非不忠，是怕陛下惹祸上身，才如此良言相劝。现在陛下只要赐给臣一句话就够了——‘准’？还是‘不准’？”

“……”

献帝咬紧嘴唇，一言不发。

华歆朝王朗使了一个眼色，献帝甩了甩衣袖，朝内殿疾步奔去。

宫廷各处突然传出纷乱的脚步声，只见魏王的族人曹休、曹洪二人携佩剑跃上殿阶，大声喝道：“符玺郎在何处？符玺郎！符玺郎！”

符玺郎是宫中的官吏，负责保管皇帝的玉玺和各种符节。只见一位品貌端正的老臣面无惧色地走到二人面前，坦然说道：“符玺郎祖弼在此。”

“嗯？你就是符玺郎？快将玉玺交出来！”

“你们真想要我交出玉玺？”

“你敢不交？”

曹洪拔出剑来，伸到祖弼眼前。祖弼面不改色，正色斥责道：“三岁童子也知道，玉玺乃天子之御宝，臣子之手岂可触碰。你们这些无道无礼之辈，给我滚下去！”

曹洪、曹休大怒，立刻将祖弼拖出去杀掉，抛入泉水之中。

魏兵已经杀了门卫，着甲持戈，占领了南殿北厢、各处庭苑。献帝紧急召集朝臣，双目含泪，悲怆地宣布：“祖宗历代基业，毁于今日，朕不德之至，无颜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无奈事已至此，唯有禅让与魏王，朕隐身以祈万民安泰……”

献帝泪湿双颊，朝臣一片呜咽，哭声犹如雨落秋池一般。

魏臣贾诩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催促道：“陛下既然决心已定，便请快下诏，以防血腥之难于未然。”

献帝宣布承诺禅让之后，依旧流泪不止。贾诩把桓阶、陈群等人叫过来，一起逼着献帝写下禅国诏书，由华歆捧着诏书玉玺，作为敕使，离开献帝宫门，急赴魏王宫。百官随行，仪仗显赫，沿途乡民百姓见了，全然不知宫中发生的魏王篡权勾当。

曹丕喜笑颜开，正要拜领诏书，接受禅让，司马懿慌忙阻止道：“不可如此轻率地接受禅让！”

愈是望眼欲穿的东西，愈不可轻易伸手，必须再三谦让方才可接受，这是世间公认的基本礼仪。若想躲过天下的谤言，更应严守甚而过分显示谦恭的态度。

曹丕对司马懿的示意心领神会，于是口是心非地回答敕使道：“我何德何能，敢受万乘之尊？”

他恭恭敬敬地写了一封辞表交与敕使，将诏书和玉玺退了回去。

听了敕使的回报，献帝大惑不解，环顾左右侍臣问道：“曹丕奏表，称其不接受帝位，究竟何故？”

华歆在旁尚未离去，急忙奏道：“以前尧帝在位时，有娥皇、女英两位公主。尧帝欲禅位于舜，舜拒而不受，于是尧帝以两位公主嫁之，而后再禅帝位……望陛下贤察。”

献帝听罢，脸色顿变，声泪俱下。次日只得再派高庙使张音为敕使，让自己最钟爱的两名公主乘上车驾，连同玉玺一起送往魏王宫。

曹丕大喜，但谋臣贾诩对他摇头示意不可。

曹丕将敕使遣返以后，不悦地问贾诩：“既有尧舜先例可循，为何此次还要拒绝？”

“此时不必如此着急。臣顾虑的是世人谤言，如果世间有识之士群起指责，说曹家之子篡夺帝位，将如何处之？”

“那么，是否要等第三次下诏？”

“不必。大王可先密令华歆造一高台，以其为受禅台。选择某月吉日，举行大典，只待天子亲捧玉玺，禅让与大王。”

魏王篡位，就是在如此慎之又慎的计谋下进行的。

经过占卜，受禅台定在繁阳一地，是年十月竣工，三层高台与仪典四门华丽非凡。数千朝廷与王府官员、八千御林军、三十余万虎贲齐聚台下，旌旗林立，还有匈奴黑童与其他外族来宾。凡有官职及侍奉王府者，均踊跃前来参加这一盛典。

十月庚午日寅时，天上飘着薄云，红日泛着寒意。

献帝登上受禅台，宣读了将帝位禅让给魏王的册文，听得出他嘶哑的声音不时还在颤抖。

大礼之后，曹丕登台接过玉玺，献帝率大小旧臣忍泪回到台下。一瞬间，四周响起震耳欲聋的鼓乐，山呼万岁之声响彻云霄。

曹丕宣布：“改国号为大魏。”并将年号改为黄初元年，定都洛阳，先君曹操谥为“太祖武皇帝”。

当天傍晚，天上下起石块大小的冰雹。

此时最凄惨的是献帝。魏帝使者紧接着来到他的住处，传达了苛刻的命令：“今上仁慈，不忍杀汝，特封为山阳公。即日赶赴山阳，不得再入都城。”

冬日的田野上，献帝——山阳公在几个旧臣的陪伴下，悄然落寞而去。

十八 蜀国效仿

曹丕就位大魏皇帝的消息传到成都，刘玄德对曹丕的大逆不道恨之入骨，他悲愤地骂道：“岂有此理！”

献帝被逐出都城以后，据说翌年在封地薨去。刘玄德悲叹之至，遥向追祭，奉谥为“孝愍皇帝”。之后便闭门服丧，不理政事，将一切都托付给孔明，后来悲痛得竟连一日三餐都难以下咽。众臣嗟叹：“真令人忧心。”

从内政外交到蜀地前途，亟待孔明处理的问题堆积如山。

刘玄德已经六十一岁了，孔明只有四十一岁。且孔明极善隐忍，自谓“百忍自无忧”，繁忙劳碌之中，常以“命该如此”来安慰自己。

孔明生性少动，言辞不多，给人以忧郁之感。刘玄德闭门服丧之后，孔明忍辱负重，更为郁郁寡欢，甚至让人觉得他已力不从心。

实际上他无时无刻不在思考问题，所以才会用“命该如此”来安慰自己。

后汉朝廷灭亡翌年三月，一个名叫张嘉的渔翁，从襄阳远道而来求见孔明。“我在襄江撒网的时候，忽然看见一道闪光，接着河里就浮上来了这个东西。”他将打捞来的东西献给孔明。

那是一颗黄金大印。金光灿烂的印面上，刻着八个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孔明一见大惊：“这才是真正的传国玉玺。据说当年洛阳大乱之时，皇后将玉玺带走，后来不知去向，此定为玉玺无疑。传给曹丕的那颗，想必是朝廷后来仿造的。”

他即刻召来太傅许靖、光禄大夫谯周，令他们调查相关文献。众人纷纷传说：“这一定是上天的启示，只有汉朝宗亲汉中王，才应继承汉朝正统。”

还有人说道：“近来成都西北的天空，每夜都有祥光瑞气升起。”

孔明期盼的气运，在蜀中越演越浓。终于有一天，他与诸臣一起来到汉中王寝宫，劝他道：“继承皇帝御位，恢复汉朝正统，告慰祖庙先灵，安抚万民，此其时也。”

刘玄德听后愕然说道：“你们岂能陷我于不忠不义之地！”

孔明正色答道：“我等怎敢将反贼曹丕与主公等同视之。曹丕这种大逆不道的罪人该由谁来惩治？除了景帝后裔的主公以外，还有别人吗？”

“但我曾为人臣子，仅是涿县一介村夫。普天之下，率土之滨，尚无一处得施王德。（东）汉既亡，若由我来承继，只会像曹丕一样被人唾骂。不必多言，我不想称帝！”

刘玄德执意不听，孔明只得默然退出。

从此以后，孔明便称病不出，不理政务，也不见任何人。

刘玄德听到消息，开始担心起来，“孔明看来病得不轻啊。”终于，他按捺不住，亲自来到孔明住处，探望病情。

孔明慌忙下床，整理衣衫恭迎。刘玄德一进病室，便说：“你不必起身，如此若病情加重，反显得我不该来。军师，不必客气，快请躺下。”

“臣诚惶诚恐，主公竟然驾临寒舍，垂怜病榻之人，臣真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你瘦了许多，食欲如何？”

“没什么胃口。”

“究竟是什么病？”

“臣是心里烦躁，身体并无不适。”

“是心病？”

“唯愿主公明察。”

孔明说完闭上眼睛。刘玄德反复询问，他总是回答身体无病，只是心如火焚。

“军师，是否前次我拒绝你的进言，所以心中烦闷？”

“确实如此。臣自出茅庐以来，已十余载。以不才侍君，如今取得巴蜀，总算实现了部分理想。但值此建立万代基业、大展不朽宏图之时，不知主公为何只惧怕世俗舆论，拘泥个人名声，似乎不再矢志安定天下。若要统一昏黑离乱之世，奠定万代基业，唯有天选之人方能为，并非寻常有志者皆可为之。臣虽不肖，但出茅庐侍君，皆因深信天选之人非主君莫属。主君当年也确曾踌躇满志，要为百世万民安定天下。而今日刘皇叔也同常人一般，老则安于小成，只图明哲保身。但凡想到此事，臣病亦每况愈下。”

孔明说得沉痛至极，坦坦荡荡，并无半点私心，刘玄德听后不得不服。

他素重声名。世人的毁誉褒贬，对他来说非同小可，故而对于称帝之事，起初他很难听从孔明的意见，然而目前巴蜀周边的事态与领内的形势，已经容不得刘玄德再优柔寡断。

“军师之意我已明了，此前的顾虑看来太过肤浅。如此沉默下去，或许会被天下人耻笑，以为我承认曹丕篡位的大魏。军师痊愈以后，请再来继续深谈。”

刘玄德应允孔明之后，便打道回宫去了。

几天之后，孔明又精神抖擞地出现在蜀廷上，每日与太傅许靖、安汉将军糜竺、青衣侯向举、阳泉侯刘豹、治中杨洪、昭文博士伊籍、学士尹默及其他文武重臣商议，反复推敲登基大典各项事宜。

建安二十六年四月，成都迎来了建都以来最隆重的盛典。登基礼台筑于武担之南，銮驾出宫门时，满山遍野军旗飘扬，文武百官群星般簇拥四周。山呼万岁声中，刘玄德接过玉玺，昭示天下，正式继帝位。

仪式礼毕，即刻发布诏令：定国号为大蜀，改年号为章武元年（公元221年）。

大魏立了大魏皇帝，大蜀立了大蜀皇帝，天无二日的千古铁则已碎，东吴对此又会采取何种行动？

即位大蜀皇帝以后的刘玄德，容颜也为之一变，比汉中王时代更显庄重老成。

变化最大的是他做事的气魄。他虽一度瞻前顾后，拘泥于名声人情，甚至似乎丧失了青壮年时期的鸿鹄之志。自从在孔明宅内听过孔明推心置腹的一席话后，刘玄德大彻大悟，开始积极处理文武政务，展示出原有的魄力与老年人特有的持重。

一天，蜀帝豪迈地向群臣宣布：“朕此生还有一个心愿，就是讨伐东吴，为桃园结义的兄弟关羽报仇，大蜀正是为此目的在进行军备。朕要倾全国之兵，以履结义誓约，汝等要戮力从事。”

朝廷上百官云集，肃然无声，个个脸膛红亮，目光炯炯，对蜀帝的号召充满了必胜的信念。

赵云却不以为然地反对道：“不可，不可，现在不能讨伐东吴。臣以为灭魏之后，东吴会不战自亡。若留魏于后，先去伐吴，魏吴必联手攻我，使我大蜀陷入苦境。”

“赵云！休作此言！”

刘玄德怒视赵云，呵斥道：“东吴孙权乃朕不共戴天之仇敌。杀我义弟，收容叛徒傅士仁、糜芳。我要生啖其肉，灭其九族，让世人知道为非作歹的下场，否则朕即位大蜀皇帝，有何意义？”

“不然。骨肉之仇，惩治叛臣，皆是陛下的私仇，希望您更重视大蜀的国运。”

“关羽乃国家重臣，傅士仁、糜芳之流乃国之逆贼。扶正压邪，洗雪冤仇，这等国事岂能说是私仇？我们同仇敌忾，师出有名，必能获胜。你的那套理论，中听，但不中用。”

蜀帝刘玄德决意已定，他命敕使前往南蛮修好，借得五万南蛮兵马。

却说在这期间，张飞突然罹难身亡。

张飞此时人在阆中（今四川阆中市），敕使带来皇命，他被封为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封西乡侯。

“家兄虽已高就万乘之位，看来并未忘记我这不成才的愚弟。”他极重感情，说着竟在敕使面前掉下泪来。

自从关羽死讯传来，张飞变得更加感情用事。一喝醉酒便动怒，醒过来又骂人。有时还会朝着东吴方向独自哭泣，咬牙切齿地拔剑发誓：“总有一天，定报义兄之仇！”

他发起怒来，经常殃及营中官兵，对他们拳打脚踢，以致招来许多怨恨。这天他领受任命之后，款待敕使，酒后竟大声喝问：“你们这些大蜀的朝臣，为何不劝皇帝早日发兵讨东吴？！”

在他眼中，好像是敕使在阻止发兵。

十九 桃园春尽

张飞平时饮斗酒都不醉，今天却青筋暴起，满脸通红，眼中都是血丝。他唾沫横飞地对敕使说道：“不光是一般朝臣，孔明这个众臣之首也不争气。听说他当了丞相，看来他和蜀国的文武百官都贪图荣华富贵，内心已经厌倦艰苦的征战，真是一帮可气的小人！张飞不肖，今日有幸获赐爵位，荣幸之至，备感更应知恩图报。每当想到关羽已不在人世，我恨不得立即对东吴以牙还牙。无奈的是，尚未灭东吴，众人便只图尽享皇恩，安于太平，实在令我难以释怀。关羽若地下有知，岂不大失所望！”

张飞说罢，号啕大哭起来。

醉倒或大动感情时，张飞总是习惯以大哭来宣泄悲愤。他的这番话，绝非酒后失言，而是郁积已久的愤慨。

果然，敕使离开以后，他也动身前往成都，力促刘玄德对东吴发兵。

从恪守桃园结义誓言来说，皇帝刘玄德此时的心情也与张飞一样。年过六十，他更重视保持晚节，自从对群臣宣布“与东吴不共戴天”之后，每日亲临练兵场，督导兵马训练，等待发兵时机。

而孔明等文武百官，认为应以社稷久安为重，大多反对立即出兵讨吴，“陛下初登九五之位，发动大战，绝不利于保重宗庙之政。”

刘玄德虽心中不愿，也只好暂缓出兵，张飞就在这时来到了成都。

听说刘玄德此日已出宫去练兵场督武，张飞未进宫门，直奔练兵场。

一见蜀帝，伏拜行完君臣之礼，他一把抱住蜀帝两腿，放声大哭。

刘玄德抚着张飞脊背，恳切地安慰道：“你来得正好。关羽已经谢世，桃园结义的兄弟现在只剩你我二人。你的身体还是那么健壮吧？”

张飞以拳拭泪道：“感谢陛下至今未忘当年的桃园誓约。张飞虽不肖，但不报关羽之仇，根本无心享受任何荣华富贵。”

刘玄德听得泫然泪下，“朕与你心心相通。总有一天，必定与你一同去攻打东吴。”

张飞不禁雀跃而起，“既然陛下有此勇气，就请不要说‘总有一天’。张飞愿立刻与陛下前去攻打。有些文官武将只想安于小康，歌舞升平，若依他们所言行事，此生何时能解这心头大恨？”

“说得好！好极了！”刘玄德被张飞说得心潮澎湃，当机立断，直接对张飞下令，“你立即回阆中去，提本部兵马向南进发。朕率大军到江州与你会合，然后一同伐东吴。”

张飞叩头，高兴地从阶上一跃而下，立即回阆中去整备兵马。

蜀帝的发兵计划立刻遭到群臣反对，学士秦宓直言劝谏，但刘玄德根本不听，反而斥责道：“朕与关羽犹如一体。现关羽被杀，东吴猖獗，朕岂能坐视不顾？谁若再阻拦，朕即下令拘捕，斩首！”

刘玄德原本温和保守，晚年的这种举动，完全判若两人。

孔明也表奏蜀帝，力陈伐东吴虽可，只是时机未到。他的谏表依然无法让刘玄德打消征讨东吴的念头。

大蜀章武元年七月上旬，七十五万蜀军从成都开始远征，前次从南蛮借来的赤发黑奴蛮夷队也随军出发。蜀帝将孔明留在成都，令其保护太子，镇守后方。又令马超、马岱堂兄弟二人前往汉中，与镇北将军魏延一同驻守，汉中为通往前线的重要粮站，因此也须部署重兵。

远征军以黄忠为前部先锋，冯习、张南为副将，傅彤、张翼为中军护卫，赵融、廖淳殿后。帅旗之下，坚阵如云，浩浩荡荡从蜀中向南开进。

可是，一幕震动蜀国的惨剧突然发生，飞来横祸落在张飞身上。

却说那日张飞赶回自己治下的阆中，立刻对所属将士下令：“马上准备出征。”

他气势汹汹，像是要将东吴一口吞掉一般。又召来部将范疆、张达，吩咐道：“讨吴一役，是为吊唁义兄关羽而战。从船帆到旗甲战袍，皆须改为白色，全军要以白旗、白袍出战。此事交由你们二人去办，三天之内办妥，第四天早晨从阆中出发，不得有误。”

“遵、遵命。”范、张二人瞠目结舌，深知张飞的命令三天之内绝对无法完成，实为强人所难。

但张飞的个性他们非常熟悉，只好先退出来，商议之后，才又来到张飞面前陈情：“恳请将军宽延至十天，时间如此紧迫，属下实在无法完成。”

“什么？完不成？”张飞青筋暴起，怒从中来。左右参谋已在研究作战计划，他自己仿佛也已身在战场。

“出征在即，岂能等得十天时间？你二人违抗军令，只能严惩不贷！”

张飞命将范疆、张达绑在营中大树上，自己持鞭抽打。当着营中将士之面受此鞭笞责罚，范、张二人羞耻难当。

他们一边哀号，一边讨饶：“将军饶命。三天之内，我等一定将您吩咐的物品办齐。”

张飞一听，不假思索地爽快说道：“能办得到就好。且放你们回去，悉心加紧准备！”说完命人将他们从树上解了下来。

当晚，张飞与诸将喝完酒后，回自己帐中睡觉。平时他也经常如此豪饮，如今出征在即，更喝得酣畅淋漓，酩酊大醉。他上床倒头便睡，鼾声如雷。

二更时分，两个蒙面人鬼鬼祟祟贴着帐壁摸入帐内，原来是范疆、张达。他们静听张飞鼾声片刻，知其确已睡熟，这才从怀中抽出短剑，一声暗号，蹿到床边，将张飞首级割了下来。

他们提着首级，飞鸟般地朝帐外黑暗中奔跑，跳上等在阆江边的一艘船，带着几十口家小，顺流向东吴逃去。

张飞如此一条好汉，死得实在可惜。无奈他性情粗暴，目光短浅，以致遭此横祸。他自桃园结义身经百战，明明可以为大蜀再尽忠勇，却不想今日身首异处，时年仅五十五岁。

二十 雁儿骚动

大暑七月，七十五万蜀军远离成都，马不停蹄地向南挺进。

孔明紧随在刘玄德身旁，一直送到百里之外。刘玄德催促孔明道：“请丞相就送到此处吧，太子之事就拜托你了。”

孔明惆怅地独自返回成都。

第二天，正当刘玄德扎营休息时，张飞的部将吴班飞马疾驰，追了上来。

“皇上，请看。”

他气喘吁吁，呈上一封奏表。刘玄德从侍臣手里接过来一看，大叫一声：“啊！张飞？”顿时觉得天旋地转，险些晕厥过去。只见他手按额头，喘息不止，浑身颤抖，脸色苍白，冷汗沿着脸颊一滴滴流下来。

片刻之后，才听他自言自语道：“难怪昨夜我两次惊醒，只觉得心惊肉跳，没想到竟然是……”说着便泪如雨下。过了很久，才有气无力地说道：“真是天命难违啊！今晚我要好好祭他，设坛！”

第二天一早正待开拔，一员年轻大将，身着白袍，头戴白盔，率领一彪人马急急赶来。

“我乃张飞之子，张苞。”那将领自报姓名后，立刻被带到刘玄德面前。

刘玄德一见张苞，悲痛之中，顿时感到一丝欣慰，他重新振作起精神，对张苞说道：“好！英姿飒爽，真像当年的张飞。你与吴班一起去当朕的先锋如何？”

张苞答道：“谢皇上！张苞愿代父担当先锋，杀敌立功，好让父亲瞑目于九泉之下。”

就在同一天，关羽的次子关兴也带着一支队伍前来会合。刘玄德看着关羽的儿子，不禁又流下了眼泪。

两军开战迫在眉睫，刘玄德却频频落泪，身旁的大将奏道：“古人云：龙泪落地，亢旱三年。请陛下以社稷为重，珍重玉体，如此方能提高官兵战斗士气。”

“甚合朕意。”刘玄德立即醒悟过来。

如今他是以年逾六旬的高龄，率领七十余万大军，挺进在千里征途上。他心如明镜，知道尚未接敌就伤心损身，是无法战胜东吴的。

刘玄德的一喜一忧的确关乎全军的士气，许多将士很在意天象地变，认为各种事件均预兆着战场的吉凶胜负。

某日，陈震对刘玄德建议：“附近有座青龙山，住着个隐士，名叫李意。此人精通天文地理，世间纷纷传说他是当代神仙，可否请他来为此次出兵卜一下吉凶？”

刘玄德对此并不热心，只是许多部将都想请李意来卜一卦，他便让陈震去将李意请到营中来。

陈震立即前往青龙山。一进青龙山，便觉得世人所说果然不假，只见山间清云缥缈，确像是仙人所住的地方。

山路越往高处走越窄，脚下流水潺潺，树端瑞气缭绕，山风鸟鸣，耳目一新，看得陈震几乎忘了自己的使命。

远远望见前面过来一个童子，走到陈震面前，停下脚步，笑着问道：“来客可是陈震先生？”

这一声问得陈震惊愕不已，他睁大眼睛问道：“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昨天师傅说了，明天蜀帝的一位使者陈震要上山来。”

“啊？难道尊师就是李意隐士？”

“正是。但师傅有嘱，无论何人前来，一概不见。”

“快休如此说，请务必带我去见尊师。我乃是天子的使者，若见不到隐士，无法回去复命。”

“既然如此，我就为您通报一下吧，请随我来。”童子说完转身就走。

陈震跟着童子走了几里地，来到一片平地。童子独自走进庵内，向师傅禀告此事，李意无可奈何，只得出来迎接敕使。

“天子使节，有何贵干？”

陈震行过大礼，详细告知蜀帝御驾南征，正在途中的情况，殷勤问道：“麻烦仙翁，务必移足山下蜀营赐教，不胜感激！”

李意怏怏答道：“既是皇帝召见，不得不去。”遂跟着陈震，默默走下山来。

刘玄德见了李意，侃侃而谈伐吴壮志：“想必仙翁已知，朕自弱冠之时便与关羽、张飞结为刎颈之交，共度戎马生涯三十余年，终于平定蜀地。众人因朕为中山靖王之后，将朕推上帝位，创立基业。万未想到，两位义弟先后被害，仇人俱在东吴，朕这才决意讨伐东吴。今日行军来到此地，想请仙翁一卜前途吉凶。”

李意冷冰冰地答道：“山人不知。此乃天数，一切皆为天定。”

“朕知道仙翁擅观天象，还请明示。”

“山中贱人，岂知宇宙万事？”

“仙人不必过谦！哪怕一句金玉良言，也请告之朕。”

刘玄德再三请求，李意才不置可否地说道：“请将纸笔拿来。”然后提笔默默地画了起来。

李意画在纸上的都是些兵马武器，看上去七歪八扭，皆像是儿童所画。画完一张，他便撕得粉碎，扔在一旁，然后再画。如此这般，画了便扔，扔了再画，将先后画的近百张尽数扔在一旁。

最后一张纸上，李意先画一人仰面而躺，旁边又画了一人在掘土欲将其埋葬。画到此处停下笔来，左右端详片刻，又在画上方写了一个“白”字。随即放下笔来，说道：“多有冒犯。”然后对刘玄德拜了又拜，口中念念有词，说着无人能懂的话，像雾一样飘然而去。

望着李意的背影，刘玄德一脸不悦，对近旁的大将说道：“将这等无用之人找来占卜，简直是白白耗费时间，此人必是个狂人，马上把那些废纸都烧掉！”

就在这时，张飞之子张苞来到蜀帝座前禀报：“前面发现吴军，请让我去打头阵。”

“好，有志气！就命你打头阵，快去立功吧！”

刘玄德取出先锋印绶，正要交与张苞，阶下诸将中有一人忽然叫道：“陛下，请等一等，先锋印理应交与我才对。”

何人敢对蜀帝如此说话？众将侧目朝那说话的人一看，原来是关羽的次子关兴。

关兴进前一步，拜伏在地，一边流泪一边向蜀帝乞告：“亡父正在九泉之下拭目以待，要看我在今日战中冲锋陷阵。先锋之职岂能交与别人？乞请陛下将先锋之职交与我吧！”

张苞从旁说道：“好啊，关兴。你有何本事，竟要抢这先锋之职？”

关兴答道：“我箭无虚发。”

张苞听了毫不退让：“若论武艺，张苞不会输给别人，不然怎配做张飞之子？”

刘玄德夹在中间两面为难，他对二人说道：“你们既都想当先锋，就请比试一下武艺。谁是胜者，印绶就交与他。”

“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张苞抖擞精神，让人在三百步外插上一根旗杆，杆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红箭靶。张苞拉起弓来，连放三箭，无一脱靶，箭箭中的。众人一齐喝起彩来：“不愧是张飞的儿子！”

关兴持弓朝前走上一步，说道：“张苞这等弓术有何稀奇？别说大话，且看我的箭！”边说边弯弓如月，拉至满弦。

这时一阵雁叫声从云外传来，关兴屏气凝神望着天空，当那群大雁从头顶飞过时，弦响箭发，一只大雁应声落地，身上带着关兴射出的那支箭。文武官员看到如此神箭，赞不绝口：“射中了！射中了！”

张苞冲到场中大叫道：“关兴，单凭弓箭在战场上又有何用？你敢与我的长矛较量吗？”

关兴不甘示弱，立即跳上马背，拔剑指着张苞头顶：“我武艺不高，可你这杆长矛还难不倒我。”

“休得多言！”张苞说着操起父亲留下的丈八长矛，一场厮杀迫在眉睫。

“孩儿们，住手！”刘玄德大声呵斥道，“你二人杀父之仇尚未得报，岂可自己先打起来？关羽与张飞滴血盟誓，情同手足。万一你们当中有一个受伤，九泉之下的父亲怎得安心！”

“是！”两人扔掉兵器，跳下马来，一起伏拜在地。

“从今以后，你们要像关羽与张飞一样亲如兄弟，像他们那样互敬互爱。”

听了蜀帝的话，二人叩头再拜，发誓从此永远和好。关兴比张苞年长一岁，张苞拜关兴为义兄，二人结拜为兄弟。

警报频传，敌军已经离此不远了。刘玄德分别任命两人为水陆军先锋，自己率领中军主力紧随其后。从那日以后，全军队列变为临战阵形，怒涛般向着东吴滚滚而去。

二十一 东吴外交

稍早以前——

却说范疆、张达二人把张飞首级藏在船底，从蜀国千里逃逸，顺流来到东吴都城建业。他们将张飞首级献给孙权，发誓从此忠于东吴。二人提醒孙权：“蜀军七十余万，最近要来袭击东吴。如不早派大军前往边境，刘玄德为报深仇大恨，会率蜀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横扫江南、江东。”

闻者无不大惊失色，孙权更觉如雷轰顶，当日便召集众臣，说道：“刘玄德终于举全蜀之力前来与我决一胜负，关羽被杀之仇一定使他对东吴恨之入骨，如何才能抵挡得住蜀军的猛攻？”

说完之后，满座无人回答。想到敌人拼死一战的决心，群臣全都不寒而栗。

诸葛瑾开口说道：“我愿冒死去当求和使者。”

人人都对他冷眼相看，因为他从未完成过游说使命。但孙权觉得，诸葛瑾这次游说即使失败，也多少能拖延敌人的进攻，有助于本国调整军事部署，于是，便答应他说：“也好，你且去找刘玄德试探试探。”

诸葛瑾受命之后，马上吩咐备船，携带孙权的书信从长江逆流而上。

章武元年（公元221年）秋八月，蜀帝刘玄德此时已将大军推进到夔关，大本营设在当地的白帝城，先头部队已经挺进至川口一带。

听说东吴使者诸葛瑾前来，不需见面，刘玄德便猜到了东吴的打算，他本不想见诸葛瑾，但黄权劝他还是见见为好：“不接见就将诸葛瑾赶走，敌人会说我们器量狭小。不如对他声明我们的发兵理由与决心，让他将这些话带回去，如此一来，我们的讨伐更加名正言顺，更可以大张旗鼓地发起进攻。”

刘玄德听了黄权之言，才吩咐让诸葛瑾进来。诸葛瑾见了刘玄德，跪拜道：“我主孙权思量，臣弟诸葛亮在蜀侍奉陛下已久，陛下或许对我会比别人多眷顾几分，故遣我为使，向您表达东吴的诚挚之心。”

“有话便请直说，你此次为何而来？”

“首先，对关羽将军之死，想得到您的谅解。东吴本来与蜀无仇，自陛下娶我主孙权之妹以后，荆州由陛下驻军治理，与东吴领地无异，我主对此并不介意。只是守备荆州的关羽将军与吴将吕蒙诸事不和，平地生波，才终于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我主孙权多次对此事表示后悔不已，当时若非魏逼迫，东吴绝不会置关羽将军于死地。”

蜀帝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诸葛瑾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关羽将军之死与蜀吴交恶，归根结底，都是中了魏的奸计。蜀吴两国互相残杀，使魏国占得渔翁之利，实属不智之举。恳请陛下收兵，恢复以往亲善关系，我主愿将妹妹送返蜀国后宫，永久维持两国唇齿之交。”

刘玄德仍然沉默不语。诸葛瑾使出浑身解数，进一步说道：“陛下想必已知魏国曹丕的罪孽——他废掉汉皇，篡位为帝，使民众悲愤不已。陛下身为汉室后裔，若要报仇，应该讨魏。不惩治窃国逆贼，反而对东吴开战，岂不是让天下人笑您不知大义，只识小义？请陛下慎思……”

听到这里，刘玄德猛然睁开眼睛，挥手制止了诸葛瑾的能言巧辩。

“吴使，你辛苦了，不必再多言。你回东吴去告诉孙权，朕不日便到，请他洗颈待刃吧。”

“是……”面对刘玄德的威严，诸葛瑾低下了头。

诸葛瑾听到几声座位响动，待抬起头来时，刘玄德已经径直回到内室去了。

诸葛瑾知道，刘玄德虽然温厚仁慈，甚至有人说他遇事总是瞻前顾后，但他之前从未对敌国使者说过如此斩钉截铁之言。诸葛瑾已尽了最大努力，此刻不禁失望地想到：“东吴大祸临头了……”此次弟弟诸葛亮未随军前来，也足见刘玄德讨吴的决心何等坚定。他带回东吴的消息，引起满朝更大的震撼。

东吴无路可走，只能迎战，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大决战。山雨欲来，战云密布。

不断有兵马从水上和陆路被送往前方，在全国一片慌乱的气氛中，中大夫赵咨踏上了去魏国的路途。

他当然是以东吴使节的身份前往的。兵强马壮是北国的传统，外交上的纵横捭阖则是东吴的专长。不管面临何种困境，东吴都不会放弃纵横捭阖的外交努力。

“什么？东吴派使节来向朕呈送表章？”魏帝曹丕微微一笑，将东吴的表章大略看了一遍。

看来曹丕近日过得相当悠闲，赵咨进殿谒见时，他谈笑风生，貌似闲谈，实则却在打探吴侯孙权的内情。

“请问使节，汝主孙权是何等样人？”

赵咨天生塌鼻，身材瘦小，但回答曹丕的问题时却语气铿锵坚定：“我主孙权，是聪明仁智雄略之人。”

他面无惧色地直视着曹丕，眨着眼睛反问道：“陛下为何嗤嗤而笑？”

“朕岂能不笑。你赞颂自己主君的话，岂不言过其实？”

“陛下的话令我感到很遗憾。”

“为何遗憾？”

“我在陛下面前，本该谨慎言辞。若能允许我说句不恭敬的话，陛下恐将再难以笑得出来。”

“请备述孙权过人之处。”

“从东吴凡人之中选出鲁肃，是其聪；从士卒之中提拔吕蒙，是其明；俘获于禁而不杀，是其仁；占领荆州而不损一兵，是其智；据三江虎视天下，是其雄；屈身从魏，是其略。这难道不是聪明仁智雄略之君吗？”

曹丕收敛笑容，重新端详眼前这位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的塌鼻使节，当他放言“屈身从魏，是其略”时，魏廷群臣无不为他的胆量而吃惊。

曹丕瞪大眼睛盯着他，似乎感到自己皇帝的威严受到了伤害。

他嘲弄似的问赵咨：“朕现在正想讨伐东吴，你以为如何？”

赵咨拍拍额头，答道：“那也无妨。大国有进攻的力量，小国有防备的策略，何惧之有？”

“嗯，你是说东吴从不惧怕魏国？”

“不惧怕，也不小视。我国有精兵百万，舰船数百艘，更有三江之险，东吴相信自己的力量。”

曹丕由衷佩服，不禁又问道：“东吴像你这样的人才有多少？”

赵咨捧腹大笑道：“如臣之辈，车载斗量，不可胜数。”

曹丕慨叹三声，赞不绝口：“‘使于四方，不辱君命’这句话，说的就是你这样的好汉。来人！赐酒！”

赵咨赢得曹丕的尊敬，被待若上宾，并使曹丕对东吴的印象大为改观，东吴在外交上取得了超出预料的成功。

赵咨回国时，魏帝向他保证支援东吴，并册封吴侯孙权为吴王，加九锡之尊。令太常卿邢贞持印绶，与赵咨一同去东吴。

对于皇帝的决定，魏国朝臣无人当场反对，但吴使刚刚离开都城，各种疑虑、埋怨就充斥了朝堂。不少人说：“我们都中了那个矮子的圈套。”

刘晔斗胆对魏帝奏谏：“吴蜀交兵，乃天亡之也。如陛下发兵攻入吴蜀之间，内破吴，外攻蜀，两国势必土崩瓦解于顷刻之间。如今答应援助东吴，岂不等于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如佯称援吴，实则从内捣乱，并立刻制订伐蜀计划。”

“不可，断然不可，朕不能失信于天下。”

“陛下圣明，但东吴诡诈，现赐孙权吴王之位与九锡之尊，不啻为虎添翼，日后东吴强大起来，当如何使其臣服？”

“他已对朕称臣，并未反叛，有何名分伐之？”

“孙权不反叛是因其官位低微，不过是骠骑将军南昌侯。今后他身为吴王，身份比陛下只低一级，心骄势大，不知会放出何种狂言。到时陛下若发兵讨伐，世人反会说陛下图江南粮仓与美女。”

“不必多言！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朕不助蜀，也不救吴，稳坐泰山，等待他们精疲力竭，你们不用再议。”

刘晔没想到魏帝如此深谋远虑，惭愧地退了下去。

外交大获成功与孙权获封吴王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建业城。

不久，听人来报大魏敕使邢贞的船已到，孙权本已等待多日，自忖不去迎接不好，急忙整理装束。

建业城里不乏有骨气的臣子。看到孙权满面春风，得意扬扬，早就耿耿于怀的顾雍忍不住说道：“何须亲去迎接魏国朝臣？主君已是江东的国主，难道还要别人来封官赐爵？”

“顾雍，你此言显得器量太小。当年汉高祖也曾受封于项羽，后来不是成了汉中王吗？我们切不可忘记审时度势啊。”

孙权带着群臣，来到建业城门外，行远迎之礼。

邢贞自恃为上国敕使，态度十分傲慢，见到孙权也不下车，想要径直入城。东吴老将张昭怒不可遏，大声呵斥道：“停车！车上的人是不知礼数的野人，还是假冒的使者？休以为东吴无人，能容你如此横加侮辱！”

站在路旁的众臣也异口同声地叫道：“东吴三代，从未向别国屈从过，何须你这个无礼使者来给主君封官授爵！”

激奋的人群中，甚至有人痛哭失声。

邢贞见状，慌忙跳下车来道歉，并向路旁的群臣问道：“刚才哭的却是何人？”

只听那人答道：“就是本人，有何贵干？”答话的是偏将军徐盛。

邢贞又向徐盛赔礼道歉，心中不由得暗想：“东吴不可侮啊。”

孙权以隆重的礼节款待使节，高高兴兴地接受魏帝册封他为吴王，当天昭告建业全城，接受百官祝贺。

邢贞心里总算安定下来。临回魏国前，吴王以江南美味珍馐设宴送别，席间，又命人拿出无数礼品，请他带回。

邢贞虽在大魏宫中见惯了豪华场面，但面对眼前堆积如山的礼品，仍不禁有点目瞪口呆。

珠玉、金银、绸缎、犀角、玳瑁、翡翠、孔雀，等等，世上奇珍无所不有。吴王又令人以百匹金鞍白马背驮礼品，一直送到江边船上。

老将张昭后来小声诘问吴王：“魏帝必定得意非凡。您为何要以如此重礼献媚？”

孙权轻轻笑道：“不重，不重。曹丕为贪得无厌之辈，为将来着想，礼并不重。与这种人唯有以利相交，到了将来再看，这些礼物不过是瓦石而已。”

“原来如此。”张昭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身为侍奉东吴三代主君的老臣，看到原以为稚嫩的孙权有如此谋略，高兴得热泪盈眶。

在场的其他部下，也为孙权的深谋远虑所叹服。

二十二 小将初战

蜀国大军驻扎在白帝城一带，养精蓄锐，时刻关注着南方与江北的动静。

有探子来报：“东吴求魏国急发援军，魏国仅赠孙权吴王之位，曹丕态度依旧保持中立。”

“不出朕之所料，曹丕是想坐收渔翁之利。好，发兵！”刘玄德果断地下达了进军命令。

除本国大军之外，又加上南蛮王沙摩柯的数万番兵，洞溪汉将杜路、刘宁的两支人马，气势磅礴，水路兵船已出巫口，陆路兵马抵达秭归一带。

长江之水滚滚而下，频频带来上游的战意。

——国难来矣。

东吴笼罩在异常紧迫的气氛中，众臣期盼地关注着魏国的动向。

魏国依然没有出兵，孙权立刻醒悟到，此时最危险、最愚蠢的想法，便是依赖别人的援助。

他终于下定决心，打一场一国对一国的大决战。在召集群臣商议时，全场肃静，无人敢言，亦无一将主动求战。

这时，角落里有人慨然叫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臣虽年幼，颇习兵书。愿以忠诚之心，为主君效微薄之力，请派我为先锋。”

众人回头一看，此人是孙权义侄武卫都尉孙桓，年仅二十五岁。

“好！不愧是我侄子！”孙权欣喜地望着他，立刻准其所请。

“听说你的食客李异与谢旌，皆有万夫不当之勇，真是太好了，你且带他们一同出战吧！我派老将虎威将军朱然当你的副将。”

于是，吴军五万急进到了宜都（今湖北宜都），朱然为右都督，孙桓为左都督，各领两万五千人马，分成左右两翼，与蜀军对峙。

蜀军从白帝城出发，经秭归来到宜都，一路收容降兵，如狂风扫落叶般所向披靡。

这一天，蜀帝刘玄德正在观察敌阵，关兴前来求战：“听说吴军的孙桓也是个年轻武将，首战请让我去与他交手。”

刘玄德想起先前他与张苞争抢先锋之事，便下令：“你与张苞一起上阵！”

一个是关羽的儿子，一个是张飞的儿子，二人各率一队人马，分兵两路，犹如黑旋风一般，向吴军阵营杀去。

刘玄德接着又令冯习、张南二将：“这两个后生都是首次参加如此大战，我不放心，你二人各带精兵跟在他们后面。”

一战下来，蜀军大胜。吴军的年轻大将孙桓也是初次参战，阵地被关兴、张苞冲得七零八落。手下两名副将，谢旌被张苞刺死，李异中箭欲逃，被后面的关兴紧追上来，一刀劈成两段。

张苞冲进敌阵太深，等他准备返回本阵时，不见了关兴的身影。他立刻在敌阵中左右冲杀，一边大叫一边寻找。

“义兄！义兄！”

关羽与张飞若地下有灵，定会为这两位小兄弟的神勇与情谊万分欣慰。

旷野上太阳西坠，四周一团漆黑。张苞没有回来，关兴也没有回来。

“今日之战，我方大胜。”听到凯旋的兵马声，刘玄德反而更加高兴不起来。

“这两个孩子跑哪去了？”他走出营帐，站在阵前焦急地等待着。

终于，关兴、张苞二人一起回来，还押着一名俘虏的敌将。那俘虏是吴军有名的猛将谭雄，关兴正是为了追他，才脱离了大队人马，直到遇见张苞，二人才一同回到营里来。

刘玄德抬起双手，拍拍二人肩膀，赞誉道：“你们二人如此英勇，不辱你们父亲的英名。”

他命令砍下谭雄首级，燃起篝火，祭奠阵亡官兵，然后赐酒犒劳将士。

东吴方面首战大败，折损了三员大将，孙桓只得将阵地后撤，又愧又恨地心想：“来日定要雪此大辱。”

眼见人马损失惨重，他重新整理队伍，反而更加求战心切。

蜀军也在耐心地寻找战机。

“按孙桓现在的态势来看，再用同样的战法，恐怕难以像上次那样速胜。”冯习、张南、张苞、关兴想法相同，于是便开始暗中施行另一个计策。

吴军左翼的陆军打了败仗，但靠近江岸的右翼水军并未受到损伤。一天，岸上的巡逻队抓到一名蜀兵，将他带到了东吴水军都督帐内。

“你是如何被俘虏的？”

“我迷了路。”

“为何离开阵地到江边来？”

“冯习密令我等白天埋伏在附近，今晚前往孙桓营中放火，然后进行夜袭。一共来了五十人，我在运油的时候走散了。”

右都督朱然听了供词大喜，拍掌说道：“全体上岸。蜀军夜袭时，先切断它的退路，然后与孙桓进行两面夹攻。”

他立即写信，派人送到孙桓营里去。

不料此人走到半路，便被伏击的蜀兵捕杀。其实这一切都是冯习、张南制定的计策，他们早就料到朱然会派人从这条路去送信。

当晚，蒙在鼓里的朱然率领大军上岸，准备前进。大将崔宇提醒他：“此事颇为蹊跷。仅仅听凭一个蜀军俘虏的供词，便要展开如此大的行动，未免太过轻率。请都督仍然守在这里，待我先去探路。”

朱然听了也觉得有理，于是让他带领不足一万士兵依计行事，自己则留在水军阵中。

二更时分，孙桓营里果然燃起大火。崔宇以为朱然白天就已告知孙桓火攻之事，却不知送信士兵途中已被蜀军斩杀。

他下令：“速去支援！”赶到半路，埋伏在树林和洼地里的张苞、关兴一拥而上，生俘崔宇，吴军溃兵只得退回江边。

朱然见势不妙，当晚就将船队向下游撤了五六十里。

吴军一败再败，整个营地都被敌人烧毁，孙桓懊悔万分，不得不退到了夷陵（今湖北宜昌市东）。

蜀军一面穷追不舍，一面将崔宇斩首示众，声势越来越大。不几日，首战连续大败的消息传来，使吴都建业陷入了一片愁云之中。

老臣张昭勉励孙权道：“大王不要伤心。虽然建国以来的名将多已辞世，能征战的所剩无几，但还有十几个良将可用，您可先将甘宁召来。”

二十三 冬将军

冬天来了。

连战连胜的蜀军，在巫峡、建平、夷陵连绵七十余里的战线上，迎来了章武二年（公元222年）的新年。

与近臣同饮贺春酒，刘玄德也微微醉了，他感慨而言：

“白雪皑皑，鬓发如霜。朕年过六十，帐下多位大将也已年迈，扎营在冰天雪地之中，确实难耐。但看到关兴、张苞这班年轻人已能独当一面，朕甚感欣慰。”

那天午后，传来一个消息：“黄忠带着十骑随从，投降东吴去了。”

刘玄德笑着对来报告的人说道：“不会。黄忠今晨还在这里，都怪朕说话不慎，伤了他的自尊。想必他是不服老，私下攻吴去了。他已年届七十，万一有个闪失，岂不是朕的罪过。关兴、张苞，你们二人速去相救！”

刘玄德的推断一点也不错，黄忠带着十名随从，确实是想到敌阵中去一显身手。途中路过蜀军夷陵阵地，冯习、张南见了他问道：“老将军，您这是到何处去？”

黄忠在马上答道：“皇帝在贺春席上说，帐下多为不中用的老朽。我虽年逾七十，还能吃得下十斤肉，拉得开二石硬弓。我现在就去敌阵上打他个出其不意，好让皇帝放心。”

“老人家，您切不可莽撞。”张南的一番好意，在黄忠听来，不啻又是一盆嫌他年迈的冷水。

张南告诉黄忠：“现在的吴军阵势已与去年大不相同。没有经验的小将孙桓已被撤至后方，东吴重新派老将韩当、周泰从建业率大军来坐镇前线，潘璋为先锋，凌统为合后，东吴最善战的甘宁率机动人马策应全军。只领十骑前去搦战十万大军，与以卵击石何异？”

黄忠对他的话听也不听，只留下一句话：“你们且等着看我杀敌！”说罢率十骑向前冲去。

张南、冯习惊道：“黄忠此去必死无疑，我等不可见死不救。”二人急忙率一队人马紧追了上去。

黄忠转眼间冲入吴军潘璋阵中，十骑人马未遇阻拦，轻易便直捣敌人中军。黄忠冲到帐边大叫：“蜀国老将黄忠单骑来此，要为关羽报仇！”

当东吴哨兵发现黄忠已到眼前，急呼增援时，黄忠与吴军主将潘璋已经厮杀起来。

前沿无甚异动，中军阵内却在大战，潘璋的前沿士兵纷纷向中军聚集过来。

张南、冯习此时领兵赶来支援，随后关兴、张苞也率几千骑兵如暴风雪般急急奔来。混战之后，虽未斩获潘璋，却杀得吴军落花流水，蜀军大胜而归。

“幸好平安无事。老将军，请回去吧。”

听到关兴、张苞劝他回去，老将黄忠却不领情：“胡说！明天也要来战，后天还来，定要为关羽报仇不可。”

第二天，这位七十余岁的老将，果然又带人到敌阵里左冲右突，大叫：“潘璋，出来应战！”

但吴军今天已有准备。黄忠被围在一个险要去处，正要杀出一条血路突围，雨点般的飞石突然从四面打来，只见周泰从右面山上、韩当从左边溪旁，马忠、潘璋从背后山谷里一齐包围上来，截断了他的退路。

黄忠无路可走，身中数箭，坐骑也死于乱石之下。他精疲力竭，两眼发花，拔出匕首，打算自刎。

正在这时，吴军大将马忠从飞沙走石之中疾驰而来。

黄忠一见，喝道：“来得好！黄泉路上还能有个伴！”他拼尽最后的力量，像鬼神般昂首伫立在马忠面前。

“你还想留着这颗白发苍苍的脑袋？”马忠挺枪来刺，黄忠一把抓住枪柄死不放手。正在此时，四面忽然骚乱起来，马忠无心恋战，反被黄忠夺了枪，刺了过来。

关兴、张苞得报黄忠被围在山里，急来营救。马忠自知不敌，急忙向山谷里逃去。

“老将军，敌人逃走了。”黄忠听到耳旁这声叫喊之后，顿时失去了知觉。等他清醒过来时，已经躺在蜀军营中，关兴和张苞正在一旁侍候。

黄忠忽然感到有人在轻抚自己的脊背，忍住疼痛回头一看，原来是蜀帝刘玄德。

“老将军，请宽恕朕的失言。”

“啊……”黄忠大惊，急忙想起身，然而老迈的身体因出血过多动弹不得，只能一脸痛苦地望着蜀帝。

“请休要如此说，陛下。能为陛下这般贤君服侍到七十五岁，臣此生无憾。黄忠命不足惜，还望陛下保重龙体。”说完，气绝而死。

帐外漫天飞舞着暴风雪，白昼犹如黑夜一般。

黄忠的灵柩起程送回成都之日，刘玄德久久凝望着飞雪蒙蒙的灰色天空，叹道：“唉，又失去一员虎将，五虎大将军已亡三人。”

他振作起精神，率领御林军，在被冻住的帝旗之下，挺进到猇亭（今湖北宜都之西）。

蜀军在猇亭附近与吴军韩当不期而遇。两军会战，张苞将韩当手下大将夏恂一矛刺于马下，关兴也取来了周泰弟弟周平的首级。蜀帝远远望及此景，击掌感叹：“真是虎父无犬子！”

蜀军边战边进，越过尸山，渡过血河。帝驾的白旌黄钺、黄罗销金伞盖上全都结了冰，像是水晶珠帘在摇动着前进。

甘宁统率东吴水军，但他从建业出发时就身体不佳，入冬以后，老病复发，又无法扭转吴军的颓势，陆军撤退时，他也离开江岸，换乘马匹一起退走。

退到半路，中了蜀军南蛮兵的埋伏。甘宁的手下大部分还在船上，身边的士兵极少，南蛮大将沙摩柯猛如恶鬼罗刹，猛攻之下，甘宁所部几乎全成刀下之鬼。

甘宁本已有病，加之被沙摩柯一箭射中肩膀，单骑逃至富池口（今湖北黄石市阳新县），自知死期已至，弃马于大树下，靠在树上慢慢死去。

到了二月，双方仍在猇亭方面来回争夺，蜀军越战士气越旺，吴军官兵心中却始终笼罩着失败的阴影。

这一天的战斗也是蜀军大获全胜，归营之时，天色已暗，只有关兴一人不知为何没有回来。

“你们快去寻找！朕放心不下。”蜀帝命令张苞与其他将领分头去找，自己到深夜也未能入眠。

二十四 慰灵宏愿

追上去！追上去！关兴在乱军中发现了杀死父亲的潘璋，他不思归营，只顾对潘璋穷追猛打，心想：决不能让他跑掉！

他一直追到山中，却不料潘璋突然失去了踪影。天色已暗，他在山里转来转去，竟然迷了路。

远远看到一家灯火，关兴前去敲门，请求能得一饭一宿。

“请进。”一位老翁打开柴门，将他领进屋内。关兴进门一愣，随即拜伏在地。只见正对着房门有一个小小祭坛，坛上点着煌煌烛火，亡父关羽的画像被祭在正中。

“老丈，请问我父亲与您有何交情？”

“什么？您是关将军的公子？”

“在下正是关兴。”

“这里原是关将军的辖地。将军生前，此地百姓皆感其恩德，每家每户早晚敬拜，而今更是将他奉为神明。”

老翁有缘遇到关兴，格外高兴，于是从床下取出酒来款待关兴，二人欢饮直至深夜。

忽然，只听得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有人在外大叫：“开门！快开门！我是东吴大将潘璋，迷路至此，且把大屋子借我住一宿。”

关兴跳将起来，“真是有缘！这必定是爹爹显灵，让潘璋自己送上门来的。”说着一跃冲出门外，扑了上去。

“潘璋休走！待我一报父仇！”

潘璋猝不及防，被关兴按倒在地，被割了首级。关兴欣喜大仇已报，将潘璋的首级系在马鞍边上，告别老翁离去。

将近山脚，潘璋的部下马忠迎面而来。马忠一看主人的首级系在那年轻小将的马鞍上，小将手里还持着关羽那把有名的青龙偃月刀——那把刀原是主人杀关羽有功，从吴王那里得到的赏赐。

马忠怒发冲冠，大喝一声：“来者何人？！”说完便向关兴冲来。

关兴知道来的也是仇人，迎上前去与其厮杀。

此时又见一彪人马举着火炬冲了过来，原来是张苞奉刘玄德之命，前来寻找关兴。

“不好！”马忠见势不妙，转身便逃。张苞、关兴携手同回本营，面见蜀帝，献上潘璋首级。

战至今日，连遭败绩的吴军又折损了大将潘璋，士兵之间都在窃窃私语：“到底不是蜀国的对手啊。”

这支吴军，本有不少当初投降吕蒙的荆州士兵，现在看到吴军在蜀军面前如此不堪一击，自然军心不稳，怀有投蜀之念的人也多了起来。

他们乘潘璋被杀之机，聚在一起商量：“蜀国皇帝最恨的乃是糜芳、傅士仁二人，当初正是他们背叛蜀国，出卖了关将军。若能取这二人首级献给蜀帝，定可获得重赏。”

糜芳、傅士仁此时也感觉到危机迫近，两人商量：“万万不可大意，吴军内部说不定会发生暴动。蜀帝恨的肯定是马忠，我等若提着马忠首级去献与蜀帝，发誓痛改前非，相信他会给我们留下一条活命。”

二人商定以后，抢在自己首级尚未被士兵取走之前，当夜割下睡梦中的马忠的首级，立刻逃到了蜀军阵地。

看着伏在脚下的糜芳与傅士仁，刘玄德龙颜大怒，声色俱厉地骂道：“你们两个见利忘义的畜生，竟然还有脸来见我？前次你们祸到临头，把关羽出卖给东吴；这次你们走投无路，又背叛东吴携来马忠人头。丑陋卑鄙之极，简直猪狗不如！若饶了你们，便有辱百世武门，亵渎世间节义。关羽灵前，更容不得你们苟活。——关兴，这两个仇人就交给你，把他们的头砍下来去祭你父亲！”

关兴一跃而起，道过谢，一手抓住一人襟口，拉到关羽灵前，斩首祭奉。

看到关兴如愿以偿，欢跳雀跃，张苞显得落落寡欢。蜀帝觉察到他的不悦，安慰道：“张苞，不要悲伤。现在虽不能告慰你亡父，但不日兵临建业城下，一定能为你父亲报仇！”

刘玄德此时还不知道，张苞的仇人范疆、张达，其实已被锁于囚车之中，正从建业押解前来，沿途示众，受尽万人唾沫。

二人为何会落到如此地步？

那是因为东吴建业城内连获战败噩报，重臣中主和的保守派占了上风。他们认为：“蜀国原本想与东吴修好，都是吕蒙、潘璋、傅士仁、糜芳惹下大祸，蜀国才会像现在这样同仇敌忾，倾国来攻。这几个仇人如今已死，剩下的不过是杀张飞的范疆、张达二人。东吴绝无必要为这等小人付出昂贵的代价，现今应当从速将此二人逮捕，与张飞的首级一起送还蜀国。如果呈表求和，将荆州之地奉还刘玄德，再请吴王妹妹也回到刘玄德后宫去，或许蜀军会立即收兵，东吴也不会威信扫地。否则，若听任现状持续下去，不久之后蜀国大军兵临城下也未可知。”

这种主和论自然遭到了主战派的猛烈驳斥，但眼看形势日益严峻，最后孙权不得不同意了保守派的主和意见。

他派程秉为使节，携带国书赶往猇亭。与国书同时交给蜀帝刘玄德的还有锁在囚车中的范疆、张达和装在沉香木匣中盐浸后的张飞首级。

刘玄德指着范疆、张达二贼对张苞说道：“这两个畜生就交给你了！”

张苞一跃而起，拍额大叫一声：“天助我也！”打开囚车铁门，将二贼一一拖出，凌迟处死。又将二贼首级供在父亲灵前，号啕大哭。

吴使程秉看得不禁毛骨悚然，见刘玄德不发一语，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家主君愿将妹妹送还成都后宫，两国重结永久之好。”

没想到刘玄德对孙权的献媚不屑一顾，断然说道：“朕不认为事情已经结束。朕要讨吴、灭魏，仿效光武中兴，一统天下乐土。”

二十五 一介书生

程秉急忙逃回东吴，将此事禀报，孙权听后再次在建业城中召群臣商议。东吴文臣武将真正见识了蜀国的征战决心，满堂战战兢兢，噤若寒蝉。

忽然，有人大声说道：“各位何故如此惧怕？东吴自有栋梁之才。事到如今，为何不向大王推荐他来破蜀？”说话的人叫阚泽，字德润。

孙权听了眼睛一亮，问道：“我竟不知东吴有如此雄才大略之士。值此危难之际，如果我东吴真有此等兴邦栋梁，我愿将他迎来，为他提靴。此人是谁？”

阚泽答道：“不是别人，是现在镇守荆州的陆逊。”

话刚说完，朝堂上一阵骚动，甚至听得到嘲笑之声。

“嗯？”孙权百思不得其解，众人七嘴八舌，张昭、顾雍等重臣也都苦笑着摇头。

张昭反对道：“称得上东吴栋梁的人，首推周瑜，次为鲁肃，而后吕蒙继之，此三公所操之国家大事，众望所归。而今吕蒙已亡，国难当头，我等更加深切怀念这几位故人。阚泽把黄口儒生陆逊也视做护国英杰，岂不可笑？”

顾雍也不屑一顾地说道：“陆逊本是读书人，对军事一无所知，少不更事，柔弱不刚，此人岂能有回天之术？即使用他，也恐难服众，有道是‘不服则生乱’。如要靠他来破蜀，不过是痴人说梦。”

虽然反对者非常多，但孙权还是力排众议，立刻让快马急去荆州传令：“陆逊速回建业。”

孙权之所以会如此果断，是因为阚泽以全家性命担保举荐，也是因为他想起吕蒙生前对陆逊的称赞。孙权觉得，陆逊虽然如此年轻，但吕蒙都拔擢他代替自己防守荆州，说明陆逊必有其过人之处。

陆逊依令赶回建业谒见吴王。吴王问他有无自信接受如此重任，陆逊答道：“国家生死存亡之际，为臣者不应推辞责任，请大王授命。”言下颇有自信之意，继而又道：“大王虽亲口下诏，但臣希望能召集文武百官，举行庄严仪式，请大王在仪式上授臣宝剑。”

孙权一口答应，立刻命人日夜施工，在建业城北筑成一台。百官列于台下，配以仪仗奏乐，然后让陆逊登台，亲自授其宝剑，另授白旄、黄钺、印绶、兵符，并郑重宣布：“拜陆逊为大都督护军、镇西将军，令掌六郡八十一州兼荆楚诸路军马。”

听到新任大都督陆逊要来统兵作战，吴军前线各部将领均甚为不满，纷纷议论道：“这等不更事的黄口小儿，岂能担任大都督？”

“真难想象文弱书生也能号令指挥军队。”

“大王的用意实在令人费解，这大概又是他身边的庸人出的主意。”

甚至有人预言，如此一来，东吴势将土崩瓦解。

陆逊便是在这种军心浮动的情况下到任的。他召集荆州各路兵马，加上丁奉、徐盛等新到的诸将，在中军营中竖起了威武的帅旗。

可是，原先坐镇前线的各部大将并不服他，态度傲慢，无人前来祝贺新官上任。

陆逊毫不介意，择日发出通告，命各部将领前来共商军机。是日，诸将怏怏而来，陆逊登上将台，郑重宣布：“离开建业时，吴王亲自授我宝剑印绶，并赐言，‘阃以内，孤主之；阃以外，将军制之。如有不听号令者，先斩后奏。’承蒙吾王如此信任，陆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这一番述怀，杜绝了军中毫无根据的谣传与猜疑，陆逊继续正色说道：“军中自有军中法规，即所谓‘王法无亲’。希望各部严守军纪。如不遵守，破敌之前，先行斩首！”

众人默不作声，满脸不悦。周泰跨前一步，对着将台叫道：“吴王义侄孙桓，原在前线与敌恶战，此刻困在夷陵城中，内无兵粮，外无援军。幸得大都督到此，望能早施妙计，救出孙桓，安定吴王之心，提高士兵斗志。——请问大都督有何妙计？”

陆逊看来根本不去考虑孙桓的死活，他回答道：“夷陵一城无关大局，孙桓知人善用，必会死守，并未到非救不可的地步。我欲攻击的是蜀军中枢，中枢一破，夷陵之围定当自解。”

诸将听了，付之一笑，一边退下一边嗤之以鼻：“此人虽然无谋，想得倒是不错。”韩当、周泰二人满脸愁容，私下说道：“有此大都督在上，必败无疑。”

第二天，陆逊向所属各部发出大都督令：“严守隘口，不得轻举妄动，禁止一人单独出战。”

“大都督岂能如此指挥！我等不能就此默不作声。”诸将纷纷不平，一起来找大都督评理。韩当、周泰率先发难：“众将均为杀敌而来，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为何令我等袖手旁观，坐以待毙？吴王难道命令大都督来此消极避战？”

其余各将也对大都督令极口反对。陆逊拔出宝剑，厉声呵斥道：“陆逊不过一介书生，但现在是代表吴王对诸君下令。若再有异议，无论何人，皆依军法格杀勿论。”

诸将惧他如此威严，默然离去，非但无人心服，且比来时更为愤懑，纷纷出言不逊，交口嘲笑道：“好一个小书生，方才平地升天，便要逞威风给我们看！”

吴军闭关自守的这段时间，蜀军士气大振，在猇亭至川口的广大区域里，安营筑垒四十余处，白天旌旗如云，夜晚篝火如昼。

却说这一天细作来报，敌军主帅易人，蜀帝立刻问左右侍臣：“吴军大都督换成陆逊，朕未听说过此人，你们可有谁知道他吗？”

马良答道：“陆逊是东吴大胆起用的新人，他虽为江东一介年轻书生，但听说当年吕蒙敬他为师，对他分外重视。此人善于谋略，不可小视。”

“如此有才，东吴为何过去一直不用？”

“这恐怕是他的才干连他的至亲好友都不知道。吕蒙独具慧眼，早就起用了他。世间都说吕蒙足智多谋，一举攻破荆州、大败关羽，其实那都是陆逊的计策。”

“这么说，陆逊才是杀我义弟的仇人？”

“可以这么说。”

“为何不早告诉我？既然是仇敌，一天都容不得他在朕的帅旗前耀武扬威。”

“请您慎重考虑。陆逊之才，不亚于吕蒙，也不在周瑜之下。”

“你是说，朕的用兵谋略还比不上他这个黄口竖子？”

马良不知该再如何解释。蜀帝刘玄德遂令诸将，全军阵地向前推进。

面对蜀军的大举压上，吴军营中无人再说陆逊闲话，众将一起来到中军帐中，等待陆逊下令迎击。

“固守现有阵地，不得擅动。”

陆逊下完命令，忽然想到：“不对，韩当气势太凶，必须提醒他注意。”于是亲自骑马来到山上，嘱咐他：“韩当，切勿轻易下山。”

韩当本已集结兵马，准备下山迎敌，现被陆逊阻止，不禁愤然说道：“大都督难道看不见吗？那黄罗伞盖下坐的正是蜀帝。我们守在山上视若无睹，还谈何上阵打仗！”

“若仅看阵形，你想得不错。但刘玄德诡计多端，何以摆出这种简单阵势，将自己送到吴军阵地之前？——你千万不可轻易令士兵下山去自投罗网。幸好现在时逢盛夏暑天，我军只要坚守不出，他们在旷野烈日之下每天徒费精力，口干舌燥，必会转移到山林阴凉之处。到那时，我再号令诸将奋勇杀敌。将军，请安心在这山上纳凉，敌人在山下行军、挑战，你就只当是在看戏。须知你现在按兵不动，也是为了东吴。”

蜀军在山下不断辱骂嘲笑，正是想激起吴军的愤怒。

吴军全线按兵不动，韩当无奈，也只好空握双拳，遵照陆逊的命令，老老实实待在山上。

二十六 白帝城

用谩骂和嘲笑激起敌人的愤怒，以此请君入瓮，其实是古已有之的老套战法。

蜀军又让弱兵在前，故布虚阵，暴露弱点，千方百计要引吴军来攻，而吴军就像躲在地下的鼹鼠一样，坚决不出阵地一步。

在光秃秃的旷野上，夜里自当别论，一到白天，炎阳灼背，连水也要从远处运来。蜀军士兵接连病倒，士气也越来越低落。

“如此下去岂能耐得住？还是先转移阵地，退到凉爽的山北或是有水的山谷里去。”

刘玄德见无计可施，终于不得不下了转移命令。

马良提醒他说：“一次退兵太多恐遭不测，陆逊一定会派兵前来追击。”

“不用多虑。留下老弱残兵殿后，佯败溃逃，敌军若乘胜来追，朕就亲率精兵进行伏击。敌人发觉中计，就不敢再继续追赶。”

诸将都对蜀帝的神机妙算赞不绝口，但马良还是惴惴不安，仍想劝蜀帝改变主意：“最近孔明巡视各处要塞，巩固防卫，现正来到汉中。此地距汉中并不太远，我们可将这一带的地形、布阵画成图纸，马上派人带去，听听他的看法，然后再转移阵地也不迟。”

刘玄德微笑着说道：“朕也不是不懂兵法。远征之军，怎能凡事都去问孔明？既然孔明正好来到汉中，你可去将朕的近况与战场态势告诉他，听听他有何意见。”

马良遵命，将地形与双方布阵详细画成八个图本，亲自带到汉中去见孔明。

第二天，吴军一座山上的观察哨士兵急匆匆奔下山，向韩当、周泰报告：“蜀国大军开始陆续向远处山林方向转移。”

“啊？果真走了？”二人立即飞马来向大都督陆逊告知此事，只见陆逊犹如久旱逢甘露一般，顿时眉开眼笑，“太好了！”

“大都督，请速向全军下达追击命令。”

“不，且慢。——你们先随我来。”

陆逊带着韩当、周泰策马驰上一块高地，他深知不可光凭哨兵报告采取行动，必须亲自观察，方可作出决定。

陆逊放眼向旷野望去，不禁叹道：“真是壮观……”

撤军比进军要求更高。旷野上的蜀国大军，除了留在吴军阵地前面殿后的一万人马外，已经有条不紊地全部撤走。

周泰恨得跺脚叫道：“晚了！机会稍纵即逝，我们慢条斯理，失去了一次绝好的良机。大都督，让韩当和我去歼灭那一万残兵，权当解解气吧。”

陆逊仍然不准出兵，“不，必须再等三天。”说着又去瞭望别处，对二人的请战置之不理。

周泰愤愤不平地说道：“刚才迟缓片刻，已经错过了战机，难道还要我们再等三天？”

他已无意再向陆逊请战，只得恨恨地朝旁边吐了一口唾沫，以泄胸中闷气。

陆逊举鞭指着远方解释道：“那个山谷里和前面山背后似有隐隐杀气，想来必有蜀国伏兵。大军远退，仅留下一万残兵殿后，此计定是要引我们追击。”

说罢再次严令二人不得擅动，自己回中军去了。

“胆小鬼！”

“秀才谈兵，之乎者也……”

众人嘲笑陆逊怯懦，放走了到手的胜仗，白白待在大都督的位置上。

火上浇油的是，殿后的蜀军老兵竟然故意脱下盔甲，在吴军阵前打瞌睡，不时还要口出狂言，讽刺挖苦：“出来呀！不敢出来吧？”

等到第三天，周泰、韩当等人又来中军帐请战，但陆逊面带苦笑，仍是不准，“你们的任务不是去逞匹夫之勇。”

周泰瞪着双眼，急切地追问道：“如果这些蜀兵也尽数退走，却当如何？”

陆逊爽快地答道：“那才是我希望的最好结果！”

众将听罢当场大笑，在他们眼里，陆逊这个大都督的确胆小如鼠。

这时，负责瞭望的将士来报：“敌人殿后的一万老弱士兵，今晨趁雾霭未散，全部撤走。不久，山谷里又走出七八千蜀军，拥着黄罗伞盖悠然远去。”

“啊，那正是刘玄德，竟然让他跑了！”

诸将大为惋惜，陆逊却向大家解释道：“刘玄德乃一代英雄，我们如何努力，也很难攻破他布下的正规战阵。现在时日已长，天气又热，病患增加，士气疲怠，他在此一无可为，只好移阵水边。为了安全转移，他还留下老弱残兵诱我追击，自己集中精锐埋伏于山谷里。等了三日，见我军未动，这才怏怏而去。——形势逐渐变得对我军有利，诸君且拭目以待，不出十日，我定叫蜀军土崩瓦解！”

诸将一脸诧异，并不相信，韩当更当场揶揄道：“原来如此。大都督真不愧是出色的理论家。”

陆逊对众将的怀疑并不理会，当场提笔给吴王孙权写了一封信：“蜀军指日可破。大王与建业城中诸公，均可高枕无忧。”

蜀军此时已开始将其主力移向水边。刘玄德觉得陆路有陆逊重兵把守猇亭要塞，坚忍顽强，留在这里只能旷费时日。他已开始沉不住气，想要直捣东吴本土，与吴王孙权决一雌雄。

或许因为这个原因，最近几天，蜀国军船陆续沿长江而下，驱逐江岸敌军以后，立刻屯扎水寨。

蜀吴开战，让魏国很高兴。魏国的情报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大展身手过。

魏帝曹丕有一次突然仰天大笑：“蜀国出动大批水军，正以每天一百多里的速度向东吴前进，刘玄德是在找死。”

侧臣不解其意，问道：“陛下此话怎讲？”

“你们还不明白？蜀军在陆地上已建有四十多处营寨，现在又从水路前进几百里。蜀国七十五万大军分散开来，在这蜿蜒七百里的阵线上配置兵力，便会十分薄弱。不去攻陆逊的陆上要塞，改从水路前进，这说明他运势将尽。古语道：‘包原隰险阻而结营，此兵家之大忌。’他正是犯了这个大忌。数日之内，蜀军必遭大败。”

群臣仍不相信曹丕所言，反而惧怕蜀国军势，“我们必须注重国境防备。”

但曹丕断言：“陆逊若胜，必会顺势直捣西川，那时便是我军夺取东吴的时候。”他已经胸有成竹，不久就分别派遣曹仁督一军出濡须，曹休督一军出洞口，曹真督一军出南郡，兵分三路，准备伺机攻吴，真不愧是曹操后代！

马良来到汉中，拜见了孔明。他取出自己画的地图，详细说明了蜀军的部署：“我奉旨前来请教军师。我军已在七百里的战线上，沿江据山建营地四十余处，水军前锋正在向下游东吴攻去。”

谁知孔明猛然沮丧地拍着膝盖叫道：“啊，完了！何人向皇帝提出如此布阵？”

“无人插嘴，是皇帝亲自布的阵。”

“哦……难道汉朝命数已尽？”

“军师为何如此沮丧？”

“顺水进攻虽然容易，逆水撤退却很困难，此其一。‘包原隰险阻而结营’，乃兵家之大忌，此其二。战线过长兵马分散，力量势必薄弱，此其三。马良，你火速回战场去，将我之所言奏明皇帝，极力劝他避开祸端。”

“若我未到之前，已经败给陆逊了呢？”

“不要紧。陆逊不会穷追不舍，他不可能不知道，魏国必会乘虚而入攻打东吴。——如果事态紧急，可请皇帝进入白帝城。我在入川时，已在鱼腹浦（今重庆奉节城南）留下十万伏兵，以备后日之需。倘若陆逊贸然追来，只会被我军生俘。”

“我几度经过鱼腹浦，从未见过一兵一卒，丞相何言那里有十万伏兵？”

“到时候你便会知道的。”

孔明写好奏折，让马良急回战场，自己也回成都去了。

东吴的陆逊已经开始行动。——时机已到，他便分派诸军，先去夺取蜀军江南第四营。

第四营由蜀将傅彤把守。此次夜袭，吴将凌统、周泰、韩当皆争当先锋，但陆逊有自己的考虑，特别指定淳于丹为先锋，让他率五千骑兵，另派徐盛、丁奉随后跟进。

淳于丹被挑选出来，获得担任奇袭先锋的殊荣，当夜去偷袭蜀军第四营。岂料遭遇南蛮军与蜀将傅彤奋勇抵抗，不仅损失惨重，自己也险些丧命，好容易得到丁奉、徐盛二军相救，才得以返回营地。

他尚未拔掉身上所中的敌箭，便前来跪在陆逊面前，“淳于丹无颜面见大都督，请依军法治我败战之罪。”

“你何罪之有？”陆逊毫不责怪他，反而说道，“若论罪，是本都督之罪。其实昨夜奇袭，只不过是要你去一探蜀军虚实，如今我已找到大破蜀军的战法。”

徐盛闻言追问道：“有何破蜀之法？若每次皆如昨夜一般，兵都要折尽了。”

“如今天下只有孔明识得此法，所幸孔明不在营中，真乃天助我也。”陆逊唤来号手，令其吹号。

各阵大小将士闻号皆来到帐前。陆逊登上点将台发布命令：“我军不战已有百数十日，天不降雨亦有月余，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我方。——朱然，令你将茅草木柴堆于船头，去江上等风，明日午后将有东南风大作。风起后将船靠近北岸敌营，投掷硫磺焰硝，将蜀军各营顺风烧光。——韩当，令你率一队人马同时在江北上岸，周泰在江南岸进攻，其余各部等我临时调遣。如此一来，不到天明，即可取刘玄德之命矣。各阵速去准备！”

陆逊就任大都督以来，首次发布大举进攻的命令，朱然、韩当、周泰摩拳擦掌，赶紧去准备战斗。

果然，第二天中午过后，江上刮起大风，将蜀军中军帐前高高飘扬的帅旗刮翻在地。

刘玄德皱着眉头问道：“此为何兆？”

程畿答道：“古时称其夜袭之兆。”

就在这时，负责江面警戒的哨官来报：“昨夜江上飘来无数船只，如此风浪，仍停在江中并不离去。”

刘玄德点头道：“此事我已知道，恐为敌军故布迷阵。通知各船，没有朕的命令，不得擅动。”

紧接着又来一报：“据悉吴军一部正在向东移动。”

“这也是诱兵之计，我军出兵时机未到。”

将近日落时分，江北阵地冒出浓烟，刘玄德以为是失火，举目远望，只见下游军营中也出现了火光。

“如此大风，令人担心。关兴，快去看看。”

到了夜里，火并未熄灭，南岸营地也起火了。刘玄德立刻派张苞前去巡查，以防万一。

“这火烧得很奇怪。”

火势越烧越旺，把夜空照得通红。狂风卷着沙石，伴随着波涛声、呼喊声席卷而来。

忽然有人惊叫：“不好！中军附近也着火了！”

刘玄德中军帐附近的树林里，干燥的树叶正被烧得噼啪作响。

“啊！”匆忙跑出帐外，只见人影在烟雾中左奔右窜，分不清是敌是我。

“是敌人！吴军来了！”眼前展开了激烈的战斗。刘玄德被众人护卫着推上马背，朝冯习的营地驰去。他的袍袖和马鞍都烧着了，整个大地和天空似乎都在燃烧。

好容易到达冯习营地时，那里更是一片混乱。不仅火势冲天，吴军大将徐盛也借着猛烈的火势在发动进攻。

“这是怎么回事？”刘玄德茫然自问。人在落入圈套之时，往往会失去正确的判断，刘玄德此时正是如此。

扈从中有人叫道：“不行！这里也危险，只有去白帝城了。快去白帝城！”

见到刘玄德骑马在浓烟大火中狂奔，冯习叫道：“我来护驾！”于是带着十余骑追了上来。谁知路上遇到吴将徐盛，冯习及十余骑随从尽数被杀。

徐盛斩得冯习首级，一边加紧追赶，一边大喊：“活捉刘玄德！”

刘玄德跑着跑着，前面又杀出了吴军伏兵丁奉，前后夹击，进退两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部将傅彤与张苞率军杀了过来，他们此时已经陷入重围之中，只能逃到马鞍山上。

到了山顶，刘玄德才清醒过来。他从高处远远望去，不禁吃了一惊，只见连绵七十里的火海，几乎把大地和天空都烧焦了。此刻，他才终于明白陆逊庞大的火攻计划。

“陆逊真可畏也。”此时醒悟为时已晚。就在他仰天长叹的时候，陆逊的兵马已将马鞍山重重包围。只见千百条火龙顺着山道烧了上来，看来他要将此山化为灰烬。

金鼓齐鸣，喊声震天，护卫在刘玄德周围的将士们进退两难。血气方刚的关兴、张苞从旁说道：“陛下不必担心。”说着，就领头从火势较弱的山路，不顾一切地朝靠近江边的山下跑去。

这条火势不大的路上也埋伏着陆逊的吴军。刘玄德等人突围后，追击的吴军越来越多。

“火攻之敌须用火防。”不知是谁急中生智，把路旁的野草点燃，但火势太小，不足以阻挡敌人，蜀军于是折断弓箭、旗杆，脱下战袍，扔进火里助燃，以此来加大火势。路旁的树木跟着燃烧起来，连成一道火墙，终于阻住了追击的吴军。

谁知一来到江岸上，又遇上了敌军伏兵，东吴大将朱然正等在那里。

刘玄德一行返身逃窜，刚要进入山谷，只见吴军打着陆逊的军旗从山谷里拥了出来。

“朕死于此矣！”就在他绝望大叫之时，一队未曾想到的援军从天而降。

率军前来的是赵云。赵云来到此地，是因他的驻地江州比汉中更靠近战场，孔明与马良分手回成都前，曾着人送快信令他即刻去救蜀帝。

赵云来援，使刘玄德绝处逢生。他初来白帝城时，统兵七十五万，而今再进白帝城，却只带着几百骑扈从。

赵云与关兴、张苞眼见蜀帝入城以后，又循原路返回，去搜寻被打散的蜀军。

二十七 石兵八阵

蜀军遭到火攻之后，连绵七百余里的大小营地被分割开来，就像洪水中的一个个孤岛。失去联络与相互策应，只能与潮水般涌来的吴军各自为战。

经过激战，两天之内战死的蜀将不计其数。

吴军丁奉率军首先将傅彤包围，劝他投降：“你殊死抵抗也毫无胜算，不如投降东吴，以图将来荣华富贵。”

傅彤站在阵前，凛然喝道：“我乃汉朝大将，岂能投降吴犬！”说罢冲入吴军之中，拼死奋战，壮烈掮躬。

蜀国祭酒程畿手下将士战至只剩十余骑，他仍想与军船水手汇合以后继续抵抗，谁知来到岸边，才见军船也被东吴水军占领，自身已经进退两难。

一位吴将叫道：“程祭酒啊，程祭酒，现在水路两处已无一杆蜀国军旗，你还不快下马投降！”

程畿披散着头发，怒喝道：“我追随蜀帝至今，只知冲锋陷阵，从不知何为投降苟命！”说完策马四处冲杀，最终自刎身亡。

蜀军先锋张南，原在夷陵包围攻打孙桓。赵融飞马前来相告：“中军已败，全线溃散，皇帝去向不明。”

张南大惊，立刻撤军要去搭救刘玄德，与中军会合。

孙桓一见张南撤兵，立刻乘机率军出城追击，与各路吴军一起堵住张南、赵融的去路。张南、赵融二人寡不敌众，战死在乱军之中。

蜀军将领相继阵亡，南蛮援军将领沙摩柯也被吴军周泰俘获斩首，蜀将杜路、刘宁之辈则苟且偷生，带着部下投降了吴军。

“大功告成！现在只等着活捉蜀帝刘玄德了！”吴军统帅陆逊今日终于露出锋芒，趁着大捷之势，不给蜀军任何喘息机会，亲率大军，朝刘玄德逃走的方向紧追上来。

不觉追到鱼腹浦，这里原是一座古城。陆逊下令扎营休息，到了傍晚，亲自登上城关，向前方眺望。

“奇怪！”他一脸诧异地对左右大将说道，“前方靠山临江之处，杀气冲天，看来定有埋伏。必须小心提防，绝对不可贸然前进。”

陆逊即刻后退十里，派人先去打探虚实。

不久，派去侦察的士兵陆续回营，众口一词地报告说：“没有发现敌军的一兵一卒。”

陆逊感到奇怪，再次登到高处，仔细瞭望远处天空良久，然后才自言自语地走下山来，“那里漫天弥漫蒙蒙鬼气，凛凛杀云，岂能没有伏兵？定是前次派去的人蒙昧无知，必须再让有经验的老兵去仔细查看。”

日落西山，夜幕降临，陆逊仍然放心不下，几次走到营前，眺望鱼腹浦的夜空。

“实在奇怪，入夜以后，杀气反比白天更重，难道埋伏在那里的是天兵天将？”陆逊左思右想，一夜都未睡得安宁。

将近拂晓，老练的侦察兵终于回到营地，向陆逊报告说：“我等仔细观察，那里确实没有敌军。但从江岸到山间的险路上，堆着大小几千块石头，看上去像是石人站在那里，走到附近便觉得阴风鬼气扑面而来。”

黎明时分，陆逊终于下定决心，亲自带着十几个随从，要去鱼腹浦去视察一番。

途中遇见四五个渔夫，陆逊勒住马问道：“请问老乡，这里从江边到山上堆了那么高的石头，却是做何用处？”

其中一个年迈的渔夫答道：“前几年，有个叫诸葛孔明的人乘船入蜀经过这里，他令船上下来许多士兵，在此操练了许多时日。待兵船走后，我等才发现这一带建起了石门石塔，还用石头排成作战阵势。从此以后，河道流向也与以前不同，经常突然刮起旋风，附近百姓无人敢靠近。”

陆逊听罢，这才放下心来，“看来是孔明摆的迷魂阵。”随即催马朝坡上跑去。

到了山上一看，只见那些石头貌似杂乱无章，其实都是按兵阵排列，山路两旁还有许多石头房子。陆逊哈哈大笑道：“这些石头兵阵不过是迷惑人的把戏，竟然害得我从昨天一直担心到现在。”

他从岸边沿着山路在石头阵里转了一圈，正要回去。

“奇怪，这里怎么走不通？”

“不对，应该走这边吧？”

“不行，不行，这样又会回到刚才的路上去了。”

陆逊与十几个随从好似中了邪，东转西转，怎么也从这乱石阵中走不出去。

过了不多久，太阳西沉，忽然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江声浪涌，犹如剑鼓之声，天地须臾之间露出了狰狞的凶相。

“听啊，好像是军鼓响。”

“不是，那是浪声、云声。”

“糟糕！我以为这是迷惑人的把戏，没想到中了孔明的奸计。若入夜以后风浪再大些，我们难免会淹死在这里。”

“趁天色尚明，一定要找到出口。”

众人瞪大眼睛，气急败坏，仍是找不到出口。

正在这时，一位白发老翁突然微笑着走向前来。陆逊问他是谁，老翁答道：“我是诸葛亮岳父黄承彦的朋友，就住在前面那座山上。”

陆逊急忙向其施礼问路，老翁说道：“我在山上看到你们迷了路，才下山来到这里。诸位请随我走。”说着拄起拐杖在前面带路，陆逊与部将紧随其后，不多时便走出了乱石阵。

“老朽告辞了。今日将各位带出阵外之事，切切不可告诉任何人，否则将对孔明岳父黄承彦不利。”白发老翁说完，又拄着拐杖，腾云驾雾般回到那暮霭笼罩的山上去了。

“‘猎户打猎不看山’，我陆逊独自深入此地，真是犯了大忌。如此看来，我军绝不能继续追击。”陆逊领教了乱石阵的厉害，一声令下，全军立刻飞也似的撤回东吴去了。

二十八 曹丕征吴

破蜀似疾风迅雷，撤退亦如风驰电掣。吴军众将打完胜仗，趾高气扬，有人语带揶揄地问陆逊：“明明已经逼近白帝城，为何见了乱石堆出的迷魂阵，就慌忙退兵？又不是真的孔明在那里。”

陆逊认真地答道：“不错，我确实害怕孔明。不过撤军还有其他原因，两天之内诸公便会知晓。”

众人以为这是他一时搪塞的遁词，没想到过了两天，果然东吴各地接二连三送来急报：“魏国大军分为三路，曹休之军已达洞口，曹真迫近南郡边境，曹仁正向濡须进发，来势汹涌。”

“不出我所料！”陆逊击掌庆幸自己判断无误，已为东吴早早做好了准备，立刻命令全军准备迎战。

却说蜀帝刘玄德被陆逊打得无法东山再起，躲进白帝城后，再也看不到往年的意气风采了。

“朕无颜面对成都诸臣。”成都的深宫只会勾起刘玄德的伤心事。

不久，马良从汉中归来，将孔明之言一一转告，蜀帝痛惜地叹道：“现在朕还有何话可说？若当初依丞相所言而行，何至今日这般地步？”虽然孔明请他还都，他却将白帝城改名永安宫住下，再也没有回去。

此时又传来消息，水军将领黄权逃到魏国，投降了曹丕，侧臣进言刘玄德：“应将黄权妻儿处斩。”

谁知刘玄德说道：“不可。黄权降魏，乃因被吴军断了退路，进退维艰。罪在朕弃了黄权，非黄权弃朕。”不但不杀黄权妻儿，反而吩咐对其加以保护。

黄权降魏见到曹丕，虽被委为镇南将军，他却只顾流泪，并无半点欢欣。曹丕问他：“你不愿当镇南将军？”

黄权答道：“败军之将，免死为幸，不敢受此大恩。”委婉谢绝了曹丕的任命。

一名魏臣走上廷来，故意大声禀报：“有细作从蜀国带来消息，黄权归降魏国之后，刘玄德震怒，已将其妻儿处斩。”

黄权听后，颇为自信地说：“消息必定有误，恐为小人造谣，蜀帝绝非那等无情之人。”

曹丕听后，再也未发一语，只是令其退下。他悄悄将贾诩召来，展开三国地图，问道：“朕要统一天下，是该先取蜀，还是先攻吴？”

贾诩思考良久，方才答道：“取蜀国难，攻东吴也难……总之，只能乘两国内部空虚时进攻。以陛下的天威，将来定有如愿之日。”

“现在我军正乘东吴内部虚弱，分三路向其开进，你认为胜算如何？”

“恐怕无利可图。”

“原先你说可以乘虚攻吴，现在又说不可，岂不是自相矛盾？”曹丕思维相当敏锐，谋士贾诩也经常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但贾诩此次听到曹丕诘问，却不惮冒犯地说道：“臣之所言并非自相矛盾。若是不久前，东吴被蜀军打得节节败退之时，魏要攻吴，可谓绝好时机。现在形势完全逆转，陆逊击蜀大获全胜，东吴气势锐不可当，故臣以为攻吴甚难，现在进攻，对魏国非常不利。”

“你不必多说了。大军已向东吴边境进发，朕意既定，绝无更改。”曹丕不听贾诩劝告，又为三路大军增派兵力，并亲自前往督战。

刚刚打完蜀军，又要迎击魏军，陆逊巧妙快速调动兵力，不慌不忙，沉着抵抗三路魏军，顽强防守。

三条战线之中，对东吴来说，最重要的战略枢纽当属靠近吴都建业的濡须城。

魏国派曹仁攻击濡须，配以王双、诸葛雯两员大将，率五万余骑将濡须围得水泄不通。

魏帝曹丕也亲来此地督战，晓谕全军将士：“只要攻下濡须，就如一把匕首插到敌都建业城中，现在正是立大功之时！”

魏军士气因此空前高涨，战气蔽红日，杀声震天地，江东天空亦为之晦冥。

防守濡须的大将，是年仅二十七岁的朱桓。他年纪虽轻，胆量却不小，先已分出五千士兵去援羡溪，时下城中守军所剩不多。众人劝他：“凭如此单薄兵力，实难防魏国大军。如今或撤退与后阵会合，或请后阵入城一同防守，待建业再增派后备兵力，方可与敌交战。”

朱桓见众人战战兢兢，遂召来主要部将，告诉他们：“魏军诚然兵多将广，但远途跋涉，旅途疲劳，加之天气炎热，不久便会被人多所累，缺粮与疾病之苦必将接踵而至。反观我军，虽然兵员不足，但驻在山上阴凉之地，加之有天险为屏障，南临大江，北靠高山，以逸待劳。兵法云：‘客兵倍而主兵半者，主兵尚能常胜客兵。’自古以来的平原野外作战，以少胜多的战例并不少，然无士气之军，必败无疑。望诸位相信我朱桓的指挥，树立必胜信念。我欲明天出城，让敌人领教领教吴军的厉害。”

第二天，他出城之后，故意露出破绽，引诱敌军靠近。

魏将常雕率军急朝城门攻来。——只听城门之内悄然无声，似乎没有一兵一卒。

“敌人不敢交战，或许已从后门逃走。”魏兵放松警惕，开始爬城墙，常雕也骑马来到护城壕边。

突然轰然一声响，几百面旌旗从箭楼、望楼、城墙、城门上伸了出来，迎风飘扬，犹如万花绽放一般。

檑石、箭矢雨点般从天而降，城门忽然大开，朱桓单骑冲入敌阵，一刀便将魏将常雕斩于马下。

听到前锋告急，中军曹仁立刻率领大军前来增援，不料回头一看，羡溪的山谷里忽然拥出无数吴军，金鼓齐鸣，断了他的退路。

这一仗其实只是魏军失败的开始，从此以后，魏军连战连败，怎么也打不赢朱桓的吴军。

洞口、南郡两处的进攻也惨败，如此打下去，魏帝曹丕自己恐怕都会无法撤回魏国。曹丕只得就此打消攻吴的念头，收拾残兵败将，恨恨地回魏国去了。

二十九 刘备托孤

从这年四月开始，客居永安宫的刘玄德便卧床不起，病况日趋严重。

“现在是何时辰？”

床旁值夜的御医在黑暗中回答道：“陛下醒了？现在是三更。”

刘玄德躺在床上，看着御医点亮蜡烛，喃喃自语：“那么说，我是在做梦……”他动情地对侍臣讲起与关羽、张飞的往事，直至天明都未合眼。

侍臣们几次伺机劝他：“还是回成都慢慢休养吧。”每次他都皱着眉头回答：“遭此大败，朕有何面目去见成都臣民？”至今他仍对自己的一败涂地耿耿于怀，深以为耻。

病况一天重似一天，刘玄德似乎也明白来日无多，对侍臣说道：“我想见丞相孔明。”

此时，蜀帝病危的消息其实已由快马报到成都。

孔明得报后，立即换上行装，让太子刘禅留守成都，自己带着刘永、刘理两个年幼王子，日夜兼程，不久便来到了永安宫。

一见面目全非、判若两人的刘玄德，孔明不禁跪在地上痛哭不已。

“过来，靠近我一点。”刘玄德让孔明坐在睡榻床沿，他枯瘦的手抚在孔明的背上，说道，“丞相，原谅朕。朕以浅薄之才能成帝业，全为丞相所赐……遭此败绩，亦因未听丞相忠谏。悔恨成疾，危在旦夕……朕死之后，内外大事只能全部委托于你。只有你在，玄德才能安心而去。”

蜀帝说罢泪如雨下，孔明也是涕泗滂沱，他哽咽着安慰蜀帝：“陛下，请您保重龙体，以待太子长大成人。”

蜀帝轻轻摇了摇头，令其他近臣退下。

马良之弟马谡也在其中，他甚为悲痛，哭得双眼红肿。

刘玄德忽然问道：“丞相平素觉得马谡之才如何？”

“年轻有为，将来会有作为。”

“不，据我病中观察，他言过其实，志大才疏，不可大用，丞相宜深察之。”

蜀帝初时说话与平日无异，将近黄昏，突感身体不适，问道：“诸臣都来了吗？”

孔明答道：“群臣都是一夜未睡，现正等在外面。”

“让他们都进来。”刘玄德在龙床上最后一次接受群臣谒见，写下给太子刘禅的遗诏，嘱众臣不得违背。随即闭上眼睛，过了许久，又对孔明说道：“朕出身贫贱，不曾读过多少书，但活到这把年纪，何为人生，也算领悟了，你不必如此哀叹。”

刘玄德一字一顿，像是在交代最后的遗言。

刘玄德与孔明情谊虽然深远，但眼看时不我待，不久将为阴阳两界之人。

孔明倚住蜀帝龙床，把脸靠近刘玄德，含泪说道：“陛下若有什么遗诏，敬请吩咐。孔明不才，只要一息尚存，必将肝胆涂地，尽力而为。”

“朕此生能为之者，已尽为之，如今将辞世而去。对丞相之忠诚，朕深信不疑。有件大事，托于丞相之后，朕死而无憾。”

“是何大事？”

“丞相，有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朕托付你后，切勿谦虚……你的才能十倍于曹丕，更远胜孙权，定能安定巩固蜀国基业。只是太子刘禅尚幼，将来如何，无法可知。如其有帝王之才，望你尽力辅佐；如其无才，非帝王之器，请丞相自己为帝，以安万民……”

孔明听罢，手足无措，哭着拜倒在地。何等英明的决断！何等悲壮的遗诏！刘玄德竟然把帝业置于嗣子之上！孔明在龙床下不住地叩头，双眼几乎哭出血来。

刘玄德又将刘永、刘理两位年幼王子召到床前，嘱咐道：“为父走后，你们兄弟要以孔明为父，如不遵其言，即为不孝。听到了吗……”

他眼中充满父爱，慈祥地直视他们许久，又对孔明说道：“丞相请坐，朕要孩子们向你这位父亲行礼。”

两位王子并立在孔明面前，行拜父之礼，誓言必遵父命。

“啊，朕这就放心了。”刘玄德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扭头对身旁的赵云说道：“你多年来随朕身经百战，同甘共苦，今日终要相别。希望你能保持晚节，与丞相一同辅佐幼主。”

同样叮嘱过李严后，又对文武百官说道：“朕自知命数已到，无法对众人一一嘱咐，望你们齐心扶持社稷，各自保重。”说完便驾崩了，享年六十三岁，永安宫中一片悲痛之声。时为蜀国章武三年（公元223年）四月二十四日。

孔明奉梓宫返回成都。太子刘禅出城迎接灵柩，哀痛至极，日夜守灵。

跪读父王遗诏后，刘惮在祭坛前当着群臣宣誓：“定让父王安心于九泉之下。”

众臣反复背诵先帝遗诏，发誓遵从先帝遗志。

孔明向百官建议：“国不可一日无君。”遂请太子刘禅登皇帝位，举行大典，继承汉朝正统。同时改元，将章武三年改为建兴元年。

新帝刘禅，字公嗣，即位时年仅十七岁。他遵从父王遗诏，极为尊崇孔明。他加封孔明为武乡侯，领益州牧。是年八月，葬先帝于惠陵，经朝议决定，谥为昭烈皇帝。

同时发布大赦令，举国上下，无不感怀昭烈皇帝遗德，祈其佑护王朝长治久安。

三十 观鱼思计

刘玄德之死反响巨大。蜀帝驾崩的消息传来，最高兴的莫过于魏帝曹丕。他野心勃勃地问群臣道：“如果趁此机会派遣大军，可否一鼓作气攻下成都？”

贾诩强烈反对轻举妄动，他知道刘玄德虽死，孔明还在主政。

忽有一人从旁奋然而出，大声说道：“现在正是讨伐蜀国的良机，不乘此时进兵，更待何时？”

众人一看，原来是司马懿。曹丕一听，心中暗喜，瞟了他一眼，问道：“司马懿，你有何计？”

司马懿屈身施礼，然后说道：“若只从中原发兵，恐难取胜。如以五路大军四面夹攻，使孔明首尾不能相救，还愁无法攻破蜀国天堑？何况刘玄德已死，遗孤刘禅刚刚即位，其国内局势尚未稳定。”

“五路大军如何进攻？”

“可先派使节去辽东，送金帛与鲜卑国王，借辽西羌兵十万，进攻西平关。——此为第一路。”

“嗯。第二路呢？”

“可送密信给南蛮国王孟获，许以将来大利，令其发蛮兵十万，攻打益州、永昌、越嶲等处，从南方威胁蜀中。——此为第二路。”

司马懿口若悬河，侃侃而谈。

“第三路，可再遣使节与东吴重修旧好，请其攻击两川峡口。第四路，可令蜀国降将孟达，率上庸等地十万兵力西攻汉中。还有第五路，可授曹真将军为中原大都督，率军出阳平关正面进攻。如此大举进攻，孔明纵有再多智慧，也无法抵挡五十万大军的五路进攻。”

阵容庞大，战法周密，加之司马懿胸有成竹，说起话来自信满满，剀切中理，满朝文武均听得深信不疑。曹丕大喜，当即决定：“立刻按司马懿之策分路实施。”

使节分头疾驰而去，魏都军队也异常紧张起来。唯一遗憾的是，张辽、徐晃等曹操时代的名将，因功受封为侯之后，多在领地养老，全都无缘此战。

好在魏国还有许多后起之秀。司马懿在曹操时代一直担任文官，如今在战事上崭露头角，兆示新的时代已经到来。

却说蜀国国内局势，自新帝即位以后，一切政务均由孔明裁断处置，先帝旧臣尽力辅佐，故刘玄德死后并未发生任何动荡。

在此期间，已故车骑将军张飞之女，是年正好芳龄十五，被幼帝刘禅娶进宫去，成了正宫皇后。

结婚大典之后未过几日，快马来报，魏国大军兵分五路前来进犯。事态十分紧急，而丞相孔明却不知何故，连续数日不曾上朝视事。

来自边境五个地区的告急快马，接二连三从成都城门疾驰而入。

每接到一份急报，日趋严峻的事态都使朝野更为不安，街头巷尾都在盛传魏军五路侵犯的消息：

第一路——辽东鲜卑的十万羌兵，前来进攻西平关（今甘肃附近），并要继续进攻西川。

第二路——南蛮王孟获率十万军队，朝益州南部席卷而来。

第三路——东吴孙权逆长江而上，要从峡口攻入两川。

第四路——叛将孟达带领上庸等地的十万兵马前来冲击汉中。

最主要的第五路——大都督曹真率领魏军主力，大有突破阳平关，一举侵入蜀地，与东南西北四路大军遥相呼应，踏平成都之势。

五路来敌的总兵力，足有五六十万。

幼帝刘禅方才葬完先帝，即位不久，自然吓得战战兢兢。

“孔明为何不来？快快去找！”他凡事仰仗孔明做主，此时更是不停地催人去找。

宫中派人几度上门，孔明都让家人将其拒之府外，只是推说最近因病无法上朝。不管局势多么严重，他都不见。

后主刘禅吓得六神无主，又派黄门侍郎董允、谏议大夫杜琼为敕使，去请孔明前来议政。

二人急忙来到丞相府，却见大门果然紧闭，门人无论如何也不让他们进去。二人只得在门外气呼呼地大声责问：“魏国曹丕五路来攻，如今处处告急。你身为丞相，托病不来参加朝议，究竟是何居心？先帝托孤未过几日，惠陵坟头泥土未干，你难道就都忘了！”

此时里面传来脚步声，大门虽未打开，却听到有人在门内说道：“丞相明日一早会去上朝，与诸位共议国事。今日先请回吧。”

二人无奈，只得回宫如实禀报后主。

第二天，百官因丞相要来上朝，一早便齐聚议事堂内。可是，过了中午，丞相没来，到了傍晚，依然不见孔明踪影。百官纷纷抱怨谴责，直至天黑方才散去。

后主心急如焚，次日天一亮就将杜琼召来，问道：“形势如此紧迫，孔明若再不上朝，却如何是好？”

“看来只有请陛下屈尊去孔明那里，亲自问问他到底打的是何种主意。”

后主刘禅于是前往西宫，将事仔细告知太后，太后听罢大吃一惊：

“孔明难道现在就要违抗先帝的遗诏？”说罢便要亲自去找孔明问个究竟。后主急忙拦住太后，自己匆匆赶往丞相府。

皇帝突然驾临丞相府，门吏顿时慌得不知所措，急忙跪拜迎驾。后主下车走到丞相府第三重门，问道：“丞相现在何处？”

门吏吓得伏地答道：“刚才在内苑池畔静心观看鱼儿游水，现在想必还在那里。”

后主径直走进内苑，果然见池畔站着一人，手拄竹杖，全神贯注地看着水面。

“丞相，你在此作甚？”

听到身后皇帝的声音，孔明急忙扔掉竹杖，拜伏在地。

“陛下何时……臣未及迎驾，还请恕罪。”

“现在不是谈论迎驾不迎驾的时候。丞相难道不知道？魏国大军五路犯境！”

“先帝驾崩之前，将陛下托付于臣，嘱臣悉心于国事，臣怎么会不知道每天的大事？”

“那你为何不来参与朝议？”

“身为宰相，若胸无良策便前去上朝，只会徒增诸臣烦恼。所以臣暂且孤身一人，独自思考。这样天天站在池畔，一边看着水面泛出的不同波纹，一边观察水中来去的鱼儿，借此分析魏军动向的虚实。今日看着这鱼儿游动，已想出了一条计策……陛下完全不用担忧。”

孔明将后主请进一间屋子里，屏退所有人等，悄悄地对后主禀报道：“我蜀国马超，原本生于西凉，羌人尊称他为神威天将军，至今威风犹在。让他去守西平关，随机应变，定能制伏羌兵，这一路的防守并不足忧。”

对第二路的防守，他说道：“南蛮将士历来凶猛，但不愿积极进攻，且疑神疑鬼，散漫不羁，因而容易中计。臣已急令魏延，在益州以南各处布置疑兵，对南蛮施疑兵之计。如此一来，这一路也不足惧。”

孔明接着说道：“上庸的孟达负责进攻汉中。他原为蜀军将领，知书达礼，与我军李严私交甚笃。就派李严防守那一路，臣拟一文，让李严照抄后以他的名义差人送给孟达。若孟达自感良心受到谴责，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最后势必装病怠战。接下来是魏军主力曹真的攻击目标阳平关，那里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加之有赵云把守，极难攻破。——如此看来，以上四路均不足虑。这种同步进攻声势浩大，但在我看来，不过是虚张声势。为慎重起见，方才臣已下达密令：让关兴、张苞二人各领兵三万作为机动，任何一处万一告急，便可迅速驰援。请陛下放心。”

孔明把周全的防卫策略向后主奏明后，忽然若有所思，语气凝重地说道：“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何对付东吴。”在他看来，整个战局的关键，显然在于东吴。

“魏国虽然不停催促东吴发兵，但从以往的亲疏关系来看，臣以为东吴不会轻易从命。只有一种情况让人担心，如果其他四路的战事进展对魏有利，形势显示蜀国败局已定之时，吴军必然也会像其他四路一样，如潮水般从峡口打上门来，因为东吴并不甘居于魏国之下。但只要看到蜀国对其他四路的防守固若金汤，东吴便不会有所行动。臣正在考虑派何人去东吴游说，完成这一重大使命。究竟谁去为好？我还未想出适当人选……”

后主与孔明进屋以后，许久不见动静，等在门外的侍臣觉得奇怪，想劝皇帝早些回宫，他们窃窃私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终于，孔明跟着后主走了出来。后主的神情与来时判若两人，笑逐颜开，脸颊上显出两个酒窝。百官见到圣颜大悦，心中猜测：“一定是从孔明那里听到了好消息。”

从朝臣到侍卫顿时兴奋起来，将要还宫的仪仗车队比来时热闹了许多。

群臣中有一人高兴得忽然独自仰天大笑，引起了孔明的注意，就在车队离开之时，他拦住那个人：“请留步。”

送走车队之后，他将此人引进门内，“请这边来。”

又将其领进苑中亭内，请他坐下，然后问道：“你是哪里人？”

“义阳新野。”

“姓甚名谁？”

“我叫邓芝，字伯苗。”

“现在是何官职？”

“现任户部尚书，负责蜀中户籍调查。”

“户籍事务似乎不适合你。”

“这我倒未曾想过。”

“刚才为何在迎驾队列中独自大笑？”

“因为实在太高兴了。”

“何事如此高兴？”

“丞相已经想出御敌五路进攻的锦囊妙计，在下为蜀国子民，怎能不高兴？”

“你的心机可谓敏锐。”孔明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惜才之意。

“假如让你来制定计策，现在应该如何是好？”

“我虽不是大政治家，但觉得四路进攻容易防守，关键在于如何对付东吴。”

孔明一听，郑重其事地对他说道：“好！这件事就交与你来做。”说罢将他领进屋内，密谈了很久，然后设酒招待，方才让他回去。

第二天，孔明终于来到朝廷，上奏后主刘禅：“臣已找到出使东吴的人，希望陛下恩准对其破格提拔。”

遂推荐邓芝为游说东吴的使节。邓芝感激地说道：“若完不成使命，必不生还。”领旨后，当日即起程赴吴。

东吴此时已改元为黄武元年（公元222年），日益强大。前不久接到曹丕进行军事合作的要求，称魏国欲发四路兵取川，请东吴起兵接应，溯江而上，同时攻蜀。若得属土，各分一半。

东吴朝廷内诸臣意见不一，有人赞同，也有人反对，廷议无法达成一致。

孙权本人亦举棋不定，最后只得下令：“召陆逊速来，我要听听他的见解。”于是信使疾驰荆州，召陆逊火速回建业城。

陆逊在建业的廷议上力陈己见，纠正了左右摇摆的国策，“现在如果拒绝魏国的要求，魏国必会怀恨在心，也许会在与蜀国暂时休战时，掉转矛头来攻东吴。但若甘愿听其颐指气使，征讨蜀国，经济与人力的消耗则难以计算，国力消耗以后，敌人必将再次侵袭东吴。魏国贤才虽多，但蜀国有孔明主政，未见得会一触即溃。有鉴于此，我们不如言进而不进，言战而不战，尽量拖延时日，以观四路魏军战绩如何。若魏军旗开得胜，我军便可放心挥师攻蜀。”

三十一 蜀吴修好

概言之，陆逊的策略如是：一不拒绝魏国要求，二不与蜀国再结新怨，三要自整军备，见机行事。

根据陆逊的策略，吴军从此不进不战，只是一味地向各方派出细作，大量收集情报，观望蜀魏两军的战况。

消息传来，果然不出陆逊所料，四路魏军进展得并不如曹丕预计的那样顺利。辽东军在西平关似已被蜀将马超击退；南蛮军进了蜀军摆的迷魂阵，在益州南部溃不成军；上庸的孟达不知是真病还是假病，一直没有动静；主力曹真也被赵云占据险要隘口，只得从阳平关、斜石一带退兵，魏军总体已呈败退态势。

“啊，太好了！如果当初不听陆逊所言，贸然出兵，吴军现在肯定苦不堪言，陆逊的确有先见之明。”孙权看到现在的局势，心中感到侥幸，对献上良策的陆逊更加信任。

就在此时，有人来报，蜀国派使者邓芝前来求见。

张昭对孙权说：“这肯定又是孔明的计策。”

“如何应对他？”

“先试试这个使者是何等人物，等试完以后再看怎么回答他。”

孙权遂命武士于殿前放置一个大鼎，将几百斤油放入鼎内，堆柴燃烧，将其煮沸。

“传蜀国使者！”

孙权与群臣在阶上傲然而待，一千余名武士威风凛凛，各持钢刀、大斧、长戟、短剑，从阶下一直排到宫门。

邓芝这一天出了客栈，第一次被带进宫门。他穿戴粗布衣冠，并无平日风采，随随便便跟在来人后面，看上去与侍从无异。

面对东吴宫内荷枪持剑的武士，邓芝毫无惧色，看着大鼎里蒸腾的油烟，他视若无睹。来到阶下，他抬头看着孙权，微微一笑。

孙权令人卷帘，朝他看了一眼，大声喝道：“何人来此，竟敢不拜！”

邓芝仍然昂首挺立，答道：“上国敕使，不拜小邦之主。”

孙权的脸顿时像大鼎里的沸油一样涨得通红，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你凭三寸不烂之舌，也想学郦食其游说齐王，再像他一样下油锅吗？你就算是有随何、陆贾的辩才，也休想说动本王。本王可怜你，滚回去吧！”

“哈哈哈！啊，哈哈哈！”

“匹夫！你笑什么？”

“我听说东吴豪杰众多，贤人如星，哪知道对一个儒生竟然如此惧怕。”

“住口！你说谁怕你？”

“那为何怕我说话呢？”

“派你来的是孔明，想来，孔明是要你离间东吴和魏国，然后再求蜀吴重修旧好吧？”

“我毕竟是蜀国的御使，而且是蜀国的首选使臣，贵国对我竟然以剑枪荆路来迎接，以大鼎煮油来款待，这是何道理？吴王及建业城中的臣下，难道竟无器量容得下一名使者？真是令我太意外了……”

邓芝的话令东吴众臣羞愧难当，孙权也感到如此这般确实不够大度，他即刻令武士退下，亲迎邓芝到殿上入座。

“我再问你，足下作为蜀国说客，要来对我孙权说什么？”

“正如大王方才所说，我是为蜀吴两国重修旧好而来的。”

“那可实在危险。蜀主刘玄德已亡，后主尚幼，此事恐不能全始全终。”

孙权的话中之意，邓芝了如指掌，他答道：“大王乃世之英豪，诸葛亮亦一代之俊杰，蜀有山川之险，吴有三江之固，若二国联合起来，共为唇齿，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大王有如此强大国力，为何甘愿对魏称臣？想必大王已经看到，魏国马上就会寻找借口，要求王子去做人质。那时大王若不听从魏国号令，魏国必会兴师攻吴，并以优厚条件与蜀国结成军事同盟。届时蜀国应魏国的请求，水陆两军从长江顺流而下，东吴还会平安无事吗？”

“……”

“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

“唉，看来我是白费口舌。大王一开始便将我视为说客，生怕受我欺骗。我之所言绝非为图一己之功，是为蜀吴两国和平相处，才拼死忠言相劝。请您另派使臣去蜀国送达回信吧。我作为使臣该说的话已经说完，现在就自绝以证明给大王看，我之所言绝非欺骗。”

邓芝说完，立刻从座上跳起，要从阶栏上跃入满是沸油的大鼎。孙权连忙大声阻止道：“啊！先生，等一等！”

堂上群臣冲上前来，一把将眼看就要跳进油鼎的邓芝抱住。

“先生的诚意我已完全了解。有你这样出使他国不辱君命的臣子，有孔明那样知人善任的宰相，蜀国的前途足以洞见。先生请上坐，贵国的希望我会充分考虑。”

孙权的态度为之一变，命侍臣在后堂设大宴，以上宾之礼重新欢迎邓芝。

邓芝的使命大功告成，他的执著诚意使孙权回心转意，当然，也是由于孙权心中早已有了抛弃魏国的念头。总之，吴蜀两国已能恢复邦交，邓芝受到隆重款待，在建业逗留了十天。

离开时，吴臣张温被任命为答礼使，随同邓芝一起赴蜀。

与邓芝相比，张温实在算不上人物。他抵达蜀国时，态度傲慢，自忖吴蜀岂能轻易结盟，必待亲眼观察蜀国实态，再作定夺。

蜀国认为对吴外交已获初步成功，后主刘禅与臣民均感欢欣，张温到成都时，受到了极为热烈的欢迎。谁知张温因此更为傲慢，进宫时对百官不屑一顾，上殿以后，坐在皇帝刘禅左边，一副目中无人之态。

第三天，后主在成都宫星云殿内设宴为张温洗尘。张温目空一切，旁若无人，孔明似乎并不在意，对他毕恭毕敬，听任其口出狂言。

酒至半酣，孔明多次谦卑地对张温说道：“先帝遗孤刘禅即位不久，私下深仰吴王之德。希望您回国之后，务必奏请吴王，与我蜀国结成永久之好，一起抗击魏国，以期两国早日共同繁荣。”

“嗯，那个嘛，再说吧。”张温瞟了一眼孔明，故意把话岔开，装腔作势地纵声大笑，甚为盛气凌人。

终于到了归期，后主赠其许多金帛，孔明及文武百官也以金银绸缎相送，张温不禁眉开眼笑。

临走前晚，孔明在丞相府为他饯行。酒宴之中，有一壮汉径自来到堂中，坐到张温身旁，举杯说道：“哎呀，张温先生，听说您明天要回去了，这次对蜀国考察得怎么样啊？哈哈哈！再喝一杯吧。”

张温觉得此人出言不逊，一脸不悦地问孔明：“此人是谁？”

孔明介绍此人为益州学士秦宓，字子敕。张温嘲笑道：“学士？贵国的年轻学士都像他这样吗？”

秦宓一听，正色看着他道：“先生说我年轻？其实蜀国童子三岁皆已就学，过了二十岁，人人学问可独当一面。”

“那你学了什么？”

秦宓毫不客气地答道：“上自天文，下至地理，三教九流，诸子百家，古今兴废，圣贤之书，无一不曾过目。”说完反问张温：“请问东吴要学到多大才能成为世间学士？如果到了六七十岁方才学成，那济世的时间不是所剩无几了吗？”

张温本来春风得意，不料被他拂了面子，脸露不快之色，心中骂道，黄口小儿，且让你领教一下我的厉害！于是问道：“那么我来问你一下，如何？”

他接连提出几道难题，谁知不论天文地理，还是经史兵法，秦宓或引用古今案例，或背诵书中辞章，滔滔不绝，对答如流。众人均听得入了神。

张温此时方从酒意中醒来，不禁叹道：“蜀国像这样的人才还有不少吧。”话一出口，自觉羞愧，再也说不出话来，黯然起身退席。

孔明担心他离蜀时心情不快，忙将他请进另一室内，向他道歉说：“足下精通安邦定国之道，秦宓这等后生只会侈谈书本，这正是大人与小儿的不同之处。酒后之言，无人不当它是戏谈，请您也千万不要当真。”

张温这才高兴起来，说道：“哪里，年轻人的话，我一点也不会放在心上。”

次日离开成都时，蜀国又派邓芝为回礼使与其同行。

不久，蜀吴两国正式交换文书，结为同盟。

三十二 全力造舰

魏国这段时间相继失去两位重臣，大司马曹仁与谋士贾诩接连病逝，魏国朝政受此影响颇大。

偏偏此时侍中辛毗前来禀报：“东吴与蜀国结成了同盟。”

皇帝曹丕并不相信，“此报必为谣言。”但同样的报告接二连三送来，令他听得心烦意乱，怒火中烧，“怪不得吴军迟迟不攻峡口。好啊，情况既已清楚，正好就此了断，我要让孙权知道我的厉害。”

此刻只等曹丕一声令下，大军就要大举南下，踏平东吴。

辛毗劝谏阻止道：“对蜀五路进攻刚刚失败，马上又兴兵征吴，只怕不利于国内安定。”

辛毗的话无疑是火上浇油，曹丕骂道：“迂儒！你不懂军事，不要插嘴。蜀吴结盟是何目的？还不是要一起攻魏！难道我们应该束手待毙？”

司马懿见状，急忙进言道：“东吴防守以水军为主，全凭长江天然屏障。如无强大的舰队，恐怕难以取胜。”

他的话与曹丕不谋而合。魏国水军已有两千小船与百余艘舰船，曹丕于是命令几十所船厂日夜不停加紧造舰。

此次计划建造的舰船巨大无比，名唤龙舟，龙骨长二十余丈，可载兵两千余人。十几艘龙舟造毕下水后，再加上其他三千余艘兵船，魏国于黄初五年（公元224年）秋八月南下征吴，一路上浩浩荡荡，犹如“水上长城”。

魏军水军不走长江，而是决定先从蔡水、颍水进入淮水，驶到寿春（今安徽寿县）、广陵（今江苏扬州东北），与东吴水军在扬子江上进行决战，然后在对岸南徐（今江苏镇江）强行登陆，进逼建业。

此次仍由曹真担当先锋，张辽、张郃、文聘、徐晃等老将为其辅佐，许褚、吕虔为中军护卫，皇帝亲征的伞盖旌旗置于大军中央。

魏国此次发兵使东吴受到很大震动。

“没想到魏军这次来得如此迅疾。”孙权闻讯后惊慌失措，群臣亦尽皆失色。顾雍奏道：“魏军此次是为蜀吴同盟而来，蜀国理应鼎力助吴。可以告诉孔明，让他速派蜀军攻打长安，同时我军必须加强防守南徐要冲。”

然而形势紧迫，这等小计难解燃眉之急。

孙权忽然想起了正在镇守荆州的陆逊，“快召陆逊回来！非陆逊不可当此大任。”

站在一旁的徐盛满心怨气地说道：“臣等均愿为陛下肝胆涂地，陛下为何如此不屑一顾？”

徐盛，字文向，琅琊莒县人，素以武略闻名。孙权凝神看着他，似乎看出了他坚定的信念。

“徐盛，那太好了。如果你能来守江南，我还有何担心？就命你为都督，统领建业、南徐兵马如何？”

徐盛斩钉截铁地答道：“不肖徐盛担此大任，纵然一死，也要为陛下粉碎魏军进攻。如若守不住江南，诛臣九族，绝不喊冤。”

快马来报，魏国倾巢而出的征吴大舰队，已经从蔡水、颍水进入淮水，其先锋正在靠近寿春。徐盛将兵力集结到长江一线，准备与魏军决一死战，誓言道：“此战若败，无复有吴。国之不存，焉有我耶。”

但有一人，对新任都督徐盛的军令屡唱反调。这个年轻气盛的将军，是孙权的侄子孙韶，字公礼。

孙韶固执地认为：“应该早发军马渡江，于淮南之地迎敌。如此白白等在这里，魏国大军一旦攻上岸来，引起国中骚动，势必无法收拾。”

徐盛对此反对：“渡江去对岸作战，于我军非常不利。魏军先头部队名将云集，岂能轻易奇袭成功？只有等敌军渡江来到此地，我军方能将其歼灭。”

他照此方策巩固防卫，蓄势以待。

魏军舰队已经进入淮水，附近要塞皆被其陆军攻破。消息传来，孙韶咬牙切齿，再三再四催徐盛发兵：“你难道就这么坐视不管？”

他喋喋不休地指责徐盛消极避战，声称若能给他一队人马，定能冲过江去，将魏帝曹丕的首级取回来。甚至扬言，要私下招集有志之士，夜里逃出兵营去渡江作战。

徐盛被逼得忍无可忍，怒斥孙韶：“大胆！竟敢藐视军纪！”于是，断然命令武士：“将孙韶斩首！若将此辈留在营内，我的命令谁还会听！”

武士们将孙韶押到辕门之外，即待行刑。但因要斩的是孙权钟爱的侄子，他们互相推来推去，谁也不肯动手。

“你来斩吧。”

“不，还是你来吧。”

有人趁机已将此事报进宫去，吴王大吃一惊，急忙亲自飞马来救。

孙韶靠着孙权捡回一条命，趁机告状道：“我以前在广陵住过，对那里的地形了如指掌。恳请徐盛给我一队人马前去偷袭，不料他觉得失了面子，反要将我斩首。”

孙权本就喜欢这个侄子，见他胸怀大志，心里大为赞赏。

“嗯，嗯……如此说来，你主张要在曹丕的大舰队渡过长江之前，主动迎上前去阻击？”

“是的。侄臣以为，倘若如此坐等魏国大军来攻，东吴必亡无疑。”

“好，好，我与你一起到营中去问徐盛，看他到底打的是何主意。随我来！”刑吏与武士也跟随在孙权后面回营去了。

徐盛恭迎吴王，对主君的到来非常吃惊，正色说道：“封臣为都督的正是大王，现在臣在整肃军纪，大王为何又要破坏军纪？”

徐盛义正词严，吴王无言以对，只得借口孙韶少不更事，再三对徐盛抱歉道：“饶了他吧，只此一次。”

三十三 淮水之战

孙韶是孙权俞姓义兄的独子，若将他处死，义兄家便会后继无人。孙权位居吴王，自知军法如山，碍难违背。只得以此为由，向徐盛为侄子乞命。

吴王言至于此，徐盛也不得不说道：“看在大王的面子上，饶你一死，且待战后再做处置。”

孙权对身旁的侄子说道：“快快谢过都督。”

孙韶把头一摇，“我不谢！”接着得寸进尺地大声叫道：“都督胆小如鼠！今后我也绝不听他号令。虽然不从命是违反军纪，但我这是为东吴着想，赤胆忠心，何惧一死？我本来就不是怕死之人。”

孙韶的倔犟令吴王目瞪口呆，他恨恨地说道：“任性之极！徐盛，今后军中不准再用他！”

吴王再也待不下去，立刻骑马回宫去了。

当天夜里，徐盛被急报叫醒：“孙韶率所部三千人马，擅发兵船，渡江而去。”

“啊？已经走了？”徐盛虽然气愤，但也不能见死不救，他速派丁奉领四千援兵，前去追赶。

这一天，魏国的大舰队开到了广陵。先头部队的侦察船去打探敌情，只见两岸交通已断，长江上汪洋一片，一艘船只的影子也没有。魏帝曹丕感到奇怪，“江南吴军或许有诈，朕要亲自察看。”

他令龙舟旗舰从河口驶入扬子江，船上竖着龙凤日月五色旌旗，白旄黄钺簇拥，光耀夺目。从广陵沿岸到江北大小湖泊，无数兵船燃着灯火，满天星斗为之失色。

曹丕站在船楼上眺望江南，只见东吴沿岸到处漆黑一团。近侍蒋济说道：“陛下，照此看来，一举攻上对岸，也不会有多大抵抗。”

“不然！”刘晔慌忙制止道，“兵书上说‘虚虚实实，神鬼莫测’。不可急功莽动，应先仔细观察几日敌人动静。”

“是啊，不能心急。”曹丕点头赞同，似乎感到已经胜券在握。

入夜，明月高悬，几艘快船箭一般向江南划去，不久，侦察兵深入敌区后回来向曹丕禀报：“敌区沿江寂然无人。城镇没有灯火，村落犹如墓场。想必是听说魏军攻来，百姓早就逃难去了。”

曹丕大笑着点点头，“或许是吧。”

将近五更，江上忽然浓雾弥漫，近在咫尺之物，皆不得见，只听到江风和卷着旋涡的涛声。须臾风起，雾散云收，夜明日出，万里晴空，对岸十里之外清晰可见。

只听船舷旁的将士指着对岸失声惊叫：“啊？”

“那是什么？”

一名大将跑上船楼，进到曹丕室内，把看到的怪事大声向曹丕报告。

东吴都督绝非消极避战的庸人。众人后来才明白，他主张固守，为的便是以后发动积极进攻。

天明时分听到船上将士报告的怪事，曹丕也走出船舱，用手遮住额头朝江南瞭望。他吓出一身冷汗，一夜之间，数百里长的东吴沿岸，景观与昨日迥然不同。

昨夜侦察船报告说不见一灯一旗，渔港村落人影全无，现在望去，水边寨垒连绵不断，山上旌旗飘扬，高地上有箭台炮楼，各处水边要塞兵船如林，可见其积极备战之一斑。

曹丕禁不住长叹：“啊，这是何战术？看来东吴大将绝非等闲之辈。”

原来，东吴都督徐盛已提前将百姓迁走，对城楼施以迷彩伪装，但凡江上看得见的防御阵地，全部用草木遮盖，先以此迷惑敌人。而当曹丕率魏国舰队一出狭窄的淮河，东吴便一夜之间拆除沿岸全部伪装，毅然摆出决战阵势。

“他既然摆出这种阵势，不知还有何诡计。”

曹丕立刻下令撤回淮水，偏偏运气不佳，龙舟旗舰搁浅在狭窄的河口沙滩上，进退不得，一片混乱。

傍晚好容易离开浅滩，远甚于昨夜的狂风又起，船被吹得东摇西晃，船楼被巨浪冲得支离破碎，将士们都被掀倒在船板上，魏军舰队遇上了一个灾难之夜。

“危险！危险！又要搁浅了！”

魏军在黑夜的狂风中提心吊胆，受尽煎熬，船只相撞，船舵失灵，桅杆折断……在狂风的咆哮声中，兵船完全失去了控制。

曹丕晕船，像重病人一样躺在船舱里，文聘只好背着他跳上一只小船，好容易在淮河的一处商港上了岸。

一踏上陆地，曹丕顿时感到头不晕了。这里是魏军的陆军总帐所在，曹丕进去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精神，他对诸将叹道：“真不走运。这样的狂风大浪，天亮前总会消停下来吧。”

但过了不久，半夜时两骑快马冒着暴风雨突然来到营中，信使报告说：“蜀国大将赵云出了阳平关，正向长安奔袭而来。”

曹丕一听，脸色骤变，“长安乃魏国重镇，必是孔明趁我远征耗费时日时，才来乘虚而入，不能再耽搁了。”

他连夜下令，水陆两军立即全部撤退，打算待风浪稍平之后，自己再回原来的旗舰。

此时，大约三千吴兵不知从何处渡江而来，冲进魏军营中四处放火，朝着曹丕追了过来。曹丕与左右诸将如梦初醒，抛下转瞬之间倒在地上的无数尸体，狼狈逃回龙舟。谁知朝淮河上游才行了十里，左右两岸和前方湖泊突现火光，转瞬之间，成了一片火海。

原来，这一带芦苇茅草又高又密，吴军将大量鱼油浇在上面，所以火势才如此之大。

两岸烈焰借着狂风，像火龙般在波浪上游动，魏军数千艘大小舰船有的烧沉，有的爆炸，直到第二天，数百里淮河上还在飘着蒙蒙黑烟。

三十四 平南首役

曹丕壮志未酬，铩羽而归。几天之后，远望淮河一带，只见茫茫之中，两岸的芦苇茅草都已焦枯一片，淮河上到处是大小舰船烧毁后的残骸，以及漂浮着的无数魏军死尸。

魏国的此次重创，并不亚于曹操时代的赤壁大败，兵员伤亡超过三分之一，抛弃的舰船和兵粮、武器不计其数，全部被吴军缴获。魏国名将张辽毙命淮水，也为吴军的胜利锦上添花，东吴对自己的国防力量更为自信。

论功行赏时，都督徐盛上表，首推孙权侄子孙韶，“孙韶勇敢深入敌地，伺机突袭魏军总帐，使曹丕中军混乱不堪，斩杀敌将不计其数。”

孙权却说道：“不，孙韶与都督无法相比。诱使魏军骄矜轻敌，将其引至淮河狭窄河口予以痛击，皆仰都督深谋远虑，准备周密。军功之首，非徐盛莫属。”

于是，孙权将徐盛列为第一，孙韶第二，丁奉第三，其他官兵，均论功犒赏。

翌年，蜀国平安迎来了建兴三年（公元225）的春天。孔明倾心辅佐幼帝整治内政，国力日益隆盛，成都城内夜不闭户，两川之民均感其德。加之连年丰收，凡遇差徭，人人争先，老幼鼓腹讴歌，安居乐业景象随处可见。

国内这种忻乐太平的安定生活，会因邻国形势的变化，随时转为紧张繁忙的整军备战。这段时间，南方频频有快马到成都来报：“南蛮国王孟获犯境掳掠，建宁、牂牁、越嶲各郡均与其勾结，唯有永昌郡太守王伉，恪守忠义，孤军奋战，其形势甚为危急。”

孔明闻报后颇为果断，随即于当日早朝谒见后主刘禅，奏道：“若不对南蛮进行讨伐，以示帝威，必永为国家之大患。臣对出兵时机思量已久，现在正当其时。此次臣领军前去征讨，陛下年少，请留在成都料理政务。”

听到丞相告辞远行，后主面露怯色，不想让孔明离开自己，“听说南蛮地区酷热难耐，丞相可否另派一员大将前去？”

孔明摇头答道：“我走以后，四境守备无须担忧。白帝城已派李严镇守，此人足可抵御东吴陆逊。魏国去年侵吴，战船兵员损失惨重，暂时无力对外用兵。”

孔明又用好言安慰刘禅，后主终于点头同意孔明前去。谁料谏议大夫王连又从旁阻止：“丞相秉国家钧衡之重任，南方不毛之地，瘴疫之乡，我等岂能不担心。蛮境之乱，乃疥癣之疾，丞相在意，它便是病，置之不理，几时也会自行痊愈，还望丞相重新考虑。”

对王连的忠言，孔明谢其好意，但并无改变亲自征讨之意，“所言甚是，但南蛮之地，离国甚远，瘴疫肆虐，人多不习王化，收服甚难。单凭武力恐难平定，须以利德辅之。刚柔并用，武仁相济。为求万全之计，吾当亲征之，此绝非孔明要贪小功。”

王连再三苦劝，孔明仍旧不听，当日便选出几十员大将，分属各部，全军五十余万，向益州南部出发。

行至途中，忽有一人单骑入军来见孔明，原来是关羽三子、关兴的弟弟关索。

孔明嗟呀不已，含泪问道：“你一直在哪里？”关索当时与父亲关羽在一起，故荆州之战后，众人都以为他已战死。

“荆州战败之时，我身负重伤，被藏在鲍家庄养病。听说丞相今日要前去征讨南蛮，便日夜兼程，特来投见。”

孔明大喜道：“好，那就加入前部先锋，望你杀敌立功，不辱父名。想必是关羽之魂领你前来，要你代他为蜀国尽忠。”

关索满怀豪情领命而去。不久进入益州南部，这里山川险恶，天气酷热，行军困难，完全无法与中原征战相比。

建宁（今云南昆明）太守名叫雍闿，是此地反叛三郡中的头目。他暗中与南蛮国的孟获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和越嶲郡的高定、牂牁郡的朱褒相互策应，连成一线，面对孔明大军，颇为自负，“孔明亲自前来，真是求之不得”。于是先发六万人马，埋伏在孔明必经的路上，准备迎击。

六万叛军的统兵大将为越嶲郡高定所部，名叫鄂焕，传说此人满面如涂蓝墨，暴牙露于唇外，怒时犹如恶鬼，使一支方天戟，有万夫不当之勇，为云南第一猛将。

首战初日，蜀将魏延与其对阵。魏延得孔明授计，并不与其硬拼猛打，而是声东击西，使其疲顿。直到战至第七日，魏延才与张翼、王平将鄂焕团团围住，生擒回营。

解至中军帐中，孔明令人为他松绑，放他回去。临走之前，孔明晓谕道：“你的主人可是越嶲的高定？高定原为忠义之人，他必是受到野心家雍闿的诓骗，方才参与谋反。你回去后，要劝谏高定早早归降，回头是岸。”

鄂焕捡回一命，回到本军阵营，面见主人高定，将蜀军之强与孔明之德一一道与其听。不巧此时雍闿突然来访，他两眼圆睁，对鄂焕问道：“听说你今天在战场被敌人所俘，为何会回到这里来？”

高定替他答道：“孔明确有仁者风度，他向鄂焕晓之以义，免其一死，然后将他放回。”

雍闿听后，嗤之以鼻，“这是孔明的反间计。蜀人本是我们的敌人，哪会对我们讲仁义？”说话之时，蜀军前来夜袭，雍闿未能讲完，只得匆匆逃回自己城中。

第二天，雍闿亲自出城，与高定遥相呼应，频频击鼓鸣号，对蜀军挑战。孔明不予理睬，只是笑着观望，“先等几天再说。”

第三天、第四天，蜀军均未出战，整整七天，阵营之内，并无任何动静。

叛军因而认定蜀军不堪一击，遂于第八天大举攻来。

叛军走进孔明设计好的包围圈，蜀军早已在此严阵以待。一战下来，蜀军俘虏了一大批叛军。

俘虏分别收容于两处，一处为雍闿所部，一处为高定手下。然后，孔明故意让士兵散布谣言：“高定原为忠于蜀国之人，看来他的手下会全部释放，雍闿的部下大概要全部杀头。”

俘虏营里听到这样的传言，一处欢欣雀跃，一处悲泣失声。

第二天，孔明让士兵先将雍闿手下分批带来，每批都问：“你们是谁的部下？”

“我们是高定的部属。”

“真的吗？”

“我们真的是高定的士兵。”

没有一个人承认自己是雍闿的部下。

“好，既然是高定的手下，就放你们回去。高定的忠义，我最清楚不过。”孔明下令解开他们身上的绳索，尽数放回。

又过了一天，他才下令将真正的高定部下带上来，解开绳索，并以酒食款待，与他们同饮。孔明还站在他们当中，与他们闲聊：“你们的主人高定，确实是个令人尊敬的君子。他这种深明大义之人不可能谋反，定是受了雍闿和朱褒欺骗。雍闿已遣密使前来禀告，若蜀帝能保其领地安全，赐予恩赏，他随时可将高定与朱褒的首级奉上。我因相信高定忠义，故将雍闿密使逐出帐外。由此事不难推测，你们的主人是被雍闿玩弄于股掌之中。”

单纯的叛军士兵被放回本营以后，众口一词称赞孔明仁慈宽大，忠告主人高定说：“对雍闿要多加小心。”

高定听了心中狐疑，暗中遣人去雍闿营中打探，见其部下聚在一起对孔明交口称赞，俨然不将孔明视做敌人，倒像把孔明看成自己营中将领一般。探子于是禀报高定：“看来雍闿与孔明已有勾结。”

高定仍然不信，又派一心腹前去蜀营打探，谁知探子走到半路，便被蜀军伏兵发现捕获，“此人鬼鬼祟祟，定为歹人。”将其带到孔明面前，谁料孔明看了他一眼，便说道：“哎，你不是雍闿上次派来送信的吗？你走以后，我左等右等，为何至今音讯全无？快快回去，告诉你家主人雍闿，若有佳音，即刻来报。”

然后又修密书一封，托其带回，并令部下将他送至安全地带。那探子捡回一条命来，马上回到高定营地。高定迫不及待地问道：“蜀营情况如何？”

探子捧腹大笑，答道：“我途中被捕，以为命将归西，不料孔明将我错认为雍闿的信使，写了这封信托我带给雍闿，太守快快请看。”说着将孔明写的密信交与高定。

高定一看，大吃一惊。只见信中赫然写道：“若取高定、朱褒首级，发誓降服，吾必上奏蜀国天子，赐汝重赏。望速督励，早日行事。”

高定看罢，喘息不定，心绪难平，又召部将鄂焕前来，将此信示之，愤愤然问道：“雍闿本意由此可知，你作何感想？”

鄂焕性格粗犷，看完信便愤怒地切齿骂道：“铁证如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若太守仍疑虑于万一，可于营中设一席，令人去请雍闿。他若光明正大，必坦然而来；若其不来，便可证其必有邪心。”

鄂焕进而说道：“如果不来，其二心无疑。我主可于夜半出其不意攻其营前，我从营后突袭。”

高定终于下定决心，按鄂焕所说请雍闿赴宴，果然雍闿借口军机繁忙，并未前来。

高定随即发动夜袭，雍闿毫无防备，加之部下早就懒散怠战，甚至有人暗助高定，阵营之内一片混乱，雍闿自知无法抵抗，上马便想逃走。

鄂焕早已来到后门，见他逃来，抡起手中方天戟，只一戟便将他刺于马下。

黎明时分，高定带着雍闿首级，来孔明阵中投降。孔明验过首级，忽然对左右武士下令：“将此贼将立即斩首！”

高定大吃一惊，怨恨地大声喊道：“开战以来，丞相多次称我为忠义之人，我深感丞相之恩，才真心前来投降。丞相何以反而又要杀我？难道丞相徒有仁者之名？”

“无须狡辩，你此次来必为诈降。我用兵已久，如何识不破你的伎俩？”孔明说着从匣中取出一封信简，扔到高定面前，“你自己看吧！”

高定取过信来一看，分明是朱褒的笔迹。他读信读得又惊又怒，拿信的双手不停颤抖。

“看明白了吧。朱褒信中说你与雍闿乃生死之交，忠告我不可大意。因此我敢断言，你拿来的这颗人头不是真的，你来投降，也是与雍闿合谋的诈降之计。或许你要问我为何只听朱褒一面之词，实话告诉你，朱褒乞降已非这几天之事。想来，这封信不过是他急于立功以表诚心而已。”

高定听得咬牙切齿，跳起来大叫道：“丞相！丞相！请借我高定几天性命。朱褒小人可恶至极，当初是他拉我与雍闿一起谋反，如今却用反间计来诬陷我高定，好遂其野心。千刀万剐的畜生！丞相若就此将我处斩，便是中了他的反间计，高定死不瞑目！”

“你借这几天性命要去做什么？”

“当然是要去将朱褒人头取来，以雪诬陷，然后再请丞相处置。到时若论罪将我处斩，高定死而无憾。”

孔明点头称许：“好，就借给你几天。”

三天之后，高定又带着更多的兵马，回到蜀军兵营里来了。

他将朱褒的首级献到孔明面前，说道：“这颗人头绝非假冒，请丞相查验。”

孔明看了看那颗首级，一拍膝盖，“确实是真的。”说完笑着抚慰高定道：“前次的首级，也定是雍闿之头。我当时故意放言，好让你杀此二贼以立大功，切勿怪我。”

高定不久被封为益州太守，总摄三郡。

三十五 《平蛮指掌图》

平定益州之乱以后，反叛太守已除，蜀蛮之境不再动荡。

此前包围永昌郡的叛贼也不战而退，自行散去。

“好不容易盼到严冬过去，春天来了。”永昌太守王伉高兴得喜泪湿颜，打开城门，迎接孔明大军。

孔明进得城来，盛赞王伉精忠孤胆，同时问道：“想来公身边定有良臣，请问是何人鼎力助公坚守这边陲小城？”

“此人名唤吕凯，可否召他进来拜见丞相？”

“请他进来。”

吕凯，字季平，听到丞相召见，入内拜伏于地。

孔明以高士待之，问其今后当如何征伐南蛮。吕凯将所携图卷展于桌上，说道：“与其听臣愚见，不如丞相将此物带在身边，图上所绘，胜过愚臣万言。”

“这是何处地图？”

“此为《平蛮图》，又叫《平蛮指掌图》。南方蛮界黑奴，不识王化，无嗜文明，逞其蛮勇野性，若欲使其归服，非一朝便可成功。多年以来，愚臣遣人暗入蛮境，对其风俗习性、武器战法、山川地理详加考察，绘成此图。图上细密文字，俱为蛮地气象风土之类事宜。”

孔明佩服之至，连叹三声，说道：“平时默默以备者之功，战时切切不可忘记。”随即任命吕凯为征蛮的行军教授之要职。

孔明在永昌城中补充装备，查考蛮地诸般事宜之后，遂率领大军，挥师南下。

蜀军带着运粮牛车，每日百里，乃至数百里，顶着灼灼炎日，蜿蜒而行。孔明为每支人马配置军医，对粮食饮料，乃至防止夜营蚊虫病害和风土疾病，无一敢掉以轻心。

一天，部将来报：“天子使节驾到。”

孔明大为意外，“敕使来了？”说着连忙出外迎接，将其请入中军帐内。仔细一看，来使竟是马谡。

马谡的装束令孔明为之一惊，只见他一身素袍之上，戴着白革护甲，明明是在服丧。

马谡为聪敏之人，见孔明脸上微微变色，急忙先将私事禀告，好使孔明放心，“出发之前，家兄马良亡故，故着丧服来到阵中，请恕马谡失礼。”然后说明出使主旨：“天子遣我前来阵中，非因成都有任何异变。实奉主上敕命，赐成都佳酒百驮，以犒征战南蛮暑地将士之劳。驮酒马队随后即到。”

当天傍晚，后主所赐美酒运到。孔明一一分与各部之后，便和马谡在荒凉蛮土之上，顶着满天星斗，举杯共酌。

闲聊之后，孔明问马谡：“久闻幼常高见，此番征讨蛮国，望乞直言赐教。”

马谡默默想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讨蛮并非易事，要建军功不难，想收战果却难上加难。”马谡所述，正是其肺腑之言。

孔明立刻追问：“难在何处？”

马谡的回答果然直言不讳，“自古以来，讨伐南蛮，尚未有过成功之例。如今丞相亲率大军前来，必然大获全胜，然而班师回朝以后，蛮地立时又会一如以往，蛮族仍会乘虚作乱，绝不甘心服从王化。”

孔明点头赞同，又问：“此等未开化蛮夷，如何可使其识得王化之德，衷心畏服王道？”

“此事正是难中之难。自古用兵之道，攻心为上，兵战为下，丞相大军，若能使其归顺，对朝廷感恩戴德，蜀军班师之后，王化永留此间，南蛮不再叛乱，才是真正幸事。”

孔明长叹道：“幼常知吾肺腑也！”

孔明对马谡之才欣赏至极，遂派使者前往朝廷禀奏，将马谡留在阵中自己身边，任参军之职。

孔明早知马谡之才，此番对其询问平治南蛮之道，足见孔明对自己亲率征南一役何等重视。

指挥五十万大军作战，任务之艰巨可想而知。加之战场与以往迥然不同，所到之处，大多为险山密林，人迹未踏之地，风土气候恶劣，运输极其艰难。

此役一旦败北，魏吴势必连起手来，如决堤之水涌入蜀中。后主尚幼，根本无力守住蜀都。先帝刘玄德尽管留下不少文武忠臣，若一旦孔明与五十万大军丧身远方蛮地，成都顷刻之间也会危如累卵。那时内有叛臣卖国，外有魏吴压境，蜀国岂能不亡？前途多难，身后多事，征旅之夜，孔明思虑国事，无一夕睡得安稳。

而如果不能彻底征服南蛮，对魏吴作战时，蜀地就会后患不绝。此次若不征服南蛮，今后将再无根绝此国患之时。孔明坐在四轮车上，手持白羽扇，一日复一日，百里复百里，与五十万将士一起，行进在漫无边际而神秘的蛮地之上。

密林野兽，险谷飞鸟，尽是纷纷南逃。孔明大军攻来的消息，如晴天霹雳般在南蛮国里传得家喻户晓。南蛮国王孟获集结大军，远离蛮都迎上前来，声称要打得蜀军措手不及。

蜀军立即探得情报，蛮军兵力共约六万，分为三路，每路两万，由三洞元帅统领，已经严阵以待。此三路为：中路第一洞金环三结，左路第二洞董荼那，右路第三洞阿会喃。

孔明下令：“王平可往左路迎敌，马忠可往右路迎敌，赵云、魏延随我迎其中路。”

赵云与魏延听令以后，面露不平之色，因左右两军皆为先锋，自己却被留为后援。

孔明安抚二人道：“王平、马忠更为熟悉此处地形，且老成持重，由险道进攻适得其用。”

待左、右两翼挺进之后，中军方才前行。孔明在帐下诸将护卫之下，坐在四轮车上，悠悠然摇动手中羽扇，眺望着珍禽异兽、奇花异木的异境风光。

蛮军构筑防守要塞于五溪峰上，三洞之兵遍布山坡，自以为固若金汤，“蜀国弱兵休想登上如此险峰。”

却说王平、马忠的先头部队，借着月光抵近山下溪道，令途中捕获的蛮兵斥候领路，沿着小路，攀爬而上，夜半时分，突然从左右两方夹击敌营。

呐喊声中，四处火光冲天，火炬飞舞恍若流星，蛮军营内乱成一团。

蛮将金环三结一边呵斥手下，一边从火中冲出。蜀军中一将立即上前迎战，猛斗血战至最后，金环三结被一枪刺于马下，蜀将割下他的首级挑于枪头，对蛮军士兵喝道：“若再反抗，便是此下场！”

南蛮士兵争先恐后，四下溃散，纷纷朝董荼那、阿会喃的阵营中逃去。

魏延、赵云这时率军呐喊着攻了上来。南蛮士兵见前后都是蜀军，慌不择路。有的跌落山涧，摔得粉身碎骨；有的爬上树端，命丧火海之中。尸横遍野，投降者不计其数。

天亮以后，奇峰怪石之上，战火余烬仍在冒着余烟。孔明用过早点，一一询问众将战绩：“三洞蛮兵溃不成军，今晨已经不见踪影，这都是各位勇将奋战之功，不知是否捕获敌军大将？”

“我斩获的想必是敌将金环三结的首级，请丞相查验。”

“好啊，赵云！果然是不减当年之勇，可喜可贺。其他敌将现在何处？”

“看来全让他们跑了。”

“没有跑掉，其实已经生擒在此。”孔明说完，转身朝着帐后命令道，“带上来。”

众人不信，却见帐门揭开，只见几名武士拉着绳索，将董荼那与阿会喃押进帐来，喝道：“蛮子，跪下！”说着将二人按在地上。

“啊？如何擒获的？”众将无不惊异不解。待孔明细述由来，方知委细经过。

孔明日前便与帐下吕凯仔细研究过此处地形，遂于中军两翼正式进攻之前三日，已遣张嶷、张翼二人领兵，从小路迂回至敌营背后，埋伏在道路两旁。

“丞相神机妙算，这两个无谋蛮将，就一起立刻斩首吧。”

孔明未依众将所言，反而命人为他二人松绑，拿出美酒佳肴为其压惊，并赠与成都出产的锦缎战袍，晓谕董荼那与阿会喃道：“这锦袍穿上一定很合身，望二位着袍思恩，切勿忘记王化之德。”入夜以后，将二人悄悄从小路放了回去。

临走之前，二人流泪道：“永远铭记丞相宏恩。”

孔明事后告诉众人：“明日南蛮国王孟获必亲自来攻，望各位大显身手，将他活捉。”

孔明对诸将分别授计，令赵云、魏延各领五千骑，王平与关索也领一支人马，次日一早，众将依计分别离开营地而去。

三十六 孟获

南蛮国中，“洞”意为“城寨”，一洞的元帅，即为该城寨之主。

南蛮国王孟获听手下来报，三洞元帅俱被孔明生擒，各部将士损失大半，愕然间脸都气得变了形，“好啊，且等我亲自来报此仇！”

孟获的势力与地位，在南蛮最为显赫。他所率的军队，均为蛮土黑肤骁勇之人，装备弓马剑枪，身着古怪甲胄，打着赤幡红旌，其战力不在蜀军之下。

正是冤家路窄，这天他在烈日之下，与蜀军先锋王平不期而遇。王平策马出阵叫道：“蛮王孟获何在？”

一将应声冲出阵来，猛如雄狮，此人正是孟获。

只见他骑一匹卷毛赤兔马，头顶嵌宝紫金冠，身披璎珞红锦袍，腰系碾玉狮子带，脚穿鹰嘴抹绿靴，悬两口松纹镶宝剑，昂然观望，回顾左右蛮将说道：“中原之人皆惧怕孔明，殊不知在我孟获眼里，他还比不上一只大象、母豹，其手下乌合之众更是不足挂齿。来呀，忙牙长，给我取他人头来！”

部将忙牙长听得令下，大吼一声，猛抽一鞭胯下怪兽，向王平冲来。近前一看，原来他骑的是一头长着两只大犄角的水牛。

战至五六回合，忙牙长刀法不济，被王平击伤，追得逃下阵来。

见到部下负伤败阵，孟获蛮性大发，一声怒吼，便向王平扑去。王平见他冲来，转身诈败而走。

“果然是个花架子，看我把他擒来！”孟获骑着卷毛赤兔马，旋风般追赶上来。

关索眼见时机已到，突然率军截断退路，张嶷、张翼两支人马也从左右杀出，将蛮军牢牢围住。

用兵有无兵法，顷刻之间立见。蛮军被分割围歼，慌不择路，落荒而逃。

孟获自己钻入圈套，狼狈至极。他冲出重围，向锦带山奔逃。刚跑近山谷，却听到谷中传出金鼓螺号铮铮响声，只得改道向山上逃去。谁知又有一支彪悍的蜀兵击着战鼓，从岩石背后密树林中冲了出来，蜀军大将赵云立于其中。

孟获失魂落魄，跃马跳进溪流，涉过水泽，犹如一头猛兽自知死期将至，在做最后的挣扎。他知道四面山上蜀兵围得铁桶一般，似已无路可遁。

孟获喘息着跳下马来走到溪边，弯下腰来正欲喝水，不料四周又传来喊叫与金鼓声。

孟获困兽犹斗，垂死挣扎。他抛掉坐骑，攀住树根、岩石，开始从无路的地方翻越。爬到岭上，还未喘完气，便被赵云手到擒来，成了俘虏。

孟获竭声狂吼，奋力挣扎，绑他的绳索竟也全被挣断，几个强壮的蜀军士兵又用皮绳将他绑得严严实实，簇拥着向孔明营中走去。押进营地时他再次挣扎，竟然踢死了三四个士兵。

一进得营中，只见旌旗森然林立，篝火照得刀枪剑戟发出凛凛寒光，逼人威严之下，堂堂蛮王也不禁满脸惶恐地屈下身来。

营地后面关着黑压压的大批蛮兵，孔明已经戒谕他们：“你们并非禽兽，家中也有父母妻儿，听到你们被俘，家人一定泣血悲哀。你们为何要用生命来作无谓牺牲？现在放你们回去，若再助孟获作乱，必将白白送命。”

孔明令将俘虏松绑，并赐予酒食，令军医对负伤者进行医治、给予药品，然后全部释放。

南蛮士兵比中原人更为单纯质朴，释放回家时步步回首，深感孔明救命之恩。

孔明回到帐中时，孟获正好被武士押到。孟获一见孔明，立刻龇牙咧嘴，像是想扑过去把孔明一口吞掉。

“怎么样？孟获。”

孔明语带揶揄，温和地问道：“我蜀国先帝口口声声称你为蛮王，礼遇有加，你为何忘恩负义，先是勾结魏国，为虎作伥，魏国大败而归，现在又谋反作乱？”

孟获先是不停冷笑，反反复复自言自语，忽又变得像只发狂的猩猩，瞪着孔明叫道：“放屁！胡说八道！两川本来都是他人土地，你主子倚强夺来，自称为帝。益州以南，原为我所有，并非刘玄德之土，亦非刘禅之地。我在这里要干什么，与蜀国何干？什么侵犯蜀境，谋反背叛？我孟获不听你这些废话！啊哈哈哈！”

“看来无法与你讲道理，所以我此次只能用武力教训你。你现在是我孔明的俘虏，切齿叫骂也已无济于事。你为何会被我军抓住？”

“那是因为锦带山小路狭窄，我无法施展武艺。”

“是吗？原来是你未得地利。”

“我虽不慎被俘，但你绑得住我的人，绑不住我的心。”

“说得不错。既然绑不住你的心，那就解开绳子，放你回去吧。”

若是旁人，此时必将为情所动，庆幸保住自己一条性命，而孟获截然相反，嘴上毫不服输：“好啊。你若解开绳子放我回去，我定会重整兵力，与你决一雌雄。”

“说得好。务请再来一战，孔明定要打到你心服为止。”说罢令武士为孟获松绑。

营中诸将闻听要释放孟获，顿时议论纷纷，有人感到可惜，亦有人觉得这是放虎归山。孔明对众将的异议充耳不闻，命取酒来，摆在孟获面前，“且喝了此酒再走吧。”

孟获初时满脸狐疑，见孔明也从同一壶中倒酒自饮，才端起大杯，一饮而尽。刚被放出营门，他便像脱笼的猛虎一般，头也不回，一眨眼便跑得无影无踪。

众将紧握拳头，眼睁睁地看着他远去，无不交口抱怨：“唉，我等凡夫俗子怎能知道丞相之心？”

孔明笑道：“急什么？生擒孟获如同探囊取物。”

三十七 运输要道

“大王回来了！”

“大王还活着！”

听说孟获活着回来，躲在各处的蛮军残兵败将，马上又集拢在他身边，一脸惊讶，七嘴八舌地问道：“大王是怎么从蜀军营里逃出来的？”

“有何奇怪？”孟获若无其事地笑着对部下说道，“我运气不好，误入绝途，被蜀军抓住。到了夜里，我踢开牢门，杀了十几个哨兵，逃出营外。后来遇到一队人马拦住去路，把我团团围住，我夺了一匹马，又从包围中冲了出来。哈哈哈！我这次还把蜀军营内看得仔仔细细，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他手下的南蛮兵听了他的大话，竟然全都信以为真。

却说董荼那、阿会喃被孔明放回后，一直待在自己的城寨中。孟获遣人去请，二人心中惧怕，只得也引兵姗姗前来。

孟获又去召来其他各洞蛮将，兵力立即又增加了十几万。由此不难想象蛮国之广，更显出孟获在蛮地的威势。

召来的蛮将穿着自己洞中服装，武器马具各式各样，古怪不一。孟获站在其中，讲述今后战法：“应对孔明，须避免前去与其交战。他惯施魔法，若正面对战，难免中其奸计。蜀军千里迢迢来此，水土不服，人困马乏。我等若移兵泸水对岸，面水倚崖皆建造土城，构筑箭垒，连成一片，看他诸葛亮如何施计！且待蜀军精疲力竭之后，不难将其杀得片甲不留。”

一夜之间，蛮军如风一般撤得无影无踪。蜀军诸将感到奇怪，纷纷议论，难道是感服孔明大仁，尽皆弃战回洞去了不成？孔明当即下令：“继续前进。”

蛮地行军，遥遥不见尽头，辎重运输极为困难，蜀军将士不胜疲倦。

转眼已到五月末，前阵已遥遥可见泸水。只见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每逢暴雨，白浪滔天。

此地每天必下几次倾盆大雨，炎夏之际，虽能消得几分暑热，使兵马得以喘息，但衣衫湿透，兵粮浸水，有时道路淹没，人马困在水中进退两难。

前阵来到泸水边，朝对岸望去，只见险山峻崖与土城连成一片，蜀兵不禁失声叫道：“看！对岸有敌人。”

“那土城连绵不断，看来防守甚为严密。”

蛮军的土城造法与中原大不一样，显然更为坚固无比。

蜀军来到泸水跟前，自然无法继续前行。酷暑难当，每日暴雨，加之夜晚蚊虫、毒蛇骚扰，蜀军已被泸水阻挡了大半个月。

孔明下令：“从泸水后撤百里，各部拣依山傍树、林木茂盛之处扎营。休整人马，防止疾病，努力保持强健体力，切忌急躁求战。”

参军吕凯此时大显身手，他依据自己献给孔明的那张《平蛮指掌图》，为各部兵马选择了休整营地。

各部兵马分别在选定之地筑屋扎营，用椰树叶做屋顶，将芭蕉叶当垫褥，以此抵挡炎热的暑气。

参军蒋琬一日提醒孔明：“这种依山傍林、绵延十数里的阵势，与先帝败给东吴陆逊时的排阵十分相似。若敌人渡过泸水前来火攻，很难提防。”

“所言极是。”孔明未予否定，只是笑着答道，“这种阵形，虽不甚好，但也不是一无是处，姑且静观其变。”

恰在此时，从蜀国成都运来许多粮米与伤病所需药物。孔明问何人统领前来，手下答道：“运送粮米药品前来的三千人马为马岱所率。”

孔明一听，立刻唤马岱前来，慰其旅途劳顿之后，又问道：“我想将你带来的士兵用于最前线，你可愿意前往指挥？”

“所部之兵皆为朝廷兵马，末将并无一兵一卒。只要能报先帝之恩，甘愿上前死战。”

“一百五十里外的泸水边上，有一处唤作流沙口。只有那个渡口水流不急，宜于过河。对岸有路直通山中，是蛮军运粮的唯一通道。如能截断此路，董荼那、阿会喃之辈定起内变。你可愿领兵前去截路？”

“末将愿为丞相效力。”马岱欣然领兵前去。

马岱率兵来到流沙口，只见河水奇浅，不须船筏便可涉水而过。谁知走到河当中，人马忽然倒下溺毙，马岱惊得急令士兵回到岸上。一问土人，方知此乃毒河，炎天之下，水面漂毒，饮之必死，只有待到夜半凉爽时分渡河，方才不会中毒。

马岱立即率兵砍伐树木，编成无数木筏，一到夜半，两千余骑安然无恙渡过河去。对岸山路越走越险，当地土人告诉马岱，此处叫做“夹山羊肠”。

马岱将兵马布在山谷两侧，当天便截击蛮人运输队，俘得粮车一百多辆，水牛四百头，次日又有不少斩获。集结在土城险阻内的十余万蛮军，立刻受到了饥饿的威胁。

把守粮道的一名蛮将，向孟获中军报急：“平北将军马岱，率领一支新到的人马，已经渡过流沙口。”

孟获正在饮酒，听后笑道：“那批蠢货，只怕在河中死了一大半吧？！”

“不，蜀军好像是夜间渡河前来的。”

“谁向敌军泄露了如此机密？如是本地人，立即斩首！”

“来不及了。敌军已屯兵于夹山羊肠，袭击我军运输队，每日兵粮被其尽数掳去。”

“什么？断了粮道？你们守在那里是干什么的！叫忙牙长来！快叫忙牙长！”

忙牙长是蛮军中勇猛无比的武将，面目狰狞，使一杆与众不同的怪枪。只见他持着怪枪急急赶来，探头问道：“大王，什么事？”

“你带三千兵马，去夹山羊肠把马岱的首级取来。”

“遵命。”

忙牙长雄赳赳地领着一队蛮军，向夹山羊肠赶去。没过多久，手下蛮兵七零八落败逃而归，报告说：“忙牙长与敌将马岱交手，只一回合便死于刀下，不知为何如此不堪一击。”

三十八 心结

“怎会有这等事？”孟获仍然半信半疑，但到了晚上，当地土人果然将捡到的忙牙长首级送了回来。

孟获气得摔掉从不离手的酒杯，叫道：“不行！此仇必报。谁愿代忙牙长去取马岱人头？”

“我愿前去。”

“董荼那？好！此去定要一雪前耻。”

孟获又增派给他两千兵力，董荼那带着五千人马，朝夹山羊肠赶去。

孟获又拨给阿会喃大队人马，命令道：“你去守卫河岸一带，绝不能让孔明主力渡过河来。”

孟获本来一直避不出战，只等蜀军疲惫，现在运粮要道被断，不得不急忙出兵前去夺回。

马岱守在夹山羊肠，见董荼那带来更多兵力想要夺回阵地，自己走到阵前，大声喊道：“董荼那呀，董荼那，你虽为蛮人，不识王化，但总不是禽兽吧。你且听着！前次被俘，多亏丞相放你一条活命。蛮人当也知晓感恩戴德，为何偏偏你忘恩负义？如要与我交手，请尽管上来，我要让你与忙牙长一样身首异处！”

自从被孔明放回以后，董荼那已无意再与蜀军作战，听了马岱话后，大感羞愧，于是卷起战旗退兵而去。

孟获瞪着眼睛质问道：“怎么回事？”

董荼那辩称道：“马岱武艺高强，勇猛无比，我不是他的对手。”

孟获一听，气得青面发红犹如要喷血而出一般，“叛贼！你受了孔明之恩，竟有二心，我且拿你杀一儆百！”

孟获当下拔出蛮刀，要砍下他的脑袋，各洞蛮将见状一拥而上，纷纷为董荼那求情。孟获说道：“今日且饶你一条狗命。来人！打他一百大棍！”

蛮兵领命，当着众将士的面剥下董荼那的衣服，在他背上打了一百棍。董荼那被打得皮开肉绽，颜面尽失。回到自己洞中，悔恨不已，遂召心腹部下说道：“我们生在蛮国，从未遭受中原军队无理侵略，都是孟获利令智昏，先与魏国联手，后又恃强挑起蜀境乱端。依我看来，孔明实为正人君子，不以才智自负，诚心辅佐蜀帝，施王者之仁，从不口是心非。”

他推心置腹，征询手下众人意见：“我们不如杀了孟获，投降孔明，求他也让我等蛮民过上太平日子……各位意下如何？”

听他说完，立刻就有大半部下赞同去投孔明：“我们也与洞长同感。”

大家决定立即行动，于是趁孟获在中军帐中午睡时，董荼那带着百余名部下拥进屋去，一脚踢飞他的枕头，大喝一声：“起来！”

当下将其五花大绑，孟获身体动弹不得，只能嘴里干号。

“啊？怎么了？”

“出了什么事？”

孟获营中像捅了马蜂窝一样骚乱起来。事出突然，其他蛮军将兵全都呆若木鸡，不知所措。

“快去岸边！”

董荼那带着一百余人，扛着孟获，趁乱从孟获营中安然逃脱出来。

来到泸水岸边，先将孟获扔进等在那里的独木舟里，董荼那与部下跳上几条船，渡河逃到对岸去了。

蜀军士兵立刻去孔明中军报告异变，孔明像早已知道似的只问了一声：“已经来了？”遂令士兵持枪擎旗，从辕门列队直至营内，迎接董荼那一行。

孔明听董荼那详述经过，对其大加犒赏，所有部下，也有赏赐。

他让董荼那领人先回洞去，然后吩咐：“带孟获。”

看到五花大绑的孟获，孔明笑着招呼道：“蛮王，你又来了？”

孟获两眼涨得通红，不服气地愤愤说道：“来是来了，但不是你们抓来的，你用不着得意。”

孔明并不生气，只是劝他：“是吗？不管是谁抓住的，你身为全军统帅，竟被绑到敌营中来，现在威风扫地，恐怕难再发号施令，奉劝你不如痛痛快快投降吧。”

孟获啐了一口，骂道：“放屁！”说着如同困兽一般拼命摇头，大声吼道：“今天让你得逞，是我不小心被养的狗咬了一口，不是我的耻辱，也不是我战法低劣败在你手里。我的部下定会为我报仇，不会白白让我死在你手里。”

“你的部下的确不错，但如果各洞部下都变得像董荼那和阿会喃那样，你又会如何？”

“哪怕只剩我一个人，也要与你死战。”

“哈哈哈！别说梦话了，孟获。如今你已成俘虏，连动我一根指头都不行了。”

“……”

“我孔明若要砍你脑袋，只需吩咐一声，你立刻就会身首异处。但我蜀军为王道之师，不会滥杀诚心降服之人。何况你在蛮国称王，多少识得中原文明，与一般蛮夷不同，又能读书，通晓兵法，杀了你太可惜了，我真为你可惜。”

“丞相，你可否再放我一回？”

“放了以后，你又要怎样？”

“回寨发布檄文，召集各洞猛士，练好战法，再与蜀军决战。”

“嗯，然后呢？”

“我此战必胜。如果又败在蜀军手下，定带所有蛮军立刻投降。”

孔明冁然而笑，让士兵为他解开绳索，“望你下次使出真功夫来，不要再像今天这样狼狈。”遂赐其酒食，又赠马匹，令人一直送到泸水岸边。

孟获于船中两次回首顾望，一到对岸，又像豹子似的朝山寨中蹿去。

三十九 孔明三擒三纵

孟获回到山城，就召来诸洞蛮将，像上次一样大话连篇：“又到孔明那里转了一圈！因为我是不死之身，即使被绑在那里，他也无法杀我。刀砍上来，我一口咬断刀刃，横冲直撞，冲出了蜀军营地。这种雕虫小技，对我来说，不费吹灰之力。”

孟获的谎话把单纯的蛮将骗得佩服之至，他继续说道：“如果换了别人，今天休想活着回来。董荼那与阿会喃这两个叛徒，你们立刻分头去把他们的首级取来！”

第二天晚上，蛮将们分成几路走出土城，悄悄埋伏下来。白天他们已经派人假冒孔明密使，约董荼那与阿会喃前来会面。

二人不知中计，离开自己洞中，翻山越岭朝泸水走来。走到半路，忽然角笛暗号响起，埋伏在周围的蛮将一拥而上，杀了董荼那与阿会喃，割下两颗人头，把尸体踢下山涧，又像一群野狼似的朝土城奔了回去。

孟获指着人头大声喝道：“看到了吧？这就是出卖我的下场！”

泄下心头之恨，孟获大摆酒席，与众蛮将欢宴直至天明。

一觉醒来，孟获说道：“到底谁是英雄，就看今天。我定要杀败蜀军，吃孔明的肉，喝孔明的血。你们谁不怕死，就跟我来！”

刹那间铃笛齐响，鼓声震天，一听要出阵，土城中的蛮将无不两眼泛红，气势汹汹。

“出发！”一声令下，蛮将们各自领着人马，跟着孟获冲出土城。

孟获率军朝夹山羊肠急进，他首先想要歼灭的，就是占领此处的马岱。岂知到了夹山羊肠一看，不见蜀军一个人影。

“蜀军到什么地方去了？”问了当地人才知道，前天夜里，蜀军突然渡河，已全部退到泸水北岸。

“唉，晚来一步！”孟获只好带着蛮军败兴而归。回到土城，却见弟弟孟优也在城中，原来他是听到哥哥正在苦战，特地远从南方银坑山带了两万人马前来助战的。

蛮人兄弟之间颇讲情义，且感情更比中原人外露。孟获高兴地与弟弟畅叙别情，二人脸颊相贴，紧紧拥抱在一起。当日兄弟二人对酌至夜半，拟定一计。

第二天，孟优选出百余名部下，披戴鸟毛，穿上南蛮染布衣衫，渡过泸水，来到敌人阵地。

船到对岸登陆时，只见一个个蛮兵赤脚套着兽骨足环，腕上戴着鱼眼贝壳手链，露出半身古铜色的皮肤，红发碧眼，插着孔雀毛、极乐鸟毛的头饰，五光十色，令人眼花缭乱。

百余蛮兵捧着大批金珠、麝香、象牙、犀角，跟着孟优，向孔明中军慢慢走去。

蛮兵队伍不久就来到营门附近，只听瞭望台上鼓角齐鸣，一彪蜀军应声挡住他们去路，为首大将喝道：“且慢！你等来此地做什么？”

此将不是别人，正是昨日让孟获扑空的马岱。

孟优拜伏在地，故意战战兢兢地说道：“我是孟获之弟孟优，是代哥哥正式前来投降的。”

“等在此地！”马岱转回营中，前去禀报。

孔明正与诸将商议，听到此报，向身旁的马谡微微一笑，问道：“你可知其来意？”

马谡点头应了一声，顾忌周围人多，只轻声说道：“不敢明言。”遂拿笔写在纸上，悄悄递给孔明。

孔明读毕，一拍膝盖，笑道：“好！你之所见，与我不谋而合。三擒孟获，看来在此一举。”

遂将赵云召到身边，面授机宜，又命魏延、王平、马忠、关索等将各带人马，依计而行。

“立刻就去！”诸将领命，各自匆匆按孔明所令前去行事。

孔明然后才将孟优召进帐来，故意诧异地问他，为何突然前来投降。

孟优倒地便拜，“人称哥哥孟获是南蛮国中最为倔犟之人，虽然两次被俘，受丞相恩赦保住一命，却仍欲抗拒，催我发兵前来相助。各洞首领与国中百姓尽皆反对，恳请他迷途知返，恭顺侍奉大蜀皇帝。哥哥终于感悟丞相威德，但自惭形秽，无颜来见丞相，故令我先代他来求丞相接受降服。”

孟优为南蛮国中难得一见的能辩之人，说得言之谆谆，眼泪汪汪，所带百余蛮兵，更将各种奉物堆积如山。

孟优接着说道：“哥哥孟获已回银坑山宫殿，收拾宝物，欲牛背马驮，献于天子，不日便来投降。”

听他说完缘由，孔明方露出喜色，欢迎其归顺。又细看奉物，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命人重新设席，摆起酒宴，以成都美酒、四川佳肴款待孟优与手下蛮兵。

酒宴从午后开始，到了黄昏，奏起音乐，蜀兵纷纷跳舞助兴。及至更深，南国之夜暖风轻拂，繁星闪烁，主宾欢喜不尽。

这天夜里，万余蛮夷精兵从上游渡过泸水，犹如狡猾的野兽，穿越山谷，潜过森林，借着营中烛光，从背后一步一步悄悄逼近蜀军兵营。

他们手持硫磺、焰硝、兽油、枯柴之类点火物，孟获见时辰已到，一跃而起，挥手示意前进，“那里便是孔明中军，不要让他跑了！”

蛮军饿虎般向前扑去，孟获冲进蜀营一看，灯火通明，煌若白昼，却不见一人前来迎战，只看到地上躺满了醉倒的士兵。

仔细一看，醉倒在地的全是孟优手下，孟优也躺在酒席中痛苦翻滚。他看到哥哥进来，用手指指自己嘴巴。

“你怎么了？”

孟获抱起弟弟，孟优却说不出话来。正是设计暗算人，却被人暗算了。百余名孟优的手下，一个不漏，全部被灌了毒酒。

“糟糕！”孟获带来的蛮兵此时毫不知情，从四面八方投来焰硝、油壶，正在全力进行火攻。孟获抱着孟优，奋力跳到帐外，大声叫道：“住手！住手！停止火攻！里面的弟兄要被烧死了！我是孟获，让我过去！”

就在此时，火焰中冲出蜀军大将魏延，大声喝道：“要过便从我这里过！”

战鼓隆隆，大批蜀兵挺枪紧逼上来。孟获忙转身向后逃跑，哪知赵云领兵正等在那里。

“孟获，你天命已尽！”赵云边喊边追，孟获不得不扔下弟弟，只身一人向泸水上游逃去。

只见河边有条蛮船，载着二三十个蛮兵。孟获早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飞身跳上船去，命令道：“听着，马上渡河！”

话音未落，船上士兵从前后朝着孟获猛扑上来，“逮到了！”

“别胡闹！我是孟获！”船上蛮兵听也不听，只顾把他绑得严严实实。

“蠢货！我们奉马岱将军之命，在此等你多时了，跟我们去见丞相吧！”说着，把孟获扛上了岸。

当夜，孔明中军营里关满俘虏，除十名负隅顽抗者外，一律不杀，或稍加惩戒，赏酒惠物，全部放回。

幕僚们最后问道：“孟获如何处置？”

孔明悠然在孟获面前坐下，揶揄道：“你又来啦？孟获。”

孟获已有两次被俘经验，心里似乎颇得要领。他愤然大声叫道：“今夜失败，都是因为我那愚蠢的弟弟贪杯，才坏了我的计划，这不能算我输给你！”

“这次战场上你虽未败在哪位大将手下，但跳上小船，自投罗网，难道不是中了我的计策，成为我的手下败将？”

“那是我失策。”孟获不得不点头承认，但仍然不服输，“谁在暗处都难免会被石头绊倒。”

孔明收起笑脸，正色问道：“你已三次被我生俘，我要按照约定将你斩首，你还有何话好说？”

“且慢！请刀下留人！”一看真的死到临头，孟获慌得一改前两次的骄横之态，乞求道，“请再放我一次。”

“凡事不能无限，我的仁义亦不例外。”

“只求丞相再放这一次。”

“这次放你回去，又想如何？”

“痛痛快快再战一场。”

“若再被生俘呢？”

“甘愿被丞相砍头。”

“哈哈哈……”孔明大笑，随即拔出佩剑，将其身上绳索斩断。

“孟获，下次好生研读兵书，排好兵阵，然后来战，以免后悔不及……对了，你弟弟呢？”

“啊？弟弟？”

“骨肉性命都置之不理，你身为蛮王，如何服众？”

“我从火中救他出来，途中失散，生死不知。”

孔明吩咐左右：“来人！带孟优！”

几个手下应声将一名蛮将押了上来。孟获一见，冲上去破口骂道：“混蛋！你平日嗜酒倒也罢了，怎会蠢得竟连敌人毒酒也拿来灌进肚里？”

孔明笑着拉开二人，“先则作茧自缚，继而兄弟萧墙，兵书上可无此战法。你们还是一起回去，准备停当，再来进攻吧。”

二人拜谢而去，借船渡过泸水，正要返回土城，只见蜀军大将马岱，在城上仗剑而立，大声喝道：“孟获、孟优，你们还要等着吃我刀枪箭炮？”

二人大吃一惊，又向另一山城跑去，岂料那里也是蜀旗林立，旌幡之下，走出蜀将赵云，对二人叫道：“你们不要忘记丞相大恩！”

孟获兄弟二人四处逃窜，但不论山头谷地，蜀国军旗无所不在，他们最后只能跑回南方蛮地去了。

四十 王风羽扇

数千里蛮地茫茫不见边际，孔明大军渡过泸水，挺进几十日，仍未寻得蛮军踪影。

孟获此番深受重创，一路退回蛮国腹地，以图东山再起。

他差心腹人携金珠宝贝，往八番九十三甸等处，向各洞长递送檄文：“孔明已率大军攻来。声称踏平蛮国，杀尽蛮人，在此建立蜀国都城。他诡计多端，加之武器精良，颇为难斗。但迢迢几千里而来，不服气候风土，早已疲惫不堪，实不足惧。只要各洞合力出兵，定可使其铩羽而归，不敢再犯蛮境。”

孟获此番号召颇有成效，不少洞主终日酒足肉饱，无所事事，听说蛮王孟获要兴兵抗蜀，正好得以一显身手。不久，各洞兵将就陆续前来，孟获又组成了一支大军。

“好！只要有如此雄兵，定将蜀军杀得大败！”

孟获满心高兴，令人前去侦察：“孔明现在扎营何处？”

手下回来报告：“蜀军在西洱河上用竹子架起浮桥，南北两岸都布有营阵，北岸还以河为濠筑起土墙……”

“哈哈！这不是学我在泸水的布阵吗？”孟获得意忘形，早把不久前的惨败抛到九霄云外，加之得到八番九十三甸援军，更加踌躇满志，“等着瞧吧，这次定要打他个措手不及！”

蛮军挥师前行，抵近孔明布下的西洱河南岸阵地。

一头南蛮牛配着花梨鞍、缅甸金襕褡裢，孟获身着犀牛革甲，左手持盾，右手拿剑，威风凛凛地骑在上面。

孔明此时乘着四轮车，正在巡视南岸各部，部下来报：“孟获率大军已经逼近此地。”

“来得好快！火速回营。”说罢急令返回中军。

“好极了！追上去！”孟获得报，立即抄小路追赶上来。

可惜晚来一步，眼看孔明领着手下，驰进阵中。蜀军关闭阵门，连日不出阵迎战。

“敌人害怕了！”蛮兵早就听说蜀军大都已经疲惫不堪，见其怯战，更加嗤之以鼻。日子一久，甚至光着身子，成群结队做着鬼脸，在蜀军阵前扭臀乱舞。

蜀军将士恨得咬牙切齿，纷纷向孔明请战：“这些野人欺人太甚，何不开门出兵，杀他个片甲不留？”

孔明仍旧不以为然，“等他们臣服王化以后，那些舞蹈岂不可爱悦目？不必动怒。”

蛮兵本无什么军纪，见蜀军闭关不出，更加肆无忌惮，狂态毕露。

孔明一日登高远望，对诸将说道：“时机已到。”遂召赵云、魏延、王平、马忠低声耳语，各授机宜，又将马岱与张翼唤进帐来，仔细叮咛，嘱咐各将：“小心行事，不得有误。”

说完坐上四轮车，带着关索，迅速渡过浮桥，到西洱河北岸去了。

南蛮军仍然每天击鼓鸣金，吹角鸣笛，来到蜀军阵门外鼓噪挑战。

蜀军营内依然旌旗飘展，却无人马响动，也不射箭，一片寂静。

孟获起先告诫部下：“孔明诡计多端，不可贸然攻营。”但见蜀营里鸦雀无声，毫无动静，连早晚炊烟也不见升起，孟获终于下定决心，一天早晨，率军冲进阵门。只见几百辆车上堆满军粮，扔在那里，兵器、马具、铺草、残饭散乱满地，一片狼藉，四下环顾，更不见一兵一卒。

孟优奇怪，“啊？跑了！他们什么时候撤退的？”

孟获却轻蔑地笑道：“看这样子，他们走得相当慌忙。扔下如此坚固的阵地，一夜之间退得无踪无影，一定是国内发生了异变。依我看来，恐怕是东吴或魏国已经攻进蜀国了。好，我们立刻追上去，叫他们这次有来无回！”说着从水牛背上发出号令，命全军前进，迅速占领西洱河南岸。

来到岸边向北一看，只见坚固的土墙犹如长城一般，箭楼也有好几十座，旗幡迎风飘扬，刀枪寒光凛凛，令人望而生畏。

孟获对孟优说道：“不须惊慌，那又是孔明的疑兵，是他北撤的计谋。过两三天，一定只留下那些旗帜，跑得一人不剩。”于是，命令手下士兵立刻砍竹，编制竹筏。

在数千蛮兵砍竹编筏的几天里，孟获朝夕注意观察对岸动静，只见蜀军人数日益减少，到第四天，一个士兵也看不到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孟获对左右洞将自吹自擂，便要渡河。谁知那天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孟获只得领兵离开岸边，以待风停。

“看来如此狂风大浪不会马上停歇，不如到蜀军扔掉的空营中去，等到明日天亮。”

“就这么办。”孟获点头对孟优说道，“你去下令，全军后退。”说完率领手下撤退，转身回到蜀军的南岸营房中去了。

到了晚上，狂风越来越大，空中飞着沙石，兵马都睁不开眼睛。蛮兵从四面阵门走进营地，伸手不见五指，不久正要入睡，四面八方忽然传来鼓号声，骚动之间，营中房屋已经尽数起火。

蛮兵顿时乱作一团，哀号惨叫此起彼伏，被踩死烧死的不计其数。

部下护着孟获，好容易从营门逃出火海，一到营外，迎面有人骑马冲来，“蜀国大将赵云在此！”

孟获转身奔去西洱河边，要与留在那里的其他几洞蛮军会合，谁知他们早已被歼，蜀将马岱领着兵马正等在那里。孟获吓得转身要跑，却见退路上又来了无数蜀兵。

孟获只得跑到山上，又躲进谷底，四处逃窜，一到有路之处，便有蜀军摇旗呐喊，鼓号齐鸣，把他逼得逃回山里。

孟获身边只剩十几个部下，一夜之中，都已逃得筋疲力尽。跑到西边山腰时，东方已白，只见一队蜀兵举着旌旗，推着一辆四轮车，从对面椰林中走了出来。孟获像是在做噩梦一般，大叫一声，回头就要跑。

孔明坐在四轮车上，头戴纶巾，披着鹤氅，服饰如常，手摇白羽扇，望见孟获要跑，举起羽扇笑着喊道：“为何要跑？孟获。你不是每次被俘都说，如果论武艺，你绝不会输吗？现在这种寻常作战，怎么没有战胜我孔明的自信？”

孟获一听，气得转过身来大叫：“住口！我没跑！”随即对身边的蛮兵吼道：“各洞弟兄，那个人就是孔明，我三次中计，被他羞辱，今天幸好让我撞到。你们奋力助我前去，把他连人带车砍得粉碎！割下他的首级，南蛮全国定要好好庆祝一番！”

这十几个部下都是各洞屈指可数的骁勇猛士，弟弟孟优也旧怨重燃，他们嗷嗷叫着一齐向孔明冲去。

蜀兵一见，赶紧推着四轮车转身就跑。蜀兵跑得快，蛮兵追得更快，就在眼看要追上的时候，突然“轰”的一声，犹如山崩地裂一般，孟获、孟优和其他蛮兵全都掉进了陷阱。

响声即是信号，魏延带着几百名士兵应声从树林中跑上前来，把孟获一伙一个一个拉出陷阱，十几个人绑成一串，跟在孔明悠然而行的四轮车后，向蜀军营中走去。

孔明一进中军帐，立即令人先将孟优带来，和气地开导他道：“你哥哥究竟是何道理？这次已是四度被俘。虽是未开化之蛮人，也该有羞耻之心，你去好好劝劝他吧。”说完令人解开绳索，酒食相待，然后把他与其他部下一起放了回去。

接着又令人带来孟获。与对待孟优相反，孔明将孟获骂得狗血淋头：“匹夫！你有何脸面，又被如此绑到我面前？在中原，不知报恩者被称为非人，不知廉耻者被视为畜生。禽兽尚知报恩，你连禽兽都不如，还要在南蛮称王？天下竟然有你这种怪物！”

孟获今天也不再像前三次那样吼叫，或许也是羞愧难当，只是闭着眼睛，咬住嘴唇，一言不发。

“今日已无法再饶你一死，只能斩首。”

听了孔明此言，他依然闭目不语。孔明猛然举起羽扇，对武士下令：“将这个蛮王拉到营后，砍头！”

武士们应声拉住孟获身上绳索叫他起来，孟获站起身来向外走时，才睁开充满血丝的眼睛，瞪了孔明一眼。然后泰然自若地走到刑场跪下，回头对武士要求再见孔明一面。见武士对他理也不理，忽然又大声吼道：“孔明！孔明！你只要再放我一次，我一定要雪这四次之耻！我不惧死，但你说我不知廉耻，我死不瞑目！孔明！我要与你再决一死战！”

孔明闻声走来问道：“既然不想死，为何不投降？”

孟获拼命摇着头，虽然眼中含着悔恨之泪，口中仍然毫不服输：“我不投降！死也不投降！我是中了你的奸计，你敢摆开阵势与我再打一仗？”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再饶你一命。来人！解开绳索，放他回去！”说罢，孔明笑着走进帐去。

四十一 毒泉

孟获回到营中，一连几天茫然若失，沉默不语。弟弟孟优劝道：“哥哥，我们不是孔明的对手，不如投降吧。”

他一听此话，突然暴跳如雷，“胡说八道！连你也说要投降？若再出此言，定饶不了你！”

“可是，这几天，哥哥你不也总是一筹莫展吗？”

“我四次被俘，都是输在谋略上，所以我在苦思冥想，这次也要让孔明中我的计。”

“我们南蛮国里，要论智慧计谋，就数朵思王了。”

“对了！我怎么没想到朵思王呢？弟弟，你代我到朵思王那里去一趟。”孟优立即前往秃龙洞，去向朵思王传达孟获的旨意。

听到孟获的请求，朵思王毫不犹豫，马上集合洞兵，迎接孟获前来秃龙洞。

听孟获说完几次战败和孔明的足智多谋，朵思王大笑道：“大王不必焦虑，尽管放心。我秃龙洞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只要在这里集中兵力，别说是孔明，就是那些蜀军将士，恐怕也是有来无回。”

他接着解释道：“大王一路过来的那条路，平时畅通无阻，这条路两侧都是悬崖绝壁，紧要关头，只要用大树巨石堵住，立刻就能切断秃龙洞的入口。西北一侧岩石耸立，树林茂密，毒蛇猛蝎无数，连鸟儿也难飞得过去，一天中只有申、酉两个时辰可以通行。”

孟获不解地问道：“为何只能在两个时辰通行？”

朵思王进一步对他细说道：“我也不明究竟，只知那里除了未、申、酉三个时辰之外，终日瘴烟蒙蒙而起，地动轰轰作响，滚热的硫磺自岩间喷出，人马均不敢靠近。那里草木枯干，一眼望去，犹如阴府里的炼狱。越过山去，进入密林山谷，还有四股毒泉，其中一股叫做哑泉，只要喝了此泉之水，一夜之间，口烂肠断，五日之内必死无疑。”

“真的？那另外三泉呢？”

“第二泉叫做灭泉，该泉色泽湛蓝，泉水暖如热汤，若在泉中沐浴，立刻皮开肉绽而死，最后只剩白骨沉于泉底。”

“第三泉呢？”

“此泉唤做黑泉，泉水清澈悦目，但若溅在身上，手足便会发黑，剧痛不止。”

“第四泉呢？”

“第四泉人称柔泉，水冷如冰，暑天来此的旅人，必会迫不及待地喝上一口，但喝过此泉之水的人，自古至今，还没有哪个人能活下来的。”

“如此看来，就是孔明也休想从此过去。”

“听说，只有后汉时的伏波将军马援曾从这里过去，马援以后，再无人能领军越过此地。”

“啊，太好了！只要在秃龙洞布下兵阵，蜀军势必全军覆灭。”

孟获一拍额头，喜出望外地望着北方天空骂道：“来呀，孔明，敢来你就领兵过来吧！”

此时孔明已经平定安抚完西洱河地区，在焦土蒸足的南国土地上，又开始向南进行漫长的行军。

“前方数百里内全无蛮兵踪迹。据当地土人说，孟获、孟优已经集结蛮兵，部署在秃龙洞深山地区。”

听了侦察队的报告，孔明取出《平蛮指掌图》来细看，但那图上并未绘出秃龙洞的地名。

“吕凯，”孔明指着《平蛮指掌图》向身旁的吕凯问道，“图上为何没有秃龙洞这个地方？你未听说过那个地名？”

“《平蛮指掌图》上没有的，都是极为偏僻的地方，臣下也不知道。”

幕僚蒋琬正从孔明背后看着《平蛮指掌图》，不禁慨叹道：“我军已显蜀军武威，且安抚蛮民，遍布王风，不如就此班师回朝。如太过深入，只怕三军皆成蛮地之鬼也未可知。”

孔明听了，回头看着他说道：“那正是孟获希望的吧。”蒋琬顿时满面通红，不再说话。

孔明命王平一军为前阵，取道西北山地前进，过了数日，音讯全无，遂又派关索率一千人马前去与其联络。

关索不久便返回营地，报告前方出了大事。王平的士兵九成中了泉水之毒，非死即伤。自己的部下因暑天行军，口渴难当，有的士兵也去喝泉水，立时倒毙了几十人，惨不忍睹。

孔明大惊，他虽然知识渊博，也不知该如何解得此难。但他还是下定决心，命令三军前进。他坐在四轮车上，率领互相搀扶着的士兵，艰难地向着前所未遇的险地前进。

越过寸草不生的滩地，翻越一座座山峰，终于来到密林地带，王平迎上前来，将孔明的座车带到毒泉旁边。

只见水气凛凛，清澈凉爽，诱得人都想上去喝它一口。抬头仰望，四面屹立着屏风般的群山，既无鸟啼，亦无兽声，只觉得妖气逼人。

“看……那边岩顶上怎么有座庙？”孔明忽然在一个山腰上发现了一座庙宇，于是拽着葛藤，徒步攀上了岩壁。

那庙宇是在岩壁上凿窟建造的，里面供奉着一座将军石像。旁边的碑铭上刻着，此处供奉的是汉朝的伏波将军，他曾率军征讨南蛮来到此地，当地土人感其恩德，才造像在此祭祀。

孔明久久地伏拜在石像前，恳切祈祷道：“不肖后辈，受先帝遗命托孤，奉后主之诏，来到此地。不期沿着先人足迹，得遇将军英魂，想来此为天意。将军若有灵，乞怜不才，助汉朝末裔之军早脱险境。”

他方才祈祷完，就听到对面岩石上有人召唤他过去，举头一望，是个神秘的拄杖老翁。

孔明上前问道：“敢问老丈是何许人？”

老翁答道：“我是本地人。从此地穿过二三十里深谷，便能到达五峰山下的万安溪。那里住着一位隐士，人称万安隐者，此人数十年来从不出谷。他的庵中有一泓泉水，唤作安养泉，凡中四泉之毒的旅者与本地之人，喝安养泉水得救的已不下数千。承蒙丞相之德，使老朽略知王化之理，实感三生有幸。请丞相快到万安溪去，以解此地之急。”说完，名也不报，竟飘然而去。

“肯定是伏波将军显灵，前来相助。”孔明深信不疑，次日即带扈从人等，去五峰山下寻找老翁告之的万安溪。

四十二 蛮女之舞

孔明一行在漫无边际的深林蹊径跋涉，犹如在湛蓝的深海中潜行。忽然，顶上泻下一束阳光，一片谷地展现在眼前。孔明料定此地是万安溪，下了坐骑，令人去寻万安隐者之宅。

“是那座山庄。”孔明被引到山庄前，只见山庄掩于郁葱的苍松翠柏之下，南国的茂竹椰树、珍花异草环绕四周，异香飘逸，令人恍然欲醉。

一条狗看到孔明一行生人，汪汪叫了起来。

山庄内应声跑出一个赤膊童子，斥退吠犬，上前问道：“叔叔是蜀国丞相吧？请进。”

孔明随其走进门里，问道：“童子，你怎知我是蜀国丞相？”

童子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答道：“丞相率大军来到此地，南蛮国里无人不知。”

这时，前堂竹门由里向外打开，一位碧眼黄发的老者呵斥童子道：“你怎可对客人轻浮无礼？”遂将孔明殷勤迎入堂中，施礼以表欢迎之意。

只见他身着朱衣，头戴竹冠，肥耳垂着金环。礼毕坐定，隐士问清孔明来意，呵呵笑道：“老夫远离尘世，已为山野之人，正愁无缘为世人尽力，承蒙丞相大驾光临，喜出望外之余，不禁诚惶诚恐。请速将中了四泉之毒的伤病兵员运来此地，老夫并无回天之力，但凭此天然药泉，便可使其很快痊愈。”

孔明大喜，即令扈从让王平、关索将所有伤病官兵陆续运来此地。

童子与隐士一起将伤病兵员领到安养泉边，让其在药泉中沐浴，再让其咀嚼薤叶芸香，或让其食柏子茶、松花菜，重患者顿时恢复血色，轻患者立刻病痛全无，谷间一片欢声笑语。

隐士又提醒孔明：“秃龙洞一带毒蛇猛蝎颇多，请格外小心。行军最重要的是饮水，但凡桃叶落入不久即腐的溪水，必含剧毒，切不可用来饮马。每到一地，只有掘井取地下水饮用，方才安全。”

孔明拜谢之后，请教隐士姓名。谁知隐士微微一笑，说道：“我说出来，请丞相不要吃惊。实不相瞒，我就是南蛮王孟获的哥哥孟节。”

“啊？你是孟获的……”

“是的。其实我父母共生三子，我是长子，孟获其次，然后是孟优。父母早亡，两个弟弟生性贪婪，追求权位，争强好胜，不从王化，做尽无道之事，我虽一再规劝，二人全然不听。说来十分惭愧，我只得在二十多年前与他们二人分手，舍弃王城，来这深谷里隐居，从此再未离开。”

“啊？原来是这样。”孔明感叹地说道，“古时有柳下惠与盗跖两兄弟，殊不知今日也有隐士这般高风亮节之士。待我奏过天子，定要封阁下为蛮王。”

孟节挥了挥手，谢绝道：“多谢丞相好意，我正为厌恶功名而逃来此地，岂复有贪享富贵之意！”

归途中，孔明嗟叹不已。在这未开化的蛮地，竟然也隐居着像孟节这样的人物，他更深刻地体会到了“凡人多处奇才少，荒山野林藏真仙”的含义。

如此一来，三军排除万难，终于逼近了秃龙洞。一路上最困难的，莫过于饮水。有时不得不掘开二十余丈的岩石，有时更得派遣敢死队到千仞溪谷中去取水。

孔明途中还令士兵制造千余水桶，用来储存雨水，驮在牛马背上，以备不时之需。除饮水之外，粮食匮乏也时有发生，远征之艰难非言语所能言表。

这支远征大军坚韧不拔，终于挺进到了秃龙洞。蜀军扎下阵营，为兵马补充清澈饮水，并不急于进攻。

表面上看来毫无动静，其实关索、王平、魏延等几支人马，已经避开正面敌人，开始迂回进攻，俘获了几个相邻地区的洞主及各洞蛮兵。这种作战目的何在，孔明对诸将秘而不宣。

孔明大军来到秃龙洞的消息传来，朵思王与孟获兄弟大为震惊。

初时他们面露不屑之色，以为绝不可能，但部下频频送来急报，朵思王与孟获兄弟登上高山眺望，果见远近几十里旌旗连绵不断，蜀军已经安营扎寨。

“大事不好！这么多军队是从哪里进来的？”

朵思王犹如遭到晴天霹雳，骤然变色，顿感毛骨悚然。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横下一条心，“蜀军已经踏进洞界，为使全洞族人免遭凌虐，只有举全洞之兵决一死战。”

他与孟获、孟优兄弟歃血为盟，誓约生死与共，并宣之于全军。

孟获信心大增，发出豪言壮语：“蜀军长途跋涉至此，早已疲惫至极，不堪一击。只要大王下定决心，必获全胜，数万蜀军，休想有一个活着回去！”随即杀牛宰马，大摆酒宴，犒赏全军，鼓舞士气。

“蜀军的枪刀剑戟打造精良，车马上的粮食珠宝不计其数。我们一定要奋勇杀敌，全歼敌军以后，所有缴获，全部犒赏你们！”孟获的大话，更加煽起了洞兵的蛮性。

这时，有人送来快报：“银治洞洞主杨锋，率三万余人前来助战。”

朵思王听了，击额雀跃，高兴地说道：“此地若败，必将殃及相邻的银治洞。杨锋知道利害，前来助战，我军有何不胜之理？”

杨锋与五个儿子及一大群眷属，立刻被朵思王迎了进来。

杨锋信心满满地说道：“大王，贵洞之难，就是我洞之难，今日特来助一臂之力。我的五个儿子，个个武勇过人，大王不必担心。”说着骄傲地将五个儿子拉到一起。

众人一看，果然个个虎背熊腰，威风凛凛，勇猛无比。

“太好了！我军此番必胜无疑。”朵思王与孟获高兴得忘乎所以，令人拿出美酒兽肉，狂欢入夜。

伴着蛮歌蛮乐，酒意更浓，兴致更高。蛮将畅饮狂欢，认定此战已胜利在望。

杨锋也与孟获、孟优交杯痛饮，喝得大醉。他忽然转脸对朵思王问道：“我带来的眷属中，有几个年轻姑娘，何不让她们轻歌曼舞，以助酒兴？”

朵思王拍手叫好，转头又问孟获、孟优如何。

二人皆无异议：“那当然好。”

孟优更是跳起来朝众将做着鬼脸喊道：“美人即刻进来跳舞，各位小心垂涎过度伤及性命。”

如雷的掌声之中，杨锋吹起口哨，将手一挥，一队美女扭着纤腰，走进酒宴中来，看来是杨锋早让她们准备就绪。

这些蛮族姑娘一色黝黑皮肤，如黑檀木般隐隐发光，披散的头发上插满鲜花，腰间围着鸟羽兽牙，吊着一把短刀。她们忽而围成一圈，忽而散开独舞，扭臀曲腰，舞姿婀娜。

满座合着舞步，击掌喝彩，一片喧哗。就在蛮族姑娘又在孟获、孟优四周围成一圈时，杨锋突然一跃而起，将手中酒杯朝天一抛，大声喝道：“动手！”

蛮族姑娘应声拔出短刀，一齐向孟获、孟优扑来。二人惊叫一声，将蛮族姑娘连人带刀一齐踢倒，跳出圈外，却立刻又被杨锋的五个儿子和族人一拥而上，用绳索套住，捆了起来。

朵思王正要逃走，也被杨锋一脚绊倒在地，杨锋手下轻而易举将其拿获。

朵思王手下的蛮将们早已酩酊大醉，迷人的舞蹈更让他们神魂颠倒，此时竟然毫不反抗，一个个被杨锋手下捆得结结实实。

报信的狼烟同时腾空而起，山野间顿时响彻起嘹亮的金鼓螺号。秃龙洞的蛮兵们一见孔明三军汹涌而来，转眼间就在黑暗中四散逃奔而去。

孟获恶狠狠地对杨锋破口大骂：“杨锋，你也是蛮国一洞之主，为何要坑害朋友，帮助孔明？”

杨锋笑道：“我其实之前也被孔明俘虏过，感其厚恩大德，今天才来以此为报，奉劝你也投降吧。”

“畜生！你不得好死！”就在孟获暴跳如雷叫骂不止时，孔明带着幕僚走了进来。杨锋的五个儿子立刻脱下蛮装，重新穿戴甲胄，列队欢迎孔明，原来他们也是蜀军武士装扮的。

孔明走到孟获面前问道：“这是第五次被俘了，孟获，你心服了吧？”

孟获气急败坏地说道：“心服？笑话！我是被这个叛徒所绑，又不是被你所抓获。”

“抓你这个匹夫，何须本帅亲自动手？我若亲自动手抓你，你可愿臣服王化？”

“不必说什么王化！我也是南蛮国王。自古以来我族世居银坑山，凭借三江之险镇关自守，你如能在那里破我，方显得你有手段。今天你用这种伎俩取胜，岂不惹人耻笑？”孟获依然口出狂言，心中不服。

四十三 女杰

孔明决定第五次将孟获放掉，他对孟获说道：“就按你的条件，在你希望的地方再战一次。这次或许连你的九族都会命丧黄泉，小心迎战吧。”

孟获的弟弟与朵思王也被一并释放，三人各自骑上马，羞愧地向远方逃去。

孟获的领地、南蛮的国都，在今日昆明更南边，位于三江合流的银坑洞，那里草木丰茂，土地辽阔。

从今天的地图上，已经查不到银坑洞这个一千七百年前的地名，但从亚洲大陆南方的河流走向上来看，中南半岛湄公河的上游，泰国湄南河的上游，缅甸萨尔温江的上游，全都源于西藏东麓地区与四川西部、云南省，正好全都流经当年孔明远征南蛮的地区。

在罗贯中的《三国志通俗演义》中，对三江与当时的蛮都有如下描述：

那洞外有三江：乃是泸水、甘南水、西城水。三路水会合，故为三江。其洞北近平坦三百余里，多产万物。洞西二百里，有盐井。西南二百里，直抵泸、甘。正南三百里，乃是梁都洞，洞中有山，环抱其洞；山上出银矿，故名为银坑山。

山中置宫殿楼台，以为蛮王巢穴。其中建一祖庙，名曰“家鬼”。四时杀牛宰马享祭，名为“卜鬼”，每年常以蜀人并外乡之人祭之。

总之，此处应大致相当于现在的缅甸、中南半岛、云南省一带。

孟获当初离开蛮都所在的蛮国中部，特意到今贵州、广西省境一带迎击孔明的远征军，屡战屡败，是因为他为策动蜀境地区太守与各洞蛮兵，不得不亲临阵前。正如他对孔明所言，他只有在扼三江要冲的银坑洞，才能发挥出自己真正的实力。

一败再败的孟获，终于回到了日思夜想的蛮都。

绿沙银壁的蛮宫里，聚集着几千位四方洞主与酋长，日复一日，纷纷议论着即将来临的灭顶之灾。这天，孟获妻弟、八番部长带来洞主说道：“此去西南热带国家中，八纳洞洞主木鹿王，威势最为强大，我们只有借他之力。木鹿王深通法术：出则骑象，能呼风唤雨，常有虎豹豺狼、毒蛇恶蝎跟随，手下更有三万神兵，甚是英勇，其王威已达我邻国天竺。他虽一向与我蛮都不和，大王可修书具礼，前往求之，告以如今蛮土大难临头，他也是蛮土中人，想来必然允诺与我们共拒孔明。”

堂上的各位洞主、酋长均表赞同，孟获于是便命妻弟带来为使节，前往八纳洞，该地约在现在的缅甸、印度一带。

三江要冲的三江城，为银坑山蛮宫的前卫阵地，孟获将朵思王派到城里，任其为前卫总大将。

蜀国大军不日便到达三江，长途跋涉之艰苦，远甚于战场作战。

三江城三面环水，一面接陆地。孔明先派魏延与赵云领兵逼上前去，略施攻城计划以探虚实，果然是城墙坚固，城内皆为蛮军精兵。

城墙上架有无数弓弩，一弩可齐发十箭，箭头涂有剧毒，中箭者均皮肉溃烂，五脏露于体外而死。

三次攻击无功而返，孔明即下令撤至十里之外，布下蜀军阵地。退兵果断迅速，可谓孔明用兵之一大特点。

南蛮见魏延、赵云撤退，不禁扬扬自得，“蜀兵害怕毒箭，不得不将阵地后撤。”

过了十来天，单纯的蛮兵越发轻敌，“孔明看来也不过如此。”

孔明则一直在注意天气情况，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不忘将大自然的力量为己所用。

连日强风，每天飞沙走石，看来明天也不会停歇。

当天蜀军各阵张贴了孔明发出的布告：“明晚初更以前，各队将士，每人另备一件衣服，不得有一人疏漏，不备者处斩。”

虽然不明其意，但严令之下，无人敢懈怠。将士们备好衣服，心中难免奇怪，“准备衣服究竟要干什么？”

出战的命令突然传来，各部整装待发，此时正好是初更时分。

孔明登上点将台，发布三道命令：一、各人将脚下之土塞进衣服，制成土囊。二、每名士兵携一土囊，依令前进。三、到达三江城下后，将土囊掷于城墙下，沿墙堆坡，直至墙头，然后从坡上突入城内，先突入城内者重赏。

孔明前日严令准备衣服的用意，将士们至此方才明白。二十万蜀军加上一万余名蛮土降兵，每人扛着一个土囊，急速向三江城下攻来。

守城蛮军毒箭乱射，但面对漫山遍野的蜀军人海，其杀伤不及千分之一。转眼之间，沿墙堆起几座土坡，有二十余万个土囊在手，再高的墙头也不难逾越。

魏延、关索、王平率军争先冲上墙头，扛上来的土囊不断掷于城内，又筑成了向城内冲击的通道。

蛮军成了釜中之鱼，左躲右闪，无法抵抗，许多蛮兵退往银坑山，也有人打开水门，朝江上逃命。

此战生俘蛮兵无数，孔明照例晓之大义，以仁相待，又将城中缴获之物，尽皆犒赏三军。

曾经显赫一时的朵思王，威风全无，也于此役死在乱军之中。

消息传到银坑洞，蛮宫中的孟获大惊失色，“什么？三江城丢了？孔明已率军入城？”

他召集族人共商对策，众人心中惶惶，不知所措，就在此时，身后屏风里传出一阵笑声。

“大胆！谁在后面偷笑？”有族人去屏风后探头一看，却见孟获之妻祝融夫人正在倚床午睡。夫人平日养在屋里的一头雄狮，也像猫儿一般，睡眼惺忪，把头伏在夫人腰边。

众人不便发作，只得继续讨论，谁知祝融夫人又在屏风后面笑了起来。

众人只当不曾听见，孟获却不堪忍受，终于呵斥道：“夫人，你所笑为何？”

祝融夫人闻言，与狮子一起猛然从床上跳下地来，走到跟前，看也不看族人一眼，劈头就对丈夫孟获吼道：“看看你自己，枉为七尺男儿！连二十万蜀军都打不过，岂能当这南蛮国王？我虽女流之辈，但只要出马，也定叫孔明不敢再踏上蛮土一步！”

此女为上古祝融氏后裔，擅长骑射，练得一手百发百中的飞刀绝技。

孟获历来惧怕这位夫人，此时被她一席抢白，顿时变得哑口无言。族人也因连遭败绩，只得忍气吞声，沉默不语。

“请给我一支人马，我要亲自上阵，杀得蜀军人仰马翻，看他孔明还如何威风！”第二天，祝融夫人跨上自己的卷毛马，披散头发，赤着双脚，一身绛红战袍，穿上镶珠黄金甲，背插七把短剑，手持丈余长矛，就像一团火球，在战场上驰骋冲杀。其长矛所到之处，蜀兵应声而倒。

蜀将张嶷一见，心中好生奇怪，“哪里冒出来的铁娘子？”随即策马追了上来。

不想天上突然飞来一把短剑，正中张嶷大腿，将他从马上掀了下来。

“把他绑起来！”祝融夫人说罢，又飞马杀向敌人。蜀将马忠迎上前来，又被一柄飞来的短剑射中马头，也跌下马来，被蛮军俘获。

当日战罢，蛮军大捷，孟获乐得手舞足蹈，“大获全胜，指日可待！”

祝融夫人令将张嶷、马忠斩首，鼓舞士气，孟获阻止道：“不可。我五次被俘，孔明都将我放了回来，若马上杀了此二人，倒显得我器量不大。不如等生擒孔明之后，再一并斩首不迟。”

二人于是得以活命，时时被孟获嘲笑取乐。

孔明虽担心二人安危，但料想尚不致有杀身之祸。他召来赵云与魏延，面授救出张嶷、马忠二人之策。

炎阳之下，每天交战不断。祝融夫人亦如火球一般，穿梭于战场之中。这天赵云策马上前，向她挑战。祝融夫人毕竟是女流之辈，见到赵云这般猛将，自知不敌，飞出短剑之后，转身便逃。

“这女人就像树梢上的飞鸟，怎么也抓不到。”赵云虽然勇猛，但望着远去的祝融夫人，也只能扼腕叹息。魏延第二天特意来到阵前，派出一队士兵，对着祝融夫人叫骂嘲弄。祝融夫人一怒之下，扬鞭策马紧追不舍，魏延引她追了一阵，眼看时机已到，一跃而上，揶揄道：“鸵鸟夫人，且等一等。”

祝融夫人一见有诈，又像上次一样，飞出一柄短剑，回马便走。哪知又是一通鼓鸣，赵云从另一方大声嘲笑道：“那边过来的到底是只鸵鸟，还是只母猩猩啊？”

祝融夫人怒不可遏，不顾一切地向蜀军冲杀过来。蜀军故意边战边退，还不时停下来叫骂嘲弄，渐渐将她引进山里预定的伏击地点，伏兵突然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将祝融夫人一举生擒。

孔明于是遣人至孟获阵中传言：“你的夫人现已在我营中，愿将其交换张嶷、马忠。”

孟获大惊，只得立即将张、马二将放回阵来。孔明亦对祝融夫人赐酒相送，岂料她虽然没了马上的威风，却还是豪饮斗酒，一解开绳索，也像孟获一样，留下几句豪言壮语，回营而去。

四十四 木兽行走

带来洞主出使邻国返回银坑洞，向孟获报告：“木鹿王答应了我们的请求，将于几天之内，亲率本国大军前来。只等木鹿大军一到，蜀军必然土崩瓦解。”

其姐祝融夫人与姐夫孟获听罢大喜，也都把木鹿大军视做最后一线希望。几天之后，得报八纳洞洞主木鹿王已率数万大军来到，孟获夫妇急忙到王宫门外迎接。

“啊，岂敢有劳大王与夫人亲来迎接！”只见一头白象颈系金铃，背负七宝鞍座，木鹿王骑在象背上，身披锦襕袈裟战袍，颈戴金珠项链，足套黄金环，腰坠璎珞，悬着两口大刀。

木鹿王从象背上下来，信心百倍地说道：“二位尽可放心，且待我来日踏平蜀阵。”说罢悠然穿过蛮军旗阵，跟着孟获与祝融夫人走进宫去。

他率领的三万军队，带着近千头猛兽，所到之处，狮吼、虎啸、豹叫、狼嗥，兽吠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当晚，篝火通明，蛮乐尽享，王宫中的欢迎宴会一直开到深夜。

孟获夫妇倾其所有，拿出山珍美味，设宴三日以飨来宾，媚态做尽，只求获得木鹿王的欢心。木鹿王果然气概不凡，到了第四天，下令整装待发。

“明天且看我杀蜀军一个落花流水！”

从当晚直至次日早晨，只听见近千头猛兽对着天空嘶吼咆哮，彻夜不停。一问方知，临战前断其饵食，正是要使猛兽空腹枯肠，好在战场上猛扑敌军，饱餐一顿。

天亮以后，木鹿王骑着白象，腰挂两把宝刀，手持蒂钟，傲然来到阵前。

蜀军尚未接战，已经惊悚不已，“那是些什么怪物？”

赵云、魏延登上望楼一看，难怪士兵畏惧胆怯。只见木鹿王的士兵皮肤漆黑，犹如凶神恶煞一般，身后的大群猛兽，摇尾生风，仰天长啸，吼声不绝。

“魏延，我从军以来，未曾见过如此敌人，如何是好？”

“我也是大开眼界，世上竟有这样的军队！”

就在两员大将看得目瞪口呆、一筹莫展之时，高高骑在白象背上的木鹿王，忽然摇响手上的蒂钟，前锋长枪队应声冲上前来，两军立即陷入混战。

木鹿王见时机已到，口中念起咒语，手上的蒂钟越摇越猛，猛兽队打开锁链、兽笼，成群的狮子、老虎、黑豹、恶狼，犹如一阵狂风卷起漫天沙尘，空腹枯肠的野兽张着血盆大口，朝着蜀军猛扑而来。

赵云、魏延的战线顿时崩溃，蜀军士兵回头便跑，任何军令也无法阻止逃命的脚步，全军像潮水般一直退到三江城下。蛮军将士越战越勇，也像猛兽般四处追杀来不及逃走的蜀军。

木鹿王再度摇响手上蒂钟，已经饱食人肉的猛兽摇头摆尾，纷纷跑回白象身边，蛮兵将其重新上锁、入笼，鼓角齐鸣，向银坑山王宫凯旋而去。

听完赵云、魏延禀报当日败绩，孔明笑道：“书中所言果然不是危言耸听。未出茅庐之时，我从兵书上便已得知，南蛮国有驱使豺狼虎豹作战的阵法，今日之战即败在此阵法之下。幸好出征之前，我已做好准备，以防万一，你们不必惊慌。”

他立即命令一队士兵，将准备好的战车拉到帐前来。

士兵把二十几辆战车全部拉了过来，这些战车一直由重兵保护，用布幔覆盖，秘密藏在军中，无人知晓。

孔明吩咐道：“将布揭掉。”

只见每辆车上载着一个大如居室的箱子，众将全都好奇地睁大了眼睛，不知这些大箱子里究竟装有何物。

十几辆车上载着涂成黑色的箱子，另外十几辆上载着红色的箱子。

孔明手持钥匙，亲自把红箱子全部打开，十几个巨大的怪兽木雕，立刻展现在眼前——有的像老虎，有的像狮子，还有的像犀牛，一个个硕大魁伟，令人望而生畏。

“这些木兽有何用处？”

“千里迢迢将这二十几辆车子推到这里，原来装的就是这种东西？”众将一脸狐疑，均不明白孔明的用意。

第二天，蜀军在阵前的路上设下五道坚固的防线。

日前蛮军打了胜仗，孟获顿时骄横起来，他与木鹿王来到阵前，手指远处说道：“你看，前面四轮车上坐着的，就是蜀国那个老奸巨猾的孔明。大王，愿你能像昨天一样，再次大获全胜。”

木鹿王点点头，又像昨天一样，摇响蒂钟，念咒作法，唤来一股妖风，放出猛兽群，向蜀军扑来。

霎时间飞沙走石，百兽狂哮，孔明的四轮车急忙掉头退到二道防线之后。

木鹿王挥鞭驱象，紧追而来。他在象背上挥起宝刀，大喝一声：“孔明，今天就是你的末日！”说着一刀下去，砍在四轮车的柱梁上。

木鹿王口念咒语，紧接着又是两刀，竟然都没有砍到，反被两个徒步的蜀军枪手绕到背后，对着白象腹部连刺两枪，但均刺不进大象身体，一枪滑脱，一枪折了枪头。

孔明向上举起羽扇叫道：“关索，立杀此人！”

又对木鹿王喝道：“木鹿王，你死到临头了！”

“胡说！”

就在木鹿王第四次挥起宝刀之时，嗖的一箭射来，正中他的咽喉。与此同时，关索的枪头也从下颚刺进了他的脑袋，木鹿王倒地而死。

今天推孔明四轮车的几个徒步武士，原来都已换成了关索这样的蜀军猛将，木鹿王自己撞到强手之下，也是他命该归西。

纵观整个战场，日前所向披靡的群兽，今日被蜀军阵里的木兽所制，再也无法逞威。这些木制的大怪物，口喷烟火，吼声如雷，前突横插，驰骋自如。面对如此巨大古怪的东西，蛮军的豺狼虎豹吓得四处逃窜。

其实，每座木兽内部均有十名士兵，木兽喷火咆哮，前进后退，皆是他们在施放硝药，操纵机械。这种前所未有的新兵器，自然也是孔明的创造。

蛮兵大吃一惊，猛兽群也夹着尾巴乱成一团，蜀军的鼓角震天动地，全军乘胜追击，一举占领了银坑山王宫。

孟获与妻子祝融、妻弟带来及族人落荒而逃，在途中被蜀军一网打尽，全部被俘。但孔明再次下令，将孟获及其所有眷属全部释放，“无巢之鸟，无家之人，何以活命？若还不服王化，即请整军前来再战。”

孟获犹如丧家之犬，再也不敢口吐狂言，只能抱头鼠窜而去。其余眷属原是靠着孟获狐假虎威，此时自然更是无言以对。

四十五 藤甲蛮兵

丢了国土，丢了王宫，无家可归的孟获悄然问道：“何处可以落脚，待日后卷土重来？”

妻弟带来洞主答道：“此去东南七百里，有个国家，名唤乌戈国，国王叫做兀突骨，不食五谷，以猛兽蛇鱼为饭；身有鳞甲，刀箭不能侵，其手下有三万藤甲军。”

“何谓藤甲军？”

“乌戈国漫山遍野长着山藤，采摘之后，浸于油中，再将其晒干，晒干复浸，反复晒浸几十遍，然后才造成铠甲，因为士兵身穿这种盔甲，因此号称藤甲军。四邻之国，无人敢与其为敌。”

“这又是为何？”

“藤甲的特征有四：第一，经水不湿；第二，重量极轻，着甲作战机敏轻盈；第三，渡江全不用船，穿在身上，便可在水上自由漂浮；第四，质地坚韧，刀箭皆不能入。”

“怪不得所向无敌，我们且去求兀突骨救救急吧。”

孟获遂带着一族残兵，往乌戈国求援去了。

乌戈国王兀突骨二话不说，一口答应为他报仇，随即点齐三万部下，身穿藤甲，集中于洞中。

孟获的残兵又各自归队，与藤甲兵合成十万余众，自乌戈国出发，布阵于桃叶江。

却说这桃叶江水清如碧，两岸桃树茂盛，桃叶连年落入江中，酿成一江毒水。外来旅人，饮了便会得病下痢，而乌戈国土生土长之人，饮了不仅不病，反而倍添精神。

孔明自从占领蛮都银坑洞之后，广施仁德，对蛮都治而不掠，对蛮民威服而不杀戮。待士兵经过修整之后，他又率军踏上了征途。

一天，他对魏延下令：“你带一队人马，前去桃叶渡口，只须探得敌人虚实即可。”

魏延领命，率军先向桃叶江前进，途中即与乌戈国和孟获的联军遭遇。原来乌戈国兵因从未打过败仗，自负而气盛，竟然大胆渡江前来发起进攻。

藤甲大军面对魏延的小股人马，杀声震天，其威猛气势与前日孟获的蛮兵不可同日而语。

更令人吃惊的是，蜀军射出的箭一触及敌人身体，便被弹开，竟无一奏效。

短兵相接，刀枪更无法伤及敌兵身体，藤甲军无须担心身体防护，只顾凶猛地挥舞蛮刀，步步紧逼上来。

顷刻之间，蜀军被杀得全线溃败。忽然，角笛鸣响，兀突骨下令：“撤退！”藤甲军随即停止追击，悠然退去，看来兀突骨要比孟获更懂兵法。

藤甲军渡江而回时，全都浮在水上漂游而过，就像是一群水马在游泳一般。其中有人觉得闷热，还脱去藤甲，放在水面，自己坐于其上渡江而去。

魏延看得惊愕不已，赶忙回营向孔明禀报：“此处异蛮绝非常人！”

孔明沉思良久，遂唤吕凯前来问道：“此地是蛮界何处？”

吕凯查过地图后，竭力劝孔明退兵：“此地为乌戈国，皆为无人伦者。其兵更有藤甲护身，一时难伤。又有桃叶江恶水，本国人饮之，反添精神，别国人饮之即死。我军怎堪与这等半人半兽之军为敌？丞相不如早日班师回朝为好。”

孔明理解吕凯劝谏的好意，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对左右幕僚说道：“既来征讨，半途而废便是功败垂成。若现在退兵，何异于白白发兵？又何以面对战死的英灵？要在蛮界施行王化，哪怕一隅未平，断不可言班师。”

第二天，他亲自乘坐四轮车，沿桃叶江畔巡视，实地考察附近地势。又下车徒步而行，登上北方一山，仔细勘察险峻地形。随后默默回到营地，召马岱前来，小声面授机密事宜：“除了上次用过的木兽车外，还有十几辆载着黑箱子的战车。你率一队人马，带着这些战车，秘密埋伏到桃叶江北的盘蛇谷内，战车上的黑箱子可如此使用。”

孔明告以黑箱子的使用方法，再三嘱其注意保密，并极为严厉地训诫道：“如走漏消息，导致战败，依军法严惩！不得有误！”

当天夜里，马岱所部与那十几辆战车，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早晨，孔明又将赵云召来，授予一支人马，“你去把守盘蛇谷后通往三江的大路，做好埋伏，不得有误！”

接下来再召魏延前来，说道：“你率精锐去桃叶江沿岸筑阵，与敌人正面交锋。需要多少兵力，尽数带去。”

魏延一听自己担当最前线的先锋，大喜过望。

“不过——”岂料孔明话锋一转，立刻说得魏延再也乐不出来，“你一定不可取胜。如果敌人渡江猛攻，你就且战且退，抛弃阵地逃向预先插有第一面白旗的地方。如敌人再来进攻，你就继续溃败，逃向插有第二面白旗的地方。敌人一定会乘胜追击，那你就放弃一个个营地，继续朝着插有第三面、第四面、第五面白旗的地方狼狈地逃过去。”

魏延鼓着腮帮不满地问道：“我究竟要逃到何处为止？”

“在大约十五天之内，你要连打十五场败仗，抛弃七个营地。逃的时候，抛弃所有东西，只要带着队伍逃到看得到白旗的地方即可。”

“啊？要连战连败？”然而军令如山，魏延心中不乐，也只得怏怏而去。

张翼、张嶷、马忠也各自领命前去部署。孔明最后郑重宣布：“此战一定要将蛮地敌对势力一举歼灭！”众将听了，信心大振，无不摩拳擦掌，待机而动。

此时，兀突骨与孟获早已退到桃叶江南岸，虽然首战告捷，自觉可以不可一世，却仍相互提醒，不可轻举妄动。

“孔明此人诡计多端，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请兀突骨大王务必小心，林内山阴之处，孔明都会藏有伏兵，千万不可大意。”

“是啊，孟获，这个我知道。你自己也要注意，切不可一时冲动，意气用事。”

瞭望的蛮兵前来报告：“从昨晚开始，蜀军大队人马来到北岸构筑阵地。”

“在哪里？”两个蛮王一起来到岸边，手遮额头，向对岸望去。

“蜀军如果在那个要冲构筑坚固阵地，对我军十分不利，必须趁现在就将它摧毁！”

命令一下，藤甲兵立即渡过桃叶江，开始猛烈进攻。

魏延依令且战且退，但蛮军并不恋战，打胜以后，即刻收兵撤回桃叶江南岸。

魏延于是又回到北岸，重新开始构筑阵地，孔明也为他增派了兵力。蛮军一见北岸来了援兵，也调兵遣将，再次发动更大的进攻。

四十六 战车与地雷

这一天，兀突骨亲自指挥藤甲兵全军，渡江前来进攻。

蜀军虽然摆出奋力抵抗的架势，但战线逐渐崩溃，不久便一败涂地，抛下旌旗、武器、盔甲，争先恐后地败逃而去，一直逃到一面白旗招展的地方，方才重新集结起来。

“敌人逃得上瘾了，现在可以大胆追击，将其全部歼灭掉！”

兀突骨大获全胜，自鸣得意，对身后跟来的孟获做了个手势，随即率领大军，朝着敌军的集结地追赶上去。

魏延按照既定计划，一战即败，败了再战，再战再败，沿着第三面白旗、第四面白旗，一路不停败退。

战至第七天，蜀军已经放弃了三所营地，逃过了七个集结点。

“奇怪，蜀军怎么如此不堪一击？”兀突骨心中起疑，放慢了追击速度。谁知魏延立刻鼓起士气，增加兵力，突然前来反击。

魏延在反击战中一马当先，向兀突骨发起挑战。不到几个回合，魏延险些被兀突骨刺中，转身便跑。兀突骨大喝一声：“哪里跑！”率领藤甲兵，紧追不舍。

诱敌深入的作战其实异常困难，逃得过分亦会引起追击者的怀疑。魏延每每逃跑之后，又折返回来，虚张声势，叫骂诱战，就这么且战且退，终于在第十五天，跑过了第十五个集结点的白旗。

战至今日，就连猜疑心颇重的兀突骨，也不得不感到自己武功超群，成就空前。他骑在大象上，回头对部下得意地说道：“你们都看见了吧？十五天追击作战，踏破蜀军七处营垒，十五战连胜，势如破竹。如今桃叶江到此地三百里之内，已经杀得敌人一个不剩。孔明早就望风而逃，大局已定，我们来庆祝胜利吧！”

眼望着丰硕的战果，陶醉在缴获的美酒里，藤甲军气焰嚣张，以为天下无敌。

第二天的战斗来临了。兀突骨骑在白象上，头戴日月狼须帽，覆满鳞甲的身上挂着金珠璎珞，伸着漆黑的四肢，面如发怒的罗汉，挥着铁枪，朝蜀军冲来。

魏延迎上前去，奋战不过数回合，便转身飞奔，绕过一座山，向盘蛇谷深处逃去。

兀突骨率领部下追到谷里，忽然停下白象，警惕地朝四周小心张望，“且慢！小心伏兵。”

直到看见四面山上草木全无，无法埋伏士兵，兀突骨这才放下心来，令全军在谷里休息。

“蜀军逃到哪里去了？”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手下蛮兵前来报告：“深谷里随处扔着十几辆车子，车上载着巨大的木箱。”

兀突骨亲自前往察看，果见四处散乱着许多车子，像是装载粮食的货车。

“这可是一大缴获。敌人狼狈逃窜时，将货车拉到山谷里，山路崎岖，进退两难，只好扔在这里。箱子里装的定是从成都带来的珍馐美味，大家快把这些车子全都拉到山谷外面去。”

兀突骨领着藤甲兵拉起车子朝后倒退，正当他要走出山谷峡口时，忽然头顶传来一阵轰隆声，无数巨石、大树从天而降。

“天啊！”兀突骨惊得魂飞魄散，但无处可退，左右蛮兵尽被压在巨石大树之下，化为几百具尸体。山上的巨石、大树仍在不停落下，山谷口转瞬之间已被堵死。

“山上还有敌人！快开出一条道来冲出去！”就在兀突骨疯狂地下令开路时，身旁一辆车上的箱子里已经喷出了火焰。

全军顿时乱成一团，纷纷争先恐后地又转身朝深谷中逃去，谁料天崩地裂般的一连串巨响，烈火硝烟顿时充满山谷，支离破碎的蛮兵手脚与沙石一起被炸得飞上了天。

兀突骨从白象上跳下来，白象在火焰中狂奔乱窜，终被烧死在盘蛇谷底。

兀突骨攀着断崖，想要爬上山去逃走，但火把从左右山上雨点般地向山谷里扔来，引燃了蜀军预先埋藏在岩缝里和山谷底的火药线，盘蛇谷须臾之间便成了烈火熊熊的地狱。

火光冲天乱窜，轰隆声不绝于耳，呛人的硝烟里还带着被烧焦了的尸体的恶臭。乌戈国的藤甲军，就此全部被烧死在盘蛇谷里，无一人生还。

孔明第二天来到山上，望着山谷扑簌泪下，惨然叹道：“我虽有功于社稷，但杀戮如此之多的生灵，必会折损自己寿数。”

却说南蛮王孟获待在后方，做梦也不曾想到乌戈国的藤甲军已经全军覆灭。

这日来了千余名蛮兵，他们是来接孟获上前线的。

“乌戈国王率领藤甲军，对蜀军穷追猛打，已经将孔明追到了盘蛇谷里。他令我们来请大王前去，与他一起为孔明送终！”

孟获闻言大喜，“太好了！孔明也有今天！”他骑上大象，带着所有部下，向盘蛇谷赶去。

“喂！别走得太快，是不是走错路了？”途中，他忽然发现在前面带路的那一千名蛮兵中，有一队已经不知去向。

“不对啊，怎么回事？”孟获心中起疑，正想带领人马往回走，却为时已晚。

一旁的树林中响起鼓声，张嶷和王平杀了出来，另一面的山背后也冲出一支人马，魏延、马忠正呐喊着向他逼近。

“撤退！不，向前冲！”孟获进退维谷，狼狈不堪，只得准备不顾一切地向山上突围。谁知刚刚来到山脚，便听见山上响起金鼓。抬头一看，旌旗满山，关索、马岱挺着龙枪蛇矛，正向他猛冲过来。

“孟获！投降吧！”

“糟了！”孟获嫌大象行动迟缓，慌忙跳下地来，朝着林中小路狂奔而去。

跑进树林，听到前面响起清脆的金铃声，一辆四轮车迎面而来，遮阳的绢盖之下，坐着面带微笑的孔明。只见孔明举起手中羽扇喝道：“反贼孟获！今番你该清醒了吧？”

孟获顿时感到一阵眩晕，举起两只拳头朝着天空大吼一声，随即扑通一声，昏倒在地。

马岱不费吹灰之力，用绳索将孟获捆住，带回营地。关进囚室之后，孟获惊恐得不停地四处张望。看到不可一世的蛮王如此丑态，众将不禁笑得前仰后合。

四十七 王风万里

当晚，孔明先对众将坦言：“此次将藤甲军彻底消灭，实为大损阴德。”然后，他才解释此次的战略：“连输十五阵，是为诱使敌人傲慢，将其引至盘蛇谷。这一计策，各位想必已经明了。此战使用我年轻时发明的地雷、战车、火药线，得以将敌人一举歼灭，这与以往的战法大不相同。但无论何种战争，皆由‘人’来进行，非‘武器’所能决定胜负。为蜀国将来着想，我军断然不可因有了这种新兵器而懈怠操练，否则后患无穷。”

孔明接着说道：“初见藤甲军时，我确实感到棘手。敌人藤甲的优势非常明显，但我从反面去看，便发现藤甲的优点也正是它的弱点。有道是‘利于水者必不利于火’，藤甲乃油浸之物，不仅毫不防火，反而见火必燃，只会烧得着甲之人无从脱身，因此我才定下用火药车、地雷进行火攻的计策。”

众将闻言拜伏在地，赞叹丞相的计谋神鬼莫测。

第二天，孔明令将孟获、祝融夫人、妻弟带来与孟优等人全部带到大帐，脸上看不出丝毫怒色，只是怜悯地说道：“你们这等不明天理、不识仁爱之辈，只要看到你们，连我都觉得羞耻。来人！松绑，放他们回去吧。”说完转过身去，径直往里走去。

忽然，有人大声哭道：“丞相！请等一等。”竟然是孟获在哭叫。他不等绳索解开，纵身一跃，咬住孔明的衣裳。

孔明从眼角瞥了他一眼，“你还有何事？”

孟获以额撞地，不停顿首，“我罪该万死。”他一字一顿地呜咽着哭道：“孟获虽然野蛮，但也知道，自古以来，何曾有过七擒七纵！身为化外之人，也无法不感戴丞相如此宏恩，请丞相原谅我吧！”

“哦……这是你的真心话？”

“孟获真的痛悔不已。”

“好！我也为你们感到高兴！”

孔明高兴得一拍手，亲自为孟获解开绳索，也给祝融夫人、孟优、带来松了绑。

“王风万里，无所不及，此番南行，我已无憾。”

孟获眷族异口同声发誓：“丞相天威，王风慈悲，我等南人绝不再反叛。”

孔明正色再次问孟获道：“你现在可是真的心服？”

“丞相但请放心。”

“好！请随我来。”

说着拉住孟获的手，将他请进帐内，对祝融夫人等眷族也一并赐座，设宴共欢。孔明举杯郑重说道：“你的罪责，全由我孔明承担。我此次南行之功，亦全让之于你。今后仍让你做南蛮国王，你要爱护蛮土子民，代我孔明施行王化。”

孟获闻言，不禁双手掩面，惭愧之至，痛哭不止。族人感念宏恩，喜极而泣，自不必细说。

征程万里，班师回朝之日终于来临。

回首远征历程，无人不感到能够活到现在，实为奇迹。

负责统筹撤军的长史费祎私下劝孔明道：“丞相亲率士卒，千里迢迢深入蛮土，终于收服蛮王，而今不留一名蜀官，难道刚割了草，却要等春雨催其重生？”

“不，”孔明摇头说道，“留下蜀吏，看来有利，其实却有三点不利：小吏恐难传布王化之德，此其一；蛮地远离王都，吏治难以实施，容易助长私威，此其二；蛮人之间累有废杀之罪，本就相互猜疑，如留外人，终不相信，此其三。故与其留下蜀吏，不如维持蛮王蛮土原状，但求与其相安无事。只要蛮王恪守纳贡之礼，成都便可不必为此兴师动众，并可拥有巩固的境外防线与丰腴物产。”

众人尽皆叹服，“丞相深谋远虑，实为上上之策。”

听说蜀军即将北归，蛮民竞相前来营地，赠送金珠珍宝、丹漆兽皮、香料药材、耕牛战马，并发誓道：“从此以后，每年对天子上贡，绝不再反叛。”

蜀军曾经到过的各地，蛮民不知从何时开始，都将孔明尊称为“慈父丞相”，为其建造生祠，四时供奉。

蜀汉建兴三年（公元315年）秋九月，孔明率领三军，终于踏上归途。

孔明坐在四轮车上，中军与左、右军队列严整，红旗银幡迎风招展，几万步兵与满载贡品的货车队、骑兵队、白象队浩浩荡荡，比前来征讨时更为壮观。

南蛮王孟获举家而出，率领扈从与诸多洞主、酋长，带领鼓乐队与诸多部属，一直送到泸水之畔。

除了盘蛇谷烧死的三万藤甲军之外，蜀、蛮双方在泸水一带都阵亡了众多将士。孔明亲写祭文，当晚乘船来到泸水中游，表奏上天诸神，为数万战魂鬼灵祈求冥福，并将供物投入泸水之中。

泸水波汹浪急，相传此地自古以来有个风习，须将三个活人沉入其中，风浪才会平息。孔明当晚所用供物，却是他令人将兽肉与面粉混在一起，制成人头模样，再投入河中。

这种兽肉与面粉制成的供物被称为“馒头”，据说从此以后，当地人均开始用“馒头”做泸水供物，不再将活人沉入河底。

孔明口念祭文，情动三军，闻者无不下泪，前来送别的孟获与众多蛮民无不哭泣。泸水随之风平浪静，三军顺利渡过泸水，平安抵达永昌郡。

“各位长期镇守边陲，不辞辛劳，待我奏过天子，必有重赏。”孔明将曾为征蛮行军教授的吕凯留下，令其与王伉共同防守附近四郡。最后又与一直送到此地的孟获告别，再三训诫：“望你励精图治，安民促耕，定要保持自己晚节。”

孟获痛哭流涕，拜谢而去。

孔明望着他的背影，对左右说道：“在他有生之年，蛮土势必不会再有叛乱。”

返回途中，孔明一直悉心体察各地风俗习惯与宗教礼仪，时时不忘施惠布德，与以往只知弘扬武威的征夷将军大不相同。

到达成都时，已是冬季，三军顶着寒风凯旋入城，感觉到的却是沁心的暖意。

四十八 鹿与魏太子

孔明回来了！丞相回来了！

成都内外顿时沸腾起来。后主刘禅銮驾出郭三十里，迎接孔明与三军凯旋。

孔明慌忙下车，伏于銮车之前拜道：“诚惶诚恐。臣不才，远征南方，不能迅速平定，折损诸多军士，使主上怀忧，请圣上治罪。”

“丞相休如此言。朕看到你平安归来，比什么都高兴。快请起来！”

后主令侍从扶起孔明，亲手将其拉上銮车。孔明满面生辉，坐在后主身旁，一进入成都宫华阳门，全城百姓欢声震天，宫中鼓乐齐奏，如同到了天上一般。

孔明一回到成都，便将个人功勋置之脑后，他命下吏寻访战死病殁将士眷属，逐一抚恤安顿。自己偶有空闲，便去乡村巡视，询问庄稼收成，拜访耄耋笃农，褒奖孝子，惩治邪吏，调整赋税，悉心治国定邦。蜀国不论城市乡村，都呈现出一派安居乐业的祥福景象，举国上下，无人不称颂孔明的恩德。

却说魏国这段时间，到处都在传颂魏帝曹丕的太子——曹睿的英才。

太子只有十五岁。其母甄氏，据说是倾国倾城的美女，原为袁绍次子袁熙之妻，因兵败城破，被曹丕所得，后来生下太子曹睿。但甄氏逐渐失宠，曹丕移情于郭贵妃，致使曹睿小小年纪就蒙受了诸多的委屈。

郭贵妃为广宗郭永之女，传说姿色亦为魏国之冠，故世人皆称其为“女王郭贵妃”。

郭贵妃虽有羞花闭月之貌，却狠毒如蛇蝎。她为了除去甄皇后，与廷臣张韬合谋，在桐木偶人上书写曹丕生辰及诅咒之语，故意将偶人置于曹丕易见之处。曹丕看到偶人之后，未能识破二人奸计，疑是甄氏所为，遂将甄皇后赐死。

于是，年幼的太子曹睿便交由女王郭贵妃抚养。虽然尝尽人间辛酸，但曹睿生性爽朗，并无猥琐怯懦之气，且在射箭、骑马上天赋过人。

这年早春，曹丕带着曹睿及众臣出外狩猎。只见一只母鹿跑过，曹丕弓弦一响，母鹿应声而倒。

母鹿被射杀之后，小鹿惊得朝旁一跳，慌不择路，竟然躲到曹睿坐骑之下蜷缩起来。曹丕手中握弓，不满地说道：“曹睿，小鹿就在你的马下，为何既不发箭又不挥刀？”

不料曹睿竟将弓抛到地上，哭了起来：“陛下已杀其母，儿臣怎能忍心再杀其子！”

曹丕听罢，不仅不怒，反而称许道：“好！你将来必是仁德之主。”随即封他为平原王。

是年夏五月，曹丕患伤寒重症，不治而薨，年仅四十岁。

曹丕生前疼爱曹睿，立遗诏传位于他，曹睿因此承袭帝位，成了大魏皇帝。

曹丕遗诏又被称为嘉福殿托孤，乃因曹丕危笃之时，于嘉福殿将三位重臣召至枕旁，述其遗诏：“太子曹睿年幼，但英武仁厚，朕欲让他继承大魏正统，你们三人要齐心辅佐，不可违背朕意。”

三位重臣均誓言绝不背叛曹丕遗嘱。这三位被曹丕临终召至枕旁的重臣为：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抚军大将军司马懿。

曹丕驾崩后，三位重臣即据其遗诏，奉曹睿为后主，谥其父曹丕为文皇帝，谥先母甄氏为文昭皇后。

宫中众臣与皇族职位封号自然也有变动。曹睿先封钟繇为太傅，曹真为大将军，曹休为大司马，又封华歆为太尉，王朗为司徒，陈群为司空，其余文武百官，多获加官晋爵，并发布诏令，大赦天下。

司马懿被封为骠骑大将军，本算不上破格拔擢，众人亦认为他得此职位实属必然。此时恰逢雍、凉二州缺人把守，司马懿得知后，便上表请求：“臣愿往镇守西凉等处。”

西凉州地靠北夷，是与都城无法相比的边境。那里曾经出过马腾、马超，是个多乱难治的去处。

司马懿既然自愿前往镇守该地，魏帝曹睿当然准许，朝中重臣只认为他好大喜功，并无一人反对。

朝廷于是特任其为西凉等处兵马提督，司马懿领了印绶，即刻上路前去赴任。

“太好了！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自曹操时代即已入仕宫中，本非甘于久居池中的等闲之辈，却长期以来屈居他人之下，一直不被重用。此时他就像一只脱笼而出重上蓝天的鸟儿，觉得呼吸都比以往舒畅。

蜀国细作探得此事，立刻将此异动报到成都。蜀臣听了皆觉得不足为怪，只是随口应道：“噢，司马懿被赶到西凉去了？”

只有孔明一人，一听此事便觉愕然，不禁紧闭嘴唇苦苦思索。不，其实还有一人也同样感到吃惊，闻讯后匆忙赶来丞相府，要向孔明请教，此人便是年轻的马谡。

“丞相可知司马懿去守西凉之事？”

“昨天已经听说了。”

“那司马懿是河南温县人，字仲达，我观此人非但是魏国豪杰，且可算当代英雄。”

“曹睿承袭帝位，不必放在心上，而日后为患蜀国之人，必为司马懿无疑。”

“我与丞相同感，司马懿赴任西凉，不可等闲视之。”

“或许现在就该前去征讨。”

“现在征讨，恐怕不妥。丞相远征南蛮，大军返回成都不久，不宜立刻再度用兵。此事请让臣下来办，且看我不动一兵一卒，便让司马懿死于曹睿之手。”

年纪轻轻竟然夸出如此海口，孔明不由对其刮目相看。

四十九 出师表

马谡说道：“司马懿此人胸怀雄才大略，虽久仕魏国，却不知何故，一直未得重用。据说他年方弱冠之时，便已为曹操司掌图书典籍，身为曹操、曹丕、曹睿三朝勋臣，担任现在的职位，岂不显得落寞？”

孔明默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马谡接着向孔明献上一计：“他自请前去西凉州赴任，是想避开魏国中枢，曹睿的朝臣想必对其此举心存狐疑。只要向世间散布司马懿图谋反叛的谣言，再伪造他的檄文，遍贴各地，魏国朝廷定然为谣言所惑，将其诛灭，即使不杀他，也会革职发配边境僻地。”

马谡的计策与孔明所想不谋而合，于是孔明依其所言，暗中实施。蜀国派出细作，并利用过客、百姓亲友口耳相传，在魏国广布谣言，还伪造司马懿的檄文，分送各州武将。果不其然，各地顿时纷传司马懿谋反。邺城的门吏这天得到一份檄文，立刻报到魏宫中。

通篇檄文言词激烈，历数曹氏三代君王的罪孽，煽动天下不平之士，定要推翻魏国朝廷。

曹睿看了檄文大惊失色，不敢断定真伪，急召重臣秘密商议：“这檄文真是司马懿所写？”

太尉华歆拜伏在地，答道：“前次司马懿上表自请守备西凉之地，臣就觉得他心怀叵测，如此看来，臣等的猜测确实不错。”

“朕不知司马懿何故谋反，他究竟有何冤仇，要对魏国大动干戈？”

“太祖皇帝早已识破他的反心，曾对臣言：司马懿鹰视狼顾，不可付与兵权。故武帝在世时，只准他担任整理文书典籍的闲职，从不让他掌管兵马。武帝深知，若他有了兵权，必会害及国家。”

王朗也对曹睿坦言己见：“华歆所言甚是。司马懿自弱冠时起便钻研韬略，深谙军机兵法，工于心机。先帝在世时，他藏而不露，如今见陛下年幼，方才露出鹰狼本性，从西凉发出檄文，以图实现多年的野心。切望陛下尽速征讨，以免其成为燎原烈火之势。”

魏帝曹睿毕竟年幼，听了诸臣劝谏，依然犹豫不决。这时，族亲曹真说道：“司马懿未必真是谋反。如果我们轻率发兵征讨，他又不是谋反，岂不是使君臣自乱？”

曹真的反对不无道理，众臣再三商议，最后决定：仿效汉高祖伪游云梦之计，魏帝御驾巡幸安邑，趁司马懿来迎接时，观其动静，他若有反叛之嫌，就于车前将其擒获。

不久，巡幸仪仗浩浩荡荡前往安邑。司马懿得报，立刻决定依照礼仪，亲率数万西凉兵马，整装前往安邑迎接魏帝御驾。消息传来，不知何人忽然吓得叫喊起来：“司马懿率十万大军杀过来了！”

群臣闻言惊恐万分，魏帝更是面如土色，沿途所到之处，谣言纷起，人心惶惶。

司马懿依旧蒙在鼓里，率领数万兵马朝安邑城赶来。将近城门，忽见一队戒备森严、如临大敌的人马挡住去路：“不得通过！”

领军的曹休催马上前，怒喝道：“好一个司马懿！你也是接奉遗诏的三人之一，先帝亲自托孤于你，如今你竟然也谋反叛乱。若敢再向前一步，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司马懿见状大吃一惊，急忙申辩，请曹真不要中了蜀国的离间计。他下了坐骑，弃剑于地，将数万精兵留在城外，只身上前对曹真说道：“我要面见天子，奏答此事。”

来到魏帝御驾前，他拜伏在地，泣涕涟涟，竭力辩白无中生有的指控：“臣请求镇守西凉之地，绝非出于私欲私心，实为鉴于此地至关重要，必须防备蜀国进袭。敬请陛下假以时日，臣誓要先亡蜀，再灭吴，以报三代君恩。”

曹睿见他说得言之凿凿，情之切切，不觉为之心动。但华歆、王朗睨视着司马懿，心里认定他就是鹰狼般的野心家，对他的辩解并不相信。

他们屏退司马懿，众臣围着魏帝再次商议。华歆、王朗的话无疑左右了群臣的态度，魏帝见诸臣众口一词，随即下达敕令：“世间已生种种臆测，危及国家稳定。故不可让司马懿掌兵马之权，只可效仿汉文帝处置周勃之例，使其成为无爪之鹰，放逐于野。”

司马懿被除去官职，遣回家乡，由曹真总督其雍凉军马。

蜀国细作即刻将此事飞报成都，就连处事一向内敛淡定的孔明，听到消息后，也喜出望外，“我久欲发兵伐魏，怎奈有司马懿镇守西凉，至今不得施展。现在他既遭贬回乡，还有何可担忧的！”

孔明将自己关在丞相府第之内，一连几日，足不出户，闭门谢客。前次魏国发兵五路前来攻打的危急时刻，他也曾闭门不出，但此番只是每日在屋中沉思，未像前次那样在后花园池畔观鱼。

数日之后，他终于在一天晚上郑重地斋戒沐浴，然后在灯下写就一封上呈后主刘禅的奏折，这就是被后世传颂不绝的《前出师表》。

他已下定决心，趁此大好时机，断然进行北伐，故《前出师表》中字字句句无不是其呕心沥血所成。表中并不追求词句华彩，却处处渗透着其满腔的热诚，与治理国家的长远经略之策。

他在表中先对后主阐述帝王应行之王德，继而纵论天下大事与蜀国现状，并举荐忠臣良将，建议后主加以任用。当忆及先帝刘玄德的知遇之恩时，情真意切，字里行间随处可见其忠泪之痕。

《前出师表》是一篇长文，开头即披肝沥胆，训诫幼主：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罢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

孔明继而写道：

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得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之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以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穆，优劣得所也。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亮死节之臣也，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写到此处，孔明笔锋一转，追思自己与先帝刘玄德的相知机缘，字字泣血，可以想见他秉笔书至此处时，定已涕泗滂沱，不能自已。

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虑，恐付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甲兵已足，当奖帅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

孔明在此明确指出蜀国的方向与前途——兴复汉室，还于旧都，表达了以完成此项大业为己任的决心。他并以慈父之情、忠臣之心辅佐后主，为臣者固应粉身碎骨，在所不辞，为君者亦应决心克尽艰难，彰显帝德。

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复之言，则责攸之、祎、允等之咨，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谋，以谘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泣，不知所云。

《前出师表》全文到此结束。孔明在写完此表搁笔之时，想必闭目良久，追思先帝遗嘱，再次发誓定要不负重托，辅助后主完成先帝未竟之业。时为蜀国建兴五年（公元225年），孔明四十七岁。

多日足不出户的孔明，终于跨出丞相府第，前去上朝。他进宫后便拜于宫阙之下，呈上出师表。

后主刘禅阅表之后，好心相劝道：“相父南征，远涉艰难。回都以后，尚一年有余。坐未安席，今又欲赴更大征战，岂不劳顿神思？相父已年近五十，还是不要过度劳累，当为国珍视身体才好。”

孔明感后主善心，泣道：“臣叩谢陛下美意，但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夙夜未尝有怠。即使得闲，亦时刻不敢忘先帝未竟之业。臣虽已近五十，然无疾无病，若不就此时讨贼，恢复中原，待年迈之后，怎堪再尽微忠？请陛下不必为臣烦心。”说完之后，径自退下。

担心的不止后主刘禅一人，孔明在出师表中表达的北伐决心，顿时引起了蜀国朝廷巨大的不安。

群臣的顾虑不无道理，自先帝刘玄德入主蜀汉以来，立国时间尚短，加之连年征战，积聚的国力亦无法与强大的魏、吴相匹敌。

前年远征平定南蛮之乱，耗费了巨大的资财人力，望着日渐匮乏的国库，执掌财政的官员就曾忐忑不安，“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幸得远征军大捷而归，带回大批耕牛、战马、金银、犀角等南蛮贡物，缓解了财政窘境。然而才过了一年半，孔明就又要发动更大的攻势，廷臣们不禁议论纷纷：“国家尚须休养生息，此时再去大举讨魏，可谓是无谋之举。”

由于丞相孔明决意已定，无人敢对其出师表公然反对，但后主刘禅周围的廷臣，消极悲观的却为数不少。

“此时征战，难有胜算。”

“若是为了迎战前来犯境敌军，自然另当别论，现在魏国曹丕殁去未久，曹睿年幼继位，尚不致立即对外挑起事端，我军本不必兴师征讨。”

这些廷臣最担心的，是兵员不足与财源乏匮。与魏、吴两国相比，蜀国的户籍人口数仅为东吴的一半，只及魏国的三分之一。凭借近年来致力发展经济日益强大的国力与易守难攻的险峻地势，蜀国防备敌国进攻尚无所虑，但其文化底蕴与常备军力的数量，均无法与拥有中原沃土的魏、吴两国相匹敌。

更兼后主刘禅虽已二十一岁，继位也有四年之久，但无其父刘玄德的大才，且未经过任何磨难，全无安邦定国的君主韬略。

“丞相绝非不明如此诸多不利条件，为何偏偏要在此时断然进行如此重大的军事行动？”众人虽然信服孔明的才智，但却无人深知他此番发兵的真意。

明了孔明真意的，只有孔明自己。

一天晚上，太史谯周亲往丞相府拜访孔明，他是代表全体朝臣来坦言心中不安，劝谏孔明休兵的。孔明恳切地对他说道：“时不我待，现在正是讨伐魏国的最好时机。魏国原本土地肥沃、人强马壮，自曹操以来三代经营，已渐有大国之势。若不尽早对其讨伐，将来不仅不能灭魏，蜀国也只能坐以待毙。”

孔明说罢天时，又言及出征的准备：“蜀国确实非常弱小，天下十三州中，完全处在蜀国治下的仅有益州一地，其面积与魏、吴无法相比。且军队兵源不足，军需资源匮乏，这些也都无须讳言。但请你放心，此番征战，若无胜算，孔明不会出兵的。”

他说完拿过一本簿子，向谯周披露了一项秘密。原来孔明早已秘密组织了一支预备兵团，由荆州战败后撤的散兵与南方各地招募的蛮兵组成，现驻于外地。该兵团编为五队，即连弩队、爆雷队、飞枪队、天马队、土工队，由赵云与马忠统领，已按机动作战所需，严格训练一年。这支军团一旦上阵，必会出奇制胜，将其打得一败涂地。

对于几年来在财力上的精心准备，孔明也向谯周说明：“北伐的决心并非今日忽然想到，在领受先帝遗托时即已有此打算。几年来，我以农为本，设置大司农、督农等职位，致力振兴农业，所以尽管连年征战，但蜀中农产收获依然充裕。除农业以外，蜀中盐、铁资源丰富，实为天赐，我于几年前已将盐、铁纳入国家经营，其丰厚收益加上田赋、户税，已足以供应大军挺进中原所需。”

原来孔明素来最为操心蜀国经济，以成都与农村妇女手织蜀锦为例，近年来他奖励增产，将蜀锦大量销往南蛮与西凉胡夷之地，对输出敌国魏、吴也给予方便，并以其收益源源不断购回蜀国所需的重要物资，由此可见其苦心经营蜀国经济之一斑。

听孔明说完如此详尽的精心准备，本想劝他休兵的谯周也只有一言不发，心悦诚服地告辞而去。朝廷中不仅再也听不到怨声，反而充满了过分乐观的情绪，“丞相既然准备得如此周密，此次北征，必获全胜！”

不少廷臣以为很快便可返回中原旧都，又能像汉朝那样重新一统天下。

就在人人乐观地以为稳操胜券之时，孔明心中却明白前途未卜，他必须下定背水一战的决心。孔明并非不希望胜利，但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魏国的强大，深信自己亡故之后，蜀国也将不复存在，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必须完成先帝刘玄德的遗托。

眼见后主刘禅的资质与其父如此不同，他心中无比寂寥凄凉，却不能对任何人诉说。

魏国自曹操以来，如今仍然人才济济，不乏经略高人与战阵豪杰。反观蜀国，关羽、张飞既殁，后主年轻，朝臣多为泛泛之辈，这些也使孔明忧心忡忡。

然而，孔明并不认为蜀国不能统一天下，亦不认为刘玄德的遗诏无法完成。一千余字的出师表中，无丝毫怨尤之意。

三军全部集结完毕。

在此期间，一切准备均迅速机密地进行着，蜀宫内部虽然几经商讨周折，但对外却未走漏一点风声。

春三月丙寅日，出征的命令终于下达了：“准备出发！”

孔明上朝向蜀帝告辞时，后主刘禅泪眼汪汪，情意切切地叮嘱道：“相父，请多保重！”

孔明仰望着刘禅，脑中不觉掠过先帝刘玄德的身影，他感到刘玄德一直伫立在刘禅身后。

“陛下请放心。就算孔明征战五年、十年不归，陛下身边也还有诸多忠臣，他们学识渊博，经验丰富，只要有他们辅佐处理内政外交……”

孔明边说边向御座两旁望去。此时他最担心的不是征途坎坷，而是对刘禅的辅佐与内政的治理。

为此，他已在前几天断然进行了人事调整。任命郭攸之、董允、费祎三重臣为侍中，总摄宫中之事；又委任向宠为大将，总督御林军马；任命张裔为长史，代替自己掌管丞相府事；蒋琬为参军；杜琼为谏议大夫；杜微、杨洪为尚书；孟光、来敏为祭酒；尹默、李撰为博士；郤正、费诗为秘书；谯周为太史。凡认为足以信赖可用之人，皆配置于文武各机构，以期自己不在成都期间，可保万无一失。

孔明环视着蜀帝身旁留守辅佐的文臣武将，沉静的双目仿佛在由衷地向诸臣托付：“诸事有劳各位费心！”

后主刘禅走出宫来，一直将孔明送至街门之外。

春风劲吹三军旌旗，出征将士齐集丞相府门前，铁甲灿灿，蔚为壮观。各部序列如下：

前督部镇北将军领丞相司马 魏延

前军都督领扶风太守 张翼

牙门将裨将军 王平

后军领兵使安汉将军 李恢

副将定远将军 吕义

兼管运粮左军领兵使 马岱

副将飞卫将军 廖化

右军领兵使奋威将军 马忠

抚戎将军关内侯 张嶷

行中军师车骑大将军 刘琰

中监军扬武将军 邓芝

中参军安远将军 马谡

前将军都亭侯 袁綝

左将军高阳侯 吴懿

右将军玄都侯 高翔

后将军安乐侯 吴班

领长史绥军将军 杨仪

前将军征南将军 刘巴

前护军偏将军 许允

左护军笃信中郎将 丁咸

右护军偏将军 刘敏

后护军典军中郎将 官雝

行参军昭武中郎将 胡济

行参军谏议将军 阎晏

行参军裨将军 杜义

武略中郎将 杜祺

绥戎都尉 盛勃

从事武略中郎将 樊岐

典军书记 樊建

丞相令史 董厥

帐前左护卫使龙骧将军 关兴

右护卫使虎翼将军 张苞

其中缺了一员历次出征必不可少的大将，此人就是跟随刘玄德屡建功勋的赵云。

赵云的英姿这天未出现在远征军中，确有众所周知的原因。

这位长坂坡一战成名的英雄，如今已经年老发白。孔明念及他南征时拖着老迈的身躯奋战始终，这次特意不将他编入远征军，要他留下来守卫成都。

但赵云并不领情，一听自己不在出征阵容之中，立刻赶来找孔明请战：“为何我的名字不在出征名单之中？不是我夸口，自从跟随先帝征战，何曾临阵退缩？每次遇敌，率先迎上前去的必是我赵云。今虽年老，战场上也绝不会输给年轻后生。既为大丈夫，战死疆场方能称幸，丞相难道将老迈的赵云看得如同朽木一般吗？”

孔明不得不让步，因为赵云手按剑柄，声称若再不让他随军前去，便要当场自刎。

“你如此热望上阵，我怎好再加阻拦？但你必须带我选的一员副将同行。”

“带副将自然可行，只是不知副将为何人？”

“中监军邓芝。”

赵云欣然允诺，于是孔明调整编制，交给赵云与邓芝精兵五千，战将十员，为前阵先锋，先于大军从成都出发。

如此大规模的军队开往境外作战，是蜀国建国以来破天荒的第一次。出发当日，成都市民全都停业欢送，连原定送到城门的后主刘禅也依依不舍，与百官一起送到北门十里之外。

三军离开成都，行进到郊外，沿途村庄里的老幼百姓，也都箪食壶浆以送王师。

无论是村旁还是田畔，都有百姓在朝孔明的四轮车跪拜，更有村姑老妇为士兵送水送饼。

孔明感慨地望着眼前的情景，心中想道：“蜀中已无任何后顾之忧了。”

得知蜀军倾巢而出，魏国朝廷霎时动荡不安起来。一听到孔明的名字，魏国无人不为之胆寒。

魏帝曹睿问群臣：“谁可为将，以退蜀兵？”

一时间，满朝武将，竟无一人出声。

此时只见有一人出列应道：“臣愿前往。”

众人朝他望去，不禁睁大了眼睛——原来是夏侯渊的儿子，安西将军兼尚书、驸马都尉夏侯楙，字子休。

其父夏侯渊是武帝曹操的功臣，在汉中死于蜀军手中。如今蜀军来攻的正是汉中，故夏侯楙要在父亲战殁之地上报国恩，下报家仇，以慰父亲亡灵。当年父亲夏侯渊战死，幼小的夏侯楙由伯父夏侯惇抚养长大，后来曹操可怜他的身世，以女儿清河公主嫁与他，招他为驸马。众人虽尊重这位驸马，但夏侯楙渐渐露出本性，为人轻薄悭吝，因此在魏军中声名不佳。

但以夏侯楙显赫的身份地位，他完全有资格担任大将军一职，故众臣无人反对，魏帝曹睿亦嘉勉其志，拨给其关西兵马二十万，授予印绶，令其粉碎孔明率领的蜀国大军。

五十 挥师中原

蜀国大军挺进到了沔阳（今陕西沔县）。来到此地后，证实了先前获得的情报：“魏国以关西精兵布阵于长安，并于长安设立大本营。”

蜀军刚刚艰难地从世称天堑的巴蜀栈道跋涉而过，来到沔阳时，已经兵疲马困，故孔明一到此地，便命大军抓紧时间休整。他对马岱说：“此处有你亡兄马超之墓。他若九泉有知，看到蜀军前来北伐，必会念及往日阵中袍泽，为自己无法效力而嗟叹吧。我等且去祭奠，以慰其魂。”遂令马岱挂孝，与自己一同前往祭之。

过了几日，魏延进帐献策：“丞相，请给我五千骑，不出几日，便可为您拿下长安。”

“你有何策？”

“此地与长安之间，若长驱直入，不过十天便可到达。只要我带五千人马，沿着秦岭以东前行，渡过子午谷，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便可打乱敌人阵脚，乘机烧掉其粮库。丞相可大驱兵马，自斜谷而进，直抵咸阳。如此两面夹击，则魏国的夏侯楙之辈，一举可破。”

“此非万全之计。”孔明笑着摇摇头，淡然答道，“只要敌军中也有懂兵法之人，一定会派兵截断山中要隘，到那时，只怕你五千人马难有一个活着回来。”

“但若从大路进攻，怎能确保对魏国大军予以重创？”

孔明点了点头，赞同他对正面进攻利弊的分析，但仍按照自己的构想发兵，沿着陇右大路采取正面攻击的阵势。

这种进攻阵势与魏军的预想正好相反。他们早知孔明足智多谋，相信他必会避开大路迂回前进，以图出奇制胜，因此预先分兵数路，严密把守各条小路，只待蜀军前来偷袭。谁知孔明率领大军，竟然沿着大路堂堂正正地长驱直入。

“看来还是先让西羌兵去探探虚实吧。”

夏侯楙随即召来韩德。韩德率有西凉八万羌兵，此番为了建功立业，在魏军扎下长安大营后前来效力。

“你到凤鸣山去迎战蜀军先锋。这是魏蜀两军首次会战，关乎今后的士气，你定要克敌制胜，建立功勋！”

夏侯楙的激励使韩德精神百倍。他有四个儿子，名唤韩瑛、韩瑶、韩琼、韩琪，个个精通弓马，力大过人。

“有我八万强兵和四个虎儿，足以让蜀军吓得望风而逃了！”

韩德自信满满地奔向战场，浑然不知这是夏侯楙的如意算盘，让他来抵挡蜀军先锋，只是为了避免魏军的伤亡。

韩德如愿于凤鸣山下与蜀军先锋会战。

听到长子韩瑛报告对阵将领是赵云，韩德立刻带着四个儿子冲了上去，想要取下赵云首级立功，哪知赵云拨转马头怒喝道：“竖子！你来送死？”

战不到三个回合，一枪将韩瑛刺死于马下。

“老贼休走！”

韩瑶、韩琼、韩琪说着从三面夹攻过来，赵云独战三将，少时韩琼、韩琪也先后死在他的枪下。

赵云连刺三将，悠然而退。韩瑶不依不饶，单骑急追，举刀便向赵云砍来。赵云侧身一闪，顺势将他抓过来按在马鞍上，“嗨！我也懒得杀你了！”说罢将韩瑶生擒回营。

韩德一战失去四个儿子，万念俱灰，逃回长安去了。

蜀军庆贺首战告捷，邓芝称赞赵云道：“老将军年逾七旬征战沙场，今日连刺三名年轻敌将于马下，还生擒一员大将，我等壮年人望尘莫及，叹服不已。怪不得离开成都之前，您会不服丞相把您留下守城。”

赵云欣然笑道：“哪里！老夫确实还能上阵，今日不过小试牛刀。斩获这几个羌将算得上什么功劳？且看赵云日后再显身手！”

邓芝详细写下当日战况，将首战捷报派人送往大本营的孔明手中。

与此相反，魏军上下被这一仗打得惊恐不已。都督夏侯楙为鼓舞士气，只好亲率大军离开长安大本营，向凤鸣山抵进。

“韩德一败涂地，是因他过于轻敌。倘若现在不一举挫败蜀军先锋，就会更加助长敌人的气焰。”

夏侯楙骑着一匹漂亮的白马，头上的黄金帽盔灿然耀眼，这位魏帝的妹婿一副贵胄风采。他每日站在帅旗下眺望战场，眼见得赵云纵横驰骋，不禁夸下海口：“好，明日我亲自带兵上阵，要将那老贼杀给你们看！”

韩德在身后接口说道：“谈何容易！那就是连杀我四个儿子的常山赵子龙，他岂能在大帅面前轻易就范？”

“你说他杀了你四个儿子？你身为父亲，怎么会容他在你面前得手？”

韩德羞愧得低头喃喃道：“只待时机一到，定报杀子之仇。”

第二天的战场上，韩德抡着一柄板斧东突西撞，遇到赵云，便报上名字向前挑战，谁知不到十个回合，便倒在了赵云的枪尖下。

副将邓芝也是战果累累，短短四天会战，夏侯楙已被打得几乎丧失了招架之力。为了挽回颓势，夏侯楙不得不下令全军后退二十里。

“唉，真是厉害！”夏侯楙在军事会议上极口称赞赵云的武勇，仿佛忘了自己是他的手下败将。众将听着这位皇亲国戚长他人志气之言，也只能无语。

“赵云确实非同寻常。这位当年在长坂坡威震天下的英雄，我虽然早有耳闻，但心想他年逾七十，白发苍苍，本以为他必会力不从心。谁知韩德的板斧在他面前形同儿戏，确实让人望而生畏。要破蜀军先锋，必先用计除掉赵云。”

于是，军事会议热烈商议起来。

计策拟定之后，魏军再度前进。赵云大喝一声：“且看我将乳臭未干的夏侯楙手到擒来！”

说着就要出战，邓芝怀疑其中有诈，规劝他道：“敌军昨天大败而走，今日复来，好生奇怪。”

赵云怎会听他的话，早已像猛虎一般冲了出去。

他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岂料回头一看，已被断了退路。原来这天魏军派出两支伏兵，左有神武将军董禧，右有征西将军薛则，预先各率两万兵马，正在等着赵云到来。

赵云与副将邓芝被冲散，部下也已七零八散，战场上乱箭如雨，追兵如蝗，赵云战至天黑，仍未冲出包围圈。

原来夏侯楙的旗手站在小山上，赵云向西冲，旗就向西指，赵云往南突，旗也指向南方。

赵云人疲马倦，终于下马坐在一棵树底的大石头上，独自望着升起的皓月流下泪来，“我还未老！老天爷啊，你要让赵云死于此地吗？”

猛然间，石块像雨点般飞来，山上的大岩石也轰然作响，犹如发生了山崩一般。

“敌人又来了？”

赵云顾不得喘息，匆忙驱策胯下疲惫的战马向前奔逃。

忽然，只见月光下的原野上，一彪兵马呼啸而来，为首的战将白袍白甲，赵云觉得眼熟，连忙朝其挥手大叫：“喂！来人可是张苞？”

“老将军，正是末将！”

“你如何会来到这里？”

“我是奉丞相的命令来此助战。日前一收到邓芝遣人送来的捷报，丞相就断定情况危急，令我等火速赶来援救。”

“啊，丞相真是料事如神！哎，你左手提着的是何人首级？”

“是魏军大将薛则的脑袋，此人阻我来此，被我杀了。”

就在张苞举起薛则首级，在月光下笑着给赵云看时，从相反的方向，又有一彪兵马疾风迅雷般地疾驰而来。

“啊，是魏军？”

“不，想必是关兴。”

说话之间，果见关兴领着一队人马冲了过来。他横挎着关羽的青龙偃月刀，马鞍上也吊着一颗人头。

“末将前来援助老将军，路上杀败挡路的魏兵，割来了魏军大将董禧的这颗脑袋。”

“怎么，你也杀了一个魏将？”

“跟你一样嘛！”

二人互相看着对方斩获的敌将首级，迎着月光哈哈大笑。

赵云热泪盈眶，感慨地嘉勉道：“干得好！干得好！你们既杀了董禧、薛则二将，敌军必定立刻溃败。我这把老骨头现在已经安然无恙，你们不要管我，赶快追杀溃逃的魏军，去把夏侯楙的脑袋也取来！”

“那我们就告辞了。”二人带着各自兵马，转身又向魏军冲去。

赵云望着他们的背影，不由得叹道：“虎犊已经长大，张飞、关羽在九泉之下也该心满意足了。此二人算是我子侄辈，如今已经是他们的时代了。想来让人脸红，我这个五虎上将、两朝老臣，竟然老得比不上他们，现在只求能够死得其所了。”

他跃马扬鞭，紧追上去，挺着老迈的身躯，又投入了战斗。

副将邓芝不知从何处追了上来，刚才被打散的士兵，也一齐呼喊着加入追击，重新聚集到赵云身边。

魏军从天明起一退再退，夏侯楙再也无法支撑下去。他与父亲夏侯渊大不相同，如今贵为皇亲国戚，连溃逃时都要带着百余骁将护驾。他带着护卫终于逃到南安郡城中，又重新聚集各路大军，凭借南安坚固的城墙负隅顽抗。不到一天，赵云、关兴、邓芝、张苞陆续赶来，将南安四面围住，昼夜攻打，但十几天下来，仍无法突破一处城墙。

孔明不久也到了南安，他此行只带了中军前来，其他各部，已经分兵进驻沔阳、阳平与石城。

“幸得我领中军来到这里。若由着你们在此久攻不下，魏军定会分兵两路，一路直取汉中，一路去袭你们背后，那时就会将你们与我率领的中军拦腰切断。”

邓芝说道：“丞相言之有理。想那夏侯楙贵为魏国驸马，如能生擒他一人，胜过活捉其余一二百名大将，不知丞相可有妙计？”

孔明不慌不忙地说道：“今晚且先休息，待明天看完地形再作计较。”

南安西连天水郡，北通安定郡，地势极为险峻。

孔明第二天仔细勘察完地形，随后将关兴与张苞召进帷帐，面授计策。他又挑选干练之人，令其扮作使者，教他许多说辞。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蜀军又开始进攻南安城，同时叫人在城下大声发令：“准备柴草、硝药，要将南安城烧成火海。”

夏侯楙听了守军报告，毫不惧怕，大声嘲笑道：“你们都说孔明诡诈，看来不过如此。”

南安以北的安定城内，驻守着安定郡太守崔谅的兵马。这一天，一名使者来到城门外大声叫道：“速速告诉太守，我乃夏侯楙驸马帐下心腹武将裴绪，有火急要务传达。”

崔谅即刻召他进来问道：“将军此来何干？”

使者裴绪答道：“南安城战事危急，驸马派我来向天水、安定二郡求援。请立刻集中郡内兵力，袭击孔明背后。贵军来援之日，但见城上举火把为号，便可与城中兵马一齐内外夹击蜀军，请千万不可疏忽大意。”

“知道了。你可带有夏侯驸马手令？”

“当然有驸马亲笔。”

裴绪说着从湿透的内衣里取出沾满汗水的檄文，交到崔谅手里，急不可待地说道：“我马上要去见天水郡太守，催他速派援军。”说罢谢绝酒食招待，立刻策马离去。

崔谅做梦也没想到来人竟是假冒的使者，他立即聚集兵马，准备前去南安增援。

两天以后，又有一名使者来到城门叫人传话：“天水郡太守马遵令即刻发兵，现已集结在蜀军背后。安定城为何迟迟按兵不动？太守难道要违抗夏侯驸马的命令？”

驸马自然是皇帝的亲戚，崔谅听到传话，吓得慌忙领兵出发，出城走了七十里，夜幕降临，只见前方燃起熊熊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崔谅派出一队斥候前去侦察，谁知斥候队伍一去不回，却看到蜀将关兴率军猛攻过来。

“敌人为何来得如此之快？”

崔谅惊得领兵急退，不料张苞的人马又从背后呐喊着包抄过来。崔谅兵马被冲得溃不成军，他只带着几个部下，抄小路向安定城逃了回去。

“啊呀！那是什么旗帜？”

崔谅抬头一看，安定城上已插满蜀军旌旗，大将魏延站在城头上一声令下，城墙上立刻乱箭齐放。

“完了！”

此时崔谅方才明白自己中了敌军圈套，他无处可走，只得向天水郡亡命而去。走到半路，一彪兵马伴着鼓鸣拦住了他的去路，过不多久，便见从一丛树林中推出一辆四轮车，车上端坐着手持羽扇、身着鹤氅纶巾的孔明。

崔谅只觉眼前一黑，立即滚下马来，拜伏在地投降。孔明受降后将其带回营地，以上宾相待。

几天后，孔明将他招来，和颜悦色地问道：“南安城里现在已有夏侯楙坐镇统领，不知你与原来的太守交情如何？”

“我们因是邻郡，故而过从甚密。”

“南安太守是何许人？”

“他是杨阜的族弟，名唤杨陵，与我亲如兄弟。”

“他对你可信任？”

“当然信得过我。”

“那么……”孔明说着靠上前去，郑重地说道，“请你进城去向杨陵晓以利害，要他生擒夏侯楙。这不仅是为了你自己，对你这位好友自然也有益处。”

崔谅低着头，面色凝重地沉思良久，终于下定决心，“我一定不辱使命。”

“此事虽然不易，但成功以后，不仅于己有利，更惠及社稷。”

“丞相，可否请先解除南安城外之围？”

“可以。”孔明立刻令全军退至二十里外。

崔谅带着秘密使命，进城去找南安太守杨陵会谈。二人本为挚友，崔谅将孔明交办的事和盘托出，杨陵却摇头说道：“休要胡说！我等受魏王大恩，如今怎可叛魏降蜀？好在你是领了孔明密令来此，我们不如将计就计，且引孔明自来上钩。”

其实崔谅内心亦欲如此，二人一拍即合，于是一同去向夏侯楙报告。

夏侯楙听二人道出委细，连呼妙计，追问如何才可使蜀军上当。

杨陵道：“须请崔谅再回孔明阵中去，就说劝降之后，杨陵也急欲投蜀，怎奈城中可共谋此大事之人不多，夏侯楙驸马四周戒备森严，无法将其生擒。”

“噢，原来如此。那然后呢？”

“然后对孔明建议，如想一举成功，就请他自率兵马前来，我开城相迎，同时在城中制造骚乱，趁乱下手，那时将驸马手到擒来，便如探囊取物一般——只要将孔明引进城来，到时要杀要剐，就悉听驸马尊便了。”

“妙！果然是妙计！”

商定之后，崔谅又出城回到孔明阵中，一心只想引他上当。

孔明似乎对他深信不疑，对他说的频频点头，“那一百多个与你一起从安定来的将士，可带着一同前去。他们原是你的属下，定会为你赴汤蹈火。”

“如此再好不过。只是丞相何不也率一队强兵，与我一同混进城去？如此才能一举将夏侯楙拿下。”

“有道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孔明也绝非无此胆量。我想让关兴、张苞两员大将混在你的手下之中，率先进入南安城中，到时举火为号，我再亲自入城去擒夏侯楙。”

崔谅明知带关兴、张苞一同入城实属不便，心中暗暗叫苦，脸上隐有难色，但若拒绝，又会引得孔明生疑。他心中盘算，要想达到目的，如今只好进城之后先将关、张二人除掉，再引孔明入城。于是答应照此行事，并再次与孔明约定：“丞相一见火起，务请即刻带人从打开的城门冲进来。”

天黑以后，一队人马来到南安城下。杨陵按照事先约定，从箭楼上探身喝问：“来者何人？”

崔谅急忙应答：“我等乃是从安定前来的援兵，详情请看檄文。”说罢将早已准备好的一支箭射上城去。

杨陵打开射上来的信，只见上面写着：“孔明极为谨慎，已派关兴、张苞两个眼线混在我手下军中，原定计策须待在城中杀死此二人后方可实行，请先放心打开城门。”

杨陵将信呈给夏侯楙过目，夏侯楙高兴地击掌道：“孔明已经中计！马上准备诛杀那两个眼线。”

随即派出几百名精兵，手持枪剑埋伏在帐篷之后，等着崔谅将关兴、张苞带进城来。

“快！请进吧！”

杨陵来到大门迎接，他背后不远即是夏侯楙城中的帅府所在，帅府前的空地上搭着许多营帐。

“对不起，请让一让。”

关兴说着走到了崔谅前面。崔谅急忙让到一边，想要再让身后的张苞先行，哪知张苞也机敏地跟着他一闪身，“不，你先请。”

说着猛然将他朝前一推，喝道：“崔谅！你的戏演完了！”话音未落，拔出刀劈了下去。

与此同时，关兴也向走在前面的杨陵扑去，从背后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关兴横冲直撞，奋力厮杀，口中大声喊着：“关羽之子关兴在此！南安城已破，要活命的闪开！”

崔谅带来保驾的百余名旧部，其实在蜀营中便已为孔明感化，加之出发之前又被许以重赏，此时见到城门一乱，便依照事先安排，奔向城中四面八方，趁乱放起火来。

孔明带着大军早在城外待机，见火光一起，知道关兴、张苞二人已经得手，迅即从打开的城门顺利冲进城来。

眼看着城内的魏军遭此灭顶之灾，夏侯楙无计可施，只能带着一队扈从，拼死从南门逃了出去。

岂料他视为生路的南门之外，正是孔明布下的口袋阵。行不多时，一彪蜀军精兵挡住了去路，震天的战鼓声中，只听一声大喝：“孔明麾下牙门将军王平，在此恭候多时！”

转眼之间，魏军逃兵被围了起来，夏侯楙的扈从侍卫全数战死，他自己也成了蜀军俘虏。

孔明进了南安城，立即出榜安民，将夏侯楙关入囚车，又召众大将集于一堂，表彰各人战功。

庆功宴上，举杯相祝，邓芝问孔明道：“丞相何以开始便看出崔谅有诈？”

“将心比心，自然不难悟出他打的主意。我幸而觉察此人不是真心降服，所以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我等当时也觉得崔谅的言谈举止怪异，见丞相投其所好，竟让他去南安城，大家心里着实不安。如今听了丞相点拨，方才茅塞顿开。”

“一般说来，若是敌人设计诓骗我们，反而容易将计就计，十之八九能够反制其身。我看崔谅显然是在说谎，才故意让他入城。见他回来得如此之快，便知敌人已在城中设下陷阱。他勉勉强强不得不带关兴、张苞同去，更证明他心怀叵测。我的计策其实并不高深，只要让崔谅相信我对他深信不疑，便可将计就计，顺势拿下南安城。”

孔明接着总结道：“此次的计谋仍有缺憾之处。我同样令假信使去天水城施计，不知何故，太守马遵却至今没有出城。现在若不乘势攻下天水，三郡战役便算不得全胜。”

他令吴懿留下防守南安，又派刘琰去安定替代魏延，自己重整军马，然后挥师向天水郡进发。

五十一 美丈夫姜维

在此之前，天水郡太守马遵也召集手下文武，商议了救援南安的事宜。

主记梁虔说道：“夏侯驸马乃魏国金枝玉叶，现在又是困在邻郡，倘若不去南安救急，日后难逃坐视不救之罪。太守理当即刻尽起本部兵马，前去援救。”

马遵正疑虑间，忽报夏侯驸马使者裴绪已到。不用说，这就是先去拜访了安定城太守崔谅的那个假冒使者。马遵自然毫不知情，立刻传其进见。

裴绪照例递上汗水湿透的檄文，像催促安定太守一样对马遵说道：“请火速从孔明军队背后发起攻击。”

信中的内容自然与给崔谅的一样，马遵一看，认定是夏侯楙亲手所写，连忙令人酒食犒赏使者，自己去与重臣商议。

第二天早晨，裴绪又来到天水城，语带威胁地催促道：“形势十万火急，太守为何依然慢条斯理？我会将此地实情禀报夏侯楙驸马，至于发兵与否，悉听尊便。军务在身，就此告辞。”说罢便要离去。

马遵与手下文武惊恐不安，均惧怕事后朝廷问罪。马遵答应尽快发兵驰援，并当场立下军令状，交到裴绪手里，“还请将军在夏侯驸马面前多多美言。”

“好吧，就按太守所说的禀报驸马。安定郡的崔谅现在已经出兵，请太守勿再拖延，尽快出动全军，攻击孔明背后。”裴绪毫不客气地叮嘱完，催马扬长而去。

马遵当日下发出兵文告，将士陆续从天水郡各地集聚而来。两天以后，见各部到齐，马遵自己也准备上马领兵出征。

各地来的将领当时正聚在城中武将阁里待命，只见一名年轻英俊的将领飞步跑出阁外，拦在马遵坐骑前，大声喊道：“不要出城！不要出城！”

众人一阵骚动，“姜维发疯了？”

众目睽睽之下，这名年轻将领不但毫不收敛，反而更加疾声对马遵劝谏道：“今日若领兵前去，便再也回不来了。太守，您万不可中孔明之计啊！”

这个年轻将领看上去尚不满二十岁，许多人不知他姓甚名谁，是何方人氏。他的一个同乡对众人说道：“此人名叫姜维，字伯约，天水郡冀城人，是个有为青年。其父姜冏，殁于讨羌之役。姜维奉养母亲，是乡里有名的孝子。姜母也非寻常妇道人家，每晚挑灯缝补衣物，督促姜维读书，还为他讲述古今贤人事迹。白天耕作之余，又鼓励姜维研习弓马武艺。姜维也堪称天才，年方十五六岁时，乡里的学者、耆宿无不为之叹服，称他是冀城的麒麟儿。”

就在人们对姜维议论纷纷的时候，太守马遵似乎已打算暂停出兵，只见他跳下马来，在诸多族人与将领的簇拥下，带着姜维又回到武将阁中去了。

姜维虽然没有见到裴绪，但他到天水城一听说此事，便识破那是个假冒的使者。

“只要能纵观战局动向，了解敌方主帅特点，观察其用兵方法，即使其不在此，也可知其要采取何种策略。想来，孔明是要将太守引出天水城，以图在途中以伏兵一举歼灭，同时还会另派一支奇兵，趁城中空虚前来偷袭，如此一来，便可完全占领天水郡。这种计谋如何瞒得过人？”

姜维面对马遵与众将侃侃而谈，说起蜀军的战略来如数家珍。马遵听得不寒而栗，恍然大悟道：“若不是姜维拦阻出兵，我就会像被蒙住了眼睛一样，自己跳进敌人的陷阱里去了。”话中充满了对姜维的真诚谢意。

姜维虽然年轻，但此事令马遵对其刮目相看，对其信赖与倚重亦不在资深老将之下。马遵郑重地问姜维：“今日之难总算逃了过去，明日之劫又该如何化解？”

姜维指着城后答道：“靠近城后门的那座山上，现在虽然没有人影，其实想必已藏有大批蜀军，那是准备等太守出城远走以后来乘虚攻城的。”

“啊？有伏兵？”

“太守不必担心。兵书云：‘以彼之计，还施彼身。’请太守故作不知，大举领兵出城，待走到五十里处，立即急速返回。我另带五千人马，埋伏在险要之处，等后山的敌人伏兵乘虚前来攻城时，将其歼灭。如果孔明也在其中，自己送上门来，我岂不正好将他活捉？”

姜维说得眉飞色舞，自信满满，马遵的族人与众将中却仍然有人觉得，这位年轻英俊的将领尽管天资无人能比，武技兵法超群，但将一城一郡的存亡托付在弱冠少年的豪言上，未免太不慎重。然而马遵对姜维的判断深信不疑，他说道：“即使姜维的判断有误，我军也不会受到任何损失。我看就先按他的计策行事吧！”

于是，再次号令准备出发。当天下午，他声称要去南安救援，亲率兵马离开天水城，一直走了三四十里。

却说赵云奉孔明之命，领着五千人马，早已埋伏在天水城背后的山里。眼看着马遵出城走远，他立刻下令攻打天水城的后门：“里面留守的多为文官，等于一座空城。马上一鼓作气冲进去，把蜀国军旗插上城头！”

蜀军刚接近城门口，却听到城门里传出轰然笑声。

“不对！城里似乎还有不少兵力。不可轻敌！”

赵云话音未落，身后的山岩上猛然响起了呐喊声。回头一看，沙石、岩块、断树已像雪崩般滚了下来。

“是敌人！”

赵云还未来得及变幻阵形，只听见旁边的山谷里鼓声震天，又有一支兵马朝自己扑来。赵云措手不及，只得下令：“立刻向西边谷底转移！”

此时，城上射下如雨乱箭，蜀军顿时倒毙无数。

“蜀军老将休想逃走！天水姜维在此！”一员年轻武将喊着紧追上来，赵云勒马一看，竟是个英俊无比的美少年。

“老夫不忍杀你，若要逼我动手，只可惜了你这小小年纪。”

他迎上前去，本以为一枪便可将对方挑于马下，哪知那年轻将领枪法非同一般，风风火火与他战了四十余合。赵云毕竟老迈，自知力不从心，只得转身飞马逃走。

太守马遵装作前去援救南安，出城走了三十余里，看到天水城方向狼烟四起，立即率军又赶了回来。

赵云中了姜维的诱兵之计，带着败兵沿路回逃，正好撞到回兵天水的马遵，腹背受敌，被打得一败涂地。幸得高翔、张翼率蜀军机动部队前来相救，才合力杀开一条血路，好不容易才带着败兵逃回蜀军营地。

这员沙场老将一见孔明，毫不逞强嘴硬，反而实话相告：“真是一败涂地！输得如此彻底，倒也心服口服。”

孔明大吃一惊，诧异地问道：“何人竟能识破我的用兵玄机？”

一听是个名叫姜维的年轻将领，孔明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姜维究竟是何等人物？”

旁边有个姜维的同乡，立刻将他的身世来历一一对孔明禀明：“姜维奉母至孝，智勇过人，习文练武，勤奋不怠，而且谦恭有礼，尊老敬贤，在乡里是个人人称道的好少年。”

“少年？难道是个孩童？他多大岁数？”

“大概不出二十岁。”

赵云从旁说道：“不错，看上去不到二十岁。身材不高，但极为俊秀。我年过七十，还从未遇到过他那样的好枪法。”

孔明听了，咂舌慨叹道：“我原以为拿下天水易如反掌，没料到在这偏远乡村竟也有这等少年英雄。”

他亲自重整军备，然后步步为营地指挥大军推进到天水城边。

“凡攻城池，以初到之日最为重要。若一日攻其不下，二日攻其不下，七日、十日拖延下去，兵马疲困，日久锐气尽失，反增敌军士气，更难破之。此等小城，当激励将士，一举将其踏平才是。”

孔明对前阵、中军及各部将领晓之利害，随即发起攻击。

前阵将士渡过城壕，攀爬城壁，突击极为迅猛，但城中悄然无声，未遇任何抵抗，转眼之间，蜀军占领了城墙上的一座堡垒。

就在此时，从四方箭楼里突然射出雨点般的箭矢，更有巨木、大石轰轰响动着砸向城壕旁的蜀军士兵。

一天下来，蜀军攻城失利，天水城下堆满了士兵死尸。到了夜晚，周围火光四起，树丛、民宅似乎都在燃烧，鼓号、呐喊声喧嚣震天，蜀军俨然已处在包围之中。

“敌人准备周密，愈战愈勇，我军人疲马乏，不如明日再战。”

孔明不得不下令全线撤退，转过四轮车，要向回走。然而为时已晚，只见四处都是敌军伏兵，无数条火蛇早将退路截断。他此时方才恍然大悟，敌军大部都在城外，城中并无多少守兵。

一旦转入撤退，蜀军立时显得混乱不堪，在敌军的严密包围中，或被生擒，或被歼灭，死伤不计其数。

孔明坐着四轮车，也被围在火焰硝烟中迷走，险些成了俘虏，幸得关兴、张苞救驾，才得以杀出重围，夺得一条生路。

此时天尚未明，走不多远，又见一条火蛇挡住去路。

孔明吩咐：“且去探视一下，此为何人之兵？”

关兴领命前去，不待多时便回来禀报：“那是姜维所率军马。”

遥望火光下的布阵，孔明对左右慨叹不已：“果然不同凡响，兵虽不多，但看上去排山倒海，此人用兵布阵出神入化，真乃将才！”说话之间，四周敌军的火把越逼越近，背后也开始有冷箭不断射来。

“我军战阵已被攻破，不可恋战，立即撤退，力求减少兵员损失。”孔明率军一路奔逃，总算脱离了敌军的包围圈。

撤到远处，重新收拢清点兵力，才发现损失比预想的更为严重。

以往所向披靡的孔明，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但若他真的一直战无不胜，恐怕也悟不出战场变化的真谛。

孔明眉头紧锁，抿着双唇苦苦反思：“若连一个姜维都无法战胜，何以破魏平天下！”

沉思之后，他召来安定郡当地百姓问道：“听说姜维是至孝之人，你可知其母现在何方？”

“听说还在冀城。”

“是吗？那天水郡的金银兵粮储藏在何处？”

“想必屯在上邽城（今甘肃天水）里。”

孔明听罢心生一计，即派魏延领兵奔袭冀城，又让赵云率军前去攻打上邽。

消息传到天水城内，姜维立刻拜伏在马遵面前，急切请求道：“家母被我留在冀城，若遭敌手，我岂不成了不孝逆子！请授姜维三千兵马，我要去救冀城之危，同时保护母亲安全。”

马遵当然准奏。姜维驰援冀城途中，与魏延所部相遇，魏延并不急于求胜，反而一触即溃，让姜维冲了过去。姜维到了冀城，立刻将母亲接进城中，坚守不出。

且说赵云率另一路人马去攻上邽，遇到马遵派梁虔率军前来救援，也是故意战败而退，放他进得上邽城去。

魏延与赵云两战两败，不用说都是在依孔明之计行事。

孔明见姜维与梁虔各自进了城，遂遣人前去南安，将先前俘获的魏国驸马夏侯楙解来帐下，问道：“驸马可想活命？”

夏侯楙自幼在宫中长大，与其父夏侯渊截然不同，他啼哭求饶道：“若丞相慈悲，饶我一命，夏侯楙永世不忘大恩大德。”

孔明接着说道：“其实冀城的姜维送来信函，说如能饶你夏侯楙性命，他便愿降我大蜀。我若放你前去冀城，你可愿带姜维来归降？”

“如丞相放我前往，夏侯楙定带姜维前来投降。”孔明于是赐其衣食马匹，放他离开了蜀营。

夏侯楙如同出笼的飞鸟，朝着冀城一路疾驰。途中遇到不少难民，他勒住马问道：“尔等是何处百姓？”

“我等俱是冀城之民。”

“为何逃难到此？”

“守县城的姜维已经投降蜀国，魏延率蜀军逐村烧杀掳掠，残害百姓，我等已无家可归。”

夏侯楙原本没有降蜀之念，去冀城也是想乘释放之机逃回魏国，听得难民怨言，心中暗想：“姜维既已降蜀，此去冀城又有何用？”

他随即调转马头，又向天水城跑去。途中又遇到路旁大批难民，异口同声，纷纷控诉姜维反水投敌与蜀军掳掠暴行，与此前听到的如出一辙。

“看来姜维确实变节无疑。”夏侯楙望天兴叹，急忙赶到天水，一到城下，便叩门叫道：“我乃驸马夏侯楙，快开城门！”

太守马遵吃了一惊，连忙将其迎入城内，不解他为何能安然脱身来到此地。

夏侯楙将孔明放他劝降与途中所闻一一诉说，愤然骂道：“姜维卖主求荣，可恨至极！”

梁绪听罢夏侯楙所言，并不相信，断然反驳道：“驸马听的或是误传，想那姜维怎会降敌？”

当日入夜以后，蜀军四面包围天水，堆积柴草，放起火来，又开始兴兵攻城。只见一员将领来到阵前，对着城中嘶声大叫：“城中的人且听着！我乃姜维，为救夏侯楙驸马之命，现已降蜀。各位何不与我一同投降，不要再作无谓牺牲！”

马遵与夏侯楙从箭楼上向下望去，无论从那人的盔甲坐骑还是年龄来看，已可确定必是姜维无疑。

姜维在城下仍在叫骂不停：“箭楼上的可是夏侯驸马？你再三来信，要我降蜀救你一命，我遵驸马之命投降蜀国，为何驸马自己却躲来天水城？驸马既然出尔反尔，休怪我姜维弓箭不长眼睛！”说罢领兵攻城，一直攻到将近拂晓，方才撤兵而去。

此人当然不是真姜维，而是孔明从蜀军中挑选出年龄身材相仿者假扮的。夜半天黑，加之隔着城壕从远处叫骂，马遵与夏侯楙自然辨别不出真伪。如此一来，马遵与夏侯楙对姜维降蜀更是深信不疑。

却说真正的姜维此时仍困守冀城，四周被蜀军围得水泄不通。

此时他最为忧虑的，乃是城中的军粮已不够十天之用。此前他带兵来驰援时，情势极为紧急，未能将粮米运入城内。

几天以来，每每从城中望去，眼见蜀军辎重部队带着许多车马，源源不断从城北大路上将粮食运走，姜维终于下定决心，打算亲自带兵前去夺粮。

“事到如今，只有奇袭运粮队方可解城中之困。”但他不曾想到，自己这是走向了孔明的圈套。

王平、魏延、张翼领着伏兵早已等在城外，待他出城以后，自然让他再也无法回到城里。出城的魏军立刻被斩杀无数，剩下的数十骑，也在突破张苞阵地时悉数丧命，姜维单枪匹马无处可逃，只得又奔天水城而去。

“我乃冀城的姜维，如今冀城不幸落于敌手，只得到此。快放我进去！”

姜维在天水城下话音未落，却被马遵从箭楼上一顿臭骂：“住嘴！你身后远远跟着蜀军，是想骗开城门，好引蜀军一举冲进城来吧？叛徒！你还有何脸面来此见我！”

姜维大惊，虽百般解释，也有口难辩。马遵怒喝道：“你昨夜来此对旧主放箭，今天还想要巧言哄骗？来人！射死这个叛徒降贼！”

“太守为何如此对我？”姜维见马遵令人放箭，茫然不知所措，只能含着眼泪，左避右闪，往长安逃去。

士兵、城池丢失殆尽，姜维成了无巢可归之鸟，只好低头朝着长安狂奔。未出几十里，却被数千人马挡住去路，为首的是蜀军大将关兴。

“啊！敌人已经追到这里来了！”姜维精疲力竭，万念俱灰。自己单枪匹马，无以为战，只得回马改道逃命而去。来到一片林子前，忽然听得鼓声阵阵，又有一彪人马呐喊而出，将他团团围住。

“姜维！且看你往哪里走？”姜维抬眼望去，但见旌旗之下，一辆四轮车缓缓而来，一人端坐车上，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摇羽扇，正在频频呼唤：“姜维啊姜维，你为何还不投降？有道是‘求死易，求生难’，你为旧主竭诚至此，也不算辱没武门了。”

更让姜维大吃一惊的是，孔明身后几员大将拥着一乘轿子，轿上竟然坐着原来留在冀城的母亲。

前有孔明拦住去路，后有关兴几千追兵，加之老母落入敌手，事到如今，岂非天意？姜维无奈跳下马来，伏地而拜。

孔明慌忙下车，拉起姜维的手，将他带到姜母面前，又诚恳地对他说：“我孔明自从隆中出茅庐以来，一心寻求天下贤者，好将我平生所学兵法传授给他。今日在此你我得以相会，顿感平生之愿足矣。只要你今后留在我身边，对蜀国尽忠，孔明定会倾己所有，悉数相授，以之为报。”

母子二人听罢，感恩而泣。从此以后，姜维师事孔明，尽心为蜀国效劳。

回到阵营之后，孔明又将姜维请入帐内，施以厚礼，谦诚地问道：“要取天水、上邽二城，该用何计？”

姜维答道：“只消姜维射一支箭便足矣。”

孔明笑着从旁取过箭来，姜维讨来笔墨，当场给天水城内的尹赏与梁绪各写一封书信。他将两封信绑在箭上，向天水城里射去。

守城士兵捡起此箭报交与马遵。马遵一看书信，大为惊慌，忙拿着信去与夏侯楙商议：“如此看来，城里的尹赏、梁绪皆与姜维勾结，如何处置是好？”

“此事非同小可，幸好我等预先得知。且将此二人立即除掉！”二人立即派人去召尹赏前来。

哪知有个与尹赏交情颇深之人，提前赶到尹府向其通风报信，尹赏闻讯大惊，赶紧去找好友梁绪，劝其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开门迎接蜀军入城，今后投靠孔明，以图进用。”

此时马遵派来的士兵已将梁宅包围，二人只得从后门逃出，急向城门奔去。

城门打开以后，尹赏、梁绪摇旗召唤蜀军入城。孔明早在城外做好准备，此时一声令下，蜀军精兵乘势蜂拥而入，四处冲杀。

夏侯楙与马遵束手无策，只得带了百余骑从北门逃出，一直朝羌胡之地亡命而去。

上邽守将梁虔是梁绪之弟，不日也被哥哥说服，投降了蜀军。

三郡至此全部平定，蜀军重整军容，大举向长安进击。出发之前，孔明先令降将梁绪为天水太守，又任命尹赏为冀城令，梁虔为上邽令。

诸将问孔明：“为何不去追赶驸马夏侯楙？”

孔明答道：“放走夏侯楙这个驸马，只不过像放走了一只鸭子。今天得到姜维，却是得到了一只凤凰！有道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现在谁还有空去追鸭子！”

五十二 祈山之野

蜀军武威大振，所向无敌。从《三国志通俗演义》的描述中，或可窥其一斑：“蜀建兴五（公元227年）年冬，孔明已取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其威声大震，大军既出祁山，取阵渭水之西。诸方快马，如霏霏雪片，急告洛阳。”

是时为魏国太和元年。洛阳廷议之中，魏帝曹睿拜族人曹真为大都督，曹真坚辞不就：“臣才疏智浅，年老力衰，不称其职，深恐有辱使命。”

但魏帝不准：“你是族中长辈，亲奉遗诏，先帝托孤与你。今夏侯楙已败北，魏国难临头，你不愿当大都督，却叫何人去当？”

王朗也从旁说道：“将军乃社稷之重臣，危难时刻，切不可固辞。如将军前去征讨，老臣虽驽钝，愿随将军同往，舍了这条老命，也要共破来敌。”

曹真为王朗诤言所动，终于下了决心，并自举郭淮为副将。

魏帝遂赐曹真大都督节钺，命王朗为军师。王朗自献帝时起即仕奉朝廷，时年七十六岁。

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前往长安，担当先锋的宣武将军曹遵，乃是曹真的族弟，副先锋为荡寇将军朱赞。

大军抵达长安以后，不久便布阵于渭水之西。

王朗对曹真说道：“我心中已有打算，请大都督明晨严整队伍，摆开战阵，只管稳坐在旌旗之下，看不才行事。”

“军师有何妙计？”

“何计之有？且待老夫只用一席话，管教孔明良心发现，拱手而降。”

这位年近八十的老军师，说起话来似乎胸有成竹，只见他自信满满，意气格外昂扬。

第二天早晨，两军于祁山之前摆开战阵，山野之间春色尚浅，金灿灿的阳光下，敌我旌旗飘扬，盔甲熠熠生辉，双方阵容蔚为壮观。

只听得三通鼓响，将士听到鼓声，随即收起刀枪。这是开战之前，双方先行对话的约定鼓声。

“此番魏军阵势果然雄壮，与前次夏侯楙来时大不相同。”孔明坐在四轮车上，颇为感慨地向前眺望，遂令打开阵门，关兴、张苞分左右守护，孔明坐在四轮车上出到中军阵外，面对敌阵正前方停住，又令小校传言：“汉丞相诸葛亮应约来此，王朗快请出来吧！”

魏军军旗立时摇动起来，只见一名白髯老者，身着锦袖黑甲，徐徐策马前来，此人正是七十六岁的军师王朗。

“孔明，且听老夫一言。”

“是王朗啊？没想到你还活着。今日不知有何话对我讲？”

“想当年那些襄阳名士，提到你的名字，均称你是明道理、知天命、识时务之人，然而你这位在隆中荷锄耕读的白面书生，为何方一得势，便忘乎所以，兴此无名之师？”

“孔明奉诏讨贼，何谓无名？有人原本身为汉朝大臣，为何如今偏偏要陷百姓于水火？”

“你这黄口小儿，也敢如此信口雌黄！孔明，你再听着！你这话分明是指桑骂槐。你可知天数有变，神器更易，而归有德之人，此乃自然之理。自桓帝、灵帝以来，天下争横，群雄称霸。唯我太祖武皇帝，扫清六合，席卷八荒，终于建立一统，百姓倾心，四方仰德。非以权势取之，实乃天命所归。而你的主人刘玄德，又是如何？”

王朗素来以博学闻名天下，世人皆称其有大儒之风，是魏国精通文韬武略的栋梁之才。

今日他在双方大军开战之前，自恃辩才无敌，才在阵前向孔明挑起论战。

他先证明魏国乃正义一方，随之又将建立魏国的太祖曹操与建立蜀国的刘玄德相比。从顺逆天命论起，将曹操立于万邦之上，以尧舜禅让之例相比，谓其乃顺天应人之举。而刘备无经世之德，只是凭借自己是汉室末裔，全靠耍弄伪善诡计，夺取蜀中一隅，才得以像今日这般苟延残喘，天下之民无人不对其嗤之以鼻。

王朗的辩才凌厉非常，将刘玄德说得一文不值之后，话锋一转，又对孔明痛加指责：“你竟然也被刘玄德的伪善所惑，承袭他荒谬的霸道，以己之才侍奉邪恶，还想自比管仲、乐毅，实在是愚蠢至极，只能沦为世人笑柄。你若真想遵循故主遗言，襄助蜀国幼主，为何不学伊尹、周公，恪守本分，痛改前非，多积善德，以建治世之功？你恪守忠义辅助遗孤，可谓有节，值得赞美；但穷兵黩武，以侵略为能事，犯我大魏，则不能不说你是无可救药的乱臣贼子。你身为蜀相，此举只会将蜀国拖向毁灭。岂不闻古人曰：‘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今我大魏雄兵百万，良将千员，所到之处，犹如泰山压卵。蜀地腐草之萤光，怎及得我大魏天心之皓月？”

王朗滔滔不绝，一气呵成。最后又奉劝孔明道：“你若想保持封侯之位，希望蜀主安泰无事，便该尽早倒戈卸甲，以礼来降。如此方能不须千军万马厮杀流血，皓日之下，魏蜀双方共享国安民乐，岂不美哉！如若不降，天必诛蜀，你麾下休想有一兵一卒回归乡土，这个千古罪名也将落在你的身上。孔明，你且仔细想好，何去何从！”

王朗的辩才果然名不虚传，最后说得义正词严，俨然魏军师出有名，此战必胜。

魏蜀两阵鸦雀无声，洗耳恭听，连蜀军阵中亦有人慨然嗟叹，觉得王朗说得不无道理。

蜀军的将领们顿时感到事态严重，倘若三军被敌方谬论所惑，开战之后，必无胜算。

站在孔明一旁的马谡忧心忡忡，他不安地看着坐在车上的孔明，暗自担忧，“丞相会说什么？丞相将如何作答？”

只见孔明稳若泰山，他静静地听着王朗滔滔不绝，脸上始终露着微笑。

马谡不禁想起了辩才季布，当年他就曾在阵前说得汉高祖刘邦困窘不堪，继而乘势将其打败。看来王朗如此滔滔不绝，正是想获得当年季布阵前羞辱汉高祖的效果。马谡越想心里越焦急，盼着孔明尽快驳斥王朗的谰言。终于，孔明不紧不慢地开口了：“王朗，你的辩才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论点自相矛盾，不过是些不屑一听的诡辩，且听我来点破你的真相吧。”

孔明笑着继续说道：“我想你本是汉朝元老重臣，如今尽管寄食于魏，以养残年，但总该还有些汉臣的良心，所以方才还对你心存几分敬意。岂料你不仅以身侍贼，汉臣的良心也已腐烂殆尽，居然大言不惭，竟吐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真可惜你壮年时的才华，如今被豢养了几年，竟变成了只会随着主人狂吠的老犬。我对你已无须多费口舌，只请两国将士且仔细听我一言。”

孔明的话语条理清晰，既不矫揉造作，亦不声嘶力竭，只听他继续朗朗说道：“桓帝、灵帝时，王道衰微，宦官酿祸，奸臣横行，农耕年年歉收，四方诸州骚乱。黄巾之后，董卓专权，以一己之私乱朝野之议，天下盗寇接踵而起，只可怜百姓无以聊生，汉帝也流落民间。”

孔明说到此处略一停顿，虽然看上去依然平静，却似乎在强抑着内心的愤慨。他抖了抖衣袖，将羽扇重又放回膝上，才又开口说道：“那些想来便会落泪的往事，实在令人不忍追忆。那时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肺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以致社稷丘墟，苍生涂炭。真正悲天悯人之士，皆隐居退避。王朗！你仔细听着！”

孔明说着提高了音调，那清澈的浩然之声响彻阵前：“你说得不错，我年轻时正是乱世，只得怀着忧国之心，隐居于襄阳郊外，默默耕读，以待苍天赐我图报社稷之日。当时之人，无不切齿扼腕，心中痛恨朝臣与为政者的腐败堕落。我也素知你王朗之行：贵府世居东海之滨，世代蒙受汉朝宏恩，你起初被举为孝廉入仕，又获赏识，得居高位。但在朝廷危笃、献帝流亡各地之际，你本应匡君锄奸，安汉兴刘，但你却反而随波逐流，献媚权贵，舞文弄墨，作妄理文章，与逆贼同谋篡位！你卖主求荣，换得高爵富贵，竟然也有脸苟且偷生到了七十六岁。我今日即便不是蜀军总帅，只是一介草民，也觉啖你之肉，放你之血，尚不解恨。幸而天不绝汉，令孔明奉领敕命，率蜀汉忠勇之师，誓死决战于祁山之野。难道你以为靠欺世妄言，便可侥幸取胜？！你既为谄谀之臣，只可缩首躲在家中，苟且了此残生，竟敢披上不相称的盔甲，来此阵前献丑，妄称天数？皓首匹夫！你今日归于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汉皇二十四帝！苍髯老贼，还不速速退下！”

孔明最后一声的凛然呵斥，犹如一把利剑穿透王朗的心脏。

双方唇枪舌剑的中心，是蜀国与魏国孰为承袭汉朝的正统。若仅就正统论而言，魏国有魏国的理由，蜀国有蜀国的根据，无论怎么争论下去，也永远不会得出结果。

孔明于是完全避开正统之争，只求以情打动众人之心。不出所料，他话音刚落，蜀阵三军顿时群情激愤，吼声震天。

反观魏军军阵，一片死寂。王朗听罢孔明犀利刺心的驳论，禁不住羞怒交集，垂头无语，只听他一声呻吟，跌下马来，竟然气绝而亡。

孔明举起羽扇，又指名道姓地对敌军都督曹真喊道：“你且先将王朗的尸体收回去，我不想乘你陡丧军师之机取胜。你可回去好生整顿军马，明日再来决战。”说完，乘着四轮车回阵去了。

两军尚未正式交手曹真便失去了王朗这一得力军师，顿时锐气大挫。

副都督郭淮为了鼓起他战胜孔明的信心，献上了一条新的作战计策。曹真听后果然重又振奋起来，立即着手进行兵力部署。

却说孔明这天回到帐内，将赵云与魏延召近前来，命令道：“你们二人做好准备，今晚便去夜袭魏军阵营。”

魏延望着孔明，犹豫地说道：“今晚夜袭恐怕胜算不大。曹真也是熟知兵法之人，今夜必会加强防守，以防我等趁他军中治丧，前去劫营。”

孔明听他说完，小声嘱咐道：“我倒希望他知道我军今晚要去夜袭，那样他定会将兵马埋伏在祁山背后，待我军去偷袭他的空营时，再反过来乘虚一举踏平我们的中军营地。魏军现在想必正屏住呼吸，等着我们上钩呢。我是故意让你们先按照他的盘算前去劫寨，途中一有变化，就如此这般行事……”

二人领命之后，孔明又将两队人马分别交与关兴、张苞，命他们赶往祁山险阻之处。接着对马岱、王平、张嶷三将另授一计，让他们率军埋伏在中军阵营附近。

魏军如何想得到孔明的计策！曹遵、朱赞两员大将领了曹真之命，率领两万余骑，已经偷偷地迂回到祁山背后，暗地里窥视蜀军的动静。

突然传来消息：“敌军关兴、张苞两支人马已出蜀阵，正向我方袭来。”

曹遵等人听了大喜过望，以为蜀军钻进了圈套，立即带着人马从祁山背后猛冲出来，向蜀军中军营地奔袭而去。

他们本打算将计就计，乘虚攻击兵力空虚的蜀军营地，未曾想却反中了孔明的计中计。

魏军如潮水般呐喊着冲进蜀营中军阵地，却未见一兵一卒，只有四面阵门的旗帜迎风招展。正当他们疑惑之时，营中各处堆积的木柴噼啪作响地燃烧起来，转瞬之间，天地如同被熊熊烈火烧着了一般。

朱赞、曹遵情知自己中了圈套，嘶喊道：“不好！中计了。撤退！快撤退！”

不知何故，魏军人马不仅未退，反而向火焰处聚集而来。

这也难怪，原来蜀军正从四面八方向魏军背后猛攻上来，朱赞、曹遵所部的后卫已经受到了痛击。

蜀军除了马岱、王平、张嶷之外，魏延也在夜袭途中突然折返回来，截断了魏军的退路，朱赞、曹遵的两万人马几乎都成了口袋里的老鼠。

魏军顿时丧失了招架之力，在烈火中被烧死、踩死的不计其数。朱赞、曹遵二员大将好不容易冲出包围，身边只剩下几百名残兵。

岂料行至途中，又被赵云领着的一支队伍拦住去路，这些残兵被打得四散溃逃，几乎全军覆灭。朱赞、曹遵逃回魏军阵营一看，只见那里也遭到了关兴、张苞的奇袭，魏军阵营已经开始崩溃。

蜀魏之间的这场初战，以魏军的全线溃败而告终，大都督曹真不得不一退再退，收拢残兵败将，安顿大量伤兵，重新整编人马。

五十三 西部第二战线

当时被中原人称为西羌夷族的，居住在今天青海地区的西羌国。西羌国与魏国自曹操时代起就有贸易往来，西羌国每年对魏国纳贡，魏国则以朝廷的名义，赐予西羌国王位阶荣爵。西羌国王对此深感荣耀，感恩不尽。

曹真在祁山大败于孔明之后，魏帝曹睿自知难以战胜孔明统帅的蜀国大军，便派出使节，远赴西羌国，向国王彻里吉递交书简，促其发兵：“望发雄师进军孔明背后，在西部边界分散蜀军兵力。”

与此同时，曹真也派使者来到西羌国，带来许多珍宝礼物，赠送给宰相雅丹与元帅越吉，请他们说服西羌王发出援军。

“魏国自曹操以来就有恩于我国，如今遭此大难，我们怎能拒绝施与援手？”国王彻里吉听从宰相雅丹与元帅越吉的建议，立即同意发出羌兵。

雅丹与越吉集结二十五万壮丁，不久就离开高原，向东部地区进军。

离开高原以后，黄河、长江上游的清澈河流就蜿蜒流淌在崇山峻岭的山谷之中。中原地区的黄河水与长江水尽管浑浊泛黄，但上游一带的溪谷河流却是相当清澈。

这支来自高原的雄兵，听了孔明的名字，也不知其为何许人。他们持有类似西洋国家的先进武器，加之久居和平环境之中，此时得以一展军威，自然求战心切，大有一举将蜀军歼灭殆尽之势。

西羌国一贯与欧洲、土耳其、埃及等西方诸国交流频繁，接受其文化影响也比中原地区早，因此其军队已拥有铁叶裹钉的战车与火炮，备有阿拉伯血统的良马，弓弩枪刀亦优于中原军队。

羌军皆以骆驼载运物资，并有配备长枪的骆驼骑兵队。骆驼的颈部与鞍座均挂着许多铃铛，行军时驼铃齐鸣，铁叶战车轮声隆动，使得高原雄师的士气更为振奋。当这支大军逼近蜀境的西平关时，立刻有快马奔回祁山与渭水之间，将这一令人震惊的异动禀报给孔明：“西面的军情非同一般，请尽速增派援军。”

孔明得报以后脸色骤变，苦思良久，方才喃喃说道：“此番该派何人前去？”

关兴、张苞闻言，自告奋勇地答道：“当然应派我们前去。”

军情紧急，路途遥远，自不必说。更为严重的是，若不能以闪电战将敌人一举击败，则会对战场的整体局势带来不利影响。

关兴与张苞固然勇猛顽强，但二人均对西部地区的地理一无所知。孔明于是又加派西凉州出身的马岱与他们同去，拨出五万人马，令他们不得等到明日，即刻拔营出发。援军如疾风般向西平关驰去，不久便与羌军的大队人马形成了对峙之势。

“羌军拥有威力惊人的装备，看来很难将其摧毁。”

关兴站在高地上一望敌军阵势，大为吃惊，不禁对马岱与张苞叹息道：“前面就是铁叶战车吧？那些战车全都包着铁壳，绵绵不断连接成队。羌军周围都是刺猬般的荆棘，此种阵势如何才能击破？这次真是遇到了棘手的强敌。”

“这可不像你关兴说的话啊。”马岱哧哧笑了起来，勉慰他道，“两军尚未交锋，岂可被敌人的气势压倒？且待明天上阵试试他们的实力，然后再作论断。”

第二天两军阵前交锋以后，蜀军被动至极，被打得狼狈不堪。

羌军的铁叶车队大显神威，蜀军将士尽管英勇奋战，却怎么也抵挡不住铁叶战车的横冲直撞。

蜀军虽然在骑兵战、步兵战上占据绝对优势，但羌军只要一见步兵不占上风，即派出无数刺猬般的铁叶战车左冲右突，蜀兵躲避不及便被碾压身死，或被车窗中发出的连弩箭矢射中倒地。铁叶战车在战场上肆意驰骋，所向披靡。

羌军越吉元帅催动悍马来到阵前，只见他手提铁锤，腰挂宝雕弓，指挥羌军的射击队一齐张弓，连续射出黑雕箭，战场上万箭齐飞，一时间天色也为之暗淡。

蜀军终于招架不住，开始全面溃败。羌军乘胜追击，将败退的蜀兵分割开来逐一歼灭。关兴身为大将，自然受到敌人的特别注意，一日之中，一退再退，好几次险些丧命于越吉元帅的铁锤之下。

马岱与张苞原已回到本军阵地，天黑之后见关兴仍未归来，不禁绝望地叹道：“难道他战死在乱军之中了？”

直至半夜，才见关兴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地独自一人回到营中来。说起战场上羌军势不可当的进攻，他似乎感慨万千：“我以前从未遇到过今天这样可怕的场面。”

原来他在撤退途中，被羌军越吉元帅的部下包围在一条山涧边。就在命悬一线的危急时刻，忽然看到父亲关羽的身影显现于空中，他顿时如同获得了百人助力，终于杀开一条血路，拼死冲出重围，得以逃回营中来。此时他再也说不出平日的豪言壮语，只能老实承认自己当日的惨败。

马岱从旁劝慰道：“打败仗的并非足下一人，我们两队人马也是大败而归。兵员已经折损逾半，此次的责任应由我等三人共同承担。”

张苞在旁一言不发，只是频频落泪，对于明日之战如何扭转颓势，既无对策，亦无信心。

马岱见状，提议道：“既然明知无法取胜，就不应再逞蛮勇与敌人对战。不如由我来集结残兵，退到险要隘口去抵挡敌军，你们二人可火速赶回祁山去见诸葛丞相，请丞相定夺迎敌大计。我一定在此坚守一两个月，等待你们回来。”

关兴与张苞也认为除此以外别无他法，立刻日夜兼程向祁山赶去。

与魏军在祁山的初战大获全胜，蜀军上下庆贺方毕，谁知向西部派出的兵马，不久竟传来了战败的消息。孔明闻言，眉头紧锁，眼中隐隐有一丝不安与焦躁。

如此关键时刻，统帅的任何一个判断，都将会决定未来战场大势的走向。孔明当时一言不发，思考了一整夜之后，才向众将宣布自己将亲自前往西平关，同时命令：“目前在祁山战线上，曹真处于守势，我军掌有战场的主动权。如果曹真不受到攻击，断然不敢轻举妄动。你们只许坚守阵地，不可以各种方式刺激魏军。”

他带上姜维、张翼二将及三万人马，与关兴、张苞一起，紧急赶往西平关增援。

一到西平关，马岱自然出营迎接，孔明立刻让他带自己登上一处高地，观察羌军阵容。他早已风闻羌军的铁叶车队所向无敌，如今见到眼前连成战阵的一排排铁叶战车，竟然哈哈笑着问身旁的姜维：“这充其量只是些会用力气的机器，如果连这样的敌人都打不胜，还如何继续征战？姜维，你有何感想？”

姜维接口答道：“羌军有勇无谋，虽有铁叶车参战助阵，却少智短视，全凭蛮勇。只要按丞相的计谋调度，以我们蜀军的力量，打不赢羌军反倒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孔明微笑着点点头，知道姜维明白了自己心中的主意。他走下山来进入营地，召集众将说道：“现在田野上彤云密布，朔风劲吹，天将降雪，正是我用计的好时机。姜维，你率一支人马逼近敌阵，待看到我摇动红旗，便立即撤退，其他各将稍后再做安排。”

姜维为了诱敌追击，率军抵近羌军阵地。越吉元帅的中军一见蜀军来到阵前，即刻出动铁叶战车队，猛牛般压上前来，想要将前来的蜀军一举全歼。

姜维见铁叶战车出动，领着部下回头便走，走不多远又停下来向羌军搦战，然后继续撤退。

前番打了胜仗的西羌国大军，此次更想全歼蜀军，跟在姜维后面紧追不舍，终于冲到了孔明的主阵地前面。

这一日开战不久，天上下起了鹅毛大雪，凛冽的北风越刮越大，渐渐变成了这一带特有的暴风雪。姜维手下的士兵就像纷飞的雪花一般，争先恐后地拥进阵门，无人再对羌军进行抵抗。

猛牛般的铁叶战车毫不费力便突破阵门，十辆、二十辆、三十辆……车队鱼贯而入，紧跟其后的两千骑兵与三四千步兵，也随之呐喊着向蜀军营中冲了进去。

岂料兵营之中不见一个人影，眼前只有被冻硬的旌旗与暴风雪吹起的雪堆。暴风雪卷着枯叶，发出呼啸的声响，那风雪枯叶声竟然隐约带来了美妙的乐音，令人匪夷所思。

“奇怪啊……等一等！停止追击！”越吉元帅喝止羌军士兵，仔细侧耳倾听，听着听着，不由惊得浑身一震，喃喃自语道，“是琴声？怎么会有琴声？”

他已听说孔明率领蜀军精锐前来增援，知道孔明长于用兵谋略，如今竟有琴声传来，这里面必有蹊跷。想到这里，他大声训诫部下：“加强前后警戒！不可大意！”

越吉元帅满腹疑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呆呆地踯躅于风雪之中。

待在后阵之中的雅丹宰相此时也已来到，他一听越吉元帅诉说的异常情况，大笑道：“早听说孔明诡计多端，现在看来不过是蛊惑人心的小儿把戏，根本不值得犹豫惧怕。”说完严令将士：“四周旷野上已积雪十尺，我军已经难以后退。铁甲车队必须坚决向蜀军纵深挺进，占领整个蜀军阵地，我军方能避过这场大雪。如遇到孔明，切不可让其逃脱！”

越吉元帅重拾信心，下令铁甲车队继续向前猛进，同时分兵占领蜀军的各处阵门，以便歼灭敌军残兵。

羌兵发现蜀阵纵深处有一片稀疏的林木，一辆四轮车刚刚离开林木后的营舍，正慌张地向南门逃去。车旁跟着五六骑扈从，护卫部队不过百余人。

“在那里！那肯定就是孔明！追上去抓住他！”羌军将士大声呼喊，急欲扬鞭催马，冲上去将孔明擒获。

“且慢！怎么越来越奇怪了？”

见越吉元帅又制止将士追击，雅丹宰相嘲笑道：“就算孔明再施奸计，兵力如此悬殊，只要一鼓作气乘胜追击，他还能如何脱身？”

他亲自上前，大声下令：“敌军总帅就在眼前，岂有眼看着他走掉的道理？立即发起攻击，绝不可让孔明逃脱！”

孔明的四轮车已经出了南门，正向阵地后面的林中逃去。

“不要放走孔明！”

羌军的骑兵、战车、步兵一起投入追击，扬起的雪尘顿时弥漫在空中。

羌军刚追出南门，便见姜维带着一支人马横在前面，挡住了追击孔明的道路。

“休想挡道！先将你收拾掉！”

羌军说着先向姜维冲来，姜维一支人马奋力抵抗，但兵力过于悬殊，战不多时便败下阵来。

数万羌军乘胜前进，渐渐追到林中的一条路上。

“看来尚未走远。”

羌兵沿着林中小路拼命追赶，穿过树林，豁然开朗，只见一片白雪皑皑的田野。

在树林所处的小山丘与田野之间，有一片狭长的低洼地。骑兵队与部分步兵迅速冲下山去，越过了洼地，但笨重的铁甲战车行动迟缓，待要越过洼地时，已经挤成一团。就在拥挤的车队将要到达洼地中间时，突然间轰然一声巨响，雪沫四散飞溅，等雪沫落定之后，湿地里的铁甲战车已经不见了踪影。

“啊！掉下去了！”

“是陷阱！”

紧随其后的铁甲车上的西羌国士兵绝叫起来，他们想使战车停下，但战车在倾斜的雪地上反而越行越快。

羌军士兵一片喧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铁甲战车滑进陷阱，一辆接着一辆。仅一条道上，便消失了几十辆战车，循其他道路追击的铁甲战车，也未逃脱同一厄运。

这片貌似坡度不大的狭长低洼地，其实是上古时期大地震留下的地表裂缝。孔明早已令人在长达数里的裂面铺设木板，木板之上又以泥土与干柴遮蔽，适逢今晨天降大雪，不仅无人看得出地表裂缝，骑兵与步兵经过时也不会掉落下去。羌军视为主力的铁甲战车队本来笨重无比，一拥而上，自然陷于其中，转瞬之间，车队竟然损失大半。

蜀军早已埋伏在田野尽头、树林深处、营寨东西两侧，发现敌人中计之后，鼓号齐鸣，杀声震天，伏兵一齐奋勇冲上前来。

马岱部下一举擒获雅丹宰相，关兴也在对战之中将元帅越吉一刀斩于马下，报了初战兵败之仇，姜维、张翼、张苞也各自杀得酣畅淋漓。

羌军本来骄矜自大，全凭铁甲车队的机动战力，如今失去依靠，立刻变得毫无招架之功，只能听任蜀军宰割。侥幸未死的，全都放弃抵抗，向蜀军投降。

而孔明却为被俘的雅丹宰相解开绳索，对其恳切说明顺逆之道：“蜀国皇帝乃大汉正统，我奉敕命只是讨伐魏逆，对西羌国绝未存丝毫觊觎之念。请速速回去转告羌王，你们受了魏逆的欺骗。”

所有俘虏也被蜀军释放，跟着雅丹宰相一起返回西羌国。

打败羌军之后，孔明立即指挥全军回师祁山，途中写就奏表，令使者送往成都，向后主报捷。

曹真此时领着魏国大军仍然守在渭水阵中，他对形势变化的反应迟钝，使魏军错失了大好良机，铸成了无可挽回的大错。当他得知孔明不在祁山，开始调兵进攻时，孔明已经解除西线威胁，踏上了返回祁山的归程。

由于祁山守军严格遵从孔明的防守策略，曹真反而连打了几次败仗。不久以后，又被从西线凯旋的蜀军左右包围，多方遭到攻击，最后只能将全军从渭水撤走。

此次受命出征，曹真一开始就缺乏自信，心中闷闷不乐，战败之后，又无后续良策，只能不断向洛阳派出快马，请求朝廷给予援助与指令。

五十四 仲达复出

曹真派出的快马，接二连三赶到洛阳城中，带来的都是战败的消息。

魏帝曹睿大惊失色，急忙召集群臣，忧心忡忡地询问此时何人能解燃眉之急。

华歆奏道：“须是陛下御驾亲征渭水，方能鼓舞三军士气，若只更换几名大将，反而会长敌人威风。”

太傅钟繇听罢大为反对：“古语道：‘知彼知己，百战百胜。’曹真本来便非诸葛亮对手。如今即便陛下御驾亲征，亦难期待可补曹真之短，况且万一再次战败，势必危及国运。值此非常时刻，不如启用一位隐居高人，赐其印绶，令其制服孔明。除此之外，别无他策。”

钟繇本为魏国元老重臣，魏帝曹睿听他说有闲居高士，立即请他无须顾忌，说出高士姓甚名谁。

“那高士非他人也，乃司马懿。前次他被敌人反间计所累，蜀国将谣言散布于市井，致使其遭到放逐，此事实为可惜。听说司马懿现正闲居于故乡宛城，如今理应召其前来，国家切不可埋没如此一位英才。”

钟繇说得魏帝面露悔意，魏帝其实早知自己错怪司马懿，现在被钟繇一语道破，面色更为凝重。

“此为朕所犯之最大过错。他现在含冤深隐乡间，会否即刻领命出征？”

“司马懿本为忧国之士，如果陛下派敕使前去，他必会奉诏出征。”

魏帝于是立刻派出敕使，携平西都督的印绶去向司马懿传诏：“朕知你为忧国之士，若能集结南阳诸道兵马，克日赶赴长安，朕亦将御驾亲征，待长安会合之后，与你共破孔明。”

就在这几天，身在祁山的孔明认为：“机运已到，现在只待夺取长安，然后长驱直入洛阳。”他不想错失连战连胜的势头，准备一举攻入魏国的核心地区。

就在此时，忽闻报镇守白帝城的李严遣子李丰赶来求见。孔明一听大惊：“一定不是等闲小事，难道东吴又发兵前来犯境？”

白帝城地处要冲，孔明难免不如此思量。他立即将李丰唤入帐内，谁知李丰一见孔明，却高高兴兴地说道：“我今天是代家父前来报喜的。”

“噢？是何喜事？”

“丞相可曾记得，当年关羽将军兵败荆州，祸首就是孟达，此人后来叛变投奔了魏国。”

“如何会忘记？此人又有何事？”

“待小人仔细道来……”

据李丰所述，孟达初降魏时，颇得曹丕宠信。但曹丕病逝，新帝曹睿即位以后，孟达便被冷落，最近更不时被人轻蔑，因他原为蜀臣，频频遭人猜忌，以致怏怏不乐。孟达旧部中多有思念蜀乡之人，今日听到祁山渭水战况，更对当初叛蜀降魏之事深为后悔。

孟达已将此种心情详细写于书信中，特意拜托李丰的父亲——亦即白帝城守将李严，居间为其求情，向孔明转达回归蜀国的心意。

李丰详述孟达请求归降的经过之后，接着说道：“家父收到书信之后，已与孟达会过一面。孟达对父亲说：当年魏国五路进攻蜀中之时，他早有归降之意，此事想必丞相也已知晓。此次希望务必为其从中斡旋，若能接受其归降，待丞相进攻长安时，他会举金城、新城（今安徽合肥）、上庸（今湖北竹山县西南）三处军马，于彼处举事，径取洛阳，如此不日便可使魏国土崩瓦解。”

孔明听李丰说完，大喜过望，拍手叫好：“这真是近来最大的喜事！多谢你来转告我。现在孟达既已回心转意，愿意帮助蜀国，那我军只需从外线进攻，待他从内部起事打进洛阳，两面夹攻之下，天下局势即刻便会改观。”

孔明重赏李丰以后，高兴地设宴与幕僚把酒共庆。正在欢饮之时，有快马来报：“探得魏主曹睿遣敕使飞驰宛城，封闲居乡间的司马懿为平西都督，力促其重新领兵征战。”

孔明听了快马禀报，不由得愕然说道：“什么？派司马懿来？”说完无力地垂下头来，脸上瞬时失去了酒后的喜色。

身旁的参军马谡诧异地问道：“丞相，您为何如此吃惊？区区司马懿何须如此在意？”

“不，此事并不简单。”

孔明心事重重地摇了摇头，告诫马谡说道：“据我看来，魏国称得上高士的，只有司马懿一人。我自感难以应付的，也仅此一人。刚才我们还在庆幸孟达能做内应，现在我担心他或许会死在司马懿手里，为何偏偏此时魏国多了个难对付的司马懿！”

“那么，是否应立即派人去见孟达，提醒他注意此事？”

“当然必须即刻提醒他，立即准备快马，挑选信使！”

孔明说着离开筵席，写就给孟达的信，信使连夜出发，急忙赶往孟达所在的新城。

孟达得知孔明信使送来书简，禁不住满面喜色，知道李严已将自己请求归降之事转达给孔明。打开来信一看，见孔明虽然允诺归降之事，其后的文字却颇为令人不悦：信上告知司马懿奉魏帝之命，已从宛城起兵。孔明不仅称司马懿谋略过人，还对孟达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事无巨细，一一详细写明了应对策略。

孟达看完信，不屑一顾地讪笑道：“人说诸葛亮生性多疑，果不其然。”

他随手收起孔明书简，写了一封回信，当场让信使带了回去。

孔明终于盼来了孟达的回信，急忙打开一看，随后立刻将其捏成一团，慨叹道：“唉，此人真是鼠目寸光！”

他恨恨地骂道：“孟达如此盲目乐观，对我的提醒毫不在意，定会死于司马懿之手无疑！完了，鞭长莫及啊。”

“丞相为何嗟叹？”

“马谡，你且看此信。孟达信上说，就算司马懿要来攻打新城，也须先去洛阳就任，最快也要等到一个多月之后才会领兵前来。这段时间自己会整固防备，不必担心司马懿来进攻。他自视甚高，满口豪语，根本不将司马懿放在眼里。此事休矣！”

“难道已经无可挽回？”

“有道是‘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司马懿岂能不懂这种兵法？他恐怕会从宛城径直奔袭新城攻打孟达，然后再去洛阳赴任。那样所需的时间，比我再派人去警告孟达要少得多，如今已经为时已晚……”

孔明尽管长吁短叹大势已去，却仍难死心，他立刻写了一封警告信，再次命令信使尽速赶到新城去，“日夜兼程，不得有秒忽懈怠！”

且说司马懿被解职后，回到宛城乡间，无官一身轻，带着长子司马师、次子司马昭，过起了悠闲自得的田园生活。他这两个儿子均熟读兵书，足智多谋，胆识过人，司马懿心中也极为看好这兄弟二人的未来。

这一天，司马师、司马昭二人来到父亲书房，见司马懿脸色不佳，次子司马昭问道：“父亲，何事令您闷闷不乐？”

“嗯？我心中并无甚不悦。”

司马懿说着抬起粗大的手，捋了捋稀疏的长髯。

长子司马师望着父亲阴郁的脸，说道：“孩儿知道父亲心中有气，不得而出。”

“休得胡言！你们懂什么？”

“孩儿何曾胡说？想必是嗟叹天子为何还不来召父亲复职。”

“胡说什么！”

次子司马昭胸有成竹地大声说道：“这等事何须多虑？父亲早晚必会复职，或许天子近日便会召父亲前去。”

司马懿听了，不禁奇怪地端详着他，“噢？难道我司马家里也出了未卜先知的麒麟儿？”

未过几天，朝廷的敕使果然前来叩门。

司马懿自然拜受了敕令，召集族人、家臣，并立即将檄文发送到宛城各道。

宛城一带仰慕其名声之人众多，不日便集聚了众多兵马。但司马懿未等兵员足额便急急出发，一路上又不断有应征来迟的士兵赶来从军，使他所率人马越走越多。

司马懿如此急不可待，实为事出有因。原来他虽然一直赋闲在家，却对魏蜀战况了如指掌，特别是最近有人向他密报，新城守将孟达有谋反的迹象。

向司马懿告密的，是金城太守申仪的一名家臣。他说孟达已向金城、上庸两处太守言明反叛之意，并开始策划进攻洛阳的行动。

司马懿视此为重大事宜，他深知一旦孟达谋反计划得逞，魏国无论多么强大，也难逃从内部土崩瓦解的命运。

前几天他心中烦躁，其实也正是在为此事万分焦虑。次子察言观色，从他罢官以来未曾有过的阴郁脸色，竟然察知个中原因，并判断出随之而来的必然机运，其才智真可谓不在自己之下。

司马懿额手称庆：“预先得知孟达谋反阴谋，真乃大魏之国运，天子之洪福，实在可喜可贺。若今天不率军前往征讨，洛阳、长安必会毁于一旦。”

他称自己所带的这支队伍为吉庆之师，不往洛阳，径直向着新城疾驰而去。

他两个儿子担心地问道：“父亲，您尚未去洛阳拜过天子，手中并无领军印绶，也可先行发兵讨伐？”

司马懿答道：“当然无妨。军情紧急，时不我待。”他率领将士马不停蹄地前去讨伐孟达，果然与孔明担忧的分毫不差。

五十五 春回洛阳

司马懿此次行军要求将士两天行程必须一天走完，行动极为迅急。

他事先令参军梁畿带领许多细作，星夜潜去新城散布消息：“司马懿率大军去洛阳拜领敕封之后，将去讨伐孔明。若有人想建功立业，快去司马懿的大军应征！”

这当然是为了麻痹新城守将孟达的谣言，司马懿的大军在放出消息之后，一直在向新城急进。

行军途中正巧遇到自封地前往长安的右将军徐晃，徐晃见到司马懿，奇怪地问道：“天子亲往长安，督促曹真攻打孔明，但我沿途到处听到消息，说司马都督率军要去洛阳。既然天子不在洛阳，不知都督为何偏偏要去？”

司马懿凑近徐晃耳边说明原由：“那只是故意放出的消息。我军急进的目标不是洛阳，而是叛贼孟达所在的新城。”

“太好了！”

徐晃一拍大腿，说道：“既然是去征讨叛贼，老夫便与都督同去，顺便助你一臂之力。”

司马懿真是求之不得，立即委任徐晃为先锋。

却说参军梁畿带领细作潜入新城以后，偷抄来孔明写给孟达的书简。司马懿一看此信，不觉大惊：“危险！危险！如果孟达听从孔明的警告，我等此行岂不徒然变为泡影！真是智者能观千里之先，我的玄机早已被孔明洞察。现在若不尽速赶去，孟达难免会有防备。”

他催促两个儿子司马师与司马昭，加快行军速度，日夜兼程，向新城急进。

司马懿的大军逐日逼近，新城的孟达却对此毫不知晓。他已向金城太守申仪、上庸太守申耽言明归降之事，三人商定不日便与孔明会合。

孟达对三人的结盟深信不疑，他做梦也未想到，申仪与申耽已私下串通，要在魏军兵临城下时充当内应，使孟达的阴谋化为泡影。

孟达从新城派出的细作，将各地听来的消息一一禀报：“司马懿未去洛阳，已改道前往长安。”

更为详细的情报接着报进城来：“司马懿初时要去洛阳，因途中遇到徐晃人马，方知魏帝已不在京城，故于次日改道向长安进军。”

孟达每次听到报告，都极为高兴，“一切都不出我之所料，如今只待克日攻进洛阳。”

他又频频派出快马，将情报送与金城太守申仪和上庸太守申耽，同时具体商议何月何日一举起事。

岂料尚未到起事之日，一天清早，天色破晓，城下传来的响亮金鼓声将孟达从睡梦中惊醒。他大吃一惊，不知城外出了何事，匆忙披挂盔甲，登上城头箭楼一看，只见晓风中的护城壕边，魏国右将军徐晃的旌旗正在迎风飘展。

“怎么？魏军来了？”孟达拉起弓，瞄准站在旗下的大将嗖的一箭射去。

这天徐晃运气着实不佳，尚未发起攻击，便被射中前额，从马上滚落在地。

徐晃的人马方才上阵，统兵大将便被射于马下，急袭而来的锐气一扫而光，前锋士兵顿时踌躇不前。

孟达从城头箭楼上看到徐晃落马，总算恢复了些许勇气，立刻派人急去金城送信，并对部下说道：“看来大事已经败露，好在敌军人数不多，大将徐晃又被我一箭射中，攻城士兵不敢上前。我等不须抵挡多时，金城、上庸便会派来援军。且打开城门，跟我冲出城去，将那些胆小鬼杀个片甲不留！”

新城士兵从各个城门冲出城去追赶魏军，孟达策马上前，一边追击砍杀，一边口中大喊痛快。

哪知越追敌兵越多，蒙蒙战尘之中，隐约觉得敌军战阵深不可测。孟达心中感到奇怪，举首一望，豁然看到千军万马之中，簇拥着一面绣金锦旗，上书三个黑色大字：“司马懿”。

“糟糕！来的不止徐晃一支人马。”

孟达调转马头时，手下兵马已经乱不成军。他慌忙跑回城下，高声大叫开门。城门应声打开，冲出来的却是申仪、申耽两支人马。

“反贼！你死期已到！”

“爽快点！来受死吧！”

孟达未曾想到，猛然冲到眼前的两员大将，正是和自己约定一同谋反之人。他吃惊地大叫：“不要弄错了人！”

申仪、申耽二将听了哈哈大笑，同声嘲骂道：“你自己昏了头，竟然还会回到这里来。睁开眼看看！那城头上飘扬的到底是蜀旗还是魏旗？且送你去见阎王吧！”

孟达抬头向城头上望去，只见自己的部将李辅、邓贤，正指挥弓弩手将箭雨向自己射来。

他狼狈地夺路而逃，跑不多远，被申耽追上，挨了背后一刀。孟达大叫一声，坠落马下，化为鬼魂奔九泉路去了。

司马懿一天便获得全胜，收服完降兵，整顿好队伍，随即威风凛凛进入了新城。

他令人将孟达首级送往洛阳，委派李辅与邓贤镇守新城，带着申仪、申耽两支人马，又继续向长安赶去。

魏国公布新城捷报与孟达罪状，并将其首级悬于洛阳街头示众，原本担忧蜀军攻来的百姓顿时一片欢腾：

“司马懿复出了！”

“司马懿又来领兵了！”

仿佛春天又回到了洛阳城。

行幸长安的魏帝曹睿正在等待司马懿前来。司马懿一进行宫，立即被召到玉座旁，魏帝恳切地说道：“司马懿，前次将你罢官贬回故里，都是朕一时失察，中了敌人奸计，至今朕还后悔不已。你不计前嫌，勇赴国难，途中诛杀了叛逆孟达。若不是你处事果断，魏国两京恐已沦陷，朕对此甚为欣慰。”

受到魏帝如此嘉许，司马懿伏地感泣奏道：“未奉敕命便在途中擅开战端，僭越之重罪，令臣惶恐不安。承蒙陛下如此优渥相待，罪臣无地自容。”

魏帝说道：“不！不！你决策果断，攻击迅猛，用兵胜过古代的孙武、吴起。‘兵贵神速’，今后若遇事态紧急，你不必先奏闻，可先便宜行事。”

魏帝授予他史无前例的特权，并赐其金钺斧一对。

五十六 高楼弹琴

魏国大军整顿完毕。

辛毗，字佐治，颍川阳翟人，其大才素享盛名，现为魏帝曹睿军师，随侍于帝座之侧。孙礼，字德达，现为大将军，曹睿已令其领五万精兵，前往曹真大军助阵。司马懿率二十万兵马，从长安向外展开成扇形阵地。魏国大军，浩浩荡荡，蔚为壮观。

司马懿所部的先锋为河间鄚人张郃，字儁乂，这员良将是司马懿直接上奏，请求魏帝任命的。

出征之前，司马懿将张郃召入帐内，推心置腹地对他说道：“与敌作战，我军切不可只逞蛮勇。依仲达所见，孔明确乃盖世英雄，当今无人可与其比肩，要破孔明实非易事。”

随后又继续说道：“如果是我率军来攻魏国，见此地层峦叠嶂，当中夹着十余条路，或许会取道子午谷长驱直入长安，但孔明恐怕不会采用这一战术。我观其以往作战方式，用兵极为谨慎，无论何种情况，总会先确保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之后，方才展开战斗。”

司马懿说起孔明的战术，令人觉得他已将孔明用兵之道烂熟于心。张郃听得入神，心中不禁赞叹，此即所谓英雄识英雄吧。

“据我看来，孔明或许会出军斜谷（今山西眉县西南三十里斜谷关），来取郿城（今山西眉县），再从那里分兵去攻箕谷。我已发出檄文，要曹真所部尽快增强郿城防御；另派一支奇兵埋伏于箕谷道口，若他来攻此处，便可将其歼灭。”

“那么，都督自己如何行动？”

“此乃最高机密。”

司马懿压低声音继续说道：“秦岭以西有一高地，名唤街亭。其旁有一城，叫做列柳城，此一山一城堪称汉中咽喉。孔明欺曹真不识此地重要，量他不会派兵去攻。张郃，你若与我发兵前去奔袭，岂不快哉！”

“啊，都督真是神机妙算。若能攻占街亭，便犹如一把尖刀插入了敌人肺腑。”

“若能占领那里，断了蜀军运粮之道，孔明便只能退回汉中。”

“断了食粮，陇西各郡岂能不溃败？都督如此好计，何人能想得到？”

“不，切不可有了好计便自鸣得意，须知对手是诸葛孔明。他与孟达之流大不相同，切切不可轻敌。”

“都督所言甚是。”

“若要前进一里，必先探知十里之外敌情，若要前进十里，更须查明敌人有无伏兵。你要切记，胆大心细，方能克敌制胜。”

“在下明白。”

“那你就去准备吧。”

司马懿让张郃返回前阵，又令文书起草檄文，将作战方针通告曹真中军，再三严加告诫：“切勿擅动，以免中孔明圈套。”

祁山（甘肃省礼县附近）的山岳旷野位于魏蜀两军之间，司马懿正想在此与蜀军进行首次会战。

这里也是孔明选择的理想战场，会战之前，他早已命蜀军各部占领了有利地形。

新城陷落的消息传来，使孔明心头蒙上了一片阴影，但他得到消息后却对左右说道：“孟达之死并不足惜，我现在担心的是街亭方向。司马懿大军来得如此之快，他必已看准此处，即刻便会挥师进攻。街亭乃是我军咽喉要地，已容不得耽搁时日，必须尽早派人前去把守。”

该派何人前去？孔明环视着身旁众将，似在物色可靠人选。

参军马谡从旁跨前一步，抬头望着孔明恳求道：“丞相，请派我去。”

“你？”

孔明上下打量了一番马谡，似乎原本从未将其纳入过考虑的人选。

马谡的求战热望极为炽烈，他说深知司马懿与张郃为稀世名将，但称自己也研习兵法多年，如今早已过弱冠之年，至今尚未有任何建树，实在惭愧之至。

他倚仗每日跟在孔明身旁，与其关系亲密，故而不停地反复恳求：“在下想来，倘若小小街亭也守不住，将来有何颜面置身军伍之中？请务必派我前去。”

马谡尊崇孔明如父如师，孔明对他也像慈父一般，多年以来，一直关注着他的成长。

马谡为马良的幼弟。马良与孔明原为刎颈之交，又是为国捐躯，故孔明悉心抚养其遗族，更钟爱马谡的才气。

刘玄德在世时曾对孔明说过：“此子虽才气过人，但不可重用。”

但孔明对马谡才气的赏识，似乎使他忘却了刘玄德的告诫。马谡成年以后确实才华横溢，军机兵略无所不通，众人公认其为孔明门下第一才子，孔明心中也期待他能有所成就。

如今听到马谡百般恳求，孔明作为丞相，知道他尚显稚嫩，去守街亭责任过重，但也觉得让这一有志青年去与强敌苦战，或许能使其得到历练，有助于其将来担当重任。孔明虽在心中对这两种想法进行权衡，但已无暇细想是否应对马谡如此偏爱，他脱口问道：“你真的愿去？”

马谡一听喜形于色，立刻斩钉截铁地发誓：“当然愿去。若有差池，乞斩全家，绝不反悔。”

“你须知军中无戏言。”孔明郑重地提醒他，并再三告诫，“司马懿与其副将张郃均非等闲之辈，切不可大意误事。”

接着又吩咐牙门将军王平道：“我素知你平生处事谨慎小心，非轻浮妄动之人，故特命你为马谡副将，你们且小心谨守街亭要地。”

孔明展开街亭一带的地图，对这一咽喉要道的地形与布阵详加说明，再次向二人重申，切不可擅自行动去攻长安，只有坚决扼守这一战略要地，不让敌人由此前进一步，方可保证大军攻取长安。

“遵命！我等一定死守街亭。”

马谡与副将王平率领两万余人马，急速驰向街亭。

孔明送走马谡、王平，过了一日，又召高翔前来，交与他一万骑兵，命令道：“街亭东北山麓有一座列柳城，你去那里屯兵扎寨，若见到街亭情况危急，即刻引兵前去救助马谡。”

孔明仍然无法完全定下心来，他似乎在为自己此次处置军机大事时，将一些私人感情掺杂进去而感到不安。

孔明极为重视街亭这处要地，派高翔去列柳城后，仍感到不够稳妥，于是又派魏延出发作为殿后，同时将赵云、邓芝两支人马紧急派往箕谷方面，作为街亭的策应。

他自己率领大军，以姜维为先锋，从斜谷径向郿城攻去。首先占领郿城，无疑是要为长驱直入夺取长安打开一条道路。

却说马谡到了街亭，勘察完周围地形之后，大笑道：“丞相颇似小题大做，此地又非险山要隘，只有几条狭窄的樵夫小道，魏国重兵怎会大举来攻此地？丞相作战历来过于小心多虑，反而令手下不知其究竟是何用意。”

他吩咐士兵于路旁山上构筑阵地，副将王平正色阻止道：“丞相令我等堵住所有山间小道出口，截断敌人进军路线。若在山上扎营，一旦被魏军在山下围住，如何能完成阻截敌军的使命？”

“你真是妇人之见！堂堂大丈夫岂可如此？这座山虽不高，但三面为悬崖绝壁，如果魏军来攻，正好诱其前来，凭借天险一举歼灭。”

“丞相并未命我等在此大量歼敌。”

“休得胡言乱语！孙子曰：置之死地而后生。我自幼熟读兵书，丞相平素诸事尚问计于我。你无须再言，听我的命令便是。”

“那你就在山上筑阵，请分出五千人马，我要另择一山脚布阵，好与你形成掎角之势。”

马谡听了大为不悦，仿佛王平挫伤了自己的威严。他本来便是年轻气盛，平时又极得孔明厚爱，如今自忖刚刚被选为大将，自然更加咄咄逼人。表面上看来壮志满怀，其实只是傲慢自负。

主将与副将还在争论不休，却看见附近的百姓已向街亭逃奔。

“魏军来了！魏军来了！”

军情紧急，已经容不得二人再争论不决。马谡固执己见，命令手下：

“到山上去布阵！”

随即登上了街亭道旁的山顶。

王平领着五千人马，坚持在一处山脚扎营布阵，并将二人阵形绘成详图，令快马速去送与孔明，望他能直接对马谡下达命令。

马谡指挥士兵布好战阵，望着山下，不仅咬牙切齿地暗骂道：“大胆的王平，竟敢不听我的指挥。凯旋之后，我定要向丞相禀报，治他僭越与违抗军令之罪！”

过了一天，又过了一天。马谡听到消息：孔明派出高翔与魏延前来殿后，已从列柳城一带向街亭背后迂回，牵制魏军兵力，策应自己防守街亭。他心中顿时有恃无恐，对自己的战术更为坚定不移，恨不得将魏国百万大军一口吞下：“只要司马懿敢靠近前来，就居高临下猛冲下山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魏军统帅司马懿，此时还以为蜀军尚未在街亭驻有一兵一卒，谁知先出发的司马昭遇到前锋张郃，得知街亭已有蜀军旌旗飘扬。

情况大出魏军意外，司马昭自然不敢擅自做主，他急忙返回中军，向父亲司马懿报告了敌情。

“唉，不愧是孔明啊！判断如此准确，行动何其迅速，我们来晚了。”

司马懿折服于孔明远见之余，不禁一时茫然失措。

司马懿略为调整了中军阵势，紧接着向街亭、箕谷、斜谷三个方向绵密地派出细作，“暗中探清蜀军虚实！”

一天晚上，他又亲自出马，只带了十名随从，化装来到前线。

司马懿借着月光，悄悄察看了敌阵附近的几座山头，然后登上一块高地瞭望蜀阵。

“这是何阵势？”司马懿看着敌阵，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才回首对左右说道，“太好了！天助我也！蜀军将兵阵筑于绝地，无异于坐以待毙。”

他一回到中军帐内，立即召集帐下幕僚问道：“把守街亭的蜀军大将究竟是何人？”

听部下报告说是马谡后，司马懿开怀大笑，高兴地说道：“常言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孔明也有用错人的时候！这个蠢材竟然在山上扎营筑阵，如今破其岂不是易如反掌？”

他命令张郃道：“此山以西十里处的山脚下，驻有一支蜀军，你带兵前去进攻。我指挥申仪、申耽两路人马，去切断山上的命脉。”

司马懿所说的“山上的命脉”，是指军中不可缺少的日常饮水，因为山上蜀军每天的用水必须派士兵下山来取。魏将张郃奉了司马懿之命，第二天一早便领兵围困王平所部，意在切断其与山上蜀军的联系，同时截断其通向水源的道路，以防止司马懿率申仪、申耽断绝山上蜀军取水之路时，王平领兵前来骚扰。

不久，司马懿亲率大军，将街亭旁的小山层层包围，魏军擂鼓鸣号，呐喊声震天动地。

马谡在山上望着山麓的魏军，自恃占有居高临下有利地势，豪情万丈，以为自己稳操胜券。他对士兵下令：“你等只要见我摇动红旗，便一齐冲下去，将攀爬攻山的魏军全部消灭！”

但不知何故，魏军只是一味擂鼓呐喊，并无人前来攀山进攻。

“既然魏军如此胆小，不敢攻山，那我们就杀下山去消灭他们！”

马谡建功之心极为迫切，他率领蜀军从几条小道猛冲下山，自己也斩获了两名魏军大将的首级。

蜀军初战占了上风，但不少士兵收兵时疲于攀登山路，反被魏军的援军诛杀了许多。

马谡回到山上营中，宣称当天作战已获胜利，谁知到了晚上，整个营地便被断了水源。

“什么？取水的路径被截断了？”

他听到报告吃了一惊，再想夺回，为时已晚。从此以后，每次派兵去取饮水，都得付出巨大的伤亡。日复一日，兵马在山上口渴得苦不堪言，无水炊饭，粮食只能烤食或生食。将士们眼巴巴地指望天降甘霖，偏偏连日俱是晴天。过不多久，经常有士兵口称下山去取饮水，谁知趁夜下山以后，全都有去无回。马谡本以为是中了敌军埋伏，渐渐终于明白，这些士兵其实都投降了魏军。

到了后来，蜀兵成群结队地下山投降，司马懿由此自然得知，山上蜀军已到了万般无奈的困境。

“时机已到，行动！”魏军开始了全面进攻。

马谡明白已无别处可逃，只能领兵沿着西南方的一条小路冲下山去。司马懿故意让出道路，任由这股逃兵通过，待蜀军全部下山以后，才收紧包围圈，着手将其聚歼。为街亭殿后的魏延、高翔紧急从五十里外赶来增援，途中遇到司马懿埋下的伏兵，双方正在交手，杀出包围的王平也来到此地，魏蜀两军顿时展开了一场大混战。终日杀得天昏地暗，战尘滚滚，难以分出孰胜孰负。

街亭激战最终以蜀军大败而告终。

布阵于另一处山脚的王平、殿后的魏延与进驻列柳城的高翔，一齐奋力杀退伏兵，前去援救马谡，怎奈何马谡所部十数天困于山上，缺水断炊，早已疲惫不堪，此时已无招架之力，只是一味溃散败逃，大都倒在魏军包围圈中。

炽烈的战斗在田野山地上持续了三天三夜。司马懿预料魏延会来援救马谡，便命司马昭带一支人马攻击魏延侧翼，又让张郃率领众多精锐，意欲对魏延进行包围，要取这位蜀中名将的首级，幸得王平与高翔两支劲旅从旁策应，司马懿才未能如愿。

一场激战下来，魏延兵马受到重创，王平所部也已满是疮痍。到了第四天早晨，各将收拢自己残部，高翔建议：“事到如今，不如先集中到列柳城去，然后再做打算。”

三人于是各自领着人马，一齐向列柳城奔去。

不料途中又遇到前来增援的敌军，领兵的是曹真的副都督郭淮。

郭淮原本与大都督曹真都在祁山前线，一起与孔明的主力兵马对峙。接到攻陷街亭的战报，不禁心中起了妒忌之意：“大功岂可让司马懿一人独占！”

他是出于小人之心，方才带兵来取列柳城。魏延与高翔遇到郭淮兵马，商议道：“与此新来的精兵交战，无异于自寻死路。”

于是急忙改道而行，打算一直跑到阳平关，姑且在那里坚守。郭淮见蜀军改道撤走，思忖列柳城已唾手可得，哪知来到列柳城下，只听城头一声炮响，随之竖起无数旗帜，当头一面红色大旗，上面绣着黑色大字——平西都督司马懿。

“郭淮，你来此处何干？”

郭淮闻声抬头望去，那人正是司马懿。只见他稀疏的胡须随风飘动，正倚在箭楼高栏上哈哈大笑。

郭淮不禁大吃一惊，心里暗想，自己到底不是此人对手。走进城里面见司马懿时，他感佩得一再敬拜。司马懿说道：“街亭既已被我所破，孔明只能退兵逃走，你可率领兵马火速前去追赶。”

听完司马懿的话，郭淮只得唯唯诺诺地领着手下将士，离开了列柳城。司马懿接着召来麾下的张郃，仔细吩咐道：“敌军魏延、王平那几支残兵，想来已经退守阳平关。你若轻易前去攻打，孔明必会随后掩杀过来，设法以此扭转战局。兵法上有此告诫：归师勿掩，穷寇莫追。我们现在应从小路迂回到蜀军背后。你立即率军沿山路推进到箕谷，即使蜀军大量败兵拥到，亦不可急于立刻将其歼灭，只需收得敌军抛下的武器、兵粮、马匹、器具即可。然后迅速挺进到斜谷，待占领西城之后，再开始下一步作战。西城虽为山间小县，但蜀军在那里必定屯有兵粮。若能夺取蜀军的兵粮，这支远征军必会不战而败，我军也可避免更多的牺牲。”

张郃领命之后，立刻率领重兵向箕谷赶去。

司马懿又将申仪、申耽二人留下驻守列柳城，自己挥师继续前行。他的战法是步步为营，稳步推进。

却说此前王平遣人将街亭的布阵图与书简送到蜀军大营时，孔明一看，即刻紧皱眉头，狠狠地骂道：“马谡真是愚蠢至极！”

“我明明说得如此详细，马谡这个匹夫竟然还会让我军自投罗网！”

孔明后悔莫及，一边流泪一边自言自语，恨恨地咬着牙齿，连下唇都咬得渗出血来。

长史杨仪从未见过孔明如此懊恼，小心翼翼地安慰他道：“丞相何苦如此慨叹？”

“你看！”孔明将王平送来的书简与布阵图扔到他面前，“马谡年少轻狂，不去守住街亭要道，反而将营阵构筑于山上险地，简直愚蠢至极。魏军若包围山麓，切断水源，岂不万事休矣？我知他年轻气盛，却未曾想他会肤浅到如此地步。”

“事已如此，不如让我马上前去传达丞相命令，让他改变布阵。”

“唉，但愿能来得及啊。须知对手是司马懿，只怕是……”

“我会日夜兼程尽早赶去。”

杨仪整装正待出发，又不断有快马连续前来递送战报：街亭战败，列柳城沦陷。

孔明得报，仰天大声恸哭道：“大势已去！大势已去！这都是我的过错啊！”

待他定下心来，急忙召集将领：“关兴、张苞可在？”

“丞相有何吩咐？”

“你二人各率三千兵马，前去扼守武功山小路。遇到魏军经过，不许发动攻击，只可擂鼓呐喊。敌人若自行撤走，亦不可进行追击。待敌人走远，看不到其影子之后，你们再快速进入阳平关。”

“遵命！”

孔明接着召张翼进入帷帐，对他嘱咐道：“你带一支人马，去剑阁荒山中开出一条路来。”

说完以后悲怆地叹道：“我们就要撤退了……”

身在祁山寨的孔明已经看出，除了全线退却之外，已无别路可走。于是秘密向各部发出准备退兵的指令，并挑选马岱与姜维两队兵马殿后，他沉痛地对二人说道：“你们埋伏在山间，若敌人前来进攻，定要将其坚决击退。同时好生收容逃回的蜀军散兵，然后再伺机撤回汉中。”

孔明又对马忠下令：“你带人去攻击曹真阵地侧翼，他受到攻击以后，必会小心谨慎，不敢向前大举进攻。在此期间，我会派人去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安排撤离，军民人等都要撤往汉中。”

退兵准备布置妥帖，孔明自己带着五千余骑，率先赶往西城县，令士兵将储积在那里的兵粮尽快运往汉中。就在此时，快马来报：“大事不好！司马懿亲率十五万大军，正向此地直扑过来。”

孔明的脸色愕然一变，他环顾左右，得力的大将已全部派往各地，留在自己身边的均是文官。

不仅无将可用，带来的五千余骑中，一半去运送兵粮辎重，已先行向汉中出发，举目望去，西城县城中所剩兵力已寥寥无几。

“魏国大军漫山遍野，已从山脚下分三路潮水般涌来，满眼尽是魏军的旌旗。”

城中士兵惊慌不堪，茫然不知所措，吓得血色尽失，浑身颤抖。

孔明登上箭楼，眺望着敌军的进攻阵势，心中也不免赞叹：“队列严整，步调一致，魏军阵势真是蔚为壮观。”

弹丸小城，将寡兵微，不论如何奋力防守，面对眼前的魏国大军，也犹如海啸之下的土堤，终究是无法抵挡的。

孔明从箭楼探出身子，对着丧魂落魄的城中守兵凛然下令：“打开四面城门！洒水清扫进城街道，点起篝火，要像迎接贵客入城一样。”

然后又提高嗓门厉声说道：“若有无端骚动者，立即处斩！将旌旗排列整齐，各部将士分别列队于所属军旗之下，不得擅动，保持肃静。各门守备士兵更要显得悠然自在，待敌军靠近时，便佯装打瞌睡。”

说完之后，他将平日戴的纶巾换成华阳巾，披上一件新的鹤氅，随即吩咐手下：“将琴拿来。”说完，带着两名童子向箭楼最高处登去。

上到箭楼最高处，他又命撤去四面屏障，焚起线香，自己端坐在琴前开始弹奏。

魏军先锋从远处步步逼近，看到孔明焚香弹琴的情景，顿生疑心，急忙去中军向司马懿禀报。

“什么？有人在弹琴？”

司马懿不敢相信，亲自策马来到前阵，从城下向上望去。

“啊？是诸葛亮！”

只见箭楼顶层，明月之下，香烟袅袅，琴声沉稳，那弹琴之人面露微笑，从容不迫，正是孔明无疑。

清朗悠扬的琴声，随风从城头飘向夜空，又如甘露一般，浸润到漫山遍野的士兵耳中。

司马懿禁不住战栗起来。

——请进吧！

眼前的城门大开，仿佛在迎接客人的到来。

城门附近已洒水清扫干净，篝火近旁，几个把守城门的士兵，正盘腿坐在地上打瞌睡。

司马懿越看越怕，猛然挥动马鞭，向魏军前锋将士大声命令：“撤退！快撤退！”

次子司马昭诧异地问道：“父亲！父亲！这一定是敌人的诡计，您为何要下令撤退？”

“不！不！”司马懿用力摇了摇头，“这种四门大开的阵势，分明是要激怒我，好诱我进城自投罗网。不可大意！须知对手是诸葛亮，此人诡计多端，深不可测，我们不如尽早退兵。”

魏国大军就此连夜全部退兵而去。

孔明见魏军远去，抚掌而笑，“我略施小计，司马懿也会上当！若他率领十五万大军攻进城来，这具琴又能奈他如何？真是苍天保佑！苍天保佑！”

他对部下说道：“城中只有两千兵马，我们如果怯战而逃，现在或许均已成了他的俘虏。司马懿从此处撤退之后，想必会取道北山而行，我已遣关兴、张苞埋伏于彼，司马懿途中一定会遭到我军伏兵的痛击。”

说完即刻率军离城而去，西城官民皆仰其德，也大都随其一起迁往汉中。

与孔明的判断分毫不差，司马懿果然取道北山峡谷，途中遭到了蜀军伏兵的截击。关兴、张苞打完胜仗后并不追赶，只带着缴获的大量兵器、食粮，立刻也回汉中去了。

驻扎在祁山前的曹真主力，一听孔明已经撤退，立刻也发兵前去追赶，却被马岱、姜维二军等个正着，被打得落花流水，魏军大将陈造也在此战中丢了性命。

一回到汉中，孔明马上派人去通知箕谷山中的赵云与邓芝退兵：“我已安然退至汉中，多谢你等殿后之劳，望尽速率军平安归来。”

箕谷山路乃是边境一带最为险要的通道，附近友军皆已退回汉中，二将本在此担任掩护之职，如今已成为山中孤军。赵云不愧为久经沙场的老将，收到孔明退兵的命令后，随即有条不紊地着手准备撤退。

他让副将邓芝率军先行，自己领一支队伍悄悄留在山谷中。魏军副都督郭淮发现蜀军开始撤退，立刻下令：“祁山孤军已开始逃窜，不能让他们一兵一卒回到汉中去！”

他自率大军开始追击，又命部将苏颙率三千轻骑沿小路飞速前去堵截。

苏颙领兵追到半途，路旁忽然闪出一员神异面相的老将，手持长枪，挡在面前。

“赵云在此！来者何人？”

“啊？赵云还在此处？”

苏颙虽然心中发憷，却也只好领兵上前对阵，不过几个回合，便被赵云一枪挑于马下。

“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赵云继续缓缓撤退，又见郭淮手下大将万政率更多人马追赶上来。

“此处地势不错。”赵云随即吩咐部下，“你等且到三十里外山那边等着，我随后便来。”

他只留下几名随身侍卫，让大队人马先行退走，自己守在狭窄险峻的坡道上，远看就像是一尊天兵天将的雕像。

万政已经带兵赶到，抬头见他守着险道，不敢近前，回马向郭淮禀报道：“赵子龙依然英勇如故，恐会造成我军重大伤亡。”

郭淮不屑地说道：“有道是‘骐骥之衰也，驽马先之’。他这位昔日英豪如今还有何可惧？！”

随即强令士兵进攻。

哪知这条险道左右皆是陡峭的岩壁，赵云站在坡上，堵住狭窄的路口，郭淮投入再多兵力强攻，也依然不起作用，冲上坡去的魏兵，无一不倒在赵云的枪头之下。

日落西山，见敌军不敢再来进攻，赵云翻身上马，扬鞭飞奔而去。

“赵云跑了！”

万政立即率领士兵追赶上去，来到一片林中，只听一声大喝：“来得好！”

赵云突然跳将出来，万政顿时慌了手脚，竟然连人带马一起跌下了山谷。

“本将军懒得下去取你性命，你且回去告诉郭淮，后会有期！”

赵云终于未损一兵一卒，安然回到了汉中。

几天之后，见蜀军已卷起旌旗，全部退回汉中，司马懿也移师到西城，召集留在当地的百姓训诫道：“那些跟随敌军逃亡汉中的人家，是因不知大魏皇帝的仁德，你们祖祖辈辈生于斯，长于斯，岂可轻易背井离乡？”

待他询及孔明在此的施政措施与兵马状况时，一名百姓忍不住说道：“都督您率大军来攻此地时，孔明手下只有两千余弱兵。我等小民实在觉得奇怪，都督为何突然全部退走？”

听了此话，司马懿方知自己中了孔明的空城计。他当时对百姓的回答不动声色，但事后仰天长叹：“我虽胜了此役，但终究不如孔明！”

他调整部署，加固各处要隘防守之后，不久便踏上凯旋之途，班师回长安去了。

五十七 挥泪斩马谡

一回到长安，司马懿就谒见魏帝曹睿，启奏道：“陇西各郡敌军已全部肃清，但蜀军兵马仍然留在汉中，就此收兵，实难确保大魏安泰。若天子为此再降敕命，臣虽不肖，愿领天下兵马，进军蜀地，以绝寇根。”

魏帝深以为然，大大褒扬了他的忠贞，但尚书孙资竭力规劝道：“昔太祖武皇帝收服张鲁时，常告诫群臣曰：‘南郑之地，真为天狱。其中斜谷道为五百里石穴，非用武之地。’今若尽起天下之兵，踏入这块难地伐蜀，恐会导致内政重负，且东吴又会乘虚来犯。不如以现在之兵，分命大将据守险要，养精蓄锐。待吴、蜀二国自相残害，那时图之，岂非胜算？”

魏帝听后犹豫不定，又问道：“司马懿，此言可有理？”

司马懿并未反对，只是答道：“那也不失为稳妥之道。”

魏帝于是采纳孙资的方策，将郭淮、张郃留下镇守长安，分拨诸将把守各处险要重地，随后便还都洛阳去了。

却说孔明尝到前所未有的苦果之后，正在汉中整顿败战而归的蜀军各部。

全军大部陆续撤回汉中，只有赵云与邓芝两支人马尚无任何消息。

“为何还未到达？”

孔明食不甘味，夜不能寐，无时不在担心二人的安危。

直至全军都已到达汉中之后，赵云、邓芝才带着人马，终于越过险路回归大本营。从满身征尘的将士身上，不难想见他们历经的苦战与艰险。

孔明亲自走出营门外迎接，极口称赞赵云道：“听说将军让邓芝领兵先走，自己率部殿后，英勇御敌，使全军圆满撤退。实乃老而弥坚，堪称表率，不愧为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随即令人从库中取出黄金五十斤赠与赵云，又取绢绸一万匹赏给赵云部卒，但赵云坚辞不受，他诚恳地说道：“三军既无尺寸之功，则我等俱有罪。若反而受赏，必授人以口实，腹诽丞相赏罚不明。且请将金钱、绢绸放回库里，待今冬须用之时，再将其分与诸军，于寒峭之际，使将士感受暖意。”

听罢赵云所言，孔明深为感动，心中不禁想到，难怪先帝刘玄德一直重用赵云，对其深信不疑。

感动之余，他又想起另一件亟待解决的难题，那就是如何处置马谡。

终于有一天，他不得不语气沉重地下令，要以军法追究街亭战败的责任。

“传王平入帐！”

王平随即入帐候审。孔明并不认为街亭失利是王平之罪，但他既然作为副将协助马谡前去防守，自然应令其如实陈述此战始末。

“你且说出事情经过，不得隐瞒，要将经过如实道来！”

王平答道：“出发之前，丞相已就街亭布阵详细指示，我自认按此方策防守，必然万无一失。但马谡是主将，我只是其副将，马谡全然不听我之所言。”

面对军法审判，王平自知事关身家性命，自然不敢包庇马谡。他一一据实供述道：“初到街亭时，不知为何，马谡定要将营阵扎在山上。我再三相劝，要在当道构筑土城，安营把守。马谡大怒不从，我只得自引五千兵士离山十里扎寨。魏国大军杀到时，我手中的兵力根本不足以抵挡魏军。山上被敌军四面围合，断了水路，士气全无，土崩瓦解，降魏者无数。街亭乃是整个战局中的必争之地，防线崩溃以后，魏延、高翔等部闻讯前来援救，也已无济于事。我可对天地起誓，自认从始至终尽心尽职，并未违反丞相命令，此后的战况请您去问其他将领。”

“好吧，退下！”

录完供词，孔明又传魏延与高翔进帐，待一切问完之后，才对吏卒下令：“带马谡！”

马谡自缚跪于帐前，一眼望去，神情极为沮丧。

“马谡！”

“属下在。”

“你自幼饱读兵书，熟谙战法，才华出众。我多次叮咛，街亭是我军根本，并授予防守策略。你为何还会铸成如此无可挽回之大错？”

“是……”

“不要搪塞！街亭乃我军咽喉重镇，我再三告诫你，哪怕舍掉性命，也要坚持守住吗？”

“我无颜面见丞相。”

“乳臭未干，却狂妄自大。我本以为你长大成人，已经多少变得老成，岂料你如此不堪重用。”

听到孔明怅然长叹，马谡禁不住露出平日恃宠而骄的本性，涨红了脸大声喊道：“我不知王平是如何禀报的，但当时魏国大军排山倒海，无论何人也休想挡得住。”

“住口！”

孔明瞪着他厉声说道：“王平的英勇奋战与你的仓皇败北天差地别。他在山脚构筑小寨，蜀军全线溃败之时，仍然带领些许人马，全进全退，使敌人疑神疑鬼，以为他有伏兵，不敢轻举妄动，掩护了所有蜀军的撤退。而你却与此相反，起初便不听他的劝谏，自己愚蠢至极，还要一意孤行，偏偏要在山上安营扎寨。”

“是的，但兵书上不是说，‘居高临下，势如破竹’吗？”

“无知！”孔明一脸鄙夷，几乎想要堵住自己的耳朵。

“你对兵法只会生搬硬套！如今还有何话要说？马谡，你死之后，我会为你妥善照顾你的遗族，我要将你……将你……处以死刑！”

说完之后，孔明背过脸去，对一旁的武士下令：“立即将其正法！”

马谡听到孔明下令，放声大哭道：“丞相！丞相！马谡罪该万死。今日斩我以明大义，马谡我死而无憾！”

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孔明听他如此说，也禁不住落泪不止。

武士们一听斩首令下，不由分说，立刻将马谡拉到辕门外，正欲行刑之时，忽然听到一声大喝：“且慢！刀下留人！”

这是刚从成都受命来此的蒋琬，他见马谡要被斩首，慌忙奔入营中，规劝孔明道：“丞相，值此天下多事之秋，斩了马谡这样的智谋之臣，岂不是国家的重大损失吗？”

“哦？蒋琬，我不曾想到你这样身份的人，也会来为马谡求情。昔日孙武所以能制胜于天下，乃因其用法严明。如今四海纷争，人纲紊乱，若有法不依，何以讨贼正世？且请三思。”

“然而将马谡斩首，实在可惜，丞相难道不觉得他也是个人才？”

“与马谡之过相比，我若徇私留他一命，才是更大的犯罪。正因为他是我怜惜的有才之人，我今天才不得不杀他……还未动手吗？等什么？立即斩首！”

孔明令侍从前去辕门外促其立即执行。时过不久，处斩完毕，侍从将首级送来交孔明验明。孔明一见马谡头颅，不由得以袖掩面，倒地痛哭。

时为大蜀建兴六年（公元228年）夏五月，马谡被斩时只有三十九岁。

首级即刻被送往蜀军各营示众，孔明随后布告全军，重申严肃军纪。

马谡的首级最后被与躯干缝合为一体，然后入棺厚葬。其遗族此后一直得到孔明照顾，但孔明心中并未感到宽慰，每当想起是自己准许马谡去守街亭的，便心如刀割。

“马谡的罪责其实在我。”

如今蜀国的形势日趋危急，想到先帝的遗托，想到肩负的重任，他又陷入了欲死不能的自责之中。孔明最后写就一份奏表，委托回成都去的蒋琬转呈蜀帝。

奏表全文充满愧疚之意，承认此次大败之根本原因，在于自己用人不当；对于国家蒙受重大军事损失，负有不可推卸的罪责。奏表中写道：“臣亮既然位居三军之首，所犯重罪岂能由他人代为承当。故请自贬三等，奉还丞相之职。仅乞留亮一命，以待日后戴罪为国尽力。俯伏待命！”

蜀帝收到大败的战报后，非常痛心，读完孔明的奏表，更为烦恼。他派敕使前去传旨：“丞相乃是国家重臣之首，岂可偶有闪失便随意贬斥？请留任原职，励精图治，激扬士气。”

孔明又奏道：“为严明军纪，已将马谡斩首。若亮之责任暧昧不清，今后终将无以肃正法纪、治理国政。”

见孔明无论如何不愿留任丞相，蜀帝只得按其所言，免去丞相一职，改任右将军，依旧总督兵马。

孔明恭谨地拜领了新的任命。

国家无论如何强盛，一旦遭到大败，必然会士气低迷，民心涣散，但蜀国士气并未低落，此次战败反而激起了全国同仇敌忾的士气。

孔明虽然挥泪斩了马谡，却以他的死警醒了无数后人。《襄阳记》中对此亦有所记载：“……时二十万兵闻此，皆垂泣。”

军纪涣散本为败军常态，但孔明挥泪斩马谡避免了蜀军重蹈此覆辙，更以承担责任自贬官位的行为，使将士们的求战欲望更为强烈，“战败非为总帅之咎，实为全军之过，岂能归罪于丞相一人？来日定要以牙还牙，一雪此恨！”

故马谡被斩，也可谓没有白死。

孔明又论功行赏，除已犒赏老将军赵云之外，又奖励街亭之战中严守军令的王平，将其提升为参军。

一天，敕使费祎为传诏来到汉中，他安慰孔明道：“听说许多西城百姓迁来汉中，皆为仰慕阁下之故。蜀中民众闻此，都非常高兴。”

孔明闻听此言，反而痛心地说道：“普天之下，皆为王土。公之所言，与说大蜀国威尚且不足何异？”

“您还收服了一员名唤姜维的大将，皇帝闻知以后，龙颜大悦。”

“即便得了一个姜维，亦无法弥补街亭大败的重创，更何况还损失了众多士兵。”

在旁观者看来，孔明的自责已经到了过度苛刻的地步。

又有一人如此问孔明：“阁下神机妙算，想必已经成竹在胸，不知何时再度发兵伐魏，以报仇雪恨？”

“不，现在尚不可行。”

孔明断然摇头否决道：“一则光凭计谋无法取胜，二则此次大战，我兵多于贼兵，仍然败北。如此想来，胜负并非仅仅取决于计谋与兵力多寡。”

说到此处，他闭起眼睛，沉思良久，方才继续说道：“与其增加兵员，不如精简官兵数量，更为注重军事训练，严肃军队纪律才是。若有人能识我之短，只管直言无妨，如此方为可称之对朝廷忠诚。只要我军上下一心，锲而不舍，总有一天可雪今日之耻。”

孔明所言传说开去，汉中军民尽皆深感其心，引以自勉，勤奋修心练武，时时不忘雪耻，只图日后卷土重来。

孔明自然也期盼有朝一日再展宏图，他一直留在汉中，每天孜孜不倦地为来日东山再起做各种准备。

“民皆忘败而励。”

当时蜀国的士气正如此言。真正的失败乃是败于自己的内部失败，而蜀国虽然此次对外作战失利，但民众似乎忘却了失败，举国一心，又重新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

五十八 断发建功

街亭大捷使魏国更为恃强自傲，国内主战的舆论乘势甚嚣尘上，有人甚至扬言：“此时何不一鼓作气，攻入蜀地斩断祸根！”

司马懿担心魏帝被这种舆论左右，一再向他陈述不可轻举妄动的理由：“蜀国有孔明总督兵马，又有剑阁险地，易守难攻，圣上切不可轻信谬论狂言。”

司马懿如此规劝，并非是贪图安逸，不愿出征。他预料孔明因遭街亭败绩，今后必会向陈仓道出兵，因此建议魏帝，在陈仓道口构筑一座坚固无比的城垒，并推荐杂号将军郝昭前去镇守。

郝昭，太原人氏，为典型的忠贞武将，手下士卒亦非常强悍。魏帝准奏，赐封其为镇西将军。郝昭拜领印绶，出发之前，于阙下对魏帝发誓：“既然不肖前去把守陈仓，今后纵然贼兵来攻，无论长安还是洛阳定将安然无事，圣上尽请任意行幸，以登高观洪水之心视陈仓战事。”

对蜀国的战略方针刚刚制定，防范吴国的扬州司马大都督曹休又送来了奏表：“吴国鄱阳太守周鲂，早就希望降魏，现在又派遣密使，将破吴之计送来扬州，信中陈言七条吴国机密事宜。特将此信呈圣上御览。”

魏帝立刻将此事付诸廷议，令众臣仔细研讨：“周鲂所言不知是真是假？”

司马懿闻言答道：“想那周鲂乃是吴国屈指可数的良将，此人足智多谋，此番献计恐为诈降。但若其真心降魏，失此良机又大为可惜。故我国大军宜分兵三路，如此一来，即使周鲂有诈，大军亦可保持不败之势。待其所陈七条机密事宜坐实，再决定具体方策，也不为迟。”

一个月之后，魏国陆续从洛阳发兵南下，分兵三路，向皖城（今安徽潜山）、东关（今安徽含山东关镇）、江陵（今湖北荆州）挺进。

魏国发兵之事立刻被吴国探知，吴国似乎对此早有准备，正在恭候魏军的到来。

吴都建业对此立即做出了军事上的应对，陆逊又被册封为辅国大将军、平北都元帅，奋威将军朱桓与绥南将军全琮为左右都督，统率江南八十一州精兵，分兵三路北上抗魏。

行军途中，朱桓向陆逊献策：“曹休乃是魏国皇族，即所谓金枝玉叶，如今镇守扬州（今安徽境内），门第虽然显赫，才智却乏善可陈。听说他已中了周鲂的反间计，进退尽在我军钳制之下。如此看来，其兵败后退路只有两条，左乃夹石道，右为挂车路。此二条路途中皆为山僻小径，最为险峻，是用伏兵进行奇袭的好去处。只要元帅下令，我愿与全琮各引一军，伏于山险之处，携手定将曹休擒来。若擒了曹休，便可一鼓作气长驱直进，寿春（今安徽寿县）唾手而得。”

陆逊仔细听他说完计策，却并未采纳：“不必操之过急，且看可有其他方策。”

他令诸葛瑾领一支人马前往江陵地区，防守即将来犯的司马懿所部。

周鲂一直在对曹休施反间计，看来吴军将首先从曹休所在的扬州展开攻击。

其实曹休并非容易上当的迂腐之人，多亏周鲂处心积虑运作良久，方才使他相信自己是真心降魏。

见魏帝已令司马懿率大军南下策应周鲂反叛，曹休于是也领着人马，来到皖城与周鲂商议。

为了扫除自己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曹休叮嘱周鲂道：“朝廷对你所陈七条机密事宜甚为嘉许，已发大军分兵三路南下，你之所言当不会有疏漏出入吧？”

“您若疑那七条机密事宜有诈，不妨将我扣为人质。”

“不必误会。我非疑你诈降，实为事关重大，不可有丝毫差错。若能不出意外，一举打败吴国，你立下如此大功，便可一跃为魏国重臣，我曹休亦可脸上增光。”

“看来都督还是对我不甚放心。”

“你之所言哪怕只有一丝不实，我身为都督却如何是好？此中利害还望你见谅。”

“这我自然明白。”

周鲂说着突然抽出一柄短剑，一把割下自己发髻，扔在曹休面前，低头呜咽起来。

曹休大吃一惊，急忙安慰他道：“足下何故如此！这父母所遗须发真是可惜了……”

“我恨不得用此剑自刎，一死以明心志，周鲂之忠胆诚心，唯苍天可鉴。我愿捧此发对你起誓。”

周鲂颤抖着双肩痛哭不止，曹休见状也不禁眼眶发起热来，“我不过一句戏言，竟令足下如此当真，实在抱歉，还请足下宽心。”

曹休完全打消了疑虑，随即放下心来，与周鲂举杯同饮，共商攻取东关之方略。

他回到扬州之后，友邻部队的建威将军贾逵来访，听曹休说完周鲂欲降魏之事，贾逵不以为然，“此事想来颇为蹊跷，周鲂截断发髻以表绝无异心，我反而更觉得不可轻信，都督切不可轻易出兵。”

“为何不可发兵前去？”

“想必是他与都督约定，亲自引领前去东关？”

“当然要他引领。”

“窃以为都督最好仍然留在扬州，再静观一段局势为好！”

曹休冷笑着皱了皱鼻子，半带揶揄地答道：“嗯，要我待在这里，静观足下去东关拔取头筹？你想的倒也不错！”

第二天，曹休断然对诸将下令：“向东关进发！”

扬州兵马陆续开出城去，贾逵劝谏不成，反挨了一顿挖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曹休领兵远去。

周鲂早已带着手下迎候于途中，见曹休率军前来，自当充任前卫，为其引路。

曹休骑在马上问道：“前方那座险山是何去处？”

“那里唤作石亭。”

“东关还有多远？”

“越过石亭，东关便依稀可见。都督若将大军屯于石亭，攻取东关指日可待。”

曹休听罢满脸高兴，依周鲂所言，将魏军布阵于山上各处要冲。过了两天，斥候忽然来报：“西南山脚一带发现吴军，兵力不详。”

曹休得报以后颇为奇怪，此前周鲂明明对他说过，这一带并无吴军一兵一卒。等不多时，又有手下来报：“昨天夜里，周鲂带着他的几十名士兵下山去了，去向不明。”

“什么？周鲂不见了？”

曹休悔不当初地大声骂道：“无耻的旷世巨骗！为了蒙混我曹休，居然割断自己的头发来做道具，真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张普，你去把山脚下的那些吴兵灭掉！”

曹休已知自己身处险境，但未将事态看得过于严重。张普也不知天高地厚，大喝一声：“且看我去收拾那几个蟊贼！”

说罢立刻率领一支人马冲下山去。

岂料“那几个蟊贼”出人意料的强悍，原来那是吴国闻名的精锐之师——徐盛所部。

“不行，敌我兵力悬殊，实在抵挡不住。”

张普的人马不久便被打得七零八散，狼狈败回阵来。

曹休顿时脸色陡变，与往日判若两人。但他自恃手中兵力强大，仍心存侥幸，于是又对张普等人嘱咐道：“此次我要出奇制胜！待到明日辰时，先由两千骑兵随我下山，佯输诈败而走，你们与薛乔等三万余人分兵两处，在石亭南北沿山埋伏，到时三面夹攻，看那徐盛可逃得出我的掌心！”

不曾想未容曹休等到第二天，当日夜晚，吴军便已主动开始发动进攻，曹休之计未及实施，便已早早胎死腹中。

却说当初周鲂将曹休引到石亭，实乃与陆逊共同商定的诱兵之计。如今曹休自投罗网，吴军为了将其全歼，早已调动数倍兵力包围了石亭。

陆逊觉察到曹休的异动，于其行动前夜，分兵绕至石亭背后，在南北山麓构筑坚固防线，同时摆出亲自指挥大军从正面攻上山去的态势。

在此之前，吴军大将朱桓已受命领兵攀至石亭后山埋伏，谁知冤家路窄，适逢魏将张普也在附近巡视己方伏兵。遭遇之时，山中漆黑一片，张普以为遇到的是自家人马，喝问道：“你等是哪部兵马？大将是谁？”

朱桓趁着黑暗靠近前去，大声答道：“此乃吴国精骑，大将朱桓是也！”

说着一剑刺去，将张普送上了黄泉路。

黑夜中的奇袭由此突然拉开战幕，曹休的中军未及等到次日行动，便已陷入了一片混乱。

曹休于黑夜乱战之中无计可施，只得随着蜂拥而逃的手下士兵，一起向夹石道奔去。

哪知陆逊早料到魏军会择此退路，已在途中埋下伏兵，此刻见魏军果然奔逃而来，立即包围上去，斩杀无数，俘虏上万。

侥幸突出重围的魏兵，尽皆抛弃马匹武器，丢盔弃甲，几近赤身裸体一般，只顾跟在主将曹休马后逃命。

大出曹真意外的是，最终救他脱险的，竟然是先前劝阻他出兵而被他挖苦的贾逵。原来贾逵感到曹休此行前途叵测，于是回到自己营地，带了一支人马追赶上来，行至石亭北山，正好将命悬一线的曹休救了回来。

曹休获救之后，仍然心存余悸，浑身战栗，口中喃喃自语：“真没想到还能保住性命。”

曹休的大败，导致另外两路魏军陷入极为不利的境地，两路的统领司马懿与万政出于无奈，也只得与曹休一起撤军退兵。

陆逊得胜班师建业，同时带回大量战利品与数万降兵。孙权亲自来到宫门，以天子御盖将陆逊迎入宫内，大加赞赏道：“你此次又建大功，不愧为我吴国的栋梁。”

对于以断发之计诱敌深入的周鲂，孙权也慰劳他道：“你断发成此大事，功名当书于竹帛。”随即破格封其为关内侯。

五十九 后出师表

蜀吴之间的联盟，这段时间并未发生变化。

孔明早在魏国曹丕建造龙舟企图侵犯吴国之前，便遣邓芝去吴国要求重修旧好，孙权也派张温作为答礼使回访蜀国，两国自此重结唇齿之谊。这种联盟关系当年确保孔明胜利完成征讨南蛮，此后亦未横生枝节，并一直维系至今。

由此便不难理解，为何魏国在取得街亭大胜、击退蜀军之后，立刻将矛头指向吴国，曹休误中周鲂诱敌之计对朝廷的建言，并非魏国攻吴的主要原因。

其根本在于蜀吴两国的盟约内容：“当魏国侵犯吴国时，蜀国应立即从背后进击魏国；若魏国与蜀国发生战事，吴国有义务从侧面对魏国进行打击。”

正是根据此条款，祁山、街亭之战爆发之后，吴国必须向魏国侧翼采取军事行动。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蜀吴结盟的目的，魏国自然洞若观火，对吴国的动向，魏国也始终怀有高度戒心。在如此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当周鲂施出诈降诱敌之计，自然立刻引发了魏吴两国的战火。

曹休兵败溃退之后，吴军并未乘胜追击，而是随即班师回朝，这是因为他们已经履行了盟约中规定的对蜀义务。吴王孙权更将战况写成书简，派使节前往成都送呈蜀帝，在炫耀辉煌战果的同时，也未忘夸耀自己信守诺言之举：“吴国重视两国盟约，石亭之战便是明证。贵国尽可放心遣孔明前去攻魏，吴国定会恪守盟约，扰乱魏境，使其首尾两端不得相救，疲于奔命而已。无论魏国如何强劲，只要两国同心协力，必可将其击溃。”

再看此后魏国的动静。曹休石亭大败之后，惶恐羞愧交加，气忧成病，逃回洛阳不久，便痛疽发背而死。

曹休乃魏国元老，又是皇族，故魏帝曹睿敕令厚葬。司马懿此时正被派往南部边境应对吴国，听说曹休病故，立刻以参加葬礼之名，十万火急赶回都城。诸将对他此举大惑不解：“都督何故如此匆匆赶回都城来？”

司马懿答道：“我军虽在街亭对蜀奏凯，却在石亭败于吴国。我料孔明休整之后，必会再次迅速起兵，乘虚来取长安。倘若陇西告急，我司马懿不去，何人可去抵挡孔明？因此只得慌忙赶回。”

诸将听罢，全都哂笑而退，私下议论道：“没想到司马懿如此惧怯。他定是感到吴强蜀弱，前次街亭占了便宜，现在打不过吴国，才打算再去对蜀国打个胜仗。”

司马懿向来不在意别人的毁誉褒贬，现在更是充满自信，我行我素，悠然待在洛阳，有时也去上朝。

却说孔明自街亭战败以后，一直在汉中整军练兵，装备与军粮也已按计划筹措齐全，正在静观局势，寻找进攻魏军的机会。

听到传来吴军大捷的消息，蜀帝赐酒三军。孔明于某晚摆开筵席，晓谕天子恩赐，并借此嘉勉将士隐忍奋发的斗志。

举杯欢饮之时，忽然一阵狂风刮来，将亭前松树吹折。孔明见此异状，眉间聚起一团阴云，但随即面不改色地继续与众人共饮，不想扫了在座将士的兴致。但不多时，一名侍卫前来禀报：“赵云之子赵统、赵广前来求见，可否召其进帐？”

孔明一听，顿时惊得脸色苍白，手中酒杯掷地，惨然嗟叹道：“不妙！老松刚被狂风吹折，赵云之子即来见我……”

孔明的不幸预感果真立刻应验。赵云的两个儿子一被侍从带进帐来，便禀报了父亲赵云病殁的消息：“家父已于昨夜亡故。”

孔明仔细听其说完经过，潸然泪下，不禁叹息道：“赵云乃是自先帝以来的两朝功臣，堪称蜀国之栋梁。国家失此忠贞大将，我也如同被断了一条臂膀。”

噩耗立刻被报往成都，后主刘禅闻讯放声痛哭道：“往昔在当阳乱军之中，若非赵云将朕抱在怀里，刘禅岂能活到今日？而今赵云离朕而去，怎不叫人悲伤！”

蜀帝随即下诏，追赠赵云为大将军，谥封顺平侯，选成都郊外锦屏山之东为其墓地，敕令举行国葬。又封赵云长子赵统为虎贲中郎，次子赵广为牙门将，令其为父守坟。

就在此时，一名近臣奏道：“孔明从汉中派遣杨仪前来谒见天子，现正在殿外等候。”

杨仪被召进宫中，伏拜于地，恭恭敬敬地呈上孔明的一封书简，这便是毅然表达再次北伐决心的《后出师表》。

蜀帝将其展开在御案之上，仔细阅读。只见表中写道：“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

孔明在奏表开头便开门见山地主张出师，针对成都某些文官的消极论点，阐明了自己的远大抱负与主战理由。

随之指出北伐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必须以坚韧不拔的毅力，克服重重困难，方能最终灭掉魏国。

孔明又以谨慎忧患的笔调，坦承魏国势力的强大与北伐面临的地缘劣势，解释自己不解征衣、久留汉中整顿军务的六条理由，吐诉了为完成先帝遗托，不屈不挠一心为国的赤胆忠心。他在奏表最后写道：“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今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二十倍于吾之贼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谨呈表以仰圣断。建兴六年冬十一月。”

此奏表读来令人感到悲壮至极。

却说此前不久，魏国派遣大军至吴境，作战失利，而后曹休病殁。从此以后，魏军斗志大不如前，西部防守也随之日显松懈。孔明视此为再次北伐的大好时机，故而写表上奏，其期望出征的心情溢于言表。

蜀帝刘禅自然恩准了他的出师请求。

杨仪带着蜀帝圣旨，星夜飞马赶回汉中。孔明拜受圣旨后，立即下令：“拔营出发！”

经过半年多整编训练，三十万装备整齐、纪律严明的大军，又向着陈仓道踏上了征程，是年孔明四十八岁。

蜀军冒着严寒挺进，闻名天下的陈仓道（沔县东北二十里）险恶难行，皑皑白雪覆盖着群山，彻骨的寒风使马缰绳与将士的眉毛都结上了冰。

发现汉中的军事异动后，魏国的边境守卫大为震动，“孔明再度率兵前来犯境，蜀国大军足有数十万人，火速准备应战！”

军情报至魏都之后，洛阳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魏军尚未从败给吴国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现在若倾全力去抵抗蜀军，吴国难免会乘虚而入；若再度去攻吴国，蜀军的行动更不容小觑。两面受敌的巨大压力与曹休不久前的大败，使魏军大大丧失了作战信心。

魏帝曹睿召集群臣问道：“孔明果然又来犯境，该派哪位大将去守长安，确保西部边境？”

此时曹真亦在廷上，他满面羞愧地说道：“臣前次被派往陇西，在祁山与孔明对阵，功微罪大，不胜惶恐。未能为国尽力，心中惭愧，深以为耻。臣近日得到一员大将，他使一柄六十余斤大刀，骑千里征宛马，开两石铁胎硬弓，暗藏两个流星锤，百发百中，无人能防，有万夫不当之勇，今乞命任此人为臣之先锋。”

此刻正是魏帝渴求智士勇将之时，他当即令人将此人召进殿来。

过不多久，一个身高九尺的巨人走上殿来，只见他面黑睛黄，熊腰虎背，盛装环带，一副眼中无人的傲岸之气。

“好！果然英武无比。”魏帝曹睿高兴地看着此人，问曹真道，“他是何方人氏？”

曹真自感脸上增光，吩咐那人道：“王双，你自己禀报天子！”

那巨人伏拜于地，奉答道：“小人生于陇西狄道，名叫王双，字子全。”

“朕得此猛将，必是全军之吉兆，何虑蜀军前来犯境！”

魏帝大喜，当即任其为前部大先锋，封为虎威将军，又赐其锦袍金甲，“这些看来很配你的熊腰虎背。”

魏帝遂将总帅印绶交与曹真，对他嘱咐道：“知耻而不可怯。朕再次封你为大都督，你率军出战，须记取前次教训，定要将孔明击败！”

曹真谢恩出朝，从洛阳领着十五万精兵，前往长安去与郭淮、张郃会合。他将兵力分布于前线各处要隘，做好了迎战孔明的准备。

蜀军从汉中出发，行至陈仓道途中，遇到了一座城堡要塞。那城堡背靠三面陡壁，拦在路中，大有万夫莫开之势。原来魏国预见到孔明还会由此北征，早已在此构筑了陈仓城，守城将领名唤郝昭，是个赤胆忠心之人。

诸将劝孔明道：“大雪中行此险路，又有魏将郝昭扼守要隘，实难从此而过。不如弃了此城，从太白岭鸟道出祁山。”

哪知孔明并不同意，“若连这等小城都攻不破，出祁山后，如何能战胜魏国大军？陈仓道以北便是街亭，我军须攻陷此城，将其作为前进基地。”

他对魏延下了攻击命令，但魏延连攻数天，始终无法将其攻下。

这时，帐下有一人来向孔明献计，此人名叫靳祥，声称乃是陈仓城守将郝昭的同乡好友。

“小人与郝昭原为至交，自从我迁到西川以后，一直未与其通过音讯。请丞相准我去城中晓以利害，劝其开城归降。”

靳祥所言正合孔明心意，他立刻准许靳祥独自进城去见郝昭。

靳祥来到陈仓城下，大声喊道：“我乃是郝昭挚友靳祥，分别多年，特来拜会。”

郝昭从箭楼上见是故友前来，遂令打开城门，亲热地将其迎进城来。

“久违！久违！”

“足下还是如此精神！”

“你此时缘何来到此地？”

“我想引足下去见一人。”

“噢？不知是何人？”

“正是蜀军的诸葛孔明。”

郝昭一听此言，勃然变色。

“你马上回去！走！”

“足下为何发怒？”

“诸葛亮乃我国仇敌！我是魏将，你为蜀官，你既为此事而来，我岂能以友相待！”

“不，正因为我们是朋友，我才为了足下来此。足下以为凭这几千兵卒，便可固守城池？难道未见蜀军数十万大军兵临城下，胜败早已分明？足下如此英勇，以卵击石，岂不可惜？”

“住口！”

郝昭愤然站起身来，手指城门的方向喝道：“请你回去！马上回去！”

“不急，岂能就此回去？我还未与足下谈完诸葛丞相嘱托的话呢。”

“那好吧，来人！”

郝昭唤来几名手下，指着靳祥命令道：“将客人绑在马背上！”

“遵命！”

郝昭手下将马牵来，强行将靳祥推上马背，郝昭又令打开城门，亲自用枪杆对着马臀狠狠抽去。

马被打得向城外飞奔，靳祥回到蜀军营中，将经过一一向孔明禀明，满口怨气地叹道：“此人固执的性格丝毫未改。”

孔明听了，却对郝昭颇感怜惜，命令靳祥再进城去，定要对郝昭晓以利害。靳祥于是换上甲衣马装，又来到城壕边，向着城头喊道：“郝昭！且请你再听听我的忠告。”

过不多时，郝昭从箭楼上探出身来问道：“你这小子，又来此何干？”

靳祥再次劝说道：“你凭此一座孤城，如何抵挡得住蜀国大军？蜀国丞相怜惜你是个英才，才遣我再度来此好言相劝。望你不要坐失良机，还是尽早开城降蜀，我也好与你再续老友之情。”

“休要再言！你与我确曾是故友，但今日战场相见，便绝无友情可叙。我既然领了魏国印绶，哪怕手下只剩一百士兵，也必以信义当先，绝不愧对赐我印绶之君。你这匹夫，若非念及旧日友情，我早已赏你一箭了。你且速速离开，休得在此胡言！”

郝昭说完再未露面。过不多时，城上又响起了箭弩的呼啸声，靳祥无奈只得返回营中，对孔明失望地说道：“小人实在无能为力。”

孔明当即决定：“好吧，事到如今，只有我亲自指挥，踏平陈仓城了！”

六十 二出祁山

驻扎汉中的一年里，除了整军训练之外，孔明对所用兵器也进行了改善。

为了提高骑兵的突击能力与进攻速度，他重新调整了侍卫骑兵与攻击骑兵，将马术高超的将校配属各部；各支人马中的弓弩手向来不受重视，现在孔明也将他们集中组成一支部队，配上他独创的高杀伤力新式兵器“连弩”。

这种孔明独创的高杀伤力“连弩”，用的是长约八寸的铁锋短箭，击发一次，能够同时射出十支箭矢。

新式武器中还有一种大连弩，又称飞枪弦，发射时须五人合力，才可拉开弩弦，射出之飞枪可以穿透盔甲。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发射石弹的石弩。士兵护身用的头盔铠甲，也都进行了改良。

孔明独创的兵器，有无数传至后世，然而最受后人尊崇的，还是他的用兵之法。除了知名的八阵法之外，他对孙武、吴起的兵法及《六韬》等传世的兵法，也赋予了许多新意，对后世战争产生了划时代的影响。在辎重运输上，开始使用被称为木牛流马的特殊车辆。

言归正传，且说郝昭凭着区区三千余兵，扼守在陈仓小城里，被装备精良的蜀国大军围住，每日都在苦战。

陈仓城之所以迟迟未被蜀军攻破，皆因主将郝昭赤胆忠心，矢志不渝。正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三千守城将士在他身先士卒的表率之下，一直在殊死抵抗。

“如果等到魏国援军到来，攻城将更为艰难。”孔明指挥全军，发起了总攻。

蜀军首次动用了云梯、冲车这两种新兵器。

“云梯”意为“攀云之梯”，即极长的梯子。梯子周围用木板遮住，士兵立于云梯上，可窥见城中动静，并可发射连弩、石弩，待打掉敌军士气之后，再从上面伸出无数短梯，如同在空中架起了桥，士兵可从短梯上攀爬而过，放下软索，攻入城内。

“冲车”，是一种可自由灵活推动的车辆，车上带有起重机般的吊钩。由三名士兵转动装在车上的齿轮，可用绳索将地面的各种武器输送到云梯上。

眼见数百云梯、冲车从四面八方围向城墙，郝昭立即命士兵准备火箭，随着一阵鼓声，陈仓城上火箭齐发，守城魏兵同时掷出许多油壶。

云梯与冲车霎时间燃起熊熊烈火，梯上蜀军士兵多被烧死，惨不忍睹。

孔明见云梯冲车被破，随即下令：“运土填平城壕！”

士兵不分昼夜掘土填壕，城内魏军趁此也筑高了城墙。

“如此看来，只能从地下进攻了。”

孔明又令士兵挖掘地道，欲从地底进入城中。郝昭发觉蜀军的企图之后，也令手下在城内沿城挖了一条壕坑，然后将水引入壕中。

蜀军的地道进攻又告失败，孔明虽然身经百战，却从未遇到过如此棘手的劲敌。

“快二十天了！”他望着久攻不下的陈仓小城，正在兀自嗟叹，前方又有快马送来急报：“魏军先锋王双，正向陈仓城逼近。”

孔明闻报，扼腕顿足，“敌人援军来得好快！谢雄！谢雄！你速去阻击魏国援军！”

随即又点龚起为其副将，各拨三千兵马，令二人去迎击魏将王双。同时将大军后撤二十里，以防郝昭乘势出城来攻。

孔明在二十里外重新扎营，自稳阵脚，但一直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接二连三的战报，无不显示战场局势越来越糟。

最为严重的是，不久前刚派出去阻击魏国援军的人马，此刻已见败兵逃回，他们惶恐地诉说着战场上的遭遇：“我军大将谢雄刚一上阵，不过三个回合，便被敌将王双斩于马下。副将龚起前来增援，刚一交手，也被一刀斩成两段。魏将王双武艺超群，所向披靡，无人能挡。”

孔明一听大惊，命令廖化、王平、张嶷三人再领人马前去阻截。

“事不宜迟，若待王双援军与城中人马汇为一处，我军再难取胜。”

魏国援军正在赶来救助陈仓城，先锋王双不顾酷寒与险阻，率领前阵日夜兼程赶来。

派去阻击的蜀军兵马，第一阵谢雄、龚起已被其斩杀；第二阵的廖化、王平所部，面对蜂拥而来的魏国援军，也被冲得落花流水。

乱军之中，张嶷被王双紧紧追赶，他眼见那重六十余斤的大刀朝头上砍来，慌忙闪躲开去，却立即又被流星锤重重地砸中了背。

那流星锤好似一个大秤砣，是颗系着链条的铁球，王双上阵藏在身上，屡屡用它出其不意地击杀对手。

张嶷待到被王平、廖化拼死救下阵来时，已是口吐鲜血，奄奄一息。

蜀军失去了锐气，节节败退，魏军乘胜追击，且士气越来越旺。

前进！前进！先锋王双率领两万人马所向披靡，直指陈仓。来到城外不远，他便令士兵燃起烟火，告知城中：援军已至！随后将城外蜀兵一举扫荡干净，就地布下阵势。

从二十里外远远望去，只见魏国援军车队连绵不断，士兵从车上卸下大批木材，筑房构栅，深挖壕堑，守备严密，坚固无比。

孔明看在眼里，焦急万分，苦思数日，也未想出任何破敌良策。

姜维知其心中所思，出言安慰道：“丞相，且请宽心，过于顾忌这座小城，恐怕并无益处。”

“姜维，想来你此语或有深意？”

“末将以为，事到如今，或许着眼于‘离’字，才是眼前要务。我军拥有数十万人马，若被陈仓这座小城拖住，岂不正是敌人求之不得的事？”

“是啊，言之有理！‘离’，‘离’才是最重要的！”

姜维的一个“离”字使孔明茅塞顿开，他立即改变整个战略，留魏延在陈仓道口构筑坚固阵地，与敌军对峙；令王平、李恢引两支兵马去扼守街亭方向的要隘；自己则与马岱、关兴、张苞一起带着大军，星夜悄悄从陈仓脱身，绕道斜谷山路，向祁山进发。

却说长安大本营收到王双的捷报，上下一片欢腾，大都督曹真更是大喜过望，“孔明出师不利，王双首战就扫掉了他昔日的威风，此次胜负大局已定。”

恰在此时，前部中护军大将费耀派人送来一名俘虏，此人是在祁山的山谷中捕获的。曹真一心认定他是细作，令人带进帐来，亲自审问。

谁知那蜀兵答起话来吞吞吐吐：“小人绝不是细作，而是……”

说着将周围众人环视一番，伏地说道：“小人实有大事禀报，但现在恐不便细说，还望大都督见谅。”

曹真听他如此说，立即屏退左右人等，蜀兵这才自报身份：“小人乃是姜维的侍从。”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

曹真接过信来急忙拆阅，的确是姜维亲笔所写。只见信中字字句句含泪缀成：“罪将姜维误遭孔明之计，虽世食魏禄，而今却陷于蜀营之中。然叨窃大魏厚恩，无门补报。思念旧国天水郡之老母，何日忘之……”

信里最后写道：“今幸蜀兵西出，罪臣终于逮到将功折罪良机。若大都督怜罪臣微心，信姜维衷情，请依信中所写内应之计，亲率大兵来讨蜀军。罪臣届时必翻身倒戈，生擒孔明，献于贵阵。姜维非敢言立功报国，实欲自赎前罪，以期再仕大魏。倘蒙照察，速赐来命。”姜维在另一张纸上详细写明了内应之计。

曹真不禁为之所动，心想即便未擒获孔明，也可击破蜀国大军，收回良将姜维，一石二鸟。

他重赏来者，令其速回蜀营报与姜维，自己会依指定时日行事。

曹真随后将费耀找进帐来，示其姜维所写内应之计。

“姜维之策略，乃是约我发兵进击，如遇敌人，便诈败而逃，待其在蜀阵中举火为号，我军再转身杀回马枪，与其一同前后夹击。如此妙计，真是神鬼亦难料！”

“臣不知如何说才好。”

“你为何面露不悦之色？”

“孔明足智多谋，姜维亦非等闲之辈，这信中难免有诈。”

“你如此多疑，岂可成大事？”

“大都督无论如何不可轻去，只宜守定本寨，可由臣带领人马前去一试。若姜维所言不假，军功尽归大都督，倘是其奸计，罪责臣自行承当。”

曹真大喜，遂令费耀引五万精兵，向斜谷而进。

进到峡谷之中，遭遇蜀军哨兵。哨兵见到大队魏军，转身便逃，费耀领兵追赶，又遇到成队蜀军。两军你来我往，一进一退，几天里不过小有交手，并未展开大战。

日复一日，不知不觉之间，蜀军兵力渐渐增多。反观魏军，因恐遭敌奇袭，昼夜戒备，不敢松懈，全军上下均疲惫不堪。

这一天魏军来到四峡谷，忽然间鼓响号鸣，四周山上旌旗翻滚。鼓噪呐喊声中，只见一群金铠铁甲的骑兵，护着一辆四轮车来到眼前。

“啊！那是孔明！”魏军一阵骚动，未战已先乱了一半。

费耀远远望着孔明，对左右部将喝道：“孔明有何可惧！我等来此，为的便是与其相见。且按大都督所授之计，先去猛烈冲杀一阵，然后伺机诈败而退。待看到敌军后阵燃起火把，即鸣金击鼓，全军一起回身强攻过去。敌军阵中有人接应，此战定要生擒孔明！”

他号令全军布阵应战，自己策马上前，对着孔明的四轮车骂道：“‘败军之将不言兵。’你何以恬不知耻，竟敢又来！”

孔明坐在车上，一副不耐烦的神情，他朝费耀不屑地瞟了一眼，说道：“你是何人？快叫曹真出来答话！”

费耀大怒，破口骂道：“曹大都督乃是皇亲贵胄，岂肯与你这不知耻的反贼相见！”

孔明不再回话，只是将手中羽扇一招，霎时间，马岱、张嶷两支人马从四周冲上来，势如猛虎。

费耀见蜀军来势汹汹，指挥魏军不予抵抗，按照预定计策，迅速撤兵后退。

魏军退了一段路，回身再战，战不多久，又继续奔逃，如此反反复复，边战边走，边留意蜀军后阵有无火光。

费耀骑在马上，一心期盼蜀军身后火起，不知不觉在峡山谷道中退了三十里，此时总算远远望见蜀军背后冒起滚滚黑烟，他一拍鞍座，高兴地叫道：“好极了！这是姜维放火为号，他已经从蜀军内部动手了！”

说着调转马头，大声号令：“反攻！调转方向，夹击蜀军！”

魏兵见费耀先前说得果然不错，顿时勇气百倍，立刻转过身来，鼓噪呐喊着向正追上来的蜀军发起反攻。

蜀军突然遭到猛烈的反击，形势即刻急转直下，他们一边哀号，一边争先恐后地四散逃去。

“孔明的车子为何不见踪影？”

费耀手提利剑，穷追不舍，以为凭借自己的快马，定可追上孔明，取其首级当不是难事。

“赶快追赶！不要去管那些散兵。”

五万魏兵犹如狂风怒浪一般，在山谷里汹涌奔腾。只见姜维点燃的大火越来越近，满山枯树在火中噼啪作响，熊熊烈焰烧融了四周山上的积雪，化为浊水向山谷里倾泻而下。

奇怪的是蜀军忽然失去了踪影，而峡谷出口已经堆满了巨树、岩石，魏军反被堵在谷中无法行动。

“奇怪，姜维的内应人马究竟在何处？”

费耀犹豫了片刻，猛然醒悟过来，看来自己中计了！他禁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然而为时已晚。大树、巨石、油柴、硝药从左右山上轰隆而下，顿时人号马嘶，响成一片。狭窄的山谷中无处可藏，未过几时，士兵、马匹死伤不计其数。

“糟了！又中计了！”

费耀惊得手足无措，只得挤在争先逃命的魏兵之中，向山间小路奔去。

忽然听到金鼓声响起，一彪兵马从山谷深处缓缓来到面前。费耀抬头望去，原来竟是自己等待前来接应的姜维。他不禁怒火中烧，破口骂道：“不忠不孝的贼子！你倒是骗得高明！你等着吧！”

姜维满脸微笑，策马跑上前来。

“怎么是你费耀来了？我本想生擒曹真，未曾想捕鹤却捕了只乌鸦。我也懒得对你动手，你且脱下头盔，自己投降吧！”

“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

费耀嘴上虽然强硬，心中却很明白，自己绝非姜维的对手，他趁姜维不备，掉转马头狼狈逃窜。

可惜各条小路皆被蜀兵严密封锁，整车的油柴与松明仍在不停抛进谷中，山谷中早成一片火海。费耀进退不得，遂长叹一声：“天亡我矣。”说罢举剑刎颈而死。

“不愿死的抓住绳子！”蜀军从绝壁上垂下许多绳索，魏兵为了活命，争相抓住向上攀爬，但仍有约半数魏军未逃出，最终被活活烧死在谷底。

姜维战后回到营中，心有不甘地向孔明谢罪：“末将此计虎头蛇尾，未能灭掉曹真。”

孔明意味深长地说道：“是啊。如此精心策划，仍未能如愿以偿，实在可惜。人皆想设大计，然大计虽好，却不可多用，唯待能取大胜时方可用之，此智谋计略之奥妙所在也。”

六十一 兵粮

司马懿从魏吴边境来到洛阳后，久留未归。朝中文武对其颇有微词，说他不去镇守边防，却整日在都城无所事事。

待到这几天前线急报频来，云孔明重出祁山，魏军前阵战败，折损了好几员大将，对司马懿的指责立刻销声匿迹。众臣不得不佩服其料事如神，对战局有先见之明。

洛阳城中有一批自命不凡的文人骚客，无论何时何事，他们都要评头论足，贬斥抨击。此番祁山战报传来，曹真自然成了他们猛烈抨击的目标。

“祁山究竟有无总兵大都督？曹真是否在理军务？”

流言传进宫中来，魏帝曹睿甚为烦心，因为曹真毕竟也是皇族。曹睿只得将司马懿召来询问对策：“蜀国无甚可惧，但那孔明却时时令朕夜不能寐。如今他又来祁山，却拿他如何是好？”

“陛下无须如此心烦。”司马懿答得轻松，“不日便可让蜀军自行退走。”

“你有良策让其自己撤兵？”

“正是。眼下正是冬季多雪，山路更为难行，运输极为不便，依臣所见，蜀军的兵粮只能维持一个多月。孔明此刻所盼的必是速战速决，我军坚守不出，与其长期对峙，才是上策。请陛下派敕使前去传旨，令曹真加强各路要隘防守，绝不轻易出战，孔明便无计可施。”

“所言极是，朕马上令他依计坚守。”

“只要待到山上雪化之时，蜀兵粮尽，不必进攻，孔明也会自行退兵。那时乘虚而击之，定能大获全胜。”

“你既然如此胸有成竹，为何不亲去前线，施计破敌？”

“臣并非想在洛阳养老，更不是惜此老命，只为吴军动向尚不明了，臣不敢掉以轻心。”

“东吴又要前来犯境？”

“吴军目前不会主动进攻，然蜀军一旦得手，孙权自然亦会乘势而动，我军切不可稍有懈怠。”

此后数日，从前线送来的战报，无一不令人沮丧，曹真本人似乎也完全丧失了信心，“启禀陛下，如此下去，碍难坚守。乞请圣虑，再发援兵。”

信中虽未写明，但暗含请魏帝亲征，抑或派司马懿前去之意。但司马懿另有考虑，并不打算自己出马。他坚持此前的观点，只是一再宽慰魏帝：“此时正须大都督顽强坚守。请陛下再派人去，仔细告诫大都督，切不可出阵进攻，以免中了孔明诡计。只要死死守住阵地，日后便可稳操胜券。”

司马懿对曹真与孔明正面苦战的处境甚表同情，但直言曹真只能坚守不攻，言外之意，若是换成他担任大都督，战局进展将会与现在大不相同。

魏帝依司马懿之计，任命太常卿韩暨为敕使，前去向曹真传达只守不攻的旨意。司马懿特意将韩暨送至洛阳城外，临别之时，至为恳切地对他说道：“我有一事方才想起，此事与曹真大都督的成败颇有干系。请转告大都督，蜀军败退时，切勿遣性急气躁之将前去追击，否则必会踏进孔明的陷阱。休对其说是我所言，只可告其此乃陛下之意。”

司马懿自知前线战况不容乐观，但送走韩暨之后，他依然慢悠悠乘上车驾，不慌不忙回洛阳城去了。

过不几日，韩暨来到曹真营里，向曹真宣读了朝廷的诏书。

曹真恭领圣诏，送走韩暨后，将朝廷的旨意告知副都督郭淮。郭淮一听便笑道：“此计并非陛下之意，定是司马仲达之见。”

“姑且不论何人所言，此计是否可行。”

“切实可行。出此计者，看来深识孔明用兵之法。”

“倘若蜀军未撤兵远去，却待如何？”

“大都督可令人去向王双授计，令其引兵堵住所有来往小路，使蜀军不敢运粮。待其粮尽，自然不得不退。”

“如此再好不过！”

“属下还有另一条妙计。”

对于韩暨带来的御敌方策，郭淮十分佩服，但他感到若依计取得胜利，反而突显前线营中皆为无能之辈。郭淮贴近曹真耳旁小声献上一计，曹真听后亦骤然为之心动，其实他正想有所作为，一雪自己连战连败之耻。二人商议之后，即按郭淮之计开始准备反击。

明眼人不难看出，蜀军最大的弱点正是难以保障远征大军的兵粮。时日一久，全军必为征粮疲于奔命。郭淮的计策，便是投其所好，以食粮为诱饵，请君入瓮。

一个月后，魏将孙礼押运一支车队，沿着祁山以西的山道蜿蜒而行，数千辆车上看似满装军粮，从其路径来看，似是要从后方运往陈仓城的王双阵营。

车上全都蒙着蓝布，布下覆盖的其实尽为硫磺、烟硝与油柴之类易燃之物，是郭淮借以引蜀军上钩的诱饵。

郭淮自己亲率大队人马前往箕谷、街亭两地，又遣张辽之子张虎、乐进之子乐綝为先锋，按预先下达的命令提前出发。他又派人联络陈仓道的王双，请其加强防备，防范蜀军。

却说一名蜀军细作赶回营来禀报道：“魏军数千辆车正从陇西越过祁山以西，好似在向陈仓道运送兵粮。”

众将一听个个乐不可支，“什么？运粮队来了？”

蜀军食粮皆由各条小路艰难运来，营中所存已不足支撑一个月所需，故难怪众将闻讯如此高兴。

唯有孔明似乎不为所动，只是随口问了一声：“押运兵粮队的是何人？”

“据细作说，此人名叫孙礼，字德达。”

“可有人识得孙礼？”

一名熟知魏情的将领答道：“此人曾随魏帝去大石山狩猎，当时惊起一只猛虎，忽然直向魏帝扑来，孙礼急忙挺身上前挡住猛虎，先施拳脚，又拔剑斩之。从此深得魏帝宠信，封为上将军，现乃曹真之心腹将领。”

“原来如此……”

孔明说着笑了起来，“押送兵粮何须由上将军出马？想来那车上装的定是火药、干柴之类。真是可笑，魏军竟然也想对我施以火攻！”

孔明对魏军的火攻计谋并不在意，却并不放过这一突然出现的机遇。他随即召集众将，商议如何抓住这一天赐良机，将计就计。

蜀军频频派出细作，大量收集情报。

孔明依据敌军的动向，不停地从帐中发布军令。他令马岱率领的三千轻骑先行，继而令马忠、张嶷分别率五千兵马出动，又唤吴班、吴懿引领各自所部依计而行，命关兴、张苞统领其余所有兵马倾巢而出。孔明分拨已毕，自己来到祁山顶上，凭几而坐，只管眺望西面的动静。

魏军车队的行进颇为迟缓，二里一停，五里一顿，每次必派细作探得虚实，方才继续前进，蜀魏之间宛如在进行一场间谍战。

却说魏军的细作接连报告：“孔明中军已开始移动。”

“蜀军看来确已探得我军运送兵粮之事，正着手分兵前来抢夺。”

“马岱、马忠、张嶷等部已陆续从蜀营出动。”

孙礼自以为得计，即刻将蜀军的动向急报至曹真营中。曹真闻讯，激励二位先锋张虎、乐綝道：“今晚若祁山西方燃起熊熊大火，便是蜀军中了火攻之计，那时其中军必定空虚。你等但见天空烧得通红，便可乘势突入孔明阵地。”

将近日暮时分，孙礼的车队行至祁山西方停了下来，佯装准备扎营，将千余辆用于火攻的车辆四处摆放停当，只待点火将前来截粮的蜀军烧尽。

孙礼布置完点火、埋伏、歼敌三项任务后，魏军全都入帐静静地装起睡来。不久，轻柔的夜风中果然隐约传来了人马的响动。此时西南风正盛，孙礼不禁喜得摩拳擦掌，“来得好啊！”

岂料不待魏军动手，早已有人在上风头放起火来，那放火的竟然是蜀军。

孙礼一时不知所措，起先还以为是手下士兵出了差错，待明白是蜀军自己放的火时，这才恍然大悟地跳起来叫道：“糟糕！孔明早已识破了火攻之计，一切都完了！”

蜀兵将魏军车辆点燃后，又兵分两路，将箭、石向魏军劈头盖脸射来。一时间火光烧红夜空，鼓角惊天动地，魏军士兵被打得混乱不堪。

蜀将张嶷、马忠率兵从上风头杀来，下风头也有马岱的一支人马在呐喊着进攻。

魏军士兵被困在熊熊燃烧的自家车辆之间，而其他兵力皆分散埋伏在山谷与山后的小路上，主将的命令根本无法传达。

火光中，只见遍地是被诛杀的魏兵，无处逃遁，被烈焰烧得非死即伤。魏军的火攻计划不仅彻底失败，而且导致了引火烧身的惨祸。

却说乐綝、张虎二支人马奉曹真之命进行接应，一见火光冲天，不知战局异变，只道时辰已到，立刻贸然开始向孔明中军营阵猛冲。

正如孔明一早安排的那样，二支魏军进得营来，果然没见一个蜀兵人影。乐綝、张虎急欲收军时，营地周围骤然响起了蜀军的呐喊声，只见吴班、吴懿领着无数蜀兵包抄上来，乐綝、张虎的人马顿时一败涂地，犹如釜中之鱼一般。

冲出重围的魏军已经所剩无几，狼狈逃窜之时，又被关兴、张苞两支人马截住，杀得溃不成军。

及至天明，仍不断有残兵败将从各处向曹真的中军营地逃去，其狼狈凄楚之状实在令人惨不忍睹。

战争本就是你死我活的残酷对决，曹真深谙战争的残酷性，却一再草率行事，终于招致了自身的惨败。

这一仗使他对孔明的恐惧到了闻风丧胆的程度，但他却又无法怪罪于郭淮，因为他自己是执掌行动决策的总兵大都督。

“今后只可坚守不出，不可轻动，以免中了敌人的奸计。”

从此以后，魏军犹如惊弓之鸟，只是一味专注于加强防卫，由于士兵足不出营，祁山的野草已经数十日未遭士兵踩踏。不久，冰雪融化，春霞笼罩着大地，山野沉浸在一片浅红色之中。

孔明悠然眺望着一羽飞鸟横贯霞光而过，宛如生活在这霞光之中的仙人一般，每天只是默默地欣赏着大自然静寂的斗转星移。

一天，他忽然写了一封信，悄悄差人送往陈仓道的魏延营中去。杨仪不解地问道：“听说丞相命令魏延撤兵，不知是何道理？”

“不错。不仅是陈仓道，我们这里也要撤兵。”

“撤出这里，要向何处进发？”

“哪里也不去，全军退回汉中。”

“什么？撤回汉中？在下不解丞相之意。”

“有何不解之处？”

“我军连战连捷，且冰雪融化，冬去春来，官兵士气正旺，为何却要撤兵？”

“正因为如此，现在才应撤兵。魏军一味固守，拒不出战，是因其对我军所患知之不深。我军致命之重患在于兵粮不足，幸而敌人只是静待我军粮绝，并未主动去断粮道，因此我等尚能支撑至今。若不乘敌军不敢出战，主动撤回汉中休整，天长日久，大军必陷于难以自救之绝境。”

“军粮之事，在下也一直未敢掉以轻心。然前番大捷，各种战利品颇为丰腴，足可支撑一些时日。若我军今后能保持连战连胜，以俘获之物，亦未尝不可维持至攻入长安……”

“此言差矣。即便野草可以充饥，但敌军的尸体是无法当做食物的。据我看来，魏军大败的消息传回洛阳以后，敌人必会孤注一掷，派遣大军前来驰援。倘若战局果真如此，面对供给充足的救援敌军，我军如何能保持不败？与其战败溃退，不如乘胜主动撤兵。所谓撤退，也是必要的战略行动，大可不必为此斤斤计较。”

孔明谆谆善诱，他是想借杨仪之口，去平息诸将对撤兵的不满。

“我已让信使将计策带给魏延，我们即使撤兵，也不至于空手而归。等着吧，过不几日，魏延就会把陈仓城王双的首级带回来献礼的。”

不出所料，关兴、张苞等年轻将领颇不愿撤兵，但在杨仪的好言安抚下，也开始着手准备撤兵。

大军撤退自然是极为秘密地进行，前线的士兵更是像雨水蒸发一般，一点点逐渐退走。最后营阵里只剩下了鼓号手，他们像往常一样吹练兵号，鸣报时锣，营阵里依旧旌旗招展，宛如大军仍然驻扎着一般。

却说自从打了败仗以后，魏军的士气一蹶不振，大都督曹真也只是一心放在固守阵地上。适逢左将军张郃率领一支人马从洛阳前来助阵，曹真一见到他便问道：“将军离开都城时，可曾见过司马仲达？”

张郃答道：“岂能不见？朝廷此番命我前来，便是依照司马仲达的计策。”

“哦，果然是司马仲达要你来的？”

“是啊。此地战事失利以后，洛阳城朝廷内外，无人不焦虑万分。”

“那都是我遭此败绩所致，我实在无颜面见天子与国中父老。”

“胜败乃兵家之常事。只要能够取得今后的胜利，一次失败又何必时时挂心？请问大都督，最近战况如何？”

听到张郃问及最近战况，曹真脸上才露出了一丝笑容，“最近数日，战局已变得对我方有利。近来虽未与敌军进行大战，但在各处小规模接触中，皆为我军取胜。”

“啊？那可糟了。”

“将军何出此言？”

“末将离京之前，司马仲达再三叮嘱，要我特别注意前线战况。”

“什么？难道他说我军不能打胜仗？”

“司马仲达不是这个意思。他特别叮嘱我转告大都督：蜀军即使缺粮，也不会轻易退去。若他们出动大军猛烈进攻，则必不会在短期内撤兵，但当他们屡屡以小股人马出阵，且每战必败时，反倒要对其特别谨慎，这正是兵法的玄妙之处。”

“啊，原来如此。如此说来，近来我军打的几个胜仗也颇为蹊跷？”

曹真如梦初醒，急忙派出数名老道的细作，前去打探孔明中军虚实。

不久，一名细作便来禀报：“祁山上下已无一兵一卒，敌人营寨中只剩下许多旌旗。”

紧接着又有细作前来回报：“孔明似已率全军撤回汉中去了。”

曹真后悔地挠头叹道：“我又上了孔明的当！”

张郃一听蜀军已经撤走，立即率带来的援军前去追赶，然而为时已晚，蜀军早已不见了踪影。

却说魏延原本一直留在陈仓道口与魏国猛将王双相抗衡，他收到孔明的信后，也立即开始拔营撤兵。

蜀军的动向自然立即被王双发觉，他迅速率兵追击上去。

远远望见蜀兵，他便不顾一切向前猛冲，骑在马上大叫：“魏延休走！王双在此！快快回来受死！”

蜀兵逃得飞快，王双穷追不舍，渐渐地，跟在他身后的只剩下二三十骑亲兵。

忽然，一名亲兵催马追上来提醒道：“将军追得太急了，敌将魏延还在我们身后呢。”

“怎么可能？”

王双不信，哪知他才一回头，却看见陈仓城外自己的营垒里冒起了滚滚黑烟。

“魏延抄了我的后路！”

他慌忙调转马头向回急奔，途中来到有名的险道陈仓峡口时，山上轰然滚下巨石，王双的坐骑与亲兵尽皆丧生于巨石之下。

就在这当口，一支人马突然出现在背后，只听得魏延大声喝道：“王双！哪里逃！”

王双已从坐骑上跌落，无法逃身，又来不及施展武艺，生生被魏延一剑斩下了首级。

魏延将王双的首级高高挑在枪头，领着人马悠然向汉中退去。

王双的死讯方才报至曹真中军不久，就又传来了陈仓城守将郝昭病危的消息。对于曹真与魏国而言，真可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六十二 总兵之印

蜀魏之间耗费大量的国力征战不歇，吴国坐山观虎斗，一心巴望两国战事愈演愈烈。

趁蜀魏打得不可开交之际，吴王孙权终于将其多年的野心付诸实施，效法魏蜀，僭号称帝。

四月，他在武昌南郊筑坛祭天，举行登基大礼，即吴国皇帝之位。即日大赦天下，改年号黄武八年（公元229年）为黄龙元年，谥先王孙坚为武烈皇帝。

嫡子孙登自然同时成为皇太子，孙权命诸葛瑾长子诸葛恪为太子左辅，张昭次子张体为太子右弼，专任辅育皇太子之职。

从血亲关系来说，诸葛恪为孔明的侄子。他资质聪明，人品高尚，幼时便被称为神童。其六岁时，一次适逢孙权戏谑其父诸葛瑾——孙权令人将一匹驴牵进宫苑，在驴脸贴上写有“诸葛子瑜”四个字的纸条。孙权书此四字，盖因诸葛瑾脸形奇长，故而以驴来揶揄他。由于是主君的戏谑，被揶揄的诸葛瑾也只能搔首苦笑。跟在父亲身边的诸葛恪，突然拿起笔，跑到园子里的驴子跟前，仰起身子，在驴脸上的四个字下又添上了两个字。众人一看，驴脸上的字变成了“诸葛子瑜之驴”，诸葛恪就是如此巧妙地为身陷窘境的父亲挽回了颜面。如今中国人常说的“面子”一词，是否源于此典故，就不得而知了。

除了两名辅弼之外，孙权又任命顾雍为丞相，陆逊为上将军，辅佐太子镇守武昌，自己仍旧返回建业。

魏蜀之战日趋激烈，吴国也愈益显现出国力的优势。宿老张昭力主修文偃武，振兴产业，增设学校，奖励农耕，促进畜牧，以备来日之需，同时建议派遣特使赴蜀，怂恿其继续攻打魏国，并要特使昭告蜀国，吴王也已登基即皇帝位，其用意也是为了博得他国的承认。

特使先后去了成都与孔明所在的汉中，孔明接待特使的心情极为复杂，因为天无二日是他的天下观，他的理想是重建汉朝的大统。然而面对吴国特使，他却无法倡导自己的理念——如果反对吴王称帝，吴国必然会与魏国结盟，如此一来，蜀国将永无兴隆之日，蜀国一旦灭亡，自己的理想抱负自然也就无法实现了。

孔明立即拿出大量汉中特产作为礼物，派遣贺使携贺表一同送往吴国，贺表中称：“此实乃值得庆贺之幸事，吴蜀两国今后必将共同繁荣。”

然后他在贺表中又向吴国提出：“现在贵国若以强兵攻魏，魏国必然土崩瓦解。我蜀军自然亦会不断进攻，使其两面受敌，首尾不得相顾。”

同时，又向吴国朝野大肆散布攻魏时机已到的言论。

吴帝孙权收到孔明贺表，果然立即将陆逊召回建业，征求他对攻魏的意见。

“对蜀国的要求当如何应对？”

“吴蜀既然订有盟约，自然不能拒绝蜀国要求。可虚作起兵之势，遥与蜀国为应。待孔明加紧攻魏，再审时度势，乘虚发兵中原，先于孔明攻入洛阳，此乃吴军之上策。”

孙权听罢，会心地笑道：“但愿如此。”

孔明决定三出祁山，因为他收到确切情报，陈仓城守将郝昭已经病危。

郝昭也已将自己的病情申奏洛阳朝廷，请求派遣大将前来接替。

镇守长安的郭淮得到消息，与张郃商议道：“郝昭病重，怎等得及朝廷派人来？你可速去替他。我自写表申奏朝廷，另行定夺。”

张郃引着三千兵马，急忙赶往陈仓城来接替郝昭。

然而，张郃还是晚了一步，他尚未赶到陈仓，郝昭便已死，陈仓城也已落入蜀军手中。

蜀军进攻何以如此迅速？原来坊间频传要来进攻的孔明大军，实为姜维、魏延所部，他们打着孔明旗号行军，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其实孔明早已亲率中军悄悄离开汉中，神不知鬼不觉地便已从山间小路迫近陈仓城后门。他连夜派人进城放火，打开城门，蜀兵得以乘乱一拥而入。

待到姜维与魏延领兵来到城下时，整个陈仓城早已被蜀军占领。难怪魏将张郃火速前来增援，也未能赶在蜀军前面。

姜维、魏延进城以后，拜倒在孔明车前，心悦诚服地赞叹道：“丞相真神计也！末将感佩之至。如此闪击般的行动，生来首次得见。”

孔明巡视完陈仓城之后，命令士兵寻找死于火中的郝昭遗体，给予厚葬，“郝昭为我军敌人，但其忠义之心可嘉，虽死犹荣。”

随后，他又转向姜维、魏延说道：“陈仓城虽已攻下，但你们二人尚不可解甲，必须立即去攻前方的散关（今陕西宝鸡县南大散岭上）。如若去得晚了，待魏军援兵一到，则恐怕又会成为第二座难攻的陈仓城。”

二将受命之后，未敢有片刻歇息，立刻领兵去攻散关。

散关防守极为薄弱，魏延、姜维不费吹灰之力，一举夺得关隘，遂令士兵在城上插满了蜀军旌旗。哪知未过半日，便听到魏军震天动地的呐喊声渐渐逼近过来。

“啊！果然不出丞相所料，魏军来得如此之快！”

登上箭楼望去，只见魏兵来势汹汹，队列中簇拥着鲜艳耀眼的战旗，旗上绣着“左将军张郃”五个大字。

但张郃来到城下，一看散城已被蜀军捷足先登，不禁大失所望，只得命令部下撤兵。

“追上去！”

蜀军见张郃不战而退，立即出关紧紧追杀。张郃的兵马受到重创，狼狈地向长安败退而去。

姜维、魏延向孔明送来战报：“散城方面局势已经稳定。”

孔明得报，高兴地说道：“好！时机已到。”

随即率大军由陈仓挺进斜谷，攻取建威，向祁山进军。

祁山是曾经两度来过的老战场，两度出兵，蜀军均未占得便宜，最终不得不退兵汉中。对孔明而言，这着实是一块令他心痛之地。

他召集帐下诸将布置作战策略：“魏军两度在此占得先手，此次必定以为我军因袭旧例，会先攻雍、郿二郡，故会以重兵严加防守二郡。因此我拟调转矛头，先去奔袭阴平（今甘肃文县的鹄衣坝）、武都（今甘肃东南部的白龙江中游地带）二郡。”

孔明的策略看来是先取阴平、武都二郡，以此来将敌军吸引到阴、武方向去，但要想使敌军分兵，自己也势必要分出兵力去诱敌深入。孔明共计派出两万人马，令王平与姜维各率一万骑兵分头前往阴平、武都二郡。

张郃退回长安，禀报了陈仓军情。郭淮得知孔明又率兵来到祁山，大为震惊。

“如此看来，蜀军势必又要进攻雍、郿二郡。张郃，你留在长安，我到郿城去增援，雍城且让孙礼来防守。”郭淮当即调兵遣将，分路火速开拔。

张郃又频频派出快马，不停地将祁山战况上奏洛阳朝廷，并紧急求助：“战局堪忧，请速派大军前来增援。”

消息传到洛阳后，本已慌乱的魏国朝廷更加不安。因为近期传来的情报无一不让人心惊肉跳：吴国孙权先是登基称帝，随后与蜀国互派特使，并按照蜀国的要求，令武昌的陆逊集结大批人马，大有立刻来攻之势。

蜀军是强劲的宿敌，吴军亦非等闲弱旅。如今两面燃起烽火，究竟孰为防范重点？魏国朝廷上议论纷纷，莫衷一是，魏帝曹睿无所适从，难以定夺。

“看来只有去问司马懿了。”虽然重臣宿将济济一堂，但魏帝思忖再三，还是感到只能倚仗司马懿，“快召司马懿入朝。”

应召前来的司马懿毕恭毕敬地伏在阙下，他一脸平静，仿佛对近来的危急战局毫不挂心。直到魏帝问及在当前腹背受敌的危局下如何应对时，他才答道：“陛下对这等事无须多虑。”随之不慌不忙地阐述了自己的见解：“孔明煽动吴国发兵，乃意料中之事，吴国为修复邦交应允其要求，亦在情理之中。吴军大权掌在陆逊一人手中，陆逊亦知吴国不率先发兵，并未违反两国盟约，故其假作兴兵之势以应之，实则一味整顿军备，绝不会轻易出兵，如今其必在坐观魏蜀两军攻防成败，以伺机而动。所以，吴国的鼓噪只是虚张声势，蜀国的进袭才是当前大患。我军只需全力应对蜀军，对吴军可待以后再做处置。”

“言之有理。实际军情确实如此。”司马懿一席话说得魏帝茅塞顿开，他不禁拍膝慨叹道，“卿真不愧为大将军，要破孔明，非卿莫属！”

魏帝嘉勉之余，当即封其为大都督，并下诏取回总兵之印，欲授之于司马懿。

听了魏帝诏命，司马懿脸上却不禁露出难色，因为总兵之印现为全军统帅曹真所持掌，但圣命难违。司马懿于是奏道：“陛下以敕命收回总兵之印，曹真岂不颜面尽失？不如臣自己前去拜领为好。”

魏帝准奏，司马懿于是来到长安，前去探望卧病府中的曹真。问完病情，闲聊一阵之后，司马懿转入正题：“近日吴国陆逊与蜀国孔明沆瀣一气，同时进犯我境之事，不知都督可曾得知？”

曹真被问得一脸愕然，“哎，竟有这等事？”随即痛哭流涕地说道：“我卧病在床，竟然无人告知我战场真情。”

“都督请保重贵体。”司马懿宽慰曹真道，“我会尽力辅佐都督，您可不必对战事过于烦心。”

“不可。以我的病体，已无力挽回战场危局，还是请你收下总兵之印，在此危难之际，担当力挽狂澜的重任吧。”

曹真说罢取出总兵之印，勉强站起身来，将其送到司马懿手中。司马懿虽再三推辞，但曹真无论如何不答应，“我日后自会奏明朝廷，绝不将此事的责任归咎于你。”

司马懿无法再做推辞，于是收下总兵之印，答称暂时为其保管。

六十三 司马懿中计

建兴七年（公元229年）夏四月，蜀魏两军对阵祁山，诸葛孔明与司马懿展开了首次大规模的正面对垒。

司马懿原本常驻洛阳，未曾在魏蜀两军对决的阵前领兵打过仗。街亭之役中虽然亲自一直追到阳平关，却因见孔明在城头悠然弹琴，心疑城中有伏兵而领军后退，致使孔明趁机迅速撤回汉中，最终司马懿未能与孔明摆开阵势决一死战。

孔明知道司马懿并非泛泛之辈，司马懿亦早已了解孔明亦非池中物。

如今二人对阵祁山，司马懿所率的十万余骑为刚到前线的魏军精锐，其先锋张郃也是身经百战的勇将。

一到祁山，司马懿便向郭淮、孙礼二人问道：“远远望去，孔明在祁山构筑的三处营垒旗幡俨然。蜀军来到此地以后，你们可曾与他们交过手？”

“尚未交过手，末将一直在等待都督亲临指挥。”

“孔明远道而来，必定希望速战速决，如今却不见其动静，想来必另有所图，陇西各郡可有何情报送来？”

“各郡均已加固防守，唯有武都、阴平二郡，派去联络的人至今尚未归来。”

“果不出我所料，看来孔明要夺取的正是此二郡。你们立即从小路前去增援，待加固守备之后，再向祁山背后出击。”

郭淮与孙礼领了数千兵马，当夜即从陇西小道向武都、阴平二郡迂回。

途中二人在马上闲谈，郭淮问孙礼道：“依你之见，孔明与司马懿相比，谁更高一筹？”

“难言孰优孰劣。孔明虽为敌人，却似乎略胜于司马懿。”

“孔明虽胜，此番作战却足显司马懿有过人才智。蜀兵如正攻两郡，我等从后面包抄，孔明岂不乱了阵脚？”

转眼到了拂晓时分，忽然望见先头部队骚动起来，二人正想看个究竟，却又见前面山上松林中竖起了“汉丞相诸葛亮”的大旗，朦胧的晨雾中，满山兵马正如雪崩一般向山下拥来。

“见鬼了！”

话音未落，轰然响起一声山炮，随着炮响，四面山上金鼓齐鸣，郭淮、孙礼这四五千人马，转瞬之间已被蜀军团团围住了。

只听孔明坐在四轮车上远远地大声喊道：“汝二人星夜兼程，旅途劳顿，可惜晚来一步，陇西二郡皆已落入我手。还不早早放下武器，卸甲投降！”

护卫亲兵一边杀敌，一边将四轮车推上前来。

“来得好！孔明既然自己送上门来，岂能让他跑掉！”

郭淮、孙礼也大声呐喊着，拼命迎了上去，却被王平、姜维两支人马拦住去路，一阵厮杀，郭淮、孙礼眼见不支，大叫一声“不好”，掉转马头拼命逃去。

跑不多远，又有一队兵马追了上来，为首之将正是张苞。

“哪里走！张飞之子张苞在此。不与我较量便想溜走，即使到了阴曹里你等也休想安生！”

郭淮、孙礼哪里还敢交手，只顾抱头鼠窜，爬山而走。张苞策马紧跟不舍，追至山上松林中近岩角处，不期马腿一绊，竟然连人带马跌进了谷底。

随其而来的手下见状，惊呼道：“不好！张将军跌下山去了。”

蜀军只得停止追击，急忙一齐往谷底去寻张苞。待找到张苞时，可怜他头部已被岩角撞成重伤，昏厥在谷底的山涧旁。

郭淮、孙礼狼狈逃回魏军阵营，司马懿一见，心中惭愧，不忍责备二人，反而歉疚地安慰道：“此次失败不是你二人之责，实因孔明智谋过人，已识破我军计策。你二人且分作两路，前去把守雍、郿二城，切勿出战，我另有破敌之策。”

司马懿冥思苦想了整整一天，终于将张郃、戴陵召近前来，吩咐道：“孔明已经拿下武都、阴平二城，当下必亲去二城笼络民心，安排治理。其祁山中军望上去旌旗招展，其实他定已不在营中。你二人可各率一万骑兵，今夜迂回至蜀军祁山营地侧翼，我领兵从正面挺进，三面一起动手，定要一举夺下其大营。”

魏军此前便已查明山间小道，张郃于当夜将近三更时分，率领人马，轻装屏息从小道开始向祁山侧面迂回前进。

这条小路尽为陡峭山岩间的窄路，行至途中，忽然发现前方已被数百辆草车塞住去路，张郃见状，以为这不过是蜀军防守营寨用的路障，于是下令士兵翻越草车继续前进。正在此时，只见满山火光，鼓角大作，四下拥出无数伏兵，魏兵顿时被断了进路。

远远听得山上传来孔明笑声，“蠢啊！蠢啊！司马懿竟然如此不记教训。前番刚遭败绩，今日又令部下来钻圈套。且看明白，我孔明不在武都、阴平，就在这里！”

张郃大怒，指着孔明骂道：“山野村夫，如何敢发此言！你屡屡侵我大魏境界，若被我捉住，定将你碎尸万段！休走！”

说罢不顾山势陡峭，便要催马向上冲去。山上又传来孔明一声大笑，“你如此这般，正是所谓匹夫之勇。且来啊！”遂令左右将巨木大石滚下山去。

张郃的坐骑立刻被砸断了腿，他只得换了坐骑，朝山麓退去。但听闻戴陵尚被围在蜀兵之中，他又奋勇翻身杀入重围，救出戴陵，与其一同沿来路向魏营逃去。

孔明事后对左右说道：“昔日我闻张飞激战张郃，二人武艺不相上下，看得人皆惊惧。今日见之，方知魏国张郃果然名不虚传。若留下此人，定为蜀中之害，日后必当择机将其除掉。”

却说司马懿在魏国中军营里得知又遭惨败，禁不住手扶额头大惊失色，“此次又被识破计谋，被对方抢得了先机。孔明真乃神人也！凡俗之辈如何可及？”

他一味赞叹孔明用兵，几乎忘了他是自己的敌人。司马懿此时心服口服，深知自己已经完败于孔明。然而他又思量道：“虽则一败再败，但孔明是人，我司马懿亦是人，岂可如此一蹶不振！”

司马懿重新振作起精神，定下心来，彻夜不眠，又开始精心策划下一步战略。

接战以来连获两次大捷，蜀军不仅士气大振，更缴获了大批武器、装备与马匹，而司马懿从此却只是固守阵地，不再轻易出战。

不觉过了半个月，战事并无分毫进展，孔明脸上蒙上了一抹愁云，“若敌人有所动作，便可伺机击破。但其固守不出，则无可奈其何。如此下去，待到兵粮枯竭、运输不济时，战局恐难免逆转。如今却该如何是好？”

正当孔明召集诸营将领商讨战局时，蜀帝派费祎作为敕使从成都来到了祁山前线。

六十四 血染苍穹

此前街亭一役大败，孔明引咎辞去了丞相之职。此次蜀帝派费祎携诏书前来，正式命孔明重就丞相之旧任。

孔明听诏后仍然坚辞不受：“国事未成，又无大功，孔明安可复丞相之职？”

但诸将再三规劝他道：“丞相若不肯复职，岂不寒了将士们的心？”

孔明推辞不过，只得拜领朝命。

将敕使费祎送返成都后不久，孔明忽然下令全军拔营，暂且退回汉中。

消息传到魏军营中，司马懿力主谨慎，告诫诸将道：“如若追赶上去，定又会中了孔明奸计。且坚守阵地，不可轻动。”

张郃等人按捺不住，纷纷请缨上阵：“孔明退兵，必因粮尽而回，如今正是追击歼灭蜀军的大好时机。”

司马懿不为所动，仍旧安抚诸将道：“不然。汉中去年粮食丰收，今年谷物也已到了收获季节，并无兵粮匮乏之忧，只是运输耗费人力时间而已。想来，孔明是要诱我出战，方才主动退兵。且待细作探得虚实，再行定夺。”

情报不久便陆续送进帐来：“孔明大军撤兵至离此三十里处下寨。”

蜀军在三十里外驻扎十余天后，又有细作来报：“蜀军拔营，又向远处退兵。”

司马懿得到消息，对诸将说道：“果不其然。孔明每退三十里，便想方设法引我去追。此人诡计极多，倘有差池，丧我军之锐气，不可轻进。”

第二天，孔明又退兵三十里，两天以后，细作再次来报：“蜀军又撤兵三十里扎营下寨。”

诸将的看法本与司马懿截然不同，此时更迫不及待地进言道：“从孔明的撤兵方式来看，分明是在用缓兵之计。如此一面摆出交战的阵势，一面撤退，只不过是为了提防我军追击，将退兵的损失降至最低。若我军按兵不动，眼睁睁地放走孔明，岂不被天下人耻笑？”

诸将的话不无道理，张郃更是跃跃欲试，企盼前去追击，司马懿闻言也不禁为之心动，终于念头一转，对张郃说道：“既然如此，就令你率最善战的精锐前去追击。你在途中须扎营一夜，让兵马好生歇息，次日再对蜀军发起猛烈进攻，我自带兵马随后前来与你压阵。”

第二天，张郃引精兵三万，如脱弦之箭，奋勇先行，司马懿只引五千精兵，随后进发。张郃遵司马懿所嘱，在即将追到蜀军时，便令安营下寨，让兵马休整，养精蓄锐，只待明日一举将敌人全歼。

孔明听殿后部队报来魏军的异动，心中舒了一口气，嘴角露出久违的一丝微笑，心中暗喜，终于盼来了魏军的追兵。

他当夜召集诸将，郑重训示：“此战非同小可，关乎蜀国之生死存亡。必须舍命而战，以一当十，方可克敌制胜。”

说罢，他环视了一番在座将领，坦言道：“如今须有智勇双全之良将，引兵迂回至强敌背后进行截击，何人愿承担此艰巨重任？”

孔明言罢，一片静寂，在座将领竟无一人主动领受此命。

说来也难怪，孔明已言明，非智勇双全、胆识过人之良将，难以承担此艰巨危险的重任。

“……”

孔明的视线扫向魏延，只见魏延低垂着头，不发一言。

就在此时，忽听王平毅然说道：“丞相，末将愿意前往。”

孔明闻言，脸上并无笑意，他反问道：“倘若战败，却当如何？”

王平视死如归般地答道：“末将并未思及胜败。只是听丞相所言，此役关乎蜀国生死存亡，末将无暇顾及个人有否胜算，唯愿以一己之命报效国家。”

“王平肯舍身亲冒矢石，真忠臣也！此心可嘉，但魏兵分为两支，前有张郃，后有司马懿，此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令你前去插入两支魏军之中，亦无兵法可依，实乃自赴死地。你真愿前往？”

“末将此心已决，愿往死战！”

“好，那就再遣一军与你同去。何人愿做王平副将，一同前往？”

“末将愿与王将军同去。”

“你是何人？且报上名来。”

“末将是前军都督张翼。”

“你忠勇之心可嘉，但敌军副将张郃有万夫不当之勇，你恐怕非其对手。”

张翼听得孔明此言，神色陡然严峻，慨然答道：“丞相何出此言？末将即使战死亦在所不惜，如何会怕张郃？若我惧死脱逃，请斩末将之首。”

“你既有此壮志，就令你去当副将。你可与王平各领一万骑兵，今夜悄然按原路返回，埋伏于途中山上。明日待魏军追兵前阵走过之后，须抢在司马懿所率的后阵到达之前，冲入其前后两阵之间。王平攻击魏军前阵张郃的后侧，张翼迎击司马懿率领的后阵。你二人只需与其死战，我自有别计破敌。”

二人领命，肃立于孔明面前，慨然壮别道：“末将誓死不辱丞相之命。”说罢各自领兵悄然而去。

孔明目送两支人马走后，又命令姜维、廖化各带三千人马，尾随于王平、张翼之后，埋伏在战场附近山上，待机而动。

二人领兵出发前，孔明交与其一只锦囊，嘱咐道：“战况危急之时，可打开锦囊，其中自有解危之策。”

吴班、吴懿、马忠、张嶷随后也被召进帐来，孔明吩咐道：“你们领兵摆开阵势，从正面御敌。但明日魏军想必来势凶猛，锐气正盛，若一味固守死斗，恐难以持久。你们可视战场情况，且战且走，待到关兴人马杀到，再一起奋力回军与魏军死战。”

孔明最后将关兴召来，对他命令道：“你率一支人马，埋伏于附近山谷中，待望见我在山上舞动红旗，再猛然冲出，与魏军交战。此战非比以往，切不可掉以轻心。”

蜀军各部调遣完毕之后，孔明径自入后帐歇息，次日黎明时分，便早早起身，领着左右登上山头。只见在初升的朝日辉耀之下，低悬的云彩被照得鲜红。在血染大地的激战之前，天空已经先被染成了一片血色。

战场地势之险恶，两军投入的精锐兵力之多与战斗气势之旺，都预示着这一天将是决定蜀魏两国命运的殊死决战。

蜀军马忠、张嶷、吴懿、吴班四将展开兵力，严阵以待，张郃、戴陵领着三万魏兵，骤如风雨般冲向前来。

两军交锋，一进一退，反复拉锯，杀声震天，此时正值盛夏六月，直杀得人马汗如水泼，山野的绿茵被双方将士的鲜血染成了红色。

蜀军且战且走，时急时缓，不久便后退二十余里，随即又撤至五十里外。

魏军从一早起便持续猛烈进攻，炎阳当空，不觉到了正午时分，人马未曾停歇，不禁尽皆气喘吁吁。

就在此时，一座山头之上忽然舞起了红旗，那分明是孔明发出的进攻信号。

瞬时间，“冲啊！冲啊……”早已等在山谷里的关兴，率领五千骑兵，如疾风一般，怒吼着向侧翼冲杀过去。

马忠、张嶷、吴懿、吴班四支人马本在且战且退，此时也迅速回转身来，对张郃、戴陵的魏军展开了猛烈反击。

放眼望去，血流漂杵，尸横遍地，连两军的战马都在疯狂地相互撕咬，山野笼罩在凄惨的血雾之中。

蜀军损失甚众，魏军精锐更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由于张翼、王平两支蜀军迂回至其背后进攻，张郃、戴陵的三万魏军顿时面临被全歼的危险。

就在此时，司马懿率领魏军后阵赶到了。

王平与张翼二员蜀将，本已抱定捐躯的决心，此时毫不畏惧，立即各率所部，与魏军司马懿、张郃死战。

鼓号呐喊声震耳欲聋，气吞山河，天地也为之黯然变色，血流染红了战马四蹄，死尸垒起了座座小丘。

“现在该是看锦囊妙计的时候了。”

蜀将姜维、廖化眼见战况惨烈，取出孔明授予的锦囊打开一看，只见内有一纸令状，上面写着：“着令你二人所部舍弃此处阵地，即刻奔袭司马懿背后之渭水魏军大营。”

姜维与廖化不敢怠慢，立即领兵翻山越岭，径向渭水方面急进。

司马懿闻知姜维、廖化两支人马异动，不禁惊慌失措，“啊！蜀军如此进击，长安怎保得住！”

他哪里顾得上眼前的惨败，急忙命令魏军全线撤退，返回渭水去拯救大营。

惨烈的一场血战终告结束。

入夜以后，山野草地上躺满了蜀魏两军的尸体，惨淡的月光似乎也带上了血色。

“胜利了！我们胜利了！”

魏蜀二军同时在庆贺自己的胜利。对阵的双方皆伤亡惨重，显见其战力亦在伯仲之间。史书中虽未详细记载，但此役魏军阵亡将领实远在蜀军之上。

战事方停不久，一纸噩耗送到了蜀营中孔明的手里：先前负伤返回成都的张飞之子张苞，因伤口感染并发破伤风，不治而亡。

“怎么？张苞也死了？”

孔明得悉，放声大哭，一时口吐鲜血，昏厥倒地。调养十余天后，身体状况稍有好转，但多年积聚的辛劳发散出来，使其再也无法恢复往昔的元气。

他告诫诸将道：“不必哀痛，更不可将我患病之事泄露出去。倘若被司马懿探知我的病情，魏军势必又会来大举进攻。”

孔明遂传下退兵号令，蜀军当夜暗暗拔寨，一齐撤回汉中去了。蜀军退兵五日之后，司马懿方才得知，他痛悔自己未能把握时机，仰天长叹道：“孔明真有神出鬼没之计，凡人之智，实不能及！”

他于是将诸将留在寨中，分兵把守各处隘口，自己班师洛阳，去向魏帝复命。

孔明此时也返回阔别已久的成都，谒见后主刘禅之后，暂且回丞相府去养病。

六十五 长雨

建兴八年（公元230年）秋七月，曹真病愈上朝，对魏帝奏道：“国家多事之秋，臣却卧病多时，烦圣心挂念，深感不安。如今身体业已康复，愿再承当军务，以报皇恩。”

同时呈上奏表，力陈发兵伐蜀：“如今时值秋凉，人马安闲，正当征伐。臣闻蜀相孔明重病在身，汉中已无精锐把守。剿除蜀逆，以绝大魏后患，此其时也。”

魏帝看了奏表，问侍中刘晔道：“当否立即伐蜀？”

刘晔接口答道：“若不立即伐蜀，日后必会后悔莫及。”

刘晔退朝回府之后，文臣武将纷纷前来探询：“风闻天子与你计议，欲于今秋兴动大军，讨伐蜀国宿敌，此事当真与否？”

刘晔一听，笑着答道：“诸公看来不知蜀中山川何等艰险，须知以往对蜀一败再败，正是盲目轻敌所致。天子对此洞若观火，岂能不知贸然发兵，必会徒然损兵折将？”

刘晔一口否认主张发兵讨蜀之事，倒像是在告诫众人，千万不可胡思乱想。

听到刘晔说的与其在宫内所言自相矛盾，廷臣杨暨心生疑窦，遂径自入宫去直接问魏帝道：“陛下是否决定中止伐蜀？”

“你一介书生，为何也来与朕谈用兵之事？”

“是侍中刘晔对众臣说，陛下不会令将士去做伐蜀的蠢事。”

“刘晔果真对汝等如此说？”

“臣确实不曾听错。那刘晔乃是先帝谋士，臣等如何不信其之所言？”

“他何出此言？”

魏帝好生不解，立刻将刘晔召进宫来，诘问道：“你先在朕面前力主伐蜀，出宫以后又对众人宣传不可出兵。如此出尔反尔，究竟是何用意？”

哪知刘晔不慌不忙地答道：“陛下前次是否听错了？臣之想法并未改变。罔顾蜀中山川之险，贸然进兵征讨，实乃徒然耗费国力，将大魏推向危境。若蜀军前来犯界，我军自然不得不进行抵抗，但主动发兵进攻，却是自投罗网。”

魏帝听得一脸狐疑，却无言以对，只得任其侃侃而谈。待话题转到别项事宜，侍立一旁的杨暨离去之后，刘晔方才趋近天子身旁，低声说道：“看来陛下尚未参透兵法之玄机。伐蜀乃国事重中之重，如此机密事宜，岂可泄露与杨暨及宫中其他人等？”

魏帝恍然大悟道：“啊！原来如此，朕以后是该多加注意。”

适逢司马懿自荆州回到洛阳，他也赞同立即伐蜀。他此次荆州之行，实为了解吴国动向，实地观察令他更为确信，吴国虽然摆出助蜀反魏的阵势，但那只是碍于同盟条约做出的姿态，魏蜀一旦开战，吴国绝不会出兵相助。

魏国立刻整备兵马，同年十月，四十万大军径向蜀国剑门关逼来。魏军号称有八十万之众，如此迅速调动偌大兵力伐蜀，洛阳城上下无不为之称奇。

幸得此时孔明的病体已经康复。《三国志通俗演义》原书中称其“口吐鲜血，昏厥倒地”，似乎他患了不治之症，或是病重得已至弥留境地，其实这种描述在原书中颇为常见，不过是表示病势不轻的形容而已。

孔明得知魏军大兵犯境，即召王平与张嶷吩咐道：“你二人先各引一千骑去陈仓古道，凭险据守，以当魏兵。”

二将听了军令，惊得面面相觑，六神无主。心想魏军实有四十万人马，区区两千骑兵如何能抵挡得住，此去陈仓无异于自赴死路。

对于如此不近情理的军令，王平与张嶷实在无言以对。孔明见他们沉默不语、一脸不满，进一步说明道：“我近日仰观天文，见太阴毕星有浓密雨气，此乃月内必有十年不遇之大雨之兆。魏兵虽有四十万大军来犯剑门关，但陈仓道狭窄难行，途中多有山险之地，加之遇到大雨淋漓，如此众多兵马必无法前进。我军无须大举出动前去自受其害，此时正好以逸待劳，你二人且先领轻兵前去，待敌军显出疲劳困惫之态，那时再举大兵前去掩杀，我不久也将前往汉中准备应敌。”

王平、张嶷闻言，豁然开朗，大喜道：“末将短视生疑，还望丞相恕罪。就此告辞，定不负所望，守住陈仓道。”

二将信心百倍地率领两千轻骑，携带足够一月有余的粮草，前往陈仓道，择险要高地筑营据守。

却说魏帝册封的大司马、征西大都督曹真，与大将军副都督司马懿、军师刘晔一起，统率四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蜀中开来。

兵至陈仓道，见沿途村落尽被烧为灰烬，竟然连一粒谷、一只鸡也未看到。魏军官兵感叹道：“看来孔明早已做了周密准备，此人诡计多端，实在可恶。”

前行几天之后，司马懿忽有一日对曹真、刘晔二人说道：“大军绝对不可再向前推进了。我昨夜观察天文，见毕星躔于太阴之分，近日必降大雨。倘有疏虞，不仅人马受苦，更且进退两难。”

“此事当真？”曹真尽管将信将疑，但见司马懿言之凿凿，担心日后真有大雨也未可知，于是当天便下令全军停止行军，就地扎营。

魏军砍伐竹木，搭建临时房屋，扎营十几日后，果然下起雨来。每天从黎明到日暮，一日连着一日，竟然不见消停。雨量之大更令人吃惊，世人常说“大雨如注”，但此番大雨不仅顷刻之间就淹没了临时房屋、粮草与各种器械，还险些将人员、马匹冲走。无奈之下，魏军不得不一再向高山上转移。

山路成河道，绝壁变瀑布，山谷不多时也化为一片湖泊，全军上下昼夜不安，人不得睡。滂沱大雨不停地连降了三十余天，其间魏营中溺死者不断，患病者日增，与后方联络断绝，兵粮秣草耗尽，四十万兵马眼见得就要被困死在雨水之中。

魏帝在洛阳闻知此事，忧心如焚，遂令筑坛祭天。“乞请天帝开恩，尽速止雨赐晴吧！”然而，雨势并无歇停之意。

太尉华歆、城门校尉杨阜、黄门侍郎王肃等人，当初就反对出兵伐蜀，此时更以反映民意之名，上疏劝谏魏帝：“恳请陛下尽速召回伐蜀大军。”

魏帝别无他法，只得发出撤兵诏书。

敕使到达陈仓之时，大雨总算停歇了，但魏军令人目不忍睹的凄惨处境，却使敕使潸然泪下。

曹真、刘晔得悉天子诏令撤兵，痛哭不已，司马懿惭愧地说道：“此番败回，不可怨天，只怪我短视，无先见之明。如今原路返回，绝不可再折损一兵一卒。”

他先把殿后人马细心布置在退水之后的山谷中，又将大军主力一分为二，两队相互掩护，交替撤退。

却说孔明此时已将蜀军主力派至赤坡（今陕西留坝县北）。雨后的晚秋，晴空万里，他神清气爽地展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魏军疲病交加，现已陆续撤走。”

读完情报，孔明一改初衷，并未派大兵前去掩杀，而是斩钉截铁地吩咐道：“如若发兵追击，势必会中司马懿埋伏。此人怀必胜之心而来，自不甘因天灾黯然撤走，定会企盼我军紧追其后，以便伺机报复于我，以求挽回颜面，全身而退。倒不如且任他去，日后再做良图。”

六十六 赌局

魏国大军远去之后，孔明将八支人马分为两路，由箕谷与斜谷推进，意欲第四次在祁山布阵进攻。

诸将不解为何又去祁山，问道：“去长安有数条路可走，丞相为何每次必要从祁山进攻？”

“祁山乃长安之门户，”孔明解释道，“陇西诸郡倘若有兵去长安，必须经由此地。其前临渭滨，后靠斜谷，层峦叠嶂，地势起伏，颇多山谷，为绝好的天然屏障，更便于伏兵于此，左出右入，乃最宜用兵之地。故欲夺取长安，不能不先占祁山，以得此处之地利。”

“原来如此。”

听完这番话，诸将方才明白，孔明虽苦战数次未能占领祁山，却不改变进攻方向，执著于既定攻击目标，原来富有更为深远的战略意义。

却说魏军总算从险地脱身，暂时松了一口气，撤退时留下的伏兵也随后追赶上来，向曹真复命道：“我等埋伏了四天，也未见蜀军追兵身影，故此前来归队。”

魏军又原地扎营七天，一再打探蜀军消息，却未能探得任何动静。

曹真对司马懿说道：“看来下了一月有余的大雨，山中小路与栈道皆已冲毁坍塌，蜀兵无法移动，或许尚不知我军业已撤走。”

“不然。蜀军岂会不知我们退兵？他们必定会在我军撤走之后出兵。”

“何以见得？”

“孔明此次未尾随追击，乃惧怕我伏兵截击。想来他见连日天气晴朗，已调转方向，领兵往祁山去了。”

“此言实难以令人信服。”

“为何不信？他必会出兵祁山，且会兵分两路，从箕谷与斜谷进军。”

“哈哈！此话当真？”

“孔明定会如此用兵。我们若立即派出人马，赶在蜀军前往箕谷、斜谷的途中伏击，正好可攻其不备，挫其锐气。”

司马懿虽一力主张前去设伏，无奈曹真只是不听。曹真坚持认为，若从常理判断，如果孔明有意进攻，魏军退兵之时是其最好战机，只需率军紧紧追赶，便可稳操胜券。孔明这等高人，此时绝不会采取进兵祁山的愚蠢战法。

“大都督既然不信，我看不妨如此。”司马懿执意要去伏击蜀军，见曹真固执己见，最后只得说道，“大都督与我各领一军，分头去守箕谷与斜谷，可埋伏在狭路两侧，待蜀军通过时进行截击。若十日之内孔明不来，我愿意登门谢罪。”

“你打算如何前来谢罪？”

“我愿面涂胭脂红粉，身穿女人衣衫，来向大都督赔罪。”

“那倒不错。”

“但若是蜀军果真前来进攻箕谷、斜谷，大都督又当如何？”

“是啊，你要我如何？”

“此乃一场大赌局，只对一方设罚，岂不有失公允？”

“言之有理。若蜀军真如你所说，来攻箕谷、斜谷，我愿将天子所赐玉带一条、御马一匹送与你。”

“多谢大都督。”

“胜负未分，何以言谢？”

“大都督此言既出，我便感到如同已经领受了两件天子赐物一般。”司马懿说着朗声笑了起来。

当天傍晚，他率军前往祁山以东的箕谷设伏，曹真也自领一支人马，向祁山以西的斜谷开去。

与作战相比，埋伏的任务更为艰苦。为了防备敌人随时前来，必须昼夜高度戒备，片刻不得疏忽，严禁烟火自不必说，就是遭到害虫毒蛇袭扰，也只能竭力忍耐，不可移动身体。

一天，司马懿去阵地巡视，忽然听到一名偏将在对部下发泄怨气：“敌人连影子也不见，我们为何要白白守在这里？身为主将之人，只是为了打赌，便如此逞强好胜，肆意调遣众多将士饱尝辛苦，成何体统！”

司马懿回营之后，立即令左右将那名偏将带至座前，叱问道：“刚才在埋怨的是你吧？”

“不，小人不曾埋怨。”

“住口！本将明明亲耳听见，你还要抵赖？”

“……”

那偏将吓得不敢应答，司马懿正色呵斥道：“本将言称打赌，只是要激发曹真大都督的斗志，发兵至此，绝非为了博个输赢，你完全曲解了本将的苦心。我率众人来此埋伏，一心只图防范宿敌蜀国的偷袭，若能克敌制胜，既好将你们的功绩奏与天子，更可使国家泰平。然而你妄出怨言，诽谤主将，涣散军心，实乃自取罪戾！”说罢令左右将其推出斩首。

军中原有不少与这偏将同样心怀不满之人，见他的首级被悬挂于营门上，个个噤若寒蝉。全军更加不敢疏忽大意，只得忍受埋伏的百般辛劳，一心只盼蜀军早日前来。

却说魏延、张嶷、陈式、杜琼四员蜀将，引领两万兵马，取道箕谷向祁山推进。此日正行军时，忽报率军沿斜谷道推进的孔明派参谋邓芝前来联络。邓芝向魏延等人说道：“丞相有令，取道箕谷行军，须格外小心提防魏兵埋伏，不可轻进，只可步步为营。”魏延、陈式听了，认为又是生性多疑的孔明杞人忧天，于是不以为然地笑着答道：“魏军连遭三十余日大雨围困，衣甲皆毁，病患无数，总算撤兵退回，岂有余力重新出兵至此？”

邓芝既为孔明所遣，只得一再告诫：“丞相计无不中，谋无不成，二位将军切不可自作主张。”

魏延听罢，反唇相讥道：“丞相若果真足智多谋，也不致在街亭一败涂地了。此番我定要一鼓作气直捣祁山，率先构筑阵地，到时足下且请看丞相羞也不羞！”

邓芝费尽口舌再三劝谏，却说不动刚愎自用的魏延，只得急忙赶回斜谷道，如实向孔明复命。

对魏延的反应，孔明似乎并不意外，他若有所思地抚慰邓芝道：“是啊，魏延近来对我的话置若罔闻，想必是几番发兵征魏，皆未占得实利，他对我失望了。今日他不听我劝，又奈其何？”

自惭才德不济之余，孔明又进而说道：“昔日先帝曾经说过，魏延虽然勇猛，但素有反骨。我并非对此不知，只因怜惜其勇，才一直用至今日。如今看来，若不除其，久必生患。”

二人言谈之间，快马送来急报：“昨晚在箕谷道上，我军前阵陈式中了敌军埋伏，所率五千兵马大部被歼，现仅存八百余人，紧随其后的魏延人马正在苦战。”

孔明不禁摇头叹气，大为惋惜，随即命令邓芝道：“你速再去一次箕谷，好言抚慰陈式，以防其惧怕承担罪责，铤而走险，临阵叛变。”说着急忙将应对之策仔细晓谕邓芝。

将邓芝派往箕谷之后，孔明双眉紧皱，闭目沉思良久，方才睁开眼睛，吩咐左右：“传马岱、王平、马忠、张翼即刻进帐听命！”待四将来齐，孔明分别授予秘策，令他们立即拔营出发。

他又将关兴、廖化、吴懿、吴班召进帐来，面授机宜，随后，便自己亲率大军，大张旗鼓地向前挺进。

再说魏国大都督曹真领兵来到斜谷道埋伏下来之后，已经等候了整整七天，却未见到蜀军踪影，心中不免暗自高兴，以为与司马懿打赌胜局已定。他此刻最在意的，与其说是蜀军，不如说是司马懿，确切地说，他是更在意自己的颜面。

“如果此次打赌赢了，司马懿岂不无地自容？到时定要让他面涂胭脂红粉、身穿女人衣衫来向我赔罪。”曹真浮想联翩，自我陶醉，心中不觉感到阵阵快意。

就在前来埋伏接近十天的时候，细作前来报告：“前面山谷里，间或有蜀军出没，兵力不详。”

曹真得悉，并不将其放在心上，“不过几个蜀兵，有何大惊小怪？”遂拨出五千人马，令大将秦良领兵前去堵住谷口，“只要十天一过，我便赌赢了。最后这两天，不必扬旗击鼓，只需堵住山谷出口即可。”

秦良奉命前去把守谷口，向山谷中一看，见谷里的蜀军人马不少，且越来越多，就像四面山上的溪流不断涌到谷中一般。秦良急忙令士兵竖起军旗，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如此一来，从当晚开始蜀军果然逐渐退去，俨然是惧怕魏军，准备改道而行。天亮时，秦良一看蜀军正在撤退，哪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立即挥兵进行追击。

在山谷里追了五六里，来到一片盆地，前边的蜀军却不见了踪影。秦良喘了口气，不屑地笑道：“看上去煞有介事的一支军队，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话音未落，四方骤然响起震天的呐喊与鼓号声，无数箭弩疾风骤雨般向秦良的五千人马射来。

战马扬起漫天烟尘，由远而近的战旗上，赫然绣着蜀将吴班、关兴、廖化的大名。

魏兵吓得魂飞魄散，四处奔逃，但这山间盆地的出口早被蜀军堵得严严实实。秦良拼死突出包围，正欲逃走，却被紧追上来的廖化一刀斩于马下。

此时，山上传来孔明与其左右的呼喊：“放下盔甲武器！投降者免死！”

须臾之间，缴获的武器军旗堆成了小山，丢盔卸甲的魏兵垂手低头，等待蜀军发落。

孔明下令将魏军死尸抛向深谷，又让蜀军将士换上魏军的衣甲、装备，过不多时，一支人马全部装扮成了魏军。

魏军大都督曹真完全不知就里，他得到一名自称秦良部下的传令兵送来战报：“昨日在山谷里活动的敌人，已被我设计全部歼灭，请大都督放心。”

过不多时，又有一名司马懿派遣的信使前来，这位真正的信使带来了司马懿的口信：“蜀军先锋陈式率四五千骑进抵箕谷，业已被我军歼灭，大都督在斜谷方面情况如何？”

曹真不言实情，信口谎称道：“斜谷方面未见蜀军一兵一卒。你可转告司马懿，这次打赌我赢了。”

到了第十天，曹真对幕僚说道：“司马懿不愿输给我，才派人来打探，因为他也无从知晓蜀军是否到过箕谷。今日时限已到，我总算赢了司马懿，此番定要让他面涂胭脂红粉、身穿女人衣衫来向我赔罪。”说完，与众将一起哄笑起来。

正当曹真与左右欢闹之时，一阵鼓角声传进帐来。曹真走出帐外去阵前一看，只见旌旗招展，队列整齐，看那旗号，是秦良的人马回营来了。

队伍中有人挥手向曹真致意，曹真不疑有假，也同样挥手以示欢迎。哪知队伍来到数十步远时，来军忽然一齐挺枪冲杀过来。

“那就是魏军大都督曹真！”

“不要放跑了曹真！”

曹真惊得魂不附体，转身便向营中逃去，哪知几乎就在同时，魏军营后也冒出一团冲天大火。此时鼓声越敲越急，只见关兴、廖化、吴班、吴懿四将从营前，马岱、王平、马忠、张翼从营后，一齐趁着火势向营中杀来。

死尸焦味中夹杂着血腥，到处是遭到践踏的伤兵哀号，就连大都督曹真也不知能否逃生，魏军的惨状令人不堪忍睹。正因为蜀军有备而来，指挥得当，才杀得魏军措手不及。

曹真历尽艰险，好不容易逃出营来，死死趴在马背上，只顾挥鞭打马逃命，马鞭几乎都打断了。

蜀军见其逃跑，犹如猎人抓野兔一般，紧随其后，不停放箭，追赶不舍。就在曹真命悬一线之际，山后不知何处忽然冲出一彪人马，将他救了出去。待曹真回过神来，定眼一看，方知自己已安然处在司马懿人马的保护之下。

司马懿不怀好意地问候道：“大都督别来无恙？”

面对司马懿嘲讽的目光，曹振羞得无地自容，他诧异地反问司马懿：“你远在箕谷，何以知我战败，会来此地救我于危急之中？我现在仍像做梦一般，不知为何会落到这般田地。”

“大都督理应知道蜀军定会来犯的啊。”

“实在惭愧，失敬！失敬！这次打赌，我确实输了。”

“用兵之事，谈何输赢？我派信使来此时，大都督告以斜谷未见蜀军一兵一卒，并无异状，我心想大都督若真以为蜀军不会至此，则孔明必会暗中前来劫寨，因此急忙翻山越岭，前来接应。”

“玉带与御马我会亲手奉送，此事还请勿再提起。”

“我司马懿岂敢夺天子御赐之物！大都督不必在意赌局输赢，从今以后，还请多为国事操心为盼。”

曹真惭愧难当，不久便将营地移至渭水之畔，从此以后，羞恐交集，忧郁成疾，卧床不起，再也无法去阵前指挥兵马。若说曹真终于病倒是因为司马懿的冷嘲热讽，或许也不为过，因司马懿素来舌如刀剑，不时便会伤人。

却说孔明按照预定布阵于祁山后，赏功罚过，犒劳三军，营中上下无人不服。他最后将陈式与魏延当着诸将召近前来，正色问道：“我派邓芝前来传令，告诫你等严防敌人伏兵，你二人为何藐视军令，折损如此众多兵马？”

陈式与魏延面对质问，互相推诿，俱不敢承担责任。孔明听完二人自辩，厉声骂道：“若无魏延领兵支援，你陈式与那些残兵岂能保住性命？魏延救了你，你反将罪责推与他，真是卑鄙至极！”

说罢，令左右将陈式推出斩首。

然而孔明并未斥责魏延，他明知魏延有反骨，但考虑到当下国家危难，正是用人之际，因此姑且留下了魏延一条性命。蜀国的良将比魏国少之又少，孔明此时不能不将这难言的苦衷深深咽进自己肚里。

六十七 八卦阵

魏军前临渭水，蜀军背靠祁山，二军对峙，转眼之间，已经入秋。

孔明一日来到阵前，眺望魏营之后，喃喃自语道：“看来曹真的病越来越重了……”

魏军大都督曹真自从斜谷战败之后，便不断有他染病卧床的传闻，但众人不解的是，孔明是如何得知他日益病重的？对于帐下左右的疑惑，孔明解释道：“若曹真仅仅偶染微恙，理当即刻回长安。如今他仍留在渭水营中，对病情秘而不宣，必是因为病重，深恐影响士气，引发军心动摇。”

解释完后，孔明继续说道：“如果事实正如我所推测的那样，十日之内，曹真必会病殁，到时你们不妨且去打探一下。”

他随即写就一份战表，措辞极为尖刻犀利，派遣军使，送去魏军大营中递交给曹真。

魏军大都督曹真并未应战，孔明下的战表犹如石沉大海一般。七天之后，便有细作回到蜀营中禀报：魏军营中走出打着白色旗幡的队列，推着一辆黑布覆盖的灵车，在骑兵护卫之下，悄然向长安方向匆匆远去。

孔明肯定地说道：“既然有灵柩送往长安，必是曹真已死。”

他随即训诫诸将：“不久以后，魏军定会集结兵力，前来猛烈进攻，必须严加防备，万万不可大意。”

却说此时魏军营中上下都在盛传，是孔明用一纸战书杀死了曹真。曹真本已重病在身，读了孔明下的战书后，心中又气又恼，病情骤然加剧，不久便一命呜呼了。

此事传到魏国宫中，魏帝与各皇亲国戚怒不可遏，早日报仇雪恨的舆论日甚一日，魏帝催促司马懿讨还血债的一道道出兵敕命，也不断送至前线。

这一天，司马懿终于令人将应战书送到蜀军营中，作为对孔明前次挑战的回答：“曹真虽亡，司马懿尚在。曹真丧礼昨日已毕，我军明日出兵，请来阵前决一死战。”

孔明读完应战书，微微一笑，他未写回信，只对魏国军使说了一句：“请转告司马懿，明日阵前恭请赐教。”随即令人将其送出军营。

巍巍祁山高入云巅，悠悠渭水静静流淌。秋八月的这块大地上，两支大军各自展开了威武的战阵。

两军相迎，先隔河以弓箭射住阵脚，随后鼓角大作，三通鼓罢，魏军阵中门旗大开，司马懿在众将簇拥之下，策马来到水边。他举目望去，只见孔明手摇羽扇，端坐于四轮车上，正徐徐趋近前来。

司马懿大声喝道：“孔明！你这自不量力的南阳耕夫，为何不识天数，一再兴师侵界，荼毒我无辜百姓？今日你若不省心改过，我定叫你尸腐祁山之野，与飞鸟野兽做饵食！”

孔明听他说罢，反唇相讥：“说话的可是司马懿？你这等鼠辈，以前不过在魏国书库里啃过几本兵书，今日便也敢头顶战盔，来阵前说长道短，岂不笑煞人也！我孔明受先帝托孤之重，誓与曹魏逆贼不共戴天。多年以来，我不求暖衣饱食，梦寐之中亦不忘秣马厉兵之事，一心只想诛灭叛国逆贼，恢复汉室正统。只知追名逐利的无耻之徒，如何配与我在此辩论天下大事！我如今率天兵至此，你这群乌合之众，还不早早弃甲投降？”

“你这巧舌如簧的南阳耕夫，不要光说大话！还是放出兵来与我一战，顷刻便知谁是正统天兵，谁是乌合之众。”

“那有何难？只是对战亦有明暗之分，不知你愿摆开阵势明战，还是设计斗智暗战？”

“就与你摆开阵势，堂堂正正地明战！”

“明战亦有三法，或派出大将相斗，或布出兵阵互破，或发出大兵对攻。”

“先与你斗阵法吧！”

“若你斗阵失败，却当如何？”

“今日且与你约定，我若败在你手下，从今誓不再统兵领军！你若无法破我兵阵，且早早引兵返回蜀地，尔后不可再犯我魏境。”

“好！一言为定。”孔明遂请司马懿先布阵。

司马懿调转马头，驰回中军，挥起一面黄旗，左右魏军随旗而动，摆出一个阵势，调兵遣将完毕，他又策马来到阵前。

“孔明，你可识得我这兵阵？”

“真是笑话！这种阵势，休言我手下的大将，就是蜀军的普通兵士，也知道它叫‘混元一气阵’。”

“说得不错。那么请你也布出兵阵，让我司马懿领教领教。”

孔明令将四轮车推回中军，只把羽毛扇举起轻轻一招，遂又回到阵前，“司马懿，你可见过这种兵阵？”

“你是在与我儿戏？这种‘八卦阵’何人不晓？”

“既知它叫‘八卦阵’，不知能否将它破掉？”

“破此‘八卦阵’，岂非易如反掌？”

“那请你只管来破！”

“我既知此阵如何布成，岂会不知破阵之法？你且看我如何将其破掉！”

司马懿回到本阵中，唤戴陵、张虎、乐綝三将近前，仔细吩咐道：“孔明现在布下的‘八卦阵’共有八门，依次唤作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其中的开、休、生之三门为吉门，伤、杜、景、死、惊之五门皆为凶门。只要从正东的生门、西南的休门、正北的开门打入，便可攻破掉此阵，使我军获得大胜。你等只需小心在意，按我所说去攻即可。”

魏军阵中鸣响激励人心的鼓号，三支人马从三处吉门开始朝八卦阵中猛攻，但随着孔明手中羽扇的挥动，八卦阵形立即云谲波诡地变化起来，无论向何处进攻，都似在冲撞蜀军连绵不绝的城墙，魏军始终无法找到能够突进阵内的缝隙。

过不多时，魏军逐渐被重重叠叠的蜀军分隔开来，戴陵、乐綝与六十余人虽然奋力冲入蜀军阵中，却被乱箭射得七零八落，无法相顾，魏兵哀号不绝，只感到愁云漠漠，惨雾蒙蒙，如同被卷进旋风中一般。

待他们回过神来，蜀军早已包围上来，乐綝、戴陵及手下六十余人，只得听任蜀军解除自己武装，被五花大绑带到孔明面前。

孔明从四轮车上扫了他们一眼，说道：“这种结果势在必然，不足为奇，我且放你们回魏营去。到了营中转告司马懿，他让你们用如此拙劣的战术，如何破得了我的八卦阵？还是请他再读些兵书，多长长见识吧。”

戴陵、乐綝羞愧难当，只顾低着头，不敢抬眼直视。

孔明又说道：“你等今日踏入我的阵中，实在令人扫兴。若为此便取了你们性命，显得我不够大度，但就此不了了之，又无法让你们吸取教训。”

遂令剥去这六十余人的衣服、盔甲，将黑墨涂在他们脸上。这些赤身露体的俘虏，在蜀军士兵的嘲笑声中，被轰出蜀军阵地，徒步回魏军营中去了。

司马懿望着狼狈回营的部下，不禁怒火中烧。他当然知道，孔明对乐綝、戴陵这些人的侮辱，更是对自己的嘲弄。自从来到祁山前线以后，自己隐忍良久，只待伺机一举击败孔明，从不为图小利而轻易出战，岂料今天一遇孔明，竟蒙如此奇耻大辱，今后将有何颜面去见魏国君臣百姓！事情到了这般地步，唯有率领全军，去与孔明拼个鱼死网破。他愤然拔剑在手，亲自催督百余员骁将，率领麾下数万人马，向蜀军发起了猛烈的总攻。

两军才交手，忽然魏军阵后鼓角齐鸣，喊声大震，司马懿听来不像是自己军队的鼓角，回头一看，只见两队兵马扬起滚滚沙尘，正向自己冲杀过来，领军的正是蜀军大将姜维与关兴。

“大事不好！”

司马懿惊叫一声，立即命令殿后部队回头应战，然而两队不知何时迂回到背后的蜀军，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到。

六十八 掘灶

这次会战，魏军十伤六七，以司马懿的一败涂地而告终。此后，魏军只是守在渭水阵地之中，再也不敢贸然行动。

孔明亦将人马全部收回至祁山营中，再三告诫将士，打了胜仗，越发不可得意忘形，放松警惕。他本想乘势进击长安、洛阳，实现恢复汉朝一统的夙愿，却因军中一件突发的小事，使自己统一天下的大业严重受阻。

后方负责粮米秣草运输的李严，遣人从永安城将兵粮送往前线来。那负责押运的都尉名唤苟安，本就嗜酒，更兼途中频频寻欢作乐，以致逾期十天，方才到达祁山。

“见了丞相如何解释才好？”苟安自知难逃问责，一路上早已想好了如何撒谎。来到营中见了孔明，便大言不惭地撒起谎来：“小人在运粮途中听说，我军与魏军正在渭水两岸激战。因怕遇见敌军，兵粮被夺了去，所以特地蛰伏于山中，待到战火停歇以后，才敢出山赶往营中来，故而耽搁了十日。”

孔明不待他说完，便严厉呵斥道：“所谓军粮，乃是士兵吃了要去作战的粮食，因而运粮本身也是作战。你只顾个人安危，怯战逃逸，误了时限，如此大罪岂能饶恕！你说的是否是实话，问问自己的肌肤便知，那是贪食酒肉才会变得如此松弛，你何曾蛰伏山中受过风餐露宿、日晒雨淋之苦？军中专以粮为大事，误了三日，罚以劳役，误了五日，便该处斩。今天你即使说得天花乱坠，也无法推卸罪责。”

就在苟安被行刑武士押往帐外，即将正法时，长史杨仪闻知苟安要被斩首，急忙赶到孔明帐中劝谏道：“丞相震怒实在情理之中，但这苟安乃是李严心腹之人，今日将他斩首，只恐于李严处不好交代。想那蜀中筹措钱粮之事，皆由李严承当，若此人与丞相之间生出芥蒂，难免影响将来后方与前线之关系，进而对我军战力产生影响。望丞相还是宽大为怀，饶苟安不死。”

孔明强忍着心中的不快，默默地听着。他素来极为注重军纪，前次街亭之役以后，为了严肃军纪，即便对自己颇为器重的爱将马谡，也只能挥泪将其斩首，而今为了确保通畅的后援，他却只得违心地网开一面。

“暂免死罪，但不可不罚，打八十军棍，令其记取教训！”

杨仪颇为体谅孔明的苦心，他深深道谢之后，退了下去。

苟安多亏杨仪说情，虽然挨了八十军棍，却总算保住了性命。但他不思杨仪救命之大恩，亦不感孔明饶命之仁德，反而怀恨在心，竟连夜逃出了蜀营。

苟安带着五六名亲随，偷偷渡过渭水，径奔魏军阵营中投降。司马懿听他跪在面前说尽孔明坏话之后，怀疑地注视着他说道：“你说的话听来似乎不假，但我难以现在就相信你，谁知这是不是孔明又要引我去钻的圈套？倘若你真想效忠魏国，便请为我干一件大事。成功之后，我会奏明天子，保举你担任显赫官职。”

苟安一听，急忙再次拜倒在地，“一定办到。大人如此慷慨，我无论何事都愿干。”

司马懿当下教给苟安一条计策。

未过多久，苟安经过化装，又回到了蜀国。他到成都后，花费大量金钱组织间谍网，大肆散布诽谤孔明的谣言。这一恶劣的行动立竿见影，蜀中朝野逐渐改变了对孔明的看法，舆论开始对他进行怀疑、抨击。

不仅是成都城里，蜀宫之中不知何时也开始流传谣言，说孔明不久后要在汉中自立一国为王，甚至有些上层人士也在添枝加叶地说：“孔明手握军权，一声令下，便可取蜀而代之。他到处对人抱怨蜀帝昏庸无德，一心只图自己当皇帝。”

其实宫中的传言均出自一名宦官之口，那宦官经不住苟安引诱，已经被他收买，成了苟安在宫中的间谍。

各种谣言越传越盛，最后连蜀帝刘禅也被谣言所惑，他派出敕使，持节来到祁山前线营中，向孔明宣读诏书：“朕有重大机密事宜欲问丞相，着即返回成都。”

孔明接到诏命，仰天大哭，叹息不止，“天子尚且年幼，定是受了佞臣蛊惑。如今战局于我方有利，不日便可夺取长安，此时召我撤兵，难道是天命注定蜀国未到开运之时？我如抗命不回，那班佞臣更可抓住把柄，陷我于不义；若奉命舍弃此地而退，魏国定会乘机强化防备，我日后必再难得机会出兵祁山，更不消说攻取长安、洛阳了。”尽管满脸伤痛，不忍离去，但君命不可违背，孔明只得即日下令撤退。

姜维忧虑地问道：“大军撤退时，如何防备司马懿的乘势追杀？”

孔明布置道：“此次撤军，可兵分五路，各自择道而行。今日退兵之时，假如营内有一千士兵，就令他们掘两千个灶坑；明日拔营前，掘四千个灶坑；后日离开宿营地前，掘六七千个灶坑；第四日出发前，再掘一万个灶坑；每日退军，依此法添灶而行。”

“当年孙膑战庞涓时，每次增兵，都令士兵少掘灶坑，用此添兵减灶之法瞒过庞涓，终于获得大胜。今日丞相撤军，何故减兵之时反而增灶？”

“我不过是反用孙膑之计而已。须知若要战胜通晓兵法之人，使用与其所知兵法相反的策略，也是一种战术。司马懿心中疑我有伏兵，定命人于旧营内数灶坑，见每日增灶，则不敢再派人马来追。”

蜀军于是兵分五路，开始陆续撤军。不出孔明所料，司马懿怀疑蜀军沿途埋有伏兵，果然未敢立刻前来追击。

但根据魏军细作报告，蜀军似乎并未留有伏兵，司马懿遂令部下稳扎稳打，缓缓推进。魏军每到一处蜀军撤离的宿营地，都仔细察看所留痕迹，发现灶坑数目逐日显著增多。灶坑数量不断增加，自然意味着兵员越来越多。

司马懿逐一亲自检视之后，考虑再三，为慎重起见，终于决定不再追击，“蜀军越向后撤，殿后兵力反而越多，如此看来，孔明并非单纯撤退，若追上去，不知会遭到何等反击。我将苟安派去成都散布谣言，已经大功告成，使得孔明撤军回蜀，如今不必再去画蛇添足。”

孔明大军悠然撤退，未受任何损失，安全回到了蜀中。司马懿事后才从来自四川的旅人口中得知，那些逐日增多的灶坑，都是孔明布下的迷阵。

他闻悉后并未后悔，而是说道：“若是输给其他对手，自然是奇耻大辱，但败在孔明手下，却也无话可说。他的谋略，我确实望尘莫及。”

六十九 麦熟时分

孔明一回到成都，立即入朝禀奏后主刘禅：“陛下究竟有何大事，突降圣旨，如此紧急将微臣召回成都？”

后主听到的传闻原本就是捕风捉影，并无任何实据，被孔明一问，呆呆地看了他许久，不得不答道：“并无大事，只是朕久未见相父之面，心中甚为思慕，故特将你召回成都来。”

孔明闻蜀帝如是说，正色追问道：“此非陛下本意。想来陛下是听了宫内奸臣谗言，言微臣有异心，才降诏的吧？！”

后主被孔明问得默然无语，许久才悔恨地答道：“如今见了相父之面，心中疑团顿时冰融，一切都是朕的错，当初实不该妄下此诏。”

孔明退朝回到相府，立即令人去调查宫内宦官的言行。那几个趁孔明出师在外散布谣言诽谤孔明的宦官，不过多久便都被孔明手下带到了相府之中。

孔明对他们质问道：“你们既任后方辅佐君王之要职，本应致力于安定国内局势，激励民众斗志，为何反而率先散布子虚乌有的流言，惹得朝野人心惶惶？”

一名宦官颇有悔意，坦白道：“我是因为感到只要战争结束，生活便会轻松安逸，市道也会重现往日莺歌燕舞的荣景，所以才……”

“哎，浅薄短视之辈！”孔明痛心疾首，慨叹不已，对这种鼠目寸光的小人之见感到可怜。

“倘若朝野上下都持这种想法，即使蜀国想要避战，也无法得以安生度日。魏国会兴兵前来进攻，吴国也会乘机侵界作乱，到时不管你们意愿如何，魏吴两国既已打上门来，大战必会在蜀国境内进行，且蜀国必定落败，国家之损失将百倍于今日之祁山之战。不仅如此，包括你们在内的蜀国子民，将饱受魏吴大军掠夺蹂躏家园之苦，百姓将永远沦为吴国的牛马、魏国的奴隶，终生被其凌辱驱使。眼下这种暂时的不便与那种亡国的灾难相比，你们究竟愿过何种生活？”

宦官们都被孔明说得低头不语，再也说不出话来。

“无风不起浪，此时流传这种离间朝廷、军队、民众的谣言，看来乃是敌人有意为之。此谣言究竟为何人散布？你们是从何处听来的？”

逐一追查下去，谣言源头最后终于水落石出，原来就是被孔明处罚的兵粮押运官苟安。

派人前去缉拿，然而为时已晚，苟安听到风声，已经逃往魏国去了。

孔明召集百官，披露事实，以正视听，又深责蒋琬、费祎等重臣未能觉察奸邪，规谏天子。肃清谣言之后，便重振精神，前往汉中。

由于连年出师征战使得蜀军兵马疲惫，孔明此番将全军一分为二，只带一半兵力前往祁山，另一半留守汉中。又定下以一百天为期，前后方兵马循环轮换，如此一来，便可使军队始终保持充沛的战力与高昂的士气，以利徐徐而进，连续攻击。

蜀国建兴九年（公元231年，亦即魏国太和五年）早春二月时节，洛阳城里又收到了前方告急的战报，魏帝曹睿获知孔明又伐中原，急召司马懿进殿，委以军政大权，“如今能抵挡孔明的，除你之外，已别无他人。望你承担此重任，竭力为国分忧。”

“曹真大都督业已仙逝，微臣愿尽一己之力，剿除寇贼，以报陛下厚恩。”

司马懿领命之后，立即前往长安，调兵遣将，布置魏军迎战。他先令左将军张郃为先锋，又令郭淮统领陇西各郡守备人马，自己随后率领中军，在左右两翼与前后两军的护卫下，大举进发到渭水之畔，布下了兵阵。

渭水流暖，祁山霞红，春日迟迟，万籁俱寂，对峙的魏蜀两军也久未响起战鼓。

一天，司马懿召张郃进帐说道：“想来孔明又在受粮食短缺的困扰。如今陇西地区小麦渐熟，他必会暗中派兵前去割麦，以此充当兵粮。”

“所言甚是。陇西小麦产量巨大，蜀军若去割麦，兵粮之忧立时便可化解。”

“你且留在渭水与祁山蜀军对峙，我自带兵前往陇西，定不能让孔明的阴谋得逞。”

司马懿布置完毕，只给张郃留下四万人马防守渭水阵地，自己率领其余兵力，往陇西而去。

他的直觉颇为准确，此时孔明为了夺得陇西小麦，已经用重兵包围卤城，迫使城内守将投降。

孔明问降将道：“何处小麦现在已经成熟？”

“今年陇上小麦熟得较早，且其质地也属上乘。”

孔明闻言，即留张翼与马忠驻守卤城，自己领着其余兵马，往陇上开进。

行不多时，前军哨探前来回报：“陇上去不得了，那里已驻满魏军兵马，远远还望得见司马懿的中军大旗。”

孔明咂舌叹道：“我军如此机密离开祁山，司马懿竟然预知我们此行是为割麦而来。如此看来，他已做好万全准备，若以寻常战法，恐难以取胜。”

孔明沉思之后，当晚沐浴更衣，令人推出四辆完全相同的四轮车来。并将三名大将召进帐内，低声吩咐良久，方让他们陆续走出帐去。最先退出帐外的是姜维，他回营时，推走了一辆四轮车。第二个出帐的是马岱，他也推走了一辆四轮车。第三个出来的魏延，与前二将同样，也推着一辆四轮车回营而去。

剩下的一辆四轮车静静地放在星光下，不久之后，孔明走出帐来，自己坐了上去，只听他喝问道：“关兴，你可准备妥当？”

“早已准备完毕！”随着远处一声回答，只见关兴领着一队装束古怪的人马，迅速向四轮车前跑来。

二十四个精壮的推车兵士侍立在四轮车两侧，他们身着黑衣，赤裸着双脚，披散着头发，手中各执一柄利剑。另有四个同样装束的武士，举着北斗七星皂幡，站在四轮车前。五百名鼓手跟在车后，千余骑护卫手持长枪，分为数组，如同群星般拱卫在四轮车周围。

孔明的装束也与平时迥异，他头上未戴纶巾，代之以华丽的簪冠，身着雪白衣袍，佩剑柄上的镶金嵌玉在夜光下灿灿发光。

关兴与几个亲兵均扮作神话中的天蓬元帅模样，一个个身着红底锦缎战袍，策马奔驰时，犹如一团团火球飞舞，怪异万端。

这支装束古怪的人马疑似从天而降的天兵神将，趁着夜色悄然离开营地，向陇上进发。

孔明领着这支队伍出发不久，又有三万步兵尾随而来。他们人手一把镰刀，显然是要趁隙割取小麦运往后方去的。由于未按平日行军队列前进，从旁看来，也显得颇为怪异。

却说魏军的警戒哨兵看到孔明那支古怪装束的人马，不知是人是鬼，惊得连滚带爬回营去报告。

司马懿闻报，不屑地笑道：“什么？真的是天兵神将来了？”他随即上马，亲自来到阵前看个究竟，此时已是深夜丑时。

七十 北斗七星旗

无边无际的黑色旷野之上，满天星斗闪烁着惨淡的寒光，阴森森的夜风掠过面颊，不禁让人感到寒气彻骨。

“妖气果然沉重。”

司马懿凝目向远方望去，只见一辆四轮车，乘着阴风渐行渐近。车旁簇拥着二十八个黑衣猛士，个个披散着头发，赤着双脚，手持长剑。北斗七星旗飘扬的车前，几个如火球般闪动的红袍武将叱咤而来。

“是孔明！”

司马懿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四轮车，尽管夜深天黑，距离尚远，但端坐车上的人白衣簪冠，无疑正是诸葛孔明。

“啊，哈哈哈！”

司马懿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他立即调集两千精兵，发布命令：“这种装神弄鬼的手段吓得倒谁？没什么可怕的！我们的利剑乃破邪之剑，只要冲上前去，孔明也只能光着脚逃跑。快冲上去，将他们俘虏！冲啊！”

两千铁骑顿时齐声呐喊，勇猛地向前扑去。只见孔明的四轮车忽然停了下来，在二十八个黑衣人与红袍武将簇拥下，打着北斗七星旗转身就走。

“逃跑起来倒快。看你往哪里走！”

魏军骑兵呼喊着催马追去，但说来奇怪，无论他们如何奋力急奔，却总也追赶不上。眼前阴风习习，冷雾漫漫，白蒙蒙的妖雾中，孔明四轮车的黑影时隐时现，但魏军追得战马气喘吁吁，骑兵个个汗流浃背，双方的距离却丝毫不见缩短。

“奇怪！已经急急赶了三十里，看着就在眼前，为何追不上？”

“孔明的四轮车明明推得不快啊！”

“如此下去，还要追到几时？”

魏军骑兵百思不得其解，不禁勒住战马，不再追赶。

哪知方才停歇下来，孔明便调转车头，领着装束怪异的人马，徐徐迎上前来。魏军远远望见，顿时又精神抖擞地呐喊起来：“这次看你往何处逃！”

见魏军又来追赶，孔明再次调转车头，领着人马，不紧不慢地悠然而去。

魏军骑兵又追赶了二十余里，两千人马俱已上气不接下气，孔明四轮车却依然是可望而不可即。

“此事看来颇为蹊跷。”

魏兵不知所措，不禁又停止追击，踯躅不前。待司马懿自引一军来到，听诸将细说经纬，方才恍然大悟：“孔明善用奇门遁甲之法，能驱六丁六甲之神。他今日用的乃是六甲天书之缩地法，若再追赶下去，难免被其诱至冥暗险地，全军有去无回。众军不可再追，立即撤回营地！”说罢急忙拨转马头，带领全军撤退。

忽然，西边山上战鼓大震，司马懿愕然抬起头来，透过夜色望去，只见星光之下，一彪兵马正如疾风般杀来，二十八个黑衣武士簇拥着北斗七星旗，那如火球般一马当先的，正是一位身着红色战袍的武将。

转眼间两军接近，那二十八个黑衣武士，个个披头散发，手持利剑，赤着双脚，端坐在四轮车上的人白衣簪冠，正是方才久追不上的孔明。

“啊呀！孔明怎么在这里？”

司马懿见手下将士露出怯意，急忙率先策马领兵冲杀上去。蜀军见他冲来，转身便退，司马懿扬鞭策马，穷追不舍，哪知又追了二三十里，仍如先前一样，丝毫无法近前。

“怪哉！此必神兵也！”

司马懿追得人疲马困，正欲领兵返回，只见另一边山后又杀出一支怪异装束的人马，二十八个黑衣武士打着北斗七星旗，推着一辆同样的四轮车渐渐迫近前来。

是人还是鬼？眼前这一切是否在做梦？魏军士兵骇然战栗，无人敢上前迎敌。

“撤退！立即撤退！”主帅司马懿也被吓得魂飞魄散，只顾狼狈逃窜。

岂料逃不多远，前方漆黑的旷野中又传来车轮声与迎风招展的旌旗声。司马懿惊得睁圆双眼朝前望去，只见二十八个黑衣武士打着北斗七星旗，推着四轮车，车上端坐着孔明，与此前见到的情景无异。

“究竟哪个是孔明？蜀军到底有多少兵力？”

司马懿与数千魏兵恍如在做噩梦，整夜东奔西逃，直到黎明时分，方才精疲力竭地逃进上邽城里。

魏军当天抓到一名掉队的蜀兵，审问之后，才知他是被派来收割小麦运往卤城去的。司马懿如梦初醒，“看来孔明已乘昨夜之乱，把小麦都割走了。”

他继续审问那名蜀兵，终于弄清，原来昨夜装束怪异的人马中，确有一队为孔明亲自所率，另外三队天兵神将护卫的四轮车上的则不过是姜维、魏延、马岱伪装的假孔明。

“今日总算领教了孔明的缩地之法。他事先准备了四支同样装束、推着同样四轮车的人马，被我追赶时，便专拣崎岖草深的山路逃逸，离我近者择机遁身于歧路，离我远者现身引我继续深追，就是不断用此种替身的交互现形，障我眼目，将我引入险境，诸葛孔明果然是足智多谋啊！”司马懿对孔明的用兵之道不得不甘拜下风，遂下令坚守上邽城，不得轻易出兵迎敌。

然而副都督郭淮却频频敦促司马懿发兵进攻：“我已令细作探得卤城中详情，孔明虽然故弄玄虚，摆出骇人气势，其实兵力少得出奇。我们如举兵前去包围，定可瓮中捉鳖，将孔明手到擒来。”

司马懿前几日兵败后，正苦于无良策扭转颓势，被郭淮一再催促，终于动了心，“既要出兵，事先不可露出动静，须待今晚突然前去，一举将卤城围住。此番若能得手，必可使日后战局为之一变。”

当日夕阳西下，司马懿一声号令，上邽城魏兵顷刻全军出动。卤城距此本不甚远，连夜奔袭，黎明之前当可将其包围。

一路上除了湿地、河滩与小山之外，皆为成熟的麦田。蜀军早已按每隔二百步一哨，预先将斥候埋伏于麦田之中。斥候之间均以绳索相连，一旦发现魏军出动，各斥候依次拉动一条条绳索，顷刻之间，便可将军情传至卤城蜀军营中。

却说孔明当晚得知魏军出动，从容制定对策，调兵遣将，只等魏军前来自投罗网。

因见卤城壕浅墙矮，易攻难守，留在城中不啻于坐以待毙，孔明遂令姜维、马岱、马忠、魏延各支人马早早开出城外。

夜风吹拂之下，城外一望无垠的麦浪此起彼伏，实为蜀军伏兵待敌的绝好隐蔽地。

魏军人马如同无声的怒涛，悄然汹涌而来，见城内毫无动静，遂开始分兵四路，欲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将卤城团团围住。

就在此时，城头上忽然站起数千弓弩手，顷刻间乱箭如雨点般射来。司马懿此时方知敌人已经有所准备，但事已至此，骑虎难下，唯有加强攻势方能扭转被动。他指挥士兵越过城壕攀爬城墙，不料大石、巨木立刻从城上滚下，城壕里转眼填满了死尸。

“突进城去，活捉孔明！”

司马懿还在不停激励士兵猛攻，却未想到背后麦田里转瞬间冒出无数蜀兵。腹背受敌之下，正在攻城的魏军精锐也不能不顿时乱成一团。

黎明时分，司马懿退到一座山冈上，望着退下阵来的士兵，他悔恨得咬牙切齿。这次以完败告终的夜战，使魏军又伤亡了千余名士兵。

撤回上邽城之后，司马懿惊恐地蜷缩在营中，许久不敢出城。郭淮深感愧疚，绞尽脑汁，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一条离奇的计策。司马懿听了他的这条妙计，阴郁多日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了笑意。

卤城绝非易守之地，但眼前魏军动向尚不得而知，孔明也只能姑且坚守于此。

然而，他深知守在卤城终不是长久之计，因为有细作来报，司马懿已发檄文至雍州、梁州，看来他正将孙礼的重兵调往剑阁。倘若蜀国的剑阁果真遭到魏军重兵进击，卤城的数万人马将被断绝后路，切断运输供给，陷于孤立无援的危险境地。

想到这里，他唤来姜维、魏延，吩咐道：“魏军近来一直守城不出，着实令人生疑，须知久静不动，往往是在准备更大的行动。我现在最放心不下的乃是蜀中至此的必经之处剑阁，你二人可各领一万人马，即刻前去加固防守。”

姜维与魏延领命之后，即日整备兵马，赶赴剑阁增援。

二人走后不几日，长史杨仪入帐来见孔明：“当初离开汉中时，丞相曾通告三军，但凡远征士兵，只要一到百日，便可轮换至后方歇息，如今却如何是好？”

“杨仪，你有何为难之处？”

“百日期限已到。方才接到后方公文，前来轮换的人马已从汉中出发。”

“既已通告三军，当然不可自食其言，就让他们快回汉中去吧。”

“此处现有八万大军，如何让他们轮换？”

“可将他们一分为二，每次撤回四万轮换。”

蜀军士兵听到孔明的轮换命令，无不欢跳雀跃，纷纷打点准备，只待撤回后方。

偏偏就在此时，快马从剑阁送来求援急报，原来魏国大将孙礼从雍、梁二州召来二十万人马，会同郭淮所部，正向剑阁攻去。

无独有偶，司马懿与此同时发布了总攻命令，大队人马也正向卤城逼近。

消息传来，城中蜀兵惊恐不已，杨议慌忙劝谏孔明道：“情况如此紧急，还谈何前后方轮换？眼下必须防御强敌的攻击，士兵还乡之事，只得延期。”

“不可，万万不可。”孔明断然摇头说道，“我军动用诸多大将与数万士兵出师远征，全凭信义为本。如果言而无信，不仅有失蜀军尊严荣耀，将士亦难竭力杀敌。更何况他们的父母妻子已知百日轮换的约定，皆在家中屈指数日，翘首以待，盼着儿子、丈夫回家团圆。今天哪怕有再大困难，我也绝不能失信于他们。”

杨仪听了孔明的肺腑之言，立即原原本本告知所有士兵。

方才还在惊恐不安的士兵，听了孔明的决定，纷纷痛哭流涕，“丞相竟然如此体恤部下！”

“丞相如此恩待我们，值此危难时刻，我们岂能撇下丞相而去！”

众人通过杨仪请求孔明：“我等愿留下舍命而战，以报丞相大恩。”

孔明虽然一再规劝他们返回汉中，但士兵们决心已定，全数留在营中。

魏军来到城下，蜀军士兵个个奋勇当先地冲出城去，向数倍于己军的敌军猛烈冲杀，粉碎了司马懿大军的进攻，几天之后，便将敌军打得远远退去。

然而一波方平，一波又起。正当全军高唱凯歌庆贺胜利时，李严从永安城突然遣人送来了一份出人意料的急报。

七十一 木门道

蜀国重臣李严坐镇在永安城中，位居军需大臣的要职，专事战时的后勤补给，负责兵粮的筹集与运输。

孔明打开此次李严遣人送来的急报，只见上面写道：“近闻东吴令人前往洛阳，与魏国联合。魏国已令东吴出师伐蜀，幸得东吴尚未起兵。我今探知此消息，特此奉告，望丞相早做良图。”

孔明阅毕来信，甚为震惊。倘若信中所言属实，局势将变得极为严重。蜀军之所以在对魏作战中能处于强势，盖因有蜀吴互不侵犯盟约在保证远征军无后顾之忧，如今吴国倒戈联魏，将对蜀国造成致命打击。

“此事至关重要，岂可迟疑不决！”

孔明当机立断，立刻决定全线撤退。他紧急从卤城派出信使，将自己的命令带给留守在祁山的王平、张嶷、吴班、吴懿：“祁山大军即刻隐蔽撤退。我留在卤城期间，魏军必不敢大举追击。望你们戒急戒躁，有条不紊地依次退兵，暂且返回汉中。”

孔明又派杨仪、马忠各带一支人马，疾驰剑阁木门道，随后命人在卤城城墙上四面遍插旌旗，城内乱堆柴草，虚放烟火，摆出大军仍在城内的态势。一切布置完毕，他便率领大军尽往木门道退去。

驻守在渭水的张郃闻知祁山蜀军已经撤退，迫不及待地纵马赶到上邽来见司马懿，“蜀军突然全线撤兵，绝非寻常调动，必是其内部出了大事。如今正可乘势追击，将其一举歼灭。”

“且慢，孔明诡计极多，切不可轻举妄动。”

“大都督为何视孔明如同老虎一般恐怖？难道就不怕将来被天下人耻笑？”

二人正说话间，巡逻哨兵前来报告卤城蜀兵出现异动的军情。司马懿带着张郃登上高处眺望，只见卤城上空炊烟缭绕，城头插满旌旗。望了片刻，司马懿忽然大笑道：“今日还想骗我？那些炊烟、旌旗都是孔明摆的迷魂阵，现在卤城定已是一座空城，立即追击！”

他终于打消了心中疑虑，率军冲出上邽城，向着剑阁急追而去。

追到木门道附近，张郃又向司马懿请缨：“大队人马行进实在迟缓，不如让我领数千轻骑兵先赶上去追歼敌人，大都督可率中军随后前来接应。”

“不可。我军行进速度缓慢，并非兵马众多所致，实乃我为防孔明诡计，才如此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大都督如此惧怕孔明，如何能追得上他？”

“与其自投罗网还不如稳扎稳打，你这般建功心切，将来恐怕会后悔莫及。”

“大丈夫报国之时，自当舍身忘我，赴汤蹈火。我死都不怕，又有何可后悔的！”

“不然。你意气太盛，生性如火，稍有不慎，便会身陷险境，故必须慎之又慎。”

“大都督所言差矣。为孝者当尽全力，为忠者当舍性命。如今我已无暇顾忌自身安危，只求能一举击灭孔明，切望大都督成全我的心愿。”

“你既然执意如此，就带五千轻骑先去追赶，我另派魏平带两万人马随后接应。”

张郃得令，顿时精神抖擞，立即命手下五千骑兵一律轻装，飞也似的向前疾驰而去。

追了七十里，一片树林中突然鼓角齐鸣，只听一声大喝：“贼将，哪里走！蜀军大将魏延在此！”

司马懿说得不错，张郃果然生性如火，他一听到魏延的叫喊，立时精神百倍，大吼一声，“来者何人？”便对着蜀军不顾一切地猛冲上去。此时张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定要斩下孔明首级！

谁知蜀军士兵见他冲上前来，顿时四下奔散。魏延挺枪与他稍一交手，也立即诈败，落荒而逃。

张郃不屑地瞥了一眼狼狈逃走的魏延，口中恨恨骂道：“只会吹牛的废物！”

又向前急追了二十余里，路旁一座山上冲下一队兵马，为首的是蜀将关兴。

张郃迎上前去，怒喝道：“你这关羽的小崽子，今日也想跟着父亲去奔黄泉路？”

关兴好似被他吓得不敢上前，未曾交手便回身逃去。张郃跟在后面紧追不舍，不觉来到一片密林跟前。他心生疑虑，对士兵下令道：“去林子里仔细搜查，看看是否有伏兵。”

张郃正待歇息片刻，先前逃走的魏延却从后面突然前来偷袭。张郃迎上前去与其力战，不料方才不敢交手的关兴，领着士兵又转身呐喊着叫起阵来。魏延、关兴如此轮流上阵，忽而挑战，忽而退走，张郃被拖得疲惫不堪，最后不知不觉地被魏延引进了木门道的谷口。

张郃发现地势忽然变得险峻，自知不可盲进，便停止追击，开始整顿人马，哪知魏延并不让他有片刻消停，立刻转身前来叫阵辱骂：“张郃啊张郃，你刚才气势如牛，为何忽然变得胆小如鼠？是否已找不到逃回去的归路？”

张郃被骂得怒从中来，大声叫道：“你这个手下败将，一路逃到此地，还有何处可逃？”

“谁会逃走？我乃堂堂蜀汉名将，杀你这个鼠辈逆贼，只怕弄脏了我的宝刀！”

“呸！口气比天大，只怕哭起来不比雨小！”张郃骂得兴起，早将司马懿的告诫抛在脑后，只顾紧追着魏延，向木门道谷中奔去。

转眼日薄西山，唯有山脊上还留有晚霞的余晖，峡谷之中已是一片昏暗，魏军士兵纷纷从身后呼喊：“将军，回去吧！将军，该回头了！”

但张郃已被魏延气得无法自制，他只顾策马狂追，恨不得立刻抓住魏延，将他碎尸万段。

“恬不知耻的胆小鬼！自己夸的海口都忘了？”张郃边骂边追，二人距离越来越近，就在眼看伸手即可触及魏延后背的时候，张郃从马上猛然将长枪向魏延投去。

魏延听得身后风响，赶紧低头伏在马背上，张郃投出的长枪只射落了他头盔上的护颈布。

恰在此时，张郃忽然听到手下的士兵叫喊起来：“啊！将军！”

他不由地回头一看，只见百余名紧随身后的亲随将士，正纷纷指着身旁的山上大惊小呼：“那里山顶上为何会有火光？”

“那是敌人的信号吧？”

“天色已黑，不可大意，还是早早回去，明日再做打算。”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峡谷里骤然像是刮起了大风，那是无数乱箭正呼啸着从四面八方飞来。两旁的绝壁也发出了巨响，犹如山谷中的岩石在发出怒吼，抬头一看，巨木、大石正轰鸣着从天而降。

“啊！上当了！”

张郃回过神来时，谷中低矮的灌木与高大的巨树已被点燃，四周火势越来越大。他骑在狂奔的马上东奔西窜，但通往谷口的归路早已被大石、巨木阻断。

人称生性如火的张郃，最终丧生于熊熊烈火之中。

木门道旁的山峰上出现了孔明悠然的身影，只见他对着山下谷中尚未丧命的魏兵喊道：“我今日狩猎，本欲猎得一匹良马，不意却误杀一头野猪。下次狩猎，定要生擒司马懿这只稀世珍兽。你们回去以后代我转告他，叫他再多学些兵法。”

魏兵死了主将张郃，只得争先恐后逃回去向司马懿报丧。

张郃战死，魏军上下惋惜声一片。他自武皇帝以来征战无数，所建功勋不可胜数，世人公认他是魏国屈指可数的良将。

“张郃身死，实在是我的过错，当初若不让他孤军深入就好了。”如此仰天长叹、悲伤自责不已的正是司马懿。

时至今日，他总算明白了孔明用兵的着眼点所在：先抢占有利地势，并将敌军诱入危险地区，然后再运用计策，以多变的战术将敌人聚歼。

参透了孔明的用兵特点，再反思近来与他的几次交手，司马懿恍然觉悟到，自渭水至上邽城，再自上邽城至剑阁，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被诱入险恶至极的巴山蜀水中来。

“太危险了！我竟然不知不觉地被孔明骗到了此地。”

他急忙停止追击，率兵撤退，留下几名将领分兵扼守各处要隘，以防孔明再来犯境，自己随后就返回洛阳去了。

魏帝听完司马懿奏明战况，对勇将张郃战死木门道深为痛惜，群臣尽皆惊惧失色，魏宫之中顿时充满了哀叹之声：“逆贼尚未剿灭，大军先折栋梁，国家前途叵测啊。”

就在这一片悲观颓丧的嗟叹声中，谏议大夫辛毗挺身而出，对魏帝奏道：“本朝历经武帝文皇二代，如今天子君临天下，犹如髯龙临世，我大魏国势强盛，文武良臣辈出，何须因为张郃一将殉国，便悲情切切无休无止？若是家人离世，自当举家哀悼，追思祭奠；如今武将殉国，理应举国追悼，厚棺盛葬，以此振奋全国之军心民心才是。”

“言之有理，就按所言处置。”

魏帝遂令对木门道运回的张郃尸体厚棺礼葬。丧仪当天，洛阳挽旗满城，人潮涌动，对张郃忠勇的称颂激起了魏军讨伐蜀国的士气。

却说孔明收兵回到汉中以后，立即多方派出细作，密切关注魏吴两国之间的来往。岂料就在此时，尚书费祎从成都急急来到汉中，一见孔明，便不满地质问孔明道：“天子不解丞相为何突然无故将兵马撤回汉中？”

“近来听说吴国与魏国暗通款曲，密谋缔约，万一吴国倒戈前来犯境，我国便会腹背受敌。为保国家安全万无一失，我只得急忙从祁山撤军，匆匆赶回汉中。”

“奇怪啊，此事成都并未听说。那么，兵粮运输是否通畅？”

“实不相瞒，后方来的运输时常中断，大军在外长期征战，除了与正面敌人对阵之外，还须经常发兵为粮食而战。”

“丞相所言为何与李严的话南辕北辙？他最近频频上奏天子，说运输供给畅通无阻，前方兵粮并不匮乏，丞相突然退兵汉中，实在让人颇感蹊跷。”

“荒谬至极！”孔明不觉面露诧异之色，“明明是李严派人送来急报，说魏吴两国之间暗中勾结，我才不得不匆忙退兵。”

“如此说来，我明白了。想必是李严督办军需粮秣不力，因此才想将罪责转嫁于丞相。”

孔明听了，怒不可遏，“真是岂有此理！倘若此事当真，就是李严也必须严惩不贷。”

他亲自返回成都，令左右严加调查，终于坐实了李严妄言嫁祸的证据。后主闻知真情，龙颜震怒，降旨道：“如此大罪，按律足以问斩，但念李严也是先帝托孤之重臣，姑且免他一死，即日削去官职，谪为庶人，放逐梓潼郡。”

处置李严之后，孔明仍留用其子李丰，与长史刘琰共同负责后勤粮秣之事。

七十二 慧眼之士

李严作为掌管军需粮秣的重臣，多年来在内政上一直独当一面，他的去职，必然导致了蜀国内政各方面的改革，蜀军也借机获得了暂时的休整。

陡峻难行的蜀道，对于任何负责粮秣运输的官员来说，都是难以克服的自然险阻。而蜀廷朝臣之中，唯有孔明足智多谋，干练果断，一旦他率军长期远征异地，国内必然会出现各种纷争内耗，这两方面的难题耗费了孔明大量的精力。

偏偏后主刘禅并非聪颖英明之君，处事优柔寡断，且极易轻信谗言。但孔明对这位先帝遗孤尽心辅佐，与当年忠贞侍奉刘玄德时并无二致，甚至更为殚心竭力，刘禅因此也对他异常尊崇倚重。然而一旦孔明离开成都，总会有人搬弄是非，蛊惑后主，以致经常令远方的孔明受到牵制。有鉴于此，孔明借李严去职之机下定决心：“三年之内必须大力整顿内政。”

他拟定花费三年时间，让军队养精蓄锐，储积兵器粮草，然后再卷土重来，一统汉室天下，以报先帝知遇之恩。

尽管政务繁重，日理万机，孔明仍时刻不忘进军中原的宏图，梦寐之间亦不曾忘记。一统汉室天下，是他一生最大的愿望，他仿佛正是为了实现这一宏图，才生活在世上。

三年之间，孔明体恤民生，奖励农耕，被百姓誉为慈父；他注重振兴教育与文化，使儿童知书达理；孔明认为教育的根本在于传承，极为重视为师者的道德涵养；他深谙内政治理的关键系于官吏，因而严厉整肃官风，官吏若渎职枉法，便加倍惩罚，并将其罪责公示。

他不厌其烦地谆谆告诫：“倡导良好风气，切不可一味呵斥指责民众，而应以身表率，使民众效之。为师者与为官者领风气之先，只要克己垂范，展示良好风范，诸种恶习自会改观。”

短短三年之间，蜀国的国力迅速恢复充实，朝野风气为之一新。

这一天，孔明向后主启奏道：“三年养精蓄锐，大展宏图之日终于来临。如今粮草丰足，军器完备，人马雄壮，正可以六度挥师中原伐魏。臣已是知天命之年，此番征战，前途未可臆测。愿陛下效法先帝，凡事多听辅臣良言，慈爱百姓，养护社稷，以完成先帝遗命。臣虽远在前方战场，但心会时刻随侍在陛下左右，孔明虽不在成都，也是在为护卫成都而战。”

后主听完孔明如此告别，一言不发，只是掩面而泣。

就在孔明要六度出师伐魏之际，成都城里传开了一些不吉利的流言，说宫门前的柏树每夜发出哭泣之声，又说有数千羽南方飞来的候鸟忽然投入汉水而死。散布这些流言的人显然是想要阻止孔明出师，但孔明胸怀壮志，主意已决，丝毫未被这些荒谬的流言动摇。

这一天，他命有司设太牢祭于成都郊外的先帝陵庙，自己亲往祭拜。只见他涕泣不止，口中祈念许久。他在刘玄德灵前立下何种誓言不须赘述，看官自然明白。

数日之后，远征大军从成都出发，蜀帝亲率文武百官，一直送到成都城外。

蜀道险，蜀水急，孔明又一次率领大军，从其间蜿蜒跋涉而过，不几天后，便到达了汉中。

然而，天有不测之风云，孔明尚未挺进中原，便收到了一个噩耗——关兴病殁了。

前次张苞伤重不治而亡，今番又接关兴病殁噩耗，孔明受到的打击绝非一般。此时正值六度出师中原进行远征，这无疑使此次出征更增添了悲壮的色彩。

蜀军在汉中集结之后，三十四万兵马分五路向祁山挺进。

却说魏国因前一年传说有青龙自摩坡井内而出，故改元为青龙元年（公元233年），孔明出师之时，正值魏国改元后的第二年——即青龙二年的春二月。

司马懿平素经常观察天文，近年来他看到北方星气云象强劲旺盛，显见魏国正逢吉运；而反观蜀天，却是晦涩暗淡，奎星犯太白，因而他预言道：“当今天下的鸿运必将集于我大魏皇帝一身。”

恰在此时，传来了孔明蛰伏三年之后六度出兵祁山的消息。

司马懿得报，不觉大喜过望，“来得正好！天命已定，我大魏运势隆盛，此番征战，蜀军必败无疑。”

他拜领了魏帝诏命，随即进行了空前规模的出战准备。

临出发前，司马懿又对魏帝曹睿奏道：“当年夏侯渊在汉中战死后，遗下四个儿子，他们为报蜀国杀父之仇，无时不在切齿扼腕，希望陛下能恩准此四人随军出征。”

曹睿当即照准。

夏侯渊的四个儿子资质出众，与前番大败于孔明的夏侯楙驸马大不相同。长子夏侯霸弓马娴熟，武艺超群；三子夏侯惠熟读兵书，谙知韬略；另两个儿子名唤夏侯威与夏侯和，也是知名的青年才俊。

司马懿将魏国诸州的精锐集中于长安，总共有四十四万之众，随后如前次一样，在渭水前布下了战阵。

祁山的蜀军与魏军至今对垒多次，双方均愈益重视战术研究，各自的装备与兵力也不断增强，与最初两次交手时相比，虽然并未经过多少年月，但双方的实力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魏军此番使用的战术与前几次不同，司马懿首先命令五万工兵砍伐竹木，在渭水上游架设了九座浮桥，让夏侯霸、夏侯威两支人马渡过渭水，在渭水对岸构筑阵地。如此积极的进攻态势，魏军以往从未采取过。

在中军背后东部的旷野上，司马懿还颇有用意地建起一座城池，以此作为永久性基地。

此次蜀军的备战，也更为体现了孔明进行持久战的坚定决心。他在祁山建造的五处阵营，与以往相比，规模并无甚不同，但在斜谷至剑阁途中，他又修建了十四处营寨，每处均派强兵驻守，构成了与蜀中呼应、确保运输联络的系统。这一举措不啻是在无言地宣示孔明的决心：不灭魏国，誓不收兵。

这一天，一处阵营送来敌军异动的情报：“魏军大将郭淮、孙礼统领陇西兵马进抵北原，目的不明。”

孔明得此消息，即召诸将说道：“司马懿派兵于北原安营，是怕我像前次那样断其陇西之路，才急忙早做准备。我们不如就此摆出进攻北原的态势，司马懿怕失陇西，必派主力精锐前去救援，那时我军便可攻其不备，乘虚直捣渭水侧畔的魏军大本营。”

北原在渭水上游。孔明的计策是将百余只木筏堆满干柴，挑选五千熟习水性的士兵随木筏去袭击北原，待魏军主力出动前去增援后，立即点燃木筏上的干柴，使其顺流而下，一举烧毁敌人的浮桥，乘势消灭已渡过渭水的夏侯霸、夏侯威两支人马，并立即派大军登上渭水南岸，夺取魏军大本营。

孔明的妙计若想引得魏军上钩，却须骗得过司马懿才行。

司马懿最终还是看破了孔明的计策。

“孔明现将许多木筏漂浮在上游，摆出一副要攻北原的架势，实则肯定是打算寻隙放木筏顺流而下，点燃满载其上的干柴与油脂，将我们的几座浮桥烧毁。”

他对夏侯霸、夏侯威授予应对机宜，又对郭淮、孙礼、乐綝、张虎诸将分别下达了密令。

过不多时，蜀军开始进攻北原，拉开了两军交战的序幕。吴懿、吴班则按照既定计划，率领熟习水性的五千蜀兵，将柴草堆满百余只木筏，在渭水上待命。

夜幕降临了。北原的魏军守将孙礼出阵迎战，未经几个回合，便败下阵去。领兵来攻的魏延、马岱见其败得蹊跷，心中生疑，不敢贸然追击。正犹豫间，四下鼓鸣喊声大震，魏国军旗也忽然从隐蔽处闪现出来。

“司马懿恭候已久！”

“郭淮在此！”

只见左右杀出的两支人马，合成半圆形的战阵，将蜀军逼迫到河边。

魏延与马岱虽率军殊死奋战，无奈身处毫无胜算的地势，转眼之间，手下大半蜀兵或落水淹死或被诛杀，魏延与马岱九死一生，总算突出了包围。

却说吴懿、吴班此时早已忍耐不住，率领手下乘着木筏开始顺流而下。但木筏尚未飘到魏军搭建的浮桥，便被张虎、乐綝在河中拉起的绳索拦住，紧接着，雨点般的箭矢便向木筏射来。

这支蜀军并未配备任何弓箭，只得设法将木筏靠岸，以图上岸去与魏军厮杀，但几次靠近岸边，均被魏军的箭雨射得退回河中。蜀将吴班身中一箭，落水而亡，火攻之计彻底失败，蜀军伤亡惨重，大败而归。

木筏火攻的失败，自然无法不累及王平、张嶷率领的两支攻坚兵马。

王平、张嶷奉孔明之命，一直在屏气凝神地观察渭水对岸的敌营动静，只等看到烧浮桥的火光，便要立即攻进司马懿的中军大本营。岂知一直等到夜深，也不曾看到上游一线火光。

“奇怪！为何还不见火光？”张嶷等得不耐其烦，跃跃欲试地说道，“对岸敌营看来并无多少人马，不如现在就冲将过去。”

王平却不赞成贸然采取行动，坚持要等上游火起，“不管敌营防备如何薄弱，也绝不能只凭此地的状况，就擅自改变原定战斗计划。”

正争论间，一名传令兵飞马疾驰而来，一见二将，急忙大声喊道：“王、张二位将军，丞相令你们火速退兵。北原方面已经战败，烧浮桥的人马也遭到强烈阻击，我军已全面撤退。”

“什么？我军全线大败？”一向沉着的王平也不禁慌了手脚，急忙欲与张嶷领兵撤回祁山。

漆黑寂静的渭水边，方才还只听得到流水潺潺与芦荻萧萧，此时忽然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魏军伏兵顿时从四面八方呐喊着包围上来，“王平！你还想逃跑吗？”

“张嶷！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本想声东击西，乘机袭击敌人中军大本营，不曾想弄巧成拙，反而掉进了敌人的陷阱。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王平与张嶷措手不及，两支人马被打得落花流水，狼狈逃窜。

一夜之间，蜀军在渭水上下游各处连遭败绩，光是损失的兵力就超过了一万人，孔明收拾各路残兵之后，立即返回祁山营地。他征战多年鲜有失败的战例，但此次铩羽而归，无疑对他以往的自信打击不小，忧虑沉闷的心情也难免流露到了脸上。

孔明终日愁容满面，这一天，长史杨仪又私下对他说道：“最近魏延屡屡出言不逊，中伤丞相，扰乱军心，不知是何缘故？”

孔明紧锁着双眉点了点头，“他的不平并非始于今日。”

杨仪诧异地问道：“丞相素来注重军纪，既然对他的所作所为洞若观火，何以如此放任他为所欲为？”

“杨仪，此事我心中自然明白，但岂是能轻易说出口来的？你只要看看我军营中还有多少良将，便知我的难言之隐了。”

杨仪听罢孔明所言，顿时无语，他仔细品味孔明话中的苦衷，不觉痛断肝肠。蜀军连年征战，将星次第陨落，如今堪用之勇将可谓屈指可数，而其中最勇猛过人者，非魏延莫属。

他心中非常清楚，倘若现在除掉魏延，蜀军的战斗力势必更显薄弱，这正是孔明对魏延一直不予处置的原因所在。

这一天，尚书费祎奉命自成都来到祁山，孔明一见到他，便直言相告：“尚书一路劳顿，理当先在此歇息数日，但我正有一件要务，除你之外，无人可以胜任。可否请你携我写的书简，立即去出使吴国？”

“丞相之命，岂敢推辞？不论何处，费祎都愿意去。”

“难得你如此爽快。那就请你将这封书简交与孙权，还要凭你的才智，尽力劝说吴国出兵。”孔明交付给费祎的任务，是劝说吴国履行蜀吴同盟条约。他在书简中详述祁山战况，告知蜀军已将魏国的兵力悉数牵制于此，如果吴国履行同盟条约，现在发兵攻击魏国侧翼，魏国就会在两面夹攻之下顷刻瓦解，中原之事指日可定，到时蜀吴同分天下，共造社稷之福。

费祎依孔明所托，即刻前往建业。

孙权看完孔明书简，厚礼盛待蜀国使臣费祎。他对费祎说道：“吴国绝非对蜀魏战局漠不关心，只是一直在积蓄充分的战力，等待出征时机。如今时机既已成熟，只待择定吉日，朕自会亲率水陆大军，高扬讨魏大旗，溯江而上。”

费祎拜谢完毕，为了打探其所说出兵之事是否虚言，接着又问道：“只要陛下出师讨伐，想那魏国不出百日便会灭亡，但不知陛下从何路进兵？”

孙权像是要夸耀自己一直在准备攻魏，只见他扳着手指，有条有理地回答费祎：“朕亲率大军，经居巢门攻取魏国的新城；再令陆逊、诸葛瑾等攻下江夏、沔口后进击襄阳；又令孙韶、张承等出兵广陵夺取淮阳等处；三处一齐进军，共三十万。”

酒宴开始，气氛变得随和轻松。这次轮到孙权问费祎了。

“现今何人在营中为孔明执掌军功簿、统筹兵粮运输等军务？”

“是长史杨仪。”

“哪位勇将经常担当先锋？”

“大多是魏延担当。”

“那就是说，孔明内靠杨仪，外依魏延？哈哈哈！”孙权意味深长地笑道，“我虽未见过杨仪、魏延，但多年来经常风闻他们的业绩、品行，感觉此二人似乎均非足以担当蜀国重任的人物。孔明如此贤明之人，为何偏要重用此等小人？”

费祎无言以对，只得支支吾吾敷衍搪塞一番。而后回到祁山复命时，将孙权所言原原本本告知孔明。孔明心中备感烦恼，口中却不得不叹服道：“孙权不愧是慧眼之士。看来人的外表无论装得何等无懈可击，也难骗过天下人的眼睛。魏延、杨仪的小人言行我自然早就知晓，却不料吴国的君主也早已将他们看透。”

七十三 木牛流马

一天，一名魏将来到蜀军营地，声称自己乃是魏国偏将军郑文，有要事求见诸葛丞相。

孔明召他进帐问道：“你有何事？”

郑文拜伏于地，解下佩剑双手呈上，“我想投降丞相。”

孔明究其投降理由，郑文答道：“我本是魏国偏将军，被司马懿调用为参军，不料司马懿徇私重用秦朗，视我如草芥，不仅论功行赏时对其多加偏袒，甚至嫌我屡有不平之意，意欲置我于死地。郑文不愿死得如此不明不白，且素来仰慕丞相高德，故特来投降。若蒙赐收留，我必尽忠于蜀国，也好雪此大恨。”

正在此时，营外哨兵前来禀报，有一员魏将领兵前来搦战，频频叫喊，要蜀军将郑文交出来。

孔明即问郑文：“现在有人追你而来，你可认得此人？”

郑文慌忙答道：“此人看来就是经常对司马懿进我谗言的秦朗，必是得了司马懿之命，要来将我擒回。”

“你与秦朗相比，谁的武艺高强？想那秦朗既然受司马懿重用，武艺总该在你之上吧？”

“绝无此事！我的武艺岂会在秦朗之下？”

“若你的武艺真的强于秦朗，则司马懿确实为谗言所惑，也足见你不曾妄言。”

“丞相所言甚是。”

“那就请你现在出营去与秦朗一决雌雄，待斩得其首级回来，我便接受你投降，委以重任。”

“这有何难？丞相且稍等片刻。”

郑文说罢翻身上马，朝着营外驰去。

那员魏将等待已久，一见郑文，大声骂道：“呸！不知羞耻的叛徒！竟然盗了我的马逃到蜀营来。我奉司马懿大都督之令，现在前来要你狗命，着刀！”

边说边舞着大刀向郑文劈来。哪知两人交手只一个回合，那魏将便被郑文斩于马下。

郑文割下他的首级，回到孔明面前。孔明道：“将秦朗尸体与战袍也一并拿来。”

郑文依令跑出营外，又将死尸也扛到孔明面前。孔明将死尸仔细观察一番，遂对左右武士下令：“将郑文推出斩首！”

郑文一听，声嘶力竭地抱头大叫：“啊？为、为何要杀我？”

孔明笑着说道：“这具死尸根本不是秦朗。我早就见过秦朗此人，你不过找了个貌似秦朗的替死鬼来蒙混，我岂会上你的当？看来这又是司马懿的诡计吧。”

郑文吓得浑身颤抖，只得承认自己确是奉司马懿之命前来诈降。孔明沉思片刻，念头一转，决定暂时留下郑文的性命，他吩咐左右：“先将郑文关进囚车。”

第二天，孔明把自己写好字的一张纸给郑文看，又命人将信纸笔墨交与郑文，“你若想活命，就按照这纸上的内容写一封信给司马懿。”

郑文只得依令在囚车中照抄了一封给司马懿的信。

于是，一名蜀兵装扮成当地居民，混进魏军营中，将这封信交给司马懿的侧臣。

司马懿仔细将来信看了又看，认得信上确是郑文的笔迹，不觉大喜过望，遂对来送信的蜀兵犒以酒食，嘱其不得对任何人泄露，然后让他仍回蜀营告知郑文。

司马懿收到的来信大意如下：“明日晚间，我在祁山举火为号，乞请大都督尽率大军前来劫寨。孔明对我前来投降深信不疑，我现在其中军大营里，只等到时与大都督呼应，将孔明生擒，切望勿失良机。”

司马懿平素并不会轻易上他人的当，不意此番却中了自己设下的圈套。第二天，他整日精心准备，只等天黑以后率兵悄悄渡过渭水去劫蜀寨。

“父亲今日为何一反常态？”

长子司马师见其要亲往劫寨，竭力劝阻。他直言父亲一贯小心谨慎，如今仅据片纸便要更改既定的战术方针，不免轻率。

“言之有理。”

司马懿听从儿子劝告，立刻另派大将担任先锋，自己转而退居后阵进行策应。

天黑以后，夜风清拂，明月高悬，这对悄然夜行的兵马颇为不利。但待到偷渡渭水时，起了厚重的夜雾，黑压压的云层遮住了天空，司马懿不胜欣喜，“天使我成功也！”

他令魏军人尽衔枚，马皆勒口，悄然无声地逼近蜀军营地。

却说孔明这一天也做好了周密安排，准备夜深以后生擒司马懿。白天他登坛仗剑进行祈祷，祈求苍天保佑蜀军此战必胜，傍晚又与诸将共饮滴血盟誓酒，天黑以后，将各路人马分拨停当，三军严阵以待，只等司马懿领兵前来劫寨。

夜色渐深，黑雾弥漫，忽然间，魏军人马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入了蜀阵中军大本营，然而进得营来，却不见一个蜀兵人影。就在魏军疑窦丛生，纷纷祈祷不要中了敌人圈套时，他们的退路已经被切断了。

瞬时间鼓角、铁炮、呐喊声大作，蜀军四面包围上来，魏军前阵转眼间被歼灭了大半，先锋秦朗率先毙命。

司马懿幸得换到了后阵，并未陷在蜀军的铁壁合围之中。为了救出包围圈中的魏军前阵人马，他率军猛攻，力图从外侧冲破蜀军包围圈，但白白又折损了大批士兵，只得抛下被蜀军围住的一万余前阵人马，自己向渭水对岸逃去。

司马懿素以处事冷静著称，鲜少表露感情，但此时也边逃边咬牙切齿地恨恨骂道：“我竟然会中这种尽人皆知的圈套！吃这种不该吃的败仗！”

待他退回渭水对岸，雾散云消，天气忽然变得晴朗如初，明月重又显现在夜空，方才的黑云重雾令人觉得恍如梦境一般。随他从蜀营生还的士兵中，不知何人说道：“孔明乃是用八门遁甲之法，先将我们诱入阴云黑雾之中，而后又以六丁六甲之神力，驱净了浮云迷雾。”

这种无端妖言，听者竟然尽皆深信不疑。

“胡说八道！孔明是人，我也是人，世间哪有什么鬼神？”

司马懿对营中这种迷信说辞严厉驳斥，训诫官兵不得散布扰乱军心的妄言。但魏军士兵却仍然深深相信，孔明具有一种神力，乃是能行奇事、成奇迹之人。

这种畏惧孔明的心理弥漫在魏军士兵中，自然使得司马懿用兵至为艰难。从此以后，他只得凭险固守，加强防备，再也不敢轻率出战。

在此期间，孔明派千余随军工匠进入渭水以东的葫芦谷，在谷中秘密打造器具。这山谷内有一个葫芦瓢形的盆地，处于大山环抱之中，进谷须经一条仅允一人一骑通过的狭窄小路。

孔明每天必去谷中查看进度，督促工匠日夜施工。

魏军一味固守，不敢出战，无疑是想靠拖延时间来等待蜀军兵粮耗尽。

长史杨仪对此不无忧虑，提醒孔明道：“蜀中运来的兵粮，皆先运到剑阁，而从剑阁至祁山，却是高山险路不断，牛马不堪重负，倒毙甚多，车辆亦损毁严重，运输始终极不通畅。剑阁滞留的粮食纵然堆积如山，却运不到这里，长此下去，营中兵粮不久恐将枯竭。”

自建兴九年第二次出兵祁山以来，每次出师此处，兵粮的运输供给都一直困扰着蜀军。

孔明利用三年的休战时间，着力发展农耕，让士兵获得充分休整，如今已经拥有前所未有的雄厚兵力与装备。此番他第六次出师祁山，自然不想再品尝缺粮的痛苦滋味。

此刻听完杨仪的忧虑之词，孔明胸有成竹地宽慰他道：“粮食之事不必担心，再过几日便可解决。”

这一天，杨仪与诸将在孔明带领之下，首次来到了葫芦谷里。

“这里已经开工一个月了？”

众人望着谷内不知何时建成的一座大工坊，无不满脸诧异，瞠目结舌。

这里制造的产品，是孔明发明的两种运输车辆，唤作“木牛”与“流马”。

类似的怪兽战车，在以前远征南蛮时上过战阵，这次孔明将其改造成了运粮专用辎重车。这种车辆在第二次、第三次出师祁山时，曾试用过几辆，但效果不甚理想，故孔明在其后三年的休战期间，对其进一步加以改进，终于研制成了这种可靠的新兵器，开始大量生产。

“倘若使役牛马之类动物，不仅需要供其饲料，还须牲口圈舍与饲养人手，有时还会受其患病、倒毙所扰。而这种木牛流马不吃、不喝、不知疲倦，却能运送大量物资。”

孔明指着大批造好的木牛流马，展开设计图，将木牛流马的尺寸方圆、长短阔狭意义对诸将详加解释。

此处赘述几句。木牛流马究竟是何种车辆？若仅凭传至后世的尺寸与一些说明，很难想象其结构与形状。综合《汉晋春秋》、《诸葛亮集》、《后主传》等书中的记载，可知其大致具有下述结构与效用：“所谓木牛，方腹曲头，四足曲折自在，机动步行。头出自颈中，载量多而行速缓。适合为大量运输所用，不宜用于日常少量搬运。一头独行时，可日行数十里，成群行进时，日行二十里。”

其他书籍对其还有下述描述：“曲者为牛头，双者为牛脚，横者为牛领，转者为牛足，覆者为牛背，方者为牛腹，垂者为牛舌，曲者为牛肋，刻者为牛齿，立者为牛角，细者为牛鞅，摄者为牛鞦轴。牛仰双辕，人行六尺，牛行四步。每牛载一人所食一年之粮，人不大劳，牛不饮食。”

《后山丛谈》中有如下文字：“蜀中有小车，前如牛头，能载八石，一人可推。又有大车，用四人推，载十石，或为仿木牛流马之物。”

不言而喻，这是将后世的民间运输工具牵强附会于木牛流马之上。但无论如何，尽管木牛流马的力学结构尚不甚明了，然而其实用性却是毋庸置疑的。

却说蜀军造出大量木牛流马之后，孔明即派右将军高翔统领木牛流马队，开始从剑阁将大量兵粮运往祁山。

蜀兵眼见粮食源源不断运来，士气更为高昂。而魏军的拖延消耗战术，却失去了任何意义。

七十四 舌头玄机

“张虎、乐綝，让你们尽速赶来，辛苦了。快坐吧。”

“大都督召我等前来，有何吩咐？”

“听说孔明最近造了许多木牛流马，不知你们二人可曾见过？”

“我等尚未看到过。”

“据报蜀军使用木牛流马，正从剑阁向祁山大量运粮。”

“此事末将已听说了。”

“蜀军既然造得出这种车辆，只要看到实物，我们岂有造不出之理？你们二人即刻领兵去斜谷道埋伏，袭击蜀军运输队，将那叫做木牛流马的车子夺四五辆来。”

“遵命。大都督要的只是四五辆车子？”

“当然是战果越大越好，快去伏击吧！”

“此事不难。”

张虎与乐綝离开司马懿中军大营，立刻率领一队轻骑兵与一千步兵向斜谷赶去。

三天以后，二人果然抢了几辆司马懿盼望的木牛流马回来。司马懿令营中工匠将木牛流马拆卸解体，所有部件一一详细绘成图纸，然后依样仿造。

魏军仿造的木牛流马无论尺寸长短还是机动性能，都与蜀军的原物一般无二。司马懿于是又召集数千工匠，夜以继日不停仿造，不久便造出了数千辆木牛流马。

孔明得知此事，反而高兴地说道：“太好了！正合我意！不需几天，魏军便会将大量军粮送给我们。”

七天以后，蜀军细作前来禀报，发现千余辆魏军的木牛流马满载粮食，正从陇西向渭水边运来。

“司马懿的行动果不出我之所料。”孔明立即将王平召来吩咐道，“让你所率的一千骑兵全部装扮成魏军，即刻经北原前往陇西大道。如果现在出发，到北原时正是深夜。那时守卫北原的魏将必会盘问你是哪路人马，你只要回答是运粮部队，便可顺利通过。然后你去陇西大道伏击魏军的木牛流马队，歼灭押运魏军，拉着千余辆粮车再返回北原。镇守北原的是魏军大将郭淮，他见你又来，不会放你通过，必会领兵迎击。”

这无疑是一项至为困难的作战行动。王平双眉紧锁，不禁问道：“如遇郭淮出战，刚俘获的木牛流马岂不妨碍我军将士与敌交锋？”

孔明耐心解释道：“如遇郭淮出战，便令士兵打开木牛流马之口，将舌头向右扭转，然后弃之而去即可。魏军若夺回了木牛流马，必不会对你们穷追不舍。之后的作战，我自会令别人承担。”

王平听完孔明解释，不再疑虑，信心十足地领兵而去。

孔明接着将张嶷唤进帐来，对其授予破敌奇策：“你引五百士兵，都扮作六丁六甲神兵模样，身着黑衣，赤裸双足，戴上鬼头面具，用五彩涂面，装作种种怪异之状，一手执绣旗，一手仗宝剑，腰挂葫芦，内藏硫磺烟硝，伏于山阴之处。待郭淮手下驱散王平人马，欲将木牛流马拉走时，便放起烟火，进行攻击。魏军见了你们，必疑是神鬼，丢弃木牛流马狼狈逃窜。那时你们再将木牛流马口中的舌头向左扭转，便可将它们全部拉回祁山来。”

孔明又召姜维与魏延近前，另授一计，命他们依计而行。

最后召进帐来的是马岱与马忠，孔明令他们领兵即刻驰往渭水以南。

日落西山，星光之下，北原四周的崇山峻岭逐渐沉浸在漆黑的夜幕中。魏国的镇远将军岑威率领运粮队从陇西出发，正穿山越谷，要在午夜之前赶到北原城外。

行到半路，运粮队遇到一支可疑的人马，这正是蜀国牙门将军王平的队伍。由于王平与士兵全都装扮成魏军模样，昏暗的夜光之下，倒也难以立刻辨认真假。

岑威的部下隐隐感觉这支队伍有些怪异，便大声喝问道：“来人是哪路人马？”

王平的人马慢吞吞地走到近前，方才七嘴八舌地答道：“我们是运输队。”

“我们才是运输队，你们是哪里的运输队？”

“当然是奉蜀国诸葛丞相之命前来运输的。”

“啊！你们是蜀军？”

岑威的部下大吃一惊，刚回过神来，王平已经飞快地策马冲进魏军运输队中间，大声喝道：“好生听着，我乃蜀国牙门将军王平！今日特来取岑威的首级与木牛流马！”

边说边举刀向为首的魏国大将砍去。

那为首的魏将正是镇远将军岑威。岑威遇此突然袭击，早已狼狈不堪，他对士兵下令抵抗，但一听来将是王平，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刚挥动武器抵抗，便被王平一刀斩下马来。

运输队的战斗力原本就不强，遭此黑夜中的突然袭击，加之统领岑威首先毙命，魏兵立刻作鸟兽散。王平并不领军追赶，而是匆忙催促部下：“马上去拉木牛流马！”

蜀军士兵带着俘获的千余辆木牛流马，急忙沿着来路又向北原赶去。

北原是魏国的一座要塞，镇守此处的郭淮见到逃回的岑威手下，得知兵粮被劫，立即集合士兵，堵住了蜀军的退路。

王平见魏军前来堵截，按照预定命令士兵：“扭转木牛流马的舌头！”

士兵们一齐将木牛流马的舌头向右扭转，随后丢弃车队，跟着王平奔逃而去。

郭淮夺回了千余辆满载兵粮的木牛流马，无心追赶，只想早早将运输车拉进城内，但魏兵不懂木牛流马的结构与操作方法，丝毫未注意到舌头的玄机所在，只是一味用力推拉，而木牛流马任你如何用力，却依然动也不动。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魏军被木牛流马弄得一筹莫展之时，路旁山阴之处突然响起隆隆的鼓角声，一队鬼怪装束的人马正飞快地奔来。魏军士兵一见，吓得立刻四散奔逃。

“大事不好！孔明又在显神功了！”

这支鬼怪装束的队伍实为姜维、魏延率领的人马，他们驱走魏兵之后，带着满载兵粮的木牛流马，高唱凯歌开回祁山营地去了。

却说身在渭水的司马懿得到运粮车被劫的急报，气得骂道：“此事没那么便宜！”

他立即调集人马，亲自领军前去救援。哪料走到半路，又遇到了恭候已久的蜀将廖化与张翼。司马懿毫无防备，随身亲兵皆被突如其来的蜀军杀得一个不留，最后只剩下他只身单骑。此时他已无法辨别方向，只能在黑夜中拼命地扬鞭催马，漫无目的地逃窜。

廖化一眼看到了狼狈不堪的司马懿，不禁兴奋至极，“天赐良机！今夜司马懿的首级是我的了！”他率领手下紧紧追了上去。

司马懿听到喊声，回头一看正在逼近的廖化与无数黑影，禁不住毛骨悚然，“难道今日我司马懿命数已尽？”

廖化越追越近，手中的砍刀已经抵近司马懿的后背，司马懿望见眼前有棵十人合抱的大树，只得绕着大树躲避廖化的刀锋。

廖化紧跟司马懿绕着大树打转，或许是司马懿命不该绝，廖化从马上挥起大刀奋力砍去，却擦着司马懿肩头而过，砰的一声砍在树干上。

“糟了！”

刀锋被深深砍进树干，就在廖化用力去拔大刀时，司马懿乘机猛抽一鞭，催马疾驰而去，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夜中。

“可惜！”

廖化气得跺脚，他好容易拔出大刀，仍不死心，“失去如此良机，何日才能取到司马懿的首级！”

他拼命扬鞭催马，朝着司马懿逃走的方向追去。

然而他再也未能看到司马懿的身影，只是在途中的林间岔路口，捡到了一顶头盔。那头盔乃是用黄金打造而成，毫无疑问，这就是司马懿的头盔。

“你们看，这头盔落在东边。”

廖化集结部下，立即顺着东边的小路急急追去，岂料司马懿却向着西边的方向越跑越远。原来这顶头盔是司马懿为了迷惑追兵，故意留在林间东边小路上的。

廖化最终错失了这一千载难逢的大好良机，被司马懿逃脱了性命。无论对他本人，还是对蜀军而言，这都是一件令人扼腕惋惜的憾事。

而司马懿的急中生智，对魏国来说，却是一件莫大的幸事。倘若当时廖化识破了司马懿的伎俩，认定头盔抛在东边小路上，反而证明司马懿会向西逃窜，从而领兵朝着西边穷追不舍，那么整个战局将为之一变，此后蜀魏的全部历史，势必也会被重新改写。

但是，当我们宏观地回顾历史时，便会发现，无论哪个朝代，无论何种场合，都存在着两种力量，一种是人类的自然力量，另一种则是超越人类力量的天运，或曰偶然。

由此次司马懿从廖化刀下死里逃生这件小事，足可瞥见魏国的国运与司马懿个人的运势何其强盛。而反观蜀国的运势，却显得逊色不少，孔明的神机妙算与十拿九稳的战役，总是由于细枝末节的阴差阳错而功亏一篑，即便能取得总体的成功，却始终未能给予魏国致命一击。这只能让人认为，无论何时何事，都是依照某种既定的运势在进行，这种既定的运势完全超然于人类的力量与智慧之外。

却说司马懿虽然一贯小心谨慎，此番还是中了孔明的圈套，使魏军损失惨重。

回到渭水大营后，他深居简出，独自反省：“仔细想来，屡次失手，与其说是中了孔明奸计，不如说每次都是自己心中把持不定，到头来事与愿违，咎由自取。要想不再被孔明诓骗，只有更加坚定心志，切不可见异思迁，为假象所惑。”

在战术上，司马懿重拾守势，不断加固城寨防备，以深沟高垒、坚不出战的策略，对付采取攻势的蜀军。

再说蜀军打得司马懿险些丧命，士气更为旺盛，全军上下充满了每战必胜的信心。

廖化将司马懿的黄金头盔献于孔明，扬扬得意地夸耀道：“我把司马懿狠狠教训了一顿，追得他只能丢盔弃甲，抱头鼠窜。”

姜维、张嶷、王平也兴高采烈地各自禀报当夜的斩获。

“俘获的木牛流马有一千余辆，光是装载其上的粮米就有两万多石。如此一来，我军的兵粮该不会短缺了。”

“是啊，诸位辛苦了。”

孔明对诸将逐一表彰，论功行赏，但他心中却感到一丝挥之不去的惆怅。他不禁想到，倘若营中还有关羽式的豪杰，此人必不会为战场上占得如此蝇头小利而沾沾自喜，肯定还会心有不甘地叩头请罪：“承蒙丞相授予如此绵密神谋，末将却被司马懿略施小计，便使如此重要的敌酋漏网，辜负了丞相的厚望，实在惭愧。”话虽未说出口，但此时孔明的内心却萦绕在凄凉愁绪之中。

“啊！关羽已亡，张飞既殁，旧时部将一一逝去，蜀中已无大将了。”

他的战术构思有无尽的科学创造力，也自信能以此战胜任何敌人，然而蜀军阵营中良将如此匮乏，只能使他不时产生独木难支的乏力感。

七十五 种豆

兵戎相见的敌对两国，一国处于困境时，敌国也同样难以幸免，甚至处于更为苦不堪言的局面。在大多数情况下，这种观点并无偏颇之处。

祁山渭水一带鏖战正急，魏国首都洛阳又开始面对远甚于蜀军的严峻危局：吴国依据蜀吴同盟条约，开始兴兵北上，而且动用的水陆兵力前所未有。

魏帝曹睿闻之大为震惊，“大魏之安危系于此时。”

他急派敕使前往渭水大营，严令司马懿：“当今吴军犯境之际，万一被蜀国乘势进击，大魏江山将有倒覆之危。你只可凭城坚守，切不可擅自出战。”

鉴于时局空前严重，魏帝宣布：“事态如此紧迫，朕焉能安坐宫内。今当效法先帝经世苦心，亲立阵前，率领三军，定要将犯境吴寇一举灭尽。”

遂以刘劭为大将，引兵急赴江夏救援，又授田豫一支人马，令其去救襄阳，魏帝亲自带着满宠等将，率领大军，前去援救合淝。

魏帝宣布御驾亲征之前，魏廷对于如何抵抗吴国侵犯争论不休，最后才决定沿袭先帝以来历次获胜的进军方向与战略战术。

先锋满宠带领人马来到巢湖边，远远向东岸望去，只见吴军战船无数，桅头旌旗整肃，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巢湖湖口内外。

“没想到吴国的舰队如此壮观！魏蜀两国连年征战，在祁山渭水之间耗费了无数人力与财力。唯独吴国毫发无损，加之拥有江东富庶之地，如今看准魏蜀两国疲惫不堪之时，乘隙大举来犯，只怕不那么容易将其击退。”

吴军的阵势使满宠大为震撼，他急忙掉转马头，赶回中军向魏帝禀报。

魏帝不愧是见多识广的一国之君，听了满宠忧心忡忡之言，不仅不惊讶，反而笑着说道：“吴军就好比富家之猪，脂肥膘厚，看似强壮，但已失去山野习性，变得愚钝笨拙。我军常年在西北边境与敌争斗，经过多次艰苦磨炼，将士尽皆骁勇善战，何惧之有？”

说罢召集诸将商议军情，最后决定采取奇袭战法，要打吴军一个措手不及。

骁将张球奉命引领五千最为精壮的士兵，轻装径去进攻湖口，每个士兵俱背驮着大量投掷火炬；满宠也带五千强兵，奉命从东岸去攻。是夜二更时分，张球、满宠各领人马悄悄进发，分两路逼近水寨。

夜深人静，月白如洗，埠头边与湖面上波纹不起，四下里只偶尔听得到几声鸿鸣。猛然间犹如波涛冲天、万雷劈云一般，水寨周围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呐喊声。

“是夜袭！”

“魏军渡过湖来了！”

吴军营中顿时骚乱四起，乱成一团。不出魏帝所料，吴军威武的阵势，确实是徒有其表。就在吴军士兵摸黑寻找武器船具时，魏军的火炬已如雨点一般投掷过来。只见一艘又一艘战船接连火起，转瞬之间，水面上的数百艘大小战船腾起了熊熊火焰，随着狂风化为灰烬。

自赤壁之战以来，对密集战船编队实施火攻，一直是吴军克敌制胜的杀手锏，不料此番吴魏对峙，吴国水师竟然首战便被魏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夜之间，武器、兵粮、船舶、兵力的损失难以估算。统领这支吴军的大将为诸葛瑾，他最后只能带着残存的败兵逃到沔口，向后阵友军求救。魏军将首战奇袭大胜视为吉兆，士气大振，摩拳擦掌地只等与吴军再战。

与蜀国的孔明、魏国的司马懿相比，吴国的足智多谋之士，当首推陆逊。

陆逊此时乃吴国的统军总帅，其中军大营一直驻扎在荆州，接到诸葛瑾在巢湖被打败的战报后，他感到事态严重，暗自思忖：“大事不好！”遂立即改变初时的作战计划，重新调整布阵。

魏军的反击比他预想的更为迅速，其强大的反击力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魏国虽然连年在渭水消耗大量人力、物资，没想到仍然具有如此强大的实力。”对于魏国深不可测的国力，陆逊不禁为之愕然。

“首战遭受如此败绩，固然是诸葛瑾失责，但更反映出吴国上下对魏军的战力估计严重不足。”

陆逊经过深思熟虑，对吴帝呈上奏表，提出一项秘密作战计划，拟让正在围攻新城的吴军迂回到魏帝中军背后，以大包围圈将其围困起来。

陆逊与诸葛瑾原本都以为，只要围住新城，便可吸引魏军主力全力以赴去救新城之急。这种错误的战略预估导致了巢湖的大败，也逼得陆逊不得不改变作战计划。

然而不知何故，陆逊第二阶段的秘密作战计划，竟然被泄露给了魏军方面。

却说诸葛瑾从沔口营地派人给陆逊送来一封信函，诉说自己兵疲马惫的窘况之余，也陈述了对今后作战的建议：“现今此地营中士气不振，而魏军却日渐气盛，不容小觑。更何况士气低迷更易导致泄露军机，目前状况实在令人不堪忧虑。窃以为现在不如暂且撤兵回国，待重整阵容之后，再伺机北上。不知意下如何？”

陆逊阅毕来函，对信使说道：“请转告诸葛瑾，不必过度劳心，几日之后，我自有计策。”

诸葛瑾听了信使转达的寥寥数语，自然仍然无法安心。他又向信使问道：“陆都督的阵营中军纪如何？是否正在准备进攻？”

“恕小人直言，都督营中军纪极为涣散，将士皆怠惰松懈，并无任何临战准备。”

“什么？既不主动进攻，又不注重防守，他究竟是何打算？”

生性耿直的诸葛瑾终于按捺不住心里的不安，决定亲自去见陆逊问个究竟。

一到陆逊大营，果然看到士兵都在营外耕地种豆，陆逊本人则在辕门与几个大将下围棋。

诸葛瑾禁不住惊愕地嗟叹道：“好一派太平世界的景象啊！”

晚宴之后，诸葛瑾待到帐内只剩自己与陆逊二人时，恳切地将敌我双方态势详加比较，然后迫不及待地追问陆逊，究竟打算如何应对目前战局。

“足下所言甚是。”陆逊爽快地表示认同他的见解，随即又说道，“我也认为以暂且退兵为宜，但退兵应力求万无一失。如果退得过急，魏军难免会大举追击，进而趁此机会一举吞并吴楚。说来遗憾，我本想主动进击，包围活捉魏帝，但如今此秘策已被敌人得知，自然无法再实施了。”说到后来，陆逊不禁透出无限惋惜之意。

原来无论是陆逊下围棋消磨时光，还是让士兵耕地种豆，都是为了瞒过敌人故意做出的姿态。未过几天，就在魏军观察到陆逊营中此种散漫状态，以为吴军要在此地常驻到明年时，某天夜里，陆逊的中军大本营与诸葛瑾的水陆大军，便如长江里奔腾而下的急流一般，突然收兵返回吴国去了。

魏帝事后得知吴军已经全部撤走，不禁咋舌赞叹：“陆逊真堪称吴国的孙武。”

魏国随后拟定了第二阶段的作战计划，准备增派新锐人马，趁吴军处于颓势之时，将孙权的吴国彻底摧毁。

对于陆逊的神速撤退，魏帝就像眼看着网中鸟脱逃飞走一般感到遗憾，但也不能不对这位对手敏捷的退兵良策深表叹服。

七十六 七盏灯

吴国此次与魏国交战，出师神速，退兵敏捷。撤退并非因为无力与魏军对峙，而是基于吴国的国策。

说来，吴国原本并不想主动挑起战争，只是想看着蜀魏两国鹬蚌相争，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

既然与蜀国订有同盟条约，一旦蜀国有所请求，吴国也碍难断然拒绝。

然而出兵之后刚与魏军交手，便发现魏军尚有不可忽视的实力，陆逊深悟巢湖的大败不过是魏军牛刀小试，于是才会全军迅速打道回府。

与其相比，蜀国的立场则极为坚定。倘若偏安于一隅，一味采取防守的策略，魏吴两国很快便会出于同样的目的，勾结在一起前来进攻，一同瓜分蜀中这块肥肉。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出而寻求活路，蜀国除了坚持政治上的“汉室正统”、军事上的主动进攻之外，别无其他途径可行。

因此，祁山渭水之间的蜀魏对垒，无论对于蜀国的存亡，还是对于孔明的一生，都是命中注定不容逃避的一场大决战。如果从祁山撤退，蜀国便再无赖以继续生存的道路，祁山不啻为蜀国的生命线。

却说渭水的魏军阵营，最近依照来自洛阳的命令，全力专守防卫，魏帝敕令业已布告各个阵地：“擅自越界搦战者，斩！”

固守不出的敌人最难处置，就连孔明也几乎无计可施。但他不会白白留在祁山耗费时间，司马懿专守避战的这段时间里，孔明又努力去解决粮食供给与安抚驻地百姓。

他制定了屯田兵制，让士兵去种地、放牧。屯田兵须与当地百姓一同劳作，帮助百姓生产，农牧的收获当地百姓取二份，蜀军只取一份。

屯田兵制法规中严格规定：

一、超过规定份额苛求百姓者，斩！

二、滥用私权引起民怨及怠惰农耕者，斩！

三、滋事生非酿成军民不和者，斩！

在这三条严令约束下，蜀军士兵与当地百姓友好地相互合作，共同耕耘。蜀兵与百姓在同一片地里一起种田，在同一块地头田埂上一起餐饮，时常还可见到蜀兵背驮着百姓的孩童嬉戏。这种军民犹如家人的温馨场景随处可见，蜀兵与当地百姓水乳交融的感情，也与地里的庄稼一起成长起来。

“最近听说，祁山一带的百姓日子过得很舒坦呢。”

逃散在外的百姓听到孔明仁德的传言，又都纷纷回到了祁山下的故里。

这一切都被司马懿的长子司马师看在眼里，一天，他为此事专程来到大营中司马懿的帐内。

“孩儿向父亲请安。”

司马懿将正在读的书随手放在案上，抬头望着儿子问道：“是你啊！四五天未曾见到你了，可是患了风寒？”

“父亲，此地可是战场？”

“当然是啊。”

“孩儿今日既然身在战场，岂可因区区风寒便卧床不起？我这几日未来请安，是化装前去敌阵探察了。”

“好啊！蜀军现在的情况如何？”

“孔明制定了长驻祁山之策，当地的百姓俱已还乡，与蜀兵一同种田，彼此之间相处和睦，渭水对岸仿佛正在变成蜀国的国土。孩儿无法理解，父亲身为执掌重兵的魏国大都督，为何却对蜀军的所作所为视若无睹？今日还望父亲明示。”

年轻气盛的司马师望着父亲，那目光咄咄逼人，显然是在告诉司马懿，既然是战场论战，儿子也是不会向父亲妥协的。

“你有所不知。我并非不想出战，只是敕命难违，皇帝已经降过圣旨，要我们只可固守，不得进攻。”

对于父亲无奈的辩解，儿子司马师苦笑着摇摇头，说道：“洛阳来的旨令总是只求得过且过、相安无事，可是将士们却不像父亲那样看待只守不攻。”

“他们是如何想的？”

“将士们觉得，父亲身为大都督，却被孔明打得大败，眼下已经江郎才尽，无计可施了。”

“他们说的也是事实，我的智谋确实不及孔明。”

“常言不是说‘有智者用智，无智者用力’吗？我军有雄师百万，足足三倍于蜀军，父亲为何白白坐拥如此庞大兵力，装备精良，占有地利，却每天龟缩在营中唉声叹气，惹得全军上下怨声不止？”

“我对孔明尚无胜算。因为无论我如何殚精竭虑，也未能找出孔明的破绽。说实在的，现在仅仅为了不被打败，已经使我伤透了脑筋。”

“是啊，父亲看上去好像是有些疲劳。”

司马师虽然满腹牢骚，但不忍看着父亲如此沮丧，只好无言地退出帐来。

数日之后，营前忽然骚动起来，渭水岸边的哨兵回来报告以后，将士们纷纷走出营地向前眺望。

“他们在看什么？”

司马师跟着走出营外一看，只见渭水对岸站着一群蜀兵，正朝着这边喊叫。中间有人举着一杆旗杆，杆上挂着一顶金灿灿的头盔。蜀兵一边摇着头盔嬉闹，一边七嘴八舌地拍手嘲弄：“魏军弟兄们，你们知道这是什么？”

“这就是你们大都督司马懿的头盔呀！上次被我们打得只顾逃命，头盔掉了都来不及捡。”

“你们要是觉得可惜，就打过渭水来取呀！”

“算了吧！这种蠢货大都督的手下，哪里敢来啊！”

司马师气得咬牙切齿，诸将也恨得跺脚扼腕，他们转身走回营中，径直来到司马懿帐内，将蜀兵的恶毒辱骂一一转述给司马懿，异口同声地要求他立即发令出战，惩治嚣张的蜀军。

司马懿笑着听他们说完，然后喃喃自语般地说道：“诸位一定记得圣贤所言：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的上策是专守防卫，可不是逞血气之勇的时候。”

司马懿打定了主意，无论蜀兵如何辱骂，也不出动一兵一卒。蜀兵骂得累了，又见魏营毫无反应，不久便也停止了谩骂挑衅。

孔明见司马懿拒不出战，又命马岱去葫芦谷督造木栅，构建柴寨。数月以后，工程完毕，马岱回到大营向孔明复命：“遵照丞相之命，葫芦谷中深挖了数条堑壕，寨中各处皆堆满柴草，暗藏硫磺烟硝。地雷也已埋设稳妥，引火药线均从谷中铺设至四周山上，各处完工之后，均已细心遮掩，无人能够看出破绽。”

“是吗？都是按照我交给你的图纸施工的？”

“与图纸所示绝无不同之处。”

“好！待将司马懿引进谷里，就用百雷烈火招待他。你先去葫芦谷后面的小路埋伏，等到司马懿追赶魏延进入谷中以后，即带伏兵堵住前面谷口，再令士兵一起点燃引火药线，让那座山谷成为一片火海，司马懿与他的大军便永远留在葫芦谷中了。”

马岱退出之后，孔明又先后召进魏延与高翔，分别密授机宜，命他二人各自领兵出发。消停数月之后，孔明的帷帐里又重新充满了生气。

孔明的表情也似与平日不同，眉宇之间显露出稳操胜券的自信，他决心此次一定要置司马懿于死地，一举实现称霸中原、恢复汉室大统的夙愿。

他生来身体瘦弱，不甚顽健，加之是年他已五十有四，深知自己并无几年时光驰骋疆场了。除此之外，与魏国如此不分胜负地无休无止对峙下去，对于蜀国来说，也是无法承受的重负。不可否认，此时面对磐石般固守不动的魏军，孔明心中已经越来越焦虑了。

不久，孔明自己也率领一支人马向葫芦谷方向开拔。出发之前，他向留守祁山大营的诸将训示道：“请诸位同心同德守住祁山。如果司马懿只派部将来进攻，你们只许诈败，不可取胜；只有当司马懿亲率大军前来时，你们才可奋力抵抗，并伺机迂回去进攻渭水的魏军大本营。”

孔明做完详细的战斗指示，遂将中军移往葫芦谷附近。在葫芦谷布完兵阵之后，又将原来派去迂回到葫芦谷后的马岱再次召来，秘密布置道：“战斗开始以后，你必须在葫芦谷南侧的山峰上，白天竖起七星旗帜，夜晚点燃七盏明灯。这是指引我军引诱司马懿进入葫芦谷的暗号，千万不可疏忽大意。我知你一贯忠勇尽职，故将这个重任托付与你，望你不要辜负我的希望。”

马岱满怀感激地接受了密令，随即带人奔南山而去。

魏军对蜀营的异动十分注意。此时一得知有队伍开拔，夏侯惠与夏侯和二人立刻去向司马懿请战：“请大都督准许我们二人领兵出击。今日已经找到了蜀营的破绽，我们定能将其大营一举踏平！”

司马懿听二人兴冲冲说完，面不改色地冷冷问道：“何以见得？”

“蜀军已经不堪等待，开始分兵转移了。”

“啊，哈哈哈！那又是孔明布下的圈套。”

“大都督为何如此惧怕孔明？”

“懂得惧怕应该惧怕之人，我觉得并非是一种耻辱。”

“可是，如果错失了天赐良机，大都督还能坚持这种信念吗？”

“你们真认为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当然！蜀军在葫芦谷险峻之处大兴土木已久，就是为了营建一个稳固的常驻基地。蜀兵又在祁山一带耕田种地，安抚百姓，目的也是为了自给自足。如今这两个军事、经济上的目的已接近完成，孔明肯定已开始逐渐将其据点从祁山转移过去。”

“嗯，言之有理。”

“倘若让孔明转移到葫芦谷盆地，依仗天险地势与构筑的牢固城寨，将祁山大营作为前卫阵地，加之粮食亦能自给自足，那时再想消灭孔明，只怕是更不可能了吧。”

“你们二人留在我身边，我另外派人前去进攻！”

司马懿终于下了决心，他急忙召来夏侯霸、夏侯威二将，每人拨与五千兵马，命令他们分路向蜀军祁山大营进攻。

二将引军疾驰祁山，途中遇到高翔统领的运输队，魏军毫无悬念地打得蜀军运输队四散奔逃，缴获了许多木牛流马与蜀兵丢弃的马具、战鼓、旌旗。魏军旗开得胜之后，高唱凯歌，浩浩荡荡地回营去向司马懿报捷。

七十七 天雨灭巨焰

第二天，又有一支魏军出营袭击，也获得了不菲的战果。

从此以后，魏军只要有机可乘，便主动进袭，而且每战或大或小，绝不会空手而归。受到袭击的蜀军大多是往葫芦谷去的运输队，因而魏军缴获粮米、木牛流马等物资装备堆积如山，几乎每天都有成队被捆绑的蜀兵俘虏带回营来。

眼见俘虏与日俱增，司马懿大方地吩咐左右将他们全部释放，“这些俘虏都是些老弱残兵，即使杀了也无关大局，不如放他们回去宣传我军的宽厚仁德。”

魏军诸将奉命终日固守阵地，早已跃跃欲试，等得不胜其烦，见近来有了建功机会，纷纷向司马懿请缨出战，而每次领兵进袭，尽皆有所斩获。如此二十余日，竟然连战连胜。

魏军上下士气日益旺盛，自恃已是攻无不克。普遍认为蜀军由于转移阵地分散了兵力，加之大兴建筑、助民农耕，导致军队素质劣化，已经疲弱得不堪一击。

随着捷报频传，将士们对蜀军的看法也逐渐浸透到司马懿的心里，他的脸上开始露出了光彩。

一天，他在亲自审问了一名被俘的蜀将之后，自信地对部将说道：“战局已越来越对我军有利了。”

原来在审讯之中，那名蜀将不仅说出了孔明现在的确切位置，还供出在葫芦谷以西十里之处，蜀军营造了一座储粮城寨，现正向城内大量运粮，屯满之后，可供全军数年食用。

“如此看来，孔明留下把守祁山的兵马为数不多。”

司马懿自忖掌握了战局的主动权，不觉为之振奋，他从那静寂已久的帷帐中，又开始威风凛凛地发出进攻祁山的将令。

长子司马师不解其意，来到他座前问道：“父亲为何不去进攻孔明所在的葫芦谷，却去攻打祁山？”

“因为祁山乃是蜀军的根据地。”

“但孔明才是蜀军的支柱啊。”

“说得不错，所以我才命前阵先去大举进攻祁山，我自带大军随后出发。其实我会突然改变方向，前去急袭葫芦谷，踏平孔明阵地，将他屯在城寨中的粮食一举烧光。用兵之道，在于秘而不露，你不必多问。”

司马师听得心服口服，禁不住赞叹道：“父亲用兵实在高明。”

司马懿又将张虎、乐綝唤进帐来吩咐道：“我率大军走后，你们领兵多带些硫磺烟硝，随后接应。”

却说近一个月来，孔明每天登上葫芦谷口附近的高地眺望，眼看着蜀兵一次次在渭水与祁山之间打败仗。

高翔的运输队频频在这片危险地带遭到魏军袭击，祁山大营蜀兵的每战必败，其实早已都在孔明的算计之中，他丝毫未因此而感到沮丧。

这一天，孔明望见不计其数的魏军兵马离开营地，一队一队摆开阵势，浩浩荡荡地向着祁山开去。

他顿时不禁险些叫出声来：“好啊！司马懿终于开始行动了。”他翘首以待魏军大军出动，已经苦苦等了一个月了。

孔明立即挑选一名近侍，遣他到祁山大营去传达命令，要他们务必严格按照自己事先的安排行事。

魏军声势浩大的兵马一举压到河滩上，来势汹汹，犹如要将渭水水流切断一般。他们避开蜀军各处要塞前密集的鹿砦，从多处抢滩登陆，令蜀兵防不胜防。转瞬之间，魏兵已经登上渭水彼岸，防守的蜀兵阵脚大乱，慌忙向山脚下的阵地退去。

“蜀逆在此为害多年，今日定要将其斩草除根！”

司马懿此时的指挥果断有力，与平日判若两人，犹如鬼神魔怪附体一般。魏军在他的指挥下，斗志空前旺盛。鼓角声声震天动地，刀光剑影寒光闪闪。这一日恰逢狂风大作，只吹得草木伏地，水雾腾起，那水雾转眼间化为流云，向着祁山的山腹飘去。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中，血肉横飞，尸骸遍野。

蜀军遭到了扎营祁山以来最为猛烈的攻击。早在发动总攻之前，魏军便已做好不惜一切代价的准备，此时尽管到处已是尸骨累累，马蹄在血污中打滑，但魏军仍然殊死搏斗，一步一步向蜀军核心阵地挺进。

看到战斗已进入激烈混战的阶段，身在中军的司马懿突然下令：“立刻改变攻击方向！跟我来！”

说着调转马头，率领中军精锐向葫芦谷方向驰去，因为他的目标本来就不是祁山大营。张虎、乐綝领着两队人马也随后跟进，司马师、司马昭二人紧紧护卫在他的身旁。

祁山大营的蜀军一心与魏军前锋肉搏，谁也没有注意到魏军后续部队改变了方向。

由于一切进展尽在预料之中，司马懿父子领着奇袭部队如疾风般向目的地驰去。尽管途中几次遇到蜀兵阻挡，但这些人马都毫无防备地仓促应战，又大多只有二三百人，至多不过七八百人，在司马懿的精锐铁骑面前，完全不堪一击。

司马懿父子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渐渐地，他们面前再无鹿砦挡路，亦不见了蜀兵的刀枪箭矢，以致令人怀疑是否真的身处敌人阵地。

但不久，他们感到一股强大的压力从南面在朝自己逼进，听那震天的喧嚣呐喊声，显然是一支大队人马。

“哪里走！”

随着一声大吼，为首的将领已经冲到眼前，司马懿定睛一看，那分明是蜀中猛将魏延。

“来得正好！”

司马懿的两个儿子与亲随精锐吼叫着上前迎敌，司马懿也挺起长枪，呐喊着向魏延冲去。

魏延果然武艺高强，面对司马懿父子的进攻毫不畏惧，双方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但眼见司马懿背后又有乐綝、张虎两支人马赶上前来，魏延不得不收兵撤退。

“快追！不要让他跑了！”

司马懿今日这般积极求战，似乎有些一反常态，似乎是在证明他绝非一味保守怯战之人，一旦发现稳操胜券的战机，他也会不顾一切大胆进击。

转眼间来到了葫芦谷旁巍峨的群峰前，魏延忽然喝令士兵停止撤退，转身鼓噪着又来抗击魏军，但渐渐挡不住，蜀军被杀得只能继续逃窜。

魏延其实是奉孔明之命在且战且退，他故意抛弃自己的头盔，逃入葫芦谷中，又按照孔明“白日可望七星旗处走，夜晚便向七盏灯处退”的指令，领着败兵奔逃而去。

“且慢！此处地形颇为奇怪。”

司马懿率军追到葫芦谷口，猛然勒住坐骑，制止了追得正在兴头上的两个儿子与亲随，急忙吩咐左右：“派几个人去谷中探探虚实。”

几名亲随立即催马向葫芦谷中驰去。这条进入葫芦谷的小路甚为狭窄，只能容得单骑通过。

过不多时，探完谷中虚实的亲随回来报告：“启禀大都督，谷中各处尽是栅寨壕堑，还有新造的寨门与粮仓，守备的蜀兵似已全部撤到南边山上去了。从那山上插着的七星旗来看，葫芦谷外的孔明大营，可能也早已转移到了南边山上。”

司马懿一听，高兴地一拍马鞍，对左右下令：“立刻将敌人的兵粮全部烧光！”

蜀军致命的弱点在于兵粮供应，若将孔明囤积于此以备久用的大批粮食烧尽，不啻兵不血刃地置数十万蜀兵于死地。

“立即冲进去焚火，而后迅速返回！”

听到父亲下令，司马师、司马昭大喝一声：“跟我来！”

当即率领魏军沿着那条仅容单骑得过的小路，依次向葫芦谷里冲去。

岂知刚进谷口，司马懿便在马上再次挥手阻止了魏军：“不可前进！你们看，魏延正跃马横刀挡在前面。”

司马懿担心的不只是挡在前面的魏延人马，附近那些粮仓与寨门前堆积的枯柴，也使他生了疑心。

若按常理，即便是蜀军自己，也必会禁止在仓库附近堆放易燃物品，然而现在那些寨门粮仓跟前，为何却有堆积如山的枯柴？对于这一疑点，方才进谷打探虚实的亲兵未曾留意，却未能逃过司马懿的法眼。

司马师与司马昭见父亲犹豫不决，纷纷请缨道：“眼前又无敌人大军，我们兄弟二人前去杀败魏延，请父亲督促士兵乘势在谷中四处放火，然后一起退出谷外。”

司马懿却坚决拦住跃跃欲试的两个儿子道：“万万不可。刚才进来的那条小路太过狭窄，万一蜀军趁我们在谷中放火时堵住谷口，断了退路，我们就只能被困在这里等死了。事不宜迟，师儿，昭儿，快跟我撤出谷外去！”

“啊？就这么空手而归？”

“立即撤退！赶快大声命令那些士兵不要再向谷里拥进来了，叫他们往回走！”

司马懿随即自己也挥舞着手中马鞭，声嘶力竭地大声呼喊，命令士兵原路返回。但谷外的人马只顾争先恐后地从那条小路向谷中拥来，哪里听得到他们的呼喊。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不知何处突然飘来了一股刺鼻的烟味，魏军士兵顿时被呛得双眼流泪，咳嗽不止。

“啊！这是哪里来的烟？”

“别放火！不准放火！”

但这火根本不是魏兵所放。

烟火之中，听到命令的士兵开始向谷外撤退，谷外的士兵还在不断拥进谷来，只见通向谷口的那条小路上，魏军士兵你推我搡，乱成一团。

偏偏就在此时，又听得谷中忽然一声轰响，说时迟那时快，小路两旁的断崖似乎一同颤抖起来，几块大得惊人的岩石从天而降，魏军的大批士兵与马匹还未来得及发出哀号，便被压扁在石下。抬眼一看，狭窄的山谷出口也已被累累巨石完全封死。

魏军尚未回过神来，紧随着巨石之后，四周山上又飞来雨点般的火矢，转眼之间，葫芦谷中燃起了一团团熊熊烈火。司马懿与魏军将士正骑着马在谷中乱窜，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蜀军引燃了地雷，堆积的枯柴与树木野草尽被点燃，葫芦谷中成了一片火海。

烈火熊熊加之无路可逃，魏军被烧死过半，在火海中狂奔的战马也踩死了众多士兵，谷底腾起火焰浓烟，伴随着哀号惨叫声直向空中冲去。

却说魏延将司马懿父子引进葫芦谷，见魏军被烧得呜呼哀哉，不觉高兴地对手下士兵喊道：“大功告成！现在该撤退了。”

他满心欢喜地向谷口跑去，哪知葫芦谷口已被巨石封住，他自己也无路可走了。

“怎么回事？我尚未发出脱身的信号，为何便早早封住了谷口？”

魏延心中着慌起来，自己的盔甲已经着火，部下也一个个倒在烈火之中。他怒发冲冠，咬牙切齿地愤愤骂道：“孔明！你这个畜生！你平日对我怀恨在心，居然设计要将我与司马懿一同除掉。我今日纵然丧生于此，也死不甘心！”

此时的葫芦谷中热气蒸人，尚能叫喊的活人已越来越少，司马懿躲在一处堑壕中，紧抱着两个儿子失声叹道：“啊！没想到我们三人竟然在此地死于非命！”

然而，或许是司马懿父子运势正盛，命不该绝，恰在此时，一阵骤雨自空中沛然而下，转眼之间，葫芦谷中的大火便被压了下去。蒙蒙黑烟升腾起来，待到狂风吹过，眼看各处的火苗又有了复燃之势，没想到又是一阵瓢泼大雨从天而降，将死灰复燃的火苗彻底扑灭。

“父亲！父亲！”

“啊！昭儿，师儿，我们是在做梦吗？”

“不是做梦，是上苍在佑护我们，我们还活着！”

“太好了！我们得救了！”

司马懿父子三人爬出堑壕，东奔西撞，最后竟幸运地从葫芦谷这块死亡之地走了出来。

马岱领着一小队蜀兵发现了他们，他看到了这三个抱头鼠窜的狼狈之人，却并未想到会是司马懿父子。追了一阵，远远望到一队魏军迎面而来，马岱于是停止追击，收兵回营，因为他不愿为了区区三个逃兵大动干戈。司马懿父子总算捡回了自己的性命，在迎上前来的魏军中，他们见到了赶来的张虎、乐綝。

司马懿父子与张虎、乐綝一同赶回渭水大营，却发现此处也发生了异变，大营东侧的一处阵地已被蜀军占领，魏将郭淮、孙礼为了击退蜀军，正与蜀兵在反复争夺浮桥。

蜀军见到司马懿所在的那支人马自另一方向开来，担心受到两面夹击，立即远远地撤回到了渭水南岸。

司马懿下令：“把浮桥烧掉，切断敌军进攻的通路！”

魏兵立即烧毁了这条两军通常交战的必经之路。所幸渭水上的其他几处还有相同的浮桥，进攻祁山的人马收兵回营时尚不致无法渡河。

无独有偶，从祁山回营的各路人马也是溃不成军，魏军大营不得不通宵点燃篝火，好将散兵与伤员收拢于渭水北岸。

司马懿担心孔明会乘虚从渭水下游偷渡，迂回到背后袭击大本营，当天又调动大批士兵前去加固营后防守。

魏军此次又被孔明请君入瓮，一天下来，无论在物质上还是在精神上，都遭到了蜀魏两军开战以来最大的一次打击。蜀军虽然战果辉煌，但却有一人在黯然落泪，仰天长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朝放走长蛇，他日又能如之奈何？”

这无限感伤之人正是孔明。他煞费苦心，设下一举歼灭司马懿父子的万全之计，却被一场出人意料的大雨从天而降，瞬间扑灭了葫芦谷中的烈火，使他多日的苦心一夕化为泡影，这叫他怎能不仰天长叹！孔明纵然足智多谋，但天公不作美，他也只能独自落泪，将无限的遗憾埋在心里。

七十八 巾帼素衣

杰出的统帅一旦错失绝好战机，其心中的痛惜是常人无法知晓的。

蜀军营中一片欢腾，上下均在对表面上的大胜庆贺，独有孔明心中郁积着无法释怀的遗憾。

自他率领大军暂时移阵渭南之后，营中就频频有一种令人感到不安的气氛。

孔明询问左右营中何以时有骚动，部下答道：“不知因何缘故，魏延整日都在怒气冲冲，寻衅滋事。”

孔明遂将魏延唤来问道：“有人说你屡屡口出怨言，不知你心中有何不平？”

魏延一听，怒目直视着孔明说道：“这话丞相该问问自己才是。”

“什么？你此言何意？”

“既然丞相要问，末将也就直言不讳了。”

“你但说无妨。”

“将司马懿引进葫芦谷中，可是丞相下的命令？”

“当然是我命令你的。”

“当时若非上天有眼，大降甘霖，将葫芦谷中烈火浇灭，我魏延岂能在此回丞相问话？恐怕早已命归黄泉，与那司马懿父子一同被烧成焦炭了！想来是丞相憎恨我魏延，才设此毒计，要让我陪司马懿去一同做鬼的吧。”

“你就是为此愤愤不平？”

“此事岂有不怒之理？”

“太不像话了！”

“我太不像话？”

“不，是马岱太不像话了。我早已仔细叮嘱过他，须得确实看到你脱身的信号，方能推石堵路、发动火攻，他岂可如此草率！来人啊！把马岱找来！”

孔明的愤怒比魏延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使魏延大感意外。

马岱进帐以后，被孔明一顿痛骂，又被剥去衣服，挨了五十刑杖，最后从一路人马的统兵大将被贬为伍长。

马岱黯然回到营中，无颜面对自己部属，只是独自掩面愤然落泪。入夜以后，孔明的亲信樊建悄悄来到他的帐中，安慰他道：“丞相命我前来向将军赔礼。那魏延三心二意、早有反骨，丞相本欲在葫芦谷一役之中将其除去，不料天降大雨，坏了丞相大计，使司马懿与他得以苟全性命。将军本无任何过失，只是事到如今，倘若那魏延怒火不息，叛蜀降魏，实对我军不利，丞相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让将军这般蒙冤受辱。丞相望你为了蜀国暂且忍辱负重，来日机运来临之时，必会当众为你平反叙功，加倍补偿你所作出的牺牲，以雪今日之耻。”

听完樊建的一席话，马岱心中怨恨豁然冰释，反而更加体谅孔明的苦衷。

岂料心术不正的魏延并未因此善罢甘休，他想要让贬为伍长的马岱终日不得安生。这一天，他向孔明提出要求：“请丞相让马岱做我的部属。”

孔明心里明白他要报复马岱，自然不会答应他的要求。但魏延对孔明想要保护马岱心知肚明，因而再三要求，毫不让步。马岱听说此事之后，反而主动对孔明请缨：“我愿意到魏将军麾下效力。”

马岱看上去是自愿当了魏延的部下，但他心中强忍下的屈辱，旁人又何以知晓。

却说此时的魏军营中，也弥漫着一股骚动不稳的气氛。与魏延对孔明的愤懑不同，魏军营中并未有对司马懿的愤恨，亦无诸将之间的内斗，而是由于连战连败导致的愤愤不平。

这种愤愤不平愈演愈烈，以致魏营上下怨声载道，无人不是满腹牢骚。

这些牢骚抱怨并非事出无因，而是源自于葫芦谷战败之后各营张贴的一纸告示：“玩忽职守离阵出营者，斩！妄言惑众挑拨是非者，斩！随意出阵挑衅敌营者，斩！”

这种专守防卫、消极作战的军令，钳制了魏军的一切军事行动。

冬去春来，渭水冰化，魏军依然按兵不动，与蜀军维持着对峙的局面。

“大都督看来忘了是在打仗了。”

尽管有军令掣肘，魏军营中的牢骚抱怨声依然越来越大。司马懿对这些讥讽并非毫不知晓，但他始终置若罔闻，一脸视若无睹的表情。

这一天，郭淮前来向他禀报：“据末将观察，孔明看似打算有所动作，像是要将阵地移往别处。”

“你也这么认为？我也觉得孔明像是要转移阵地。”

司马懿多日来不言战事，此时终于向郭淮透露出自己对形势的看法。

“孔明若是举斜谷、祁山之兵，取道武功，依山向东挺进，形势将愈益对我军不利；如果将大军朝西开往五丈原，我军便可从容应对，无甚堪忧之处。”

司马懿果然慧眼如炬，他出此言之后不过几天，孔明大军便开始了大转移，而且目的地不是武功，而是五丈原。

武功即今日之陕西省武功县。司马懿认为，孔明若是将大军转移至此，则表明他已破釜沉舟，要与魏军进行一决雌雄的殊死决战。对魏军而言，这将是一场难有胜算的恶斗。

然而，孔明未走这步险棋，而是转移到了便于进行持久作战的五丈原。

五丈原位于蜿蜒千里的渭水之南、今日宝鸡县西南三十五里之处，与历次对垒中蜀军的阵地相比，离蜀中更远，更为靠近中原。来到此地之后，魏国的长安府、潼关甚至都城洛阳，都已近在咫尺，指日可达。

无论从孔明选择的这一筑阵位置，还是从蜀营的军容士气来看，都凸显出孔明的气魄与决心，“此番出征，若不能从此地直捣魏都洛阳，甘愿化为五丈原之土，誓不空手返回汉中！”

而司马懿得知消息之后，却也庆幸，“蜀军移兵至此，实乃我魏国之大幸。”他之所以对孔明移师五丈原如此高兴，是因为自己对与孔明打持久战颇有信心。

此时令他感到困扰的，毋宁说是自己那些鼠目寸光、不观大局的部将。这些将领只知逞勇斗胜，见他一味坚守不出，不觉对他心生轻慢之意，动辄讥讽他胆小怕事，营中纪律更是每况愈下。

司马懿为了稳住军心，故意上奏朝廷，请求准许出战，魏帝阅毕奏章，再次派辛毗持节前往渭北营中宣谕：“令司马懿巩固阵地，坚守自重。如再有敢言出战者，即以违旨论。”

蜀军得此消息后，姜维立即进帐禀告孔明：“魏帝又令辛毗前来重申专守防卫，岂不更加挫了自家士气？”

孔明闻言含笑答道：“不然。有道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倘若司马懿真的求战心切，以为胜券在握，何须多此一举，舍近求远去请朝廷批准出战？说来可笑，定是他自己无意作战，却要在军中维持自己威信，才如此故作姿态，想借朝廷之威来为自己稳定军心。”

数日以后，忽有探子来报，云魏军营中频频响起“万岁”的呼声。孔明即再遣一名老道的细作再去打探。此人潜入魏军营中侦察归来，一脸愁容地报告道：“敌营中盛传，吴国已经向魏廷降服称臣。”

孔明一听，不觉大笑起来，语带安慰地责备那细作道：“以目前的形势，吴国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向魏国投降。你已年届六十，为何眼力如此不济，竟然会相信这种可笑的谣言？”

自从移师五丈原之后，孔明处心积虑要引司马懿出战，而魏军只是坚守不出，对蜀军挑衅不加理睬。

蜀军虽然已经深入敌境，但孔明并不主动举兵攻击，只是令士兵频频叫阵，力图诱使魏军盲目出击。不得已采取这种战法，是缘于两军兵力装备上的差距。魏军占得地利先机，后勤补给远较蜀军充盈，利用按兵不动的这段时间，已经逐渐补充了庞大的兵力。据孔明估计，司马懿业已集结了八倍于自己的大军。

面对如此强大的魏军，蜀军在兵员与物资装备上均居下风，除了诱敌盲动、各个击破之外，已无更好的克敌制胜战术。

对于蜀军的处境与孔明的战术意图，司马懿自然心知肚明，因而他极具耐心，对蜀军的叫战不理不睬，整日只是守在营中。面对如此毫无反应的敌人，孔明纵然足智多谋，也对他无计可施。

蜀军虽然为持久作战之计，在祁山、渭南一带大举安抚百姓、屯田自给，缓解了兵粮的困境，但如此年复一年地在敌国境内度日，只能勉强维持原有战力，而魏军的防卫工事与兵力装备却在日益增强。

这一天，孔明挑选了一名信使，拿出自己的亲笔信与一个精致的盒子，吩咐他道：“你且到魏营去一次，将这些东西亲手交给司马懿。”

信使乘车来到魏军营阵。自古以来，敌对双方不得击杀对方乘车求见的使者，已经成为一种惯例，即所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这个使者来此何故？”

魏军满心狐疑地让他进入阵门，又按他的请求，带他去见司马懿。司马懿打开盒子一看，里面竟然装的是一条鲜艳的巾帼与一套素色的衣衫。

“这是什么意思？”

只见司马懿抿起双唇，脸上稀疏的白胡须在颤抖，他显然愤怒到了极点，但他仍然强作镇静，目不转睛地看着手里的巾帼素衣。

所谓巾帼，乃是未及插笄妙龄的少女用作发饰的头巾，蜀人称之为昙笼。那套素衣，却是女子穿着的衣衫。

孔明送来巾帼素衣之意，司马懿心里自然明白。这是讥讽他一味筑垒坚守、不敢应战，犹如一个不谙人事的羞涩少女，终日躲在闺阁之中，深恐被人窥见自己，因此只配穿戴女人的服饰打扮。

“……”

他接着又将孔明来信打开来看，信中内容与司马懿的揣度果然分毫不差。

孔明冷嘲热讽，文字犀利，司马懿到了这把年纪，饱经沧桑，早已没了年轻时的血气，但此时也被孔明揶揄得燃起了无名烈火。只见那信中写道：“仲达既为大将，统领中原之众，不思披坚执锐，以决雌雄，却甘愿窟守土巢，谨避刀箭，与妇人又何异哉！今遣人送巾帼素衣至，如不出战，可再拜而受之。倘耻心未泯，犹有男子胸襟，早与批回，依期赴敌。”

司马懿看完来信，沉思片刻，方才开口笑道：“哈哈哈！真有意思。”

无人听得出那笑声之中隐藏着何等的愤怒。紧张的蜀军信使听他笑出声来，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才敢抬起头来看他。

司马懿接着对信使说道：“你辛苦了！特地带来如此贵重的礼物，我就收下了。”

随即命人置酒设宴，款待信使。席间，司马懿问信使道：“孔明近来睡眠可好？”

使者一听他问及己方的丞相，急忙放下酒杯，恭恭敬敬地答道：“谢大都督费心！诸葛丞相每天早起晚睡，忙于处理军中各项事务，但丝毫不显倦容。”

“军中赏罚呢？”

“丞相治军严谨，赏罚分明，但凡罚二十杖以上者，丞相必亲自过问。”

“早晚饮食如何？”

“丞相进食甚少，一日不过数合而已。”

“噢？每日如此竟能精力充沛？”

司马懿听了信使的回答，当场赞叹钦佩不已，但待信使离去之后，却对左右亲随说出了实话：“孔明每天操持如此繁重的事务，却只进食几合粮米，或许早已疲惫不堪，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信使从魏营回来之后，孔明向他问起敌营的状况与司马懿的反应：“司马懿动怒发火了吗？”

“没有。他看到礼物笑了，收下之后，还说多谢丞相的好意。”

“他可曾问你什么？”

“问了许多丞相饮食起居的情况。”

“后来呢？”

“问完丞相食量之后，他对左右赞叹丞相进食不多竟能精力充沛。”

孔明听罢信使的回话，禁不住深深叹息道：“无人能及司马懿知我之深，看来连我的命数也被他算到了。”

主簿杨顒见状，上前禀告道：“我见丞相常自校簿书，窃以为不必。大凡人之精力皆有限度，常人治家亦有职责之分。若丞相不以为怪，我愿不揣冒昧，进一己拙见。”

“你进善言乃是为我着想，孔明自当诚心诚意洗耳恭听。”

“请丞相恕我直言，治国治军亦如治家之道，必使男仆出外耕地种粮，女婢在内生火掌炊，雄鸡报晓，猛犬防盗，牛负重荷，马行远途，正所谓各有各的职分。一家之主须得督促家中人等共兴家业，按时交纳税赋，教育管束子女。主妇乃是主人内助，保持厅室窗明几净，维系家人和睦相处，以使主人无后顾之忧。如此各自尽责，一家方能和谐圆满。倘若主人皆身亲其事，越俎代庖，仆不成仆，婢不像婢，主人势将形疲神困，以致家道衰亡。”

“……”

“身为一家之主，只需从容自在，安枕宽心，保养身体，督促内外各尽其责即可。如此这般，并非主人之智不如仆婢鸡狗，而是不可失去身为家主之道。此正如古人所云：坐而论道，谓之三公；起而行之，谓之士大夫。”

孔明一言不发，闭上双目，凝神倾听杨顒的进言。

“然而我观丞相平日举止，无论何种琐碎细事，必躬身亲理，而不委以他人，汗流终日，不得片刻歇息。长此以往，丞相纵然是铁打的身躯，精力也难以为继。何况如今已是夏季，炎暑之下，岂可像平日一般劳顿？还请丞相稍事休息，保重身体，麾下将士无人会认为您懈怠军务，只会为您感到欣慰。”

“难得你的肺腑之言。”

孔明听得潸然泪下，深深为部下的温情所感动。他答道：“我并非不知你所说的道理，只是每当思及所受先帝之重恩，想到蜀中孤君的未来，便深感责任重大，不得安然入睡。且人皆有天定寿数，我痛感人生苦短，只愿趁一息尚存之时，亲手完成未竟的事业。不料如此操之过急，反累你们劳心，今后我定会适时注意歇息，以免你们挂念。”

众人听了孔明这番话，无不为之垂泪，对他的高尚人格肃然起敬。

其实时至今日，孔明心里比任何人都更为清楚，自己已经积劳成疾。未过多久，他的病情便明显地加重起来了。

七十九 银河的祈祷

孔明的病情显然是操劳过度所致，暂时尚未到卧床不起的地步。但他病得越重，反而越发宽慰众人无须担心，自己仍然整日埋头于繁忙的军务之中。

近日频频传来敌营中的消息，云魏军上下求战心切，纷纷抱怨司马懿胆小怯阵，甚至有人愤然扬言他不配担当魏军大都督。魏营中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说孔明前几日派人送来巾帼素衣，将司马懿羞辱得无地自容。现在魏军将士群情激奋，主战者乘机鼓噪煽动：“孔明修书给司马懿大都督，把他说成不中用的女人，大都督竟然不知该如何回应敌人的挑衅。我们这些魏国勇士难道都是木偶？几十万大军开到此地，难道就是为了来受蜀人讥笑侮辱的吗？”

孔明虽然已在病中，但一听到魏营里的动向，仍按捺不住心中的高兴，“要来就快来吧！”

他想好应敌计策，又召来一名机敏的细作吩咐道：“你且去魏营仔细打探，务必查明司马懿究竟是否出兵。”

过了几天，细作从魏营侦察归来复命，孔明急不可待地问道：“魏营有何动向？”

细作答道：“敌营上下确实蠢蠢欲动，将士纷纷摩拳擦掌，求战心切。但营门却有一名老者镇守，此人白眉朱面，眼观六路，身披闪闪金甲，手持黄钺昂然屹立，不准任何人擅自跨出营门。有他守在那里，营中将士纵然想出也出不来。”

孔明听到这里，手中的羽扇不觉脱手掉在了地上。

“啊！此人必是魏国朝廷派来监军的辛毗，字佐治。没想到他真的那么严格禁止魏军出战。”

孔明早已将全身心献给蜀国，如今自知重病缠身，已不久于人世，更欲分秒必争完成一统中原的大业，故而辛毗禁止出战的消息，对他不啻一大打击。

渭水激流水涨水落，岸畔河滩时盈时涸，炎阳骤雨倒换交错，日复一日斗转星移，然而蜀魏双方对峙的局面一成不变，阵前不见旌旗翻扬，营内不闻鼓角鸣动，转眼之间，秋风已在抚弄遍野的黄花，早晚已带上了飕飕凉意。

这一日，司马懿远远望着蜀营的方向，喃喃自语道：“怎么蜀军营中总有一种萧瑟凄凉之意？”

他当天晚上秘密派遣细作，前去窥探孔明营中动静，自己穿上银甲铁胄，在烛光下静待细作归来。他已做好出战准备，只要探来的敌情与自己的揣测相同，就要对蜀营进行奇袭。

细作化装去蜀营打探了许久，四更时分方才回到营中来向他复命。那细作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禀报：“蜀军旌旗如平日一般严整肃然，营中并无丝毫散漫懈怠之气。夜深之后，孔明还乘着白木四轮车在营中巡视，他也一如往常，头戴纶巾，手持白羽扇，营中将士见他巡视而过，皆肃立行礼，看不出任何紊乱迹象。蜀营军纪如此森严，实在令人吃惊。近来常听人传说孔明已经重病在身，看来那恐怕是敌人故意散布的谣言。”

司马懿听完细作禀报，不由叹了口气，对两个儿子司马师与司马昭说道：“诸葛孔明真堪称古今之名士啊。何谓名士？名士就是他那样的人。”

在此之前，孔明曾经要求吴国履行蜀吴同盟条约，开辟针对魏国的第二战线，然而迄今为止，他尚未收到任何吴魏交战的详细报告。吴国已于是年五月出动水陆大军，分三路向魏国进发，从表面上看来，已经按照条约对魏开战。

不难想象，孔明是何等焦急地盼望看到吴国的捷报。

几个月来，他风闻了许多关于吴魏交战的传言。有人说吴军已在战场上占据优势，有人说吴魏二军尚未正式交手，还有人说吴军已经落败而逃。

吴魏战场与祁山渭水远隔数千里之遥，各种不着边际的情报实在难以令人相信。

不觉到了初秋时分，这一天，费祎忽然从成都来到前线孔明大营中。

“我是来向丞相通报吴魏战况的。”

孔明那天身体颇为不适，但听说是来传达自己急于得知的吴魏战报，立即打起精神来接待了费祎。他迫不及待地问道：“吴国那边的战况如何？”

费祎颓丧地说道：“夏五月，吴王孙权举三十余万大军，分三路北上，摆出了进攻的架势。魏主曹睿乃自引大军挺进至合淝，令满宠、田豫、刘劭分兵也分三路迎敌。满宠设计尽烧东吴粮草战具，在巢湖将其先锋打得大败。陆逊见先锋出师不利，遂上表于吴帝，约定率军迂回至魏军背后，想以两面夹攻挽回败局，不意此计事先泄露，被魏营抢得先机，吴国全军只得无功而返。看来，对于吴国已是无法指望了。”

“……”

“啊！丞相，您怎么了？脸色为何突然如此苍白？”

“噢，无甚大碍。”

“不对啊，您的嘴唇也没有血色了！”

费祎大惊，急忙唤孔明亲随前来。

众人赶上前来时，孔明已经用衣袖掩住脸面，昏厥在地上。

“丞相！丞相！”

“您怎么了？”

“丞相，您醒醒啊！”

诸将闻讯也跑进帐来，他们一同抱起孔明，将他送入静室，找来随军医师全力抢救。半晌过后，孔明脸上方才渐渐有了血色，终于苏醒过来。围在枕边的众人总算松了一口气，关切地问道：“您总算醒过来了。”

孔明艰难地喘息着，注视着身旁一张张部下的脸庞，喃喃说道：“没想到竟然病得如此无法自持。看来这次旧病复发，我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

到了傍晚，他对一旁的亲随与医师说道：“我感觉比刚才舒畅多了，扶我出去走走吧。”

亲随将他轻轻抱起，搀扶到帐外。孔明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的清新空气，仰望着秋夜的天空，禁不住叹道：“啊！多美的夜空啊！”

须臾，他忽然眉头一皱，像是想起了什么，遂对左右说自己感到身上寒冷，让他们将自己搀扶回帐内，又命人速将姜维召来。

姜维神色不定地急急走进帷帐。孔明让他坐在跟前，对他说道：“刚才我仰望天空星象，无意中发现自己已经危在旦夕了。人生固有一死，本不足为奇。我今日急召你前来，是因有事要对你交代，你万不可因为悲痛而不知所措。”

孔明的声音与平日判若两人，听上去极为细弱，但仍不失惯有的威严与刚毅。

“我做不到啊，丞相。您为什么觉得自己会死呢？您叫我不要悲痛，却说出如此令人伤心的话来，叫姜维怎能不落泪？”

窗外冷风伴随着姜维的哭声阵阵袭来，病榻旁的残烛眼看就要被吹灭了。

“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有什么好哭的！”

孔明轻轻责备姜维，就像是在呵斥自己的孩子。自从马谡死后，他就将姜维作为未来的希望，倍加爱护，细心教诲，就像一个钟爱珍珠的人一般，时时注意磨炼姜维的才能，让他放出更为灿烂的光辉。

“是。请您原谅，我不哭了。”

“姜维啊，我的病势已经显现在星象中了。刚才我仰望星空，那三台星现在本该秋气灿然，但今夜客星倍明，主星反而幽隐昏暗，且露出凶色，此乃必有恶变之兆。天象如此，可知我并非偶然染疾，而是寿数将尽。”

“丞相，天象虽则如此，您为何不用祈禳之法挽回命数？祭星祈天禳解灾祸之法不是古已有之吗？”

“对啊！多亏你想到了祈禳之法。这种法术我早年即已熟知，刚才竟然忘了可用此法来救自己的性命。”

“请丞相吩咐，末将即刻便去做好一切安排。”

“嗯。请你去选七七四十九名铠甲武士，令每人手执皂旗，身穿皂衣，环绕守护在帐外，我自于帐中祈禳北斗。”

“遵命。”

“清洁帐幔与设置祭坛，均不可借助他人，须得我亲自动手。我祭祀秋日北斗，若七日内主灯不灭，我便可得十二年延寿；但倘若祭祀未及七日主灯熄灭，则我便必死无疑了。故此帐外须得好生守护，休让闲杂人等闯入帐来。”

姜维恭恭敬敬领了孔明之命，遂按其所嘱，令二名童子将祭具与各种祭品送进帐来。孔明沐浴之后，亲自将帐内扫净，设置祭坛，不用祭司，独自在内开始祭星祈天。

自此之后，孔明不再进食，直至天明，也未离开帷帐一步。

一天，二天，三天……萧瑟的秋风夜夜吹拂着帐幔，也摇曳着祭坛上的灯火与红纸金笺的祭花。

时值八月中秋，银河横亘苍穹，草木之上玉露零零，蜀军营内旌旗肃肃，四周旷野悄然无声。

姜维带领四十九名武士守护在帐外，自孔明祭星祈天以来，他也未进饮食，始终如磐石一般屹立坚守在帐门前。

孔明独自在帐中的祭坛上设了七盏大灯，在其周围悬挂了四十九盏小灯，正中置有本命主灯一盏，祭坛前供奉着各种祭品。他焚香念咒，不断更换盆中的清水，每换七次，便拜伏于地，祈请苍天保佑。其祷念之声至虔至诚，念到动情之处，连守护在帐外的武士都可听见：

“亮生于乱世，甘老林泉；承昭烈皇帝三顾之恩，托孤之重，不敢不竭犬马之劳，誓讨国贼。不意将星欲坠，阳寿将终。谨书尺素，上告穹苍：伏望天慈，俯垂鉴听，曲延臣算，使得上报君恩，下救民命，克复旧物，永延汉祀。非敢妄祈，实由情切。”

孔明每夜如此祭星祈天，待到天明，虽然精疲力竭，身软如绵，但他盥洗之后，仍然置病体于不顾，终日处理营中军务。

古书中记载了他这几天中祭星祈天的惨然经过，读来令人嗟叹不已：“拜祝毕，就帐中俯伏待旦，又扶病理事，日则计议军机，夜则步罡踏斗，每日吐血不止，频频昏迷。”

这段文字堪称如实记述了孔明这几天的艰辛与心志。

八十 秋风五丈原

几十个魏兵悠然躺卧在草地上，犹如一群刚食罢青草的马驹。此时正是一年中气候最宜人的八月凉秋，他们是在欣赏那晴朗静谧的月夜。

一名士兵忽然惊愕得叫出声来：“啊！那是什么？”

他伸出手来指向天空，其他几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也不禁失声叫了起来：“那些流星真怪啊！”

“连续三颗流星，前两颗坠至一半，又飞了回去，最后那颗竟然一直坠入到蜀军营中去了。”

“怎么会有这种怪事？若是知情不报，难免会被大人怪罪。”

魏兵各自回营，将看到的异象报告给自己上司，过不多久，这件怪事便传到了司马懿耳中。

几乎在同时，军中天象师前来谒见，呈送了一份当晚星象异常的报告：“今夜流星划空，星呈赤色，光芒有角，三坠二归。二星坠时光芒四射，归时暗淡晦涩，一星自东北方流于西南方，陨落于蜀营内无返。占曰：两军相持不下之时，若大流星划空而过，陨入军中，乃其军破败之兆也。”

司马懿见士兵目击的奇观与天象师的呈报相吻合，禁不住双眼放出兴奋的异彩。他吩咐左右：“令夏侯霸即刻前来见我！”

夏侯霸不知司马懿为何晚间突然召唤自己，匆匆赶来谒见。司马懿此时已步出阵外，正在眺望星空，一见夏侯霸前来，不待他开口便急忙说道：“你看天象，将星已经失位。孔明此时想必已危在旦夕，或许今夜便将西归。你立即率一千骑前去五丈原试探，如果蜀军果断迎击，则孔明的病情尚不严重，你可不必接战，平安返回即可。”

夏侯霸领了司马懿之命，火速调集人马，在星空下向茫茫的原野上驰去。

这时已经是孔明祭星祈天的第六个夜晚，想到本命主灯只要再亮一个晚上自己便可延寿，他振作起精神，拜伏祈祷道：“感谢上天垂听了孔明的心愿。”

守护在帐外的姜维自然也感到喜悦，只是他仍然心有余悸，生怕孔明祈祷之时会骤然气绝身亡，因而不时会偷窥帐内动静。

只见孔明披着头发，手持宝剑，背朝帐门，正在聚精会神地步罡踏斗。

姜维每每向帐内窥视，都不禁热泪盈眶，“丞相如此疲弱的病体，居然能一直坚持到现在……”

在他眼中，孔明不屈的身姿，俨然成了忠义的化身。

却说这一晚夜深以后，不知因何缘故，营外突然传来嘈杂的喧嚣声。姜维猛然一惊，立即命一名守护的武士去探看究竟。恰在此时，又有一个人与那武士擦肩而过，正向营中跑来。姜维一看，那人原来是魏延。姜维尚不及问他营外出了何事，便被他慌慌张张地一把推开，眼看着他向帐中冲了进去。

“丞相！丞相！魏军来夜袭了。司马懿终于忍耐不住，主动出战了。”

他边喊边奔到孔明面前，正要下跪行礼，不想脚下一绊，竟将祭坛上的祭具与各种供品撞得纷纷落在地上。

“哎呀！糟了！”

魏延顿时狼狈不堪，慌乱之间，又将落在身旁的本命主灯一脚踏灭了。孔明方才还一直在稳如磐石般地祈祷，此时突然将手中宝剑掷在地上，高声叫道：“生死有命！我也终于只得走了！”

姜维闻声冲进帐来，一见本命主灯已经熄灭，愤恨地大吼一声：“魏延！你干的好事！”

说着拔出剑来，猛地向魏延刺去。

“姜维！住手！”孔明用尽浑身力气对他喝道。

姜维强忍着心中的悲痛，放下剑来。

“你不必动怒。本命主灯熄灭与否，非人力可左右。此乃天命，岂是魏延的过错？”

话刚说完，孔明便跌倒在地上。此时营阵外鼓角呐喊声越来越响，孔明勉强仰起头来，对魏延吩咐道：“今晚敌人的夜袭，不过是司马懿料到我已病危，才突然派一支人马来试探虚实。魏延，你立刻出战，将他们驱退！”

魏延自知闯了大祸，本在垂头丧气，一听孔明的命令，顿时恢复平日的勇猛杀气，马上率领人马冲出营去。

魏延一来到营外，魏军的鼓角呐喊声果真戛然而止，攻守双方的角色立即转换，魏兵被打得四处奔逃，大将夏侯霸也不敢恋战，急鞭催马狼狈逃回魏营去了。

孔明自此对自己的康复失去了任何希望，第二天，他硬撑着虚弱的病体，又将姜维召到身边，拿出自己的书稿交到他手里，“我将多年心得一一撰写于此，今日一看，不觉已有二十四篇。我之所言，我之兵法，我之经世韬略皆在其中。然而遍观蜀营中大将，深感除你之外，竟然无人可授，望你仔细研读，切勿轻忽。”

他接着又嘱咐道：“我身后诸多事宜只好有劳你了。能在征魏时遇到你，是一件幸事。蜀国的通道路径皆为天险，均不必为其多忧，即使我不在，你们也定能守住。唯独阴平一带难以防守，望你严加戒备，以免招致亡国大祸。”

姜维含泪频频点头，孔明又平静地吩咐道：“召杨仪到这里来。”

杨仪来到病榻前，孔明对他仔细叮嘱道：“魏延的勇猛虽应倚重，但他心术不正，待我死后，必会谋反，若不除去，势必害及国家社稷。到他谋反之时，你可打开此锦囊，里面自有应对他的计策。”说着将一个藏有密笺的锦囊交到杨仪手里。

自这天傍晚开始，孔明的病状愈益恶化，多次昏厥许久方才苏醒，如此反复几天，徘徊在阴阳两界的生死线上。

自五丈原至汉中，又从汉中至成都，派往朝廷的信使逐站更换驿马，不分昼夜地疾驰。

蜀中太远了！对于五丈原蜀军大营中等待蜀帝敕令的人来说，蜀中从来没有如此遥远。

“不知朝廷敕使能否在丞相离去之前赶到？”

营中诸将都在期盼敕使早日到来，他们都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后主刘禅惊悉孔明病危，急派尚书李福前去慰安，兼及询问身后之事。李福即刻离开成都，夜以继日不停地向五丈原赶来，但路途遥远，至今尚未到达。

幸好费祎尚在营中未曾离去，孔明又令人将其请至病榻前，恳切地托付道：“后主如今早已长大成人，可惜他并不知晓先帝创业之艰辛，涉世尚浅，不懂如何体察民心。有鉴于此，务请各位佐政大臣倾注心力，辅弼主君提高德望，固守社稷，常以先帝遗德为鉴，如此方能保国家长治久安。若任由标新立异之人随意破除旧制，布施新政，恐反会陷国家于危境。我以往举荐选拔之人，还望量才善用，不可因其各有微瑕而轻废。马岱乃其中最为忠义之将，足堪委以国家兵马重任。朝廷各部政务，请你统辖总揽。我的各种用兵之法，已全部授予姜维，对于排兵布阵，他虽未经多少历练，但相信今后让其担当重责，亦无须担忧。”

对费祎说完诸多遗言之后，孔明脸上露出些许舒畅的神情，仿佛终于卸下了肩上重担。

这种时而昏迷时而清醒的病况持续了数日，这一天，孔明忽然想起了什么，吩咐左右：“扶我坐到车子上去。”

亲随们觉得奇怪，问他要往何处去，孔明答道：“我要去营中巡视。”

说完自己起身，换上了洁净的衣袍。

医师与诸将不禁泪湿衣襟，感佩他虽命在旦夕，仍然心系军务。

那辆曾载着他在千军万马中驰骋的四轮车推上前来，孔明手持雪白的羽扇乘上车子，又开始到营中各处巡视。

这是一个清冷的早晨，车辙上凝结着白露，秋风迎面扑来，令人感到寒气彻骨。

“好啊，旌旗严整，士气旺盛，就是我不在了，大军也不会溃败。”

孔明视察一周之后，似乎放下心来。归途中，他望着琉璃般清澄的天空，感慨地喃喃自语道：“悠悠苍天，曷此其极！”

回顾自己走过的旅程，他不禁嗟叹良久：“空有无尽理想，却怎奈时光转瞬即逝。”

一回到帐内，孔明感到体力不支，立刻倒在病榻上。从此之后，他的病况急转直下，不仅语音软弱无力，眉目口鼻之间也隐隐显出垂死的征象。

濒危之际，他又将杨仪召进帐来，恳切交代一番，王平、廖化、张嶷、张翼、吴懿等人也一一唤至病榻前，分别托付了身后之事。

姜维这几天守护在旁，日夜不离孔明左右，照顾他的起居。这一天，孔明吩咐他道：“你去备好几案，焚香于案头，再将我的文房四宝取来。”

孔明沐浴净身，端坐几前，拿起笔来书写呈送蜀国天子的遗表。写完之后，又将诸将召至跟前训诫道：“我死之后，切不可发丧，否则司马懿必会趁此良机，举兵全力来进攻。为了迷惑司马懿，我此前已命两个工匠，按照我的容貌雕了一尊坐像。那坐像与我一般大小，若将它置于四轮车上，周围挂上青纱，不准闲人靠近，便可让我军将士以为我仍活着。须待伺机击溃魏军先锋，全军撤退之后，再发布我的死讯，如此方能保证平安返回蜀中。”

他喘了几口气，接着说道：“在我坐像的车里，须于座坛前放置一盏明灯，我的尸柩安放于毡车之内，将七粒米与少许净水放在我口中，你们在两侧肃步护卫。只要如此行军，哪怕归程有千里之遥，也可确保军中一如往常，平安无事。”

孔明又详细授予退兵时的路线与阵法，最后殷切叮嘱道：“该说的我已说完，望你们精诚团结，为报效国家各自恪尽职守。”

诸将听罢痛哭流涕，发誓绝不违背孔明的遗嘱。

傍晚时分，孔明又一次昏厥过去，医师以湿巾润拭其嘴唇，才让他渐渐恢复神智。只见他微微张开眼睛，指着窗外北斗星中的一颗，喃喃说道：“你们看，那颗闪闪发亮的将星，便是我的星宿，它在发出熄灭前的最后光芒。看啊，它不久便要坠落了……”

话刚说完，孔明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如蜡，只有双眼闭上后那两道睫毛，显得比平日更为浓黑。

狂风吹过，北斗星被掩在一片惨云背后，刚才灿烂的星光不见了，窗外一片黑暗，只听得到凄厉的风声。

* * *

《三国志通俗演义》原著对于孔明逝世前后的描写极为细腻，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对孔明这一旷世奇才的死亡，从各种角度进行了诗化讴歌。

中国某种认为生命不死的观念，与此后日本诗歌中感伤的生死观，有着相当大的差异。诸葛孔明死后，在当时来说，无论是蜀人还是敌国的魏人，都为这一伟大奇才的离世感到震撼，连《三国志通俗演义》原著作者似乎都不忍让他就此死去，这种情怀在《三国志通俗演义》中随处可见。

例如，原著中有这样一段内容：孔明最后仰望北斗，指着自己的星宿，说完自己将要死去之后，本已昏厥过去，但当他一听到敕使李福已从成都来到五丈原的消息，竟然又睁开眼睛，与他进行了许多对话。这种不合情理的描写，自然是原著作者对他偏爱的产物，然而阅读这段内容，对于理解中国的民族心理不无裨益，因为他们一千七百年来都热爱孔明其人，热爱《三国志通俗演义》这本书，并将此书一直流传到了今天。现将这段不合情理的内容照录如下：

……听说敕使来了，孔明又睁开眼睛，望着李福说道：“我不幸中道丧亡，虚废国家大事，得罪于天下。”

后来听李福问他：“福奉天子命，问丞相百年后，谁可任大事？”

他答道：“我死之后，可任大事者，蒋琬其宜也。”

李福又问道：“蒋琬之后，谁可继之？”

孔明回答：“费祎可继之。”

李福接着追问：“费祎之后，谁当继者？”

孔明再也没有回答，众将近前视之，已薨矣。

时为建兴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也，寿五十四岁。

各种史书与演义小说对于孔明的描述大不相同，唯有对他的忌日与寿数极为一致。人活到五十余岁，或许已不能称之为短寿，但对于孔明这样的人物而言，却不能不使人对其逝去有过早夭折之感。

对蜀国来说，他的死不仅使蜀军无功返回故土，也使此后的蜀国不得不改变以往的国策。对个人而言，他的离去对某些人更造成了巨大的震撼。

蜀国的长水校尉廖立一贯恃才自傲，曾频频对同僚放言声称：“我不得孔明重用，是因为他有眼无珠，无知人之明。”

其实孔明将其贬到汶山这个穷乡僻壤去，是因为他过于自负蛮横，孔明是要他在那里抚躬自问，修养德行。

廖立一听到孔明的死讯，立刻感到前途一片渺茫，仰天嗟叹道：“我将终老于此，再无出头之日了！”

还有那位被流放到梓潼郡的李严，他听到孔明辞世的消息，也失望地说道：“只要孔明在世，终有一日会将我召回成都；他如今既已成为故人，我活在世上还有何意义？”

李严感到已无东山再起之日，不觉积郁成疾，过不多久，也一命呜呼了。

孔明辞世以后，天地似乎也显得比以往寂寥，蜀军营中更是令人感到天愁地悲，日月星辰仿佛也变得黯淡无光。

言归正传，却说姜维、杨仪遵从孔明遗命，秘不发丧，对外封锁孔明死讯，并令各营暗中准备撤军。

八十一 死孔明吓走活仲达

一天晚上，司马懿观望天象以后，惊喜地大声叫道：“孔明死了！”

他召来两个儿子与左右大将，极为兴奋地说道：“我刚才观察北斗七星，见七颗星中最大的那颗星光较以往昏暗，七星的位置已乱，今晚我确实不曾看错，孔明肯定已经死了！”

众人听得屏息噤声。孔明虽是他们的宿敌，然而一旦听到他已不复存在，反而使人骤然感到莫名的惆怅。司马懿尽管也对孔明的死感到寂寥，但反观自己身体尚堪称硬朗，又想起多年来梦寐以求击败蜀军的夙愿，不觉越发斗志昂扬，他奋力一拍剑柄，大声喝道：“传令各营，准备发动总攻，此番定要将蜀军一举歼灭！”

司马师、司马昭见父亲如此兴奋，反而有些犹豫不决，“父亲！请等一等。”

“你们为何阻拦我？”

“父亲不要忘了前车之鉴。孔明懂得八门遁甲之法，又善用六丁六甲之神，难说他不会使天象也显出奇变。”

“胡言乱语！他即便能用呼风唤雨、颠倒昼夜之术来欺瞒世人，岂能将那天上明晃晃的星象移动！”

“倘若孔明真的已经死去，打败蜀军则为早晚之事，何须如此匆忙？不如先派夏侯霸去五丈原探探敌阵动静更为稳妥。”

诸将也都觉得二人言之有理，司马懿本来就认为自己的儿子不同凡响，对他们的据理反驳反而觉得高兴，于是欣然应允道：“嗯，你们说得也有道理。夏侯霸，你且去看看蜀营中有何动静，小心不要惊动敌人。”

夏侯霸领命出帐，只带了二十余骑随从，便飞马踏着旷野上的露水，向秋夜中的五丈原疾驰而去。

蜀营的外围防线由魏延负责防守，但此时包括魏延在内，这支担任前锋的人马中尚无一人知晓孔明已经辞世。

只是魏延昨夜做了一个怪梦，使他今天整日感到惴惴不安。午后，他邂逅偶然前来的行军司马赵直，谈及此事，赵直笑着答道：“此梦是个大吉之兆，你何须烦心，倒是应该庆祝才是。”

魏延听说是个吉梦，心中顿时转忧为喜。

他所说的怪梦，是梦见自己头上忽然生了两只角。赵直听说之后，立刻爽快地为他解梦道：“麒麟头上有角，苍龙头上亦有角，凡俗之人若做此梦乃是凶兆，但像将军这般大智大勇之人，梦见头生双角则是大吉。因为依卦象而言，麒麟、苍龙皆为变化升腾之象。如此看来，将军今后必会飞黄腾达，位极人臣！”

赵直辞别魏延回营途中，正巧遇到了费祎。费祎问他从哪里来，他如实回答道：“我方才去魏延阵中，见他愁眉不展，便问他为何心中不快。他说梦见自己头上长出了双角，我于是为他解梦化愁。”

费祎听完他对魏延解的梦，紧紧追问道：“你对他解的梦可是实话？”

“哪里！魏延做的其实是个凶梦，此人前途堪忧。但我恐直言相告，反会招他见怪，故信口编造麒麟、苍龙变化升腾之说，虚与委蛇而已。”

“你何以知晓此梦不是吉兆？”

“‘角’之字形，乃刀下用也。他梦见头上长角，实为头上用刀，岂非大凶之兆！”

赵直说完，微微一笑，辞别费祎，向自己营中走去。

赵直刚走出几步，费祎又急忙追赶上来，郑重地叮嘱他道：“此事拜托你不要再对任何人说起。”

“啊？何事不可对人说？”

“就是方才你说的魏延那个梦。”

“放心吧，绝不乱说。”

费祎当晚来到魏延营中，只字不提自己午后遇见赵直之事。他对魏延说道：“我今日来此，非为他事，乃是要将一件大事告诉你：丞相昨夜三更已经辞世。”

“啊？是真的吗？”

魏延尽管一直对孔明怀恨在心，突然听到这个消息，也不免愕然失色。待他定下神来，立即问道：“何时发丧？”

“丞相特意留下遗嘱，嘱我们暂不发丧。”

“丞相走后，军权谁来执掌？”

“杨仪受丞相之命，现已接掌军权。至于用兵秘法，丞相已在生前全都传授给了姜维。”

“传给那个黄口小儿？好吧，此事暂且不提，可那杨仪本为长史，不过是个文官，现在即便孔明死了，还有我魏延在，那杨仪只需为丞相扶柩回国择地安葬足矣。我自会统率五丈原的大军打败司马懿，岂可因死了丞相一人而懈怠国家大事！”

魏延气焰甚为嚣张，见费祎对他并不反驳，越发猖狂得口无遮拦，“想当初，孔明若是一开始就采纳我献的计策，蜀军现在早已攻入长安了。但他向来容不得我，葫芦谷一战，我险些被烧成焦炭。如今他既已故去，陈年旧事我也不想再提。然而我魏延官任前将军、征西大将军、南郑侯，那杨仪不过是个长史，岂能让我对他俯首听命？”

“言之有理，将军的心情在下颇能体味。”

“那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费祎愿鼎力相助。”

“有你相扶，胜似助我百万之众。不知你可愿立誓书为凭？”

“当然可以。”

费祎提笔写就誓书，将其交与魏延。魏延大喜，拿出酒来，邀费祎共饮庆贺，“干杯！”

费祎也虚应故事，一饮而尽，遂又劝魏延道：“将军与我均须小心谨慎，若轻举妄动，则难免被魏营司马懿有机可乘。”

“所言甚是，但那杨仪恐将不服于我。”

“杨仪处可待我去设法说服。”

“那我就全都倚仗足下了。”

“将军放心，一有结果，我当立即奉告。”

费祎回营之后，迅速召集诸将，与他们一同商议如何应对当前局面：“丞相预言果然应验，魏延忘乎所以，以为夺取大权时机已到，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既然心怀叵测，我等须遵照丞相遗言，由姜维断后，大军依既定之法开始撤退。”

诸将仍在为孔明辞世悲愁不已，听到魏延已有反意，自然对费祎的主张没有异议。商议已定，诸将各回营中秘密集合士兵，做好退兵准备，第二天深夜便开始全线撤军。

却说魏延还在翘首以待费祎的佳音，见他久久不来回复，又不遣人来送音信，禁不住心中焦急不安起来，“费祎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突然看到马岱从身旁走过，便索性将心中所想对其和盘托出，马岱听罢说道：“不好！此事看来有些蹊跷。昨天早晨我见他回去时神态慌张，刚跨上马，便扬鞭催马急急忙忙赶回去了。”

“真有此事？”

“我不会看错，看来这其中有诈。”

正在这时，哨兵前来报告，说中军大营昨夜已开始撤军，现已走了过半人马，殿后的姜维也已开始退兵。魏延一听报告，不禁着慌起来。

倘若哨兵不来报告，魏延就会一直蒙在鼓里，被单独抛弃在五丈原前线了。他又惊又愤，挥着拳头恨恨地骂道：“费祎这只老狐狸，竟然出此阴招骗我，日后我定要让他首级落地。”

他急不可待地号令部下撤营退兵，抛下一应辎重装备，只携带了马具兵粮，便慌慌张张地去追赶大军。

却说魏军大将夏侯霸奉司马懿之命来到五丈原侦察，看到蜀营阵地出现异动，立即快马加鞭回营来报告。

司马懿早已在翘首以待，一见他回来，急忙问道：“蜀营有何动静？”

“好像有些奇怪。”

“奇怪在何处？”

“蜀军似乎正在准备悄悄撤退。”

司马懿一听蜀军要撤退，一双大眼高兴得放光，两手一拍，大声叫道：“好！机会来了！”

他环视了一眼帐内诸将，抬起一只脚踩在椅子上，豪迈地说道：“孔明死了！孔明真的死了！此番乃是全歼蜀军的最后一战，事不宜迟，马上出动去追击敌人，现在轮到我们的兵器戮肉见血了！苍天有眼，我终于时来运转！快去！快去！吹号擂鼓！全军出动！”

刹那间魏营里响起了震天的鼓号，一列列魏兵走出营房，旌旗翻滚，战马嘶鸣，各路人马犹如决堤的洪水奔出阵地，争先恐后地向五丈原驰去。

司马师与司马昭为年迈的父亲担心，一左一右不停地劝道：“父亲，且慢！您何必急着与这些青壮年士兵一同赶路？经得起颠簸吗？”

“看你们说的！有什么了不起？我司马懿还没老呢！”

“您向来行事慎之又慎，今天为何如此性急？”

“明知故问！孔明魂魄已散，五脏皆毁，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死而复生，再来挡我的路了。蜀军缺了孔明，那些将士的死活还不是由我来决定？我们何曾打过如此痛快的仗！”

夏侯霸从身后追上来劝道：“大都督，请您放缓速度，不要跑得太快，还是离先锋大军稍远些为好。”

司马懿回头斥责道：“你不懂兵法，不要多嘴！”

说着继续频频扬鞭催马向前疾驰，丝毫未放缓自己的速度。

魏军来到五丈原蜀军阵前，鼓噪呐喊着一拥而入，阵营内早已没有一个蜀兵。司马懿见蜀军已经退走，心中越发急不可耐，遂命令两个儿子：“敌人一定尚未退远，我带人赶上去断他们的后路，你们集结大军紧紧跟上来！”

说罢也不休息，立刻沿着蜀军退军路线紧追上去。

不多久，来到山脚下，望见蜀兵就在不远处，司马懿越发奋力追赶。忽然山后一声炮响，金鼓齐鸣，喊声大震。

“不好！蜀军有埋伏！”

魏军追兵有人惊叫起来，司马懿慌忙勒住马缰。不远处树影中冲出一彪军马，簇拥着蜀国中军大旗，上书一行大字：“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前面几名武士推着一辆四轮车，正向自己逼近。

“啊？这是真的？”

司马懿大惊失色。他满心以为孔明已经死去，而今定睛一看，却见那端坐车上之人，羽扇纶巾，鹤氅皂绦，不是孔明又是何人？姜维等数十员将领各持大刀长枪护卫在两旁，士气旺盛，旌旗鲜艳，并无一丝哀伤之气。

“糟糕！又上当了，孔明竟然还安然无恙。我利令智昏，又中了他的诡计，赶快撤兵！”

司马懿顿时乱了方寸，急忙掉转马头，头也不回地狼狈逃去。

“司马懿休走！反贼，留下脑袋！”

大将姜维挺枪跃马，突然像箭一般地从孔明车旁猛冲上来。

魏军早已乱成一团，主帅司马懿大都督回马狂奔，几个前锋将领惊得目瞪口呆，随后争先恐后地逃窜。

“孔明还活着！”

“孔明没有死！”

魏军方才还如惊涛一般貌似势不可当，此时被蜀军迎头打得仓皇后退，马撞马，人踩人，战马嘶叫与士兵哀号不绝于耳，转眼间已经溃不成军。

蜀军将士杀得性起，越战越勇，姜维更是一马当先，只身突入溃散的敌军人流中，双腿猛夹鞍镫，一边紧追不舍，一边大声叫喊：“司马懿啊，司马懿，你还有何处可逃？既然难得出阵，岂有不交手就逃命的道理！”

司马懿不敢回头，只顾右手不停地扬鞭催马，从互相推挤踩踏的魏军乱兵中飞马逃窜。他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俯身在马背上，眼前形同一团漆黑，只有心中还在不停地祈求苍天保佑。

他马不停蹄地拼命奔逃，却总感到背后有人紧紧追赶。一直逃了五十余里，只跑得胯下那匹名驹口吐白沫、步履蹒跚，无论司马懿如何鞭笞，也只是原地打转，再也不向前行了。

“大都督，不必惊慌，我们跑了如此之远，蜀军想必不会来追了。”

司马懿惊魂未定，听到声音抬头一看，方知追上来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的部下夏侯霸、夏侯威两兄弟。

“噢，原来是你们啊……”

司马懿这才出了一口大气，老眼被汗水模糊得眼前犹如一团云雾，脸上许久看不到一点血色。

连堂堂三军统帅都被吓得魂不守舍、方寸大乱，所属将士如何狼狈自不待言，魏军此番的损失更是无法估量。

夏侯霸兄弟率先回过神来，对司马懿进言道：“蜀军与我军交战之后，似已快速退走，现在不如整顿人马，再去跟踪追击。”

然而，司马懿亲眼见到孔明并未死去，早已没有了交手的胆量，他无意再去追击，终于向全军发出撤兵命令，自己也选取一条近路，垂头丧气地返回渭水大营去了。

溃散的魏军将士陆续回营，也有逃难的百姓三三两两来到魏军阵门前，听了多人眼见亲历的情况，司马懿终于搞清了蜀军异动的情形。

原来，蜀国大军早已于一日之前离开五丈原，只有姜维一支人马留在不远处承担殿后任务。据目击蜀军撤离的百姓说：“那天蜀国大军从傍晚开始向西面的山谷集结，蜀兵列队打着白色吊旗与黑色丧旗，推着一辆灵车，悲切的哭声一直到天明都未间断过。”

甚至还有逃难的百姓说：“四轮车上坐着的虽然像是孔明，但那车子围着青纱，远远望去，总觉得那孔明像是个不会动的木头人。”

司马懿至此方才恍然大悟，孔明确实真的已经死去。他悔恨不已，立即又兴师动众急去追赶，但蜀军早已走远，茫茫旷野上只有一道云彩还留在原处。

追到赤岸坡，司马懿只得决定放弃追击。

“如今再追也为时已晚，不如且回长安，好好休整一番。”

他率领全军转身踏上归途，路上频频看到孔明留下的中军营地与各处阵垒，无一不是严严整整、排列有方。司马懿不禁沉思良久，回想起孔明生前与自己的多次交手，自言自语地嗟叹道：“孔明真乃天下奇才，只怕世上再也难见能与其比肩之人了！”

八十二 松无古今色

旌旗暗淡，人马失声，行走在蜀山羊肠小道上的，正是怅然向成都退去的蜀国远征军。他们满怀着离别五丈原的无奈，哀戚地推着孔明的灵车。

渐渐行至著名的栈道险阻，杨仪、姜维望着前方好生奇怪：“这山中无人居住，前面如何会有烟尘弥漫？须得先去看个究竟。”

他们下令大军停止前进，派出几个斥候前去侦察。

过不多久，斥候接连回来禀报，有一支人马已将去路阻断，并将栈道烧毁，领兵的将领却是魏延。

姜维愤愤然扼腕慨叹：“果然不出丞相所料！”

杨仪本是文官，一听魏延挡路，不禁惊慌失色。姜维却成竹在胸，淡然地对他说道：“不必担心。我们如果不去栈道，改走槎山小路，虽多花些时日，也可绕到魏延占据的南口背后。”

二人指挥大军翻山越岭，终于从险峻的小路迂回到了魏延人马的后侧。

途中，杨仪派人将奏表急送成都，向蜀帝陈述五丈原撤军与魏延作乱的原委。却不料在此之前，魏延已经抢先向后主上奏告状，他在奏章中倒打一耙，极尽诬蔑诽谤之能事：“丞相方才逝世，杨仪、姜维之流便强夺兵权，阴谋叛乱，臣已发兵征讨。”

紧接其后呈送来的杨仪奏表，却与魏延说的完全相反。

孔明辞世的讣告传来之后，成都王宫内外就已笼罩在哀戚悲愁的气氛之中。后主与王后日夜叹息，心绪不宁，收到这两份截然相反的奏表，顿时六神无主，不知如何裁决是好。

蒋琬安慰蜀帝道：“丞相开始远征时，便因魏延脑后有反骨，担心其日后反叛。丞相一贯深谋远虑，洞察秋毫，辞世前必会虑及其死后异变，留给杨仪因应之策。还望陛下宽心，且静观事态演变，再作定夺为好。”

蒋琬不愧为深知孔明之人，他对事态看得极为透彻。

却说魏延烧了栈道，带着数千人马守在南谷另一侧，严阵以待蜀军大队人马到来。

“这次定要打得杨仪、姜维呜呼哀哉！”

他自信满满，守株待兔，却未曾留意到，杨仪、姜维已经领着人马，循小路迂回到了他的背后。

两军交战的结果不言而喻，魏延过于傲慢自负，在突如其来的攻击面前一败涂地。大半士兵被追杀得跌入深不见底的山谷，只有少数部下跟着他九死一生，保住了性命。

混战之中，始终不慌不乱跟随着他的，只有马岱率领的一支精兵。

魏延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曾对马岱的无礼羞辱，此时他只能来找马岱商议今后的进路：“事已至此，如何是好？我等不如投降曹睿，逃到魏国去吧。”

“将军切不可说丧气话。孔明死后，东西两川之人均视将军为唯一可承担蜀中大任者。将军若无这等自信，也不会将那栈道烧毁了吧？”

“实不相瞒，我也早有此雄心。”

“那为何将军现在又要改变初衷？即便眼下兵马不多，至少还有我马岱跟随左右！”

“你愿与我共进退？”

“马岱定与将军在同一杆战旗下出生入死，断然不会撇下将军。”

“太好了！既然有你鼎力相助，我们就一同去攻南郑吧。”

魏延于是重整兵马，又与马岱向南郑急进。

再说杨仪、姜维在南谷痛击魏延之后，已经率先抵达南郑城内。他们安顿好孔明灵车，一俟殿后军马进城，便一同商议抵御魏延的对策。

“魏延正向南郑猛攻过来。他的人马虽然不多，却是蜀中最为彪悍的一支精锐。加之还有马岱为其助阵，千万不可疏忽大意。”

听完姜维的告诫，杨仪心中忽然一亮，他想起了孔明临终前交给自己的锦囊，那锦囊里面有应对魏延反叛的计策。

杨仪打开锦囊一看，只见里面藏着一封密笺，封面上孔明亲笔写着：“魏延反叛之后，对其讨伐之时，方可拆此密笺。”

杨仪、姜维遂按照孔明密笺中所授计策，立即改变作战计划，重新打开原已紧紧关上的城门，姜维身披银铠，脚蹬金鞍，横枪跃马，率领两千亲兵，雄赳赳地唱着战歌开出城来。

魏延远远望见姜维阵势，也令人擂动战鼓，摆开进攻阵势，向前逼近。他身着朱铠绿带，手提龙牙刀，骑着一匹漆黑骏马走在阵前。

以往一同对外作战时，魏延并不显得如何出众，如今成了与自己人对垒的敌方，看上去却格外彪悍勇猛。姜维深知今日的对手绝非等闲之辈，一边心中祈祷孔明在天之灵保佑，一边指着魏延喝道：“丞相尸骨未寒，你便阴谋叛乱。蜀国岂容得你这等逆贼！你此番前来，想必是痛悔平日作恶多端，要将自己的脑袋祭在丞相灵前吧。”

“笑话！”魏延鄙夷地啐了一口，“姜维！你先将杨仪交出来，待我将他收拾了，再来与你理论。”

魏延话刚说完，杨仪立刻从蜀军后阵中策马走到阵前来。

“魏延！你口气倒是不小，但做人须知不能自不量力，若以为自己的斗瓶也能装得百斛之水，岂非天大的傻瓜？”

“杨仪匹夫听着！我取你首级，易如探囊取物。还不过来受死！”

“休得如此嚣张！你已死到临头了！如若不信，可敢问问苍天：‘有谁杀得了我？’”

“什么？”

“你若敢连呼三声：‘有谁杀得了我？’我便将整个汉中拱手相让。如何？我谅你也无那个胆量。”

“住口！若是孔明在日，我尚且惧他三分；现今他早已死去，天下之人谁敢敌我！休道连呼三声，就是连呼三万声，亦有何难！”

魏延在马上挺起胸膛，仰天大声叫道：“有谁杀得了我！有谁杀得了我！敢杀我的就出来……”

第三声“有谁杀得了我”尚未喊出口，便听其背后有人大喝一声：“有眼不识泰山！杀你之人便在此处！”

“啊？”

魏延惊得正待回头，忽地一道寒光闪过，他尚未来得及躲避，项上人头便随着血沫飞了出去。

“哇……”

对峙的双方人马一阵骚动，马岱早已倒提着血淋淋的大刀，策马来到杨仪、姜维面前致意，原来他斩魏延乃是遵照孔明生前所授秘策行事。

魏延的部下本无谋反之意，自然也随马岱一同回归蜀营。

众将护卫着孔明灵车，安然返抵成都。蜀中此时已经入冬，蜀宫之上悲云低垂欲泪，成都城中寒风萧瑟似泣。后主亲率文武百官，一律身着丧服，出城二十里迎接孔明灵柩。

蜀廷的丧仪与民间的吊丧极为隆重，依照孔明的遗言，其遗骸安葬于汉中定军山。墓冢占地不多，遗体入殓石棺时，也仅着一身当季冬装。以当时的习俗惯例而言，已属极为俭朴。

“身死不忘守汉中，毅魄千载定中原。”想来，这必定是孔明的遗志。

后主赐孔明谥号忠武侯，令建庙于沔阳，四时享祭。因其生前常于军中抚琴，庙中特置一架石雕古琴，一直传至今日。据说那古琴仍可发出清越音韵，每当闻此琴声，人们或许会想起当年茫茫沙场上的干戈剑戟，想起千军万马中那位清心儒雅的诸葛丞相。

渺渺一千七百余年转瞬即逝，历史留给今人的，又岂止是定军山上那架石雕古琴？有道是“松无古今色”，当我们超脱世俗的爱恨情仇，回眸古往今来的朝代更替时，便不难发现，世间的一切盛衰兴亡均在天道的无限轮回之中。

诸葛菜

三国鼎立的大势，虽说是中国当时治乱兴亡风暴下的自然结果，但不可否认，与诸葛孔明其人独有的创见也不无关系。当时孔明尚是年仅二十七岁的青年，农耕之余，在草庐中便抱有远大的理想，三国鼎立乃是其理想的产物。当他被刘玄德三顾茅庐竭诚相邀，终于愿意走出茅庐助其与群雄争霸时，曾如是说：“应以三分天下为当今之大计，舍此无法在中原重兴汉室。”

这其实是他为了一展宏图迈出的第一步。

三分天下的理想终于得以实现，刘玄德占据西蜀，与北方的曹操、东吴的孙权共同开创了三足鼎立的时代。

然而这并非孔明的终极目的，他提出的三分天下构想，只是实现刘玄德一统汉室夙愿的必然过程。

由于刘玄德壮志未酬便撒手人寰，不得不将幼帝的前途与未竟的遗业全部托付给孔明。可以说，孔明的生涯从此时起，才真正展现出其过人的才智与对事业的无限忠诚。

辅助遗孤，完成大业，孔明朝思夜想的是如何不负先帝遗诏。这一信念始终贯穿在他的全部生活中，也充分体现出了他伟大的人格。

因此，当《三国志通俗演义》原著写到孔明死去时，便自然会给人一种故事已近尾声的感觉，使人觉得三国争霸本身，似也该到此为止。

或许本书的读者也会与笔者同感，当情节发展到孔明逝世以后，笔者下笔的兴趣与欲望已大不如前。似乎不论读者还是笔者，自古以来，人们对于《三国志通俗演义》的故事都抱有同样的感觉。

笔者自“桃园结义”开始，一直以原著为基本蓝本，唯独结尾未依从原著，而是以孔明之死就此打住，作为本书的结尾。

按照《三国志通俗演义》原著的故事演绎发展，在五丈原蜀军撤退、魏延南谷烧栈道、孔明遗计斩魏延的情节之后，尚有魏帝曹睿恣意奢华、司马父子功高震主、东吴国力衰败、蜀国政权破灭，最后晋统一三国的治乱兴亡的详细经过。然而，由于这个时代的代表性人物已经逝去，事件的影响并不深远，原著的笔触也更无前期精彩，故难免使读者产生虎头蛇尾的乏味观感。有鉴于此，笔者不想将其后的内容全部写出来。

考虑到或许有不少读者仍想获知孔明死后的历史推移，笔者拟在《篇外余录》的后一章节《后蜀三十载》中对这段历史加以概述。

我深深感到，关于孔明的个人品格，原著中的描写较为粗糙，有必要对此加以补充。因而除了《三国志通俗演义》之外，我还参考诸书，特别是将更具史料价值的《孔明遗事》及后世的评论归纳整理，我相信这项工作绝非毫无意义。以此来弥补《三国志通俗演义》的“蛇尾”，方能使整篇小说的结构更加趋于完整。

希望读者能本着同样的理念来阅读以下章节。

当年的布衣青年孔明，是作为一个堪与曹操匹敌的新秀走上历史舞台的。

曹操当时席卷了中国的八成天下，整个荆山楚水亦被收在他的囊中。“东吴这种势力只能恃一水长江明哲保身，四处流窜的刘玄德之辈更不足挂齿。”这番直白的得意之语，或可瞥见他不可一世的豪迈心境。

正是孔明犹如彗星一般横空出世，使曹操遭到了突如其来的挫折，此后孔明更脚踏实地地稳步实施了其三分天下的战略。

《鲁肃传》中记载着一段有名的逸话：曹操引以为豪的魏国大队兵船大败于乌林、赤壁，仓皇北归之后，紧接着又传来了刘玄德占领荆州的噩耗。当时曹操正在挥毫书写，一听到消息，他惊愕得手中的笔都跌落在地上，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从这段描写中可以窥见自恃天下无敌的曹操是何等自负。而自他心中开始顾忌刘备麾下那个青年孔明之后，便事事不顺，至死也未能再领兵踏入江汉一步。

然而，曹操的秉性，似可称之为典型的英豪性格。不仅是其外貌，就连他疾如闪电的行动与多愁善感的激情，也同时表现英雄性格的长处与短处。如果将《三国志通俗演义》比作一首交响巨作，说他领奏了序曲与第一乐章，相信也并非是言过其实。

虽然从形式上来看，原著通过戏剧性的刘备、关羽、张飞桃园结义，揭开了《三国志通俗演义》的序幕，但从真正的三国史与事件看点的意义上来说，自从扮演事件主动角色的曹操出现之后，方可说是三国志的开始。

然而以曹操的全盛期为分水岭，一旦孔明走上书中的舞台，曹操的存在感便迅速淡化，他不得不将主角角色，拱手让给了这个来自襄阳郊外的布衣青年。

简而言之，《三国志通俗演义》始于曹操，终于孔明，描述的就是这两大英豪争夺成败的始末。

若就文学成就而言，曹操可以说是个诗人，而孔明堪称文豪。

曹操生性痴愚，有时近乎狂躁。作为一个有诸多缺点的英雄，这种多彩的人物远比孔明更让读者感兴趣，然而论及后世受人敬仰的程度，曹操却无法与孔明相比。

一千余年的时光已经流逝，不论是当年现实作战的胜负，还是永恒的生命价值，曹操的名字一直都被后人远置于孔明之下。在人世间，经历过漫长岁月的评判是最为公正的。

而一旦言及孔明的人格，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让人感到过于缥缈，很难捉摸。倘若将他视为战略家、武将，人们自然能获得他真实的存在感；然而若是将他作为政治家来进行审视，似乎又感到那才是他的精髓所在，他同样是思想家、道德家。如果说他是文豪，他也当之无愧。

当然，孔明既然是人，自然也找得出一些他性格上的缺点，但像他这种无所不能、备受刘玄德敬重的雄才，的确堪称古今罕见的最佳统帅。

只有孔明这种集上述诸多才能于一身的人物，才配得上最佳统帅这个称呼，而真正的最佳统帅也必须是孔明这种人物。

尽管如此，孔明绝不是所谓的圣人式的人物。虽然他是以孔孟学说为自己处世的基本理念，但他本质上仍是一个无比普通的平常人。

孔明性喜平实无华，这从他简朴的生活可窥见其一斑。他曾在呈送后主刘禅的奏表中，如此阐述自己日常的生活态度：“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别无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盈财，以负陛下也。”孔明虽然身为国之重臣，却抱有这种不求奢华的生活理念，并将其实践于自己的现实生活中。

武臣贪财的弊风，自后汉一直延续至三国，仍未绝迹。孔明尽管生活于这种世风之中，却始终身体力行，他想以自己的忠贞清廉为众臣表率的心情溢于言表。

他不仅生活清廉，而且为人处世正直。虽然用兵时神出鬼没，对敌人极尽欺瞒诡诈之能事，但抛开战场上的尔虞我诈，生活中的孔明一贯诚恳正直，有时甚至显得迂腐迟钝。

他挥泪将爱如子嗣的马谡斩首，可谓是这种处事态度的表现。还有一例，刘玄德临终前，曾对他留下遗言：“遗孤之身与国之后事，一切托付与你。如刘禅有帝王之才，望你尽力辅佐；如其无才，非帝王之器，请丞相自己为帝，以安万民……”

尽管如此，但孔明丝毫不曾萌生野心，因此当他晚年连连北伐远征时，虽然众多随他远行的将士丧身他乡无缘返回故土，但留守蜀中的战死者遗属无人对其有任何埋怨。

不仅如此，孔明辞世后，蜀中百姓为其筑庙立碑，但凡他休息过的地方，拴过马的大树，哪怕与他有关的一木一石，当地都会建造小祠，四时对其祭祀不绝。

无论是在朝堂之上还是在战场上，孔明的赏罚均非常严明。被他降职、放逐的人为数不少，但这些人对他的“无私之心”并无怨言。他辞世之后，这些人甚至哀叹不已，谓今后不会再有他那样贤明之人会对自己重新起用。

然而，对他的评论也并非全为溢美之词，有人就批评他道：“身居一国丞相之位，却夜深方寝，鸡鸣即起，执掌时务军政，竟要对琐碎人事赏罚一一劳心费神。此非真有宏图大量者之所为，貌似忠蜀，实非忠也。”

除此之外，后世的史家亦对其缺点多有指摘，然而孔明是因为忧国忧民，才致使羸弱的身躯更显瘦骨嶙峋，他尽管积劳成疾，仍本着一片赤胆忠心，夜以继日率军鏖战于疆场。那些暖衣饱食的后世文人与理论家，未曾经过战乱之苦，他们对孔明的评论，充其量不过是茶余酒后的文字游戏。更何况孔明晚年数度挥师远征，与魏军长期对垒于祁山旷野，不仅苦于面对强大的外敌，还须不断忧心于蜀国内部潜藏的各种危机。想来孔明一定希望自己生有三头六臂，抑或企盼再延长十年自己的寿命。

他真正的知己，是那些名不见经传的黎民百姓。今日中国各地的许多地名，诸如驻马塘、万里桥、武侯坡、乐山等处，相传或是他系马小憩过的塘堤，或是他挥别友人的去处，抑或是他吟咏诗歌的所在。他的形象早已超越时空，永久根植在民众对他的纯朴思念之中。

然而，民间对孔明太过敬仰，这种敬仰不断发展，甚至到了将其所有相关事物神化的地步。

且看以下几个例子：

——《朝真观记》：孔明之女乘云升天，百姓为其筑“葛女祠”，祭之不绝。

——《戎州志》：木牛流马乃神力之器械，不用人力便可自行驰走。

——《华夷考》：孔明自制时钟，此钟每更鸣鼓，到三更时，鸡声三唱。

——《丹铅杂录》：孔明所用之釜，今日注入清水，仍可即刻滚沸。

——《晋记》：定军山为孔明墓冢所在，而今每当浓云笼罩之时，仍会响起击鼓之声。汉中八卦阵遗址，每逢降雨，亦会传来声声呐喊。

褒扬孔明的类似传说在民间不胜枚举，故事中的孔明大都质朴可亲，有的甚至滑稽诙谐，《三国志通俗演义》原著作者熟知史实与各种传说，更将许多民间流传的孔明逸事融会运用于小说之中，使书中的孔明形象达到了栩栩如生的地步。《三国志通俗演义》中描写孔明作战使用的“六丁六甲之术”、“八门遁甲之术”，皆源于民间传说。关于天文星象的情节，则是依据中国阴阳五行与星历之说。

在中国这块黄土大陆上，阴阳五行与星宿学源远流长，既是庶民百姓长久以来根深蒂固信奉的宇宙观，也与他们的人生观不无关系。若否定这一点，则《三国志通俗演义》无从成立，三国的故事势必也不会在民间如此长盛不衰。正因为如此，笔者所著《三国》每当涉及这方面的内容，可谓煞费苦心，因为在现代读书人的眼中，这种描述不外乎是对怪力乱神的过度渲染。每逢此时，我只能以诗化的方法寻求化解，这种方法，在原著中似也被大量采用。我在写这本书时，自然也是抱定了描写一出民族史诗的宗旨，对其中的怪诞情节、时间背景一如原著，并未加以删节。

附带值得一提的是，随着时光的流逝，中国的民众不仅未将孔明淡化，反而对其越发神化，唐代以后，关于他的各种逸话流传得更为广泛。

《谈丛》一书中有这样的记载：“唐时有盗，掘先祖之坟。盗数名齐入，见坟中有人。两人于灯下对弈，十数名侍卫于侧。盗惊惧而拜，其时，座中一人顾盗曰：‘汝等能饮否？’遂各赠饮美酒一杯，又拿出玉带数条分颁。盗畏震而速出坑，相顾欲言，而唇皆漆闭不能开。再看手中玉带，已尽变为骇人巨蛇。后问里人，曰：此陵乃诸葛武侯所造之所也。”

既已谈及书籍，便再来纵览一下孔明的著作。相传他著述的兵书、经书、遗表等文章为数甚多，但毋庸置疑，其中不少或是后人假冒其名编纂、杜撰而成的。

其中在日本广为流传的代表性著作，是被称之为孔明派兵书的《诸葛亮兵法（五卷）》。该书虽与日本后期的楠木派军学及甲州派兵学的著作一同列为重要军事著作，但难以令人相信这是出自于孔明的手笔。

孔明因在军中常操琴弹奏，后世传有一本据称是他撰写的《琴经》，书中述及古琴的沿革，并载有七弦音谱。此书虽无法考证是否是其本人所撰，但孔明是一位兴味颇广的风流才子，这却是事实。

《历代名书谱》中有“诸葛武侯父子皆能画”的文字，这与其他书籍中关于孔明擅长作画的记载可以相互印证。可惜的是，其亲笔画作，一幅也未能保存下来。

事无巨细，一丝不苟，可说是孔明固有的性格。

相传他巡视驻屯军马的营垒后，对水井、炉灶、障壁、下水道逐一详加设计，使其整然规矩，井井有条。

对于官府、驿站、桥梁、道路等城市设施的管理，孔明首重卫生，兼顾市民便利与朝廷威严，就当时而言，这些设施堪称甚为科学合理。

孔明平素恪守三项行事准则：谨慎、忠诚、俭朴。意即谨慎奉公、忠于王室、俭朴持身，他的一生可以说始终以此三条在洁身自律。

具有此种风范之人，往往也有一个短处，便是律己虽然谨严，但责人时也多有过于苛刻的倾向。这种过度追求完美的性格，毋宁说是孔明处事的白璧微瑕。

不妨看看日本的丰臣秀吉，此人眼光犀利，思维敏锐，有时俨然是位严酷刚烈、无懈可击的英雄，但他性格上亦有无遮无拦的坦荡一面。若将其性格视作东西南北四扇门，其中一扇便往往会显露出他凡人般的痴愚迂拙。他身边的诸侯正是从那扇门乘虚而入，去向他示好邀宠的。

然而孔明性格上的一丝不苟，不仅体现在处理公务上，即使是在他的日常琐事之中，这种特点也表现得淋漓尽致，如此便常使人生出难以亲近之感来。他的府第门前时常铺有干净的沙砾，使得当时的蜀人皆有所顾忌，总感到在沙砾上留下足迹，有冒昧造次之嫌。

总而言之，他生活的方方面面，亦犹如八门遁甲一般，严谨缜密，不留一丝常人可安然与其接近的缝隙。这或许不能不说是他的一个短处，与魏国、吴国相比，蜀国之所以未出现多少人才，似也与他的这一短处大有关系。

在举出孔明短处的同时，不妨循此再来探讨一下，蜀军远征伐魏，屡战屡胜，为何最终却仍以失败告终？自刘玄德兴兵以来，蜀军始终在“复兴汉朝”的旗帜下征战，我不能不怀疑这一口号是否妥当，不能不怀疑这一所谓的大义名分，是否足以让中国的亿万民众所接受，这或许是蜀军最终失败的原因之一。

因为中国帝位与王室的传承交替，虽则最理想的是依循王道来进行，但正如历史所展现的那样，这种改朝换代，一直是以霸道之间的更迭来得以实现的。

以汉朝为例，后汉光武帝奋起讨伐篡夺前汉帝位的王莽，使天下重归太平，“汉朝”的威德在那个时代尚深植于民心之中，但到了蜀帝、魏帝兴起之后，后汉便已威信扫地，民心已完全背离汉室而去。

刘玄德开始号召复兴汉朝的时期，时值汉末，他或许想仿效光武帝，然而就结局而言，民心一旦背离了汉室，便成覆水难收之势，无论如何以大义名分呼唤征召，也已无济于事了。

因此，刘玄德尽管深负人望，但苦战恶斗多年直至离世，依然无法获得成功，究其原因，盖因其虽然收得部分民心，但天下大多数民众并不由衷欢迎汉室复兴之故。

刘备死后，孔明将该大义名分作为先帝遗业继承下来，人心不思归汉的根源自然也殃及到了他的身上。不妨如是说，他的理想最终以失败告终及蜀中人才不济的根本原因，都是缘于不思归汉的天下民心。

后蜀三十载

《三国志通俗演义》正文中经常可见对孔明风采的这种描写：“身着鹤氅，头戴纶巾，手持白羽扇，端坐于四轮车上。”这种极富神韵的诗化文字说得直白些，便是“总是戴着麻布帽子，身穿白棉或白麻衣衫，坐在裸木制成的乘舆或四轮车上”。如此描述，不难使人窥见其生活简朴之一斑。

他初时未得子嗣时，曾将其兄诸葛瑾的次子诸葛乔收为养子。诸葛瑾身为吴国重臣，将儿子送去蜀中过继给弟弟，自然事先获得了主君孙权的首肯。

诸葛乔兼具叔父与父亲各自的优点，不孚众望，官至蜀国驸马都尉，亦曾随养父孔明出征，只可惜二十五岁时竟病死了。

孔明家中从此又复归寂寥冷清，直至他四十五岁时，才得了嫡子诸葛瞻。晚年得子的孔明何等欢欣喜悦，当不难想见。

诸葛瞻幼时便才气横溢，孔明于建兴十二年（公元234年）致其兄诸葛瑾的信中曾写道：“瞻今已八岁，聪慧可爱，唯嫌其早成，恐日后不为重器。”即使对于年方八岁的儿子，他也是站在国家的角度进行观察审视的。孔明于写此信的当年病殁于征魏疆场，其留下的遗墨中，亦有一封给诸葛瞻的《诫子书》。

此后，诸葛瞻于十七岁时与皇妹结婚，被任为翰林中郎将。父亲生前的德行一直庇护着诸葛瞻，以至当时蜀廷但凡施行善政，国人便说乃诸葛瞻所为。然而，这种名声似对其过于溢美，孔明生前便对其下过定论：“此子恐日后不为重器。”其父此言一语道出了诸葛瞻的真实资质。蜀国灭亡时，诸葛瞻战死沙场，时年三十七岁。诸葛瞻之子诸葛尚当时年仅十六七岁，也长驱深入魏军阵中，奋战而亡。

尽管孔明的儿孙皆未成为国家栋梁，但他们共殉国难，并未辱没先人的英名。

相传诸葛尚的下面还有一个幼弟，但迄今未见此人的传记。又有一说孔明尚有母系亲属，但此说真伪难辨，今日已无从考证。

孔明一族原本隐逸于草野庶民之中，到了三国鼎立时代，诸葛氏一门便出了三位将相，且分别仕于蜀、魏、吴三国朝廷，可谓一大奇观。

除了孔明仕蜀、其兄诸葛瑾仕吴之外，尚有一位仕于魏国的堂弟诸葛诞，此人较少被人言及。《世说新语·品藻》中对其曾有记载：“诸葛瑾弟亮，及从弟诞，并有盛名，各在一国。于时以为‘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

其中对诸葛诞的评语似过于苛刻，其实诸葛诞出身于诸葛氏另一分支，早已仕魏，为独当一面的大将。因为他与两个堂兄之间不如孔明与诸葛瑾那样亲近，故《三国志通俗演义》中对他的着墨不多。只因其在司马氏夺取魏国天下代之以晋之后，曾起兵反叛，最终战败逃逸，故在晋人笔下遭此恶评。

关于诸葛诞的事迹，其实值得一书的不少，只是因为过于偏离正题，本文不再详述。至于孔明死后蜀国的变迁，容笔者后文再行略说。值得一提的是，孔明死后三十余年间，蜀国之所以并未遭到别国的侵犯，笔者以为即使将此全部归功于孔明遗法余德的荫护，想必也不为过。

赖山阳在其《题仲达观武侯营址图》一诗中写道：“公论莫如出自敌仇。”此语实为至理名言。据说司马懿曾站在蜀军撤走后的营地，赞叹孔明道：“此人真乃天下奇才。”赖山阳的诗自是对此有感而发，更不啻向世上专擅对孔明信口胡言之人下的封口令。

然而，如能容笔者略陈管见的话，我则想说：司马懿赞叹孔明是天下奇才，我却认为他是一位伟大的凡人。世上鲜有像他那样忠贞实在之人，他绝非孔孟般至圣至贤的完美之士，亦非特立独行的血性硬汉，只不过他的平凡与世俗的平凡有着天差地别。

相传每当他移师驻防异地时，必于建筑营舍的同时，令人在附近空地上播撒芜菁（又名蔓菁）的种子。这种芜菁不拘春夏秋冬，四时皆能生长，且对土壤并无甚要求。其根、茎、叶均可生吃熟食，是取用方便的绝好副食品。

对如此细小琐事考虑得如此周全，那些所谓豪放英武的大人物是绝对做不到的，只有脚踏实地一丝不苟的人，才会想到这一点。远征营地通常缺少绿叶蔬菜的营养，种植芜菁无异于极大地增强了军队战斗力。而当人马向前推进时，舍弃田野中的芜菁不会令人惋惜，来到新营地后，也可再行种植采集。如此一来，蜀军在各地种植芜菁，以致其不断繁殖，成了地方百姓的日常食品。据说在今天蜀中的江陵一带，人们仍喜好食用芜菁，当地民众称其为“诸葛菜”。

另一则有趣的故事，说的是蜀亡于魏之后，东晋桓温又入蜀中征讨成汉。来到成都后，他听说有一位年逾百岁的高龄老翁，熟知后主刘禅时代的世事，于是将老翁唤来问道：“听说你已百岁有余，既然如此高龄，想必知晓诸葛孔明生前之事。你可曾见过其人？”

老翁一听，颇为自豪地答道：“见过，当然见过。那时我还是个年轻小吏，自然记得相当清楚。”

“哦？我且问你，那孔明究竟是一何等样人？”

“这个嘛……”

老人被问得面露为难之色，桓温见状，遂历数从孔明当年直至今日之英杰伟人之名，接着又追问道：“孔明像谁？他与这些人中的何人较为相似？”

老翁答道：“我记忆中的诸葛丞相，与旁人并无甚不同之处，亦不如您左右诸位大将那般英武。只是丞相辞世之后，我总觉得世上再无他那样的人了。”

或许司马懿之言乃是对孔明的最佳褒奖，赖山阳的诗句更是至理名言，而我总觉得这位老翁的话才道出了真正的孔明形象。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后人歌颂孔明的诗作虽多，但最具代表性的当推杜甫的这首《蜀相》。相传沔阳诸葛武侯祠前的槲树为后主刘禅所植，直至唐代仍颇为繁茂。杜甫睹物思人，遂吟咏出这首感人的诗篇。

以下简述孔明辞世后蜀国三十年的历史演绎。

总体而言，在孔明辞世之前，即使说是他一人在独立承担蜀国的沉浮，也绝非言过其实。他的辞世，不能不说意味着蜀国将走向覆灭。

孔明深知自己的死将会对蜀国今后带来何种影响，他自责无法恪尽全忠，暗地里一直为身后之事忧虑不已。

因此，为了保证自己死后蜀国的稳定，他对所有想到的事宜，均一一交代于遗言之中。

蜀国在孔明死后依然维持了三十年之久，不能不说完全是虽死犹生的孔明一直在庇护着它。

先前蜀军从五丈原撤兵时，杨仪曾领兵诛杀野心家魏延于险峻栈道，孔明殁后翌年，即建兴十三年（公元235年），他也被削去官职，流放汉嘉，最终于汉嘉自杀身亡。

魏延原本便对杨仪视若仇敌，杨仪也从不对魏延正眼相看，早在孔明去世之前，此二人便已势如水火。孔明将二人的品格看在眼里，表面不露声色，只是巧妙地利用他们的长处。此二人其实当时各有自己的打算，都在为了孔明死后争当丞相而明争暗斗。

吴国君主孙权曾问过蜀国使节孔明左右有何重臣，听到使节回答后，孙权不无同情地嗟叹道：“哎呀呀，孔明既以魏延与杨仪为左膀右臂，想必打起仗来至为艰难。”话语之中不乏对魏延与杨仪二人的讥评。

而在蜀营之中，此二人也确实为孔明添过不少麻烦。孔明生前曾慨然自语：“延矜高，仪狷介。”因此未将后事托付与他们之中任何一人，而是将诸多事宜嘱托给了稳健实在的蒋琬与费祎。

杨仪的削职流放，归根结底是自己的野心所致。他率领北征大军回到成都后，颇为自负，满以为朝廷必会对自己委以重任，不料受到重用的却是蒋琬，自己只不过被任为中军师。从此以后，他愤懑不已，怨言频发，更不时露出不轨的企图，因此蜀廷才先发制人，断然将其削去官职，放逐到汉嘉。

这是孔明死后成都发生的最大事件。无论一个国家抑或一个家庭，支柱倒塌必会导致内争发生，这类事件蜀国自然也不例外。

却说蒋琬回成都之后，先被任为尚书，负责处理一切国事。他兢兢业业，处事得当，人们评论他道：“此人虽然才不出众，但升官之后并不傲慢张狂，举止一如往常，实为难得。”

看来孔明生前之所以举荐他，或许也是欣赏他这没有特色的特色吧。

建兴十三年四月，蒋琬晋升为大将军、尚书令，其原职由费祎继任。蜀廷还任命吴懿为车骑将军，督统汉中军务。

蜀国的北征人马虽已大部撤回，但汉中依然是重要的前卫基地，因此仍有大量兵力在此驻守。吴懿前去汉中，自然是为了整固这个前卫基地的防守。

这个时期，本为同盟的吴国，出现了改变国策的迹象。随着孔明死讯的传来，吴国对蜀国的觊觎之心变得更为露骨。

“如今若不及时援救蜀国，魏国势必会将蜀国一举吞并。”

吴国打着道貌岸然的幌子，调动数万兵马，开到了蜀吴边境的巴丘。面对这支声势浩大的“援军”，蜀国一边立即派出大军，对其摆出对峙阵势，一边通过外交途径进行交涉：“感谢贵国好意相助，所幸敝国此地并无危险，贵军还是请回吧。”

吴国眼见趁火打劫无法得手，不久也只能怏怏然将人马自国境撤了回去。

建兴十五年（公元237年），蜀国改元为延熙元年。

这一年，蒋琬发动讨魏大军，首先来到汉中，暗中窥测魏军动向。

虽然孔明已经亡故，但蜀汉的诸多老臣，仍未忘记当年跟随刘玄德立下的“振兴汉室”誓言。

蒋琬因深知当年粮道不畅给孔明带来的困扰，故建议此次改由水路发兵攻魏。但蜀廷之上有人反对说：“利用北流之水发兵，进攻固然便捷，然而一旦到了撤兵时，必会遭遇逆流而上的艰难。”

蒋琬的提议终于未被采纳。此次廷议不仅否决了他的作战计划，也显现出朝中百官已不愿再进行远征。

“应该坚持防守？抑或主动进攻？”几年之间，蜀国朝臣们一直在这二者之间犹豫不决。

转眼到了延熙七年（公元244年）三月，魏国认定蜀国此时已经不堪一击，遂命曹爽为统帅，引领数十万人马离开长安，期望经骆口（今陕西省周至县）一举突入觊觎已久的汉中。

然而，蜀军并未如他们预料的那样一触即溃，反而在途中主动伏击，使魏军顿时陷入了被动苦战之中。

由于费祎的援军及时赶到，加之涪州（今四川涪陵县）地区兵力充沛，蜀军不久便在各处利用险峻地势痛击来敌，将魏军打得狼狈不堪。

“不好！看来蜀军还能按照孔明的策略作战。”

曹爽无法破敌，只得领兵退回了长安。

翌年，蜀国大司马蒋琬亡故。

犹如转瞬即逝的拂晓晨星一般，蜀国的良将就这样一个个悄然而去，仿佛茫茫苍穹之中有某种神秘的力量，每每使得蜀国流年不利。

蒋琬虽然最终未能成为蜀国丞相，但他仍不失为一位恪守孔明遗嘱的忠贞之士。

同年十二月，尚书令董允也故去了。董允是仅次于蒋琬的重臣，以刚直不阿著称，他的离去，比蒋琬更令人惋惜。

随着这二人的死去，另一股势力活跃起来，那就是以宦官黄皓为首的一帮谗佞奸臣，他们满心以为自己飞黄腾达的时机已经来临。黄皓一贯仗着蜀帝宠幸趾高气扬，此时更乘机开始干政。正直廉明的忠臣相继辞世，这类谗佞小人纷纷取而代之，把持了内政外交的重要职位。蜀国政局发展到这等地步，此后的运势也就不言而喻了。

然而，在佞臣横行的蜀廷之上，为国图强的正气并未完全湮灭，那就是仍然健在的费祎与姜维二人。他们在后来的岁月里锐意改革，励精图治，苦苦支撑逐渐衰败的蜀国，为达成孔明的遗志尽心尽力，其精神不能不令人为之感动。

虽然不能以成败论英雄，但不能不说的是，姜维因其自身错误导致了严重的后果。他明知自己并不具备孔明的雄才大略，亦不及孔明足智多谋，却未能量力而行，而是勉为其难，急于求成，以致最终心余力绌，反而加速了蜀国的崩溃。

然而，退一步讲，作为一名武将，作为孔明嫡授兵法的唯一传人，当胜利与玉碎两种可能并存之时，姜维也只有义无反顾地拼命一搏，方能显出生命的价值。正是出于这种心理，他制订了大胆进攻魏军的计划。长期以来，他一直对凉州地区的羌族采取怀柔政策，此次他决意借用羌族的兵力，来实施对魏军的进攻。

延熙十年（公元247年）秋，姜维的这一计划得以实现，他率领蜀军攻占了雍州。

魏将郭淮、陈泰率魏军迎战姜维，两军在各地展开了激烈的战斗。蜀军虽然攻破了魏国几座城池，最终却因被魏军断了后路，加之众多士兵脱逃，而不得不停止进攻，撤回了蜀中。

恰在此时，蜀国又失去了一员良将——大将军费祎不幸身亡。

在蜀国朝野的心目中，费祎乃是继承孔明衣钵的不二人选，正因为如此，骤然听到他的死讯，蜀中上下无不为之震惊哀叹。

起初朝廷对他的死因秘而不宣，很久以后人们才逐渐知道了他死去的经过。费祎那天夜晚在宴席上正与诸将欢谈，冷不防遭到魏国降将郭循刺杀，不幸当场身亡。

费祎死后，蜀国的命运终于落在了姜维一人的肩上。

延熙十八年（公元255年）八月，姜维与魏将王经战于洮西（今甘肃临洮县一带），获得了暌违已久的重大胜利，一举斩杀万余魏兵，据说当时洮西的山河尽被染成了红色。后主因此将其晋升为大将军。

然而，紧接着与魏军名将邓艾的一场大战，蜀军却一败涂地。

姜维虽然年轻时便跟随孔明，然而他对孔明只是模仿，并未参得孔明真髓，他与孔明在人格、能力以及先天资质上的差距，每逢战阵便鲜明地显现出来。

延熙二十年（公元257年），姜维挥师攻入秦川（泛指今陕西、甘肃的秦岭以北的平原地带）。他是探得魏军从秦川向关中调走人马，因此才来乘虚而入。

魏军邓艾、司马望所部避开他的锋芒，并不与其接战。姜维无论如何叫阵诱敌，魏军只是置之不理，任其空耗精力。姜维无计可施，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从魏到晋

就在他遵循孔明遗志，不断积极进攻的同时，成都内廷中的黄皓之流，却在日甚一日地煽动反战情绪。

在这种形势下，姜维更加无法在前方放开手脚与敌作战，蜀国已经开始面临空前的危机。

蜀国的延熙年号，在沿用二十年后改元为景燿元年。后主渐渐厌倦国政，开始日夜沉溺于觥筹交错的欢宴之中。不言而喻，将胸中本无大志的后主引向安逸享乐的正是黄皓一帮宦官佞臣。

“唉，国将不国了！”

“如此下去，蜀国就如夕阳一般，没有多少余晖了！”

有识之士禁不住扼腕嗟叹，但却敌不过有恃无恐的后主宠臣黄皓。

只有姜维不顾冒犯龙颜，几次直言进谏，企盼后主能够迷途知返，铲除误国害民的宦官佞臣。

然而，一筐烂水果中找不出新鲜不腐的好果子，后主身处谗臣环绕之中，白日游玩，自有绝色美妾为其拂去肩头柳絮；晚间欢宴，更可端着盛满佳酿的琉璃酒杯，陶醉在丝竹管弦轻歌曼舞之中。他早已听惯了甜言蜜语，忠臣苦口婆心的铮铮谏言，只能使他徒生嫌恶。

姜维屡次进谏无果，只能仰天长叹：“蜀国已成风前残灯，寿数将尽了。”

魏国果然也看出了蜀国的端倪，当然不会放过这一天赐良机。景燿六年（公元263年）秋，魏帝命邓艾、钟会领兵数十万，一举攻入蜀中，以图彻底摧毁蜀国政权。

魏军滚滚而来，蜀军的前卫顿时土崩瓦解。

国难当头，姜维毅然挺身而出，率军凭借剑阁天险殊死防守，未让魏军由此前进一步。

但此时邓艾引领另一路魏军人马，却已绕道突破阴平险隘，席卷汉中，不久便逼近到成都城外。

昔日繁花似锦的蜀国京畿，转瞬之间变成了鬼哭狼嚎的人间地狱。

百姓做梦也不曾想到魏军会出现在这里，直至魏兵杀到眼前，他们才狼狈不堪地四散逃窜，口中仍在将信将疑地喃喃自语：“这难道是真的吗？”

由于魏军来得突然，成都守军竟然毫无防备，所见皆是魏兵在凶残地烧杀掳掠，满眼是老弱妇孺在哭号着四下奔逃。昔日美轮美奂的豪宅，绽放异彩的华章，此刻尽皆黯然无光，只能在魏兵肆意蹂躏的淫威中战栗。

蜀宫之中此时已是一片混乱，后主一筹莫展，只顾与嫔妃抱头哭泣，失魂落魄的宦官们更是不知所措。

魏军高唱着“蜀国已亡”，迫近城下，只等着蜀帝打开城门跪伏在魏国军旗之前。

后主半晌才说出话来：“事到如今，如何是好？汝等有何良策为朕化解灾祸？”

重臣们彻夜商议至现在，却仍然议不出可行之策。人人脸上呆滞惨白，不见一丝生气。

“去向吴国求助吧。臣等护卫陛下的御辇，一同投奔东吴，将来定有东山再起、重返蜀都的一天。”

“不可。吴国本无心为了蜀国与魏国交恶，孙权罔顾蜀吴同盟条约，正等着蜀国被魏所灭，丞相孔明辞世之后，这种企图越发明显，岂可去投奔吴国？”

“南方民风淳朴，丞相孔明当年曾广布王道圣德于蛮地民众，如今那里最为安全，不如到南方去暂避一时。”

群臣议论纷纷，后主听得一片迷惘，莫衷一是。

最后，重臣谯周终于操着沉痛的口吻说道：“任何事物均有其开始、终了，都要经历中途阶段。倘若事变发生在开始或中途阶段，尚可设法努力挽回局面；今日之变，却是丞相孔明逝世之后国家万事的归结，此乃天数，非人力可左右。投奔吴国实为下策，去南方避难也只会更加凸显穷途末路的丑态。微臣唯望陛下切勿玷污先帝御德，勿使蜀国最终徒遗笑柄于后世。”

“如此说来，你是要朕开城向魏国投降？”

“微臣不忍口出此言，但陛下若愿顺从天命，则只此一途，别无他法。”

众臣尽皆不语，无人敢妄言是战是降，不料后主出人意料地立即答道：“那就按此行事吧。看来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后主说完之后，反而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大气。

众臣纷纷失声痛哭起来，但没有一人觉得谯周的意见不妥，满朝文武只能在绝望的深渊里保持沉默。

关于谯周，有一段尽人皆知的逸事。

他初进蜀宫是在建兴初年，那时孔明尚健在。由于早已听说他的学识与卓见，孔明将这个农家出身的学者推荐给后主，谯周因此被录用为劝学从事。岂料首次进殿谒见后主，因他原本其貌不扬，加之木讷口吃，尽管满腹经纶，答起话来却颇不得体，故而惹得文武大臣失声嗤笑。

蜀廷监察吏见朝纲遭人懈怠，当日来到孔明丞相府中，向其弹劾嗤笑的官员：“那等大臣不知自肃，竟然如此亵渎朝廷仪礼尊严，应否严厉惩戒嗤笑之人？”

孔明并未同意惩戒诸臣，反而安抚监察吏道：“我尚且难以忍住不笑，更何况左右众人？”

孔明虽然并未失声笑出声来，但心中确实也在忍俊不禁。他对监察吏说的话，意思很明白，自己尚无法做到之事，却要拿来对众人治罪，岂不有悖法理？

谯周在听到孔明逝世的消息后，曾连夜私自离开成都，千里迢迢去途中迎接孔明灵柩。后来那些前去迎灵的官员皆因擅离职守被问罪，唯独最先离开成都的谯周却被法外开恩。

不为众议所拘，力劝刘禅开城投降的谯周，就是如此特立独行的人物。

一得到后主开城投降的消息，魏军阵中立刻沸腾起来，震天动地的鼓号与山呼万岁的呐喊响彻成都城外。蜀宫顶上升起降旗，后主带着众多嫔妃臣下徐徐走出城门，来到魏将邓艾营门前屈辱地投降。

至此，蜀国终结了自成都建国以来，历经二世四十三年的历史。

这一天，昭烈庙森森松柏的深处，阵阵凄风比往日更为悲愁；定军山上浓浓的乌云，像是要将孔明失望的眼睛蒙住；关羽、张飞，几多人父人子，多少忠胆英魂，此刻在九泉之下，又何以安然瞑目！

曾几何时，为了这片土地，多少男儿舍弃生命，埋骨黄土，又在冥冥中祝愿大蜀的江山能够世代永传。而今，蜀中的土地上，到处轰响着魏兵的足音，成都的天空中，四处翻卷着魏国的军旗。

蜀中单纯朴实的百姓无人不在嗟叹，这究竟是谁的罪过？

然而，有一个人始终反对逃难或投降。他的身上流淌着刘玄德嫡传的血液，此人便是后主的第五位王子，北地王刘谌。他竭力主张：“哪怕将蜀宫变为坟墓，也要与魏军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但无人倾听他的豪言壮语，更无人愿与他一起舍身赴死。愤然之下，他来到祖父刘玄德的昭烈庙中，先将妻儿杀死，随后毅然自尽。

这位王子以自刎保留了自己心中的美好愿景，也为行至穷途末路的蜀汉保住了一丝尊严。

却说姜维扼守在剑阁险地，正与魏将钟会对峙，却听到成都开城投降的消息，随后接到后主的敕命：“放下武器，投降魏军。”

身旁将士一听命令自己去当敌军的俘虏，莫不愤愤不平地拔剑猛劈山石，痛心疾首地叹道：“一夕功败垂成，只能饮恨终身了！”

由此不难看出，蜀人的斗志并未荡然无存，毋宁说，孔明离世三十年来，他们坚持“以攻为守”的积极战略，以无畏的气概连续与外敌争战，其精神不能不令人刮目相看。

姜维等将领的英勇求战精神固然令人钦佩，但不能否认，由于不听费祎忠告，自露破绽，以致被敌人乘虚而入，反而加速了蜀国的灭亡。

费祎在世时，曾经恳切地对姜维说过：“我深知自己哪怕再有作为，也远远不及故去的丞相。一想到丞相那样非凡的英才尚且未能平定天下，就不能不痛感我等平庸之辈又能有何作为。看来自己力所能及的，只是守住疆土，整肃法令，使国内安定，国家富强而已。至于对外征战、一统天下的功业，唯有期待日后由如同孔明丞相那样的贤人来达成。以侥幸之心贸然与强敌一决胜败的战法，我等必须极其慎重，绝不可轻易采用。”

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句句都是金玉良言，然而姜维始终不忘自己的远大抱负，一直坚持对外积极进攻。

若要论及主战与主降孰是孰非，后人似乎大都认同谯周最后对后主的那番劝谏。

若从史诗的角度回顾蜀国走过的四十三年，姜维的澎湃激情仍可视为一段灿烂的华章。他作为一员武将，不堪长期忍受屈辱，奋起反抗魏将钟会，最终被其逮捕，与妻儿族人一同被斩首。似乎命中早已注定，他的热血最后必会染在魏国的刀刃上。

据魏军占领成都后蜀朝交与邓艾的人口资产文簿记载：共有户二十八万，男女人口九十四万，带甲武士十万两千，官吏四万，仓粮四十余万斛，金银各两千斤，锦绮彩绢各二十万匹，余物在库，不及具数。

在册资产如此之丰，其余珠宝财富可想而知。

然而蜀国的国力相当疲弊，军队将士的斗志也已不可与孔明在世时同日而语。昔日受人山呼万岁的后主，不得不率百官出城跪于魏军营门前，订立屈辱的城下之盟。任何国家一旦覆亡，其凄楚景象令人不堪忍睹。

若论招致蜀国覆灭的原因，似可举出以下几点：后主刘禅的愚昧懦弱，杨仪的削职去官，董允、蒋琬的相继去世，费祎的飞来横祸。凡此种种原因叠加起来，便最终造成了蜀国不可逆转的命运。

到了蜀国末期，后主的亲政与宦官黄皓的专横，使本已每况愈下的朝政雪上加霜。大凡王朝到了行将灭亡的末期，均会出现宦官干政，以及随之而生的暴政苛役、廷臣内斗、骄奢淫逸等现象。蜀国行将崩溃的末期，自然无法超脱其外。

而最为削弱蜀国战力的，乃是蜀中学者思想的分裂。尽管孔明制定了通过三国鼎立走向一统天下的国策，但他们中的许多人对此丝毫不感兴趣，生发出一种代表了一股厌战、反战的思潮。

杜琼等人阖门自守，假冒清高，却搬弄《春秋谶》中的词句肆无忌惮地放言：“代汉者，当涂高也。”

因为“当涂高”乃“当道高台”之意，而“魏”字亦可解释为“高台”，故杜琼引用此语，实际是在宣扬“取代汉朝者，必为魏国”。杜琼虽食蜀国俸禄，却公然以此等谶言蛊惑人心，可见当时蜀中思潮之一斑。

而学府中还有人在散布更为耸人听闻的言论：“先帝名备。备者，准备之意也。后主讳禅。禅者，禅让之意也。由此看来，后主只做得禅让之君，刘氏帝业不会长久，后日定准备禅让与他人。”

蜀国养了如此一批学者，其实早已病入膏肓，注定了最后覆亡的命运，只不过这种病症平时隐于体内未被发觉罢了。

却说后主投降魏国之后，被迁至魏都洛阳，后被封为安乐公，度过了平凡的一生。蜀国旧臣也转而投魏，均被魏国委以官职，开始心甘情愿地侍奉魏帝。

当时有一魏人同情后主的境遇，特意造访他的府第，试探道：“您来魏之后，日常可有不便之处？想必有时睹物思情，也会想起昔日蜀中岁月，难免感伤悲叹吧？”

哪知庸碌的后主欣然答道：“哪里！哪里！魏国四时气候宜人，每日佳肴美味，我在这里早已乐不思蜀了。”

不思故土若是一种大彻大悟的淡泊无求，倒也令人肃然起敬，但后主的乐不思蜀是贪图物欲的本性流露，只能令人感到可悲可叹了。

魏国直至孔明死后才终于能够高枕无忧。

不知不觉之中，朝野上下忘却了连年的外患，到处洋溢着安逸和乐的气氛，天下太平逐渐助长了奢华享乐之风。这种征兆发端于魏国上层，洛阳率先以魏帝的名义大兴土木，最为明显的例子，便是建造昭阳殿、太极殿、总章观。除了这些大殿、高阁之外，魏国又不惜耗费大量人力、资财，兴建了崇华殿、青霄阁、凤凰楼、九龙池等林泉、宫苑，据说为此动用的天下工匠有三万余人，人夫更达三十万之众，这自然是不折不扣地滥用国帑。

曹睿这样的明君为何也会堕入大肆挥霍的浊流？这或许应该归咎于他向人性弱点的回归，抑或解释为文化的自然循环。

这些新建殿堂楼阁的雕梁之美，华栋之妍，壁瓦之灿，金砖之丽，无不使人眼花缭乱。其豪奢雄伟，更是无法比拟。然而奢华的背面，社会底层正在传出人夫疲惫的喘息，街头巷尾也在蔓延着市民埋怨的阴霾。尽管如此，魏帝犹嫌不足，他催促官吏修缮芳林阁，诏令各地上送巨大石木建材，征用耕牛运输土方石瓦，无止境地滥用百姓血汗。

虽有公卿向他进谏：“即使武皇帝（曹操），当年也不曾如此奢华无度，役民不止。”但魏帝丝毫不予理会，有人不断劝谏，反被他问罪斩首。

既然上有所好，臣子之中自然也就不乏阿谀奉承之人。

“人若能取日精月华之气，便可永葆年轻，长生不老。现在可遣人于长安宫中建柏梁台，台上立一铜人，手捧承露盘，每日三更时分，接储北斗所降沆瀣之水，其名曰天浆，又曰甘露。取此露水混以美玉之屑，每天清晨调和服之，陛下寿龄便可延长百载，亦可保持少年之颜泽。”

魏帝变得益加喜好此种荒诞言论，其前途如何，不言自明。

魏国的运势依然昌盛，或许是得益于谋士良臣众多。自曹操以来，魏国就始终人才济济，民富国强。

司马懿此时已是魏国元勋之首，司马氏家族自然也随之显赫无比。他于延熙十四年，亦即魏国之嘉平三年谢世，魏廷以大礼对其进行国葬厚祭，遗职与勋爵之位由其子司马师继承。然而未过多久，司马师也相继亡故，其弟司马昭又继续承袭爵位职务。司马昭不仅就任大将军，权倾一时，威震四海，还获封晋王九锡，其势力直追魏帝。司马昭死后，其子司马炎继承爵位，魏国此时已进入魏元帝时代。司马炎终于迫使魏元帝退位，自己称帝，创立了新王朝，他便是晋朝的武帝。

魏国自曹操以来历经五世四十六年之后，终于灭亡。事实上，魏国只比蜀国多存在了三年。

晋取代魏之后，之所以未立即吞并吴国，是因为一时对其还无从下手。当时孙权虽然已经去世，但在继位的孙皓实行苛政引起南方各地暴动之前，建业城中仍有诸多善谋忠勇的群臣健在，吴国尚可凭借长江天堑与江东丰饶之地与晋抗衡。

但吴国一俟开始溃败，也如同长江流水一般迅疾。由于孙皓十余年的残酷暴政，吴国四世五十二年的基业在其手中毁于一旦。

水陆两路大军浩浩荡荡向南挺进，望不到头的人马举着无数旌旗，旌旗上书写着一个新的国名——晋。

曾经三国鼎立的天下，终于统一为晋。

Table of Contents

Ⅰ·桃园结义

一 黄巾贼

二 童谣兴

三 白芙蓉

四 小卒张飞

五 桑下人家

六 桥畔风谈

七 童学草舍

八 三花一瓶

九 桃园结义

十 南征北讨

十一 卢植遭囚

十二 秋风阵

十三 十常侍

十四 打风乱柳

十五 岳南佳人

十六 故园探母

十七 大乱之兆

十八 舞刀飞首

十九 流萤彷徨

二十 吕布

二十一 赤兔马

二十二 春园走兽

二十三 “白面郎”曹操

二十四 伪忠狼心

二十五 南风竟吹

二十六 江东之虎

二十七 关羽一杯酒

二十八 大战虎牢关

二十九 洛阳落日赋

三十 生死一河

三十一 玉玺

三十二 白马将军

三十三 溯江

三十四 岩石

三十五 牡丹亭

三十六 倾国

三十七 痴蝶镜

三十八 绝缨会

三十九 天飙

四十 人灯

四十一 大权轮转

四十二 秋雨时节

四十三 死里逃生

四十四 牛与“蝗虫”

四十五 愚兄与贤弟

四十六 以毒攻毒

Ⅱ·龙争虎斗

一 巫女

二 绿林宫殿

三 改元

四 火星与金星

五 二虎竞食之计

六 禁酒碎杯之约

七 母亲·妻子·朋友

八 大江之鱼免

九 神亭庙

十 棋逢对手

十一 小霸王

十二 日晷

十三 名医

十四 和平主义者

十五 新嫁娘

十六 盗马人

十七 胡琴夫人

十八 淯水红

十九 陈大夫

二十 高大金冠

二十一 仲秋风雨天

二十二 饥饿与餍足

二十三 望梅止渴

二十四 北客

二十五 天下第一嗜食者

二十六 黑风白雨

二十七 奇计

二十八 烦恼的攻防战

二十九 破瓶

三十 白门楼始末

三十一 许田之猎

三十二 密缝密诏

三十三 油情灯心

三十四 鸡鸣

三十五 青梅煮酒论英雄

三十六 怕雷的人

三十七 逃脱凶门

三十八 伪帝的末路

三十九 雾风

四十 一书能抵十万兵

四十一 丞相旗

四十二 抓阄

四十三 不战不和

四十四 奇舌书生

四十五 擂鼓

四十六 鹦鹉洲

四十七 太医吉平

四十八 美童

四十九 是火？是人？

五十 小儿病患者

五十一 刘玄德投奔冀州

五十二 英雄相惜

五十三 大步臣道

五十四 破衣锦心

五十五 白马之野

五十六 报恩

五十七 横渡黄河

五十八 灯花占卜

五十九 风传信息

六十 避客牌

Ⅲ·孔明出山

一 关羽千里行

二 过五关

三 游手好闲的儿子

四 古城窟

五 兄弟相会

六 仙人于吉

七 孙权继位

八 霹雳车

九 汹涌的黄河

十 十面埋伏

十一 泥鱼

十二 内斗自毁

十三 邯郸

十四 野有真人

十五 辽西·辽东

十六 食客

十七 马跃檀溪

十八 弹琴高士

十九 吟啸浪士

二十 军师的指挥棒

二十一 徐庶母子

二十二 离鸟之啼

二十三 诸葛氏一家

二十四 卧龙冈

二十五 拜访孔明

二十六 千丈雪

二十七 立春大吉

二十八 出庐

二十九 吴国的热情

三十 铃音

三十一 蜜蜂和世子

三十二 临战第一课

三十三 许都和荆州

三十四 舍弃新野

三十五 流离

三十六 诀别

三十七 宝剑

三十八 长坂桥

三十九 孤帆下东吴

四十 舌战群儒

四十一 火中取栗

四十二 醉计二花

四十三 一声号令

四十四 孤客闯绝地

四十五 狂澜

四十六 群英会

四十七 军中无戏言

四十八 呼风杖

四十九 一竿翁

五十 将计就计

五十一 凤雏出巢

五十二 竹冠之友

五十三 乌鹊赋

五十四 铁锁之阵

五十五 借东风

Ⅳ·刘备入川

一 降船

二 赤壁鏖战

三 山谷一声笑

四 关羽报恩

五 一攫三城

六 羽扇

七 黄忠之箭

八 死刺猬

九 柳眉剑簪

十 鸳鸯阵

十一 晓月

十二 凛凛蜂腰剑

十三 气死周瑜

十四 文武竞春

十五 荆州往来

十六 凤雏辞吴

十七 醉县令

十八 马腾一族

十九 不共戴天

二十 渭水之战

二十一 水火莫克

二十二 敌中置敌

二十三 兵学奥窔

二十四 蜀人张松

二十五 《孟德新书》

二十六 《西川四十一州图》

二十七 进军

二十八 鸿门危宴

二十九 无价之宝

三十 焰焰红日

三十一 上策·中策·下策

三十二 酒中别人

三十三 魏延与黄忠

三十四 断发壮士

三十五 落凤坡

三十六 破军星

三十七 割草部队

三十八 金雁桥

三十九 西凉战火重燃

四十 马超与张飞

四十一 成都陷落

四十二 临江亭会谈

四十三 枯叶沙沙

四十四 吞并汉中

四十五 剑·戟·盾

四十六 逍遥津

四十七 鹅翎勇士

四十八 休战

四十九 柑子与牡丹

五十 藤花之冠

五十一 神卜

五十二 正月十五夜

五十三 御林之火

五十四 阵前美酒

五十五 败将

五十六 老将之功

五十七 绝妙好辞

五十八 伤折一股

五十九 赵子龙

六十 智取汉中

六十一 鸡肋

六十二 汉中王

六十三 烽火台

六十四 活人出殡

六十五 关平

六十六 水淹七军

Ⅴ·出师北伐

一 华佗刮骨

二 建业会议

三 吕蒙与陆逊

四 斗笠

五 荆州易主

六 鬓丝如雪

七 麦城月落

八 蜀山远矣

九 不食草的马

十 国葬

十一 成都鸣动

十二 千古梨树

十三 曹操殒灭

十四 武祖

十五 七步诗

十六 斩断私情

十七 改元

十八 蜀国效仿

十九 桃园春尽

二十 雁儿骚动

二十一 东吴外交

二十二 小将初战

二十三 冬将军

二十四 慰灵宏愿

二十五 一介书生

二十六 白帝城

二十七 石兵八阵

二十八 曹丕征吴

二十九 刘备托孤

三十 观鱼思计

三十一 蜀吴修好

三十二 全力造舰

三十三 淮水之战

三十四 平南首役

三十五 《平蛮指掌图》

三十六 孟获

三十七 运输要道

三十八 心结

三十九 孔明三擒三纵

四十 王风羽扇

四十一 毒泉

四十二 蛮女之舞

四十三 女杰

四十四 木兽行走

四十五 藤甲蛮兵

四十六 战车与地雷

四十七 王风万里

四十八 鹿与魏太子

四十九 出师表

五十 挥师中原

五十一 美丈夫姜维

五十二 祈山之野

五十三 西部第二战线

五十四 仲达复出

五十五 春回洛阳

五十六 高楼弹琴

五十七 挥泪斩马谡

五十八 断发建功

五十九 后出师表

六十 二出祁山

六十一 兵粮

六十二 总兵之印

六十三 司马懿中计

六十四 血染苍穹

六十五 长雨

六十六 赌局

六十七 八卦阵

六十八 掘灶

六十九 麦熟时分

七十 北斗七星旗

七十一 木门道

七十二 慧眼之士

七十三 木牛流马

七十四 舌头玄机

七十五 种豆

七十六 七盏灯

七十七 天雨灭巨焰

七十八 巾帼素衣

七十九 银河的祈祷

八十 秋风五丈原

八十一 死孔明吓走活仲达

八十二 松无古今色

诸葛菜

后蜀三十载

从魏到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