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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绍：庶出的盟主

司马懿：谁结束了三国？

刘备：“常败”的英雄

吕布：“无敌”的失败者

孙权：半生明主

曹丕：文豪天子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袁绍：庶出的盟主／方北辰著.—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3

ISBN 978-7-301-22088-7

Ⅰ.①袁…Ⅱ.①方…Ⅲ.①袁绍（？—202）传记Ⅳ.①K827=36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26293号

书名：袁绍——庶出的盟主

著作责任者：方北辰著

责任编辑：张晗

标准书号：ISBN 978-7-301-22088-7/K·0938

出版发行：北京大学出版社

地址：北京市海淀区成府路205号 1008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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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部62767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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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mm×1230mm A5 6.375印张 146千字

2013年3月第1版 2013年3月第1次印刷

印数：1—8000册

定价：24.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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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增订版自序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唐太宗

袁绍字本初，东汉末年起兵群雄的盟主，曹操创业进程中的最强劲的对手。他出自东汉名列全国第一的高门华族，先辈四代都是朝廷顶级高官，门生下属遍布天下。他一度拥有北方大部分地域和众多人口，总体实力一度也傲视天下。可惜命运弄人，赐予他绝对优势的资源，却不一定赐予他绝对的成功；成不成功，要由他通过提升自己去争取。然而他没有认真提升自己，只想坐吃家传老本，动辄就夸口咱家门第如何如何。于是，他表现出严重的二元化人格，行事总是相互矛盾：广纳人才但又不加重用，勤听谋略但又不予实施，独揽大权但又优柔寡断。归总一句话：志大但又才疏。他下场极为悲惨，本人忧恐而死，儿子自相残杀，媳妇也成了别人的战利品。他提供的可贵鉴诫是，不论家世如何，即使是天下第一豪门，不能警醒自己努力上进，都可能有失败那一天。还有就是千万不要眼高手低，才疏偏还志大，到处牛气冲天，否则就会徒惹人笑。本书描绘了他作为盟主号召天下的外表金玉风光，也记录了他纨绔子弟目空一切的内里败絮品质。总之，这是一部高门盟主的伤心史。

本书是具有坚实学术基础的普及性读物；读者对象，主要是对历史文化颇感兴趣的广大普通读者。三国之史变化多端，以其为镜更可以知兴替；三国之人竞争激烈，以其为镜更可以明得失。以三国之人贯穿三国之史，融合人镜、史镜于一体，从而鉴古知今，鉴彼知我，是本书写作的动机。精心选取史学的真实素材，放手运用文学的生动笔法，将二者做有机、有趣的结合，则是本书写作的原则。真实严谨，但又不像学术著作那样艰深枯涩；生动灵转，但又不像戏说文字那样虚假无根。摆脱繁琐考证，拒绝随意穿越，追求简洁、流畅、温润、机趣，雅与俗共赏，老中青咸宜。

此书最初在1991年12月由台北群玉堂出版公司出版，获得海峡彼岸读者好评。当时，我在台湾出版了刘备、孙权、曹丕、袁绍、吕布、司马懿的新传系列。之所以选择此六人着笔，一是无人写，他们的白话专传系列还全都是空白。二是值得写，都是重量级人物不说，而且其活动涵盖三国各个时段，出身、个性、身份、行事等更是各具特色。袁绍、吕布，为酝酿阶段拉开三国序幕的割据群雄代表；刘备、孙权、曹丕，为正式阶段的开朝皇帝；而司马懿，则是衰落阶段终结三国竞争的先行者。有老有少，有南有北，有文有武，有优有劣，有高门贵胄，有草根平民，代表性非常广泛。通过他们，可以纵观三国风云的整体进程和千姿百态，行文走笔时也充满愉悦之感。二十年后，重视学术普及的北京大学出版社，邀约本人一并增订六本传记，同时出版，这是一种翰墨机缘，也是本人在史学普及方面的继续努力。

与台北初版相比，北京增订版的新特色，主要有如下五点：第一，近二十年来，本人在三国历史文化研究方面，又取得不少新成果，都将其改用生动有趣的文字，融入到各传当中，以提高其水准。例如刘备传中诸葛亮“观其大略”读书方法的深刻文化背景，他何以会对刘备的来访异常感动，刘备的遗体究竟安葬在何处，曹丕传中“鸡肋”与杨修被杀的真正原因，等等。第二，为了给读者提供更宽广的知识背景和更丰富的文化营养，又特别增加了“三国小百科”的内容设计。小百科分为六个部分，即概况篇、政体篇、军事篇、人物篇、风俗篇、轶闻篇，分别安置在六本传记的正文后面。每一篇当中，又分为若干条，分别介绍三国时期相应的有趣知识。结合传的内容去读小百科，读了小百科再回头去读传，将深度与广度相结合，一定会有更加可喜的收获。第三，将各本传记中古代重要地名所对应的现今地名，全部使用最新而且最权威的2011年版《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区划简册》，逐一进行补充和更新，从而使读者能够对历史事件的发生地，有更加准确清晰的认识。第四，全部六本传记的各章结尾，增加了一对七言古体诗句，提炼本章内容的精华，为全书风格增添文彩。第五，全部六本传记，都配齐了传主的“大事年表”，以醒目的表格方式，将其一生的重大事件，清晰展现在读者面前。

我在大学从事三国历史文化的教学和研究，至今已有三十余年。因为深知学术普及的重要，所以坚持不懈；也因为深知学术普及的不易，所以锐意求新。谢谢你能关注这本小书，如果它能够帮你吸取借鉴而开启智慧，为明天的竞争增加一点点能量，或者能够使你兴趣盎然而会心一笑，为今天的歇息纾解一点点压力，那就非常之欣慰了。

方北辰

公元2012年暮春3月于成都濯锦江畔双桐荫馆

台北初版自序

关于三国名人传记，我已经写了孙权、刘备、曹丕和司马懿，现在轮到袁绍了。

前面四本传记，描写孙仲谋如何立国江东，刘玄德如何称帝西蜀，曹子桓如何开创魏氏王朝，司马仲达如何奠定晋室基业，都可以说是在叙述成功者的故事。但是，这本《袁绍传》则不然。

《袁绍传》写的是一个失败者的悲剧。袁本初出自海内第一名门，又以讨伐董卓联军盟主的身份雄踞河北四州之地，乃是东汉末年逐鹿群雄之中，声望最高、实力最强的一位。就连后来开创了三分鼎立之局的曹孟德和刘玄德，当初也曾受到他的庇护和提携。他在政治上本有取代汉室自立新朝的条件和力量，如果成功，岂有曹孟德号令天下的机会?但是，由于他的骄傲，他的固执，他的忌刻，他的脆弱，他失败了，而且失败得很快很惨。

成败不足以论英雄，本书读者们如果能在《袁绍传》中有所得的话，岂非幸事!

我们现代人未必不会犯古人曾犯的毛病。如果你愿意“以古为镜”，不妨翻一翻这本小书。

方北辰

公元1991年元旦于濯锦江畔自得书斋

目录

北京增订版自序

台北初版自序

一 高门贱子

一 高门贱子

二 游侠洛都

三 禁军统领

四 诛锄宦官

五 悬节出京

六 结盟讨董

七 巧夺冀州

八 界桥大战

九 邺城变起

一〇 坐失良机

一一 袁曹生隙

一二 血洗易京

一三 兴师攻许

一四 纵横捭阖

一五 初战折将

一六 官渡鏖兵

一七 邺城末日

一八 身死之后

附录一 袁绍生平大事年表

附录二 三国小百科·人物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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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高门贱子

大约是东汉灵帝熹平五年（176）的暮春时节，中原大地黍稷离离，草木葱葱。

从兖州东郡濮阳县（今河南省濮阳县），通往豫州汝南郡汝阳县（今河南省周口市西南）的官道上，一队车马正在向南疾驰。

濮阳距汝阳有六百里之遥。这队车马三天前自濮阳出发，一路晓行夜宿，已经赶了五百多里的急路，现在即将进入汝南郡的郡界。

这队车马的主人，是一位已满二十岁的青年官员。他身高约有七尺五寸（合今一米八左右），容貌英俊，风度翩翩。他骑在领头的一匹纯白塞外骏马之上，也不与左右十余名侍从言语，只是不停地挥动手中那柄镶金嵌玉的马鞭。

官道上的行人望见这队威风凛凛的车马，都远远避在路旁观看。目送着远方腾起的黄尘，一些见多识广的老者向路人说道：“是袁家公子回老家奔丧来了！”

所谓袁家公子是谁？他风尘仆仆赶回老家又是奔谁的丧？且听一一道来。

这位青年官员姓袁，名绍，字本初，就是这豫州汝南郡汝阳县人氏。东汉以来，讲究门第阀阅之风日益盛行。而门阀的高低，主要取决于先世的官位是否连续和显赫，同时也兼及家学渊源，特别是儒学渊源如何。这汝南袁氏，则是当时数一数二的高门名家。论其先世官位，袁家先祖有四代人做过三公，至于充任三公以下职务者简直多不胜数。所谓“三公”，即太尉、司徒和司空的简化性统称。东汉光武帝刘秀称帝之后，为了防止王莽那样的权臣威逼皇权，便废除了秦、西汉二朝实行的丞相独自执政制度，改行三公联合执政的办法，从而避免丞相控制朝权一人独大。作为中央政权最高一级的执政大臣，三公均有各自独立的办公府署，而府署中的幕僚或办事人员，均由三公本人自行选择任命，无须经过中央铨选机构的批准，这在当时叫作“开府自辟掾属”。袁绍的高祖袁安，曾任三公之中的司空和司徒；袁绍的曾叔祖袁敞，曾任司空；袁绍的祖父袁汤，曾任司空、司徒和太尉；袁绍的生父袁逢，曾任司空；袁绍的叔父袁隗，曾任司徒。由于有四代共五人做过三公，所以称为“四世五公”，而曾在袁氏三公府署中任职的部属，以及受过他们援引识拔的后进，数目相当惊人，史称是“门生故吏遍于天下”。

要论家学渊源，汝南袁氏亦有值得骄人的光辉。自袁绍高祖袁安的祖父袁良起，袁氏就世代传习儒家的经学，特别是以研习《周易》见长。在西汉武帝推行“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文化政策之后，经学便进入一个飞跃发展的时期，以致同一部儒家经典的传习亦分成若干个流派，这在当时叫做“家法”。以《周易》为例，便有施、孟、梁丘和京氏四流派或四家法。而袁氏世代研习的《易》学，便属于孟氏流派或孟氏家法。袁绍的曾祖父袁京，在承传家学上成就最为突出，曾有三十万言的研究专著问世，这在当时算得上是皇皇巨著了。

袁绍出自如此著名的家族，在政治前途上当然吃不了亏。他还是一个垂髫童子之时，父辈即已为他活动到了一个郎官的头衔。所谓的“郎”，乃是正式官员的预备队。东汉时期的中央政府，把那些通过各种途径选拔出来的年轻士人，统统编入皇帝的侍从队伍中，并称之为郎。政府所需要的各级官员，多从郎宫中择优选用，故而当时之人有“郎官乃储材之所”的评论。郎官中绝大多数是成年人，但也有少量未成年的少年，即所谓的“童子郎”。充任童子郎者，几乎清一色是三公或九卿的子孙，普通老百姓的子弟与此完全无缘。可见政界中依仗父辈为自己开路的不良风气，由来已久。

袁绍未成年即捞到一个郎官名额。刚满二十岁的弱冠之年，跨入成人阶段，又被委任为濮阳县的县长。按汉代典制，凡满万户之县称县令，未满万户之县称县长。这濮阳虽是一个未满万户的小县，但对初次正式临民治事的袁绍而言，仍然是一个展现才能建立声誉的好地方。因此，他到任之后，夙兴夜寐，勤于政事，使得濮阳的吏治大有起色，一时间赞颂之声四起。可惜的是，正在大展身手之际，袁绍却收到了从老家汝阳县传来的急信，说他的老母突然病逝了！

得到消息的当天，袁绍便抛下公务，收拾行装匆匆登程还乡。于是，便出现了上文所描述的一幕。

从濮阳到汝阳的官道，沿途要经过四个郡的地界。首先是濮阳县所在的兖州东郡（其治所就在濮阳县）。其次是兖州所属的陈留郡（治所在今河南省开封县东南）。由陈留进入豫州所属的陈郡（治所在今河南省淮阳县），再由陈郡入汝南郡（治所在今河南省平舆县东北），即可抵达汝阳县城。

一从陈郡跨入汝南郡地界，袁绍便把右手一举，命令身后的车马停了下来。他滚鞍下马，先换了一身新制作的服丧孝服，然后对随从说道：“我的车队岂能让许子将看见？你们愿回家者先各自回家，不愿回家者就在此稍作停留吧。”

说完之后，袁绍即跨上一辆比较素朴的马车，独自往汝阳县驰去，只留下那一帮随从的宾客在路旁兀自发呆。

这许子将究竟是何人？他何以能让堂堂袁家公子收敛威风单车入境？这些将在后文中叙述，此处先说袁绍归家后的情形。

袁绍一回到老家，立即以孝子的身份主持办理丧葬事宜。中国古代最重视父母的丧礼，如袁氏这样的经学名家更是如此。袁绍本人又有心把丧事办得十全十美，所以在礼仪制度上完全依据古礼，一丝一毫也不苟且将就。登屋招魂，接受吊宾，沐浴尸身，饭含珠玉（以碎玉杂以饭粒置于死者口中），设立铭旌，小殓悲哭，大殓悲哭，卜选吉穴，挽歌出殡，入穴安葬，垒土做墓，这一大套程序完成之后，连年方二十来岁的袁绍自己也感到疲乏不堪。

宗亲宾客看到袁绍那日益憔悴的面容和日益清瘦的身形，无不赞叹他是世间少有的真孝子。丧事一结束，众人都劝他好生休养一番，以便再回濮阳县上任。但是，袁孝子却向众人公布了自己的决定：不再回濮阳当县长了，要在老家为慈母守冢三年。

听了他的决定，人们无不感到大出意料。

人们为何感到意外呢？父母死而子女服丧三年，不正是古礼中的定制么？儒家经典《礼记·王制》云：“父母之丧，三年不从政。”另一部儒家经典《春秋公羊传·鲁宣公元年》说：“古者臣有大丧，则君三年不呼其门。君使之，非也；臣行之，礼也。”这不是说得明明白白么？袁绍遵而行之，难道不是应有之义？

然而人们的诧异是事出有因的。原来，自西汉以来，尽管官方把儒学尊崇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但这主要用来要求小民百姓，还美其名曰“施行教化”。至于执政者自身，却并不一定身体力行，为父母服丧之事即为突出的例子。按照西汉政府的明文规定，凡是不为父母服丧三年之平民布衣，均不能参加孝廉或秀才的选举，这实际上是断了你的仕进之路和政治前途。可是对于高级官员却非常照顾，他们可享受一种“以日易月”的特殊优待。所谓“以日易月”，即服丧一日算一月，三年有三十六个月，只消服丧三十六天就算期满了。这样一来，官员们名义上享有孝子之名，而实际上服丧期只有平民的三十分之一，既不会失去职位，也不影响俸禄，实际利益完全不受影响，当然受到他们的拥护和欢迎。到了东汉，光武帝刘秀干脆顺应官僚集团的需要，明令宣布：高级官员不得因父母之丧而放弃职守，连“以日易月”的过场也不必再做。从此之后，官场中人便再不提什么“三年不从政”之类的古礼，不论父亡或母死，一样做官拿俸禄不误。设若有那么一两位迂腐之人表示异议，他们就会以忠孝不能两全，或者显亲扬名乃孝之大也之类的道理来抵挡，你也奈何他们不得。袁绍所处的时代，正是东汉后期的桓、灵衰世，世风浇薄，宦海污浊，愿意为父母尽孝而不惜放弃禄位者更是寥若晨星。在这样的风气之中，刚刚开始踏上仕途而且前程未可限量的袁大公子，竟然要弃职还乡为老母守墓尽孝三年不打一点折扣，当然要令人大感意外了。

人们感到意外还有一个特殊的原因，即此番瞑目长逝者，并非袁绍的生母，而只是他名义上的母亲，他无须如此这般动真感情。

袁绍的生父名叫袁逢，字周阳。袁逢有一兄一弟。长兄袁成，字文开，曾任左中郎将，不幸早死。小弟袁隗，字次阳，曾任三公之一的司徒。袁成其人身材高大，善于交际，是京城洛阳社交界的大明星，时人有“事不谐，问文开”之谚，意思是说，凡遇办不通的事，只要找到袁文开就必然迎刃而解。袁成虽然能干，可惜命中注定无后，临死时尚未见到儿子降生。袁逢不忍让长兄绝后，便把尚在襁褓之中的袁绍过继给长兄为子，而袁成的夫人也就是袁绍的大伯母，便成为袁绍名义上的母亲。

此番去世者便是袁绍名义上的母亲、实际上的大伯母。她虽然对袁绍有养育之恩，但终归不是其生母。袁绍心甘情愿为她服丧三年，人们心中总觉得有点过于认真，甚至有点矫情。

于是，便有人去劝慰袁绍，要他把忠君放在第一位。

然而袁绍丝毫不为所动。他命人在母亲墓侧盖了数间简陋的茅屋，作为自己的住处，从此开始了“庐墓三年”的简朴生活。

随着岁月的逝去，袁绍孝行过人的名声日益传开。三年服丧期满之后，人们都以为他这一下要重返官场了，不料袁绍竟又宣布：他还要为早死的父亲袁成，追服大丧三年！

如果说袁绍为刚死的母亲守冢三年，还算是有古礼可循的话，那么他要为二十年多前去世的名义父亲追服大丧，便完全属于自出心裁了。且不说是名义上的父亲，就是生身父亲，礼制上亦无追服之文，何况是在风俗浇薄之世？因此之故，人们表面上都众口一词，极力称颂他出类拔萃的孝行，暗中却在怀疑：此人的头脑是否出了什么毛病？

其实袁绍的头脑清楚得很。他之所以把六年宝贵光阴抛掷在名义父母的墓地之上，完全出于周密长远的考虑；而此举的目的，正是想要在未来的政治生涯中谋求更大的发展。

袁绍走上仕途，正值东汉政治最为衰败的时期。汉灵帝刘宏，与在他之前的汉桓帝刘志一样，都是昏庸加腐败的双料混蛋。诸葛亮算是尊崇汉室的了，后来与刘备论议起时政，也“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此处的“痛恨”，准确的含义是痛心和憾恨，而非现今的极度仇恨之意。而桓、灵二帝最令清流士大夫痛心和憾恨的举措，即是诸葛公所言的“亲小人，远贤臣”。小人为谁？宦官是也。桓、灵二帝最宠宦官，宦官不仅可以封侯佩印，而且还控制枢机，掌握军旅。宦官势力之大，用范晔《后汉书》中的描述，是“举动回山海，呼吸变霜露。阿旨曲求，则光宠五族；直情忤意，则参夷五宗。汉之纲纪大乱矣”。

宦阉乱政，对此最为愤怒者是清流士大夫集团。他们或者单枪匹马，向邪恶势力猛烈攻击，把身家性命完全置之度外；或者结成同盟，密谋采取武力手段，把宦官祸根一举铲除。可惜的是，直到袁绍走上仕途之时，宦官势力依然控制着政权。而清流士大夫集团，因受“党锢之祸”的残酷打击，其活动暂时处于低潮时期。不过，尽管在表面上政坛没有出现大斗争，然而在暗中，人们对宦官势力却是更加仇恨，而且心怀不满者越来越多。政治嗅觉敏感者都认定：在不远的将来，政坛上必将爆发一场针对宦官势力的恶战。

在这批政治嗅觉敏感的人中，便有本书的主人公袁绍。此时，天下名门望族，不受宦官打击者甚少。例如，司隶校尉部弘农郡华阴县（今陕西省华阴市）的杨氏，也是一个世代公卿之家，与汝南袁氏齐名于天下。杨氏的家长杨震，时任三公之一的太尉，因与宦官水火不容，连遭迫害，终于愤而自杀。然而唯有袁氏家族，却在这时一枝独秀，处于一帆风顺欣欣向荣的状态。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袁氏家族非但未受宦官的残酷打击，反而受到了宦官的有力扶持。原来，在汉灵帝最为宠信的宦官首领之中，有一人姓袁名赦。这袁赦也出自汝南袁氏，与袁绍家族乃是同宗。袁绍的生父袁逢和叔父袁隗，都想借重袁赦的权势，作为宫廷之内的助力；而袁赦也有心笼络这个世代公卿之家，作为宫廷之外的党援。双方一拍即合，从此袁氏便“贵宠于世，富奢盛，不与他公族同”。

袁氏结好宦官，清流士大夫自然会有看法。比如司隶校尉部河内郡修武县（今河南省获嘉县）的张氏，也是两代三公的高门。袁隗想与张氏结为儿女亲家，张氏竟坚决不允。而当时一位专欲惩治不法宦官的执法官阳球，则更把袁家子弟与宦官相提并论，必欲全部收监判刑而后快。

知道了这一切政治背景，那么袁绍连续为名义父母服丧六年的反常行动，就不难理解了。他以前顺利进入政界，包括自幼充任郎官，弱冠出任县长，都是依靠父辈的力量，并非个人奋斗的结果。父辈的力量从何处而来？是从天下人皆曰可杀的宦官而来。换言之，袁绍以前的政治地位，乃是拜受阉人之赐。即使现今不以为羞，今后政局若生剧变，宦官大倒其霉时，难免同受祸害。为今后长远前途考虑，他决心借此为父母服丧的机会，暂时脱离官场。这样做的目的有二：一是把以往的政治生活作一结束，表明自己与过去——也就是与父辈荫庇和宦官援引的状态，彻底断绝关系。二是树立自己的全新形象，以便依靠自己的努力，在将来再次跻身政界。

除了政治上的考虑之外，促使袁绍服丧六年者，还有更为隐秘的原因。

上文已经提到，袁绍自幼出继袁成为后，而他的生父，乃是袁成的二弟袁逢。袁逢的嫡室夫人生有二子，长为袁基，次为袁术。那么袁绍的生母是谁呢？其生母既非袁逢的嫡妻，亦非袁逢的侧室，而是服侍袁家夫妇的一名婢女或女奴。袁逢在研习孟氏《易》学之余，大约是想在妙龄侍女的身上，体验一番阴阳化生的精言要旨，于是便有了袁绍。

儒家经典《春秋公羊传·隐公元年》，对母子之间身份地位的相互影响，曾经说：“母贵则子何以贵？子以母贵，母以子贵。”母亲地位高贵，为何她的儿子就高贵？这是因为有两条既定原则存在：一是母亲高贵则儿子就高贵，二是儿子高贵则母亲也高贵。袁绍的生母，是一个比侧室夫人还不如的婢女或女奴，按照以上儒家经典中“子以母贵”的规矩，反过来就是“子以母贱”，所以他本人的身份地位也就极低，低到与奴仆相近。难怪后来他与异母弟袁术关系交恶时，为嫡妻所生的袁术便很鄙视地骂他是袁氏的“家奴”。

幸好袁逢把他出继给大房，这才使袁绍得到了一个摆脱卑贱身份的机会。因为袁成无后，入继之子自然也就是袁成的嫡子。但是，袁绍出继之时，袁成已经归天，此后自己长大，却再没有机会为之尽孝，因而父子之义不免有缺。父子之义有缺，说自己是袁成的嫡子，也就缺乏底气。此番袁绍下定决心为名义父母服丧六年，就是希望在为人子方面尽量有所弥补。他要向世人表明：我袁绍已经与过去的卑贱出身毫无牵涉，现今完全是已故左中郎将袁成的嫡亲儿子！

显而易见，袁绍此举，实际上是出自一种自卑心理的驱使。这种自卑心理此后一直深藏在他心中，而且还将出现畸变，变成一种极度的自傲，以求得心理之平衡。从以后的叙述中我们可以看到，自傲心态将会给袁绍的政治生涯带来何等重大的影响。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东汉灵帝光和年间。大约在光和五年（182），六年服丧期满之后，袁绍自认为革新形象、重建声名的计划胜利完成，到了重归政界大展宏图的时候。于是，他告别故乡，携带万贯家产，怀着一颗雄心，移居到京城洛阳（今河南省洛阳市东）。

至此，东汉末年政治舞台上的一个重要角色，终于正式粉墨登场了。这正是：

六载居丧身份改，高门贱子再登场。

要知道袁绍正式登上东汉末年政治舞台的第一步，是从何处开始，又怎样开始，请看下文分解。

二 游侠洛都

东汉的京都洛阳，是当时全国最繁华的大都会。

洛阳成为全国的都城，始于西周。周成王时周公营建洛邑，筑王城于谷水入洛水处（今河南省洛阳市王城公园一带），作为东都。平王东迁，王城便成为东周的京城。秦、西汉时，又在王城以东约四十里处的洛水北岸扩建城市，并按“山南为阳，水北为阳”之义，名之曰洛阳（今河南省洛阳市东郊白马寺以东）。东汉定都洛阳，其改其名为“雒阳”。曹魏黄初元年（220），取代东汉的魏文帝曹丕，认为曹魏皇朝对应的是五行中之土德，而土得水而柔，遂下令将“雒”改回原来的“洛”，从此洛阳之名即沿用千载至今。

东汉王朝定都洛阳之后，即对洛阳城进行大力营建。经过近百年的不断努力，到东汉中期，洛阳已经在城市的宏伟和经济的繁荣上雄冠天下。其城垣南北长九里，东西宽六里，有城门十二座，通衢大街二十四条。城中心与北区为皇宫所在。东有马市和小市，西有金市和大市，南郊有鱼市和专门接待境外来客的四夷馆，天下商贾辐辏于此。城中居民接近十万户，单是南郊的大学，兴盛之时即有四方学子三万余人之多。每逢良辰佳节，只见长街之上，“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当时有一奇士梁鸿，即与孟光结为伉俪举案齐眉的那一位，来到洛阳之后曾登上城北的北芒山顶，南眺皇都，赞叹之余，作了一首《五噫歌》，其辞曰：

陟彼北芒兮，噫！览观帝京兮，噫！宫室崔嵬兮，噫！民之劬劳兮，噫！辽辽未央兮，噫！

单从这五个噫字上，亦可看出赫赫京都在人们心中引起的震动。

但是，当袁绍移居洛阳之际，京都已非复昔日的京都了。

由于桓、灵二帝的长期大肆挥霍，贪官污吏的反复残酷搜括，这座曾经花团锦簇的都城，正经受着一场前所未有的“三空之厄”。所谓“三空”，是当时一位忠直大臣名叫陈蕃，在上疏指斥朝政时说的话，意谓社会财富被掠夺挥霍，致使“田野空，朝廷空，仓库空”。京畿之地出现“三空”，有识官员忧心不已，平民百姓动荡不安，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正在首都的社会中蔓延开来。往昔的稳定和繁荣，如今都不复存在，金马铜驼倒在荆棘丛中的日子已经不远矣。

袁绍一入洛阳，便感受到了人们动荡不安的情绪。“乱世出英雄”，他倒觉得这正是自己崭露头角大展身手的好时候。于是，他购置了一处宽敞的住宅，作为政治活动的大本营，并立即开始实施他早已考虑成熟的活动方案。

他的政治活动方案，可以用十六个字来概括，即广交朋友，提高声誉，等待时机，重入政界。他很清楚，单凭他在家乡靠“庐墓六年”建立起来的名声，还不能在京都的政界风云际会一番，必须在洛阳再提高一下知名度。同时，要想在政坛上自闯天下有所作为，又必须交结一批志同道合的朋友，以便将来相互扶持。做到了以上两点，才有较雄厚的资本去宦场中一搏。主意打定，袁绍便仿效那礼贤下士仗义疏财的孟尝君，倾万贯家财，招四方豪俊，史书上描述当时的情景说：

绍有姿貌威容，爱士养名。既累世台司，宾客所归，加倾心折节，莫不争赴其庭。士无贵贱，与之抗礼，辎軿柴毂，填接街陌。

出身高贵，又待人热情，与他交往的人很多，无论贵贱，来来往往，访客的车辆把街道都挤满了。于是，汝南袁公子之名，迅速传遍京城内外。

袁绍所交的朋友虽多，与之关系最为密切者，却只有以下数人。

一是何颙。何颙字伯求，乃荆州南阳郡襄乡县（今湖北省枣阳市东北）人氏。何颙少时游学洛阳，与清流士大夫领袖陈蕃、李膺、郭泰、贾彪等相善，为党锢名士之中坚人物。其后宦官大肆捕杀清流名士，兴起党锢之祸，何颙乃隐姓埋名，逃亡汝南郡一带。在家居丧的袁绍，有心与党锢名士相交结，便暗中与何颙往来，大力提供帮助，从此二人成为莫逆之交。

一是张邈。张邈字孟卓，乃兖州东平郡寿张县（今山东省东平县南）人氏。此人自少年时代起，即以行侠仗义而闻名乡里，史称是“振穷救急，倾家无爱，士多归之”。天下不安，社会动荡，家拥千金的有识之士，散家财交结豪俊，以待时局之变，这也是常见现象，在汉魏之际更是如此。张邈后来寄居京都。袁绍一入洛阳即与这位豪侠之士结交定好。此后，二人在政治上还将同行好一段路程，这也是后话。

一是许攸。许攸字子远，乃荆州南阳郡（治所在今河南省南阳市）人氏。其人多智数，善权谋，但性情躁竞自傲，是当时洛阳游侠少年中的风头人物。

还有一位便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曹操了。曹操字孟德，乃豫州沛郡谯县（今安徽省亳州市）人氏。谯县曹氏在当时是一个炙手可热的权势家族。曹操的祖父曹腾，在桓帝之时曾任宦官首领。他历事四帝，在宫禁中度过三十余年，根基深固不摇。曹操的生父曹嵩，系曹腾的养子。借助宦官老子积下的权势和财力，曹嵩在汉灵帝时连连升官，最后出任三公之一的太尉。按汉代典制，太尉为三公之首，而三公乃百僚之冠冕，那么太尉之位是何等尊崇也就可想而知。但是，曹嵩这个太尉职位的到手经过，说来不免令人作呕。

原来，贪婪荒淫到了极点的汉灵帝，大肆挥霍民脂民膏，致朝廷出现了“三空”之厄后，为了再聚敛钱财，竟然想出了一个公开出卖政府官职的主意来。他在皇宫的鸿都门外高挂价目表，上从三公九卿州牧郡守，下至政府各部门的办事吏员以及禁卫军兵士的职位，按官位高低论价，开列得一清二楚。此一举动，在茫茫中国两千年的政治史上，也算得一件奇闻。当时有一位崔烈，花了五百万钱的买官费后，即从九卿升到了三公之一的司徒。这位崔烈本来声望甚高，一出钱买到三公，顿时名誉大损。他问其子何故舆论汹汹，直率正直的崔公子立即答道：“论者嫌其铜臭！”此即“铜臭”一词之出典。

崔烈的司徒是买来的。曹嵩的太尉同样也是买来的。但是，崔烈才花了五百万钱，曹嵩却付出了一万万，足足一个亿。也就是说，若论铜臭，曹家还要比崔家浓烈二十倍。祖父是受人轻蔑的阉宦，老子又浑身散发铜臭，具有非凡才具的曹操便和袁绍一样，背上了沉重的出身包袱。为了能甩掉包袱，曹操又和袁绍一样，决心以独立的新姿态进入社会，开创自己的天地。

曹操自辟天地的第一步，乃是争取在清流士大夫中树立起好名声。东汉后期的政治格局，大体上是宦官控制实权而清流士大夫掌握舆论。清流士大夫所掌握的舆论，又称为“清议”。一个人要想在政治上有所建树，能否得到清议的好评是至关重要的条件。设若被清议所讥，弄不好会终身受士林不齿，一切便无从谈起。因此，当时凡有志政事之青年士人，在踏入仕途之先，都要做一番“养名”的准备。养名者，培养声名是也。养名的措施主要有二：一是自我砥砺，尽量在修身进德方面做出世人瞩目的成绩；二是广交名流，努力争取得到他们的了解和赞誉。一般人都要如此，出自宦竖之门的曹操就更需要经过“养名”阶段。其实，此前袁绍的“庐墓六年”，也不外乎是一种“养名”之举而已。

求名之心非常迫切的曹操，一入手便找了一位大名士来提携自己，也就是豫州汝南郡平舆县（今河南省平舆县北）人许劭。东汉灵帝之时，能够左右清议的权威人物，就是这位汝南名士许劭（字子将），及其堂兄许靖。二人每月都要定时公布他们对时人的评价，俗称之“汝南月旦评”。所谓“月旦”，即每月某一日之清晨。凡得许氏好评者，犹如鱼登龙门，顿时身价百倍。许劭的家乡平舆县，和袁绍的老家汝阳县乃是邻县，相距不过百里。当初袁绍要回老家尽孝六年，正是想借许氏“月旦评”的权威来养名立誉。知道这一点，那么他一入汝南郡界，就打发宾客随从，自己驾了一辆简朴的车辆回家，还说“吾舆服岂可使许子将见”，也就是我这豪华的车马服饰怎能让许子将看见，也就不难理解了。

曹孟德对许子将软硬兼施，许无可奈何，只好给他一个“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的评语。曹操大悦而去，由是知名于士林而进入政界。袁绍入京之际，曹操正任议郎之职。袁绍之密友何颙、张邈和许攸，也和曹议郎有非同寻常的交情。这样一来，袁绍自然又同曹操打得火热，从此开始了两人长达二十年之久的恩恩怨怨。袁绍与曹操年岁相近，仅比曹操大一两岁。两人均长自权门，又都在身世的渊源上有耻辱的烙印。此后二人一同起兵声讨董卓，继而又加入群雄逐鹿中原的混战，最后又相互决斗，以决定谁是主宰汉室权力的霸主。由这两位具有多处相似之处的角色，来主演关乎汉室命运的一幕，不知是不是上天的有意安排？

袁绍自入洛阳，即与上述诸人结为密友，领导青年士子社交界的新潮流，真可谓“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但是，迎来送往，呼朋引类，这不过是他政治活动中一个易于看见的侧面。他还有一个隐蔽的侧面，即暗中进行援救党人的活动。

所谓“党人”，即党锢集团中的人。东汉桓帝之时，洛阳太学三万余名青年学子，在清流士大夫首领人物李膺、陈蕃的支持和领导之下，对专权擅政的宦官集团展开猛烈的抨击。这大概是中国历史上知识分子第一次组成大规模的政治集团来进行殊死的政治斗争。桓帝延熹九年（166）十二月，在宦官的策划之下，有人上书天子，诬告李膺等人“共为部党，诽讪朝廷”。别看汉桓帝平素昏庸腐化到了极点，对这件事情却是反应迅速。他立即下诏天下郡国，捕拿“党人”，先后搜捕李膺等二百余人下狱治罪。次年，桓帝忽然大发慈悲，将下狱党人全部释放。但又规定：下狱党人全部放逐还乡，永远不再叙用，即所谓的“禁锢终身”。两年之后，党事再起，宦官先捕杀李膺等一百余位名流，接着又大肆逐捕其他党人近千人之多。党人较亲近的亲属，以及他们的门生、老部下，全部免官禁锢。这就是东汉历史上著名的“党锢之祸”。

及至袁绍入洛，党锢之祸已发生十年有余。这时，遭受打击的党人，或者处于贫穷困窘的境地，或者遭到仇家严酷的报复，情况大多艰难异常。袁绍决心给这些深受人们敬佩的人雪中送炭，以便将来时局变化后，能够取得政治上的厚利。于是，他便通过何颙，在极其秘密的情况下，向党人提供种种帮助。

那何颙本来就是党人中的骨干人物。党祸初起，他已睹先机，改名换姓逃亡出京至豫州的汝南郡一带。袁绍还乡服丧之日，正是何颙出逃汝南之时，所以二人的交谊，很可能自此即已开始。袁绍入京，何颙还不敢公然出现在袁家的社交圈中。他每年数次偷偷混进洛阳，密见袁绍，商议如何为一些处境险恶的党人排忧解难。生活窘困者，袁绍慷慨提供经济帮助；受仇家打击报复者，袁绍则动用上层关系给以暗中保护。这样一来，袁绍在京城的府邸，无形之中便成为党人活动的据点了。

袁绍入京不到一年，声誉鹊起。与此同时，他的叔父袁隗，在宦官首领之一，中常侍袁赦的活动之下，也从九卿之一的太常（掌礼仪祭祀之事），升任三公之一的司徒（掌全国民政之事）。袁家势力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不要说一般人均有心巴结，就连当时另外两位身任三公的大佬，也想把袁绍辟为自己府署之中的幕僚，以表示对袁家的敬爱。这两位大佬，就是太尉许戫和司空张济。

许戫是扬州会稽郡阳羡县（今江苏省宜兴市）人。而张济则是豫州汝南郡细阳县（今安徽省阜阳市北）人，与袁家算是大同乡。许、张二人之才德皆无可称，其所以能位列三公，小半是靠运气，大半是靠奉承宦官。何以见得？有事实为证。光和五年（182）初，东汉灵帝忽然心血来潮，想整肃一番吏治，便下达诏书，令中央的三公九卿举报弹劾州郡地方官员中的不法者。许戫与张济身为三公，不仅不能为百姓除去贪婪残暴的地方官，反而收取宦官贿赂，唯阉人之命是从。凡是宦官的子弟宾客出任地方行政官职者，无论其如何贪赃枉法，均不予过问。为了向皇帝有所交待，许、张二人又把边远小郡中清正廉洁但在朝中无靠山的官员二十六人，诬蔑为贪官污吏，捕送京师。一时间舆论大哗。当时的司徒陈耽，会同议郎曹操上书天子，揭发此一冤案之内幕。上书中有这样的精彩文句：

公卿所举，率党其私，所谓放鸱枭而囚鸾凤。

意思是朝廷公卿举报弹劾时，都在袒护为私，可以比喻为放过凶恶的鸱鸮，囚禁善良的鸾凤。对于此次上书的官员，宦官放过同类的子孙，即出自“赘阉遗丑”的曹操，集中对付陈耽。于是，堂堂司徒公，竟被诬陷下狱处死。三月陈耽下狱，四月即由袁隗继任其留下的司徒之职。许戫、张济是何等人物，由此一事不是看得清清楚楚了么？

正在养名立誉的袁绍，哪里会去给这两个臭名昭著的宦官走狗当幕僚？否则不是要让好友曹操耻笑一辈子么！所以当太尉府和司空府相继送来辟召任命文书时，他根本不屑启封，便派人退了回去。

按照东汉的制度，三公有“开府自辟掾属”的权力，也就是有权设立自己的办公厅，并且自行任命办公厅下属官员。然而同时，受其辟召者，也有拒绝接受任命的自由。因此，不应三公之辟召，本属平常之事，可谓史不绝书。但是，当此许戫、张济与宦官沆瀣一气，并成为清议攻击的目标时，相继不应二人的辟召，便具有明显的政治含义了。所以袁绍的表现，立即引起宦官群体的警觉和注意。

东汉宫廷中的宦官，按照等级的高低，分别有中常侍、小黄门、黄门令、黄门署长、中黄门冗从仆射、中黄门、掖庭令、永巷令、御府令、祠祀令、钩盾令等名称。其中，地位最高且与皇帝关系最密切者，即是中常侍。按照史籍所言，中常侍的职分是“掌侍左右，从入内宫，赞导内众事，顾问应对给事”。也就是说，中常侍是皇帝的侍从、总管并兼顾问。中常侍之“中”，意即宫禁之中。中常侍者，宫禁之中经常服侍天子之人是也。

这一职务并无定员，人数多少完全视皇帝的需要和高兴，但一般在十人左右。东汉灵帝置中常侍十二人，他们是张让、赵忠、夏恽、郭胜、孙璋、毕岚、栗嵩、段珪、高望、张恭、韩悝和宋典。这十二人“封侯贵宠，父兄子弟布列州郡，所在贪残，为人蠹害”，民众皆称之为“侵掠百姓”的“十常侍”（举其大数）。对袁绍不应三公辟召有所警觉和注意者，正是“十常侍”的副头目赵忠。

赵忠这宦官究竟有多大的权势，从汉灵帝经常爱说的一句口头禅即可得知。这位混蛋皇帝动辄就说：“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张常侍即“十常侍”的大头目张让，赵常侍即副头目赵忠。至尊至贵的天子都自认是其干儿子，你说赵忠是什么？

袁绍在京城游侠交友的情形，早已有耳目报告给赵忠等人。由于袁家与宦官素有关系，族人袁赦就曾担任过中常侍，再加上京城中公卿子弟常有呼朋引类酒食征逐之事，所以赵忠等人起初对此并不在意。但是，现在他们在意了，既然袁绍对宦官的态度冷淡，对许戫、张济的任命不屑一顾，他那十分起劲的社交活动便值得怀疑。因此，在一次宫中聚会时，赵忠特地把此事提出，并对在座诸常侍说道：“袁本初在京师自抬身价，不应三公辟召而好养死党，不知此儿究竟意欲何为？”

幸好袁绍暗中与党锢人士来往的秘密未曾暴露，不然当时就要倒霉。由于未抓到袁绍什么明显的短处，诸常侍决定将此事暂且放在一旁，视情况的发展再说。

十常侍议论袁绍的消息，不久就传到司徒袁隗的耳里。他大吃一惊，深知关系非小，便马上派人去叫袁绍来见。

袁绍应命而至。他见叔父满面愠怒之容，感到有些意外，因为叔父素来喜欢自己，从未对自己做脸做色。施过家人之礼后，他便垂手而立，静听叔父的训示。

袁隗把十常侍的议论简略说了之后，便严厉责备袁绍不该广交朋党拒绝三公辟召。他越说越生气，越说越激动，最后以一句危言作结：“你若不悔改，必将破败我袁氏家门！”

对于叔父的训斥，袁绍抱定一条方针：口头虚心接受，实际决心不改。袁隗见他连连认错，也就不再为难他。袁绍告辞叔父归家，依然是“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依然是视三公之辟召如粪土。唯有在与党锢人士秘密往来这一点上，他比以前更加小心。

袁绍在洛阳的游侠生活，大约持续了两三年。使他结束这种生活的，既非天子“老娘”赵忠的恐吓，亦非本家叔父袁隗的训斥，而是一场撼天动地的社会大风暴，即三十六方黄巾军的同时起事。这正是：

养名立誉洛阳市，不料黄巾起暴风。

要知道这黄巾军掀起了什么样的巨大风暴，袁绍又如何面临这场风暴的冲击，请看下文分解。

三 禁军统领

东汉灵帝中平元年（184）暮春三月的一天，正在与宾朋豪饮的袁绍，忽然接到了一封从大将军府送来的公文。他打开一看，原来是新任大将军何进所下的任命，请他屈就大将军府的幕僚。看毕来文，袁绍矜持地一笑，他心里明白：自己重返政界的时机到了。

当时的大将军，是全国兵权的执掌者，其地位之高，比三公有过之而无不及。东汉一朝的大将军，又多由皇帝的外戚出任。一旦就任大将军之职，实际即成为辅政大臣，特别是在皇帝幼年时更是如此。大将军地位高，权力大，故而也享有开府自辟掾属的特权。这位大将军姓何名进，字遂高，乃荆州南阳郡宛县（今河南省南阳市，宛字读音同“渊”）人氏。何进之父何真，本是一个杀猪宰羊的屠夫。东汉已经开始讲究门第阀阅，如何进这样的屠家子，通常很难有飞黄腾达的机会。但是，何进的运气不错，一是他有一个国色天香的异母妹妹，二是他又找到了宦官的门路把妹妹送进了皇宫，三是其妹妹又偏偏能在三千粉黛之中，争得汉灵帝的恩宠，这样一来他的官运也就亨通异常。光和三年（180），其妹被册立为皇后，舅老爷何进随之升为九卿之一的将作大匠。四年之后，他又当上了第一等的高官——大将军，昔时的屠家子，终于爬到了权力的最顶端。

对于浑身沾满猪羊血腥的屠家子，出自海内名门的袁绍，本是轻视得很的。但是，此番他的表现非常特别，他不仅企盼着何进的辟召，而且接到辟命之后，立即欣然走马上任，与他当初傲然拒绝太尉许戫、司空张济的辟召截然不同。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欲知就里，须得先介绍当时政局之变化，以及何进其人的政治立场。

桓、灵无道，民不聊生。光和六年（183），冀州巨鹿郡巨鹿县（今河北省平乡县西南）人张角，以太平道的道术与教义组织民众，准备以武力推翻东汉政权。张角所统，共有三十六方。所谓的“方”，相当于领兵的将军，大方之下率领万余人，小方之下率领六七千人。由于光和六年是癸亥年，第二年是六十年花甲从头起的甲子年，故而张角便以“苍天当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的十六字口号鼓动信徒，并用白色泥水将此口号书写在京城和地方的无数官衙大门之上，同时预定在次年三月五日，率领三十六方同时起事。

谁知张角的一名弟子向东汉朝廷告密，张角只好在次年初春提前发动起事。三十六方信徒，都在头上系黄巾为标志，一齐向当地官府发起武装进攻，史称“旬月之间，天下响应，京师震动”。这场中国历史上第一次采用宗教组织系统来发动的农民大起义，就此开始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武装反抗浪潮，东汉灵帝刘宏真是吓得不知所措。他连忙向侍臣征求对付黄巾军的办法，一位名叫向栩的侍臣当即献了一条“妙计”，说是黄巾起事于河北的冀州，所以只需派出一群儒生，站在黄河岸边，面向北面，大声诵读《孝经》若干遍，则黄巾军必将自行消灭无遗。昏庸无比的刘宏，也觉得这办法实在可笑之极。他只好召集公卿大臣，另行会商对策。

衮衮诸公商议的结果，产生了三项具体应变措施。第一项是大赦天下一切党锢人士，以往之事不再追究，以缓和社会矛盾。第二项是调集天下精兵，讨伐黄巾武装势力。第三项是任命何进为大将军，率禁卫军的精锐兵马驻屯在洛阳城郊，以防京师发生骚乱。同时，又在洛阳四郊设立八座关卡，每一关卡都驻有重兵，严防黄巾徒众混入都城。

党人得到平反，清流士大夫集团吐气扬眉，东汉政局至此为之一变。而何进就任大将军后，为了加强自己的地位，又积极采取行动以争取清流士大夫集团的支持。于是，一直与宦官势力保持距离，并与清流士大夫集团保持着密切关系的袁绍，就等来了重入政界的最佳时机。

何进争取清流士大夫集团支持的主要办法，是大量辟召清流名士，担任自己大将军府的掾属，并在适当的时候，把他们又推荐到政府的各个部门去担任重要职务。在东汉一朝，士人入仕的大道有二。一是被所在的郡国察为孝廉，或者被所在的州举为茂才，然后入京考核之后充当郎官，再由郎官出任政府官职，这条路就是所谓的“察举”。察举每年进行，孝廉的举荐比例为每二十万人口举荐一人，茂才则每州举荐一人，这是常规的途径。二是被大将军府、三公府或州郡地方长官府自行辟为掾属（掾属即幕僚，不是由中央政府铨选机构任命的正式官员），然后再由本府长官向中央铨选机构推荐，从而出任政府正式官职，这条路简称为“辟召”。何进现时为清流名士敞开的即是后一条路。

史称何进辅政，“征用名士”。用当时大名士蔡邕的话来形容，是“幕府初开，博选清英”。何进所辟的名士达二十余人，其中如豫州颍川郡颍阴县（今河南省许昌市）人荀爽、青州北海郡高密县（今山东省高密市西）人郑玄、兖州陈留郡浚仪县（今河南省开封市）人边让等，都是誉满天下的大名士。而袁绍及其密友张邈和伍琼，自然也在何进礼聘之列。

袁绍辛辛苦苦为出继父母连续服丧六年，又慷慨在洛阳散财交友两三年，为的是什么？正是想以清流名士的崭新形象重入政界。而今这一天已经到来，他当然不会再故作清高。所以他接到何进的辟命文书之后，也不计较上面是否沾有猪羊肉的余腥，立即欣然就职去也。

袁绍有意依靠何进作为朝廷首辅的显赫地位，谋求政治上的更大发展；而何进则因袁绍出自海内顶级名家，门下又招有一批行侠仗义的宾客，故而对之特别厚待。双方一拍即合，从此结为同心。何进凡有机密要务，必与袁绍商量处置之策；而袁绍亦竭尽智虑为主官参谋建议，俨然就是何进的智囊。既然二人关系融洽如此，所以袁绍官位的节节高升，也就不足为怪了。

灵帝中平元年（184）春三月，袁绍就任大将军府掾属。不久即因为工作成绩优异，被何进推荐为御史台的侍御史，成为朝廷的正式命官。后因其异母弟袁术，即袁逢嫡妻所生的二公子，当上了尚书台的尚书，而尚书台的等级较御史台为高，袁绍不愿屈居在老弟之下，便告病求退。何进得知内情，不久又安排他出任虎贲中郎将，至此他便成为皇家宫廷卫队的高级将领，开始掌握兵权。中平五年（188）八月，东汉朝廷为了加强京城拱卫，对中央禁卫兵马实行改组。新设上军校尉、中军校尉、下军校尉、典军校尉、左右助军校尉、佐军校尉、左校尉和右校尉，分统禁卫军劲旅，时称为禁军八校尉。其中出任中军校尉和典军校尉的，即是袁绍和曹操。

对于袁绍而言，得任禁军八校尉之一，统精兵以卫天子，说兵权有兵权，说风光有风光，应当比较满意了。但是不然，他心中很不愉快。

原来，禁军改组之后，东汉灵帝刘宏竟派了一个名叫蹇硕的宦官来担任最高指挥官。这蹇硕是一青年阉宦，生得高大健壮，很得刘宏的信任。设置八校尉之时，刘宏不仅下令要蹇硕出任上军校尉，而且明确宣布：蹇硕就是禁军的元帅，其余七校尉以及大将军何进，全部都要受其节制指挥。这样，曾经断然拒绝担任宦官同党下属的袁绍，便不得不听宦官的号令，你说他怎么愉快得起来呢？

同样不愉快的还有何进。他这个大将军，本是全国军界的天字第一号人物，不仅是中央禁军，包括州郡地方军队亦属他的管辖之下。而今倒好，大将军反而成了上军校尉的部属，面子上下不去还属小事，兵权被抽空，乃是生死攸关的问题。于是，作为外戚势力代表的何进，就联合清流士大夫集团少壮派势力的袁绍，与代表宦官势力的蹇硕，展开了激烈的权力争夺。

在东汉一朝，特别是在其中期和后期，外戚、宦官和士大夫是政坛上三支主要力量。而外戚联合士大夫以对付宦官，又是权力争夺的一贯格局。所以何、袁共同对付蹇硕，不过是旧戏重演。但是，旧戏也有翻新之处。因为从以往的情形来看，这种权力争夺往往以宦官大获全胜而告终，而这一次却不同，最后一幕乃是蹇硕那颗白净无须的人头落了地。

灵帝中平六年（189）春，也就是袁绍就任中军校尉半年之后，一天薄暮，从大将军府驰来一骑特使，请袁绍前去议事。

袁绍立即起身。不到半个时辰，他已来到何进的府邸。进入密室，宾主来不及寒暄，何进便告诉袁绍一个意外消息。原来，汉灵帝刚刚召见了何进，赐兵车一百乘，以及象征天子威权的虎贲、斧钺，要何进立即率领一部分禁卫兵马，西进关陇，平定由凉州地方豪强边章、韩遂挑起的叛乱。奉命随何进西征的中央禁卫军中，便有中军校尉袁绍部下的人马。

所谓的“虎贲”，乃是皇帝卫队中一支分队的专名。而“斧钺”则是皇帝仪仗队所持的饰金大斧。汉代皇帝命将出征，若赐以虎贲卫士和斧钺仪仗（有时亦单赐斧钺），便表示该将军是代表皇帝征伐四方，有不经禀奏即可诛杀违令军将之权。现今皇上赐自己虎贲、斧钺，何进虽然觉得是一种荣宠，但内心总觉得此事有点蹊跷。一是情况突然，事先皇上并未与自己商量；二是无此必要，因为关东黄巾对京城洛阳的威胁大而近，凉州叛乱军对京城洛阳的威胁小而远，自己的任务从一开始就是拱卫皇都，为何而今要自己离开京城远赴关陇？

袁绍听了何进的介绍，并未立即作答，他在沉思之中，忽然想起前不久发生的一件事。

那是上一年冬天的一个夜晚，袁绍在自己的府邸设宴款待两位志趣相投的同僚，一位是凉州燉煌郡广至县（今甘肃省瓜州县西南）人盖勋，另一位是徐州东海郡郯县（今山东省郯城县）人刘虞。盖勋字元固，生性忠正，时任讨虏校尉之职。刘虞字伯安，本皇室宗王后裔，时任九卿之一的宗正卿。盖、刘二人此时都和袁绍一起统领禁卫兵马，交谊极为深厚。

窗外雪花飘飘，室内炉火熊熊。酒酣耳热之际，三人便议论起时政来。心直口快的盖勋，满饮一樽醇酒，慷慨发言道：“近月在下多次觐见圣上，圣上天赋聪明，可惜被左右群小蒙蔽。如我辈协力同心，诛锄权阉，然后征拔天下英俊，以兴汉室，功成身退，岂非一大快事么！”

袁绍立即击掌赞道：“元固之言极是，我亦有此心久矣！”

作为汉室宗亲的刘虞，也对秽乱朝政造成汉家天下动荡不安的宦官恨入骨髓。当下三人便结为同心，决定等待合适的时机，举兵清除君侧。

但是，三人的密谋尚未付诸实行，嗅觉灵敏的蹇硕，已经对耿介的盖勋有所注意。让这样的人统领禁军并接近皇帝，宦官岂能放心得下？不久，蹇硕一伙便说动天子，把盖勋外放到关中去当京兆尹（治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西北）。少了盖勋这根有力支柱，三人诛锄宦官的计划随即付诸东流。

此处须得将京兆尹这一官名略微说明。两汉的地方行政系统，在大多数时间里，都实行以郡辖县的郡县制。全国有郡上百，有县上千。郡一级的行政单位名称，通常都称为某郡或某某郡。但是，其中位于两汉京城所在地的郡，名称不称郡，而是改用比较特别的名称。西汉京城长安所在地的郡，叫做京兆尹，东、西两侧的郡，则分别叫做左冯翊、右扶风。东汉京城洛阳所在地的郡，叫做河南尹。至于这些特别名称的郡，职能与一般的郡大体相同，只是其行政长官不称太守，而是直接使用行政单位的名称作为官名，比如京兆尹的长官就叫京兆尹，河南尹的长官就叫河南尹。

把指挥京城禁卫军的盖勋外放，是一种排斥异己的伎俩。把执掌兵权的何进派到僻远的凉州去平叛，也是一种排斥异己的伎俩。对比往事，袁绍心明如镜，便以极其肯定的口气对何进说道：“此事必是蹇硕之流所设的阴谋！将军决不可受其摆布！”

接着，袁绍便把自己的估计向何进详述一遍，何进顿开茅塞，才知道这是宦官为了独霸兵权而采取的阴谋措施。既然如此，自己当然不能俯首从命。但是，命令是通过皇上之口下达的，不从命便是违抗圣旨，罪不容诛，究竟如何是好呢？

两人密商多时，终于想出了一条应付之策。这条计策的要领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即“拖而化之”。计议既定，袁绍遂告辞回府而去。

两天之后，何进入宫上奏皇帝，说是京师东面的徐、兖二州（徐州的主要地域在今山东、江苏省，兖州的主要地域在今山东、河南省），黄巾活动日益激烈，对首都威胁极大；为了安定后方，在大举出兵凉州之前，必须先对徐、兖二州实行清剿；此一任务，拟由中军校尉袁绍率军前往执行，并力争在旬月之中完成；一旦袁绍凯旋回都，自己即领兵西上凉州。汉灵帝认为何进之言很是有理，当即允准。于是袁绍率领本部兵马，径往徐、兖二州。

时值三月，春风骀荡，江河水绿，川原花红。袁绍领兵出都，缓缓东进，每日行军不过三四十里即下寨安营。麾下将士不禁窃窃私议：此番随袁将军东下徐、兖，哪里像是出征打仗，倒如同是结队游春了！听了这些议论，袁绍暗自好笑。他也不作任何解释，依然不紧不慢向东进发。

原来，这一切都是袁绍、何进当初商量好了的计划。首先尽量拖延时间，然后再争取皇上改变出兵凉州的主意。拖而化之，就是这个意思。

将近半月之后，袁绍的兵马才进入兖州的西境。他连黄巾军的影子都未看见，就接到了何进要他火速回师京城的手令。袁绍得令之后，立即率师西还。来时走了半个月之久的路程，回去时只用了五个昼夜。不知就里的兵士，怀疑自己的指挥官是否有点神经不正常，少数老练明达的军官，则认定京城中出了非常之事。

京中确实出了大事。原来，年仅三十四岁的汉灵帝刘宏，因长期荒淫无度，在四月初突然一病不起，行将就木了。

刘宏病势垂危，围绕着继承人选的问题，何进与蹇硕，也就是外戚与宦官的权力之争，立即进入你死我活的激烈阶段。

汉灵帝曾得三子，而活下来的有两个。长子刘辩，系何皇后所生，时年十四岁。次子刘协，系王美人所生，时年九岁。王美人是灵帝最为宠爱的妃嫔。何皇后生性嫉妒，恨王美人与之争宠，竟在其生子之后用药将其毒死，从此刘协便成为无母之儿。对于这两个儿子，汉灵帝刘宏爱憎不同。他不喜欢刘辩，因为此子举止轻佻，丝毫不能给人以帝王威仪的印象。他偏爱刘协，一是因为其母深得自己的欢心，且死于非命，爱母及于其子；二是因为刘协举止稳重，面貌又酷似自己。他之所以给次子取名为“协”，正是因其面容似父，协字乃符合之意，意谓此子与父亲外表相符合也。

汉灵帝偏爱刘协，所以早有立次子为继承人之心。但是，按照礼制，作为嫡长子的刘辩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犹豫之中，太子册立的问题也就久拖不决，直到刘宏病入膏肓这一天。

临近死亡刘宏才下定决心，立次子刘协为太子，继承帝位。他知道此举必定引起何皇后和何进的不满，所以只把蹇硕等宦官叫到病榻之前，口授了立刘协的遗诏。汉灵帝生前亲信宦官，临终又把宦官作为托孤辅政的依靠，汉家天下，焉有不乱之理？

皇上病危，立嗣问题自己一无所知，作为刘辩舅父的大将军何进，立即意识到情况不妙。在此关键时刻，武力才是说话的本钱，所以他马上派出特使，急召袁绍领兵还京。

袁绍兵马赶回洛阳，何进心安胆壮，不免有几分麻痹轻敌之意。就在这短暂的大意当中，他差一点掉了脑袋。

四月十一日丙辰，汉灵帝死于汉宫嘉德殿。临死时只有蹇硕等宦官在侧侍候。蹇硕等人密议之后，决定先在宫中设下埋伏，然后召何进入宫杀之，再按先帝遗诏立刘协为帝。何进不知是计，匆匆入宫。在途中，他忽见一人迎面走来，并以目光向自己示意。何进猛然警觉，立即转身出宫，上马抄近道驰还自己的大本营。原来，此人姓潘名隐，本是何进的旧交，时任蹇硕麾下的武官，他见何进自投罗网，急忙以无声之语救下老友一命。

在袁绍等部将的簇拥保护之下，何进随即点起属下精锐兵马，浩浩荡荡进驻城中，在招待天下州郡来京官员的宾馆中安营扎寨，以向蹇硕等宫廷内官显示武力。蹇硕见情势对自己不利，只得放弃拥立刘协为帝的打算。四月十三日戊午，刘辩在宦官的陪同之下，正式即位于汉宫，是为少帝。

十四岁的小皇帝不能亲理政事，其母何氏遂以皇太后的身份临朝听政。至于具体政事之办理，则由辅政的大将军何进负责。至此，灵帝死后所造成的政治危机，似乎已经烟消云散了。

其实却不然。一场充满血腥味的政治斗争，即将在东汉末期的历史舞台上演出。而在这场演出中，本书的主人公袁绍得要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这正是：

禁军统领风光短，血雨腥风在眼前。

要知道袁绍将在一场什么样的残酷政治斗争之中，又扮演什么样的重要角色，请看下文分解。

四 诛锄宦官

自从小皇帝刘辩一登基，袁绍即开始以顽强的努力，策动大将军何进彻底诛锄宦官。

他之所以如此，主要有两方面的动机。

首先是出于自身利害上的考虑。他自从以清流士大夫集团少壮派代表人物的姿态重新进入政界，即与宦官势力保持距离采取不合作的立场，并逐渐走到现今与宦官势力敌对斗争的田地。他与宦官的紧张关系已很难调和，而且他也不想调和，因为这已经使他的社会声誉大为提高，政治收益不小。但是，如果自己不愿意同宦官势力同流合污，那就必须防范他们的突然袭击。在这方面，前车之鉴有的是。东汉中期以来，与宦官势力相争而死于宦官之手者，一般官员不算，单是执掌朝政的大将军或车骑将军即有四人。他们不是皇帝的舅父，便是皇帝的小舅。和帝时，有中常侍郑众杀大将军窦宪；顺帝时，有中黄门孙程杀车骑将军阎显；桓帝时，有中常侍单超杀大将军梁冀；灵帝时，有中常侍曹节杀大将军窦武。这些朝权在握的重臣，都是在无所防范的情况下，遭受对方突然袭击而丧命的。他们一死，其忠实追随者自然也跟着遭殃。事情很明显，袁绍要想避免与何进同受杀身之祸，只有先发制人一途。

企图一举建立不世之勋，则是另一动机。袁绍其人，由于生母出身问题的压抑，由极度自卑而表现出极度自傲。他为了以崭新的形象重入政界，不惜用八九年的宝贵时间来“养名”。既然自己在政治场中投入了这样大的本钱，他自然一心想得到巨大的成功作为回报，鸡零狗碎的收获是不屑一顾的。这就是俗语所说的“一锄想挖个金娃娃”的心理状态。“金娃娃”在哪里挖？只有在宦官身上挖！因为自从东汉中期以来，凡与宦官势力作对者，还从来没有人取得过胜利。如果诛锄宦官得手，必建不世之功。此其一。宦官擅权，政纲失统，天下人无不切齿痛恨，特别是党锢之祸发生以来更是如此。所以尽杀宦官，必受天下人之欢迎敬爱。此其二。取宦官之首级，只需一朝之功，远比在其他方面建立出色政绩来得快速。此其三。有此三大利，袁绍何乐而不为？

但是，袁绍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一手策动起来的这场反宦官斗争，竟会给东汉政局造成空前的混乱和灾难性的后果，并由此敲响了东汉王朝的丧钟。

下面，我们就来观看这充满刀光剑影的一幕。

这年四月十三日戊午，十四岁的少帝刘辩即位于汉宫，随即大赦天下。

袁绍经过再三考虑，决定趁此除旧布新之际，劝说何进彻底消灭宦官势力。但是，在拥立刘辩一事上，宦官对何进作出了让步，他不知何进此时对宦官态度如何，不敢贸然直接向何进提出这性命攸关之事，于是便借助第三者去试探。

第三者名叫张津，是何进身边最为亲近之人。张津找了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袁绍的意思悄悄转达给何进，说道：“宫中诸黄门、常侍，专权已久，又与永乐太后相结，收取贿赂，干乱朝政。将军以帝舅之尊，受命辅政，宜清扫君侧，为天下除患。”

此时的何进，仍然对当初蹇硕意欲暗算自己一事怀恨不已。再加上袁绍又提到了永乐太后与诸宦官相勾结，扰乱朝政，心中更是怒火中烧。这永乐太后是谁？即是汉灵帝刘宏的生母董氏。按照汉代的礼制，皇帝的祖母、母亲和嫡妻皆有礼仪性专称。祖母称“长信宫”，即太皇太后；母亲称“长乐宫”，即皇太后；嫡妻称“长秋宫”，即皇后。但是，当皇帝绝后，不得不从外地藩王中挑选一人来入继大统时，这位由藩王登基的皇帝，其母后就不能称“长乐宫”而只能叫“永乐宫”。一字之差，表示这位皇太后本非皇帝之妻，而是藩王之妻而已。古人对嫡庶区分之严格，于此可见一斑。汉灵帝刘宏，正是以藩王身份入继大统者，故而其母即被称为永乐太后了。

这位永乐太后，与其媳妇何氏，也就是少帝刘辩之母、大将军何进之妹，关系自来不睦，而且不是一般的妇姑勃谿，即后世所谓的婆媳矛盾。当初何皇后毒杀了王美人，王美人留下的孤儿刘协，即由董氏哺养。因此，董氏一直劝说儿子刘宏，立刘协而不立刘辩为太子。何后及其兄何进，从此把董氏恨之入骨。如今听说蹇硕与永乐太后关系非常，何进的怒火当然抑制不住了。

何进立即亲自召见袁绍，专门密商铲除宦官之事。二人商议的结果，认为在下手之前还必须加强自身的力量。在袁绍的推荐之下，何进迅速聘请二十余位足智多谋之士入京，授以机要官职。这批智谋之士，多是过去坚决反对宦官的党人。例如，袁绍的密友，过去隐姓埋名的何颙，即出任北军中候的要职。欲知这北军中候的官位何等重要，不可不先略说东汉禁卫军之组织及分工。

皇宫之内，各殿堂的门卫及皇帝随身护卫，统由光禄勋负责。其下有五官中郎将、左中郎将、右中郎将、虎贲中郎将和羽林中郎将五位分队司令官。殿堂门卫主要由前三者负责，随身护卫主要由后二者负责。

皇宫的各大门门卫，以及宫内流动巡查，统由卫尉负责。其下有北宫卫士令和南宫卫士令各一人，分别负责北宫和南宫之守卫。

皇宫宫墙之外的四周紧邻地区，也有军队日夜巡视，其官长为执金吾。

京城洛阳十二座城门，每门设门候一人，领兵盘查出入行人。十二门候之上，则设城门校尉以统之。

至于京城内外空间地区的拱卫，则统由北军中候负责。其下统有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和射声五大营精兵，每营设校尉一人指挥。

以上五部分禁卫兵马，从宫内逐渐扩展至宫外，形成一套完整周密的防卫系统。而其中最重要的部位，一是光禄勋所统的宫内宿卫，因为最贴近皇帝；二是北军中候所统的京城内外拱卫，因为其军队力量最强大。如果用现今的情况来比喻，光禄勋如同元首的侍卫长，北军中候则如同首都地区卫戍司令官。

出现了党人掌握要职的新情况，蹇硕再愚蠢，也感到危险正在袭来。他赶忙给诸位中常侍写信通报，信中写道：

大将军兄弟秉国专朝，今与天下党人谋诛先帝左右，扫灭我曹。但以硕典禁兵，故且沉吟。今宜共闭上閤，急捕诛之。

蹇硕的意思是，大将军何进联合党人，要消灭我们，只是因为我本人统领着禁卫兵马，所以他们才犹豫不决，现今我们要趁自己还控制禁卫兵权之际，抢先下手，而下手的办法，是待何进入宫奏事时关闭宫门，围而杀之。关闭宫门围而杀之，这是东汉宦官暗算政敌的常用手段。殊不知此时的宦官们心也不齐。其中有一位中常侍郭胜，是何进的南阳郡同乡，当初何后之所以能得宠于灵帝，何进之所以能节节高升，与他大有关系。因此，何氏兄妹对这位郭常侍多有厚报。郭胜之心向着何氏，便向宦官首领赵忠建议说：“今大将军所恨者，唯蹇硕一人；若把蹇硕的头交给大将军，我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赵忠对蹇硕这个年轻后生平素的趾高气扬看不顺眼，故而颇以郭胜之言为然。其余诸常侍皆同意此议，于是，公推郭胜把蹇硕的密信交给何进处置。

收拾一个孤立无援的蹇硕，何进也还胜任。四月二十五日庚午，也就是汉灵帝死后才半个月，蹇硕的人头便落了地。而蹇硕所握的兵权，亦落到何进手中。

初次较量大获全胜，作为策动人的袁绍不禁大受鼓舞。他趁热打铁，再向何进建议道：“先帝初登大宝之时，大将军窦武欲诛宦官而反为所害者，因秘密泄露而禁军官兵皆畏宦官使然也。今将军居帝舅之尊，兄弟并握强兵，部属均系天下英豪，乐为将军竭智尽力，此乃天赐良机，正当尽除内患，以建不朽英名。又将军受诏辅政领兵，身系国家安危，不宜轻出宫掖，以防不测。”

袁绍的建议有二：一是要何进抓住时机，把长期擅权干政的宦官势力彻底根除。二是要何进吸收前朝窦武打虎不成反受虎害的教训，注意自身安全。对于第二点建议，何进立即接受。他从此以重兵保卫自己，既不至灵堂为去世皇帝守灵，六月七日辛亥灵帝遗体入葬亦不参加。可是对于第一点建议，他却有自己的想法。

何进当初最想除掉的敌人主要是蹇硕，并不真心想把宦官全部斩尽杀绝，至少他对那位有恩于自己的郭胜就下不了手。郭胜与赵忠主动把蹇硕的阴谋揭发之后，何进对宦官的看法明显有所改变。他认为：宦官中有敌人也有朋友，有恶棍也有善士，岂可全部付诸刀斧？所以他对袁绍的答复是：诛宦官之放纵作恶者而不及其余。

袁绍立即申明必须全部清除宦官的理由，他慷慨陈词：“宦官接近至尊，口含天宪，出纳王命。今如不悉数从宫中废除，此后必成大患，望将军三思！”

在这里，袁绍用了“废除”一词，而不说“诛杀”，算是有所让步。放纵作恶必须诛杀，温顺良善者可以回家，总而言之宫廷之中不能再有宦者存在，这就是“废除”一词之意。

何进认为袁绍的新说法可以接受。至于废除宦官之后宫廷中的有关事务，两人都觉得可以选拔一批德才兼备的士人入宫承担。计议既定，何进便入宫去见皇太后，向这位临朝听政的妹子禀告一切，请求批准。

不料何太后一听就坚决反对，她说道：“中官（即指宦官）统领宫禁事务，乃汉家有天下以来一直施行之制度，岂能随意废除！再说先帝新弃天下（指死），我怎么能与青年士人面面相对朝夕共处呢？”

何进一听，觉得妹子所言也有道理。祖制不好擅废，就是废了，妹子年轻守寡，左右如果都是没有去除阳具的青年士人来侍奉，也确实不大合宜。但是，他哪里知道，上述理由都是他妹子早就想好用来搪塞兄长的。原来，何太后的生母，以及其同母兄何苗，都在暗中收受宦官们的贿赂。他们得知何进有意诛杀中官，生怕断了今后的财路，便极力在何太后面前做工作。他们不仅为宦官美言，而且利用何进是前母所生这一层隔阂，攻击何进“专杀左右，擅权以弱社稷”，似有夺取帝位之野心。生母和胞兄之言，何太后当然信之不疑，所以何进一开口，就碰了一鼻子灰。

袁绍得知消息，不禁气得咬牙切齿，暗中骂道：“无知女流岂可与之议国事！”

冷静下来之后，他开始考虑下一步怎么办。如今自己为何进策划诛灭宦官之事，外间已微有所闻。势成骑虎，只有继续努力实现原计划，才是唯一的生路。那么怎样才能促成此事呢？他冥思苦想了三天，最后竟然想出一个后来导致一场社会大祸乱的馊主意来。

袁绍再次晋见何进，陈说不悉废宦官必定反受其害的道理，并且又把前朝三位大将军和一位车骑将军遭到宦官暗算的史实叙述一番。何进又心动了，但是表示无法说服太后。袁绍认为此事不难，只需如此如此即可。何进一听袁绍之计，不禁脱口称赞这：“本初智计，果然不凡！”

袁绍究竟向何进献了一条什么样的计策呢？

袁绍认为：太后乃是女流，女流生性胆小，因此可以下令征调镇守四方之猛将领兵入京，让他们声言要消灭宦官清除君侧，如此则太后必然恐惧，惧而请之，大事可成。

何进正要依计而行，秘密下达征兵令，不想在心腹部下之中，反对之声迭起。

首先提出异议的是大将军府的主簿陈琳。陈琳字孔璋，乃徐州广陵郡射阳县（今江苏省宝应县东）人氏。其人长于文笔，尤善章表奏议之类的公文，后来名列文坛“建安七子”之一。他在大将军府任主簿，相当于办公厅主任，自然与闻此等机要事务。他立即劝阻何进：“俗间有‘掩目捕雀’之谚，黄雀小物尚不能以欺诈得手，何况国家大事乎？今将军总皇威，握兵要，龙骧虎步，生死在手，以此行诛除之事，有如鼓洪炉以燎毛发，易如反掌。只需速发雷霆，当机立断，即可一举成功，顺天安民。今弃利器而不用，反而求助于他人；外兵一旦入京，强者为雄，正所谓倒持太阿宝剑，授人以柄；届时功既不成，反致祸乱！”

接着，任御史台侍御史的郑泰、任尚书台尚书的卢植，都向何进上言，说征召外兵进京实无必要，而且祸患无穷。此时的何进，竟一改昔时优柔寡断的性格，变得刚愎自用起来。郑泰心知京城祸乱将至，于是弃官而归故乡，临行前只对人说了一句话：“何公未易辅也！”

征召外兵入京以求尽诛宦官，这个主意究竟如何，当时任典军校尉的曹操得知此事后，曾有一段客观公允的评语，他说：“阉竖之官，古今皆有，只不过君主不宜赋予他们信任和权力，以致让他们放纵不法到难以容忍的程度。今欲治其罪，当诛元凶，此事交付一狱吏就足够了，何必纷纷扬扬征召外将？一心想尽诛宦官，则势难保守秘密，败亡之祸，就在眼前了！”

这边的曹孟德在一旁发表高论，那边的何大将军已经发出了四道征兵入京的文书。四道文书分别召来四支劲旅，四支劲旅的兵锋均指向京城洛阳。由东面驰来的劲旅有两支，一支是来自兖州泰山郡（治所在今山东省泰安市东）的强弩手，一支是来自兖州东郡（治所在今河南省濮阳县）的铁甲兵。由北面驰来劲旅一支，是来自司隶校尉部河内郡（治所在今河南省武陟县西）的轻骑队。以上三支劲旅，分别由何进的幕僚王匡、东郡太守桥瑁和武猛校尉丁原统领，倒也能够听指挥从号令。唯有从西面驰来的一支劲旅根本不听招呼，因为他们的长官是一个混世魔王般的恐怖人物，名叫董卓。

董卓字仲颖，乃凉州陇西郡临洮县（今甘肃省岷县）人氏。其人生得身材魁梧，膂力过人，更兼擅长骑射，能在急驰之中左右开弓，箭无虚发。董卓少年从军，凭着一身超群的武艺，再加上杀人不眨眼的凶残，在军中节节升迁，最后当上了前将军兼并州牧。东汉的军职，以大将军居首，以下依次为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前将军、后将军、左将军、右将军，以及名目繁多的杂号将军等。自右将军以上，都属于高级将领。董卓身为前将军，又兼并州牧（并州的主要地域在今山西、陕西省，内蒙古自治区），手握军政两权，也算是地位显赫的人物了。但是，他并不满足。目睹朝政日益衰乱，董卓野心勃勃，一心想凭借手中的骄兵悍将，攫取更大的利益。因此，朝廷征召他入朝廷任九卿之一的少府卿，他借故推辞；要他交出兵权，他公然上书拒绝。史称他“驻兵河东，以观时变”，“朝廷不能制，颇以为虑”。对于这样一个狡黠骄悍而难以对付的野心家，何进竟然给他发去一纸征兵入朝的文书，董卓岂不是要高兴得大呼一声“天助我也”么！

征兵文书发出之时，董卓的三千兵马正屯驻在京城以西四百里处的河东郡（治所在今山西省夏县西）。得到命令的当天，兴奋不已的董卓立即领兵上路，兼程东下。历史上空前残酷的“董卓之乱”，自此便拉开了序幕。

三天之后，董卓兵马来到京城以西一百五十里处的新安县（今河南省义马市）县境。按照何进的授意，董卓向朝廷上了一道声讨宦官的表章，其辞曰：

中常侍张让等，窃倖承宠，浊乱海内。臣闻扬汤止沸，莫如灭火去薪；溃瘫虽痛，胜于内食。昔赵鞅兴晋阳之甲以逐君侧之恶，今臣辄鸣钟鼓如洛阳，请收让等，以清奸秽！

大意是说，张让等宦官，仗恃受宠，败坏国政。消除祸乱应当采用彻底手段，灭火抽薪，切除脓疮。我现在仿效赵鞅清除君主旁侧的恶人，所以统领军队前来洛阳，请求逮捕张让等人，清扫奸凶污秽。这道杀气腾腾的表章送到何太后面前之际，其余三支劲旅已经抵达洛阳的远郊。进驻城东北三十里处孟津渡口的丁原，先就放起火来，入夜之后火光远照洛阳城中。一时间，京师内外空气骤然紧张。

作为这一切的幕后策划者袁绍，心中颇有几分自得之感。但是，这种自得之感很快就消失无余，因为从宫中传来消息：何太后根本不吃外面这一套！她自小生在屠宰牲口之家，利刃呀，鲜血呀，见得多了。轻飘飘的一纸奏章，远远的几把火，根本吓不住她。

事到如今妹子仍然不让步，何进不禁又犹豫起来。他连忙命令四支外兵停止前进，原地待命。王匡、桥瑁和丁原三将，都遵命不前，唯有董卓置若罔闻，催军疾进，一直来到京城西面不过三四十里处的河南县（今河南省洛阳市），才传令下寨安营。

此时此刻，袁绍心中焦虑万分，他生怕何进完全改变主意，到时候自己难免要与何进同受灭门之祸。想来想去，觉得只有拿危言去恐吓何进，才有挽回局势的可能。于是，他立即赶到大将军府，对何进再次进言：“而今将军与中官之交恶已成，意图已露，将军还不早作决断更待何时？事久则变生，届时将军便是窦武第二！”

这番话果然产生了预期的效果。何进重新下定决心，立即任命袁绍为司隶校尉、假节，专门负责对付宦官。同时，又任命另一位心腹幕僚王允为河南尹。

按照东汉的制度，全国分为十三州。州长期沿袭西汉旧制，属于监察区，其长官为刺史，作为皇帝的特派使者，检查本州之内各处郡县官员，以及豪强大族的不法行为。到了袁绍所在的东汉晚期，州又演变为具备实际权力的行政区，其长官或为刺史，或为州牧。于是郡县两级制，就变成了州郡县三级制，州辖郡，郡统县，县之下的基层机构是乡、亭。但是，京城洛阳和西都长安所在的州，不称某州而特名为“司隶校尉部”，其长官也不称刺史或州牧，而特名为“司隶校尉”。司隶校尉的职任，主要还不在治理本州的民事，而是监督、纠举并且处置京内百官以及京城附近地区行政官员中的违犯法律者。

另外，汉代又常常针对负有重要使命的臣僚，授给一种特别的器物，也就是节，以加强其威权。节用竹制成，柄长八尺，约合今一百九十二厘米，其端系有黄色旄牛长尾。凡以“持节”或“假节”名义持有节杖的臣僚，即有代天子行使所受特权之意。司隶校尉若再假节，那就拥有了处死违犯法律者的权力。两汉以来，凡是朝廷想要整肃京城吏治和不法权贵之时，都要起用一位不畏权贵敢作敢为的人物来充任司隶校尉，故而司隶校尉有“雄职”之称。远者不说，就在汉灵帝之时，即有一位阳球出任司隶校尉，他上任之后，便把为非作歹的掌权宦官中常侍王甫父子，以及附从王甫的太尉段颎收监下狱。经过一番严刑拷打，王甫父子悉死于刑杖之下，身为三公的段颎被迫自杀。一时间，京城畏震，宦官屏气，风化肃然。

何进现今把袁绍安到司隶校尉这一雄职之上，又让心腹幕僚王允出任京城地区的郡级行政长官河南尹，与他密切配合，其用意是十分微妙的。你袁绍不是坚决主张诛锄宦官么？好，我大力支持你。但是我总不能亲自领兵入宫去抓宦官呀。现今我委任你为司隶校尉，并假以汉节，就请你学习阳球，放开手脚去干吧。

策动别人是何等慷慨激昂的袁绍，到了这时却露了怯。阳球把宦官收拾得痛快淋漓，后来反被宦官送上西天，连妻子儿女都跟着倒了大霉，全部流放到边荒之地。他不愿意落到阳球的下场，也就不会仿效阳球的作为。因此，袁绍就职之后，表面上派出部下去监察宦官，但在实际上并未采取行动。他真正的行动，是暗中指使董卓等四位外兵将领不断向朝廷驰送奏章，强烈要求进军京城以清君侧。袁绍的心思，是要迫使何太后本人来处置宦官，这样自己就可免除后患了。临大事而存私心，此乃袁绍品性中的一大弱点。

到了这时，何太后也才生了一点畏惧心。她发出指示：除了大将军信得过的少数人外，其余所有的宦官，全部出宫就居民宅。这一来，骄横不法的宦官们也慌了神，诸位中常侍、小黄门都来到大将军府请罪，任何进处置。望着地上跪伏哀哭的一大群宦官，何进不禁有几分心软，便呵斥诸人各自离京还乡，自谋生路。

作为司隶校尉的袁绍，此际若动手收拾惩治宦官，不仅名正言顺，而且易如反掌。但是，他没有动作，仍然想借刀杀人。史称“袁绍劝进便于此决之，至于再三，进不许”。何进不愿开杀戒，袁绍又想了一个转弯抹角的办法来逼他下手。袁绍假冒何进的名义，向州郡地方政府下达文书，命令他们收捕宦官家属，以造成何进骑虎难下的局面。这一办法岂不延误时日？结果就在此一延误的间隙之中，宦官们反而抢先下了手。

原来，中常侍的头领张让，最是阴险狡猾。他的养子之妻，即是何太后之妹。凭了这一层关系，张让向何太后说了一通花言巧语，何太后便又允准诸常侍返回皇宫。

宦官回宫，何进才觉得情况不大妙。八月二十五日戊辰，他匆匆入宫求见太后，再次请求太后下诏诛杀宦官。其实，以何进当时的权力和地位，他完全能够不经太后允准而径行处置诸宦官。可是，他的毛病同袁绍一样，也总想借他人之手杀人。结果，就在他与太后妹子会见之后出殿之时，便被张让等数十名宦官拥至嘉德殿前，一阵乱剑砍死。

何进的部将吴匡、张璋，最先得知长官被害的消息，二将立即点起大将军军营中数千兵马，并会同虎贲中郎将袁术，一起进攻何太后与皇帝所居住的南宫，要求交出凶手。顿时，平素警卫森严的皇宫门内外，杀声动地，火光冲天。

张让等人得报，连忙部署宫内警卫人员拒守。同时，趁着暮色渐浓，率领诸宦官，带上小皇帝刘辩和皇弟刘协，从南宫北面的复道逃到北宫。东汉洛阳的皇宫，由南宫与北宫两大部分组成，两宫之间有不大的距离，其间使用复道连接。所谓的复道，又称阁道，即今日的空中天桥。张让等人逃到北宫之后，司隶校尉袁绍才知道宫内发生了大变故。

此时此刻，他不能不亲自动手了。袁绍立刻率领家兵，连同司隶校尉府中的卫士，直奔北宫的南大门。刚到南大门的朱雀阙下，便碰到趁乱打开南宫北面小门逃出的另一拨宦官，为首的就是中常侍另一个头领赵忠。赵忠就是六年前说袁绍“坐作声价，不应辟召而养死士”的那一位擅权的老宦官。今日相见，袁绍自然放他不过，先一阵乱刀，把这个“天子的老娘”砍死，然后挥兵攻打北宫的南大门。

大难临头，聚集于北宫的宦官们纷纷出逃。他们哪里知道，袁绍的兵马一直在北宫周围巡逻，一旦发现宦官，立即不分老少就地杀死，所以出逃者无一幸免。被切割了生殖器官的宦官，其显著的特征是面部无须，兵士便认准面部无须的男人开刀，以致有的本非宦官的无须男子，也误做了刀下之鬼。其后人们猛然醒悟：宦官的胯下是没有阳物的！一旦被误抓，赶紧脱裤显露那救命的证据。就是如此，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也有两千多人头颅落地。

八月二十七日庚午，袁绍的兵马攻破北宫的南大门端门，进入承明堂。张让等数十名幸存的宦官，见大势已去，急忙背负刘辩、刘协兄弟，悄悄从北宫北面的一道小门溜出皇宫。北宫的北墙，距洛阳城的北城墙不远，所以张让等人步行出宫之后，很快就从城北的谷门出城，直奔北面三十余里处的黄河渡口——小平津。

袁绍闻讯，立即率兵急追。当夜，走投无路的宦官全部投黄河自杀。至此，擅权干政近百年之久的东汉宦官势力，终于被彻底消灭了。

八月二十八日辛未清晨，袁绍来在城北二十里处的北芒山，迎接少帝刘辩兄弟回宫。他立马山头，南望那巍巍帝京，颇有几分顾盼自雄的意味。诛锄宦官的不世奇功，已由我袁本初一手建立起来，此后主汉家天下沉浮者，舍我其谁？

但是，他没有想到还有一个董卓。这正是：

杀尽宦官休得意，强兵悍将又来临。

要知道此时的董卓将会如何动作，袁绍又如何应对这个混世魔王，请看下文分解。

五 悬节出京

只用了三天三夜的时间，就把宦官悉数诛灭之后，袁绍便陶醉在眼前的成功之中，以致把一个最为紧迫的问题也忘到九霄云外。这个问题，就是如何处置四支应召而来的外兵。

当初征召外兵的目的，是要逼迫何太后清除宦官。如今宦官已经全部扫荡干净，外兵即无停留京都的必要。特别是董卓这一支边塞劲旅，领兵官是不服朝廷节制的悍将，部属均为喜杀好战的骄兵，让其进入繁华富庶的京都，必生祸患无疑。因此，宦官一旦消灭，遣返四支外兵便是维持中央政局稳定的首要大事。

征召外兵的主意是袁绍出的，遣返外兵的任务自然也应由他来承担，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是也。何况他在此际也完全能够承担这一任务。何进一死，京师百官中就数他威望高和实权大。再说他能够一气捕杀二千多名宦官，手中至少也拥有两千人的兵力。他袁家在京城还有众多的门生故吏，潜在势力相当强大。反观四支外兵，也主要只有董卓一军不听指挥，而董卓当时的人马不过三千。实在不得已，使用武力手段强行驱逐，袁绍也能操胜算。

可惜，袁绍完全没有及时采取行动，因而他也不能不自食恶果。

八月二十七日庚午，诸常侍挟持天子兄弟乘夜出逃。当晚，宦官全部投河自杀，唯余十四岁的刘辩和九岁的刘协。在小平津渡口与洛阳城之间，有一座东西绵亘的浅山，这就是著名的北芒山（今河南省洛阳市东北邙山）。小皇帝兄弟二人在漆黑的荒野之中，追随着微弱的萤火虫光，向南摸索前行。到了天色大明之际，才走到北芒山的南麓，此处距小平津不过十余里。

此时，袁绍与闻讯赶来的朝廷公卿大臣，齐集于北芒山前恭迎圣驾。群臣施礼问安之后，便簇拥着小皇帝兄弟继续南行回城。君臣刚刚动步，忽然间西南方向黄尘大起，一支上千人的骑兵队伍疾驰而来。为首一员将军，身材肥壮，满面杀气，众人仔细一看，原来是前将军兼并州牧董卓。

董卓得知京城有变，立即领兵从河南县奔赴洛阳，并屯驻于洛阳西郊的显阳苑内。八月二十七日夜，董卓望见城中火光冲天，情知有异，连忙催军东进。到得西城门下，已是半夜过后。他听守城兵士说，皇上已经与陈留王（即少帝之弟刘协）出宫往小平津去了，他也不入城，即由郊外径奔城北。及至黎明，正好与回城的队伍相遇在北芒山下。

数日来饱受惊吓的小皇帝刘辩，一见又有大兵奔来，不禁吓得啼哭不止。朝廷群公一面安慰皇帝，一面上前阻挡来兵，并向董卓喊道：“有诏令将军退兵！”

董卓用马鞭把传令之人一拨，高声对众官言道：“诸公身为国家大臣，不能匡正王室，反使至尊备受惊扰，有何资格令我退兵！”

群公无言以对。董卓径自上前与皇帝言语，刘辩见他一脸凶相，早已吓得语无伦次。董卓不耐烦，便转头问陈留王刘协昨夜出逃之经过。九岁的刘协听了董卓与兄长的谈话，最初的紧张心情很快消失，所以在董卓转头与他交谈时，口齿清楚，叙述周详，立刻使董卓产生了好感。于是董卓怀抱刘协，骑马与众人回城。

就在董卓旁若无人一般与皇帝兄弟二人对话之际，站在袁绍身旁的一位将军，把袁绍拉到一旁，悄悄说道：“董卓拥强兵，怀异志，举止不逊，今不早图，将受其制。趁其兵马初至疲劳之机会，举兵突袭，必可擒之！”

袁绍心中怦然一震。说话人是谁？听口音他就知道是密友鲍信。鲍信生自兖州泰山郡东平阳县（今山东省新泰市）一个儒学世家，其人少有大志，沉毅多谋。何进辅政，特别任命鲍信为骑都尉，并派他回家乡招募兵马入京，以威胁何太后诛杀宦官。鲍信募得千余精兵后即回返洛阳。可惜来迟一步，他抵达洛阳城东一百里处的成皋县（今河南省荥阳市西）时，何进已经遇害。鲍信得报后急驰入京，正好赶上公卿迎接天子回宫这一幕。

对于鲍信，袁绍一直非常尊重。但是，袁绍听了密友之言却毫不作声。倒不是觉得荒郊路上并非议事之处，而是他对董卓有自己的认识。这种认识含有两面，一面是轻视，另一面则是畏惧。

袁绍对土包子气十足的董卓是很瞧不起的。他认为：在边荒草原牛马群中长大的董卓，打仗冲锋或许是当行本色，要想在朝中当国秉政绝对没有这等本事。因此，说他有什么政治上的“异志”，恐怕有点多虑了。

袁绍对悍气十足的董卓又是有几分畏惧的。这种杀人如麻的角色，犹如路上碰见的野狗，你根本不理它，多半无事；你一理它，倒很可能被咬一口。既然袁绍有此畏惧之心，用武力解决董卓的冒险行动他当然不会考虑。

此后袁绍对鲍信的建议一直避不作答。鲍信深感失望，并且认定董卓将给京城带来一场大灾难。“君子见机而作，不俟终日”，他想起《周易·系辞》中的名言，立即离京返还故乡提前避乱去了。

就酿成后来残酷的“董卓之乱”而言，力主征召外兵入京以逼迫何太后，是袁绍所犯的第一个错误；未能听从鲍信的建议尽早及时以武力制伏董卓，则是他所犯的第二个错误。这两大错误都很明显，是后世的史家经常提及的。但是，紧接着袁绍竟然又铸成了后世史家很少提及的第三个错误。这就是未能及时收编汇聚京城的散兵游勇，致使董卓坐大自雄。

当时，洛阳城中的散兵游勇不下万人。何进一死，大将军府所辖的各营禁卫军士兵随即溃散。在进攻皇宫的混战中，车骑将军何苗，也就是何进的异母弟、何太后的同胞兄，被何进的部下杀死，其所统领的军队也成了无首的群龙。如果袁绍在诛灭宦官之后，立即着手收合散乱的兵马，再加上自己原有的部属，其拥有的力量必是上万精兵，首屈一指。只有三千步骑的董卓，也必不能为所欲为。但是，袁绍当时虽然完全有如此作为的威信和地位，却并未看到这至关重要的一着棋。

这步至关紧要的棋，袁绍不下，董卓却抢先落了子。董卓一入洛阳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力收合招募散兵游勇。俗话说：“当兵吃粮。”谁能够给粮食吃，那就跟谁好了，所以散兵游勇纷纷投到董卓军营来吃粮，史称当时“进、苗部曲无所属，皆诣卓”。董卓开始大力招兵买马，袁绍不可能不知道。此时如果袁绍立即警醒并采取同样行动，也还可以挽回局势，因为在京师军士们的心中，袁绍的吸引力和感召力，要比董卓大得多。然而很可惜，袁绍对此没有任何反应。难怪后来曹操对他有一个“见事迟”的中肯评语。

董卓把京城中的散兵游勇悉数收归帐下之后，又立即开始动手吞并丁原所带来的那支外兵。他以重赏收买了丁原手下的悍将吕布，令吕布杀死丁原，从而把丁原手下的数千人马抓到自己手中。数日之中，董卓的兵力已从区区三千扩张到上万之众，于是“京都兵权唯在卓”。看来，刀把子里出政权，董卓对此早就深刻地认识到了。

手握强兵，董卓便开始过问政治。他一表示意向，朝廷只得任命他为三公之一的司空。出任三公之后董卓所做的第一件事，即是废黜刘辩改立刘协为帝，史籍称之为“废嫡立庶”。

先前在北芒山下迎接皇帝，董卓就对刘协很有好感。其后，他得知刘协自幼由永乐宫董太后哺养，自认为与董太后有同族之亲，遂萌生改立刘协为帝之心。废嫡立庶，乃是违背典制之事；以臣废君，更属大逆不道。但是，董卓哪里会管这一套，他就是要做以臣废君、以庶代嫡的不道之事，看你们朝廷衮衮诸公又其奈我何！

在朝诸公之中，董卓只看得起袁绍，所以在把废立之事提交朝臣讨论之前，他先向袁绍透露了自己的想法，他说：“皇帝年少昏庸，不配为万乘之君。陈留王较皇帝为优，今欲立之。人年少时聪慧而成年后反而变愚钝者，时有所见；陈留王将来是否会如此，亦未可知。然而改立总比不改为佳，卿不见灵帝之无道乎？每想其人其事，总令人愤慨不已！”

董卓认为少帝刘辩有可能成为汉灵帝第二，所以应当改立比刘辩更好的刘协。此言一出，袁绍才知道对方的政治野心着实不小。因为在汉代，敢于以臣废君者，必是独揽朝政的权臣。董卓此时不过是三公中地位最低的司空，却俨然以朝政的操纵者自居，这使自尊心极强自视甚高的袁绍大受刺激，他立回答道：“汉家君临天下四百余年，恩泽弘广，深得百姓爱戴。当今皇帝年虽冲幼，未闻有不善之言行宣流天下。您意欲废嫡立庶，恐怕众人不会同意啊！”

董卓岂能容忍他人有异议，不禁勃然变色，对袁绍骂道：“小子！天下之事由我决断，我今要行废立之事，谁敢不从？你以为董卓的刀不锋利么！”

袁绍自二十岁左右正式进入官场，十六七年来到处受人敬重，几曾受过这样的斥责？何尝被人骂作“小子”？他立即回敬道：“天下之强者，岂止你董公？”

说罢，他从容起身，横捧自己的佩刀，双手高举作一长揖，然后转身出堂而去。

所谓“长揖”，乃是一种礼节姿势，即行礼人端正站立，双手相合上举，而后弯腰，双手相合向下至极低处。这是汉代同级官员相见之礼。如官位不同，则官卑者一般要向官高者行跪拜之礼。依照汉代官仪，司隶校尉本是皇帝派出来督察京师地区的特使，与列侯、外戚和三公身份平等而“无尊卑”；而且每逢众官聚会，身负特殊使命的司隶校尉还可以“后到先去”。因此，袁绍对董卓作一长揖为礼，并且自行退席，都是合乎礼仪之事。唯有一点，即作揖为礼时应当双手持捧手版，也就是朝笏。而今袁绍却手捧佩刀，这明显是针对董卓那句“你以为董卓的刀不锋利么”而采取的示威动作。

二人的会谈不欢而散。在旁作陪的董卓幕僚中有袁绍的朋友，他们都对如此结果感到意外和不安。好在董卓虽然愤怒难抑，却并未动手收拾袁绍。他认为：自己新入京都参政，袁氏家族名高势大，不妨暂时放袁绍一马，以示宽容，等以后再说。

这边的袁绍回到府邸，心情渐渐冷静之后，反而生出强烈的不安来。他总觉得董卓要对自己下毒手。到了这时，他才后悔当初不该建议征召此人领兵入京，后悔未听鲍信之言先下手收拾此人，防患于未然。但是，大错铸成，后悔也无用。为今之计，只有走为上策，留得青山在，不怕无柴烧。主意打定，他便着手做动身离京的准备。

次日清晨，袁绍带领百余名心腹随从，一律乘骑塞外名马，全副武装，护卫着自己的妻子儿女，由洛阳城东北角的上东门悄悄出城，直奔正东大道。自从何进身亡之后，京城混乱异常，十二城门也无人驻守。因此，袁绍通过上东门时，没有任何守门军队盘查。袁绍出门后，回马望了望在晨曦中巍然屹立的皇宫，长叹一声，顺手把那根象征司隶校尉威权的八尺汉节悬挂在城门的门钉之上，然后拨转马头，猛抽一鞭，向东疾驰而去。

袁绍悬节出京，取道正东，经巩县（今河南省巩义市西）、京县（今河南省荥阳市东南）、中牟（今河南省中牟县东），直奔四百里外的兖州陈留郡首府陈留县（今河南省开封县东南陈留镇）。按照陈寿《三国志》的说法，袁绍出京之后，即直接“亡奔冀州”。然而这一说法是不准确的，或者说是省略了中间一段重要的过程，因为七年之后，也就是东汉献帝建安元年（196）十月，袁绍曾经给朝廷上了一道表章。表章中自述出京逃亡经过时说：“会董卓乘虚，所图不轨。……故遂解节出奔，创谋河外。”他自己明确说明当时“出奔”的地方是“河外”而非冀州。秦汉时称黄河中下游南岸地区为河外、北岸地区为河内。而东汉当时的冀州，主要地域在今河北省，其辖地均在黄河之北。由此可见，袁绍并非直奔冀州。

事实上，他出逃的目的地，乃是黄河以南的兖州。这是他在出逃之前就考虑好了的，因为他在洛阳结识的同志密友，此时多在兖州任职。他们当中，有兖州的刺史刘岱、兖州属下东郡的太守桥瑁、陈留郡的太守张邈，还有两位回家乡泰山郡招兵买马的京官，即鲍信和王匡。这些人此时都在兖州不说，而且哪一个不是他的生死之交？此外，兖州山阳郡的太守袁遗，更是他的堂兄。所以逃往兖州，不仅生命无忧，而且还可以试一试组成反董联盟的可能性。有此两条好处，袁绍岂会舍兖州而他往呢？

三天之后，袁绍进入兖州西部的陈留郡辖境，受到老友张邈的热情接待。由于陈留郡距洛阳还不甚远，并非绝对安全，所以在此稍作停顿之后，袁绍又起程赶往东面四百里外的昌邑县（今山东省金乡县西北）。

当时这昌邑县，既是山阳郡的郡治，也是兖州的州治所在，城坚池深，民殷物阜。在这里，他又受到兖州刺史刘岱、山阳郡太守袁遗的夹道欢迎。袁绍把妻室儿女安顿在这十分保险之处，托刘岱与袁遗照顾，自己则轻装简从，在兖州的下属各郡之间展开串联活动，企图组织起一个反对董卓的政治军事联盟。

京城这头的董卓，得知袁绍携家出逃，不禁气得怒目圆睁，虬髯乱抖。他看了看手中那根袁绍丢弃的黄旄汉节，猛然将其掷在地上，命令有关官员从此不得用黄色牦牛尾装饰汉节，而要改用赤红色的节旄。同时，又向东方州郡发出紧急文书，要求逮捕逃犯袁绍。

下达了逮捕袁绍的命令，董卓马上着手进行废旧君立新君之事。他想：我好心尊重你袁本初，你却不受抬举，难道离了你，我就不敢行事不成！我就立刻做给你看一看。

八月三十日癸酉，也就是袁绍出逃的当天，董卓便召集百官公卿于朝堂，宣布了自己废嫡立庶的主张。

九月一日甲戌，董卓召群臣会聚于崇德殿，以何太后的名义，立刘协为帝，废少帝刘辩为弘农郡王。

九月三日丙子，董卓以何太后对永乐宫董太后忤逆不孝，缺妇姑之礼为由，毒杀何太后及其老母，何氏灭亡。

九月十二日乙酉，董卓自任太尉，封郿县侯，持节，加斧钺、虎贲，兼任前将军，正式成为专擅国政的首辅大臣。

董卓正式当国之后，回过头来又加紧搜捕袁绍。此时，董卓挟天子以令州郡，兖州的地方官员承受着很大的压力。在袁绍处境日益艰难的时刻，他在京城中的三位朋友开始伸出援助之手。

这三位朋友而今都在朝中供职，并且都受到董卓的信任，他们是议郎何颙、侍中周珌和城门校尉伍琼。何、周、伍三人，见董卓必欲活捉袁绍，不免为故人担忧，遂向董卓进言说：“夫废立大事，非常人之见所能及。袁绍不识大体，冒犯明公，恐惧而出逃，并非怀有其他目的。今急欲捕之，反将逼出变故。袁氏树恩四世，门生故吏遍于天下，假如袁绍情急而收合人众，英雄借机并起，则京都以东之州郡就不再归您所有了。不如赦免他的罪，赐以郡太守之职，则袁绍喜而归心，必无后患了。”

这一番话处处为董卓设想，相当动听，董卓颇以为然。于是，他派出使者东去兖州，向袁绍传达朝廷旨意，不仅赦免袁绍，而且任命袁绍为冀州勃海郡（治所在今河北省南皮县北）太守，封邟乡（在今河南省汝州市东北）的乡侯，兼前将军。要知道这前将军，原本是董卓自己兼任的军职，现今他转送给袁绍，其笼络示好之意，由此可见一斑。

在兖州四处流亡的袁绍，突然得到这样的厚待，内心深处确实高兴。但是，他把喜悦之情深藏不露，装着视之淡然的样子接受了董卓的人情。为了表示自己对董卓的人情并不看重，他只接受了勃海郡太守的职务和邟乡侯的爵位，而把前将军的军职原璧奉还。对外交际，则自称勃海太守兼司隶校尉，以示不忘少帝与何进之意。这种种微妙的心思，说穿了无非四个字，即故作姿态是也。

时值寒冬，大雪纷飞。勃海郡太守袁绍，把家属留在昌邑县，单身前往勃海上任。他之所以单身前往，是因为并不想在勃海久留。他行前已经打定主意，当年的年底便要发起一场重大的行动，即组成联军讨伐董卓。这正是：

逃出京城奔勃海，雄心勃勃起联军。

要知道袁绍如何发动起声讨董卓的联军，从而导致后来的群雄割据，请看下文分解。

六 结盟讨董

袁绍出京逃亡兖州，其目的之一即是企图在那里组织起一个反对并声讨董卓的联盟。因此，一到兖州，他就开始大串联活动，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即是“引会英雄”而“创谋河外”。

讨董的理由当然非常冠冕堂皇，董卓擅行废立，酖杀太后，专擅国政，图谋不轨，实属十恶不赦，天下义士岂能坐视而不同心讨伐？但是，就袁绍而言，其真正的动机还是想要在政治上寻求一条出路。这里所谓的“出路”，不单指躲避眼前被搜捕的危险，更主要的还是指今后长远的前途。袁绍一直认为：以自己的门第、声望、才干和社会交往，完全可以做一番主汉家天下沉浮的大事业，普通的一官半职只能吸引燕雀，岂能留得住志存高远的鸿鹄？有了这样的心思，他就总想一鸣而惊天下。建议尽诛宦官是如此，而今企图组成讨董联盟也是如此。

经过袁绍的串联，决心参加反董讨董联盟的第一批成员，有兖州刺史刘岱、东郡太守桥瑁、陈留郡太守张邈、豫州刺史孔伷、山阳郡太守袁遗等人。另外，弃官回到家乡泰山郡的鲍信和王匡，还有逃亡回家乡豫州沛郡谯县（今安徽省亳州市）的曹操，逃奔荆州南阳郡（治所在今河南省南阳市）的袁绍异母兄弟袁术，也都先后加入了这一联盟。起事的时间，初步定在当年的年底。

把反董讨董联盟的架子搭起来后，作为倡议者的袁绍却忽然发起愁来。因为起事在即，而他这个首谋者却还两手空空，没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坚强武装力量。就在他愁眉紧锁之际，董卓的任命文书送到了，袁绍不禁高兴得大叫一声：“真乃天助我也！”

袁绍何以兴奋如此？原来，那冀州处于黄河之北，人口殷盛，民风劲悍，自来是天下精兵的主要来源地。而冀州下辖的九个郡之中，又以勃海郡人口最多，东汉后期登记在册的户口数，即达十三万二千户、一百一十一万口之众，是九郡中唯一一个人口逾百万大关的。其余诸郡，人口最多仅有六七十万。再者，东汉中期之后，地方秩序日见动荡，为了稳定局势，原本只管行政事务的郡太守，往往要兼任本郡地方军队的将军，故而被称为“郡将”。换言之，郡太守在地方有征召军队之权。如今袁绍得任百万人大郡的太守，组织一支直属部队的难题不是迎刃而解了么？

因此，尽管时值严冬岁暮，且又将离妻别子，袁绍仍然意气风发情绪昂扬，赶往昌邑县正北七百里外的勃海郡去了。

袁绍北赴勃海后不久，陈留郡太守张邈的府中，即来了两位官员。一位是徐州广陵郡（治所在今江苏省扬州市西北）的太守张超，另一位是张超的首席幕僚臧洪。张超乃张邈之胞弟，他风尘仆仆赶到陈留，是要同家兄商量一件大事。这件大事，竟然也是举兵讨伐董卓。

事情最先是由臧洪提起的。臧洪字子源，乃徐州广陵郡射阳县（今江苏省宝应县东）人氏。其人体貌魁梧，志气慷慨，更兼才能出众，故而张超礼聘他为自己的幕僚长，郡中事务都托付给他。董卓废帝杀后专擅朝政之后，臧洪义愤填膺，立即向张超进言道：“主公世受皇恩，兄弟并居大郡，今王室倾危，贼臣未诛，此诚天下义烈之士报恩效命的时机。广陵大郡，吏民殷富，义旗一举，可得二万兵众，以此诛除国贼，为天下表率，乃是合乎大义之举！”

张超深以为然，所以就同臧洪一起到陈留郡来见家兄。

此时，张邈正在郡治西北百余里处的酸枣县（今河南省延津县西）一带作起兵的准备，一听家弟亦有此心，当然十分高兴。在同臧洪言谈之后，张邈对臧洪大为器重，于是又派臧洪去见刘岱、孔伷等盟友。刘岱和孔伷也很赏识臧洪。臧洪俨然成为袁绍之后又一个反董联盟的联络人，在他的推动之下，起事的时机日益成熟。

转眼便到了年底。兖州刺史刘岱、豫州刺史孔伷、陈留郡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广陵郡太守张超，都如期领兵来到陈留郡的酸枣县。这酸枣县北枕黄河，西通洛都，是一处军事冲要之地，故而被选为诸军集中的大本营。众人来到酸枣，作为地主的张邈便指挥部属，修建结盟誓师的土坛和广场。就在万事俱备，只待众人公推的盟主袁绍前来主盟之际，从冀州方面忽然传来可靠的消息：袁绍被冀州牧韩馥用兵管制约束，无法脱身南来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韩馥字文节，乃豫州颍川郡（治所在今河南省禹州市）人氏，时任冀州牧之职。两汉时期的州，在较长时间内主要是一种监察区而非行政区，其监察长官叫做刺史。刺乃“刺奸”之刺，意思是察举打击不法的官员和豪强。在东汉灵帝时，又在地位重要而秩序不宁的州设立州牧，以便统一军政权力。凡称州牧，即是该州军政两兼的长官，不只负责监察而已。州刺史的级别官品，比郡太守都要低，而州牧则比郡太守还要高。董卓控制国政之后，韩馥从较低的御史中丞，跃升三级，得任大州的州牧，不免对董卓有感激之意。而袁绍到冀州下属的勃海郡上任之后，颇得冀州士大夫群体的拥戴，韩馥也生怕此人动摇自己的位置，所以对袁绍的动态极为注意。袁绍在勃海大力招兵买马的消息传来，韩馥坐卧不安，因为无论此举现时是否针对自己，袁绍拥有强兵，对自己都是潜在的威胁。于是，他以袁绍直属上级长官的名义，派出一支军队到勃海郡，并由几名干员指挥，对袁绍实行监管。袁绍猝不及防，而且也不愿意把自己辛辛苦苦拉起来的部队拿来与韩馥孤注一掷，便只得老老实实地待着。当然他也派出心腹潜往兖州，向刘岱等人通报消息，要他们从外部想办法帮自己脱身。

与此同时，韩馥手下的一位名叫刘子惠的主要幕僚，也把韩馥如何监管袁绍使之不能举兵的情况，写信告诉了刘岱，此事更得到进一步的证实。众人紧急商量的结果，决定了以下三条办法。

第一，诸军既已集中，形迹显露，起兵之事只能马上举行而不能推迟。兖、豫二州一旦起事，必定天下响应，这对韩馥将形成很大的压力。

第二，由桥瑁伪造一封京城三公共同签发的公文，内容是历数董卓之罪，说明国家倾危，希望各州郡齐举义兵，以解国难。这封公文写好之后，桥瑁将派专使送往紧邻的冀州，就说兖州诸郡已经传阅，并将应命举兵，以逼迫韩馥做出抉择。

第三，由刘岱亲自回信给那位刘子惠，请他转告韩馥，如果坚持亲董立场，不让袁绍起兵，那么联军在击破董卓之后，便将掉转兵锋，合力进攻冀州，向韩馥问罪。

计议既定，东汉献帝初平元年（190）春正月，刘岱、孔伷、张邈、桥瑁和张超五支义兵，便在酸枣县的坛场整队誓师。五人公推臧洪登坛主持歃血结盟仪式并宣读盟文。消息迅速传开，曹操和鲍信、鲍韬兄弟，也在酸枣县东南三百里外的己吾县（今河南省宁陵县西南）起兵响应。接着，王匡起兵于河内郡（治所在今河南省武陟县西），袁术起兵于南阳郡（治所在今河南省南阳市）。一时间，讨董之声四起，天下为之震动。

再看冀州那边的情况。桥瑁伪造的那封假三公文书，很快送到冀州的首府邺县（今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韩馥是一个凡庸之才，遇到此类棘手之事便有些不知所措。他只好召集幕僚问道：“为今之计，当助袁氏呢，还是当助董氏呢？”

正直爽快的刘子惠立即回答道：“今兴兵为国，何谓袁、董！”

韩馥自知所言不当，不禁面有惭色。刘子惠见主公很觉难堪，连忙和缓语气进言道：“兵者凶事，不可为首，可先注意其他州郡动静，再作定夺。”

韩馥很觉有理。但是，当兖、豫等州起兵的消息传来之后，他仍然迟疑不决。刘子惠无奈，只得把刘岱说今后将把韩馥作为国贼帮凶对待的信件呈交韩馥。韩馥阅信后的第一反应是恐惧，马上写了一封表示歉意的书信驰送袁绍，同时在信中历数董卓之罪，表示冀州亦将参加以袁绍为盟主的讨董联军，并热切盼望袁绍前来邺城，为冀州加盟而重新主持结盟誓师的仪式。第二反应却是恼怒，恼怒刘子惠将冀州内部矛盾通报外人，致使自己处于千夫所指的境地。他立即下令处死刘子惠，幸好其他幕僚挺身相救，刘才得免一死，但仍被罚做苦工以示惩戒。

袁绍恢复自由，大为兴奋，随即着手调集勃海郡内数千精兵，筹备粮草，直奔西南七百里外的冀州首府邺县。待他赶到邺县之时，已是当年二月的月底了。

此处需要说明的是，以上各州郡组成讨董联军的经过，均见于正史《三国志》、《后汉书》等确凿记载。但是，后来罗贯中《三国演义》，将起兵的策动者写成曹操，是由曹操向袁绍送去一通假传的诏书，也就是所谓“矫诏”，袁绍这才通报各州郡起兵声讨董卓，这是不明白真实情况的误说。另外，《三国演义》所罗列的各州郡参加成员名单，也有讹误，不足为据。

这段时间，京城之中局势大为混乱。得知关东（指函谷关以东）州郡纷纷起兵的消息，董卓相当震恐，因为他的部属多出自凉州（主要地域在今甘肃省、宁夏自治区），凉州兵虽然剽悍，却素来畏惧关东劲旅。震恐使得董卓进入半疯狂状态。二月三日癸酉，他下令毒死废帝刘辩。二月十七日丁亥，又下令移都长安以避关东军锋，上至皇帝百官，下至上百万百姓，全都被迫匆匆上路，史称是“步骑驱蹙，更相蹈藉，饥饿寇掠，积尸盈路”。接着，他又下令焚烧洛阳城中的宫庙、官府、民居，发掘城郊皇陵及公卿坟墓以掠取珍宝，弄得洛阳附近“二百里内，室屋荡尽，无复鸡犬”。一座富庶壮丽的煌煌京都，顿时毁于一旦！

消息传到邺县，袁绍正与韩馥筹备结盟誓师事宜。关东州郡起兵后，一致推举袁绍为盟主。然而遗憾的是，诸军在两月前誓师酸枣之时，袁绍受制于韩馥，未能到场参加。如今正式起兵，袁绍认为有必要再以盟主身份举行一次结盟誓师的仪式。新加盟的韩馥，也有同样的要求。于是，誓师讨董的场面，便在邺县再一次重演。

这邺县县城，位于漳河南岸。誓师的坛场筑在城北的漳河之滨。为了与关东联军盟主的身份相配，袁绍又在勃海太守与司隶校尉的头衔之外，再给自己加上一个车骑将军的高级军职。誓师这一日，数以万计的兵马列队于坛场，袁绍偕加盟官员升坛就位，但见坛下旌旗蔽日，矛戟成林。袁绍强压心中的激动，从几案之上捧起一只盛有新割牛耳的珠盘，右手执牛耳，依次把那耳上流出的鲜血，涂抹在加盟者的嘴唇之上，这就是所谓的“歃血”。歃血既毕，袁绍放下盛有牛耳的珠盘，又从几案上另一珠盘中捧起盟誓文书，朗朗读道：

贼臣董卓，承汉室之微，负兵甲之众，陵越帝城，跨蹈王朝。幽酖太后，戮杀弘农（指被废黜为弘农王的少帝刘辩）；提挈幼主，越迁秦地；残害朝臣，斩刈忠良；焚烧宫室，蒸乱宫人；发掘陵墓，虐及鬼神；过恶蒸皇天，浊秽薰后士。神祇怨恫，无所凭恃；兆人泣血，无所控告。仁贤之士，痛心疾首；义士奋发，云兴雾合；咸欲奉辞伐罪，躬行天诛。凡我同盟之后，毕力致命，以伐凶丑，同奖王室，翼戴天子。有渝此盟，神明是殛，俾坠其师，无克祚国！

文中一是历数董卓杀死太后、少帝，擅自迁都，残害忠良等等罪恶，二则申明盟誓者讨伐董卓，兴复汉室的决心。袁绍把这一篇盟誓文字念得慷慨激昂，涕泗横流，在场者无不动容泣下。

誓师之后，袁绍立即统领兵马启程，前往西南四百里处的河内郡。在那里，他将与河内郡太守王匡的人马会合，从黄河的北岸威胁洛阳。冀州牧韩馥则留驻邺城作为后援。其余的盟军，除孔伷屯于颍川郡、袁术屯于南阳郡外，刘岱、张邈、张超、桥瑁、袁遗等军则屯聚于酸枣，从东面形成主攻洛阳的态势。弃官而归的鲍信与曹操，则由袁绍分别授以破虏将军、奋武将军的名号，两人的兵马也集中在酸枣。

袁绍在漳河誓师并进兵河内的情报，很快传到董卓耳中，他心想：你既然骂我“残害朝臣，斩刈忠良”，我今天就残害、斩刈给你看一看。当下他即派出一支特别行动队，把在京的袁氏家属五十余人，上至在朝任太傅的袁绍叔父袁隗、袁绍的生母，下至无知的婴儿等，全部逮捕诛杀，并埋入一个大葬坑中。

发泄了心中的怒火，董卓将留守指挥部设在洛阳城郊的毕圭苑中，坐镇指挥抵抗关东联军的进攻。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声势浩大的关东联军两支主力，即酸枣军团和河内军团，一直在原地不动，并无杀向洛阳与自己一决雌雄之意。

董卓心中好生奇怪。

原来，联军诸军的长官，虽然在结盟誓师时表现得无比的忠义奋发和壮怀激烈，一旦开上战场与“贼臣董卓”去认真较量，却又畏畏缩缩观望不前了。人人都不愿意拿自己的队伍去冒险，人人头脑中都是私字当先，就连盟主袁绍本人亦是如此。袁绍滞留河内不进，酸枣诸军也就裹足不前。酸枣城中，诸位长官每天“置酒高会，不图进取”。对此情况，作为盟主的袁绍毫不在意，但是有一个人却愤然提出责难。此人非他，即是后来成为袁绍劲敌的曹操。

在关东联军当中，曹操一支的力量在当时是比较弱小的，然而他却是结盟将领中最为有胆有识的一位。何以见得？请听他对各军花天酒地乐不思战的将领所说的一番话：“举义兵以诛国贼，大兵已合，诸君何以如此迟疑？如果董卓凭借王室，固守洛京，东向以临天下，那倒不易对付。而今贼臣焚烧宫室，迫迁天子，海内震动，不知何归。此乃天亡董卓之时，奋力一战，天下就可定了！”

豪言壮语说完，曹操便自领本部五千人马离开酸枣西进，他要以实际行动为诸军做出表率，即使战败也不后悔。陈留郡太守张邈很受感动，立即命令部将卫兹率领数千人马随曹操西进，为其助战。

可惜的是，曹、卫二人来到荥阳县境（今河南省荥阳市东北），与董卓的先锋徐荣相遇，激战之中，曹操本人及其坐骑均被流矢射伤，全军败散。曹操逃回酸枣，诸军将领大受震动，从此更是止足不前。

一晃数月过去，关东联军不仅没有取得什么值得骄傲的战绩，反而呈现出分崩离析的征象来。由于军粮耗尽，一些将领便带领部队径自返回各自的辖地。而留下的将领中，有的矛盾不和，有的自相残杀，东郡太守桥瑁即死于兖州刺史刘岱之手。当初“毕力致命，以伐凶丑，同奖王室，翼戴天子”之类的誓言，早已被这些“义士”们忘到爪哇国去了。

他们的盟主袁绍也不例外，他现在正在打韩馥的主意，因为他想夺取人多地广兵精粮足的冀州。这正是：

同仇敌忾成虚话，彼此残杀夺冀州。

要知道袁绍将要使用何种方法夺取冀州，韩馥又将如何应对他的贴身逼抢，请看下文分解。

七 巧夺冀州

其实，在结盟讨董诸人当中，袁绍最先与之反目者，还不是韩馥，而是同他有将近十年交谊的老友张邈张孟卓。

袁绍起兵之后，曾以盟主身份召集众人会议，言谈之间颇有骄矜之色。张邈性情爽直，当即以故人兼同僚的身份批评袁绍。袁绍恼羞成怒，竟然想在会后杀死张邈，而且依然改不了老毛病，自己不动手，要让他人来为自己当杀手。他指使谁去杀张邈呢？竟然选中了曹操。曹操是何等明智的角色，岂会为人充当这种黑心的杀手？他当即正言回答道：“孟卓乃结盟之亲友，即便有言语不当之处，也应当宽容谅解。今天下动乱方殷，岂可做这种自相危害之事！”

袁绍无言以对，只好作罢。从此，袁绍失去一位忠实的朋友，而曹操却得到一位坚定的同志。明乎此，则曹操孤军西击董卓时，唯有张邈分兵助战，便不难理解了。

袁绍连多年的老友都起了杀人之心，对于曾经监管过自己的韩馥，当然更不在话下。

袁绍起兵之后同韩馥的关系，可以用一句话来归结，即似和而不和。

所谓“似和”，是说表面上看来和睦。使人产生这样的错觉是因为，袁、韩二人起兵之后，就一直共同致力于一件事，即拥立刘虞为皇帝。

刘虞，字伯安，乃徐州东海郡郯县人氏。他本是东汉藩王之后裔，入仕之后逐渐迁升，在东汉灵帝时出任幽州（主要地域在今北京市、河北省、辽宁省）的州牧。自汉灵帝起，又开始授予外官以三公的兼职，刘虞亦以幽州牧兼太尉的头衔。刘虞不仅官高，而且望重。在刘氏宗室当中，他是居官最廉洁、秉性最忠厚、政绩最优良的一位。袁绍与韩馥在邺城誓师举兵之后，两人有心出一点什么新主意，以弥补自己起兵在后之不足，于是便想出一个拥立刘虞为帝，以与董卓所立的傀儡天子相抗衡的主意来。主意最先出自袁绍，他自来就有争众人之先的习惯。当初最先建议诛锄宦官，其后最先策划反董讨董，现在又最先立议拥立刘虞为皇帝，他在争先之中，大概会获得极大的自我满足。至于韩馥，他在讨董联盟中，是一个只想动口而不想动手的“君子”，所以对此既可以捞好处又不冒风险的好事也异常热心。当下二人便代表结盟诸人，派出特使前往幽州，敦请刘虞早登大宝。殊不知刘虞忠心汉室，对皇帝的位置丝毫不感兴趣，所以坚决不受袁、韩二人的建议。甚至还表示：诸君若再逼迫太甚，自己将弃官北奔匈奴。至此地步，袁绍和韩馥也只好放弃初衷。事虽不成，外人从中却可能得出袁、韩关系不恶的印象来。

所谓“不和”，是说实际上并不和睦。何以见得，有以下二事可证。

一事是韩馥算计袁绍。袁绍“歃血漳河”之后，即率本部兵马前往河内郡，与河内太守王匡合兵。按照分工，韩馥留镇邺城，将为袁军提供粮草军资。袁绍治理的勃海郡本属冀州，袁军又是代表冀州出战，所以韩馥理应为袁绍提供后勤支援。但是，韩馥深恐袁绍强大之后威胁自己的地位，所以一再克扣袁绍的军粮，意欲使袁军无粮自散。这一手也确实厉害，史称当时袁绍“军无斗粮”，只能依靠采摘桑葚来充饥。若不是河内太守王匡略有接济，袁绍的兵马恐怕真的要作猢狲散了。

另一事是袁绍算计韩馥。韩馥克扣军粮，袁绍大为恼火，必欲还以颜色。恰好此时韩馥手下有一员骁将名叫麴义，因故与韩馥闹翻，举兵与之相抗。袁绍闻讯，心想你扣我的粮饷，我就支持你的叛将，于是暗中收麴义为部属，怂恿其人进攻韩馥。麴义得袁绍为靠山，更是放胆冲杀，致使韩馥一败再败。至此，袁绍才算出了胸中那口恶气。

不过，虽说袁绍与韩馥彼此暗中算计对方，但是在共同起兵之后的一年间，大体上双方还没有闹翻，还保持着同盟的关系，把进攻的矛头指向董卓。到了东汉献帝初平二年（191）二月之后，情况大变。在这一月，袁术部下的大将孙坚，也就是后来称霸江东的孙策、孙权兄弟之父，先在洛阳正南一百里外的阳人聚（在今河南省汝州市西北），击破董卓的骑兵，斩其悍将华雄；接着又在洛阳正南五十里处的大谷关（在今河南省洛阳市东南），大破亲自出来迎战的董卓，董卓狼狈逃往洛阳以西二百里外的渑池县（今河南省渑池县西）；最后又在洛阳城下杀败董卓麾下第一员骁将吕布，三战三捷，进入京城洛阳。为了躲避孙坚的兵锋，此前一直在洛阳坚守的董卓，不得不退到关中的长安（今陕西省西安市西北）。至此，关东联军正面临着自举兵以来最为有利的军事局面。可是，曾经信誓旦旦要“奉辞伐罪，躬行天诛”的起兵诸将，不仅没有趁此大好机会合力西攻长安，却反而因前线形势的缓和而开始自相攻击。作为盟主的袁绍，竟立即调兵东下，因为他已决心从韩馥手中夺取冀州。

就在孙坚与董卓进行浴血奋战以图光复帝都之时，袁绍手下的幕僚逢纪即向袖手旁观的主公献计道：“将军举大事而仰仗他人供给粮秣军资，非久远之计也。若不全据冀州，势难自保。”

袁绍何尝无此心？不过他有顾虑，所以立即答道：“冀州兵强粮足，我军力弱饥困，一旦攻之不利，则无容身之地了。”

逢纪早有主意，笑道：“此州只可以智取，不可以力争。”

袁绍大感兴趣，急忙问道：“何谓智取之法？”

逢纪缓缓答道：“可遣一介使臣，前往幽州，劝说公孙瓒南下攻取冀州。公孙瓒必至，至而韩馥必恐。因其恐惧，再向韩陈说祸福利害，劝其让位，则冀州可得也。”

袁绍一听，不禁击掌称善，于是立刻派出一位善于辞令的心腹幕僚，携带自己的亲笔书信和一批珍贵礼物，兼程赶往幽州。果不出逢纪所料，公孙瓒得信之后，很快点起麾下万余铁甲骑兵，跨过萧萧易水，杀入冀州北境。消息传到邺城，韩馥顿时惊惶不安。欲知韩馥何以如此，不可不先把公孙瓒其人略作介绍。

公孙瓒字伯珪，乃幽州辽西郡令支县（今河北省迁安县西）人氏。其人姿貌俊美，声音洪亮，而且胆略过人。他早年曾在大经学家卢植门下研习儒经，同时求学者有年龄稍小的刘备刘玄德。其后公孙瓒弃文从武，先后击破幽州多股武装势力及乌桓族军队，以战功升任奋武将军，封蓟县侯。公孙瓒的麾下有一万多人马，多为身经百战的铁甲骑兵，当时称为“幽州突骑”。突者，冲也，意谓其马上健儿最擅长冲锋陷阵。公孙瓒的侍卫数十人，皆乘清一色纯白塞外名马，挽强弓，使长戟，勇不可当，致令乌桓族将士皆相互告诫：对阵时千万要避开白马将军。东汉朝廷把公孙瓒的万余兵马，视为安定幽州边塞地区的支柱。而公孙瓒的大本营，则设在幽州右北平郡的郡治土垠城（今河北省唐山市北），距冀州的北部边境不过四百里，距位于冀州南端的邺城则有一千五百里左右。

公孙瓒虽然驻军塞上边陲，却一直有意染指中原。因此，袁绍约他共同瓜分冀州，他马上应邀南下，毫不客气。那韩馥深知这位白马将军的厉害，邺城尽管与土垠城远隔千里，驰骤如疾风的铁骑，最多十天即可抵达。强敌当前，韩馥岂能不忧心忡忡？无可奈何之中，他只得调遣人马北上，暂且抵挡一时。两军在安平县（今河北省安平县）相遇，一场激战，韩军大败，狼狈南逃。

初秋七月，袁绍得知韩馥已派精锐主力北上抵御公孙瓒，邺城相对空虚，认为该是自己行动的时候了，便命令属下兵马撤出讨伐董卓的前哨据点——河内郡，调头向后方的大本营所在地——邺城进军。袁军在河内郡的郡治怀县（今河南省武陟县西）登舟，沿沁水下行六十里入黄河，再由黄河顺流而下，行二百里到达清水入黄河的清水口（在今河南省淇县南）。此处北距邺城只有二百余里，已经足以对韩馥构成南北夹击的强大压力。于是，袁绍下令在此停舟安营，开始实施其下一步行动计划。

下一步的行动计划由一批说客来进行。说客主要有五人，即高干、郭图、张导、辛评和荀谌。此五人都是韩馥素常亲而信之的部属或好友，但是，现今他们都被袁绍拉了过去。其中的高干，还是袁绍的外甥。

五人展开车轮大战，轮流向韩馥进言，劝其让出冀州牧的官位。既然被选来当说客，自然个个能言善辩，巧舌如簧。不过其中最能打动人心的劝说，则出自荀谌的口中。他见了韩馥，先使用古代说客的常用杀手锏，就是故作危言以震撼之，说道：“公孙瓒乘胜南下，冀州属下郡县纷纷响应。袁将军今又引兵东向邺城，其意不可测，窃为将军担忧不已啊！”

韩馥正为自己腹背受敌而惶恐不安，马上向荀谌求教道：“为今之计如何？”

荀谌见韩馥果然上钩，心中暗喜。但是，他并不急于露底，还要再作一点铺垫，这也是古代说客的惯技，于是反问韩馥道：“将军自料在宽仁容众、为天下人所归附的方面，是否比得上袁氏？”

韩馥老老实实答道：“当然不如。”

荀谌再问：“将军自料在临危果决、智勇兼备方面，又是否比得上袁氏？”

韩馥依然答道：“当然不如。”

荀谌三问：“将军自料在先世布恩树德，令天下人皆受其惠方面，又是否比得上袁氏？”

韩馥三答：“当然不如。”

荀谌见韩馥额头上已渗出细汗，知道火候到了，便一气说道：“勃海人多地广，名虽为郡，其实力不亚于一州。今将军以三不如人之势，久处袁氏之上，袁氏乃一时英杰，必不愿居下以事将军。而公孙瓒提燕、代劲卒，长驱南下，其势不可当。设若两军并力合攻，兵临城下，危亡即在眼前！袁氏与将军有旧，且又为同盟，故而为今之计，莫若举冀州以让袁氏，袁氏必厚待将军。果如此，又何惧公孙瓒之铁骑！将军既得让贤之高名，自身又安如泰山，岂不两全其美？愿勿犹疑！”

生性胆小怕死的韩馥，在这时首先顾虑的正是身家性命问题，所以对荀谌的建议极表赞同，并立即着手准备让位事宜。治息传出，其心腹幕僚耿武、闵纯、李历、沮授等人，都不约而同前来劝阻，众人说道：“冀州可征调为兵的男丁超过百万，库存粮食足以支持十年。袁绍兵少粮乏，仰我鼻息，犹如婴儿在我股掌之上，绝其哺乳，立可饿杀。怎么能把如此坚固的基业拱手让人呢？”

韩馥这时全然不似当初克扣他人军饷时的小气模样，表现得颇有君子风度，他说：“我本袁家故吏（即旧部），而且才能不及本初。度德而让，古人所贵，诸君又何必如此计较？”

主文的幕僚劝阻无效，主兵的部将又进忠言。当时韩馥手下有两名叫赵浮、程奂的大将，领有上万名精兵，每兵配一张威力强大的强弩，屯驻在河内郡的河阳县（今河南省孟州市西）一带。河阳在袁绍此前驻扎的怀县以西约一百五十里。袁绍离开怀县，不西向洛阳而反东向冀州，当即引起赵、程二将的怀疑。不久，二人又得到韩馥将要让出冀州的消息，不禁大为震惊，立即统领全军将士，乘舟沿黄河东下，赶回邺城。这一日，船队来在清水口袁绍大营之下。赵、程二将传令属下数百艘战船整队击鼓，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傲然从袁军眼前驶过。正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几位说客之口的袁绍，一见此景顿时黯然无语。

赵浮和程奂回到邺城，未及卸去戎装，便面见韩馥进言道：“袁本初军无斗粮，已呈离散之势。末将请以本部万余人拒之，旬月之间即可大获全胜。明将军只需安枕高卧，何忧袁氏！何惧袁氏！”

韩馥心想：你们赢得了袁本初，也未必赢得了公孙瓒，万一交兵失败，我就只有死路一条，冒险之事绝对干不得。因此，任赵、程二将说得慷慨激昂，他始终不为所动。

数日之后，韩馥全家从冀州的州牧府邸中迁出。同时，韩馥派遣自己的儿子前往清水口，给袁绍送去冀州牧的官印、佩绶和自己让位的书信。韩馥的部属见事情已无可挽回，纷纷离开邺城前往清水口迎接新主人去了。

七月将尽，桂子含苞。车骑将军袁绍，强抑住满怀兴奋和喜悦，在新旧部属的簇拥之下，前往邺城接管冀州。这是他从政以来所取得的最大一次成功。凭着冀州强大的潜在力量，他将很快成为逐鹿群雄之中的头号选手。但是在眼前，他还必须为稳定冀州的局势而努力一番。

首要的急务，是要尽量延揽本州的士大夫，使他们改换门庭，效忠新主。冀州的老百姓，对于州牧是姓韩还是姓袁，一般是不大关心的。而本州的士大夫则不然，他们对于州牧的更换非常敏感，因为他们吃的是政治饭，谁主州政对他们的前途影响极大。而自东汉以来，地方大族的势力急剧膨胀，州郡地方的士大夫集团，其主要的成分即是出身世家大族的名士。地方行政长官若想在本州本郡站稳脚跟，非得同当地的士大夫搞好关系不可。搞好关系最重要的一点，是在政治上给予优待。袁绍本人就出自世家大族，对此岂有不知？因此，他在接管冀州之后的第一件事，即以求贤若渴的姿态，礼聘知名人物充任要职，而且特别注意争取那些在韩馥手下一直不得志者。此外，对于其他地方流寓冀州的名流，他也一概延揽到府中。这些新幕僚或新宾客，加上他原有的老部下，组成了强大的参谋和行政班底。荀彧、郭嘉、崔琰、沮授、审配、田丰、陈琳、许攸、逢纪、荀谌、辛评、郭图，光看这一串名字亦可想象人才济济的盛况。

但是，袁绍虽然一心效法周公吐哺下士之风，对于延揽入幕的人才却未能甄别优劣量才使用。结果，其中最优秀的两位谋士，即荀彧和郭嘉，很快便感到才略无从发挥，先后离开袁绍而投奔曹操，后来成为曹操手下最为得力的助手。此是后话。

安顿好士大夫之后，袁绍对冀州的老百姓也没有忘记施以恩德。他在冀州实行轻徭薄赋的宽惠政策，使得在赋役重压之下挣扎的民众，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喘息的机会。史称“绍为政宽，百姓德之”，以致后来袁绍病死时，“河北士女莫不嗟怨，市巷挥泪，如或丧亲”。这虽有夸饰成分，但大体上是实情。

对士大夫，对老百姓，袁绍都能以宽惠为先，唯独对送他偌大一州之地的韩馥，反而使用了刻薄的手段。袁绍得到冀州之后，给了韩馥一个奋威将军的空衔，手下未配一兵一卒。韩馥也很知足，老老实实在邺城闲居，并未惹是生非。既然韩馥表现甚佳，你袁绍就让他安安定定了此残生算了吧。但是袁绍不愿意，他怕冀州局势有反复，所以有心把韩馥逐出冀州。逐当然不能由自己直接出面来逐，不然会有舆论抨击。想来想去，他又想出一条绝计，让出冀州要使你韩馥自己让出，离开冀州也要使你韩馥自己离开。主意打定，不久他就任命一个名叫朱汉的河内人出任都官从事。

这都官从事，乃是司隶校尉的下属，其职任是专门举报处置违法官员。袁绍此时自称的官衔，是车骑将军兼司隶校尉和冀州牧。司隶校尉既是其第一兼职，所以他可以任命朱汉为都官从事，只不过现时朱汉不可能纠举洛阳的百官，而只能纠举邺城的官员而已。

朱汉其人，是一个极会见风使舵巴结上司的马屁精角色。袁绍也正是知道其德性才起用他任都官从事的。朱汉一上任，就一心想立奇功以报效主子，从而再加官晋级。他把纠举的矛头直指在家闲居的韩馥，借事发兵包围韩宅，无情地把韩馥那位捧印送给袁绍的大公子双脚打断，直吓得韩馥魂飞魄散。

袁绍得报，心中大喜，但脸上表现出来的则是怒气冲天。他以擅自打击无辜的罪名，立即处死狂拍自己马屁的朱汉，并遣人安慰韩馥全家。韩馥受此惊吓，再也不敢留居冀州，便请求到兖州陈留郡去投靠张邈。袁绍假意挽留一番，暗中却又令人催促韩馥离境。不久，韩馥带领家小悄然永别冀州，至此，袁绍的一块心病才算彻底去除。

安定了冀州，逐走了韩馥，袁绍松了一口大气，心中不禁得意非凡。这时，谋士沮授又给他进献了一个宏伟计划，沮授说：

横大河之北，合四州（指黄河以北的冀、青、幽、并四州）之地，收英雄之才，拥百万之众，迎大驾于西京，复宗庙于洛邑，号令天下。

袁绍自来好大喜功，这一宏伟计划自然深合他意，于是雄心勃勃准备付诸实施。不料河北四州尚未取得，他脚下的根据地冀州先倒发生了危险。此时从冀州北部不断传来紧急情报，往日的同谋者公孙瓒突然反目，已率大军杀往邺城！这正是：

夺得冀州心不足，不防劲敌出幽州。

要知道袁绍此番如何应对公孙瓒的大举南下进攻，双方战况如何，请看下文分解。

八 界桥大战

自从董卓西上长安，关东各州郡的起兵将领即开始自相攻伐，割据称雄。大大小小的军阀，乘时而起，激烈争夺。魏文帝曹丕在其《典论·自叙》中，形容当时的情况时，有一段著名的文字说：

名豪大侠，富室强族，飘扬云会，万里相赴。……而山东（即崤山以东，与关东同义）大者连郡国，中者婴城邑，小者聚阡陌，以还相吞灭。

为了壮大自己，克制他人，逐鹿群雄又争相施展纵横捭阖的手段，今日联甲攻乙，明日又联乙攻甲，态度立场变化之快，足以令人瞠目结舌。公孙瓒与袁绍的反目相攻，即是其中突出之例。

当初袁绍邀约公孙瓒南下共同攻取冀州，公孙瓒不知袁绍是要把自己当作取利之工具，故而欣然赴约。出兵不久，忽然传来袁绍逼取韩馥之位而代之的消息，他顿时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一番，不禁又气又恼。恰好在这时又发生了一件意外之事，促使公孙瓒与袁绍宣布决裂。

原来，公孙瓒为了广交朋友，曾积极拉拢驻兵南阳郡的后将军袁术。他派遣自己的胞弟公孙越，率领一千幽州铁骑前往南阳，在袁术帐下效力，殊不知公孙越一去，不久便送了命。

就在袁术麾下骁将孙坚在洛阳一带大战董卓之际，袁绍不去帮助孙坚攻打自己声讨的“国贼”董卓，反而乘虚派将军周昂偷偷占领了孙坚的大本营阳城县（今河南省登封市东南）。袁术得知其兄竟然耍出如此无赖的手段，真是气得七窍生烟，他立刻派公孙越率领幽州铁骑前往阳城，协助孙坚收复失地。那周昂手下的弓弩手相当厉害，一见骑兵如潮水涌来，毫不畏惧，对准冲在前面的人马连放利箭，当场就把公孙越射落马下而亡。消息传到公孙瓒那里，他不禁捶胸大哭，骂道：“余弟之死，祸起袁绍，此仇不报，有何面目镇守幽州！”

当下公孙瓒便传令全军拔营南下，杀向冀州，要向袁绍讨还血债。大军行至冀州境内勃海郡南端的磐河（在今山东省宁津县南），刚刚坐上冀州牧位置不久的袁绍就有点发慌了。

公孙瓒要来拼命，怎么办？想来想去，袁绍总觉得眼下绝对不能同对方大动干戈。原因很简单，自己在冀州的根基还不巩固，所谓攘外必先安内，脚都未曾站稳，焉能动手打人？目前的策略，是要尽量把决战的时刻向后推延，以赢得时间安定内部。能够推延一天，就多一分胜利的可能。抱着这样的想法，袁绍遂使出一条缓兵之计。

公孙瓒有一个堂弟，名叫公孙范，此时在袁绍麾下为将。这一日，袁绍把公孙范召入府中，和颜悦色说道：“勃海郡太守一职，长期由我兼任。今以此职授君，望君好自为之。”他想以此减轻公孙瓒的怒气，使其推进的速度放慢下来。

公孙范一听颇感意外，这勃海郡地广人多，乃是主公的起家本钱，他一直舍不得放手，怎么今天肯让我来管辖？想必是要借此消弭堂兄南下的兵锋吧。他也不客气，立刻接过郡太守的印绶，径往勃海郡的首府南皮县（今河北省南皮县北）上任去了。

袁绍精心设计的缓兵之计，不但没有产生预期的作用，反倒产生了相反的效果。那公孙范一到南皮，便统领勃海郡的军队倒戈，公开宣布支持公孙瓒讨伐袁绍。袁绍到这时才知道人家公孙氏一族的人毕竟更亲一点，可惜已经晚了。

两公孙合兵一处，正要杀往邺城，突然从东面的青州（主要地域在今山东省）奔来一大批黄巾军，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自从汉灵帝中平元年（184）黄巾起事以来，七年之间，黄巾军的活动遍及全国。而其势力最盛的地区，则是关东的青州和徐州（主要地域在今江苏、山东省）。此次从青州奔来的黄巾军，连同其家属，人数多达三十万。他们的目的，是想前往西面的冀州，与当地的黑山军会合。这黑山军同黄巾军一样，都是举兵反抗政府苛政的农民。由于他们的根据地是冀州境内西南部黑山一带的山谷之中，故而以“黑山”为号。黑山军有数十支分队，总共人数超过百万。如果青州黄巾军与冀州黑山军会合，二公孙又合兵南下，处于两大武装力量的夹攻之下，袁绍这位刚上台的冀州牧，只有卷起铺盖走路了。也是袁绍气数未尽，黄巾刚从青州进入勃海郡的南部，就遇到了二公孙的联军。二公孙所统的是官军，黄巾则是反政府的民军，既然遭遇，少不了有一番较量。这样一来，袁绍得到了宝贵的喘息机会，与之作对的黑山军则失去一支强大的助力，袁绍真正是绝处逢生了。

这年冬天，公孙瓒与公孙范在勃海郡东光县（今河北省东光县东）以南，同青州黄巾军展开激战。结果，公孙军大胜，掠得对方人口七万余众，车辆、甲胄、武器、粮食等难以数计。顿时，公孙瓒实力大增，“威名大震”。

有了雄厚的资本，公孙瓒再回头来找袁绍报仇。他在东光县境略事休息之后，便点起麾下数万大军，径向邺城杀来。大军进至邺城东北二百余里的界桥（在今河北省威县东），公孙瓒传令下寨安营。此处是冀州境内清河、巨鹿、魏这三郡的交界地，再往南，即进入邺城所在的魏郡郡界了。

公孙瓒屯兵界桥，在未大动干戈之前先动笔墨。他命手下幕僚中善于文辞者，草成表章一道，派人呈送朝廷，同时宣示天下。其文写得酣畅淋漓，不可不读，辞曰：

臣闻皇羲以来，始有君臣上下之事，张化以导民，刑罚以禁暴。今行车骑将军袁绍，托其先轨，寇窃人爵，既性暴乱，厥行淫秽：

昔为司隶校尉，会值国家丧祸之际，太后承摄，何氏辅政，绍专为邪媚，不能举直，至今丁原焚烧孟津，招来董卓，造为乱根，绍罪一也。

卓既入洛而主见质，绍不能权谲以济君父，而弃置节传，迸窜逃亡，忝辱爵命，背上不忠，绍罪二也。

绍为勃海太守，默选戎马，当攻董卓，不告父兄，至使太傅门户，太仆母子，一旦而毙，不仁不孝，绍罪三也。

绍既兴兵，涉历二年，不恤国难，广自封植，乃多以资粮专为不急，割剥富室，收考责钱，百姓吁嗟，莫不痛怨，绍罪四也。

韩馥之迫，窃其虚位，矫命诏恩，刻金印玉玺，每下文书，皂囊施检，文曰“诏书一封，邟乡侯印”。昔新室之乱，渐以即真，今绍所施，拟而方之，绍罪五也。

绍令崔巨业候视星日，财货赂遗，与共饮食，克期会合，攻钞郡县，此岂大臣所当宜为？绍罪六也。

绍与故虎牙都尉刘勋首共造兵，勋仍有效，又降伏张杨，而以小忿枉害于勋，信用谗慝，杀害有功，绍罪七也。

绍又上故上谷太守高焉、故甘陵相姚贡，横责其钱，钱不毕备，二人并命，绍罪八也。

《春秋》之义，子以母贵。绍母亲为婢使，绍实微贱，不可以为人后，以义不宜，乃据丰隆之重任，忝污王爵，损辱袁宗，绍罪九也。

又长沙太守孙坚，前领豫州刺史，驱走董卓，扫除陵庙，其功莫大；绍令周昂盗居其位，断绝坚粮，令不得入，使卓不被诛，绍罪十也。

臣又每得后将军袁术书，云绍非术类也。绍之罪戾，虽南山之竹不能载。昔姬周政弱，王道陵迟，天子迁都，诸侯背叛，于是齐桓立柯亭之盟，晋文为践土之会，伐荆楚以致青茅，诛曹卫以彰无礼。臣虽阘茸，名非先贤，蒙被朝恩，当此重任，职在斧钺，奉辞伐罪，辄与诸将、州郡兵讨绍等。若事克捷，罪人斯得，庶续桓、文忠诚之效。攻战形状，前后续上。

这一通表章，洋洋洒洒，历数袁绍十大罪状，不仅斥之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大恶人，而且还根据袁术提供的情况，把袁绍生母乃是低贱的丫环婢女这样的老底揭了出来，确实有点厉害。

在此须得略作解释，袁绍与袁术何以会反目成仇。这一对同父异母兄弟，在成年之前因袁绍出继而分居两家，接触不多，故而关系不恶。自从袁绍服丧六年移居洛阳之后，两兄弟同在京城的政治舞台上演出，效果自然就有比较，一比较自然有高下之分，矛盾便随之产生了。二袁都以名家公子身份疏财纳士，然而名士多趋袁绍之门。例如，党人中坚何颙就只与袁绍来往，使得有心结交何颙的袁术很是失望。关东州郡起兵声讨董卓，众人皆推袁绍为盟主，这又使袁术的自尊心大受挫伤。袁绍起兵之后，首先建议立刘虞为帝，袁术当时既对乃兄不满，又多少怀有“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心思，所以坚决反对。至此，二人的关系明显恶化。所以不久之后，袁绍即派周昂偷袭袁术部将孙坚的根据地，袁术也以牙还牙，遣使与起兵进攻袁绍的公孙瓒结好，并在信中一再说袁绍生母出生卑贱，袁绍本人不过是袁氏的“家奴”而已，哪里有资格充当袁家之子。于是，二人关系完全破裂。

公孙瓒兵临界桥的消息，连同其声讨表章一道，迅速传遍冀州全境。冀州下属郡县，纷纷宣布反对袁绍，投靠公孙。乘此时机，公孙瓒也就当仁不让，任命了一大批冀州辖境之内的郡县长官。同时，还以部将严纲为冀州刺史、田楷为青州刺史、单经为兖州刺史，意思非常明白，就是要在占领冀州之后，还要夺取青、兖二州，独霸大河南北。后来开创蜀汉基业的刘备，此时此刻，就正在师兄公孙瓒的手下效力。冀州常山郡（治所在今河北省元氏县西北）宣布脱离袁绍之后，即派兵前往公孙瓒处助战，而领队的军官不是他人，正是后来威名赫赫的赵云赵子龙。从此，赵云与刘备相识，并在不久之后成为刘备的部将。

公孙瓒必欲决一雌雄，袁绍当然只好全力应战。调遣兵将，征集物资，赶造军器，邺城内外一片紧张气氛。袁绍的策略，是主动前往界桥进攻，而不在邺城一线固守待敌，这样万一失利，也还有逃奔黄河以南的可能。在出动大军之前，袁绍先派使者联络了一远一近两个盟友，以张声势。远的盟友，是荆州（主要地域在今湖北、湖南、河南省）的州牧刘表；近的盟友，则是新任兖州东郡（治所在今河南省濮阳县）郡太守的曹操。

自从关东州郡起兵反董以来，袁绍与曹操这一对老朋友，关系一直非常亲密。特别是袁绍，对曹操多有照顾。曹操得以出任东郡太守，即全靠袁绍的保荐。曹操虽然对袁绍其人有看法，但是考虑到自身力量较弱，暂时还需借重袁绍之势以求发展，故而也同袁绍保持亲善。这种良好关系此后还将持续四五年，一旦曹操羽翼丰满足以自立，两人便会成为势不两立的死对头。此是后话。

曹操得到袁绍的书信，随即出兵北上，把企图从东面进逼邺城的公孙瓒部将刘备、单经和陶谦等击退。侧面的威胁既已解除，袁绍立即亲率数万大军，取道东北，直奔二百里外的界桥。

东汉献帝初平三年（192）春，两军在界桥以南二十里处的平川之上展开决战。这是自董卓之乱发生以来，关东起兵将领之间所进行的第一次大内战，双方投入的兵力共达十万之众。这一日，风和日暖，天朗气清，原野上一片野花开放。双方将士精神振奋，斗志昂扬，都想在此建功勋，取富贵，一显英雄本事。

公孙瓒军居北。他以步兵三万五千人列成方阵，作为进攻队形的主体。在方阵的左右两翼，各有五千余名铁甲骑兵，作为冲陷敌阵的突击力量。公孙瓒本人跨白色骏马，率领三千骑清一色白马的直属卫队，在方阵之前指挥全军。史称其军“旌旗铠甲，光照天地”，浩大气势，令人震慑。

袁绍军居南。他的五万人马主要由步兵组成，骑兵力量远不能与对方匹敌。在冷兵器时代，驰骋如风的骑兵，当属威力最大的兵种，所以骑兵力量的强弱，往往决定着战争的胜负。但是，这一次袁绍很有运气，因为他得到了一员在对付敌方骑兵上极富经验的骁将作先锋，此人非他，即是当初与韩馥闹翻，而后又被袁绍拉拢到手下的麴义。

这麴义曾长期在凉州从军，故而从凉州善战的羌族人那里学到了一手对付骑兵的绝招。羌人善用短刀杀敌，又善用盾牌保护自身。凡遇骑兵，他们毫不退让，先蜷伏在地，用坚固的盾牌在身前保护，待得敌骑来到近前，突然一同起身，一手举盾牌挡住马上敌人的剑戟，另一手则执利刃，根本不往上看，眼睛只朝下，专砍对方下三路的马脚。对方马脚一旦受伤，立刻狂跳不止，背上的骑兵就摔下马来，刀手再上前补一刀，就结果了骑手的性命。以此克敌，无不制胜。实际上这一战术，就是后来南宋名将岳飞对付金兀朮拐子马的办法。

袁绍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麴义身上，他命麴义率领麾下八百擅长此战法的勇士为先锋。在其后面，则是一千名熟练的强弩手，他们的任务是专门对付侥幸逃脱八百短刀手利刃砍脚危险而继续前冲的敌骑。强弩手之后，便是袁绍亲自统领的四万多步兵方阵。

布阵既毕，袁绍军中鼓声大作，动地惊天。数万人马整队前进，径直逼近公孙瓒军。那公孙瓒见袁绍的前锋不过是数百人的步兵，便起了欺负之意。他把令旗一挥，其左右翼的骑兵顿时如潮水向中央会合，并朝敌人的前锋涌去。公孙瓒此时心中升起豪情万丈，心想我的一万铁骑不用动干戈，光是用马蹄也要把你袁绍的先锋队踏成肉酱！公孙瓒曾以这种铁骑集体冲锋战术横行河北无敌手，所以豪情升腾自属当然。但是，他的乐观情绪很快就消失无余，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的骑兵队伍乱了！

麴义果然不愧为一员骁将，面对如潮水涌来的骑兵，他脸不变色心不跳。待敌骑前锋距自己只有一里许时，他举刀示意，身后的八百勇士立时停止前进，并散开占据有利地形。待敌骑距离仅半里不到时，他又挥动利刃，其部属当即全部蜷伏于坚盾之下，屏息不动。与此同时，那一千名强弩手也搭好弩箭，严阵以待。说时迟，那时快，麴义见敌骑已来在身前三二十步，一声怒吼，登时持刀站起。吼声未落，那八百名健儿同时发出震耳的喊杀声，一齐站起身来。八百张以鲜艳颜色涂饰的盾牌突然闪动，先就使那些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的塞外骏马吃惊不小。就在群马扬蹄长嘶不前之际，八百快刀手已经抢上前去动手了。只见一片寒光起处，第一排的马匹都痛得乱蹦乱跳起来。在后面催马向前冲锋的骑兵，根本没有想到前面会突然出现障碍，一时收不住飞驰如风的坐骑，纷纷被绊倒在地。这种情况一旦发生，骑兵越多则情况越严重，优势反而成了劣势。前面的短刀手如同旋风一般砍马脚，砍人头，后面那一千名强弩手见敌军阵形已乱，立刻把一阵又一阵的箭雨倾注到敌军的人与马身上，每发必中，所中必倒。数以万计的密集人群一旦出现混乱，再要恢复秩序势不可能，何况还处于对方的猛烈攻击之下！于是，公孙瓒军的队形全线崩溃，不论是骑兵还是步兵均四散奔逃。袁绍见前锋得手，急令后面的步兵向前掩杀，当场杀死公孙瓒所委任的冀州刺史严纲及铁甲骑兵上千人。公孙瓒则在白马卫队的保护之下向北退走。正杀得性起的麴义，急欲擒杀敌军主将以立奇功，立即率领手下壮士飞身登上敌军丢弃的战马，紧紧追赶上去。

麴义一气穷追二十里，来到界桥。在殿后卫队的掩护之下，公孙瓒并未驰回桥北的大本营，而是继续向北面的幽州方向退去。由于敌军是清一色的白马，麴义看不真切，还以为公孙瓒回到了大营，他大吼数声，径向敌军营门冲击。守营的少量余兵，见其来势凶猛，略作抵挡便四散奔逃。麴义冲入营门，直奔中军大帐。古人行军，在中军主帅帐前必立一竿大军旗，这称之为“牙门大旗”，简称作“牙门”。牙门大旗被认为是全军精气所在，若有损折，必招破败。麴义来到帐前，一阵乱刀先把大旗砍落，然后杀入帐内寻找公孙瓒。他率领麾下八百健儿在大营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却始终不见公孙瓒的踪影。眼看丽日偏西，麴义无奈，只得收兵回转本营。

公孙瓒侥幸逃生，南面的袁绍却差一点被人活捉生擒了去。原来，袁绍在后督军冲杀近两个时辰，见敌军已全线溃败，而自己亦疲惫不堪，便下令左右暂时休息进食。此时，在其身边只有卫队近二百人，即数十名强弩手，再加百余名长戟手。下马去鞍之后，袁绍正要进食，忽然从北面驰来两千多公孙瓒手下的逃散骑兵。这批骑兵并不知道解鞍休息的人中有袁绍，只是欺对方人少，便呈圆形阵势将其包围，发箭攻击。随从左右的幕僚田丰见情况危急，忙令侍从把袁绍扶入旁边一段断垣之后躲避，同时布置强弩手发箭还击。此时的袁绍突然表现出视死如归的男儿气概，他把头上戴的防护头盔，也就是所谓的兜鍪，摘下后狠狠摔在地上，愤然叫道：“大丈夫当向前战死，而今躲入墙间，难道就能求生了么！”

田丰任他叫喊，就是不放他出墙去“向前战死”。此时，强弩手已经射杀多人，敌骑攻势稍减。但是，强弩手们所带的弓箭所余无多，眼看就有束手就擒的危险，恰好麴义的人马赶到了。一阵冲杀过后，敌骑仓皇退去。

袁绍处境转危为安，即与麴义等回返自己的大营。这一场以步兵迎战骑兵的激战，终以步兵获得全胜而结束。

袁绍此战击败公孙瓒之后，才算真正在冀州站定了脚跟。他随即派人前往兖州，接回一直寄居在兖州刺史刘岱处的妻室儿女。当年冬天，袁绍又起兵进攻公孙瓒于勃海郡，再次获胜。公孙瓒元气大伤，只得退守幽州。至此，袁绍终于第一次控制了冀州全境。

接着，袁绍又出兵扫荡东面青州的公孙瓒余部，双方反复争夺，直杀得青州地界上路断人稀，“野无青草”。公孙瓒余部渐渐不支，恰逢此时汉献帝派出特使前来调解袁、公孙二家纠纷，公孙瓒趁机体面让步，与袁绍修书议和后，从青州收回余部。于是，袁绍任命长子袁谭为青州刺史，占领青州。

冀、青二州在手，黄河以北四州之地即已拿到了一半，袁绍自是得意不已。汉献帝初平四年（193）春三月，袁绍自勃海郡引军南归邺城，一路欣赏川原春色，心情是少有的轻松和惬意。不料行至中途，忽然得到了一个令他震惊不已的坏消息：后方大本营邺城被人占领了！这正是：

前方击退公孙日，身后城池失守时。

要知道袁绍的后方大本营为何失守，他又如何重新夺回邺城，请看下文分解。

九 邺城变起

东汉献帝初平四年（193）三月暮春，袁绍率大军凯旋南归。初五日丁巳，兵马来到经县境内漳河之上的薄落津（在今河北巨鹿县东），袁绍传令下寨安营，他要在此欢乐一番。

原来，在中国古代，流行着一种暮春三月洗浴于东流清水之上的风俗，叫做“祓禊”，又称之为“大絜”。儒家经典《论语·先进》有云：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这种孔子向往不已的游春浴水活动，即是祓禊的早期萌芽。到了东汉，人们都认为，祓禊可以去除身上所存的旧年污垢和疾病，所以此风极盛，特别是洛阳。有人描述当时京城暮春，洛阳士女倾城出游伊、洛二水之滨的情景说：

王侯公主，暨乎富商，用事伊、洛，帷幔玄黄。旨酒佳肴，方丈盈前，浮枣绛水，酹酒酿川。

浮在河面上的红枣，把水映成绛红色；举杯浇地进行祭祀的酹酒，会聚成了小川流。这是多么热闹的场景！不过，就祓禊的时间而言，两汉时常为三月上旬的第一个巳日，即所谓的“上巳”；自曹魏之后，则多在三月初三日，而且发展成曲水流觞欢聚畅饮的娱乐活动，最为后人熟知者即是书圣王羲之等人的兰亭雅集了。袁绍到达薄落津时，正逢三月初五日丁巳，即三月上巳佳节，而薄落津，乃是当时漳河下游一处著名的津渡。盈盈春水，缓缓北流，岸芷汀兰，郁郁青青，所以他雅兴大发，要在此处与幕僚部将们欢饮一场。

古人们欢饮，讲究的是“四美俱，二难并”。所谓“四美”，即良辰、美景、赏心（愉悦之心境）、乐事（值得高兴之事情）。所谓“二难”，即贤主、嘉宾。如果四美齐备，二难并有，那么这场欢饮便会令人终生难忘。袁绍大宴薄落津，正在他大破公孙瓒夺得冀州全境及青州之后，他本人素有孟尝君好客之风，其下属亦不乏风流名士，所以此番欢会，正合唐代王勃《滕王阁序》中所言的“四美俱，二难并”。于是觞酌流行，肴馔毕陈，众人在丽日蓝天之下、绿草红花之间、春水碧波之上，开怀畅饮，高谈阔论，好不热闹欢乐！

就在宴饮气氛达到高潮之际，忽然西南方一缕黄尘起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注目一看，原来是从后方大本营邺城来的急使到了。

左右侍卫把那位满面尘土的急使领到袁绍面前，使者匆匆施礼之后，报告了一个令人大为震惊的消息：邺城被他人武装占领了！

事情的发生经过是这样的。袁绍亲提大军攻公孙瓒于勃海时，留下魏郡（治所在今河北省临漳县西南）太守栗成，为其看守大本营邺城，因为邺城当时既是冀州的州治所在，又是魏郡的郡治所在。袁绍走后，在长安的汉献帝下诏，任命了一位新冀州牧代替袁绍。袁绍一直以车骑将军的名义兼任冀州牧，论官位则是车骑将军为高，然而论实权此际却以冀州牧为大。朝廷大概对袁绍在关东的自我扩张行为有所不满，所以决定把其兼职一刀削除。新任冀州牧姓壶名寿，奉命之后立即带领随从到邺城接任。为袁绍看家的栗成，当然不认新州牧的账，哪怕你确实是朝廷的命官。壶寿进不了城接不了任，抖不起州牧大人的威风，不免暗自焦躁。情急智生，他竟想出一个内外夹攻邺城的主意来。他一面通过秘密关系，向栗成的部下游说，强调不能违抗天子的诏命，当然也少不了封官许愿一类的笼络，另一面则派人前往邺城西南一百里处的黑山山谷，去联络黑山军的首领于毒，请他派兵助攻邺城。这黑山军本来是反政府的农民武装，但是其最高首领张燕，在汉灵帝时即向政府投诚，故而其麾下分支部队有时亦为朝廷效力。活动在黑山一带的于毒，手下有数万兵马，而且和袁绍的死对头、生冤家公孙瓒，有着密切的关系。因此，于毒一听是新州牧要自己帮忙端袁绍的老窝，二话不说，马上亲领兵马出山杀往邺城。栗成兵力单薄，哪里抵挡得住内外交攻？一阵拼杀之后，栗成本人死于乱军之中，邺城亦随之失守。壶寿的官军进了城，原本反政府的黑山军也进了城，旗号不一，服色各异，这急剧的政局变化，使得城中的老百姓真是糊涂了。

刚才还是充满笑语欢声的宴席，顿时寂静非常。俄顷，传来一阵涕泣之声，有两三人先自痛哭起来。这哭声又使他人心中受到触动，或长吁，或短叹，宴席之上满布愁云。

这些人何以如此忧心忡忡呢？一言以蔽之，是顾念家小。大军出征，妻子儿女不能随行，都留在邺城之中。如今城池易主，黑山军自由出入，城内秩序混乱，官员家属处境险恶，吉凶难卜，教他们如何不忧不愁？

袁绍的心里也是愁苦难当，他的家属现时也在邺城，而且比其他人的眷属更容易遭到烧杀抢掠的厄运。但是，他是全军主帅，一旦表现出惊惶失措的模样，军心就散了。军心离散，不仅再无希望救出家眷，而且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这一块基业也将付之东流。意识到了这一点，袁绍便强忍愁苦，装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神态来。他频频举觞向下属劝酒，言笑自若，似乎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一般。既然主帅如此镇静，众人也只好奉陪到底。直到红日西斜之时，这场春江聚饮才告结束。

宴会散后，袁绍立即与几位心腹智囊密商对策。经过反复讨论，议决了两条措施。第一，大军径向西南三百里处的邺城进军，到达邺城附近之后再了解情况，以决定下一步行动。第二，马上再任命一位干练人员为新魏郡太守，准备接管郡治邺城。这两条措施随即付诸实行。全军将士见主帅决心恢复邺城，莫不摩拳擦掌，有心立功。次日凌晨天色微明之际，数万人马即已起程南下。

三天之后，军行二百里，来到邺城东北不到一百里处的斥丘县城（今河北省临漳县东北）。如果说，袁绍的部属在薄落津曾被一个坏消息弄得不知所措的话，那么在斥丘，他们便被一个好消息弄得手舞足蹈起来。

好消息是他们的家属全都安然无恙，而且很快就要从邺城来到斥丘。

虽说人世间的事，否泰变化无常，但是这一好消息也实在有点出人意料，所以人们纷纷打听原因。那么这一富有戏剧性的变化是如何发生的呢？

原来，在倒向新任冀州牧壶寿的魏郡军队之中，有一员名叫陶升的将领。此人原本是魏郡内黄县（今河南省内黄县西）县政府中一位小办事员，在仕途上不甚得意，改而从军，企图在战场博一个荣华富贵。这次他随大流倒向壶寿之后，并未捞到什么满意的封赏，心里不免暗自盘算起来。此番投机，所得甚微，万一将来强大的袁绍打回邺城，搞不好性命都要完蛋，得失相较，实在相差太远。不如马上改弦更张，倒向袁绍，或许还能翻本赢一笔厚利。头脑灵活的陶升，立即选定袁军高级官员的家属作为自己第二次投机买卖的本钱。他趁邺城秩序一片混乱之时，指挥部下兵马，把袁绍及其高级僚佐的妻子儿女尽数用车载了，迅速运往袁绍军中。其先头人马一到斥丘，正好与南下的袁绍大军相遇，于是这好消息立即传开。

不到半日，陶升主力部队护卫的车队安全抵达斥丘县城。亲人历险重逢，那一种激动与欢愉可想而知。袁绍当即重赏陶升，并且委任他为建义中郎将。一待心满意足的陶升告退出帐之后，袁绍便召集心腹幕僚，密商收复邺城的方略。

此时的邺城之中既然已无袁军将帅的家属，按说袁绍可以采用围城强攻的办法。但是，经过众人反复计议，认为此法并不可取，理由主要有二：首先，攻打邺城的目的，并不在于要壶寿等人的性命，而是要重新控制这座冀州重镇，以此为大本营来经略河北，因此，不能让邺城受到严重的破坏。而强攻之法，很可能导致玉石俱焚人城并亡的结果。其次，此次邺城发生变故，起主要作用的并非壶寿的人马，而是在邺城附近活动的黑山军。若无黑山军的支持，壶寿绝对打不开邺城的城门。因此，不论从目前收复邺城着眼，还是从日后彻底稳定冀州着眼，都必须先解决黑山军。黑山军一旦解决，邺城中的壶寿孤掌难鸣，便只有束手就擒一途可走了。

对形势有了清醒的认识，袁绍决定采取一个比较迂回的攻城方略，即自己亲率大军，从邺城东北的斥丘，绕至邺城以南的山区，开始清除黑山军的据点，由南向北迫近邺城。与此同时袁绍又物色一位得力的干员为新任魏郡太守，要他为接管邺城积极做好准备。新任太守姓董名昭，字公仁，乃兖州济阴郡定陶县（今山东省定陶县）人氏。董昭受命之后，即率一批随员及军队，前往邺城附近开展工作去了。

这年六月一开始，即连降霖雨不止。二十天后，雨住转晴，赤日高照，湿气升腾，中原大地热得犹如蒸笼之中一般。就在这罕见的暑热天气，袁绍亲自统率麾下主力军团数万人，从斥丘县南下，经内黄县境，直抵河内郡朝歌县（今河南省淇县）西边五十里的鹿肠山下。这鹿肠山山势险峻，道路崎岖，北距邺城约二百里。黑山军的头领于毒，自从帮助壶寿攻下邺城之后，即转移到鹿肠山一带活动。袁绍早已把于毒活动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决心以突然奔袭的战术先发制人。

袁绍兵马由鹿肠山南端的苍岩谷入山，马衔枚，人卷甲，悄悄对黑山军所住的山寨实施包围。于毒本来的根据地是在邺城西南一百里处的黑山一带，现今转移到距邺城更远的鹿肠山，其意图很明显，就是不愿与南下的袁绍大军决战。到了鹿肠山后，他认为处境安全无虞，因而完全放松了戒备。等他发觉袁绍兵马的行动时，已经陷入重重包围。

袁绍不让于毒有整军备战的机会，立即指挥全军发起猛烈的进攻。那于毒虽然遭受突然袭击，而且军队人数少于对方，却也毫无惧色，顽强凭险抵抗。于是，一场惨烈的激战，便在荒僻的鹿肠山中展开。

经过五天五夜的浴血相争，袁绍的兵马终于攻破了黑山军的营垒。于毒本人阵亡，其属下二三万人一部分战死，另一部分则被袁绍收编。

袁军凭借大胜之势，又向北进攻黑山一带的于毒余部。主帅既亡，余部军心涣散，袁绍没有费什么力气，便把黑山一带的敌对武装势力肃清。七月间，袁绍终于把大军推进到熟悉的邺城城下。

势孤力薄的壶寿，当然更不是袁绍的对手。第一次攻势，袁军即破门入城。当上冀州牧没有几天的壶寿，被杀死在州牧府的大门前。经过数月的分离，袁绍重又回到邺城的府邸之中。

魏郡太守董昭立即开始恢复城中的社会秩序。袁绍对此次邺城的变故深感痛心。为了避免今后再发生此类事件，他决定再对邺城西北方的其他黑山军发动大规模的清剿。当时，在邺城西北的西山（今太行山）东麓，还有黑山军总头领张燕及其他数十股黑山军支队在活动。张燕其人作战勇猛迅疾，时称“张飞燕”。其麾下战士，个个剽悍异常，颇难对付。正当袁绍在因为手下无人能够降伏张燕而苦恼时，忽有一员可当此任的赫赫名将前来投奔，令他喜出望外。这员名将不是别人，便是有“飞将”之誉的吕布。

吕布字奉先，乃并州五原郡九原县（今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西）人氏。其人生自草原大漠之上，娴习弓马，膂力过人，成年后投身戎行，一直以骁勇闻名军旅。所到之处，皆称之为“飞将”，意谓其行动之迅疾，直可与西汉的飞将军李广相匹敌。当初袁绍建议召外兵入京，吕布即在骑都尉丁原的手下效力，很得丁原的宠任。可惜吕布虽然勇武无敌，其品性却最是反复无常。陈登曾有一个比喻，说是对待吕布“譬如养虎，当饱其肉，不饱则将噬人”。曹操也有一个比喻，说是对待吕布“譬如养鹰，饥则为用，饱则飏去”。不论如养虎或养鹰，其意都是说吕布心中从未有过忠诚其主的概念。董卓入京之后，一心想夺取丁原手下的兵马以壮大自己的力量，便以重金显职收买吕布，令其暗杀丁原。吕布立即依令行事，亲自把丁原杀死，并割下首级拿去向董卓请功。董卓大喜，以吕布为骑都尉，“甚爱信之，誓为父子”。但是，三年不到，吕布又应司徒王允之请，亲手刺死董卓，然后以奋武将军的身份，与王允共同执掌朝政。不久，董卓的余部起兵攻长安，吕布势孤不敌，只得率数百亲兵逃出长安，准备到荆州的南阳郡去投奔袁术。袁术心想：你吕布狼子野心，谁容纳你，你就杀谁，我还敢收你为座上客么？于是传令守境的部属：不准吕布进入南阳！吕布南下不成，遂拨转马头北上邺城，来投袁术的哥哥袁绍。袁绍正愁没有人充任先锋去降伏张燕，一听吕布前来投奔，不禁大喜。他也不管容纳吕布是否如同养虎养鹰，当即把吕布的兵将编入先锋队里。数日之后，袁绍亲提大军，由邺城出发，前往扫荡西山。

袁军沿着南北走向的西山东侧，由南向北推进。一路之上，势如破竹，接连摧毁黑山头领左髭丈八、刘石、青牛角、黄龙、左校、郭大贤、李大目、于羝根等人的营垒，斩获数以万计。每次大战，袁绍皆以吕布为先锋冲击敌阵。那吕布骑一匹叫做“赤兔”的赤红色宝马名驹，使一杆寒光闪闪的百炼长矛（并非是后世所谓“方天画戟”），在左右敢死壮士的簇拥之下，陷阵攻坚，往来如风，每战必胜。不久，袁军就进入冀州常山郡（治所在今河北省元氏县西北）地界。

常山郡是黑山军总头领张燕的根据地。张燕的家乡，即在常山郡的真定县（今河北省正定县南），也就是说，他与刘备手下的名将赵云乃是同乡。张燕听说袁绍大军来到，连忙点起麾下兵步约两万、骑兵数千，严阵以待。袁绍仍然使用老办法，即先以吕布兵马为前锋纵横冲击敌阵，然后再以大兵掩杀。于是，有“飞燕”之称的张燕，与有“飞将”之称的吕布，在井陉山下的滹沱河边，大战上百回合，直杀得天昏地暗，遍地血红。后来，彼飞不敌此飞，张燕渐渐不支，连忙率领亲信随从千余人逃往深山。其麾下两万余人马，除阵亡逃散者外，全部成为袁军的俘虏。

常山之战，是整个扫荡黑山军战役的最后一幕。大小百余战，纵横近千里，这场扫荡黑山军的战役，终以袁绍取得彻底胜利而告结束。胜利者袁绍，至此才算完全解决了冀州境内的统一和安定问题，并且通过大量收编黑山军俘虏，大大加强了他的武装力量。这种情形，与曹操完全一样，曹操也是在击败和收编了三十万青州黄巾军之后，势力大大增强的。东汉末年的农民军，有两支战斗力量最强最大，一是冀州的黑山军，一是青州的黄巾军。现今两支强大力量，分别由袁绍、曹操吞并，所以后来决定由谁控制北方的官渡决战，是在此二人之间展开，乃是情理之中的事。因为此战大胜，袁绍在从常山凯旋回邺城的途中，踌躇满志，面有得色，大有天下英雄舍我其谁的模样。

但是，同归的吕布，心情就大不一样了。吕布心中涌动的是一股强烈的不满情绪。你袁本初每逢恶战，总是把我派为先锋，让我替你攻坚陷阵，而今扫荡战胜利结束，却对我这个立下汗马功劳的元勋，毫无酬谢慰劳的表示，真是岂有此理！你不给酬劳，难道我不会自己要么？主意既定，吕布一回到邺城，便向袁绍提出第一个要求：请拨给五千兵马，以补充和加强麾下前锋营的力量。

袁绍对吕布的认识，与曹操对吕布的认识相似，即其人如鹰，“饥则为用，饱则飏去”。既然不能让其吃饱，所以有功亦不能给赏，至于其扩充力量的要求，更是不能考虑。冲击千军万马如入无人之境的吕布，在袁绍面前却碰了一鼻子灰，他不禁怒火中烧，便索性发起横来。每隔数日，吕布即派部下出营到民间抢掠一番。男丁、妇女、财帛、粮食，见到什么就抢什么，纯如盗匪行径。几次行动下来，吕布捞到不少油水，而邺城内外的民众却陷入一片恐怖与惊惶之中。

让“飞将”在邺城为非作歹当然不行，袁绍暗中开始筹划对付吕布之计。而吕布这一方面，本来是把抢劫作为一种要挟袁绍给于酬劳的手段，几次抢劫之后对方仍无反应，吕布也觉得无聊，便决心离开袁绍前往河内郡（治所在今河南省武陟县西）投靠他人。

吕布要走，袁绍求之不得，当即应允，并赠以一笔数量可观的程仪。与此同时，又上表一通，推荐吕布担任司隶校尉一职。在外人看来，袁绍对吕布也还算得上善始善终、人情美美，其实却大谬不然。

就在吕布临行前夕，袁绍派出了一支三十人的卫队，前往邺城南郊吕布的驻地，说是要这些近卫健儿代表自己，护送吕将军一程。吕布心想：我吕布威名流播天下，何须他人护送？袁本初殷勤过分，莫非有诈？他不动声色，把来人安置在大帐之侧，然后命一军中艺人在大帐之内弹筝，自己则一面听筝，一面饮酒。待袁绍卫队全部解甲安睡之后，吕布命艺人继续弹奏，而他自己则悄然出帐，径往河内而去。

那三十名卫队健儿，果然负有袁绍交付的特殊使命。半夜过后，他们一齐起身，披甲提刀，直奔吕布休息的大帐。入帐之后，他们拥至吕布卧榻侧畔，对准榻上便是一阵乱刀砍下。此时，吕布巡营的兵丁发现大帐之内有异常动静，连忙发出警报。袁绍派出的刺客们立即夺路杀出营门，向袁绍请功去了。

在邺城等候消息的袁绍，听说吕布已被杀死，十分高兴。但是刺客们没有带回头颅，他心中总有几分不踏实。天明之后，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员回来报告，说是吕布并未殒命，甚至毫发无伤，这一下袁绍大为紧张。他深知吕布的厉害，为了阻止吕布杀回马枪，于是传令关闭邺城城门，严阵以待。然而这只是一场虚惊，就在邺城全城戒严之际，吕布已经南行百里，进入河内郡的地界了。这正是：

来客凶残如虎豹，主人歹毒似豺狼。

要知道袁绍送走吕布，接下来又丧失了一个什么样的大好机会，请看下文分解。

一〇 坐失良机

袁绍二十多年的政治生涯，若按性质划分，可以分为两大时期。在他悬节出京之前，属于通过正常途径谋求政治发展的时期，之后则属于通过非常途径谋求政治发展的时期。所谓正常途径，即一般的仕进升迁方式。而所谓的非常途径，则是指拥兵自立，割地称雄。

就其后一时期而言，结盟讨伐董卓是第一阶段，设计夺取冀州是第二阶段，控制冀州全境是第三阶段。在以上三个阶段中，袁绍的行动基本上没有什么大的失误，因此，他的个人势力得以逐步扩大，最后终于牢固控制了冀州全境，还向东发展到了青州。但是，在紧接着的下一步战略决策中，他却走出了一步大错棋。此一大失着，不仅使他本人今后一直在政治上陷入被动境地，而且还造就了竞争对手曹操的优势地位，从而改变了后来整个历史发展的格局。

欲知袁绍走了一步什么样的大误着，失去了一个什么样的好机会，不可不先把袁绍扫荡黑山军那一两年间的天下形势变化略作交代。

先说西都长安的情形。初平三年（192）四月，司徒王允命吕布杀死董卓，二人共掌朝政。两个月后，董卓的残郡李傕、郭汜等举兵作乱，攻入长安，杀死王允，驱走吕布，从此长安即成为骄兵悍将的天下。董卓初死之时，长安城中及其左近地区尚有居民数十万家。李傕、郭汜等攻占长安后，纷纷纵兵抢掠，加之出现大饥荒，到了兴平二年（195），竟然“长安城空四十余日，强者四散，羸者相食，二三年间，关中无复人迹”，完全是一片人间地狱的景象。在此期间，长安城中的拥兵诸将又展开激烈的厮杀，而正统攸归的天子汉献帝，则成为军人争夺的目标。兴平二年（195）七月，汉献帝在一批臣僚的簇拥下，东出长安，经新丰县（今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东北）、华阴县（今陕西省华阴市）、弘农县（今河南省灵宝市北）、陕县（今河南省陕县）、大阳县（今山西省平陆县西南），最后到达河东郡的郡治安邑县（今山西省夏县西北）才暂住下来，此时已是次年正月的上旬了。

正月初七日癸酉，汉献帝在安邑宣布改元，新年号取名“建安”。建安者，建立安定秩序之意也。建安元年（196）七月，经历千辛万苦，汉献帝终于回到朝思暮想的旧京洛阳。但是，洛阳宫室烧尽，衣食无着，君臣都陷入极度困窘的境地，请看史书的记载：

百官披荆棘，依墙壁间。群僚饥乏，尚书郎以下自出采稆，或饥死墙壁间，或为兵士所杀。

此时此刻，若有人愿意把皇帝接到一个有吃有住的地方去，那么他立时就可以控制汉家小朝廷，从而“挟天子以令诸侯”。

再看京都以外的州郡形势。自从董卓西上长安之后，当初歃血结盟信誓旦旦要起兵清除“国贼”的诸侯，竟然也多少模仿那“国贼”的不臣行径，纷纷割据自立。为了争夺地盘，他们彼此攻杀，今天你吃我，明天他吞你，直把一个朗朗乾坤，变成了血流漂杵的悲惨世界。经过五年的血火相争，到了兴平二年（195），逐鹿的群雄主要剩下以下诸人：即兖州的曹操、徐州的刘备和吕布、荆州的刘表、扬州（主要地域在今上海市、江苏、安徽、浙江、福建、江西、台湾省）的袁术和孙策、益州（主要地域在今四川、云南、贵州、陕西省）的刘璋、凉州的马腾和韩遂，幽州的公孙瓒和公孙度，最后还有袁绍。

此时的割据群雄，若要比谁的地广，人多，粮足，首先就要数袁绍。袁绍扫荡黑山军牢固控制冀州之前，即已派遣外甥高干出任并州刺史，占领了与冀州西境邻接的并州。同时，又以长子袁谭为青州军事长官，把与冀州东境接壤的青州也逐步抓在手里。此外，他还向与冀州南境接壤的兖州发展势力。兖州东郡的太守臧洪，即是由袁绍自行委任的。也就是说，此时的袁绍，已将河北冀、青、并、幽四州之地占去了三州，而他人最多只割得一州。这是关于“地广”。至于“人多”，按照史籍所载，冀、青、并三州在东汉后期时，登记在册者，有户一百六十五万，有口一千零三万，其人口约占全国人口五千余万的五分之一。汉末战乱，人口锐减，但是此三州占全国人口五分之一的比例大体不变。最后说到“粮足”，更是袁绍的突出优势。当时的逐鹿群雄，普遍缺乏粮谷，史书描述当时的情景云：

自遭荒乱，率乏粮谷。诸军并起，无终岁之计，饥则寇略，饱则弃余，瓦解流离无敌自破者，不可胜数。

就连素有远见的曹操，也曾经以人肉干为军粮。但是，袁绍所据的冀州，却是仓廪充实，库存粮食竟可支持十年之需。

了解到当时的天下大势我们即可明白，羽翼丰满的袁绍，不论从尽忠汉室的大道理出发，还是从扩张势力的小算盘着眼，其下一步的战略行动，都应当是把汉献帝迎接到自己所控制的冀州。

其后扫荡群雄统一北方的曹操，其成功主要依靠两大法宝。一是抢先把汉献帝迎接到了自己所控制的许县（今河南省许昌市东），从而形成“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政治优势。二是及时在辖区之中实施屯田制度，积谷无算，从而形成“征伐四方，无运粮之劳”的军事优势。《棋经》有言云：“彼之好点即我之好点。”这一道理其实也适用于其他双方竞争的场合。对于袁绍而言，由于粮谷充足，并不需要花大力气去实施屯田，只消从政治上着力，把汉献帝控制到手中也就可以左右天下。如果这样，那么曹孟德此后很难有得志的机会。但是，自以为智略冠世的袁绍，却没有及时走出这一步好棋。

是冀州距离京城太远难以实施行动吗？答案是“否”。袁绍所在的邺城，距洛阳不过七百里左右，而且是平川大路，来往便利，其间也并无其他的强劲敌对武装势力阻隔。如果派一支精锐之师到洛阳护驾，来回一个月也就足矣。事实上，逐鹿群雄中根据地距洛阳最近者，除了曹操就数袁绍了。当初有董卓兵马设关守卡，严加盘查，袁绍单身匹马，尚且能从这条路线逃往关东。如今他手握强兵，名正言顺到洛阳迎接天子圣驾，难道还是难事不成？

是没有人在旁提醒他么？答案也是“否”。就在汉献帝离开长安开始到处流浪后不久，袁绍手下两位最具战略眼光的谋士便向他献计，要他立即动手把天子接到邺城。这两位谋士，即是田丰和沮授。

田丰是在与袁绍私下交谈中提出这一重大建议的，可惜并未引起袁绍的重视。而沮授则是在一次由袁绍主持的战略研讨会上，正式发表意见，他对袁绍说道：“将军累世为辅弼重臣，以忠义知名天下。今天子大驾颠沛，宗庙悉成丘墟，而诸州郡假托兴举义兵，实则彼此攻灭，未有真心匡扶王室拯救百姓者。趁此州境安定之际，将军宜奉迎大驾，安宫邺都，挟天子而令诸侯，蓄士马以讨不服，谁能抗之御之！”

在此特别需要指出的是，后世常说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其渊源即出自此处的沮授之言。但是，细细品味沮授之言，特别是“大驾”、“王室”等措辞，可见他当时对汉献帝是充满敬意，而非态度轻蔑的。因此，他此处所用之“挟”，不能理解为带有不敬意味的要挟之挟，挟制之挟，而是带有尊敬意味，或者至少是中性意味的挟带之挟。也就是说，沮授本人此言的原意，乃是陪奉着天子一起来号令诸侯，是对汉献帝带有尊崇情感的说法。即便心中有挟制之类的打算，然而在台面上却不能这样表示。但是，后世的讲说三国者，大多把沮授所言的“挟天子”，理解为要挟天子、挟持天子，并没有注意到此时此刻沮授对汉献帝的情感和态度，这样就把沮授这句名言的原本含义讲偏差了。

袁绍听了沮授之言，脸上登时现出喜悦之色。但是，他的高兴是冲着沮授头两句话来的，凡是听到有人颂扬他的先世门第，他都禁不住要露出微笑。至于沮丧接下来提出的建议，他并不怎么特别看重，其中原因，下面再说。

袁绍手下还有一位心腹谋士，姓郭名图，字公则。此人智谋浅短，却惯会迎合上司意旨。他还有一种毛病，即对才略优于自己之人，总想借机打击压制。他对奉迎汉献帝的建议，内心深处还是赞同的。但是，此项建议不是由他自己，而是由谋略胜于自己的沮授提出来，他就一定要坚决反对了。具有此种近乎病态心理的人士，在当今社会亦时或有之。当下郭图便侃侃发表异议道：“汉室衰颓，为日已久，今欲兴之，不亦难乎！况且现今群雄各据州郡，拥众动辄以万计，正所谓‘秦失其鹿，先得者王’。假若奉迎天子至近前，凡事须先上表奏闻，依从则己之权轻，违抗则于理不顺，左右掣肘，非计之善者也。”

陈寿《三国志》在解释袁绍何以不愿奉迎汉献帝到邺城的原因时说，当初废黜少帝刘辩改立献帝刘协，完全是董卓的主意，袁绍对此曾表示强烈反对，袁绍对献帝无好感，故而不愿奉迎之。这一解释有道理，但是并未切中问题的肯綮。

其实，袁绍不愿奉迎汉献帝的根本原因，是他本人就怀有代汉称帝的野心。当时，四海分崩，汉帝形同傀儡，一心做皇帝美梦者大有人在。比如，辽东郡（治所在今辽宁省辽阳市）的太守公孙度，制作了皇帝使用的御车和仪仗，又按皇家礼制举行郊天、祀地和亲耕籍田的仪式，俨然是辽东天子。益州的州牧刘焉，也在成都造作皇帝专用的车辆上千，一心想当益州天子。还有袁绍的老弟袁术，此时转移到扬州的寿春县（今安徽省寿县），也想在淮南登上九五之尊。他的部将孙坚攻入洛阳时，曾在城南的一口井中，得到汉献帝匆匆西上长安时丢掉的传国玉玺。早就在做皇帝梦的袁术，立即从孙坚手中把传国玉玺拿了过来。这方玉玺是秦始皇所制，用蓝田美玉琢成，见方一寸，约合今二十四毫米，其上为五龙交缠之纽，其下刻有李斯所书八字印文，文云：“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此种见方一寸之玉玺，时称为“方寸玺”，可以随时佩带于身边，既是皇帝威权之象征，又能在下达手诏时方便取用。至于下达正式诏书，则用另外六种玉玺加印。秦亡，传国玺由汉高祖得到，辗转相传，以至于献帝。拿到了传国玺，袁术自以为天命所归，立即召幕僚研究代汉称帝之事。北面的幽州，西面的益州，南面的扬州，都有人要当皇帝，袁绍的声望比他们高，力量比他们强，自高自大的意识比他们强烈，岂有不动心之理？只不过作为起兵讨伐“国贼”匡扶王室的盟主，慷慨激昂的盟誓之辞言犹在耳，他觉得眼下还不好意思把内心所想表露出来而已。郭图揣摩透了袁绍心思，所以迎合其意来反驳沮授，自然得到了袁绍的赞同。

善于从大局着眼来判断形势的智者，往往拙于揣摩狭窄阴暗的小人内心，沮授即是如此。他见袁绍明显赞同郭图的意见，也不深究个中的奥妙，竟然以忠义之道来继续劝说袁绍道：“今迎天子，既申大义，且合时宜。如不早日行动，必有他人占先。‘君子见机而作，不俟终日’，此经典之明训也，愿将军速作决断！”

袁绍有一个大毛病，就是不大听得进与自己本意不合的意见，无论其是否正确。这一个毛病，又和他那从极度自卑转化成极度强烈的畸形自尊心有关，这一点前面已经说过了。但是，你又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岂能事事判断得十分准确？既不能料事如神，又不能从善如流，那么纵然如孟尝君之好士养客，又有何用？岂不是装点门面之举么？岂不是认认真真在做空事么？此时此刻，任他沮授说者谆谆，袁绍始终听者藐藐。更有甚者，在这次会议过后不久，袁绍竟然亲提大军，朝着与洛阳反方向的东边，去打兖州东郡的臧洪去了。这一打便打了将近一年，结局果然如沮授所料，在此期间有人夺了机先。

何人夺了机先，暂且留在下文叙述，此处先把袁绍攻打臧洪的始末先作交代，因为从此事当中，我们可以进一步了解袁绍其人。

关于臧洪，前文已有所介绍，他原本是广陵郡太守张超最为信任的幕僚，曾经担任兖州刺史刘岱、豫州刺史孔伷、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和广陵太守张超这五人盟会仪式的主持人。那次盟会之后不久，臧洪受张超之命，到幽州去见州牧刘虞。不料行至中途，正好碰上袁绍与公孙瓒大战，无法北上，便在冀州停了下来。袁绍素闻臧洪之名，见面之后很是倾心，便与之结为金兰之好。稍后，袁绍即任命臧洪为青州刺史。臧洪在事两年，政绩突出，令袁绍叹赏不已。初平三年（192）四月，兖州刺史刘岱被黄巾军杀死，袁绍便自行任命东郡太守曹操为兖州刺史，而东郡太守一职则由臧洪去接任。

曹操到了兖州，即与张邈、张超兄弟发生矛盾。先是二张暗中招引从袁绍那里逃出来的吕布，趁曹操东征徐州之际，袭据了兖州。一年后，曹操又打回兖州，吕布与张邈逃往徐州投靠刘备，张超及张氏家属则被围困在雍丘县（今河南省杞县）孤城之中，生命危在旦夕。

臧洪在东郡得知故主有难，立即驰往邺城，赤足号哭，请求袁绍看在过去同盟的份上发兵援救。但是，袁绍当时正与曹操打得火热，加之又因张邈曾经指责他出任盟主时面有骄色而一直对张怀恨在心，所以断然拒绝发兵。兴平二年（195）十二月，雍丘城破，张超及其亲属全部被曹操诛杀。臧洪愤怒已极，回到东郡便宣布与袁绍决裂。此时的袁绍志骄意满，那里容得小小的臧洪与自己作对？所以也不顾眼前有多少更为重要之事需要处置，也不顾天子在洛阳如何饱受饥寒之苦，提起数万兵马便向东郡杀来。

当时臧洪的治所，是在东郡的东武阳（今山东省莘县南）。此城东依漯水，城池坚深，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军事要塞。东武阳在邺城正东二百余里，距离甚近。正因为如此，所以臧洪一宣布与袁绍决裂，马上就动员城中军民，作好应战的准备。臧洪在东郡也深受军民拥护，而且人们又知道他与袁绍决裂是出自忠于旧主的正气，因而全城一心，誓同强敌周旋到底。

兴平二年（195）年底，袁绍大军来到东武阳城下，立即实施严密包围并展开进攻。臧洪亦指挥城内数万军民顽强抵抗。起初袁绍还以为攻灭一座孤城，只消十天半月足矣，哪知道大谬不然。从当年底直到次年秋，几乎进攻一年，东武阳城依然屹立不下。袁绍恼盖成怒，下令从冀州增调兵马，不分昼夜轮番进攻。此时城中粮食耗尽，军民被迫挖洞捉鼠，或取弓弦之牛筋，煮以为食。如此又坚持一段时间，城池才告陷落。

袁军破城后，生俘臧洪。消息传到郊外大营，袁绍立即召集诸将，布置会场，然后传见俘虏。臧洪被兵士推入场中跪下，高坐在上的袁绍发话道：“臧洪，何以负心如此？今日被俘，总该心服了吧。”

臧洪用力抬起头来，怒目圆睁，答道：“袁氏事汉，四世五公，可谓受恩深重。今王室衰弱，毫无扶救之心，反有非分之想，多杀忠良，以立奸威。洪当初亲见你呼张陈留（指陈留太守张邈）为兄，则其弟即是你弟，何忍拥众坐视其家受人屠灭！可惜洪力小才劣，不能为其报仇雪恨，今日有死而已，岂有心服之理！”

袁绍的本意，是想赦免臧洪使之再度为己所用。然而臧洪说他有非分之想，触及其隐私，他顿时恼怒起来，把那爱才的初衷忘得一干二净。于是，他传令推出罪人斩首。就在此时，座中忽有一人起立对袁绍言道：“将军举大事，为天下除暴，而反先杀忠义之士，岂合天意？臧洪一切皆为故主，即使有罪，又何至斩首？”

袁绍举目一看，原来是臧洪的一位幕僚陈容。在东武阳城未攻陷之前，臧洪曾先疏散一批老弱病残，陈容亦在其中。今日袁绍召陈容列席，是想让他到时候劝说臧洪一二，哪知他却反为臧洪仗义执言。当下袁绍对他说道：“你与臧洪不同，何须如此！”

陈容从容答道：“仁义之道，行之则为君子，背之则为小人。今日我宁与臧洪同日死，不与将军同日生！”

袁绍不禁勃然大怒，马上喝令侍从把陈容推出一并斩首。这一意外结局，令在座者无不震惊惋惜，当即有人私下说：“可叹一日之中，竟杀二位义烈之士！”

攻破东郡，杀了臧洪，袁绍出了胸中恶气，心情大快。这年初冬，他收兵凯旋，回转邺城，立刻就得到一个确切的消息：汉献帝被曹操迎接到许县去了！这正是：

良谋拒绝怀私计，坐失先机后悔迟。

要知道袁绍得知曹操将汉献帝迎接到许县之后，他与曹操的关系将会有何变化，请看下文分解。

一一 袁曹生隙

袁绍与曹操的关系，迄至建安元年（196）九月，曹操把汉献帝接到许县并执掌汉朝政事为止，一直非常亲密，至少从外表看来是如此。用当时人们的话来形容，即是“袁曹方睦”。

在这种亲密关系中，又以曹操受对方之惠为多。其中重要的，就有以下五件事。

初平元年（190）三月，曹操随众起兵讨伐董卓，会师酸枣县（今河南省延津县西）。酸枣诸军畏敌不前，曹操率麾下五千人马孤军西进，荥阳一战大败，全军尽没。曹操到扬州招兵买马，仅得千余人，势单力薄，难以自立，只得到河内郡（治所在今河南省武陟县西）投奔袁绍。袁绍以盟主身份热情接纳了曹操，并分给他少量兵众，使之恢复元气，此其一。

初平二年（191）秋，曹操在东郡（治所在今河南省濮阳县）一带击破黑山军，有功，袁绍立即自行任命曹操为东郡太守。至此，曹操在举兵讨董之后，第一次有了自己控制的一块地盘，此其二。

初平三年（192）四月，青州黄巾军近百万人涌入兖州，兖州刺史刘岱与之交兵而阵亡，兖州官员至东郡请曹操权且代任刺史。曹操应命率众激战黄巾军，大胜，但朝廷以曹操自任州职为非法，另派一新刺史前往接任。此时袁绍以盟主身份，假借皇帝名义，自行任命曹操为兖州刺史。于是，有了名分的曹操，得以将地盘由一郡扩大到一州，此其三。

兴平元年（194）四月，曹操为报父仇，率军东攻徐州牧陶谦。袁绍特派骁将朱灵，率精兵三大营前往助战，使曹操得以大胜，此其四。

曹操东征徐州（主要地域在今山东、江苏省）之际，张邈、张超等人联合吕布，趁虚占领了兖州。曹操回军击溃吕布与张邈，然后围张超于雍丘。袁绍不救张超，并在雍丘受攻之时上表朝廷，再次以曹操主持兖州的州政，使曹操重新在兖州站稳脚跟，此其五。

由这五件事足可看出：曹操之所以能成气候，与袁绍的扶助大有关系。完全可以说，没有袁绍的大力扶助，曹操很难取得后来巨大的成功。难怪后来袁绍在追述这些往事时，能够理直气壮说一句“我有大造于操也”。大造者，大恩大德也。

当然，胸怀鸿鹄之志的曹操，并不甘心当袁绍的小伙计，而是随时准备自造乾坤。这一点，就连在袁绍手下当魏郡太守的董昭也看得出来，他曾对人说道：“当今袁、曹虽然结好，情同一家，然而势不可久。曹今虽弱，实乃天下之英雄，必成大事！”

基于以上判断，董昭不久即改换门庭，投奔曹操。不过，曹操尽管久蓄自造乾坤之志，却因力量不足，一直未能如愿。为了能够早日实现自己的目标，他不得不与袁绍搞好关系，利用强大的外援谋求生存和发展。曹操与袁绍不同，曹操最能发现机会，并且能以最快的速度采取行动，真正够得上《周易·系辞》中“君子见机而作，不俟终日”这句赞语。而他见机而作的非凡能力，在奉迎汉献帝到许县一事中得到了充分的展现。

早在初平三年（192），曹操刚刚把自己的地盘从东郡扩展到整个兖州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汉献帝列为自己捕捉的目标了。当时，他手下一位谋士名叫毛玠，向他献计说：“今袁绍、刘表，势力虽然强大，然而皆无深谋远虑。兵以行大义者胜，而开创基业还必须凭借财力。为能达到义、财两者并举，将军宜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以蓄军资，如此则霸业可成。”

曹操非常赞同毛玠的战略设计，从此就把“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以蓄军资”视为自己的指导方针。此处毛玠的“奉天子以令不臣”，正好就是上文中沮授“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另一种说法，两者含义完全相同。由此也可证明，沮授所言的“挟天子”，正是毛玠的“奉天子”，其原意完全没有要挟、挟制的轻视含义。虽然在实际上，天子汉献帝确实被曹操所挟制，但是在表面的官场话语上，却绝对不会这样说。四年之后，汉献帝从长安回到已经成为废墟的洛阳，吃住均无着落，落入极度困窘的境地。此时的曹操，已经驱走吕布重新占据兖州，并且还把豫州的颍川郡（治所在今河南省禹州市）、陈郡（治所在今河南省淮阳县）和汝南郡（治所在今河南省平舆县北）这三个重要的郡，牢牢控制在手中。他认为实施上述指导方针的时机已到，于是积极布置，准备到洛阳迎接天子到颍川郡的许县。

当然，在曹操的部属当中，也有不少谋士反对此举，这种情况与袁绍部属商讨奉迎汉帝时的局面极其相似。但是，曹操与袁绍不同，曹操有正确的判断力，以及认准目标坚持行动的自信心。他亲自统率一支实力强劲的精兵，由许县驰赴洛阳。建安元年（196）八月十三日辛亥，曹操抵达京城。十天之后，也就是八月二十二日庚申，曹操即护卫汉献帝起程前往许县。从此，汉献帝就成为曹操、曹丕父子手中的傀儡，任其操纵长达二十五个年头。

九月一日己巳，汉献帝一行到达许县。当天皇帝下达诏书，正式委任曹操为大将军，封武平县侯，执掌汉室朝政。同时，又立宗庙、社稷于许县，许县即成为洛阳、长安以外的临时首都。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曹操奉天子之后最先办理的一件事，即是以天子的名义下达一封诏书给袁绍，严词指责袁氏，“地广兵多而专自树党，不闻勤王之师而但擅相讨伐”。当朝廷特使把诏书送到邺城之日，正是袁绍杀了臧洪凯旋回师之时。袁绍捧读诏书之后，差一点没有气昏过去。

他心里很明白，这通文字名义上是天子诏书，实际上无异于曹操的私人信件。十六岁的小皇帝刘协懂得何事？还不是曹操这匹夫在幕后操纵么！他气自己，以前怎么就没有能识透曹操的真面目呢？竟然还引之为朋友，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予大力帮助，真是荒唐可笑！现在可好，曹操羽翼丰满了，马上就恩将仇报，这真应着了古人所说的“养虎自遗患”这句话。袁本初呀袁本初，此番你将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了！

不过，袁绍虽然气愤已极，外表却是镇静如常。这点有限的自我控制能力，是他最引以为豪的本事。当下他与心腹幕僚们商议一番，决定对曹操的嚣张气焰给以反击。

反击的手段不是使用武力，而是以文对文。你能假托天子的名义下诏书指责我，我就不能借向天子上表章来揭露你么？难道天下善文之士都在你曹孟德的麾下效劳，我袁本初就打不好笔墨官司？现在先给你来文的，稍后再用武的同你算账。主意既定，袁绍即令手下擅长章奏的幕僚，草成上表一道，派专人送往许都。这篇表文走笔老辣，值得一读：

臣闻昔有哀叹而霜陨，悲歌而崩城者。每读其书，谓为信然;于今况之，乃知妄作。何者？臣出身为国，破家立事，至乃怀忠获衅，抱信见疑，昼夜长吟，剖肝泣血，曾无崩城、陨霜之应，故邹衍、杞妇何能感彻？

臣以负薪之资，拔于陪隶之中，奉职宪台，擢授戎校。常侍张让等滔天乱常，侵夺朝威；贼害忠德，扇动奸党。故大将军何进，忠国疾乱，义心赫怒，以臣颇有一介之节，可责以鹰犬之功，故授臣以督司，谘臣以方略。臣不敢畏惮强御，避祸求福，与进合图，事无违异。忠策未尽而元帅受败，太后被质，宫室焚烧，陛下圣德幼冲，亲遭戹困。时进既被害，师徒丧沮，臣独将家兵百余人，抽戈承明，竦剑翼室，虎叱群司，奋击凶丑，曾不浃辰，罪人斯殄。此诚愚臣效命之一验也。

会董卓乘虚，所图不轨。臣父兄亲从，并当大位，不惮一室之祸，苟惟宁国之义，故遂解节出奔，创谋河外。时卓方贪结外援，招悦英豪，故即臣勃海，申以军号，则臣之与卓，未有纤介之嫌。若使苟欲滑泥扬波，偷荣求利，则进可以享窃禄位，退无门户之患。然臣愚所守，志无倾夺，故遂引会英雄，兴师百万，饮马孟津，歃血漳河。会故冀州牧韩馥，怀挟逆谋，欲专权势，绝臣军粮，不得踵系，至使猾虏肆毒，害及一门，尊卑大小，同日并戮。鸟兽之情，犹知号呼。臣所以荡然忘哀、貌无隐戚者，诚以忠孝之节，道不两立，顾私怀己，不能全功。斯亦愚臣破家徇国之二验也。

又黄巾十万，焚烧青、兖；黑山、张杨，蹈藉冀域。臣乃旋师，奉辞伐畔。金鼓未震，狡敌知亡。故韩馥怀惧，谢咎归土；张杨、黑山，同时乞降。臣时辄承制，窃比窦融，以议郎曹操，权领兖州牧。会公孙瓒师旅南驰，陆掠北境，臣即星驾席卷，与瓒交锋。假天之威，每战辄克。臣备公族子弟，生长京辇，颇闻俎豆，不习干戈；加自乃祖先臣以来，世作辅弼，咸以文德尽忠，得免罪戾，臣非与瓒角戎马之势、争战阵之功者也。诚以贼臣不诛，《春秋》所贬，苟云利国，专之不疑。故冒践霜雪，不惮劬勤，实庶一捷之福，以立终身之功。社稷未定，臣诚耻之。太仆赵岐，衔命来征，宣明陛下含弘之施，蠲除细故，与下更新。奉诏之日，引师南辕。是臣畏怖天威，不敢怠慢之三验也。

又臣所上将校，率皆清英宿德，令名显达，登锋履刃，死者过半，勤恪之功，不见书列。而州牧、郡守，竞盗声名，怀持二端，优游顾望，皆列土锡圭，跨州连郡，是以远近狐疑，议论纷错者也。臣闻守文之世，德高者位尊；仓卒之时，功多者赏厚。陛下播越非所，洛邑乏祀，海内伤心，志士愤惋。是以忠臣肝脑涂地，肌肤横分而无悔心者，义之所感故也。今赏加无劳，以携有德；杜黜忠功，以疑众望。斯岂腹心之远图？将乃谗慝之邪说使之然也？臣爵为通侯，位二千石，殊恩厚德，臣既叨之，岂敢窥觊重礼，以希彤弓玈矢之命哉？诚伤偏裨列校，勤不见纪，尽忠为国，反成重愆。斯蒙恬所以悲号于边狱，白起歔欷于杜郵也。太傅日磾，位为师保，任配东征，而耗乱王命，宠任非所，凡所举用，皆众所捐弃；而容纳其策，以为谋主，令臣骨肉兄弟，还为仇敌，交锋接刃，构难滋甚。臣虽欲释甲投戈，事不得已。诚恐陛下日月之明，有所不照，四聪之听，有所不闻，乞下臣章，咨之群贤，使三槐九棘，议臣罪戾。若以臣今行权为衅，则桓、文当有诛绝之刑；若以众不讨贼为贤，则赵盾可无书弑之贬矣。臣虽小人，志守一介。若使得申明本心，不愧先帝，则伏首欧刀，褰衣就镬，臣之愿也！惟陛下垂《尸鸠》之平，绝邪谄之论，无令愚臣结恨三泉！

这一篇上表，洋洋洒洒一千余字，层次清晰，行文畅达。起首即以邹衍受冤而五月飞霜、杞梁之妻哭夫而城墙倾崩的古典为喻，说明自己同样受到莫大冤屈。冤屈何在？是自己尽忠报国而反受朝廷指责。以下便列举三大尽忠报国的证据，一是诛锄宦官，二是讨伐董卓，三是奉诏后立即与公孙瓒修好罢兵。末尾一段，先分析自己何以受到冤屈的原因，认为是“谗慝之邪说使之然”，接着对自己与袁术何以交兵不解略作解释，最后要求把自己这篇表章交付朝臣，以公论孰是孰非。全文结构严谨，一气贯通，确非文章高手不能为。

但是对我们来说，感兴趣的倒还不在此表的结构章法，而在以下两点特色。

首先，此文深得“扬长避短”的要诀。所谓扬长，是指自己的功劳要大说而特说；所谓避短，是指自己的丑恶要尽量遮羞和掩饰。以汉献帝名义下达的诏书，责备袁绍“地广兵多而专自树党，不闻勤王之师而但擅相讨伐”，这都是指袁绍据有冀州后的作为，而且也是确然不易的事实。袁绍自知理亏，所以在这方面尽可能减省笔墨，而把诛锄宦官、讨伐董卓的往日功劳，放在头前大表一番。如果是一位不知袁绍底细的人士，来看这篇文章，在先入为主的影响之下，定然以为他真的是“怀忠获衅，抱信见疑”了。而这正是他所希望产生的效果。

再者，此文又深得“藏锋不露”的要诀。所谓藏锋不露，是指锋芒不时指向曹操，但在文章表面上却不大看得出来。诏书是曹操以天子名义下达的，上面并无曹操的名字。因此，表文中虽然不时攻击曹操，其间也极少提及曹操的姓名。以牙还牙但又心照不宣，这就是政坛角斗的常用招数。细读此表，袁绍暗刺曹操的地方，至少有以下几处。

在第四段中，说自己得到冀州之后，曾自行以天子的名义“以议郎曹操，权领兖州牧”。此寥寥十字，看似平淡，其实具有极强的攻击力。须知曹操成气候，即自出任兖州牧开始，所以这一句话，含有两层言外之意：首先是说曹操乃忘恩负义之徒，受我袁绍的大力提携而反以怨报德；其次是说曹操一直是自己的同伙，如果一定要说我树立朋党，那么朋党中的主要成员就是你曹操，我若是坏人，你更是坏人。

另外，在最后一段中，有“州牧、郡守，竞盗声名……皆列土锡圭，跨州连郡”之语，这是讥刺曹操得任大将军，封武平县侯，执掌朝政；还有“陛下播越非所，洛邑乏祀”之语，这是指斥曹操把汉献帝移到许都，造成洛阳的皇家宗庙无人举行祭祀；有“赏加无劳，以携有德”之语，这是攻击曹操领兵入洛阳后，毫无功劳的亲信加官晋爵，像我这样的有德之人却被离间冷落；有“谗慝之邪说使之然也”之语，这是揭露曹操在天子下达诏书这一事情中的幕后操纵作用。可见此文的字里行间，处处都有刀光剑影在暗中闪动。

袁绍的表文送到许都，还真的起了一点作用。十一月七日戊辰，汉献帝正式下诏，提升袁绍为太尉，封邺县侯。按说加官晋爵乃是大喜事，在他人是求之不得。但是，诏命传至邺城之后，袁绍又着实气恼了一回。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按照东汉的官制，作为三公之首的太尉，在通常的情况下，即是最高一等的军职。如果同时又任命了大将军，那么大将军的地位即在太尉之上，太尉只能由通常的第一屈居第二了。袁绍自认为资历、声望和原来的官位都高过曹操，而曹操此时自任大将军，却把低一等的太尉留给了自己，此非有意欺侮自己又是什么？所以袁绍得知消息后，立即咬牙切齿骂道：“曹操匹夫多次陷入绝境，均靠我为之解救危难，而今竟敢忘恩负义，假借天子名义来指挥我！”

他当天就又上了一通表章，说自己无德无能无功无劳，不堪太尉的重任，坚决要求把此职让给德高望重的尚书令陈纪。曹操拿到袁绍的上表，顿时陷入沉思之中。

袁绍说的是气话，这曹操当然明白。曹操安排袁绍为太尉，又把袁的爵位从原来的乡侯（邟乡侯），提为县侯（邺县侯），都确实有笼络袁绍的意思。曹操之所以如此，有两点原因：一是袁绍那篇上千言的表章，多少触到了他的要害。二是此时此刻，他需要暂时稳住北面的袁绍，以便专力对付东、西两面的威胁。东面的威胁来自徐州的吕布，西面的威胁来自荆州的张绣。吕布正盯住曹操的老地盘兖州，而张绣则瞄着天子所在的新都城许县。曹操必须及时解决这两个实力较弱的对手，以便在不远的将来与袁绍决一雌雄。但是，袁绍现在不受自己的笼络，因为自己给的价码还不够高，怎么办呢？

经过一番冷静思考和认真权衡，曹操决定作一个大让步。此举证明曹操不愧为大政治家，懂得何时应当进攻，何时应当退却，而非知进不知退。换成袁绍，是绝对不会同意作出让步的。十一月二十五日丙戌，曹操上奏汉献帝，自请降职担任三公之末的司空，而把大将军的位置让给袁绍。当然，朝廷政事，仍由曹操一手控制，这用史籍的语言来描述，叫做“百官总己以听”，用大白话来说，就是朝廷百官还是都听自己的。

袁绍得知曹操自请降职让贤的消息，心中真有说不出的痛快。位冠百僚的大将军，正是他朝思暮想的职位，而今由曹操乖乖地奉送上门，这是何等得意之事！于是，他在邺城静候朝廷正式诏书的下达。谁知一等两个月过去，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的正月，仍无朝廷使者前来。袁绍不禁勃然大怒，立即修书一封，严词质问曹操在搞什么名堂。

曹操在搞什么名堂呢？原来，他自请降职为司空后，即抓紧时间筹划进攻屯兵于荆州南阳郡穰县（今河南省邓州市）的张绣，准备在一两月内彻底消灭之。张绣兵马虽不多，却极其骁勇善战，其驻地穰县距许都不过五百里，对曹操后方的威胁很大。如果在一两月内消灭了张绣，曹操就不想把大将军的位置让出去了，可见英雄也有露俗之时。袁绍一直等不到任命诏书，即是因为曹操对张绣之战尚无结果。

建安二年（197）正月，曹操倾全力对张绣发动突然进攻，张绣措手不及，举兵投降。得意忘形的曹操，竟然把张绣的婶母纳为妾以自娱。张绣羞恨不已，立即举兵反叛，当场射伤曹操，杀死曹操长子曹昂，曹军大乱。待曹操狼狈逃回许都时，袁绍的质问书信也到了。

这一下曹操不能不兑现诺言。这年三月，汉献帝派遣的使者孔融，来到邺城，宣读诏命，拜袁绍为大将军，兼督冀、青、幽、并四州，并赐以显示威权的弓矢、斧钺、汉节和宫廷卫士一百人。至此，袁绍终于美梦成真。

心满意足的袁绍，根本没有想到曹操在这场大封赏中伏下一个深沉的计谋。从表面上看，袁绍既然身为大将军，那么由他来统一指挥冀、青、幽、并这河北四州的军事行动，亦即“兼督冀、青、幽、并四州”，是十分自然十分合理的事。但是，当时袁绍实际上能控制的，却只有冀、青、并三州，至于幽州么，还在人家公孙瓒手里，而公孙瓒则是袁绍的死对头、生冤家。曹操明知这一切，却有意把幽州混在另三州之间让你去“兼督”，这等于是在激袁绍：朝廷把幽州赏给你了，不知你这位堂堂的大将军，敢不敢从公孙瓒手中把幽州夺过来呢？袁绍为人极其自傲，受此一激，必定拼全力去夺取幽州。一旦袁绍和公孙瓒连兵不解，曹操就得到从容收拾张绣和吕布的机会了。

果不其然，袁绍就任大将军后，立即放过南面的曹操，把兵锋转而指向北面的公孙瓒，演出了血洗易京这惊心动魄的一幕。这正是：

孟德高明施小计，本初弱智战幽州。

要知道此番袁绍统领大军前往幽州，如何血洗公孙瓒的老巢易京，请看下文分解。

一二 血洗易京

四年前的东汉献帝初平四年（193）冬，公孙瓒举兵杀死幽州牧刘虞，独占幽州之地。此时，南面的袁绍会同刘虞的残部，频频对公孙瓒发起猛烈攻击，公孙瓒便想在自己的地盘内营建一处坚不可摧的军事据点，以之作为自己安身立命之所。那么据点最好在何处营建呢？迷信意识相当浓厚的公孙瓒，突然想起了近来民间传唱的一首童谣，其辞曰：

燕南垂，赵北际，中央不合大如砺，唯有此中可避世。

在当时，人们总认为民间天真无邪的儿童自发性传唱的儿歌，往往含有一种神秘的启示，或者就是一种政治预言。例如，在东汉少帝刘辩被宦官带出皇宫夜奔小平津之前，洛阳城中即有童谣曰：“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芒。”事后有人才悟出：“侯非侯，王非王”，即指皇帝；“千乘万骑走北芒”，是指前一晚大队宦官带着皇帝由北芒山奔向小平津，而次日清晨百官又迎皇帝兄弟于北芒山麓。这岂非一种神秘的启示或政治预言么？公孙瓒是一个相当迷信的人，他对童谣的启示性更是笃信不疑。于是，他便以这首童谣所言为准，来寻找自己营建永久性军事据点的地方。

而今这首童谣说：在燕地的南边，赵地的北边，其间有一处边界未曾会合的地方；此地的大小如同一方磨刀石，但是唯有此地可以避开世间的危险。公孙瓒与幕僚们苦苦思索许久，最后认定这块宝地就是幽、冀二州边界上的易县（今河北省雄县西北）。

于是，公孙瓒把自己的常驻地，从幽州的州治蓟县（今北京市），南移二百里，改在易县。同时调集大批民夫，在易县构筑军事防御工程，他要想在此修一座比金城汤城还要坚不可摧的堡垒。

在冷兵器时代，人们修筑防御工事，通常都是采用立墙建城的方式，所以才有明代朱升“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经验总结。公孙瓒徙镇易县，照常规应当是对易县的旧有城池进行改造，加高城墙，浚深城河。但是他没有遵循这样的常规，而是独出心裁另搞了一套奇特的系统性设计。

公孙瓒在易县城西四五里处一片开阔平坦的原野上，选定了一块他所认为的风水宝地。首先，在外围修筑环形堑壕十重。其次，在各重堑壕之间的圆环形空地上，垒起一座又一座的高台，台高都在五六丈左右，约合今十二到十四米，相当于四到五层楼房的高度。最后，又在每座高台之上建造楼阁。这种建在各重堑壕之间的楼台有近千座，都是供公孙瓒的部属居住的。而在最里面一重堑壕中间的圆形地面上，则是公孙瓒本人居住的楼台。台高十丈，约合今二十四米，相当于八层楼房的高度。台上依然建造楼阁，以铁为门。公孙瓒与其姬妾居高楼之中，男子七岁以上者即不准入内。凡有文书处理，均用吊篮提上放下。公孙瓒又使侍女练习高声呼叫，每当自己要发布号令，即令此种高音侍女在楼上传宣。当这一整套由围堑和楼台组成的防御体系完成之后，公孙瓒与诸将即分居高楼之中，兵士则散布围堑之内，其中储备粮食三百万斛之多。公孙瓒颇为得意地对人们说道：“当初以为天下之事可以一挥而定，今日看来非我所能主宰，不如休兵养士，以待时变。兵法有云：‘百楼不攻。’今我有楼千座，积谷三百万斛，袁本初其奈我何！食尽此谷之后，足以应付天下事了！”

古人称极高之高度为“京”。公孙瓒在易水北岸筑高楼千座，故而这一大片防御工事群也就被称作“易京”。在中国古代军事史上，易京之奇特设计，应大书一笔。可惜这座古代东方的“马其诺防线”，并未能挡住袁绍的进攻。

袁绍就任大将军之后，为了使自己兼督四州军事的名义符合事实，即不断调兵遣将北伐幽州。公孙瓒凭借易京，龟缩固守。由于袁绍投入的兵力不足，而且缺乏攻破敌军堑楼结合性防御体系的有效手段，所以在起初的一年激战中，袁军始终无法撕破易京防线。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芳草绿。建安三年（198）暮春时节，袁绍独坐在邺城大将军府邸的花园小阁之中，眼前虽是姹紫嫣红，心里却是异常的焦躁。北面进攻公孙瓒的战事，至今已逾一年却无大进展。南面对付曹操的外交行动，也没有取得预料的成功。原来，曹操移献帝于许都后，袁绍时不时要接到曹操以天子名义颁发的诏书。袁绍很感被动，到这时才真正认识到“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好处，便想亡羊补牢一番。他派遣能言善辩之士，前往许都面见曹操，以许都地势低下潮湿而洛阳残破不堪为由，劝曹操把天子移到兖州济阴郡的鄄城（今山东省鄄城县北），说是鄄城物产富庶，城池完固，气候宜人等等。其实，打开历史地图即可明白，这鄄城在许都东北六百里，在邺城的东南三百里，距曹操远而距袁绍近，相差足有一倍。若移都鄄城，那么近水楼台先得月，袁绍也可分享“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好处，而且比曹操更加近便。曹操听了说客之言，心想你袁本初大概以为我是傻瓜么？当即断然拒绝。北面的军事，南面的外交，两处无成，你说袁绍怎么会有赏春的好兴致呢？

正愁闷间，忽有一位心腹谋士前来求见。袁绍命人领入后园，这位谋士我们已经熟悉，即是当初随同沮授劝说袁绍奉迎汉献帝的田丰。

田丰一入座，便向袁绍建议道：“移都鄄城之计，曹操既然不遵从，则应及早出兵许都，奉迎天子，然后动辄以天子诏书号令海内，此计之上者。不然，终将被人擒制，届时虽悔无及！”

其实，袁绍心中也曾转过同样的念头，即从北面收回兵锋，突然袭取许县，把天子从曹操手中夺过来。但是，对他而言，主意一旦由他人口中先行说出，再高明的主意也都变得平淡无奇了。加之田丰为了加重分量，又说了“终将被人擒制，届时虽悔无及”的刺耳话语，更挫伤了袁绍那由极度自卑转化而来的极度自傲心态。于是，袁绍大摇其头，表示对田丰之言很不欣赏。田丰其人，性格耿直，说话直率。他总以为事主之道，须尽忠竭智，故而凡事必把利害剖析明白，直言无隐，也不管这些话语是否逆耳。可惜他恰恰碰到了一个外表宽容大度，而内心却非常狭隘的主子，所以每次献谋进计，都以碰壁而告终。田丰对袁绍的心态也很清楚，但他既不知难而缄口，更不另择佳木而栖身，反倒愈碰壁愈进忠言，后来竟因此招致杀身之祸。袁绍何以败在曹操手里，其原因由此也可见一端。

袁绍拒绝了田丰之计，放过曹操，继续进攻公孙瓒。这一攻，又攻了大半年。当年年底，天寒地冻，朔风卷雪，袁军受阻于易京之下，疲劳饥寒，痛苦不堪。但是在这大半年间，曹操在军事上却大有斩获。五月，他大败张绣于穰县；十二月，又擒杀吕布于徐州。袁绍给他的这段宝贵自由时间，曹操算是充分利用了。

消息传到邺城，袁绍内心深处不免有几分后悔。到了这时，他才决定从北方收回兵锋，以便专力对付南面的曹操。于是，他写了一封书信给公孙瓒，建议双方“释憾除嫌，敦我旧好”。如果你有心求和，那么这封书信的措辞就该委婉一点。然而在长约千言的信中，袁绍却以居高临下的口气，把对方以往的种种“过失”痛加数落一番，使得申好之书信，犹如讨伐之檄文。公孙瓒本是性格倔强之人，哪里会甘心受你的数落而又与你修好呢？当下公孙瓒即加强军事部署，摆出一副与袁绍决战到底的模样，作为对来信的回答。他还向首席幕僚关靖说道：“当今天下群雄逐鹿，有如猛虎相争，谁又能安然在我易京之下屯兵三年五载呢？袁本初呀袁本初，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公孙瓒不肯释憾休兵，袁绍便面临三种选择：一是自己单方面撤军。但这一来就等于公开宣布：新任的大将军在用兵上实在无能。对此，袁绍万难接受。二是维持现状，继续对战。而连年战斗的结果，证明目前投入的兵力根本不能吞灭公孙，徒然耗费人力物力而已，所以这也不能采用。余下一种，即是成倍增加兵力，以求短期之内攻克易京，一举消灭公孙瓒势力。袁绍考虑再三，决心采用最后一种选择，冒险一搏。当年年底，他亲自率领数万援军，携带大批粮草军器，冒着漫天风雪奔赴易京驰援，开始了一场血与火的大决战。

投入兵力陡然增加到十万之众，粮食、衣物及武器又得到充足的补充，加之主帅又亲冒风雪至前线督战，所以袁军的士气迅速高涨起来。袁绍指挥部队，对易京的外围据点实行分割包围、渐次拔除的战术，收效显著。而公孙瓒安坐高楼之上，远远望见部下营垒被攻也不援救，他对此作出解释说：“如果出兵救援，则此后被围攻者仗恃将有援兵，必不肯力战，所以不能出兵解救！”

殊不知公孙瓒的这一办法，反而促使部下不肯出力死战。他们自度不能抗御敌军，又知道无论如何也盼不到救兵，便干脆举手投降，或者趁乱逃遁。易京的外围防线，迅速开始瓦解。

建安三年（198）岁暮，袁绍的大军清除了易京外围的据点，逼近最外面的第一重堑壕。公孙瓒在高楼顶端，望见四外都是袁军的旌旗飘舞，自己已处于重重包围之中，不免心中有些发慌。他连忙派遣儿子公孙续，持自己的亲笔书信，突围前往黑山军首领张燕处求救。同时，又准备放弃困守高楼的战略，实施新的猛虎掏心式方案，即集中全部铁甲骑兵，兼程南下，直取八百里外的袁绍老巢邺城。其实，此时此刻，这种放弃自家老窝而猛攻对方老窝的办法，是唯一能够起死还生之策。可惜的是，当公孙瓒正要下令集中兵马之际，首席幕僚关靖却站出来劝阻道：“今将军部属，士气已散。其所以还能合力坚守者，不过是因为依恋其家庭老小才会聚于将军麾下而已。若再坚守一时，袁绍或可自退；若将军自出，群龙无首，易京之危，立待而至。失易京则失本根，将军孤悬于草野之上，还能成什么大事！”

天下之事，成败得失往往系于一念之间。本来下决心孤注一掷的公孙瓒，听了关靖之言，觉得也有道理，便把南下奔袭邺城的计划取消了。

公孙瓒错过了战机，袁绍却紧抓住机会不放。趁对方士气瓦解之际，袁绍挥军突破堑壕，开始进攻一座座屯兵的高楼。从地面仰攻高楼不利，袁军便发明一种全新的攻楼战术。他们以少数兵力在地面用高梯发起进攻，以牵制敌人，而大部分兵力则从现成的堑壕之中，挖掘地道，直通高楼之下。他们把高楼之下的地基逐渐挖空，而每挖出一块小空间，即用木柱把顶部的土层顶住。待到楼下的基础挖空大半时，即从地道中撤出全部人员，然后放火焚烧所有支撑顶部土层的木柱。此刻，袁军之中即鼓角齐鸣，惊天动地。不多时，木柱焚毁，顶部土层支持不住地面高楼的重量，猛然塌陷，地面的高楼随之倾倒在地。楼内的人员非死即伤，根本用不着袁军攻击就完全失去战斗能力。眼看着一座座高楼轰然倾颓，袁军将士兴奋异常，一面呐喊，一面更加起劲地挖掘地道。公孙瓒见势不好，连忙收聚外面高楼中的兵力，集中到最里面的三重堑壕之内，立营固守，等待外援。

建安四年（199）春天，黑山军头领张燕率军十万，在公孙续的向导下，分三路援救易京。在袁军的猛烈阻击之下，这三路救兵都被阻滞于易京之外，无法与包围圈内的公孙瓒会兵合势。眼看袁军逐步进迫，自己生命危在旦夕，公孙瓒急急草成书信一封，差遣几位敢死勇士突围而出，送给儿子公孙续。不想送信人中途被袁军活捉，这封密信也就送到袁绍的手中。袁绍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昔周末丧乱，僵尸蔽地，以意而推，犹为否也，不图今日亲当其锋！袁氏之攻，状若鬼神，梯冲舞吾楼上，鼓角鸣于地中，日穷月急，不遑起处。鸟戹归人，滀水陵高，汝当碎首于张燕，驰骤以告急。父子天性，不言而动。且厉五千铁骑于北隰之中，起火为应，吾当自内出，奋扬威武，决命于斯。不然，吾亡之后，天下虽广，不容汝足矣！

信中约定让公孙续援军放火为号，守军与援军内外呼应夹击，决一死战。袁绍阅毕不由得心中大喜。他想：你公孙瓒要给我来一个内外夹攻，那么我就给你来一个将计就计。于是，在约定的夜晚，袁绍便命人在所谓的“北隰”，也就是易京北面的原野之上放起火来。公孙瓒望见远方火起，立即集中残余兵力，奋力向外突围。这一突，正好突入袁绍预先布置好的口袋阵埋伏圈中。

两军立刻在暗夜之中展开一场混战。刀剑相击声，兵士呐喊声，战马长嘶声，以及战鼓咚咚声，回荡在天地之间，令人振奋，也令人胆寒。袁军早有准备，自然占据上风，而公孙军猝不及防，顿时队形大乱。公孙瓒本人在其白马卫队的掩护下，走在全军的后面。一听见前锋部队的惊叫声，他就知道大事不好，立即命令卫队调转马头杀回易京。此时袁军已开始截断后路合围，一阵血战之后，公孙瓒终于率残部逃脱。这一战，公孙瓒全军元气几乎耗尽，他回到易京之后，只得收合余众，退守到自己所居住的圆形中心最高楼，也就是所谓的“中京”，拼死固守。

次日，袁军踏过铺满人马尸体的原野，如潮水一般涌至中京之下。他们一面用云梯登楼，一面挖掘地道，准备对易京第一高楼施用特殊的倾楼术。此时，袁绍立马于不远的一处高地之上，傲然望着这易京之战的最后一幕。他知道，自己已经稳操胜券了。

困守孤楼之上的公孙瓒，也知道此役必将以自己彻底失败而告终。他不愿被袁绍生擒活捉，更不愿意自己的姐妹妻女成为袁绍的战利品。于是，他命令侍从卫士，把自己的亲人家属全部用绳勒死，然后引火烧楼以自焚。高楼火起，他的侍卫不想与之同死，纷纷下楼逃命。早有那一心抢功的袁军兵士，一阵风似的奔上中京最高处，手起刀落，把公孙瓒的头颅砍了下来，向袁绍报捷去也。

不多时，公孙瓒的首级便送到袁绍面前。望着仇敌那血淋淋的头颅，他的心中便浮现出八年来自己与这位强敌反复鏖兵的往事，继而又想起当初自己从韩馥手里夺取冀州时，还依靠此人助以一臂之力，袁绍不禁生出一缕恻隐之心，想把公孙瓒的遗骸就地以礼安葬。但是，这一缕恻隐之心很快就消失了，他不能放过向天下人，特别是向劲敌曹操炫耀自己赫赫武功的机会。于是，他立即命人写了一封名为向汉献帝报捷，实际上是向曹操显示自己力量的表章，连同公孙瓒的头颅一起，派专使送往许都。

送走了公孙瓒的头颅，袁绍立即着手安排幽州的政务。幽州刺史之职，由袁绍次子袁熙出任，并配以一批干练的助手。幽州地跨塞外，缘边皆有少数族聚居。当时力量最为强盛的少数族，当数乌桓。乌桓族的首领蹋顿、难楼、苏仆延和乌延等，曾经帮助过公孙瓒。袁绍不咎既往，皆以天子名义封他们为单于，并赐以印绶及大量礼物，以安其心，从此乌桓便改弦更张，支持袁氏。

幽州局势大定，袁绍动身南下返回邺城。袁绍南归之日，正是曹操接到公孙瓒的头颅之时。用后来曹操自己回忆此事的话来说，当时他的心情是“自视忽然”，也就是自觉逊色若有所失之意。可见袁绍吞灭强敌公孙，使得曹操也产生了一种失落感。

曹操在上年十二月擒杀吕布于徐州之后，即有心趁袁绍大举进攻易京之际，举兵袭击其大本营邺城。他曾派遣使者向公孙瓒送去书信，说是朝廷将派兵援助，同时又调兵遣将，准备强渡黄河突入冀州。可惜他的行动略微迟缓了一点，曹军还未踏上冀州地界，公孙瓒的头颅倒先送到了许都，你说曹操怎么不感到“自视忽然”呢？

袁绍雄踞河北四州之地，虎视中原。于是，袁绍和曹操这两位逐鹿群雄之中实力最为强劲的人物，展开了一场确定此后历史发展格局和走向的大决战。这正是：

曹吞吕布舒心日，袁灭公孙得意时。

要知道灭了公孙的袁绍，与吞了吕布的曹操，在中原大地演出了一出什么样的双雄大决战，请看下文分解。

一三 兴师攻许

东汉献帝建安四年（199）仲夏五月前后，袁绍自幽州回到邺城。此次易京大捷，使他的头脑热得昏昏然。结果，在未曾对曹操采取军事行动之前，他竟然先做了一枕皇帝美梦。

袁绍刚刚回到邺城，就接到其异母弟袁术送来的一封书信。袁绍深感意外，因为他们兄弟反目已久，早已断绝了往来。他打开书信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禄去汉室久矣，天子提挈，政在家门。豪雄角逐，分割疆宇。此与周末七国分势无异，唯强者兼之耳。袁氏受命当王，符瑞炳然。今君拥有四州，人户百万，以强则莫与争大，以位则莫与比高。曹操虽欲扶衰拯弱，安能续绝命、救已灭乎？谨归天命，君其兴之！

信上的意思是说，汉家皇朝早就名存实亡，如今群雄割据，局面与战国七雄相争毫无二致，只有强者才能兼并天下。我们袁氏家族应当承受天命当帝王，各种吉祥征兆都显示得清清楚楚。现今尊兄拥有四州之地，人口上百万，实力最强，地位最高。曹操虽然有心扶助汉室，哪里能够挽救已经灭绝的命运啊？所以我谨将天命归于您，请您兴立新皇朝！看罢来信，袁绍胸中猛然激起一阵狂喜的心潮，以至于捧信的双手亦颤动起来。欲知袁绍何以如此兴奋，不能不把袁术此信的来由先作介绍。

当初袁绍发动关东州郡起兵讨伐董卓，袁术亦以后将军的身份在荆州的南阳郡（治所在今河南省南阳市）起兵响应。不过，由于南阳位于洛阳正南，与屯兵洛阳东面酸枣县、河内郡两处的联军，距离甚远，故而袁术实际上是孤军行动。其后，因袁绍出兵夺占袁术部将孙坚的防地，而袁术又不赞成袁绍立刘虞为帝的建议，两兄弟之间遂开始出现矛盾。袁术对起兵州郡大多附和袁绍深为不满，公开说是“群竖不吾从，而从吾家奴乎”，又给公孙瓒去信，说袁绍没有资格当袁家儿子。袁绍得知袁术在揭他生母是女奴，身份微贱的老底，不禁恨之入骨，便会同曹操攻打袁术，打得袁术节节败逃，只好躲到扬州的淮南一带安身。

到了这步田地，袁术还想过皇帝瘾。而其部将孙坚又从洛阳得到了汉朝的传国玉玺，更刺激起他的勃勃野心。建安二年（197）春，袁术不顾部属的纷纷反对，在寿春（今安徽省寿县）城中称帝登基，建置百官，郊祀天地，修造宫殿，堂而皇之地当起天子来。可惜称帝不到两年，即因挥霍浪费和天旱岁荒，弄得仓库空乏，士卒离散，不能自立。无可奈何之中，袁术只好亲自写下上面这封书信，意思是要恭恭敬敬把皇帝的称号转送家兄袁绍。如果袁绍欣然受纳，袁术就将带上传国玉玺及家小，取道徐州和青州，前来投靠过去被他骂作“家奴”的兄长，了此残生。

骄傲之心正处于巅峰状态的袁绍，一听见有人要奉送皇帝称号和传国玉玺，岂有不兴奋之理？他立刻派出使者到青州，命令长子袁谭火速组织轻骑南下，去迎接叔父一行和传国玉玺来邺城。同时，又开始在邺城制造一点舆论，以便为称帝之事预作准备。

当时袁绍手下有一幕僚，姓耿名苞。此人说谋略无谋略，说干才无干才，唯靠阿谀奉承讨得主人欢心。用现今的话来说，纯是马屁精一个。他发觉袁绍自消灭公孙瓒后，对许都天子的常规进贡致敬突然中断，便猜到袁绍的内心，于是便不时用言语暗示主子要考虑非常大事。现今袁绍要造称帝的舆论，自然不能由自己出面而要由他人代言。这个代言人，袁绍马上就选定了早就在向自己示意的耿苞。

于是，在袁绍授意之下，耿苞很快写了一个书面报告，其中关键性的语句说道：

赤德衰尽，袁为黄胤，宜顺天意。

秦汉以来，人们相信一种称为“五德终始”的政治文化理论，这是以木、火、土、金、水五行相生之理，来附会解释王朝命运兴替的玩意儿。汉朝对应火德，而火之色赤，所以刘邦被称作“赤帝子”。火生土，则代汉而兴的王朝为土德。由于土之色黄，故而新王朝的建立者，应为对应黄德者的后裔。二袁兄弟的袁氏家族，据说是古代帝王虞舜的子孙，而虞舜正是以黄德或土德建立王朝者。明乎此，则耿苞之言就容易理解了，其意思就是说：汉朝的赤德衰尽，袁氏为黄德的后代，理当顺应天意，称帝建立新王朝。

耿苞的报告送上来后，袁绍马上交付大将军府的文武僚属传阅。而他本人则不动声色，看众人的反应如何。

袁绍之所以要先试探人心，这和当时的特殊社会背景有关。东汉光武帝以来，大力弘扬儒术，士大夫颇重名节，所谓“以仁心为己任，虽道远而弥厉”。特别是党锢名士出现后，情况更是如此。加之西汉末年王莽以权臣代汉称帝，最后弄得身败名裂，因此士大夫中对于忠心王室一项相当重视。你要当皇帝，总得有人拥戴才当得长久，这就不能不预先考虑人心的向背问题。袁术就不考虑人心能否承受，结果只当了两年皇帝就难以为继。其后曹操扫荡群雄统一北方，功业巍巍，却坚持学习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把皇帝让给儿子曹丕去做，所顾忌的也正是人心，尤其是士大夫集团的舆论。老弟已经在这个问题上栽了跟斗，袁绍尽管骄傲自大，却也不敢孟浪行事，所以他要先放出试探性的气球，观察舆论的评价如何。

令袁绍暗吃一惊的是，尽管此事明显有自己介入的背景，阖府文武僚属依然一致表示反对。理由很简单，这样做违反了袁绍起兵匡扶汉室的初衷，将严重损害其清名令誉和宏图大业。人们还一致指责耿苞，以妖言妄语迷惑大将军，罪不容诛。袁绍很尴尬。就在这时，青州的袁谭派人前来禀报，说是曹操得知袁术要北上，当即遣军到徐州堵截，袁术北上不成，已转回淮南去了。皇帝的称号，传国的玉玺，两者既成泡影，那么这方面的舆论试探也就失去意义。于是，袁绍把牙一咬，命令推出耿苞斩首示众，以表明自己对汉室的忠诚。他的一枕皇帝美梦，至此方被惊醒。而枉死城的怨鬼中，又添了一个马屁精耿苞。

自己之所以当不成皇帝，就是因为许都还有一个傀儡天子在，所以袁绍杀了耿苞，掉头就想找汉献帝和曹操出气。他传令召集阖府僚属，宣布自己的决定：立即进行军事动员，准备大举进攻许都！

这一决定马上引发了激烈的争论，人们随之分为反对和赞成两派。反对派以沮授为首，以外还有田丰、崔琰等一批头脑冷静清晰的谋臣。沮授率先发言道：“近年征讨公孙，出师数年，百姓疲敝，仓库空虚，赋役繁重，情况令人深感忧虑，所以近期之内不宜大举兴兵。为今之计，宜先遣使贡献天子，同时息民务农，蓄积力量。如果贡献不通，即可以曹操有意阻隔王路为由，起兵相向。而对曹氏用兵，亦不宜决成败于一战，而应采取疲敌之术。即以重兵屯驻大河（指黄河）北岸之黎阳（今河南省浚县东），对敌方腹心之地形成威胁态势。然后分遣精锐骑兵多股，不断骚扰其边境，令其顾此失彼，不得安息。待其疲敝已极，再以大军直捣其腹心，必可一举歼之！”

平心而论，沮授所说的乃是万全必胜之法。当时袁绍据有四州之地，而曹操还不到两州。袁绍处于河北，除南面的曹操外，东、北、西三面皆无严重外来威胁。而曹操处于中原四战之地，除北面的袁绍外，东面的刘备、南面的刘表和张绣，都是其敌对势力。因此，要是袁绍真的和曹操打起持久的疲劳战来，结果肯定对曹操不利。后来诸葛亮也是懂得弱者和强者不能打持久性疲劳战的道理，所以一再出兵北伐，邀敌决战。但是，袁绍手下的谋士中，不少人被前不久的易京大捷冲昏了头脑，认为也可以用速决战消灭曹操，其代表即是郭图和审配。当下二人便提出与沮授截然相反的看法，说道：“兵书有云：力量十倍于敌则围之，力量五倍于敌则攻之，力量与敌相当则可与之交战。今以明公之神武，统河朔之强众，伐曹氏易如反掌。今不及时攻取，令其坐大，此后即难以对付了！”

袁绍觉得郭图、审配之言很是受听，连连点头。沮授见了，连忙再度进言道：“古人亦有云：救乱诛暴，谓之义兵；恃众凭强，谓之骄兵；义兵无敌，骄兵必败。今曹操奉迎天子，安宫许都，我若举兵相向，即违大义。而且决定胜负之因素，也不单在力量对比之强弱。曹操法令严明，士卒精练，更非坐守受攻之公孙瓒可比。今弃万全必胜之策，而兴师出无名之兵，我私下里为您担心！”

不难看出，沮授是一位很有政治头脑的谋士，他并不单纯从军事角度考虑对曹战略，而是兼顾注意从政治角度考虑怎么做到师出有名。既然如上所言，当时的士大夫集团看重名节，那么这样的考虑就不无道理。但是，恰恰因为他考虑到了出师的有名与无名问题，袁绍反而不能接受他的建议，因为目空一切的袁绍，岂有自认师出无名的可能呢？郭图、审配马上从这一点上进行反驳道：“武王以臣伐纣，未闻后世言其不义；则今日加兵于曹操，何谓之师出无名！明公今日将士精勇，斗志高昂，而不及早奠定大业，正是所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应当深思昔日越国何以称霸，吴国何以灭亡。监军之计，务求稳妥，可惜未能洞识机变啊！”

所谓“监军”，系指沮授。当时袁绍麾下兵马共分为上、中、下三军，而沮授以监军身份督察全军将领，实权颇大。郭图其人心胸狭隘，对沮授手握重权十分眼红。他之所以与沮授意见针锋相对，其间正含有个人不满的因素在内。这一场争论，最后以袁绍表示完全赞同郭图、审配的意见为结束。郭图借着胜势，在散会之后又独自密见袁绍，攻击诋毁沮授道：“授监统内外，威震三军，若其羽翼丰满，何以制之？臣从主则昌，主从臣则亡，此《黄石公兵书》所言之大忌也。再者，授统众于外，则不宜内参机密。”

沮授本非袁绍旧部，而是韩馥让出冀州时，从韩馥手下转投袁绍的。郭图这一番谗言，进得恰到好处，弄得一向信任重用沮授的袁绍，也不禁疑神疑鬼起来。他暗自考虑，准备撤销监军一职而改设都督三人，每人督察一军，三都督由沮授、郭图、淳于琼三人担任，以分沮授之权。

建安四年（199）初秋，袁绍宣布分设三都督，同时下达了正式的军事动员令：征调精锐步兵十万，骑兵一万，军事物资多种，一俟备战工作完成，即大举南下进攻许都。顿时，巨大的战争机器又隆隆开动，邺城内外一片紧张气氛。

消息传到七百里外的许都，造成的紧张气氛就比邺城严重得多了。不要说平民百姓，就是久经沙场征战的曹军将领们也感到情况不妙，认为敌不过雄踞四州的袁本初。曹操自己心中也无取胜的把握，不过他仍然强自镇静，并且立即开始安定人心，他再三向部下分析形势道：“我最了解袁绍之为人，其人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忌克而少威，兵多而分划不明，将骄而政令不一，土地虽广，粮食虽丰，正好作为献给我的厚礼！”

不过，他这一番演说，并不能完全扫除人们心头的疑惧。因为事实是近几年袁绍的势力迅速扩张，果如你所言他竟一无是处，那么他又怎么能兼并河北四州之地呢？所以就在曹操做了安定人心的演说后，曾经出使邺城授予袁绍大将军职位的孔融，就私下对人说道：“袁本初地广兵强；田丰、许攸，智计之士也，为之谋；审配、逢纪，尽忠之臣也，任其事；颜良、文丑，勇冠三军，统其兵。恐怕难以克此强敌。”

在这种情况下，曹操认为有必要以实际行动表明他确实不怕袁绍。仲秋八月，秋高气爽之时，曹操亲率精兵北上，渡过黄河，在冀州魏郡的黎阳县境内登陆。这黎阳是冀州最南端的一个县，该县的南界即是滔滔黄河。从冀州通往中原，或从中原通往冀州，当时多取道黎阳。黎阳县城位于黄河北岸，北距邺城不过二百里。因此，黎阳既是冀州的水陆要津，又是邺城的南门锁钥。曹操抢在对方尚未动手之前，先打到对手家门口去耀武扬威一番，这就等于向部属及天下人宣布：敝人何惧袁本初哉！

当然，曹操也不敢在黎阳地界久留。他在黎阳停留数日后，即令随来的大将臧霸，领精兵数千，沿黄河直下，前往青州，防备袁绍的长子青州刺史袁谭从东方侧击自己。又令名将于禁，率领水军数千及战船数百艘，以黄河上的重要渡口延津（今河南省延津县北）为据点，往来巡游于黄河之上，构成防御袁绍正面进攻许都的第一道防线。分兵布置既毕，曹操立即返回许都。

曹操此行的收获不小。首先当然是稳定了军心。但是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通过实地的勘察比较，选定了与袁军抗衡的主战场。这一中原双雄生死对决的主战场，即是名传后世的官渡（今河南省中牟县东北）。

当时的官渡，是司隶校尉部河南尹中牟县境内一处渡口。前面已经提及，东汉时全国的正式行政区，分为十三州部，每州置刺史或州牧一人。而首都洛阳所在的州，特称“司隶校尉部”，其长官为司隶校尉。司隶校尉部，下辖七郡。其中首都洛阳所在的郡，又特称为“河南尹”。中牟县在河南尹的东部，县北十余里，有著名的鸿沟水，由西向东缓缓流过。鸿沟水曾名官渡水，而官渡就在这官渡水的北岸旁，因水而得名。

曹操选定官渡作为抗击袁军的主战场，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此处的地理位置适中。官渡位于许都的正北三百里不到，而延津又在官渡的北面一百余里。如果在延津的于禁军，组成了第一道正面防线，那么曹军在官渡布置第二道重点防线，就是最佳选择。

曹操亲自跑到家门口来耀武扬威，袁绍岂能忍受？于是，他下令加快备战练兵的步伐，决心给气焰嚣张的曹操以毁灭性的打击。在大兵未动之时，他又派出特使，四处争取外援，结交盟友。曹操当然也不示弱，针对袁绍的外交攻势给以反击。双方在大打出手之前，先显露了一番纵横捭阖的外交好本事。这正是：

武打开场先序幕，外交手段看如何。

要知道袁绍与曹操究竟如何各自施展外交手腕，为正式开打争取有利形势，请看下文分解。

一四 纵横捭阖

前面说过，袁、曹两方当时所面临的周边形势大不相同。袁绍的东、北、西三面无忧，只需考虑如何向南进攻对手。而曹操则处于四战之地，除了北面的袁绍外，还要顾及其余三面是否有外来威胁。因此，袁、曹两方施展纵横捭阖手段的场所，即集中在曹操的西、南、东三面。具体说来，就是其西面的关中，南面的荆州和豫州汝南郡，以及东面的徐州。

关中，即今陕西省中部，是曹操最先下手争取的地区，而且获得完全的成功。当时的关中，简直就是一批骄兵悍将的练兵场。自凉州来的军阀马腾、韩遂等人，各拥强兵，彼此争斗，不服朝廷节制。得知袁绍与曹操即将一决雌雄，关中诸将莫不采取中立观望的态度，随时准备倒向胜利者，也随时准备扑向失败者，以便分食一杯肉羹。这种情况显然对曹操不利，因为关中就在曹操的侧翼，而距袁绍尚远。史称曹操当时“以关右为忧”，确是事实。为了安定争取关中的武装势力，曹操特别派遣一位名叫钟繇的干员，以侍中兼司隶校尉的身份，持节驻守于许都与关中之间的要地弘农县（今河南省灵宝市北），以督察关中诸军。为了使钟繇能有充分的权力应付突然变化，曹操专门授予钟繇“不拘科制”的特权，亦即可以不按常规办事的审批程序，自行先行处置一切。

钟繇一到弘农，就给马腾、韩遂等人一一送去书信，分析形势，晓以祸福。由于曹操拥有政治上的优势，所以在钟繇的刻意争取之下，关中诸将的立场开始倾向支持曹操，并且每人都派遣自己的亲生儿子一名，前往许都作为人质，以表服从汉室也就是曹氏的忠心。至此，关中的问题基本解决，曹操不仅消除了西顾之忧，而且还从关中得到稀缺的战马两千匹之多。所以他忍不住要写信赞扬钟繇说：“关中平定，朝廷无西顾之忧，足下之勋也。”

在争取关中的比赛上，袁绍一方的得分为零，而曹操得了满分。但是，在争取南面的荆州和豫州汝南郡的比赛上，双方各有胜负，可以说是平分秋色。

先说荆州。荆州境内当时主要有两支武装势力，一是驻屯在南郡襄阳县的荆州牧刘表，二是驻屯在南阳郡穰县的建忠将军张绣。就实力而言，刘表远比张绣为大。但就对曹操威胁的紧迫性而言，张绣又胜过刘表。这不仅因为张绣已经与曹操结下血仇，而且因为张的驻屯之地穰县距许都极近，若以轻骑奔袭，两个昼夜即可抵达。有鉴于此，袁绍便抢先下手，派人前往穰县拉拢张绣。

当时张绣手下有一位非常得力的首席谋臣，姓贾，名诩，字文和，乃凉州武威郡姑臧县（今甘肃省武威市）人氏。由于张绣出自武威郡的祖厉县（今甘肃省会宁县西北），与贾诩有大同乡之谊，而贾诩其人又确有谋略，故而张绣对贾诩是言必听，计必从，依之靠之。袁绍知道贾诩是张绣的主心骨，故而在给张绣致函送礼的同时，也给贾诩送去一封情辞恳切的书信，以及一份厚礼。张绣有心与袁绍相结，故而设盛宴招待来使。殊不知酒宴一开始，坐在张绣身边作陪客的贾诩，便朗声先对使者说：“请贵使回去转达袁本初，我们不敢接受他的好意。他连亲兄弟（指袁术）都不能相容，还容得下我们将军这样的英雄么？”

几句话说得那位使者瞠目结舌，一双夹着山珍海味的筷子停在空中，半天送不进嘴去。张绣这位主人家也大感意外，连忙把贾诩拉到一边低声言道：“文和为何如此？如果得罪了袁本初，我们今后怎么办？”

贾诩立即说出早已打定的主意：“不如重新投奔曹公！”

张绣心存顾虑，问道：“袁强而曹弱，而我又与曹氏有仇，岂能再去投奔？”

贾诩微微一笑，颇为自信地答道：“曹公奉天子以令天下，此为宜从曹公原因之一。袁绍强盛，我们以不多的兵力追随他，他一定不会看重；而曹公力弱，得我们相助，自然无任欢迎，此为宜从曹公原因之二。凡有王霸之志者，必不长记私怨，如此方可表明大德于四海，此为宜从曹公原因之三。愿将军释虑勿疑！”

一席话说动了张绣，他立即逐走袁绍的使者，派人前往许都向曹操表示归顺之心。建安四年（199）十一月，也就是曹操从黎阳回到许都两个月后，张绣带领麾下数千精兵，从穰县来到许都，第二次投降曹操。在此大敌当前之际，曹操表现出了异常弘广的气度。他把杀子之仇抛在一边，也不计较当初自己的右臂曾中对方的利箭，慨然给予重新归顺的张绣以热烈欢迎。大宴之后，又与张绣结为儿女亲家，并提拔张绣为扬武将军。曹操这一番笼络手段，把张绣弄得感激涕零。袁、曹决战于官渡，张绣即拼力死战，立下大功，得以加官晋爵。不过，后来在曹操次子曹丕的严厉逼迫下，张绣仍然未得善终，这是题外的话。

袁绍未能争取到张绣，但却获得了刘表的口头支持。刘表算是袁绍的老盟友了。当初袁绍与公孙瓒两强相争，公孙瓒与袁术拉帮，袁绍便同刘表结伙。现今袁绍碰到新的对头，自然不会忽略这位老盟友，所以派出使者到襄阳致意，并请求提供军事上的具体援助，即出兵袭击曹操后方。刘表一口答应支持袁绍，但是对于出兵袭击曹操后方一事，却一直不肯付诸行动。刘表手下的文武僚属，有不少人力劝他归附曹操，刘表坚持不允。在这种情况下，刘表虽然口惠而实不至，对于袁绍而言也算是胜利了。

不过，荆州的州牧表示支持袁绍，并不说明荆州的全境都站在袁绍这一边。当时荆州下辖七郡。其中辖地全部或者大部在长江以北者，有南阳、南郡和江夏（治所分别在今河南省南阳市、湖北省荆州市荆州区、武汉市新洲区），此为荆北三郡。辖地全部在长江以南者，有长沙、桂阳、零陵和武陵（治所分别在今湖南省长沙市、郴州市、永州市、常德市），此为荆南四郡。荆北三郡是随同刘表支持袁绍的。而荆南四郡则在长沙太守张羡的带领下，公开宣布与刘表决裂，归附曹操。刘表大怒，立即出兵镇压，他的后院起火，自然无法出兵声援袁绍了。

荆州情况如上，袁、曹两家互有得分，但以曹方为优。下面再说豫州汝南郡的局面。

曹操大本营许都所在的颍川郡，位于豫州的西北部。其西南边界邻接荆州，东南边界毗连汝南。这汝南是豫州的第一大郡，有县城三十七座，东汉桓帝时有民户四十余万，人口二百余万。其所拥有的县城数和人口数，在全国十三州部的一百零五个郡中，赫然名列第二，仅次于荆州的南阳郡。汝南郡的地域面积，约占豫州的一半。因此，汝南的实力，比一个小州也差不了多少。除了地广人多之外，汝南和颍川两郡，又是东汉一朝最出人才的地区之一，名流辈出，长领风骚，以致有“汝、颍之士利如锥”的口碑流传。由于汝南地近许都，实力雄厚，影响巨大，所以袁绍在这里也下了很大的笼络争取的工夫。何以见得？有以下事实为证。

汝南西部边界上有两个小县，即阳安（今河南省驻马店市）、朗陵（今河南省确山县南）。袁、曹对抗一开始，曹操为了防备刘表北攻许都，临时决定划出此二县，新成立一个阳安郡。按照东汉制度，凡是承担紧急军事任务的郡，都暂设都尉一人，以统领指挥本郡地方军队，任务完成即予撤销。阳安郡设立后，曹操委派一位名叫李通的将领来担任阳安郡的都尉。袁绍派人到汝南争取当地官将，也没有漏过在偏僻小郡担任都尉的李通。除了致函赠物外，袁绍还给李通带来一件特殊的礼品，这就是一方“征南将军”的印绶。

征南将军属于高级军职，按后来曹魏皇朝的九品官位区分法，列为第二品。而李通当时的军内职衔，不过是一介裨将军而已。裨将军在各类将军中属于最低一等，按后来的九品官位区分法只能列入第五品。袁绍把征南将军的印绶奉送给李通，名副其实是把李通提拔了整整三级，他也算真正看得起这位小小的阳安郡都尉了。

不料李通却不领袁绍的这份人情，执意要效忠曹操。他的家属部下流着眼泪劝说道：“今汝南诸城，皆随袁氏。我军孤危独守，灭亡就在眼前，愿将军早定大计！”

李通拔剑怒吼道：“曹公明哲，必定天下，我宁死不生二心！”

于是，李通下令处死袁绍的使者，并将征南将军的印绶呈交曹操。在争取阳安二县的支持上，袁绍虽然花了大本钱，却未能取得预期的效果。

但是，在汝南其余的三十五县中，袁绍又连连得分，取得了压倒对方的优势。连曹操的次子曹丕后来也承认：“昔日袁绍之难，自许、蔡以南，人怀异心。”所谓的“许、蔡以南”，正是指许县、上蔡县（分别在今河南省许昌市东、上蔡县西南）以南的汝南郡其他各县。不仅各县的政府官员纷纷支持袁绍，就连在汝南西部境内活动的黄巾军首领刘辟，也宣布追随袁绍攻打曹操。袁绍能在汝南掀起反曹旋风，道理很简单，袁氏是汝南的望族，汝南是袁氏的老窝。史称袁氏“门生宾客，布在诸县，拥兵拒守”，这盘根错节的雄厚地方实力，便是袁绍频频得分的根本原因。

比起西面的关中、南面的荆州和汝南郡来，东面徐州的情况变化，显得更富有戏剧性。而造成这种变化的当事者不是别人，即是后来当上蜀汉开国皇帝的刘备刘玄德。

此前的建安三年（198）十二月，曹操攻破徐州擒杀吕布后，随即任命车胄为新刺史，镇守徐州。如果没有发生后来的意外事件，徐州将一直属于曹操的势力范围。

但是，第二年的仲夏，刘备来到徐州，此处的局面突然大变。

刘备字玄德，乃幽州涿郡涿县（今河北省涿州市）人氏，史籍记载是西汉景帝之子刘胜之后裔。东汉灵帝末年黄巾军起，刘备响应官府号召，自己招兵买马组建军队，进攻黄巾，以功得任冀州中山郡安熹县（今河北省定州市东南）县尉，从此进入仕途。关东州郡起兵讨伐董卓以来，刘备曾先后投靠过公孙瓒、陶谦和吕布，后在吕布的攻逼下，他只得投靠曹操。不久，刘备帮助曹操擒杀吕布，晋升为左将军。曹操此时对他非常尊重优待，史称是“出则同舆，坐则同席”，还在饮宴之际称赞刘备说：“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袁本初之流，不足挂齿也！”

所谓“使君”，此处系指刘备。汉代的州刺史，本是作为皇帝的特使，到所在州去监察地方行政官员的不法行为的，所以当时人便尊称任刺史或州牧之人为使君。刘备初投曹操时，曹操高兴得马上任命他为豫州牧，故而曹操以使君呼之，由此可见其受优礼之一斑。

不过，刘备乃人中之杰，岂肯久寄他人篱下？他很快就加入了一个以车骑将军董承为首的秘密政治集团，积极策划暗杀曹操。由于担心泄密招祸，刘备又绞尽脑汁寻找脱身之法。正好当时袁术准备取道徐州去投奔袁绍，曹操决定派遣一员干将去徐州堵截。刘备立即主动请战，一俟曹操应允就马上离开许都东去。待到曹操后悔再派人去追回时，已经来不及了。

与刘备同行的还有一员名叫朱灵的勇将。两人各领麾下数千人马，昼夜兼程，很快就来到当时徐州刺史的治所下邳（今江苏省邳州市南）。二将抵达下邳不久，逃难的袁术就进入徐州。一顿迎头痛击之后，袁术又狼狈逃回淮南的老窝寿春（今安徽省寿县），当年六月即呕血而亡。

阻击任务完成。朱灵自率本部兵马回返许都，而刘备却借故留了下来。等到朱灵离开州界，刘备马上动手杀死刺史车胄，占领徐州，并且宣布反对曹操。徐州的下属郡县得知消息，纷纷倒戈脱离曹操，支持刘备。刘备的兵马陡然扩张到数万之众，气象之兴旺，与当初他四处寄人篱下时的可怜模样是相去有若天渊了。

徐州易主，气坏了曹操，乐坏了袁绍。因为刘备手下的重要幕僚孙乾，此时奉命来到邺城，主动要求与袁绍结盟修好，袁绍自然喜出望外。按理说，刘备也当属于袁绍的冤家对头。因为刘备早年曾与公孙瓒一同受学于经学大师卢植的门下，有同窗之谊。后来刘备投靠公孙瓒，曾为师兄出死力打过袁绍。正因为对袁作战有功，所以公孙瓒先后提拔刘备出任平原县（今山东省平原县南）的县令，以及平原国（治所就在平原县）的国相。按照汉代制度，凡是某一郡封给某位皇室亲王作为其封地时，此郡即改称为国，其郡太守也随之改称为国相。刘备出任青州平原国国相，等于是当平原郡的太守。汉代的郡太守属于高级官员之列，其地位仅次于三公和九卿。刘备得任此等显职，还是他出仕以来的第一回，所以就任以后更加卖力为师兄抵抗袁绍。后来刘备改投曹操，又曾为之认真阻截袁术。若非刘备在徐州断路，袁绍便可能得到朝思暮想的皇帝头衔和传国玉玺了。凡此种种，都是平素袁绍说起来就忍不住咬牙切齿的往事。但是，现今情况不同了，大敌在前，种种宿怨旧恨，都可以一笔勾销。此时此刻的袁绍，其胸襟气度突然表现得如沧海一般弘广，似乎与二次接纳张绣来降的曹操难分轩轾。他热情接待了刘备的特使孙乾，一口同意两家结盟修好，共抗曹操。为了表示诚意，袁绍又抽调麾下一支精锐的骑兵，随孙乾回返徐州，以帮助骑兵力量不足的刘备作战。至此，东方的徐州，便从曹操手里转到了袁绍阵营之中，袁绍得了满分。

以上所述，即是迄至建安四年（199）年底时，袁、曹双方施展纵横捭阖外交手段之后所形成的大格局。在许都的西面关中和西南面荆州，是曹操一方得势；而在许都的东面徐州和东南面汝南，则是袁绍一方占优。总的说来，双方旗鼓相当，难分伯仲。

不过，袁绍纵横捭阖的手段，不仅施展于许都的外围，而且还施展到了许都的城中。当时，他通过各种渠道，对许都的汉朝百官开展攻心战，甚至还对曹操军队中的将领进行分化瓦解。在这方面他所取得的成绩相当不错，许都官员和曹军将领中，都不断有人给他送来密信，表示忠心，呈献诚款。如果把这一点考虑进去，那么袁绍一方的得分，就超过了曹操。

为了打破这种旗鼓基本相当而略显逊色的外围大格局，建安五年（200）一开春，曹操便决定对东面徐州的刘备，施行一次快速的毁灭性打击。与此同时，又任命一位名叫满宠的得力干员，担任豫州汝南郡的太守，前往汝南清剿反曹武装势力。袁、曹两强的大决战，首先就从外围开始了。

曹操在积极行动，而袁绍却麻痹了。在曹操积极行动期间，袁绍并未仿效对方，及时在许都的西面和西南面施展招数。甚至对于曹操在东面和东南面的军事行动，也未能给以有力的反击。结果，东面的徐州重新落到了曹操手里，东南面汝南郡的反曹浪潮也基本上被满宠遏止，均衡的外围大格局被完全打破了。

当正月间曹操亲自领兵奔袭徐州之时，连曹军的将领也无不以为，袁绍会乘虚南下袭击自己的后方，纷纷劝阻曹操不要冒此大险。但是曹操却断然说道：“刘备乃人中豪杰，今日不击之，与袁绍决战时将有后患。袁绍志大而见事迟缓，必不会有所动作！”

此时，一位从袁绍麾下转投曹营的杰出谋士郭嘉，亦以自己对袁绍的深刻了解，力劝曹操东征刘备。曹操立即提精兵数万，风驰电掣一般杀往徐州。刘备猝不及防，一战大败，妻小被俘虏，大将关羽被活捉，他本人侥幸脱逃。曹操扫平徐州之后，马上回转许都。一去一回外加作战，总共费时还不到一个月。

曹操刚一出兵东征，足智多谋的田丰便向袁绍建计道：“与公争天下者，曹操也。今曹操东击刘备，双方一旦交兵，短期之内不能结束。若举兵袭其后方，必可一举成功。用兵之道，贵在见机，现今正是时候！”

此时的袁绍，忽然表现出父子情长英雄气短的情态。他以爱妾初生之婴儿患病，自己不能远行为由，拒绝了田丰的建议。把一个性情刚介的田丰，气得独自在议事厅外连连以手杖猛击地面，并且长叹：“唉，大事去矣！大事去矣！逢此千载难逢之机会，而以黄毛孺子之病错失之，岂不可惜可惜呀！”

婴儿患病不愿出兵，明明白白载于史书。但是，细细想来，这恐怕是一种借口而已。真正的原因，还是在于袁绍狭隘的胸襟和自傲的心态。自从田丰力劝袁绍奉迎天子，否则“终为人所擒，虽悔无益”之后，袁绍就对田丰的直言有一种下意识的厌恶。事实上，从那时起田丰的意见他再未采纳过，哪怕连他自己内心深处觉得是有道理的意见，也一概拒绝。成见是可怕的魔鬼，一旦钻入人的心中，就会使人丧失理智，何况还是袁绍这样的自高自大者。偷袭敌后一举成功，如此高明的主意由他人点破，袁绍已经不好接受，由讨厌的田丰口中挑明，就更不能指望他会允准了。英雄也有卑下的情操，这是一位先哲之言。

刘备从徐州逃出，经青州刺史袁谭的联络，辗转来到冀州，再度开始了他寄人篱下的政治生涯。袁绍得知刘备来归，亲自出邺城二百里外热情迎接，以示广揽天下英豪之诚意。但是，这对于已经失去平衡的外围大格局而言，已经没有什么补益了。这正是：

成见藏心伤理智，外交序幕逊曹操。

要知道接下来袁绍与曹操正式武力开打，还会不会逊色于曹操，请看下文分解。

一五 初战折将

东汉献帝建安五年（200）正月下旬，曹操得了徐州回到官渡，刘备失了徐州寄身邺城。这时，袁绍那个生命重于许都的小公子大概也病体康复，所以袁绍正式下达出动大军的命令，克日起程南下进攻许都。

命令下达之前，屡谏屡遭拒绝而屡遭拒绝屡谏的田丰，又拄着手杖去向袁绍进言。他含着眼泪痛切陈辞道：“曹操既已击破刘备，回军官渡，则许都不再空虚。而且曹操善于用兵，变化无方，其兵力虽少，未可轻视。为今之计，应当采取持久战略。将军据崇山大河之固，拥四州之众，外结英雄，内劝农桑，训练战士，然后调集精兵猛将，分作奇兵乘虚骚扰曹操，救左则击其右，救右则击其左，使之疲于奔命，居民不得安然从事劳作。如此不出三年，我未疲劳而彼已困顿，即可坐取成功。今弃必胜之术而决成败于一战，假若发生意外，后悔无及也！”

不难看出，田丰所言，正是上文中沮授早已向袁绍进献的万安必胜之策。这两位袁绍手下最为优秀的谋士，都提出“缓搏”，亦即持久战法，可谓英雄所见略同。此二人说谋略有谋略，说忠诚有忠诚，可惜有一点小小不足，就是不太注意进言时的艺术或技巧。袁绍自视甚高，那么进言时便应考虑到其心理承受能力，明白说出该怎么办也就足矣，像曹操如何善于用兵、不如此则将后悔无及之类可能伤及袁绍自尊的话语均可不说。汉末人才辈出，而当时能够充分施展自己才略的谋臣，无不注意此点，即使在从善如流的“明主”手下效劳者亦然。诸如效忠刘备的诸葛亮，效忠曹操的荀彧、荀攸和郭嘉，效忠孙权的周瑜和鲁肃，他们在向主上进献奇谋良策之时，都极为注意在语言上尊重对方。他们总是用可以怎样，如此行事必定成功之类的正面鼓励性语句结束谈话，从来不用否则就将后悔不及之类的负面警告性措辞。荀彧和荀攸是曹操最为信任的谋臣，而曹操的多疑也非同一般。所以他们不单注意进计时的语言，而且注意进计时的方式。特别突出的是荀攸，凡要献策，除非不得已，都采取秘密谈话或上书的办法；而且所谈内容一概对外人包括自己的亲属保密，文字上书则要及时焚毁底稿。史书记载荀攸在曹操手下“常谋谟帏幄，时人及子弟莫知其所言”。这样做的目的，是要尽量淡化自己所起的作用，避免掩盖主上的英明伟大光辉。主上如果采取自己的计谋并获得成功，他们就可把全部功劳归于主上；如果主上不采取自己的计谋并惨遭失败，也不会在众人眼中显得主上的智商比自己低劣。因此，他们的计谋大多被采纳不说，他们自己亦一直能与曹操保持良好关系。可惜田丰与沮授就忽视了这一点。

袁绍再次把田丰的痛切进谏当作耳边风。田丰也再一次陈述己见，而且态度更加强硬，语言更加激烈。袁绍不禁勃然大怒，便以大军临行而有意破坏士气为由，将田丰投入监狱囚禁起来。年高位尊的田丰身陷囹圄，其他谋臣战将也就噤若寒蝉。言论既已统一，袁绍传令：全军立刻开拔，南攻许都！

与此同时，一篇气势充沛而辞彩华美的讨伐曹操檄文，也由特使们传送天下州郡。这篇檄文是魏晋散文中的名篇，由“建安七子”之一的文章高手陈琳草成，要想了解当时声讨文告的高峰水准，不可不读，其辞曰：

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曩者强秦弱主，赵高执柄，专制朝命，威福由己，终有望夷之祸，污辱至今。及臻吕后，禄、产专政，擅断万机，决事省禁，下陵上替，海内寒心。于是绛侯、朱虚，典威奋怒，诛夷逆乱，尊立太宗，故能道化兴隆，光明显融，此则大臣立权之明表也。

此段引用前朝例证，说明当皇帝被强臣挟制而国运艰难时，其他大臣可以采取权变手段清除君侧。这是为自己出兵攻曹寻找历史根据。

司空曹操祖父腾，故中常侍，与左悺、徐璜，并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民。父嵩，乞丐携养，因赃假位，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

下文要历数曹操这个当今强臣的罪状，此段先揭露其祖父为权阉，而其父亲以重金买官的丑恶老底。

操赘阉遗丑，本无令德，怀狡锋侠，好乱乐祸。幕府（袁绍自称）昔统鹰扬，扫夷凶逆。续遇董卓侵官暴国，于是提剑挥鼓，发命东夏。方收罗英雄，弃瑕录用，故遂与操参咨策略，谓其鹰犬之才，爪牙可任。至乃愚佻短虑，轻进易退，伤夷折衂，数丧师徒。幕府辄复分兵命锐，修完补辑，表行东郡太守、兖州刺史，被以虎文，授以偏师，奖蹙威柄，冀获秦师一克之报。而操遂乘资跋扈，肆行酷烈，割剥元元，残贤害善。故九江太守边让，英才俊逸，天下知名，以直言正色，论不阿谄，身首被枭悬之戮，妻孥受灰灭之咎。自是士林愤痛，民怨弥重，一夫奋臂，举州同声，故躬破于徐方，地夺于吕布，彷徨东裔，蹈据无所。幕府惟强干弱枝之义，且不登叛人之党，故复援旌擐甲，席卷赴征，金鼓响震，布众破沮，拯其死亡之患，复其方伯之任。是则幕府无德于兖土之民，而有大造于操也。

此段开始声讨曹操，先说其遗传基因来自宦官的干儿，本质上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接着追述自从兴兵讨伐董卓以来，曹操在进攻董卓和出任兖州刺史时，如何愚蠢无能而又残暴专横，以致连栽跟头，而自己又是如何大度涵容，一再给以扶助。言外之意，对此忘恩负义无可救药之恶人，袁绍完全有权惩治他。

后会銮驾东返，群虏乱政。时冀州方有北鄙之警，匪遑离局。故使从事中郎徐勋就发遣操，使缮修郊庙，翼卫幼主。而便放志专行，胁迁省禁，卑侮王官，败法乱纪，坐召三台，专制朝政，爵赏由心，刑戮在口，所爱光五宗，所恶灭三族，群谈者蒙显诛，腹议者蒙隐戮，道路以目，百僚钳口，尚书记朝会，公卿充员品而已。

此段把曹操奉迎天子，说成是受自己指示行事，而他却完全控制朝权，任意胡作非为，完全就是罪该万死的大奸臣。

故太尉杨彪，历典三司，享国极位。操因睚眦，被以非罪，榜楚并兼，五毒俱至，触情放慝，不顾宪章。又议郎赵彦，忠谏直言，议有可纳，故圣朝含听，改容加锡。操欲迷夺时明，杜绝言路，擅收立杀，不俟报闻。又梁孝王，先帝母弟，坟陵尊显，松柏桑梓，犹宜恭肃，而操率将校吏士，亲临发掘，破棺裸尸，掠取金宝，至令圣朝流涕，士民伤怀。又署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过堕突，无骸不露。身处三公之官，而行桀虏之态，殄国虐民，毒流人鬼。加其细政苛惨，科防互设，缯缴充蹊，坑井塞路，举手挂网罗，动足蹈机陷，是以兖、豫有无聊之民，帝都有吁嗟之怨。

此段揭露曹操移都许县后的种种“罪行”，囚杨彪、杀赵彦，发掘西汉梁孝王刘武之陵墓以盗取金宝，设置专门掘墓掠夺殉葬珍宝的官员，施行苛于猛虎之政以抽民脂膏。意谓如此五毒俱全、贪残无道之人，岂能让他再活在世上逞凶狂？

历观古今书籍，所载贪残虐烈无道之臣，于操为甚。幕府方诘外奸，未及整训，加以含覆，冀可弥缝。而操豺狼野心，潜苞祸谋，乃欲挠折栋梁，孤弱汉室，除灭中正，专为枭雄。往岁伐鼓北征，讨公孙瓒，强御桀逆，拒围一年。操因其未破，阴交书命，欲托助王师，以相掩袭，故引兵造河，方舟北济。会其行人发露，瓒亦枭夷，故使锋芒挫缩，厥图不果。屯据敖仓，阻河为固，乃欲以螳螂之斧，御隆车之隧。幕府奉汉威灵，折冲宇宙，长戟百万，胡骑千群，奋中黄、育、获之材，骋良弓劲弩之势，并州越太行，青州涉济、漯，大军泛黄河以角共前，荆州下宛、叶而掎其后，雷震虎步，并集虏庭，若举炎火以焫飞莲，覆沧海而沃熛炭，有何不消灭者哉？

此段说以前自己忙于讨伐公孙瓒，加之想宽大涵容，以观其后效，故而没有动手收拾曹操。不想此人反而气焰极度嚣张起来，现今决定动用无比强大的武力消灭他。

当今汉道陵遁，纲弛纪绝。操以精兵七百，围守宫阙，外称陪卫，内以拘执。惧其篡逆之祸，因斯而作。乃忠臣肝脑涂地之秋，烈士立功之会也，可不勖哉！

最后再次重申自己出兵攻许并非以臣伐君，相反，恰恰是要防止曹操这个十恶不赦的家伙趁机弑君篡位。这样一来，出师就名正言顺了。

昭告天下之后，袁绍的十万步兵及一万骑兵即离开邺城，向南进发。一时间，车辚辚，马萧萧，旌旗蔽日，尘埃四起。

二月初，马步三军抵达冀州的南大门黎阳城下。袁绍命令主力军团在此立营扎寨，然后派遣一支先头部队渡过黄河，突破曹军的第一道防线。

前面已经说过，曹军的第一道防线是沿着黄河布置的，其防御中心是在延津。在延津的东翼，有与延津呼应的河防重点白马县（今河南省滑县东）。白马在延津的东北一百里，正好与北岸的黎阳城隔河相对。而白马与黎阳之间的渡口，即是著名的白马津。

袁绍决定由前锋渡河先攻占白马，斩断延津的东翼。手段是强攻，兵种主要是步兵，指挥官则是袁绍麾下第一员骁将颜良。

决定刚一作出，沮授就来劝阻袁绍道：“颜将军虽然骁勇，但其气量狭小，不宜让他独当大任。”

袁绍自然又是听而不闻。其实沮授之言是有道理的，兵家讲究慎于初战，袁军前锋初攻白马之战绩如何，将影响到全军士气，确实不宜由一人单独当此重任。但是，真正严重的问题还不在此，而在于袁绍进攻白马的手段太单调了。颜良领数千精兵渡河，强攻坚城，而北岸的十万大军，便在原地呆呆隔着黄河观战，既不向西佯渡延津以分敌军之势，也不继续遣军渡河以助颜良攻城。似乎颜良一旦渡河，必定踏平白马。“覆沧海而沃熛炭”，这是檄文中的文学夸饰之辞，袁绍却好像信以为真了。

驻守白马的是曹操任命的东郡太守刘延。刘延率属下两三千人马死守坚城，颜良始终不能得手。一晃两月过去，白马城头依然未能插上袁军战旗。袁绍无奈，只得派谋臣郭图、战将淳于琼，率后续部队渡河支援。

白马形势危急，总兵力只有三四万人的曹操，便先使用声东击西之计来解救刘延。他从官渡大模大样地北上延津，摆出要在延津渡过黄河直插敌后的姿态。待袁绍领军前来阻截之后，他却亲自率领一批猛将精兵，急驰百里偷袭颜良的侧背。曹军来到白马西南十余里时，袁军才有所察觉。颜良仓促分兵列阵，阻截来敌。不料列阵未毕，曹军的两员先锋已经飞马杀到。这两员先锋官是谁呢？说起他们的姓名，连河北名将颜良也暗中吃了一惊。

在曹操手下数以百计的异姓将领中，曾有五位最为出色的人物，陈寿《三国志》特地将他们的传记合在一卷，就是张辽、乐进、于禁、张郃和徐晃。张郃此时尚在袁绍麾下，不久将投奔曹操。刘备手下的将领中，也有五位最为出色的人物，陈寿《三国志》也特地将他们的传记合在一卷，即人所熟知的关羽、张飞、马超、黄忠和赵云。此番领兵如飞将军从天而降的两员曹军先锋，不是别人，正是曹操五虎上将之冠的张辽，再加上刘备五虎上将之冠的关羽。面对如此厉害的两员虎将之首，颜良就合该倒霉了。

关羽自被曹操俘获而与刘备分开之后，一直想重新回到刘备身边。而曹操却对他极尽优礼，任之为偏将军，企图使之永远为自己效劳。关羽有心立一大功酬报曹操厚意，然后即可问心无愧地离开。今天得到绝好机会，他岂能让张辽抢了功去？只见他催动胯下宝马，杀入敌阵，径奔颜良而来。正在部署阵势的颜良猝不及防，当时就被关羽刺死于马下。于是袁军大溃，白马之围随之缓解。

此时是初夏四月，河水开始上涨，舟楫渡河容易。曹操为了集中兵力，丢掉负担，决定放弃白马，把此处的军民和物资全部向南转移往官渡一带。河对岸的袁绍得知消息，立即命令主力军团由延津渡河，截击由白马向官渡转移的曹操。

在初战失利的情况下，立即全军推过黄河深入敌境，显然是轻率之举。所以沮授马上劝阻道：“胜负变化，不可不详加考虑。现今主力仍宜留驻延津，而遣偏师袭击官渡。假如得胜，还迎大军为时未晚。如果举军南下，万一失利，即有全军覆没之危险。”

袁绍此时的心态，恰似一个腰缠巨资而又输了第一盘的狂热赌徒。他急于赢回第二局，而且也自认为有强大实力，不难挽回局面。所以他毫不以沮授之言为然。沮授站在延津渡口，看着一船又一船的战士被送往茫茫南岸，不禁慨然长叹道：“上级志气骄盈，下级贪立功勋，滔滔黄河，我们恐怕是回不来了！”

他到了这时，才觉得“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仕”的话确实是至理名言。于是他以身患疾病为由，请求辞职告退。袁绍大为不满，立即下令削夺沮授的兵权，其部众改由郭图统领，而且还不准沮授离开，非要他奉陪自己把仗打完不可。

袁绍挥军渡河，于是在延津南岸依傍浅山立营，并在周围构筑壁垒。立营完毕，他自率主力在大营镇守，然后派遣麾下第二员骁将文丑，以及前来投奔的刘备，带领六千骑兵往南，截击从白马方向过来的曹操。

此时的曹操，正好行至袁军大营以南不远一座浅山的南坡之下。听说袁军铁骑已向自己袭来，他便命令麾下六百骑兵下马休息，静候战机。同时，又令步兵护送运载白马粮草物资的车队启程上路，准备以此作为打乱敌军骑兵队形的诱饵。

文丑和刘备指挥的骑兵，一登上那座浅山的山顶，便看到曹军那上千辎重车辆，在南面的坡下缓缓前行。一心抢掠战利品的骑兵们，此时也顾不得保持战斗队形，乱纷纷地驱马下坡，直奔车辆而去。藏在隐蔽之处的曹操，见时机已到，立即命令骑兵跨上战马，从侧背冲向敌军。

袁军又是猝不及防，很快就被人数远少于自己的敌军杀得七零八落。激战之中，袁军指挥官文丑当场阵亡。刘备见势不好，只得收合余众返回大营。

两战两败，连折名将，袁军将士受到极大的震动。虽然这只是两次前哨战，并未根本改变袁强曹弱的基本态势，但是就极为重要的士气而言，袁军已自衰了。

曹操得胜之后，随即又将延津一带的兵力全部收缩到官渡。曹操每胜一次，即往后收缩兵力一步。其意图相当明显，就是要诱敌深入，把敌方的后勤补给线尽可能拉长，以便寻找战机破敌，同时也使自己的力量更为集中。

按照敌方的意图和步调用兵，必是愚不可及的傻瓜。因此，袁军这时的策略，应当持重不动，抓紧时机进行休整之后再作打算。沮授忍不住又向袁绍进言道：“我军人多而勇猛不及对方，对方地狭而粮草储备不及我军，故而对方希望急战，我军应当缓搏。最好持久作战，拖垮对方。”

对于“缓搏”、“持重”之类的言论，袁绍简直已经听厌烦了。他现在一心想做的事，就是掷下一笔更大的赌注，把前两局的损失，包括丢掉的面子，统统捞回来。于是，他下令全军开拔，跟随曹军退缩路线南进，一直逼近到官渡北面三十里处的阳武县（今河南省原阳县东南）才稍作停顿。八月，袁绍以连接各营一齐向前平行推进的办法，逐渐向官渡曹军的大本营逼近。每向前平行推进一段，他们即依傍鸿沟水冲积成的沙丘，构筑防御工事。待立足稳定，复又向前平行推进一段。推进时，东西两翼绵延数十里的营寨相互呼应，配合协调。很显然，经过两场败仗后，袁绍虽然拒不接受“缓搏”的大战略方针，但在具体的战术上，已经变得比较谨慎，不再采用孤军深入的冒险战法了。

与此同时，他又派遣刘备绕到许都南面的汝南、颍川两郡一带，骚扰曹操后方。这实际上是在亡羊补牢，采用田丰此前进献的敌后骚扰战术。曹操立即派遣大将曹仁还击，刘备立足不住，便又撤回到官渡。此时，两军最后决战在即，刘备有心远距离傍观，加之关羽又伺机从曹营逃出，复归刘备，故而刘备便自请南至荆州，劝说刘表出兵支持袁绍。袁绍马上应允，刘备便立马率家属部将离开官渡，南往荆州投靠刘表而去。他这一去，才得以逃脱与袁绍同归于尽的厄运，也才得以同诸葛孔明相遇，共创鼎立三分的大事业。

刘备刚一离开官渡这危险之地，袁、曹两军的大决战即告开始。这正是：

刘备抽身离险地，任他官渡起风雷。

要知道袁绍与曹操在官渡的生死大决战，究竟谁能成为最后的赢家，请看下文分解。

一六 官渡鏖兵

袁绍以东西连营并进之法逼近官渡，阵形宏大，气势汹汹，迫使曹操出兵应战。在两军主力直接面对贴身近战的情况下，兵力比对方多出一倍有余的袁绍，自然要占据许多优势。因此，这一战的结果，是袁军获胜而曹军失利。

曹操知道这种贴近较力的战法于己不利，下令赶忙收兵还营，然后凭借早已筑起的坚固壁垒，固守不出，等待有利的战机。

时逢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逐鹿中原的英雄豪杰，无心欣赏自然界的美妙风光，一心要在血和火中寻觅最大的乐趣和刺激。袁绍见曹军坚壁固守，心想你这一套防御系统，难道还有公孙瓒的易京坚固么？易京尚且被我夷为平地，何况你这低矮薄弱的壁垒！由于有高峻的易京做比较，袁绍对曹营防御工事的第一印象即是“低矮薄弱”。因此，他决定先从敌方壁垒的上空施加攻击。

于是，袁军迫近曹营，筑起一座座土山，在山顶用木板围成箭楼，然后用强弩在上发射箭雨。这一着果然厉害，当即射中不少敌人，弄得曹营兵将在军中往来，都只能头顶盾牌。曹操很感被动，连忙集中军内能工巧匠，赶制出一种霹雳车来。所谓“霹雳车”，乃是一种能够抛射石块的移动性机械，因其抛射出的石块有如霹雳从天而降，故名。中国制造发石之车，已有悠久的历史。据一本作者托名范蠡的兵法书记载，早在三国以前，即有一种威力巨大的发石车，可以把十二斤左右的石块，抛射出三百步的距离。这种发石之车，又称为“砲车”。炮弹之“炮”字，之所以最初的写法是带“石”字偏旁的“砲”，即是因为最早的炮弹就是石头。曹军的霹雳车一投入使用，从天而降的巨石即把袁军的箭楼一一打得粉碎。至此，袁绍由空中杀伤敌人的手段基本上宣告失效。

空中受阻，不妨改从地下进攻，反正施行地道战己方很有经验。于是袁绍下令从多处挖掘地道，从其壁垒的下面通向曹营。不料这一手却是劳而无功，原来曹操察觉对方意图之后，便先在自己的营内挖掘更深的深沟。袁军的地道一在深沟的外侧露头，马上遭到曹军自上而下的猛烈打击。所以袁军挖掘的地道虽多，能够通过地道杀入曹营的将士却寥寥无几。袁军所擅长的地道战，在官渡也不灵了。

如是相持将近一月，曹操一方最先出现力量衰竭的感觉，因为他面临着三大日益严重的困难。

首先是将士疲乏。自从奔袭徐州的刘备开始，激战白马，再战延津，最后退守官渡，一边打仗，一边还要修壁垒，挖深沟，曹军的将士大半年来无片刻的休养生息机会，无不疲劳之极。曹军的兵力，原本就比对方要少，加之袁军逼近官渡以来，曹军伤亡不断增加，其比例已接近百分之二三十，这就使得余下百分之七八十的官兵任务更加繁重。人的承受能力总是有限度的，而曹军将士已经接近疲劳的极限。就连曹操本人，也有身心交疲之感，遑论其他。

再就是民心不稳。曹操所统治的地盘和人口，还不到袁绍的一半。这就意味着，在曹操治下的老百姓，为了支持同一场战争，不得不承担双倍以上的租赋和徭役。老百姓走投无路时是要变心的，哪怕你是什么“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也挡不住。由于不堪重负，曹操治下的百姓不断逃亡，前去投奔袁军。民心浮动，势必影响军心，曹操对此深感忧虑。

但是，真正最紧迫的问题，还是粮食的匮乏。当时曹军所需的粮食，主要来自许都一带的屯田区。建安元年（196）曹操迎汉献帝到许县，当年即在许县一带招募百姓屯田，成效非常显著。但是，由于许都屯田之兴办，迄今不过四个整年，加之近年来“许、蔡以南，人怀异心”，屯田之事不能不受影响，故而许都所积粮食，并不是极为丰富。而近数年中，曹操南攻张绣，东攻吕布和刘备，最后又与袁绍较量，征伐不断，军粮的消耗量相当巨大。这样一来，许都的存粮更不可能有很多。许都虽有一定数量的粮食，往北运至三百里外的官渡亦非易事。此时，袁绍不仅在官渡起土山，挖地道，猛攻曹操大营，而且接连派遣精锐骑兵，绕至官渡与许都之间，阻截曹军的粮道。负责曹军粮运的典农中郎将任峻，最后只得采取一种特别的运粮队形，以防敌人的袭击。任峻把每一千辆粮车组成一个大队，行进时分为十行，每行一百辆车，十行队伍并肩向前，两侧及前后皆由武装人员护卫。这样，在受到敌人进攻时，容易收缩反击而且受到的损失较小。不过，十行并进时必需左右照顾，行进速度又大为降低。凡此种种，均使曹军大营中的粮食储备日渐减少。迄至十月为止，曹军的存粮已经只能再支持一个月。一旦数万大军无饭可吃，不难想见那将会是怎样的可怕情景和结果。

上述三大困难，压得雄才大略的曹操也产生了动摇心理。他写信给留守许都的首席谋臣荀彧，说是准备撤军退回许都。荀彧深知，在此时此刻撤退，很可能导致全线崩溃的结果，所以他立即回信劝阻曹操道：“现今我军粮食虽少，总不会比昔日楚、汉在荥阳、成皋一带相持时的情况恶劣。当时刘、项双方均不肯先退，就是因为先退者必定失势。明公以弱敌强，扼袁氏之喉，使之不得前进，迄今已达半年之久。若再坚持，情况必有变化，此乃得失天下之关键性大机会，万万不可放弃！”

曹操豁然醒悟，便重新下定决心，在官渡与袁绍周旋到底。曹操终于在这紧要关头战胜了自我，那么袁绍的情况又如何呢？

此时的袁绍，依然未能克服从开战以来一直表现出的骄傲和固执。结果，在指挥上接连发生两次重大失误，让胜利的机会白白在自己手中悄悄溜掉了。

初冬十月，从冀州方向运来了上万车军粮。车队一过黄河，袁绍即派遣大将淳于琼率精兵万余人前去迎接。此时沮授又一次进言道：“还应派遣蒋奇将军，另率数千人马在粮队的外围不断巡逻，以防曹军突然袭击。”

如果说沮授此前的进言，袁绍都可以置之不理而未立即产生严重后果的话，那么这一次就不同了。事实上，袁绍和曹操此时的对峙，乃是一场比赛。比赛什么呢？比赛两种东西：在物质方面是比谁的粮食充足，在精神方面是比谁的意志坚强。粮食在现在已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袁绍本人对这一点也是很清楚的，所以他才不断派出骑兵去阻截敌军的许都粮道。而他对自己的粮运本应给予更大的重视，因为就在半个月前，他从冀州调运来的数千车粮食，一过黄河就被曹操派出的突击队拦截，全部焚毁，损失惨重。当时他也派了一员名叫韩荀的勇将，率领数千精兵沿途护送。但是，粮车的目标毕竟太大，数千辆粮车由数千人护送，平均每辆车才一人，敌军是很容易接近的。一旦接近，遭受焚毁即难以避免。有鉴于此，而今沮授才提出上述建议来。淳于琼率万余人护卫上万辆粮车，仍然是每车一卒的比例。因此，有必要另遣一支人马，把来犯的敌军拒之于远距离外，不使他们有靠近粮队的机会。即使有少数敌军突破阻截靠近粮队，淳于琼那万把人也很容易收拾他们，不会对粮队构成什么大威胁。可见沮授所言，乃是一种精心考虑的双保险办法，不失为万全之策。

此时，曹军的粮食储备只能勉强支撑一个月。假如袁绍采取了沮授之策，把这上万车军粮安全运到了官渡，那么袁军即可取得不战而胜之绝对优势。但是，假如这一大批军粮送不到官渡的话，那么握有不战而胜之优势者就不是袁绍，而是其对手曹操了。

在此决定生死的紧要关头，袁绍依然未能战胜自我和超越自我。他又一次拒绝了沮授的进言。

拒绝沮授的进言还可以用成见来解释，而拒绝许攸的献计，则纯然是一种罕见畸形的固执和骄傲心态在作怪了。上文已经说过，许攸是袁绍的旧交。十七年前袁绍移居洛阳，开始仿效孟尝君疏财养客起，许攸即同袁绍结为“奔走之友”。其后，许攸又追随袁绍于河北，成为其麾下主要智囊人物之一。对于这样一位有长期交谊的朋友兼臣僚，袁绍是不是表现得正常一点呢？否！他依然是那般固执和骄傲。就在淳于琼奉命率军前去迎接粮队之后，许攸来见袁绍，进献了一条妙计，他说：“曹操兵少而以全力抗拒我军，则许都留守之军必定薄弱。如果分遣一支精锐骑兵，昼夜兼行，偷袭许都，那么不费大力即可攻克此城，然后奉天子以讨曹操，曹操必成阶下之囚。即使一时未能攻克许都，亦可使之首尾难顾，破曹取胜，立能实现！”

许攸很冷静，他把眼光越过集聚了将近二十万众的官渡，瞄向敌方的腹心要害之地许都。当然，曾经对许都感兴趣者还不止他一位。六个月前，正当袁军渡河猛攻白马之际，就有一位局外人想出兵偷袭许都。这位善于捕捉机会者不是他人，即是“威震江东”的小霸王孙策。

孙策字伯符，乃扬州吴郡富春县（今浙江省富阳市）人氏。其父孙坚，字文台，曾在袁术手下效命，是讨伐董卓联军中最先攻入洛阳的名将，后来在为袁术进攻刘表时，被暗箭射中而阵亡。孙坚死，其十七岁的长字孙策即继统余众。东汉献帝兴平二年（195），二十一岁的孙策南渡长江，开始在扬州的江南部分谋求发展。数年之间，他先后攻占了江南的丹杨、吴、会稽、豫章和庐陵（治所分别在今安徽省宣城市、江苏省苏州市、浙江省绍兴市、江西省吉水县东北）五郡，以及江北的庐江郡（治所在今安徽省潜山县），控制了扬州的大部分地域。建安五年（200）四月，孙策悄悄动员兵马，准备对许都进行闪电式攻击。就在行动快要付诸实施之际，孙策却在一次行猎中，突然被仇家的暗箭射伤，不治身死。

孙策之骁勇善战，比其父孙坚有过之而无不及。孙坚犹能打进比许都距离更远，防御更坚的洛阳，孙策岂有攻不下许都之理？果真如此，那么官渡之战必将以袁绍大胜而结束，此后的天下将很难有曹操容身之地。然而历史格局的变化，往往受制于某些偶然之因素。孙策此时偏偏要去打猎，身手矫捷勇猛的他，又偏偏被那枝利箭射中了面门。袁绍称霸天下的希望，冥冥之中即被无形之手一笔勾销了。

如果说孙策的命运非袁绍所可左右，那么袁绍本人的命运，就完全在他自己的掌握之中。孙策未能进攻许都，你袁绍可以自己去干，何必要他人相劝呢？何况许攸还特别点醒了这着妙棋！但是，对于许攸的建议，袁绍的答复只有一句话，他恨恨然说：“我就是先要在这里捉住曹操！”

原来，袁绍早已下令，要全军将士每人随身携带三尺短绳一根，一旦抓住曹操，就拿绳索绑了双手来见。他以为曹操已经成了笼中鸟、钩上鱼，只消再一伸手就可生擒活捉。既然只消再一伸手即可成功，他岂肯又到许都去开辟第二战场呢？

一句话把兴冲冲的许攸顶得灰心丧气。恰好这时他又得到了一个坏消息，说是其家属在邺城因犯法被收审。许攸觉得在袁绍手下效劳已再无必要，于是把心一横，找了一个机会便投了曹操。

曹操听说许攸前来投靠，高兴得连鞋都顾不及穿就出帐迎接。许攸初来乍到，便给光着脚板的新主公献了一份“厚礼”，他向曹操进计道：“今袁氏有上万车军粮，已经运到官渡以北四十里处的乌巢（在今河南省原阳县南）一带，而且守军防备不严。如果以轻兵袭击，一炬而焚之，则不出三月，袁氏自败！”

这般重要的情报和计谋，得来全不费功夫，曹操愁云尽扫，笑逐颜开，立即着手布置一切。为了确保成功，他决定置官渡大营于次要地位，自己亲自出马指挥放火烧粮。

先是在护粮兵力的配备上发生失误，接着又在第二战场的开辟上发生失误，二者中任何一次不发生，袁绍都有取胜的希望。而两大失误接踵出现，袁绍就只有大败一途可走了。

当天深夜，曹操留下曹洪、荀攸二人看守大营，亲自点起五千精兵，打起袁军的旗号，直奔四十里外的乌巢。一到乌巢，曹军便四处放起火来。袁军在睡梦中惊醒，也不知敌方来了多少人马，纷纷跳出营帐逃奔，秩序大乱。好在不久天边出现曙光，袁军主将淳于琼望见来敌人数不多，便收聚部下将士，一边救火，一边抵抗。曹操这时也了解到昨晚只焚烧了敌军少部分粮车，决定继续猛攻，以扩大战果。

早有快马将曹操亲自出攻乌巢的消息，报到了官渡袁绍的大营。救，还是不救？袁绍思忖片刻，认为此时曹军官渡大营空虚，正好直捣黄龙。于是命令麾下骁将高览、张郃，率领大营主力军团，立即猛攻敌阵。他对身边的长子袁谭说道：“即使曹操攻破乌巢，而我拔其大营，他亦无处可归了！”

平心而论，袁绍这种还击对方要害的还击手段还是可行的。但是，问题的关键在于能否在曹操攻破乌巢之前，抢先拿下对方的大本营。如果先于曹操得手，自然可操胜算；相反，如果曹操先行得手的话，军心势必浮动，那么要想拿下对方的大营就难了。

受命进攻曹军大营的张郃，字俊乂，乃冀州河间国鄚县（今河北省任丘市北）人氏，后来曹魏异姓五虎上将之一。此人是一员智勇兼备的将领，他正担心不能先于曹操得手，所以马上向袁绍请求道：“曹操自率精兵前往乌巢，必能攻破淳于琼等。琼等先破，则大事去矣，郃请先往乌巢救援。”

袁绍尚未答话，那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谋士郭图，便抢先反驳张郃道：“张郃之言非上策。为今之计，当急攻其大营，则曹操必还，乌巢之急可不救自解。”

张郃只好点出问题的关键道：“曹军大营极为坚固，攻之难以马上得手。如果乌巢先破，我们都将成为对方的俘虏了！”

统兵大将持不同意见，袁绍不能不加以考虑。但是，他仍然命张、高二将率主力军团急攻曹军大营，而只以少量轻骑兵驰援乌巢。这样，他便失去了最后一次可能破敌取胜的机会。

曹操得知袁军急攻本营，又发觉敌骑来援，立即意识到能否抢先攻破乌巢，乃是生死存亡所系，便亲执桴鼓，督促麾下将士拼力死战，同时命令观察敌军骑兵前进情况的侍从道：“敌骑来到身背后时，才准向我报告！”

兵家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曹军五千健儿见自己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统帅又率先垂范，无不以一当十，奋勇争先。袁军抵挡不住，终于全线崩溃。袁军主将淳于琼，以及将军眭元进、韩莒子、吕威璜、赵叡等人，全部阵亡。袁军所有粮食及其他军事物资，全部被焚烧干净。曹操得手之后，迅速回军官渡，并把从上千俘虏身上割下的成串鼻子向袁军展示，袁军士气顿时一落千丈。

听到众人对未能大力援救乌巢一事议论纷纷，郭图又羞又恼，竟然在袁绍面前进谗言说：“张郃在乌巢失利后大为高兴，并对主公有不逊之言。”

袁绍信以为真，大为震怒。正在前线奋战的张郃很快得知消息，又是气愤又是担心。气愤的是自己信而见疑，忠而受谤；担心的是袁绍将会对自己下毒手，宝贵生命可能作无价值之牺牲。罢罢罢，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仕，我何不仿效许攸前去投奔曹公呢？张郃打定主意，便和知心同僚高览密商。那高览也认识到袁绍大败就在眼前，不愿与之同受灾祸，所以非常赞成老友改换门庭的主意。当下张郃与高览下令，焚烧进攻曹营所用的云梯之类器具，然后率领本部亲信部属前往曹营投降。

这一突然的变故，在袁军当中引起极大的惊扰和混乱。曹军抓住时机进行反击，袁军终于彻底崩溃，数以十万计的人马，在广阔的鸿沟水平原上四散奔逃。

袁绍及其长子袁谭等，在帐下八百铁骑近卫兵护卫下，夺路向北疾驰百余里，当天渡过黄河，算是逃脱了性命。而官渡大营中的大批军事物资、图书档册、金银珍宝等，则全部成为曹军的战利品。袁绍的十万军队，被曹军俘虏七八千人，其余除死伤者外，大部分乘乱逃散。这七八千俘虏，因有造反迹象，故而全部被曹操下令杀死，鸿沟水上，一片鲜血流红。

踌躇满志的曹操，开始上书向汉献帝报捷。按照当时的规矩，凡将帅出征，报捷文书均是“以一报十”。意谓斩首一，上报十；斩首十，上报百；斩首百，上报千，一律扩大十倍，以昭武功之赫赫。所以曹操的报捷文书这样写道：

绍宗族累世受国重恩，而凶逆无道，乃至于此。辄勒兵马，与战官渡。乘圣朝之威，得斩绍大将淳于琼等八人首，遂大破溃。绍与子谭轻身迸走。凡斩首七万余级，辎重财物巨亿。

但是，后世不少讲说三国者，不懂得当时“以一报十”的规矩，误以为曹军真的斩首数目就是七万多，以讹传讹，所以在此特作说明。

汉末魏初这二十余年间，天下干戈扰攘，攻伐不断。但是，在大大小小数以百计的战争中，真正能够对历史格局和走向起决定性作用者，当推官渡、赤壁和猇亭三大战役。首先爆发的官渡之战，决定了由曹操而不是袁绍，来统一中国的北方。此后，爆发于建安十三年（208）的赤壁（在今湖北省赤壁市西北）之战，则把曹操的势力限制在长江以北，从而使三分鼎立之局初步奠定基础。最后，爆发于魏文帝黄初三年（222）的猇亭（在今湖北省宜昌市猇亭区）之战，则把蜀、吴两国的共同边界固定在三峡一线，三分局面至此完全形成。由此可见，从东汉末年群雄割据的纷乱局面演化为三国鼎立，实由官渡之战开其端绪。

若从用兵之道来观察，官渡、赤壁、猇亭三大战还有以下一些有趣的共同之点。其一，是三大战中败北者，均为主动发起战争者，如袁绍，如曹操，如刘备；获胜者均为被迫迎战后发制人者，如曹操，如周瑜和刘备，如陆逊。其二，是三大战中败北者，又均为对战双方主帅中的年长者，如袁绍年长于曹操，曹操年长于周瑜和刘备，刘备年长于陆逊。其三，是三大战中的胜利者，又都是交战双方中兵力数量上较弱者，曹操、周瑜、陆逊都是如此。以弱胜强，乃是共同特色。其四，是三大战中获胜者，皆用火攻奏凯，曹操用火烧粮，周瑜用火烧船，而陆逊则用火烧营寨。因此，我们可以形象地总结说，三国鼎立之局，是一批后发制人而以弱胜强的青年英雄，运用三把大火烧出来的！

曹操在官渡放了第一把火后，乘胜北进，追击袁绍。雄踞四州的袁本初，已经距其末日不远了。这正是：

十万雄兵遭惨败，中原主宰看曹操。

要知道袁绍官渡惨败之后，曹操还能让他苟延残喘到几时，请看下文分解。

一七 邺城末日

东汉献帝建安五年（200）十月上旬，从官渡狼狈逃出的袁绍父子，渡过黄河，到达冀州南大门黎阳县（今河南省浚县东）地界。

虽说已经踏上了冀州的州境，袁绍父子依然惊魂未定。不仅因为后面有曹操的追兵，黄河之上还有敌军的巡逻船只，更主要是因为袁军大败的消息传开后，冀州不少城邑的官长纷纷倒戈投靠曹操。如果黎阳地界忽然杀出一彪人马，要把袁绍弄到曹操军前去献功，那将如何是好？袁绍瞅见随身侍卫中，有人身上还带着那根准备捆绑曹操的三尺短绳，他心里不禁打了一个寒噤：这绳索莫非是我自己给自己预备的？

远远望见黎阳城南郊有一片营垒，一面大牙旗正在高高的杆顶迎风飘扬，袁绍知道：黎阳留守军的大营到了。

黎阳留守军约有三四千人马，其领兵将军姓蒋，名义渠，乃是袁绍麾下一员列于二三流的统兵官。要是在官渡之战前，这位蒋义渠将军在袁绍眼里只能算是一个区区小人物。但是现在，区区小人物却变成袁绍命运的主宰者了。

袁绍一行又饥又乏，不能不到蒋军大营中去休整一番。但是，万一蒋义渠想把袁绍绑到曹营去换高官厚爵呢？到了这时，袁绍觉得也只有听天由命了，于是数百残兵败将，径向那座大军营驰去。

蒋义渠平素虽未受袁绍的特别提携和照顾，然而在此关键时刻，却一点未生异心。他一听说主公大驾回还，赶忙出营迎接。他把袁绍迎至自己的大帐安息，刚到帐门之外，袁绍就一把抓住他的手说道：“我的性命就完全付托于将军了！”

叱咤风云的汉室大将军，说出如此可怜的话来，蒋义渠不由得心中一阵发酸。他只慨然吐出几个字：“主公勿忧！”

当下蒋义渠便移居到另外一处营帐中居住，并把全军的指挥权拱手交给袁绍。到了这时，袁绍父子那惊扰不定之心，才算完全镇静下来。他在黎阳略事休息后，随即起程回转邺城。

他回到邺城之后，从陆续逃回的部属口中，听到了沮授被杀的消息。

原来，当袁绍夺路北逃时，沮授也随着动身。可惜他慢了一步，在途中被追兵赶上，遂被生擒活捉。

曹操与沮授有故旧之谊，而且对其才智相当钦佩。所以当兵士们把沮授押到曹操面前时，一贯爱才的曹操，立即令手下为其松绑，亲切地说：“地域分隔，久未谋面，不想今日竟得相见！”

沮授从容答道：“袁公失策，自取破败。授智力交困，当然应该成为俘虏。”

曹操见对方语气温和，马上好言安抚道：“本初无谋，不用君言。今天下纷乱十有余年，国家未得安定，正当与君共图大业！”

沮授不想改换门庭，所以明确表示态度说：“授之叔父、老母、兄弟，俱在冀州，其生命悬于袁氏之手。今日被擒，唯愿速死，以保家门！”

曹操深受感动，不由得称赞道：“我若早能得君，何忧不能平定天下！”

当下曹操便下令赦免沮授，并以之为幕僚，给予优厚待遇。但是，沮授一得自由，即想逃回冀州。不幸其行动被人察觉，曹操只得把他处死。

沮授宁死也不愿背叛自己，袁绍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但是，这种负疚之感旋即消失无余，代之而起的乃是一股强烈的恼怒。原来，他听到有人报告，说是关在监狱之中的田丰，正在嘲笑自己打了一个大败仗。

其实，这完全是旁人进的谗言。

袁绍当初临行前，曾把一再进谏的田丰丢监看管，待自己回来后再行发落。官渡大败的消息传来，有人就对田丰说道：“一切不出君之所料。此后君必备受主公重视了。”

殊不知对袁绍有深入了解的田丰，看法却与此完全不同。他仰天长叹一声，而后缓缓说道：“袁公外表宽宏而内心忌刻，不能体察我的忠诚。我多次以切直之言进谏，使之不快。如其大胜而喜，还可能宽恕我。今大败而恼怒，内忌必发，我已经不抱生存之望了！”

果不其然。袁绍回到邺城后，即对心腹谋士逢纪说道：“冀州之人听说我出师失利，都可能原谅同情我。唯有田丰，此前曾多次进谏而我不纳，其反应可能与众不同。我亦感到无颜见他。”

这逢纪素来与田丰不睦，马上顺着袁绍的心理进了一番谗言，他说：“田丰得知明公大军失利，曾在狱中拊掌大笑，喜其预料果然成为现实。”

袁绍不禁大为恼怒，切齿骂道：“我不用田丰之言，果然被他嘲笑！”

他也不去调查核实是否确有其事，当即下达一道密令，把田丰处死于监狱之中。

袁绍麾下这两位最为忠诚、最具谋略的智囊人物，就这样先后死于非命，令人慨叹不已。

杀了田丰，去了心病，袁绍这才调集一批人马，去扫荡冀州境内有心向曹的城池。到了当年的年底，这些城池渐次平定，从官渡逃散的将士亦纷纷来归。袁绍的元气虽然大受伤损，河北四州的统治秩序却是基本恢复宁静了。

不过，曹操不想让他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官渡大胜之后，曹操挥军北上跟踪追击袁绍，一直追到黄河南岸边方才停步。曹操倒是想打过黄河，到邺城去痛饮一番，可惜麾下将士疲劳已极，急需休整，再说自己的存粮也所剩不多了。

于是，曹操留下一部分军队守卫许都，自率主力军团取道东北，前往兖州东平国寿张县以西三十里，一处名叫安民（今山东省梁山县北）的地方去“就谷”。

所谓“就谷”，就是把饥饿军队领到有积粮之地去吃饭，以人就粮，故称就谷。古代运输能力有限，以粮就人比较困难。所以在不必要以粮就人的情况下，统兵者往往以“就谷”的办法，来解决军粮供应问题。

曹操把主力军队领到安民就谷，一边吃饭，一边休整。但是，他到安民的目的还不止此。

打开历史地图即可看出：这安民在黄河南岸不远。其西北一百里多一点，有一处黄河渡口，名叫仓亭津（在今山东省阳谷县北）。仓亭是黄河下游之要津，位于延津东北约五百里。由此西渡黄河，向正西方向直去二百余里，便是袁绍的大本营邺城。曹操说是到安民来“就谷”，眼睛却是瞄着河对面的袁绍。一旦他的将士吃饱喝足休息够了，就将从仓亭津西渡黄河，再给对方以迎头痛击。这就是曹操统领大军，老远跑到小小安民来就谷的深意所在。

转眼之间，又到了建安六年（201）的春天。此时的曹操忽然变了主意，准备领军南下进攻荆州。据史籍所言，他改主意的原因是“粮少，不足与河北相支，欲因绍新破，以其间击讨刘表”，但只要细心一想，就会看出他这只是托辞。试问，就近进攻新败之袁绍，都觉得军粮不足的话，远行千里奔向南方，去打那根基强固，“地方数千里，带甲十余万”的刘表，军粮不是更不够吃吗？事实上，曹操要想回师进攻荆州，其原因倒不在粮少，而在于担心南面的刘备，有可能借助刘表之力进袭许都。

刘备在官渡决战爆发之前离开了袁绍，再度领兵来到汝南郡（治所在今河南省平舆县北）一带，骚扰曹操后方。不久，他与汝南黄巾军首领龚都相联合，组成有数千兵马的联军，声势不小。曹操派遣骁将蔡阳，领兵前去清剿，反倒被打得落花流水，蔡阳本人也死于乱军之中。曹操素来认为刘备是非凡的雄才，而今其羽翼渐丰，且又在许都的肘腋之下频繁活动，这本已令曹操相当忧虑。而与刘备邻近的荆州牧刘表，新近又把拥护曹操的荆南诸郡一一平定，雄踞荆州七郡之地，麾下甲兵十余万。设若二刘合势，刘备在刘表的支持下进攻许都，那么刘姓天子岂不是要成为刘家人囊中之物？随着二刘势力扩张的消息不断传来，曹操在安民越来越坐不住，所以才有回师南下的念头。

如果曹操此时真的回师江、汉，与刘备甚至刘表打个一年半载的话，那袁绍即可完全恢复元气，其此后的命运亦会有所不同。可惜，袁绍东山再起的机会，被曹操首席谋士荀彧的一席话打消了。荀彧当时立即劝阻曹操说：“今袁绍初败，大众离心，宜乘其困顿之时，一举消灭之。大军舍此而南伐荆州，如袁绍死灰复燃，乘虚攻我后背，则明公大事去矣！”

曹操认为荀彧的意见很有道理。但是，如果完全置南方的威胁于不顾，全力进攻河北，那也未免过于冒险。经过慎重考虑，他决定这么干：先对袁绍发动一次快速打击，使之在至少一年左右的时间里无法还手反攻；然后抓紧时间回师南下，荡平汝南的刘备，以解除后顾之忧；最后又掉转兵锋，大举进攻河北，彻底消灭袁绍势力。

建安六年（201）初夏四月，袁绍得到紧急报告，说是曹操的兵马已经从安民起程，直指仓亭渡口，意欲渡河西进。他大吃一惊，急忙率领最近才整编完毕的两三万部队，匆匆赶往仓亭津的西岸进行阻击。待他赶到仓亭渡口，曹军前锋已经突破河防，在西岸登陆。袁绍认为敌军渡河之时，正是发起进攻的最佳时机，《孙子·行军篇》不是说过么：“客绝水而来，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济而击之，利。”于是他立即遵照孙子老师的教导，下令猛攻渡河过来之敌，一场血战又在黄河之滨展开。

由残兵败将仓促整编而成的袁军，犹如一个大病初愈的衰弱之身；而大胜之后在安民大吃饱饭休养半年的曹军，则像一个精力旺盛的强健之躯。所以两军一接战，即使是“半济”的曹军先锋，也就是渡过河来的一半军队，也令袁绍兵马招架不住。眼看曹军主力不断登陆增援，取胜无望，袁军上下无不惊惶，很快便重演了官渡崩溃逃亡的一幕。

在弃军逃跑上已有经验的袁绍，此番溜得更加利索。他认定曹操将要进攻自己的大本营邺城，所以急着赶回去布置一切，必要时还得把家属往幽州方向转移。然而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渡河的曹军并未跟着自己的足迹追过来。他们在仓亭津西岸略作停留后，随即沿河西上，再转头南下，径回许都去了。

袁绍垂头丧气回转邺城大将军府邸，身体疲惫，心绪烦乱。在短短的半年间，自己竟然连连大败，官渡一战尚能与曹操抗衡多时，仓亭一战则近乎望风而逃，这简直使自己大将军的脸面扫地无存。他越想越羞惭又越气恼，一阵急火攻心，哇哇连吐几口鲜血，登时昏迷不省人事。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抢救，袁绍终于从昏迷中苏醒转来。但是，他的身体和精神受此沉重打击，从此渐渐衰弱和颓丧，后来竟至于一病不起。

东汉末年的割据群雄，在历史的大舞台上各自表演一番后，又各自匆匆消逝不返。如果考究他们离开历史大舞台的方式，或者说通俗一点，是他们的死法，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凶死，即被他人杀死，这是起兵逐鹿而惨遭失败者的常见死法，如董卓、吕布、公孙瓒、公孙渊、张邈、桥瑁和刘虞等，就都是如此。另一种是善终，即自然生病而死，如曹操、刘表、陶谦、刘焉、张鲁，以及后来当了皇帝的刘备和孙权，都是患病而亡，他们不是逐鹿的成功者，便是在边远之地割据一方的军阀。在以上两种方式之外，还有一种既非凶死亦非善终，既非他杀亦非自然病故的特别死法，即极度气恼而呕血身亡，这就是俗间所谓的“气死”或“气杀”。

非常有趣的是，汉末割据群雄中，被气死的只有两人，而此两人还是同父异母兄弟，即袁术与袁绍。

前面说过，两年前袁术在淮南立足不住，一心想经过徐州去投袁绍。不料在徐州受到刘备和朱灵的堵截，只好回转淮南的寿春。当年六月，袁术部众开始断粮，连他本人的私厨之中，也只有麦屑三十斛而已。所谓的“麦屑”，即小麦的皮屑，就是后世所说的麦麸皮。小麦颗粒经过石磨磨碎之后，用筛子分离出面粉，剩余下来的部分就是麦麸皮了。麦麸皮粗糙难以下咽，也难以消化，是饥饿缺粮时的充饥之物。时值盛暑，缺粮如此的袁术，竟然还想如往日一样饮两杯蜜糖水，但是厨下却没有蜂蜜。他独坐在暑热蒸腾的斗室之中，叹息许久，然后高声叫道：“我袁术竟到了如此地步么！”

叫声刚落，他便口吐鲜血不止，旋即倒在床榻之下，气绝身亡。

老弟气死在先，老兄继踵气昏死在后，这种现象恐非偶然，而有其必然原因。

若请一位医学家来分析，会认为二袁秉受了其父某些病态基因，形成支气管内血管壁的脆弱性，从而容易发生支气管咯血。但是我们如果从其家世出身来看，还可以找到另外一些非生理性的原因。

二袁出自当时海内第一名门，自幼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这种过于豪侈舒适的家庭环境，不仅造成了他们性格中自视甚高以致把脸面尊荣看得极度重要的一面，而且还造成了他们性格中脆弱非常，因此难以经受外来打击的一面。即以袁绍而论，自其入仕以来，基本上都是遇到顺境，特别是起兵讨董之后更是如此。久而久之，他对人世间尚有逆境存在的常见之事已经忘怀，一旦碰上逆境更是不知所措，只知道痛惜自己的脸面而已。官渡和仓亭两战，他虽连遭失败，但是他此时仍然据有四州之地，其统治基础并未根本动摇。就地域之广阔和人口之众多来看，他依然列于割据群雄之首。如果要比处境的艰难，远的他比不上卧薪尝胆的勾践，近的他也比不上现时正在汝南一带打游击战的刘备。刘备起兵创业以来，十八年间，因受沉重打击而不得不投靠强者以寄人篱下，前后即有五次，其妻室儿女被人俘虏，前后亦有三次，真可谓屡起屡败，屡败屡起。不久他还要受到曹操的打击，使他不得不去荆州投靠刘表。就在这种情况下，他的意志依然坚强，雄心依然不减，到了四十七岁的头上，依然有慨叹髀肉复生之豪言壮语发出，从而请出诸葛亮，重新打出一片天下。反观袁绍，却是能伸而不能屈，能高而不能下，仅仅吃了两次败仗，便自觉无颜向人，以致自伤其身而不能起。说到底，本质上他还是纨绔子弟一个，算不得坚强无比百折不挠的创业英雄。

建安七年（202）仲夏，病骨支离的袁绍高卧楼头，一双失神的眼睛望着城北漳河的蜿蜒流水，心中却在回忆往昔的旧事。十二年前，也是在这漳河之滨，自己曾以关东联军盟主的身份，登坛歃血，引领天下各路兵马，讨伐国贼董卓，那场面是何等壮大，自己的声誉是何等崇高。而今漳河之水依旧，自己的一世英名却付诸东流，扫地无余。上天呀上天，你怎么对我袁绍如此严酷呢？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心情又一阵激动，顿时口中连吐鲜血，气绝身亡。这一天，是当年五月二十一日庚戌。他的终年，大约是虚岁四十九岁。

东汉末年割据群雄中，声名最高、势力最强的袁绍，终于从历史的大舞台上消失了。这正是：

虎踞四州成往事，高门盟主命归天。

要知道袁绍身亡之后，他的宝贝儿子们，能不能守住河北四州的偌大基业，请看下文分解。

一八 身死之后

对于袁绍之死，真正从内心感到悲伤者，并非其亲属或部下，而是河北四州的普通老百姓。史籍曾描绘当时民众的真实反应说：“绍为人政宽，百姓德之。河北士女莫不伤怨，市巷挥泪，如或丧亲。”

当时的语言中，将父亲或母亲简称为“亲”。因而上文所谓“丧亲”，就是死了父亲或者母亲。袁绍虽然个性骄矜自用，为政却相当宽和，死后百姓哀痛，如丧考妣。东汉末年割据群雄之中，身亡之后能受到民众如此怀恩者，似乎还没有第二人。

但是，若把视线转到袁家内部，展现出来的又是另一番异常可怕的图景。

先看袁绍的妻室。他的原配嫡妻当时已经过世，除继室夫人刘氏之外，尚有宠妾五人。这刘氏平素对五位小妾恨之入骨，只不过怕惹丈夫动怒，才不敢对她们施加毒手。袁绍一死，刘氏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出胸中积蓄多时之恶气。此时，丈夫的尸体仍在卧榻之上，尚未进行殡殓。刘氏也顾不得这些，先把五位如夫人召至密室之中，令仆役下手杀死。她还害怕五人的鬼魂到阴间后，又去迷惑袁绍，竟喝令仆役把五人的头发全都剃光，脸上均以墨色涂抹，“以毁其形”。为了替老母出气，刘氏的小儿子袁尚，又派兵前往五位如夫人的娘家，将其家属不分老幼病残全部诛杀。上百条无辜生命，就这样冤枉地成为袁绍的殉葬品。

妻妾相残过后，接着便是子嗣相争。争什么？争继承人的位置。袁绍的继室刘氏，生有三个儿子。长子袁谭，次子袁熙，幼子袁尚，均已成年。在中国古代，贵族男子往往有妻有妾，子嗣自然不少，但继承人的位置却只有一个。为了防止兄弟相争，所以古人便确立了选择继承人的原则，也就是俗话所说的游戏规则。游戏规则记载于儒家经典《左传·昭公二十六年》：“王后无嫡，则择立长，年均以德，德均以卜。”意思是说，首先看嫡妻是否有子。如果有子，且不止一人，那么就按年长优先的原则进行选择。如果无子，那就只能在多位侧室的子嗣中选择了，此时的原则是：先比年龄，年长者优先；年龄相同则比品德，德高者优先；年与德均相同，则比占卜结果，占卜结果好者优先。也就是说，选择继承人的标准是四个字，依次为嫡、长、德、卜。按照以上原则，作为嫡长子的袁谭，自然是无可争议的继承人，而且袁谭天资聪明，刚成年即出镇青州方面，有一定的行政才能，也能担当其父留下的职务。但是，事情的结果却是反面：袁谭的继承人位置被人夺走了。

俗语云：“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皇帝爱长子者，因为长子是其继承人也。然而令人奇怪的是，东汉末年的割据群雄中，不少人却是爱长子的老弟胜过爱长子的。例如曹操爱曹植胜过爱曹丕，刘表爱刘琮胜过爱刘琦，孙权爱孙霸胜过爱孙和。袁绍也是如此，他爱小儿子袁尚，胜过爱长子袁谭。

袁尚长得姿容英俊，风度翩翩，从小就很得父母的欢心。刘氏心疼小儿子，屡屡向袁绍吹枕旁风，要丈夫立袁尚为继承人。袁绍也有此心，但他怕长子不服，于是便想出一个自以为妥当之极的办法来。

大约在汉献帝初平四年（193）前后，袁绍突然宣布：因考虑到兄长袁基全家被董卓诛杀，后嗣断绝，故决定以长子袁谭出继袁基之后，并以袁谭镇守东面的青州。袁绍的想法是，让袁谭出继袁基，袁谭得到了一个继承人的位置，而自己的位置则可改由袁尚继承，岂非两全其美么？所以他随即把袁谭打发到了青州，以免袁谭留在邺城与袁尚生事。

其实袁绍这个主意非常愚蠢。他因为自己当初也是出继伯父袁成从而摆脱了庶子身份得到了好处，所以把这套办法又用到长子身上，以为可以安抚袁谭之心。但是他没有想到，袁谭并非如自己是女奴的贱子，与袁尚乃是一母所生，而且还是大哥。而今出继伯父，继承的只是一个空名，丢掉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权位，岂肯甘心？不肯甘心且又拥兵一方，此后袁谭不是要同其弟大动干戈么？沮授最先看出这方面的后患，所以当即劝阻袁绍说：“世间有云：万人逐兔，一人获之，余人皆止，因其已有归属之故也。而且立嗣择年长，年均以德，德均以卜，此乃古之典制。愿明公上思先代成败之诫，下思逐兔有归之理，召回长公子。如其不改，祸乱就将从此开始！”

袁绍马上为自己派袁谭出镇青州一事辩解道：“我是想让诸子各据一州，以比较他们的才能。”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袁绍又把次子袁熙派往北面的幽州、外甥高干派往西面的并州，唯独把小儿子袁尚留在身边。但是，他又不明确宣布自己的继承人就是袁尚。这种继承人不确定的状况，一直到他呕血身亡时亦未改变。

卧病的袁绍迟迟不定身后大事，麾下的部属暗中便分作拥兄派和拥弟派两帮。拥兄派的首领是郭图和辛评，而拥弟派的首领则是逢纪和审配。双方各为其主，竭智尽力，使得兄弟之争迅速扩大为朋党之争。

袁绍撒手西归，拥立新主成为第一急务。按照大多数部属的看法，新主应当是镇守青州的长公子袁谭无疑。而拥护袁尚的审配、逢纪，深知袁谭一旦得立，自己的日子难过，便假称袁绍临终有口头遗嘱，抢在奔丧的袁谭到达邺城之前，拥立袁尚继承其父大将军兼督冀、青、幽、并四州军事的宝座。

待到袁谭风尘仆仆赶至邺城，位置已被老弟夺去，他自然是气愤不已。不过，想到老父尸体尚未入土，再说邺城已然是三弟的势力范围，所以他并没有马上发作。一俟丧事办完，他就自请到冀州的南大门黎阳县镇守，以防曹军前来进攻。他的如意算盘是，我为你出守河防前线，你总得给我配备一支强大的军队。强兵在手，而邺城近在咫尺，一有机会，夺回宝座不是很容易吗？

但是，他的老弟早已提防到他这一手。袁尚送了大哥一个车骑将军的高级军职，以示优崇，至于兵马却给得不多。就是这少量的兵马，其指挥权也不完全属于袁谭，而要受随军前来的逢纪监督。袁谭再三请求增兵，均被袁尚拒绝，袁谭一怒之下便杀了逢纪，把指挥权完全夺在手中。

袁尚闻讯大怒，正要给兄长一点颜色看看，却没有料到曹操的大军开始渡过黄河，强攻黎阳。袁谭见势不妙，赶忙派人驰往邺城告急求援。袁尚此时也只好把收拾大哥的念头放在一旁，亲提数万精兵驰援黎阳。袁、曹两军自建安七年（202）九月，一直相持到次年的春天，依然不分胜负。

直到建安八年（203）二月，袁氏兄弟被曹操击败，只得放弃黎阳，退回邺城固守。曹操乘胜北进，追至邺城之下。袁尚突出奇兵袭击曹军得手，曹操攻势受挫，赶忙召集幕僚商讨对策。

此时，曹操手下最杰出的谋臣郭嘉，给其主公进献了一条缓兵待变之计。这郭嘉字奉孝，乃豫州颍川郡阳翟县（今河南省禹州市）人氏。他当初本想在袁绍手下效劳，因见袁绍其人不好辅佐，且其手下谋士太多难以崭露头角，故而改投势力尚弱的曹操。一到曹操麾下，郭嘉奇谋迭出，很快就成为曹操最得力的谋臣，而与荀彧、荀攸等比肩等列。曹操曾经感叹赞美说：“唯奉孝为能知孤意！”可见其受信任之深。当下郭嘉从容说道：“袁谭、袁尚兄弟，各有羽翼，争位方始。今攻之太急，则促使二人同心并力与我相持；若暂缓不攻，二人必自相残杀。为今之计，不如回军南向，故作攻取荆州，以待其变；内乱生而后击之，一举可定！”

曹操听了，不禁大喜，连连称善，立即传令回军。五月，曹操回到许都，略作休整后又提兵南下。他缓缓走出二百里地，到达与荆州接壤的豫州汝南部郡西平县（今河南省舞阳县东南）境内后，便驻马不前，静候二袁相争的消息。

果不出郭嘉所料，曹军刚一撤退，袁氏兄弟便在邺城大打出手。先是袁谭向老弟请兵去追击曹操，他陈述理由道：“我手下精兵太少，故而不久前在黎阳受挫。现今曹军失利，士卒思归，趁其尚未南渡黄河，出兵掩袭，必可大胜。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愿领兵出击！”

袁尚心想：你老兄总是找些理由来向我要兵要将，且不说现时拨了精兵你是否会马上用来打我，就是你真的用来打曹操，打败了是折损我的兵将，打胜了是长你的威风，横竖都是我吃亏，我岂能做这样的傻事？于是，他既不给大哥添兵，也不派兄长出击，干脆来一个置之不理。

袁谭要兵不成，不禁勃然大怒。此时郭图、辛评等追随左右的谋士，又来火上浇油，他们对袁谭告密说：“将军本是先公的嫡长子，而使先公决定以将军出继者，皆是审配等人屡进谗言的结果。”

提起出继一事，袁谭更是怒气勃生，不可抑止。当下他便点起麾下人马，杀向袁尚所居的大将军府。袁尚早有防备，马上下令部属还击。一对同胞兄弟，就在亡父生母的面前兵戎相见，大打出手，都恨不得把对方置于死地，早把那温柔敦厚的经学世家门风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古人曾说过：“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意思是贵族人家的好传统，传到第五代就会断绝无余。诚哉斯言。

从此二袁兄弟便撕破了脸面。袁谭兵少不敌，在邺城外门一战大败，只得连夜逃回自己的根据地，即冀州勃海郡南皮县。他一到南皮，即调集兵马准备反攻袁尚，此刻有一位正直明智的幕僚王修，向他诚恳进言道：“兄弟者，如人之左右手也。如果弃兄弟而不亲，普天之下还有什么人可亲呢？今有小人从中挑拨离间，以谋私利，万勿听其谗言。如果能杀佞臣数人，兄弟重新亲睦，必可制服四方，横行天下！”

袁谭根本听不进王修的忠言。他正要提兵进攻邺城，不料老弟袁尚已领大军杀到城下，他只得凭城固守。数日之后，形势危急，袁谭无可奈何，只得溃围而出，南奔三百里，逃往青州平原郡的平原县（今山东省平原县南）。

袁尚跟踪追击，又把袁谭围在平原城中。走投无路的袁谭，竟听郭图之言，派人去向敌人曹操求救。古语云：“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兄弟们虽然在家门内打斗，可是一旦遇到外面势力的欺侮，却会马上共同抵御。如今袁谭一反常理，反而引狼入室以求自保，袁氏势力便进入了迅速崩溃的阶段。

当袁谭的求救使者到达西平县时，一直在翘首企盼二袁相争消息的曹操，竟然对形势变得对自己如此有利而产生了怀疑。他怀疑二袁是在用计诱敌深入，故而迟迟不采取行动，倒把求救的使者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前来搬救兵的使者姓辛名毗，字佐治，也是豫州颍川郡阳翟县人氏，与曹操的谋臣郭嘉乃是同乡。曹操迟疑不决，辛毗只好央求郭嘉从中帮忙。郭嘉认为袁谭求救无诈，力劝曹操出兵以收渔人之利。曹操始终有点不放心，便把辛毗叫到面前问道：“袁将军求救之事真的可信么？”

辛毗也善于言辞，他立即诚诚恳恳地答道：“明公无须考虑此事是真是诈，只消直接以情势论之即可得到答案。袁氏兄弟相争，最初两人都以为外人不会插手其间，只要消灭吞并了对方，即可进而平定天下。现今已走到向明公求援之地步，其处境究竟如何，不是可想而知么？”

接下来辛毗又乘机进谏曹操，在打败袁尚后进取河北四州之地，好似他不是袁谭派来搬救兵的特使，而是改换门庭前来投奔曹操的智士一般。二袁前景不妙，辛毗已经在为自己安排后路了。

辛毗一席话，说得曹操疑虑全消。初冬十月，曹军大举北渡黄河，摆出一副要踏平邺城的模样，以探对方虚实。袁尚得知消息，赶忙从平原撤军回邺城。袁谭趁机在后面追击一番，以出胸中恶气，这也不必细说。

经过此次实际试探，曹操心中完全有了底。他决定先稳住袁谭，同时抓紧时间，作全力进攻邺城的战前准备。当月，曹操派出媒人到平原下聘，为自己的儿子曹整订婚，女方就是袁谭的宝贝女儿。使者出发后，曹操立刻领兵回许都，开始备战并窥测时机。

建安九年（204）春正月，曹操经过充分准备后，再度挥师北上，渡过黄河，有心一举攻占邺城。他来到黎阳即止军不前，全力先行打通粮道。当时从黎阳深入冀州内地，主要依靠陆路的人畜力量运输，相当艰难吃力。曹操决心开通一条水路，以更加省力便捷的舟船通粮运。在黎阳城西，有一条南北流向的小河流，其南端的源头，接近淇水向南入黄河的水口处，然后向北流入冀州内地。曹军在淇水的水口，以横断面为方形的大木桩，类似于后世的铁路枕木，成排打入河道之中，硬是把淇水阻遏之后反流到这条小河之内，使之形成一条水量充沛的河道，这就是当时河北水运著名的主干线——白沟。而打入方形大木桩的地方，则被叫做枋头，后来变为兵家重视的军事要津。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曹军在冀州的南大门全力打通粮道，其意欲何为，恐怕连普通的老百姓也很清楚。但是，情有多深，仇也有多深。就在大敌当前之时，袁尚仍然把打击兄长放在压倒一切的首要位置。暮春二月，袁尚留审配守邺城，自率精兵再次前往东北五百里外的平原，进攻袁谭去了。

此时正是桃花水发之际，白沟粮道帆樯如林，通行无阻，所以袁尚前脚刚走，在黎阳的曹操立即挥兵北进，大举猛攻。当月，曹军数万人马将邺城团团围定，起土山，挖地道，开始了长达五个月之久的邺城攻坚战。

仲夏五月，曹操在邺城周围挖掘四十里深沟，引漳水灌城，城中军民病饿而死者过半。如此危急的时刻，袁尚依然在平原猛攻大哥不止。直到初秋七月，袁尚在平原打得精疲力竭仍然未能得手，而邺城又危如累卵之时，他才抽调了一万多人马回援冀州。不料他刚刚在城西十七里处的滏水岸畔扎下营寨，就遭到曹军的迎头痛击，两战两败，部众彻底瓦解。袁尚侥幸逃脱，率领少数残兵败将，仓皇逃往正北六百里外的冀州中山国（治所在今河北省定州市）一带。

袁尚北逃，曹操立即加紧围攻邺城。八月初二日戊寅，曹军破城而入。经过激烈的巷战，审配等人被活捉，守城军民大部分死于屠刀之下。作为袁氏大本营的邺城，至此落入曹操的手中，而国色天香的袁绍二儿媳妇甄氏，则成为曹操次子曹丕的战利品，后来生下了曹魏皇朝的魏明帝曹叡。

曹操得了邺城，马上开始收揽贤才，安抚百姓，并且自兼冀州牧。为了笼络人心，他还特地到城郊袁绍墓地上去哭吊一番，又把袁家财物原封不动退还。自此之后，曹操即把邺城作为自己政治活动的中心全力经营，而汉献帝所在的许都，反倒变为摆设和陪衬了。

邺城及冀州大部丧失之后，袁氏兄弟即成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两三年间迅速灭亡。

建安十年（205）春正月，曹操以大军围攻袁谭于南皮，袁谭势孤不敌，临阵被杀，曹操取得青州。对于袁谭手下的河北名士，曹操尽力礼聘任用，唯独对郭图及其家属却是尽诛不赦。奸佞小人郭图，倒是活该遭受如此下场；只是可怜他的家属，冤枉成为陪死之鬼。

建安十一年（206）春三月，曹操亲领兵马攻破并州要塞壶关（在今山西省壶关县北），斩杀高干，取得并州。

建安十二年（207）夏，曹操因袁尚、袁熙弟兄同奔塞外，投靠势力强大的乌桓族单于，屡屡入塞侵扰边民，便亲率大军跋涉千里，出塞进攻乌桓。八月，曹军取道卢龙塞（在今河北省喜峰口一带），直指乌桓族武装力量的大本营柳城（今辽宁省朝阳市西南）。中途在白狼山（在今辽宁省建平县西北）与乌桓主力军团相遇，一战破敌，斩乌桓军统帅蹋顿，俘虏胡、汉军民二十余万人。混乱之中，袁氏兄弟再次逃脱，狼狈东奔，去投靠幽州辽东郡（治所在今辽宁省辽阳市）太守公孙康。十一月，公孙康杀死二袁，将其首级送呈曹操邀功。曹操下令悬挂袁尚首级于邺城之马市示众。雄踞河北长达十六年之久的袁绍父子，即以这颗血淋淋的人头，向世人宣告自己命运的终结。

原本可由袁绍来统一的黄河中下游八州之地，现在被曹操纳入其势力范围。次年，也就是建安十三年（208），曹操开始着手经营南方，由此爆发了奠定三分鼎立局面基础的赤壁（在今湖北省赤壁市西北）之战。

老演员已谢幕，新演员正登场。在中国历史的大舞台上，又一出群英荟萃的精彩戏剧开始了。这正是：

袁曹争战收金鼓，赤壁群英又上场。

袁绍传至此结束，如果意犹未尽，请看本系列其他作品。

附录一 袁绍生平大事年表

作者按：关于袁绍生年，史无明文记载。史文仅记其卒年，但又不言其死时年龄。因此，袁绍究竟生于何年，已无法确知。史载汉献帝建安八年（203），曹操曾为儿子曹整聘袁绍长子袁谭之女为妻，袁谭随即送女至曹营完婚。虽说古人结婚早，此时袁女至少应有十四岁左右。如袁谭十八岁得此女，而袁绍十八岁得袁谭，则袁绍若不死，此年当有五十岁不止。据此，袁绍生年当不晚于公元154年，比生于公元155年的曹操年长一点。在本年表中，即以公元154年作为袁绍的假定生年，从而标明其大约年龄。特此说明。

附录二 三国小百科·人物篇

曹操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这两句流传后世的曹操评语，其实是有问题的。首先是出处不一，《三国志》裴注引孙盛《异同杂语》，说出自许劭之口；而刘义庆《世说新语》，又说出自乔玄之口。其次，《异同杂语》和《世说新语》，都被《隋书·经籍志》列为“小说”一类，即街谈巷语性质，追求生动奇特，而不一定准确真实。其实，《后汉书·许劭传》还有另一种版本，即精于人物品评的许劭，评价曹操为“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这是正史记载，可信度更高。汤用彤先生曾引用这一版本说：天下大乱，平乱端靠英雄，当时豪俊多以创业英雄自许，曹操更是如此，所以听了才会大悦。汤先生不愧大家，目光如炬。另外，许劭其实尚有言外之意，就是当下已成乱世，正是你曹孟德大展英雄身手的绝佳时机，赶快动手，不要再等。高度评价不说，而且指点鼓励，曹操才会那么满心欢喜。总之，“乱世英雄”才是正解，“乱世奸雄”应为误说，可以休矣。

杨修

有种说法流传很广，即杨修被杀，是因为他对“鸡肋”的解释，触及曹操忌才之心。其实，此说并未点准穴位。正史记载杨修的死因有四条：颇有才策、漏泄言教、交关诸侯和袁氏之甥。颇有才策，未必会有杀身之祸，因为曹操手下杰出才智之士甚多，并非一律招致忌恨打击。漏泄言教，即泄漏曹操的口头谈话和文件指示，史文并无确证。即便如“鸡肋”一事，曹操既已亲口说出，泄密源头也是他自己而非杨修。交关诸侯，即与曹操的子嗣交往密切，也非杨修一人如此。如丁仪、丁廙兄弟，就与曹植关系极其亲密，并未招致曹操的打击。其实，杨修死因的真正关键，还在袁氏之甥这一条。杨修出自弘农杨氏，乃东汉顶级名门，政治影响极大。杨修之父杨彪，历任三公，忠于汉室，又娶袁术的姐或妹为妻，故杨修是袁术外甥。汝南袁氏也是顶级名门，四代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与杨氏并称“东京袁杨”。杨氏和袁氏，是当时清流士大夫集团权威代表。这一集团忠于汉室，反对宦官，以社会良知和道德正统自命。由于特殊的家世背景，杨家与曹操结下深刻的恩怨情仇。当初曹操刚刚将汉献帝接来许县，准备“挟天子以令诸侯”时，因为杨彪是在献帝身边长期忠心侍从的名臣，在朝堂上又对自己面色严峻，害怕杨彪谋害自己，立即将杨彪免职。不久，又借故杨彪与僭逆称帝于淮南的袁术是亲家，想以大逆不道之罪铲除杨彪，只是因为朝廷群臣纷纷尽力援救，曹操当时羽翼也尚未丰满，故将杨彪放过。而杨彪看到曹操野心逐渐显露，汉朝气数将尽，断然称病不出，拒绝给曹操捧场，长达十年。在曹操眼里，以杨家为代表的这股正统政治势力，不仅与自己宦官家世有深刻的历史旧恨，更是自己取代汉室创建新朝的巨大现实阻碍。于是在分化瓦解的同时，又选择其中顽固派的代表杀一儆百，孔融、荀彧、崔琰、毛玠，先后就被诛杀和废黜。在此特殊政治情势之下，杨修的自炫才策、漏泄言教、交关诸侯等等行为，在曹操眼中看来，都绝非偶然的个人行为，而是在其父支使之下，带有特殊政治意图的集团性举动，其意图就是散播不安定的种子，在自己子嗣之间制造对立，为振兴汉室做远期准备。既然你杨彪年老称病退出政坛，不方便杀，那就杀你正在充当我下属的儿子，难道还找不到理由？这样一来，言行不慎的杨修，面前就只有死路一条。

总之，杨修之死，要害还在他特殊的家世背景，特别是其父杨彪与曹操无法调和的政治冲突。用正史的话来表达，就是“袁氏之甥”四字。说他死于“鸡肋”，就太肤浅了。

诸葛亮与嵇康

诸葛亮被誉为“卧龙”，众所周知。卧龙者，等待时机飞腾九天之杰出人才也。但是，三国还有一位杰出人物，也被誉为“卧龙”，就是曹魏末期的嵇康。将史籍记载的嵇康与诸葛亮相比较，竟有多处相似：

家境：都很早失去父亲，家庭不富裕，从小面临生存压力。

经历：都有山林情结，诸葛亮曾在隆中隐居，嵇康则是“竹林七贤”中人。

外貌：都身材修长风度潇洒，诸葛亮身长八尺，嵇康身长七尺八寸。

性格：诸葛亮淡泊宁静，嵇康也恬静寡欲。

爱好：都有音乐情趣，诸葛亮爱吟唱《梁父吟》，嵇康喜弹奏《广陵散》。

擅长：都是文章高手，诸葛亮《出师表》慷慨悲壮，千秋传诵令人洒泪；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文情并茂，一代名篇傲视当时。

要是二人有缘相遇，堪称珠联璧合，相映生辉。然而不幸的是，两人的生死结局却大不相同。孔明受明主知遇，出将入相，得以充分施展抱负和才能；而嵇康却遭当政者的忌恨，即便隐遁山林，依然逃不脱迫害，最后被司马昭斩首于洛阳东市，年仅四十岁。

命运何以相去天渊？所处时代不同，是主要原因。孔明处于三国之头，正是东汉王朝崩溃而群雄割据之时。群雄为了生存壮大，必须选贤用能。孔明遇到求贤若渴的刘备，自然会留下“三顾草庐”的佳话。反观嵇康，生不逢时，正好处于三国之尾，那是政治格局已经稳定的时代，牢固掌控权力并且准备终结曹魏的司马昭，没有生存壮大的压力，只有清除异己的谋划。此时越是经邦治国的大才，越是会受到当政者的特别注意，而这样的大才如果再有“反侧”之心，更是会遭到残酷的打击。嵇康之死，就是这种时代产生的必然后果。

但如从文化价值的体现来观察，孔明和嵇康的结局，又有“异曲同工”的深长韵味。孔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壮志未酬，遗恨千古，体现完美事物存在缺陷的悲剧美。嵇康才情完备，志向高洁，横遭迫害，血溅刑场，也展示完美事物遭遇毁损的悲剧美。先哲曾说：悲剧就是将美好事物毁损给人看。孔明、嵇康两“卧龙”，就这样“毁损”在史册当中。而悲剧性的美感，又具有最能撼动人心的力量，难怪千载之下人们读到他们的史传和文章，依然会心灵感动，泪满衣襟。

马钧

曹魏宫廷官员马钧，是杰出的科技人才，先后造出已经失传的古代指南车、转动抽水灌溉的翻车等。最妙的是，经他一改进，魏明帝御前一套原本各自分离，而且固定不能动作的综艺表演木偶，全部可以和谐呼应完成各种灵活动作。舞女姿态翩翩，乐队击鼓吹箫，耍杂技的抛球掷剑、爬绳倒立。木偶都是自己从舞台后面出来，表演完毕又自己回到舞台后面，还能表演官员外出巡视，百姓舂米磨面、斗鸡取乐，真可谓变化多端。而所有的动力，都来自一套隐藏的木刻齿轮，暗中以水发动后，即可不停表演，完全称得上是中国最早的机器人组合。可惜在当时，科技被视为可有可无的“工巧”小技，马钧的杰出才能，并没有得到充分的发挥。

美女

三国最美丽的女性，并非名气极大的貂蝉，因为当时根本就没有名叫貂蝉的女性。就是芳名貂蝉的“貂”和“蝉”，也是当时皇帝侍从官员的两种冠帽饰品。详情见拙著《吕布传》，此不赘述。

当时实有其人的大美女，而且典籍文献中对其非凡容貌有明确记载者，有曹丕的甄皇后“颜色非凡”、“姿貌绝伦”，建安七子之一的刘桢，哪怕犯罪丢监也要正眼端详一饱眼福。司隶校尉冯方的女儿，即袁术的夫人，“国色也”。吕布下属秦宜禄的妻子杜氏，“有异色”，关羽急于要她，引起曹操的注意，先下手占为己有。曹魏宗族成员曹洪，女儿“有美色”，嫁给最看重女性美貌的玄学名士荀粲，恩爱无比，可惜婚后一年多，曹氏死亡，荀粲悲伤过度，也追随爱妻去了。曹魏的年轻皇帝曹芳，妃子邢氏有“美色”。刘表的下属桂阳太守赵范，其寡嫂樊氏“有国色”，赤壁战后赵云奉刘备之命攻占桂阳郡，赵范要将寡嫂献给赵云进行拉拢，一身正气的赵子龙断然拒绝。蜀汉臣僚刘琰之妻胡氏，“有美色”，正月初一进宫向皇太后贺新春，皇太后留她住了一个多月，回家后刘琰怀疑她与后主刘禅私通，命令勤务兵用鞋底扇她的脸，胡氏告官，刘琰为此竟丢了性命。桥公有二女，“皆国色也”。这对姊妹花，嫁给两大美男孙策、周瑜，还恩爱无比，真是难得一见的绝配。孙权步夫人，“美丽宠冠后庭”，可惜只生两个女儿，不然早当皇后了。

以上甄后、冯氏、杜氏、曹氏、邢氏，赵范寡嫂、胡氏，大桥、小桥、步氏，共十位女性，组成了真实存在的三国美女群体。

明智女性

三国的明智女性，光彩不让须眉，此处说两位。第一位是曹魏许允的妻子阮氏。阮氏贤惠明智，可惜容貌有欠缺。成婚当天，丈夫许允见面愕然，立即转身出了洞房。亲友邻居好不容易将他劝推进去，他又要走，阮氏非常淡定，上前拉住衣服挽留。他问：“妇女要有品性、言语、容貌、技能这四德，你具备几种？”阮氏反问：“士人要有百种品行，夫君又具备几种？”许允傲然答道：“全都具备！”阮氏立即追问：“很好。但是，士人的百种品行，是以道德为先。夫君好色而不好德，岂能说全都具备？”许允顿感羞惭，觉得妻子见识非凡，坐下来与之谈话，大为叹服，从此相互亲爱尊重。后来，她又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为丈夫，为儿子，正确指点处置办法，使家庭免于全部覆灭的大灾祸不说，还使后世昌盛平安。第二位是曹魏王经的母亲。王经当上郡太守，明智的老母教育他：“你是种田农民的后代，现今做到一郡的行政长官，也就足够了。人贵在知足，世间上的事情，太过分，就会招致不祥，你应当到此为止了！”然而仕宦心重的王经没有听从，继续在官场努力奔忙，最后做到司隶校尉时，果然被司马昭诛杀。

果敢女性

三国的果敢女性，光彩也不让须眉，此处也说两位。第一位是孙权三弟孙翊之妻徐氏。孙翊出任丹阳郡太守，被掌兵的副手妫览谋杀。妫览得手后，开始霸占孙翊的妻妾和财产。徐氏临危不乱，假意与之周旋：“再过几天就到月底，我请求在月尾那天，祭奠前夫后脱下丧服，好改穿吉祥服装，到那时就完全依你。”妫览大喜，连忙应允。徐氏立即暗中联络孙翊原来的忠实心腹将领，秘密布置。月底那天祭奠完毕，徐氏熏香沐浴，更换红妆，然后请妫览前来成其好事。徐氏出迎，趁其不备，高声发出信号。孙翊心腹将领一拥而出，当场斩杀妫览，然后召集兵马，彻底铲除反叛分子。徐氏重新换上丧服，率领众人，带上妫览头颅，到夫君墓前拜祭。消息传开，人人惊叹，传颂一时。第二位是曹魏西海太守庞淯的母亲赵娥。当初赵娥出嫁后，其父惨遭同县恶霸李寿杀害，凶手却买通官府，逍遥法外。赵娥三个弟弟发誓报仇，却不幸先后病死。李寿得知李家男丁全都死亡，设宴庆贺。赵娥得知，暗中购买长刀短刃，昼夜练武。后来在县城长街之上，赵娥成功砍杀李寿于路旁水沟之中，然后到县政府自首，最后得到特别的赦免。

俊男

三国真实的美男子，必须是典籍文献中，对其俊美长相有明确记载者。以此为准，割据幽州的公孙瓒“美姿貌”，算是。袁绍小儿子袁尚“貌美”，袁绍因为“奇其貌”，还想改立他为接班人，也算是。曹操能称大象体重的聪明儿子曹冲，“容貌姿美”，虽然十三岁死了，却是少年美男一位。曹操谋臣荀彧，“伟美”、“有貌”，祢衡说荀彧的美脸可以借给别人去吊丧，算一位。曹魏大臣何晏，“美姿仪，面至白”，虽然带女气，也算一位。曹魏竹林名士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也算一位。孙策“美姿颜”，因中箭破相而狂怒，当然算一位。孙吴的孙韶“身长八尺，仪貌都雅”，都者，美也，也算一位。周瑜“长壮有姿貌”，即又高大又俊美，肯定算一位。孙吴大将吕范“有容观姿貌”，他的富翁老丈人，因此顾不得吕家穷，顾不得自己妻子反对，硬将女儿许配给他，也要算一位。孙吴大将朱据“有姿貌膂力”，所以孙权招他当女婿，算一位。孙吴大臣滕胤“为人白皙，威仪可观，见者无不叹赏”，刚成人就被孙权招为女婿，也算一位。

以上公孙瓒、袁尚，曹冲、荀彧、何晏、嵇康，孙策、孙韶、周瑜、吕范、朱据、滕胤，共十二名男性，组成了三国真实的美男群体。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司马懿：谁结束了三国？／方北辰著.—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3

ISBN 978-7-301-22086-3

Ⅰ.①司…Ⅱ.①方…Ⅲ.①司马懿（179—251）传记Ⅳ.①K827=36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26322号

书名：司马懿——谁结束了三国？

著作责任者：方北辰 著

责任编辑：张晗

标准书号：ISBN 978-7-301-22086-3/K·0936

出版发行：北京大学出版社

地址：北京市海淀区成府路205号1008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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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0mm×1230mm A56.75 印张 150 千字

2013年3月第1版2013年3月第1次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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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增订版自序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唐太宗

司马懿，字仲达，在曹魏王朝出将入相，是名副其实的四朝元老，也是它最早的掘墓人，西晋统一王朝的奠基者。他在后世的小说当中和舞台之上，都是以老奸巨猾、阴险毒辣的反面形象出现，而实际上这并非他的真面目。他出自世代经学传家的官宦大族，不仅极具行政才能，更擅长用兵，是三国时期不多见的文武全才。他又城府深沉，老成练达，善于争取人心，而且家族人多势众，儿子能干出色，更何况他本人寿命又长达七十三岁。他拥有的资源太多，优势太大，而曹氏皇族的实力，却因腐化堕落而迅速全面下滑，以至于到了曹魏后期小皇帝在位之日，这位独力支撑王朝大厦的白发老臣，如同三十年前的曹操，不可能不萌生改朝换代的野心。当他瞑目长逝之日，便是曹魏王朝即将寿终正寝之时，而蜀汉、孙吴的灭亡也为期不远。天下大势为何分久必合，那是因为百姓大众企盼结束分裂带来的剧烈痛苦，以潜在的巨大力量进行推动所致。既然统一最为顺应民心，那么作为西晋统一王朝的奠基者，司马懿也应当得到今天我们公正客观的对待和评价。他对后世的有益启示，不仅在于他本人的是非功过、成败得失，以及他告诉你政治也可能是一种很不容易的舞台表演，更在于他形象的严重异化，也就是说，别人描绘塑造出来的色相，无论重复多少次，经过多少年，都不一定是真实存在和确凿可信的，能否拨开迷雾透视真相，全看你是否有一双慧眼。本书描绘了他在政治舞台上的精彩“变脸”表演，也记录了他实实在在的文治和武功，而非简单贴上“奸诈”的标签而已。总之，这是一部三国风云的压轴戏。

本书是具有坚实学术基础的普及性读物；读者对象，主要是对历史文化颇感兴趣的广大普通读者。三国之史变化多端，以其为镜更可以知兴替；三国之人竞争激烈，以其为镜更可以明得失。以三国之人贯穿三国之史，融合人镜、史镜于一体，从而鉴古知今，鉴彼知我，是本书写作的动机。精心选取史学的真实素材，放手运用文学的生动笔法，将二者做有机、有趣的结合，则是本书写作的原则。真实严谨，但又不像学术著作那样艰深枯涩；生动灵转，但又不像戏说文字那样虚假无根。摆脱繁琐考证，拒绝随意穿越，追求简洁、流畅、温润、机趣，雅与俗共赏，老中青咸宜。

此书最初在1991年12月由台北群玉堂出版公司出版，获得海峡彼岸读者好评。当时，我在台湾出版了刘备、孙权、曹丕、袁绍、吕布、司马懿的传记系列。之所以选择此六人着笔，一是无人写，他们的白话专传系列还全都是空白。二是值得写，都是重量级人物不说，而且其活动涵盖三国各个时段，出身、个性、身份、行事等更是各具特色。袁绍、吕布，为酝酿阶段拉开三国序幕的割据群雄代表；刘备、孙权、曹丕，为正式阶段的开朝皇帝；而司马懿，则是衰落阶段终结三国竞争的先行者。有老有少，有南有北，有文有武，有优有劣，有高门贵胄，有草根平民，代表性非常广泛。通过他们，可以纵观三国风云的整体进程和千姿百态，行文走笔时也充满愉悦之感。二十年后，重视学术普及的北京大学出版社，邀约本人一并增订六本传记，同时出版，这是一种翰墨机缘，也是本人在史学普及方面的继续努力。

与台北初版相比，北京增订版的新特色，主要有如下五点：第一，近二十年来，本人在三国历史文化研究方面，又取得不少新成果，都将其改用生动有趣的文字，融入到各传当中，以提高其水准。例如刘备传中诸葛亮“观其大略”读书方法的深刻文化背景，他何以会对刘备的来访异常感动，刘备的遗体究竟安葬在何处，曹丕传中“鸡肋”与杨修被杀的真正原因，等等。第二，为了给读者提供更宽广的知识背景和更丰富的文化营养，又特别增加了“三国小百科”的内容设计。小百科分为六个部分，即概况篇、政体篇、军事篇、人物篇、风俗篇、轶闻篇，分别安置在六本传记的正文后面。每一篇当中，又分为若干条，分别介绍三国时期相应的有趣知识。结合传的内容去读小百科，读了小百科再回头去读传，将深度与广度相结合，一定会有更加可喜的收获。第三，将各本传记中古代重要地名所对应的现今地名，全部使用最新而且最权威的2011年版《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区划简册》，逐一进行补充和更新，从而使读者能够对历史事件的发生地，有更加准确清晰的认识。第四，全部六本传记的各章结尾，增加了一对七言古体诗句，提炼本章内容的精华，为全书风格增添文彩。第五，全部六本传记，都配齐了传主的“大事年表”，以醒目的表格方式，将其一生的重大事件，清晰展现在读者面前。

我在大学从事三国历史文化的教学和研究，至今已有三十余年。因为深知学术普及的重要，所以坚持不懈；也因为深知学术普及的不易，所以锐意求新。谢谢你能关注这本小书，如果它能够帮你吸取借鉴而开启智慧，为明天的竞争增加一点点能量，或者能够使你兴趣盎然而会心一笑，为今天的歇息纾解一点点压力，那就非常之欣慰了。

方北辰

公元2012年暮春3月于成都濯锦江畔双桐荫馆

台北初版自序

如果说，政坛好比舞台，政治家犹如演员，那么在三国时期的大舞台上，司马懿完全可以列入优秀演员之中。

之所以作如是说，一则是因为他所扮演的角色十分重要——他是西晋王朝的奠基者，这个王朝结束了古中国近百年的大分裂局面，使民众翘首企盼的统一得到实现；二则是因为他所呈献的演技特别出色——他时而谦恭，时而残忍，时而雄豪非凡，时而怯懦无比，时而气力衰微如风前烛瓦上霜，时而行动迅猛如下山虎出海龙，真是变化多端，控驭自如。

令人遗憾者，是迄今为止，似尚无人为这位当时优秀的“演员”写一本白话传记，所以我不揣浅陋，援笔写了这本小书。至于是否已将其“舞台”上的风采充分展示，则要请读者展卷之后来作评判了。

方北辰

公元1990年处暑节于濯锦江畔自得书斋

目录

北京增订版自序

台北初版自序

一 乱世名家

二 屈身曹氏

三 宦海初游

四 魏朝后镇

五 受诏洛宫

六 拥兵荆豫

七 献计伐吴

八 西上长安

九 木门折将

十 渭南对垒

十一 远袭辽东

十二 再任辅臣

十三 钩心斗角

十四 南战荆扬

十五 上书称病

十六 暗蓄杀机

十七 风雷突发

十八 血溅魏都

十九 淮扬变起

二十 梦断洛阳

附录一 司马懿生平大事年表

附录二 三国小百科·轶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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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乱世名家

东汉献帝初平元年（190）仲春二月的一个深夜，京城洛阳（今河南省洛阳市东）处于死一般的静寂之中。

在南北干道铜驼街以西不远的一座破败官邸内，主仆上下正在匆匆收拾行装，准备立刻离开洛阳。这座官邸的主人是谁？他们为何要匆匆出走？且听一一道来。

这座官邸的主人，复姓司马，名防，字建公，时任汉朝治书侍御史之职。司马防的祖籍，在京都东北的河内郡温县（今河南省温县西）孝敬里。温县司马氏乃是当地的名门世家。其先祖司马卬，在战国末期曾任赵国大将，后随项羽起兵攻秦，秦亡，被封为殷王，建都河内，从此子孙便在河内郡繁衍生息。司马卬的八代孙司马钧，曾任东汉征西将军。司马钧之子司马量，官拜豫章郡太守。司马量之子司马儁，则任颍川郡太守；而司马儁正是官邸主人司马防的父亲。

四十二岁的司马防子嗣众多，膝下的公子有八个。长公子司马朗，字伯达，按照当时通用的虚岁来算，时年二十。二公子司马懿，字仲达，时年十二。以下六位依次是：司马孚，字叔达；司马馗，字季达；司马恂，字显达；司马进，字惠达；司马通，字雅达；司马敏，字幼达。这八位公子后来都成为有名之士，时人誉为“八达”之家。而“八达”之中，后来最有作为者，即是二公子司马懿。

司马氏兄弟的飞黄腾达是以后的事。此时此刻的他们，却正处于艰难危苦之中。

“八达”生不逢时，不早不晚正巧碰上了东汉末年的董卓之乱。董卓，字仲颖，本凉州陇西郡临洮县（今甘肃省岷县）人氏。其人勇武粗暴，狡猾残忍，世间少有。凭着过人的膂力和能在马上左右开弓的本事，董卓在行伍中不断升迁，很快爬到了前将军兼并州牧的高位，成为称雄一方的大军阀。公元189年，汉灵帝刘宏驾崩，十四岁的皇子刘辩继位，是为少帝。这时，一批为非作歹的宦官，控制了京城精锐的禁卫军，企图进而把持朝政大权。大将军何进对这帮宦官痛恨万分，便暗中策划，联络同志，试图在适当的时候把宦官一网打尽。为了加强自身的力量，何进竟然把希望寄托在董卓的身上，密令董卓引兵入京。早已觊觎着中央大权的董卓，得到了如此难得的机会，不禁高兴得连呼天助我也。于是他立即提兵南下，直奔洛阳。这边董卓撞上了好运，那边的何进却倒了大霉。原来何进此人出身屠夫之家，素无深谋远虑，密谋诛杀宦官这等生死攸关的大事，他竟然不注意保守机密，结果消息走漏，堂堂汉朝大将军反被先下手的宦官杀死在皇宫门口。在京城一片混乱之际，董卓率领精兵进入洛阳，把兵权全部揽到手中。强兵在握，董卓便开始为所欲为。他先是把看不顺眼的汉少帝刘辩废黜，改立刘辩九岁的二弟刘协，是为献帝。接着又自任相国，专断朝政。至于随意诛杀朝廷大臣，纵兵掠抢善良百姓，更成了他的家常便饭。从他入京的八月起，到当年的十二月止，在短短的四个月中，董卓硬是把一座安乐繁华的京都，弄成了血雨腥风的恐怖世界。

董卓的胡作非为，给一批暗存逐鹿野心的豪强提供了起兵的最好借口。次年初，也就是东汉献帝初平元年（190）的正月间，函谷关（今河南省新安县东）以东的十余名州郡长官联合起兵，声讨董卓。联军的盟主，是出自东汉第一等高门世家的勃海郡太守袁绍。而“乱世之英雄”曹操，正是联军当中的骨干成员。

面对着声势浩大的倒董浪潮，杀人不眨眼的混世魔王董卓也有几分畏惧。于是，他立即决定，把都城迁往洛阳以西八百里处的长安（今陕西省西安市西北）。二月间，董卓让汉献帝和文武百官先行一步，而他自己则在洛阳指挥将士焚烧皇宫、官府、街市、民居等一切眼睛见到的建筑，又驱赶数以百万计的百姓出城西入长安，史称当时京都洛阳“二百里内，空屋荡尽，无复鸡犬”。这一场空前悲惨残酷的大灾祸，就是所谓的“董卓之乱”。

自古以来，在社会大动乱大崩溃面前人人就平等了。不管你是天潢贵胄，公子王孙，还是平民百姓，贩夫走卒，都要经受苦难的煎熬。眼下的司马家兄弟正是如此。

自去年八月董卓入京以后，全家上下就一直处于担惊受怕之中。董卓的暴兵时时上门光顾，这都还是小事。最使他们忧心的，乃是一家之主司马防的个人安危。当时司马防官任治书侍御史。这治书侍御史是御史台的主要官员。东汉的御史台是中央的监察机构，其首脑是御史中丞，负责监察百官。御史中丞之下设治书侍御史二人，其职责是以法律决断疑难案件。董卓控制朝政，常以无谓的小事诛杀公卿大臣，根本不管你是否真正触犯了刑律。在这种情况下，负责以法定罪的治书侍御史就日子难过了。附和董卓，罗织罪名枉杀无辜，良心上和舆论上都忍受不住；抵制董卓，坚持公正执法，自己的性命也就难保。所以在这段时间里，司马防每次进宫到御史台当值，家人都觉得是过鬼门关，不知他这一脚跨出门去，以后还跨不跨得回来。

好容易熬过了旧岁，迎来了新春。一日，司马防匆匆归家，告诉家人一个坏消息：天子大驾不日即要西迁长安，自己作为近侍之臣，必须随同前往。考虑到此行吉凶难卜，他决定只身西上；而洛阳残破，非居留之地，所以他要求妻儿在自己离开之后，立即回老家温县避居一时。

司马防把一切作了交代，取了一点备用衣物，又匆匆赶回皇宫。登车之时，他回头望着那泪流满面的一家老小，真真是心如刀绞，肝肠寸断！但是，长子司马朗和次子司马懿脸上所显现出的那种坚毅的神色，又给他一丝安慰。他知道，长子和次子年纪虽轻，为人却相当机敏沉着，颇有成人的风范。再说温县距洛阳不远，只有五六十里路程，出京城向北渡过黄河，要不了一天即可到达。由他们带领全家回故乡，可能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三天之后，也就是初平元年（190）二月十七日丁亥，汉献帝及文武百官动身西迁。当天晚上，司马氏一家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次日凌晨回温县。于是，我们就看到了前文所述的一幕。

司马防不在，作为长子的司马朗就是一家之主了。在他的指挥之下，家用杂物该收的收，该弃的弃，不到子夜已把行装收拾停当。他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让大家稍事休息，忽然从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寂静的深夜，这声音显得格外清脆和响亮。随着蹄声的不断临近，司马氏全家都开始紧张起来。他们在这段时间里，经常听到这种突如其来的马蹄声，那是董卓的特别行动队在街上驰骋时发出的死亡警报。特别行动队专门执行上司逮捕人犯的命令。一旦他们出现在你家门口，你就大祸临头了。

蹄声在司马家门口戛然而止，接着便是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此时此刻，司马朗反而镇静下来。他吩咐二弟司马懿回房去照看母亲和诸幼弟，自己则亲自前去开门迎客。

不速之客果然是董卓的特别行动队。他们问清楚司马朗的姓名和身份后立即宣布：以携带家属逃亡罪逮捕司马朗，其余人等就地听候处置，不得擅自离开。这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使他的母亲当场就昏迷过去。

横祸是怎样飞来的呢？原来，董卓的兵马进入洛阳之后，京畿地区的民众不堪其苦，便纷纷抛弃住宅产业，流亡他乡。为了防止居民逃离，董卓下达了严格的禁令，不准擅自迁移，违者重罚。司马防是官员，又是回返原籍，本不受此项限制。但是，司马防的一个仇家得知司马家将回温县的消息，即以携家逃亡罪向当局告发了司马朗。此时此刻的董卓，精神正因被迫迁都而处于狂躁状态。他一听说有人敢犯禁逃亡，也不问青红皂白，立即下令抓人来见。于是，短短三天之中，司马家就经受了两次生离死别的痛苦。

当时，董卓的残忍嗜杀天下闻名，凡被他的魔掌抓到即难以活命。所以司马朗临行之际，来不及长吁短叹，而是抓紧时间向二弟司马懿交待家事。但是，他想说的还未说完，骑兵已经把他推出了大门。

大哥被抓走，母亲病倒，年仅十二岁的司马懿成了临时家长。司马氏家族有一个突出的遗传性生理特征，就是身材高大。司马懿的祖父司马儁，史称身“长八尺三寸，腰带十围，仪状魁岸，与众有异”。东汉时的一尺，约合今天的二十四厘米左右。八尺三寸的身高，也就是现今的一米九还多一点，算得上是高个子一类了。司马懿的大哥司马朗，十二岁时身材已如成人，以致他在参加当地政府组织的童子考试时，监考官们都怀疑他隐瞒了岁数。虚岁才十二岁的司马懿，身材也接近成人的高度，而接连出现的打击，又使他突然在言行上成熟了许多，所以猛然看来，他倒真有点一家之长的模样。

不过，司马懿的临时家长仅仅当了两天即告结束，因为其兄司马朗竟然毫发无伤安全回了家。到了家，司马朗赶忙向大家叙述自己侥幸生还的经过。

原来，那董卓曾有一个儿子，素来宠爱无比。此儿恰巧和司马朗同岁，而且也长得高大魁梧，相貌堂堂。可惜他寿数短促，前两年竟一命呜呼，令董卓伤悼不已。那一天司马朗被押解到董卓面前，这个混世魔王问明了司马朗的姓名、年龄和家世后，总有一种亡儿复生的感觉，竟然破天荒第一回生了恻隐之心。加上司马朗的对答也非常从容得体，董卓满心高兴，当场宣布释放司马朗不说，还留他在身边住了两天。

听了他的叙述，全家皆大欢喜。但是，司马朗却深怀忧虑。他已经感觉到：董卓想留自己在其身边担任侍卫官员，甚至好像还有收自己为义子的意思。现今董卓是天下共讨的国贼，和他同流合污，绝对不会有好下场。为今之计，只有走为上策，即想法尽快离开洛阳回到温县。

主意打定，司马朗一面以母病思乡为由，向董卓恳求回故里探望，一面又以重金贿赂董卓的亲信要员，让他们为自己说话。有钱使得鬼推磨，散尽家财的结果，司马朗居然换来了董卓一道允准离开洛阳的口谕。于是，在当年的暮春时节，司马氏全家出京北去，经由孟津渡过黄河，回到故乡。

时值三月，春风扑面，故园芳草，碧绿如茵。可惜的是，对此良辰美景，司马氏兄弟却无心欣赏。原来，司马朗一回到温县，就听到关东讨董联军向西推进的消息，而董卓的防御重点，乃是洛阳以东百余里处的成皋（今河南省荥阳市西北）。这成皋在黄河南岸，与温县隔河相望。如果成皋一带变为两方决战的大战场，温县势必免不了遭受战火的摧残。忧心忡忡的司马朗，立刻对乡亲父老建议道：“此处很快将成为四分五裂战乱之地，安全难保，不如趁现今道路尚通之际，结队迁移到东北四百里外的黎阳县（今河南省浚县东）。黎阳驻扎有一支强大的军队，统兵的官员赵威孙将军，既是我们温县同乡，又是敝家的姻亲，足以作我们的依靠。先在那里暂避一时，然后再见机行事，不知大家是否愿意？”

安土重迁而且缺乏远见的人们，几乎都不以司马朗的话为然。只有一位姓赵名咨的乡亲，赞同司马朗的意见。司马朗也不再多说，略作准备后便与赵咨结伴携家登程。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司马氏一家离开温县后不久，数十万人马云集在成皋一线。骄兵悍将，对附近居民烧杀抢掠，温县人口死亡了一半之多，其状惨不忍睹。

光阴荏苒。不知不觉间，司马氏一家已在黎阳暂住了四年有余。这四年间，在姻亲的照拂之下，全家生活也还算安定无波。但是，相比之下，全国的政局却是波澜迭起，变动频繁。首先是董卓被刺杀于长安，由司徒王允掌握朝政。不久董卓的部将李傕、郭汜又杀死王允，控制了京城。接下来李催与郭汜又相互攻杀，以争夺最高权力。关中地区经这几次大动乱，呈现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可怕景象。在关东，最初信誓旦旦要同心扶助王室的联军将领们，不仅早已散伙各归防地，而且又相互争夺地盘，大打出手，即所谓的“大者连郡国，中者婴城邑，小者聚阡陌，以还相吞灭”。经过几年酣战，关东的逐鹿英雄势力强大者，有兖州的曹操、徐州的吕布、冀州的袁绍、扬州的袁术、幽州的公孙瓒、荆州的刘表等人（当时各州的主要地域在今何处，请见本传记系列之附录《三国小百科·概况篇》）。

东汉献帝兴平元年（194）的四月间，曹操和吕布在兖州东郡的濮阳县（今河南省濮阳县西南）一带，激战多日，军队缺粮，四出抢掠民户。而当年蝗灾大起，农家颗粒无收，曹操的部下抢粮无结果，竟至于以人肉干作军用食品。而司马氏一家避居的黎阳，与激战的中心濮阳相距不到百里。为了躲避战祸，司马氏一家又急急忙忙逃回温县故乡。

温县虽然相对平静，但是情景也相当可怕。大战之后，接踵而来的是大饥荒。饿急了的人们，纷纷在死者身上取肉果腹。作为现任官员的司马防，多少还能照顾自己的妻室儿女，所以司马氏一家还没有出现饿死者。根据司马防的指示，司马朗严格督促诸弟勤奋读书，不因环境和生活的恶劣而放弃学业。

此时的司马懿年方十六岁。艰难时世，悲惨人生，使他养成了深沉坚毅的性格。同郡的杨俊见到他，赞扬说：“这位少年不是平庸之辈。”另一位精于品评人物的名士，也就是后来成为曹操重要幕僚的清河郡（治所在今山东省清市东）人氏崔琰，则对司马朗说道：“您的二弟聪明果断，英气过人，将来的成就恐怕您本人也未必比得上啊！”

司马朗素来以才学自负，而且在当时已经声誉发闻，所以对崔琰的话颇不以为然。

但是，此后发生的事情证实：司马朗虽然在时局的判断上不乏先见之明，却并不完全了解他朝夕相处的老弟。这正是：

谁知同胞亲兄弟，明日前程看不清。

要知道此后的司马懿，其远大前程是从哪一步开始，为何又与曹操结下不解之缘，请看下文分解。

二 屈身曹氏

司马懿二十三岁时，开始进入仕途，从此翻开了他五十年漫长政治生涯的第一页。

他所担任的第一个职务是河内郡（治所在今河南省武陟县西）上计掾，时间是在东汉献帝建安六年（201）。这河内郡的上计掾是什么官职呢？在此须得略加介绍。

战国、秦、汉之时，每逢岁终，地方行政官员必须把本年度所辖区域内户口、垦田、财政收支、盗贼、案件等各方面的数字汇总上报，作为政绩考核的依据，此种制度叫做“上计”。就东汉王朝而论，其上计制度是两级制，即由县上计到郡，再由郡上计到中央。无论哪一级上计，均需指派专人携带数据报告前往，完成此种使命的官员，就是所谓的“上计吏”，而郡一级的上计吏，便是郡政府的上计掾。

由于上计的结果关系到自己的前程，加之上计之时，全国上百个郡的上计掾，齐集于中央司徒府中，风度言辞如何，当堂就有比较，因此，郡太守们莫不注意本郡上计掾的选任问题，都力求以沉着老练而善于言辞者充当此职。甚至于外貌如何，京城中有无后台关系，往往都要考虑。中央政府后来发现上计掾中人才济济，干脆作一规定：直接从来京的上计掾中选拔人才充任郎官。这郎官在名义上虽然属于皇帝的侍卫官，然而实际上是中央政府官员的预备队。通常情况，是用各郡所举的孝廉来充当郎官，而孝廉则是按每二十万人口举一人的比例来推出。所以当选孝廉不容易，担任郡上计掾也不容易。司马懿弱冠之后初登仕途就得到这一职位，可见他的才能已经在士大夫集团中得到了普遍的认同和赞赏。

接下来所发生的事也证实了这一点。

就在司马懿出任本郡的上计掾之后不久，一位使者从临时首都许县（今河南省许昌市东），赶到了河内郡的郡治怀县（今河南省武陟县西），给司马懿带来一封公文。他接过一看，原来是司空曹操署名的一份聘任书，特聘他为司空府的掾属。东汉的百官之中，地位最尊崇的三公，也就是太尉、司徒和司空，享有一种叫做“开府自辟掾属”的特权。所谓“开府”，是指拥有独立的府署，即现今所谓的办公厅；而“自辟掾属”，则是说府署中的官员，均由三公本人任命，不必经过中央政府铨选机构的批准。受到三公的聘任，当时称为“公府辟除”，这在东汉是士人颇以为荣之事。

曹操之所以辟召司马懿，其背景说起来话长。

第一个原因是出自政治上的考虑。这几年间的曹操，在政治和军事势力的发展上，可谓春风得意。首先，他抢先下手把汉献帝接到自己所控制的豫州颍川郡许县，把许县作为临时首都，从而在政治上形成“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特殊优势。与此同时，他又在许县一带大兴屯田，解决了最紧迫的军需供给问题。凭借着这些优势，他先后击破割据南阳郡（治所在今河南省南阳市）的张绣，擒杀称雄徐州的吕布，驱走拥兵沛县（今江苏省沛县）的刘备，大破虎踞河北四州之地的袁绍，把黄河与淮水之间的大片地区牢牢抓到了手中。虽然曹操已在各方面确立了优势地位，但是天下事仍未可知。此时，河北袁氏尚存，江东有孙权，荆州有刘表，益州有刘璋，辽东有公孙度，都具有较强的实力。在全国十三州中，曹操只占有兖、豫、徐三州之地，距统一天下的目标尚远。群雄割据，都把延揽人才视为头等重要之事，曹操更是如此。他这时官任汉朝司空，便通过自辟掾属的途径，把一大批杰出人士召到麾下。曹操的首席谋臣荀彧，早已听说司马懿聪明果断，是后进青年中的佼佼者。经他推荐，曹操遂遣使送去了上述这封聘任书。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曹操有意报恩还情。曹操怎么会欠司马家的人情债呢？原来，曹操二十岁时，被家乡所在的郡举为孝廉，随即到京城洛阳充任郎官。郎官虽然是各级行政官员的预备队，即所谓的“郎官为储才之所”，然而要想在众多的郎宫中脱颖而出，先行进入政府机构任职，也还需要有人援引识拔，在朝政衰败贿赂公行的东汉后期更是如此。否则，任你是什么才俊精英，也可能终身坐冷板凳，老死于郎官署中。曹操的运气不错，他到郎官署不久，即受到一位官员的大力推荐，从而担任了京都洛阳县的一名县尉，这位官员不是别人，正是司马懿的父亲司马防。

司马防那时二十六岁，官任洛阳县令。按照汉代的制度，凡所辖民户在万户以上的县置县令，万户以下的县置县长。县令或县长有两大助手。文的方面是县丞，主管收发文书，巡察仓库、监狱。武的方面是县尉，主管维持治安，追捕盗贼、罪犯。大县人多地广，县尉定员加增为二人。洛阳作为京都，是权贵豪门聚居之地，这些人横行不法，使京城的治安状况急剧恶化。为了整肃秩序，司马防决定推举年轻气盛敢作敢为的曹操来担任洛阳北区的县尉。曹操果然不负所望，他一到县尉署，便制作了五色棒三十根，分挂在署门左右。凡遇违法犯禁破坏治安者，不论是谁，一律以五色棒打死。一日深夜，宦官蹇硕的叔父无视宵禁规定，率人出行，结果被曹操抓住，一阵乱棒打死在县尉署前。这蹇硕是汉灵帝最为宠信的宦官，权势炙手可热，而曹县尉竟然敢在这位太岁爷头上动土，此事立即传遍了洛阳，于是“京师敛迹，莫敢犯之”。曹操名声大噪，不久就升任兖州东郡顿丘县令（今河南省清丰县西）。总而言之，曹孟德仕宦生涯的第一步，是在司马防的扶助之下跨出的，他对司马防深怀感激之情。因此，二十七年之后，荀彧推荐司马防的二公子，曹操马上就派出使者前往怀县。

然而完全出人意料的是，司马懿并不愿领受曹操这份心意，他有他自己的想法。

事情很明显，曹操是在网罗效力之人。一旦应召赴命，便成了曹氏集团的成员，就得与之同休戚，共祸福，所以此事须得慎重考虑，反复衡量。从目前的政治形势来看，曹操虽然在节节发展，但是还未在实力上取得绝对优势地位，应当再观望观望。再说那曹孟德的门第也太低了点。其祖父曹腾，本是清流士大夫所不齿的宦官。曹腾的养子曹嵩，也就是曹操的生父，竟不知道是从何地何家抱来的。上一年袁绍起兵十万进攻曹操，行前命文坛健将陈琳写了一篇昭告天下州郡的檄文，就痛斥曹操是“赘阉遗丑”。我们司马氏本是河内郡的名门望族，世代簪缨不绝。过去曹操给父亲当下属是理所当然，现在自己要给曹操当下属，恐怕对家门的荣誉有所玷污吧。想到这里，司马懿打定主意拒绝曹操的辟召。至于拒绝的办法，则是假说自己患有风痹之疾，行动起居困难。

所谓“风痹”，即是由风、寒、湿等因素所引起的皮肤感觉丧失和关节活动困难。既然要装病，那就要装得像、装到底，于是司马懿待使者走后，立即辞去上计掾的职务，回老家温县“养病”去也。

这边曹操听了使者的回报，第一个反应是不愉快，继而便产生了怀疑，因为他以往从未听说司马懿患“风痹”而活动不便的事。相反，他倒听说此人有“狼顾”之奇相。所谓“狼顾”，是指人的颈部能作将近一百八十度的旋转，在身躯不动的情况下，面部可以向后正视背前方。据说狼的颈部即能作此大角度旋转，而且在行走中时时后顾，看是否有可疑情况，故而得名。曹操心想：你司马懿既能作“狼顾”，那么你的肌肉关节活动得很嘛，怎么可能起居都发生困难呢？当下他又派出使者直赴温县，去检查司马二公子究竟是真病还是假病。

司马懿早就料到曹操有可能来这一手，所以他回温县后，天天躺在病榻之上，装得煞有介事。突然临门的使者，没有抓住什么破绽，便径直进入内室。他取出早已预备好的银针，在司马懿的腿脚上乱刺，同时观察对方的反应。司马懿心中明白：自己的生命前程，都取决于此时此刻的一个“忍”字了；当初的韩信忍得辱，本朝的杜根忍得死，难道我司马懿就忍不得针刺之痛？于是，他面色不改，任他刺痛钻心，坚持不叫不动。使者望着那血迹点点而又毫无“知觉”的下肢，认定司马懿确实患有风痹无疑，便径直回去复命去了。

从此，司马懿便在老家“养病”养了七年之久。

这七年的“养病”生活，给了他一个重要启示：假托患病，是乱世之中应付政治风波的有效办法之一。此后，他又再次熟练使用了这一法宝，此是后话。

装病一时不难，装病七年之久实在不易，就是忍性过人的司马懿也露过一次马脚。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暑热逼人，司马家的主仆上下均在各自的房中休息。忽然，半空响起一阵闷雷，接着便降下了倾盆大雨。正在假寐的司马懿被雨声惊醒，猛然想起院中还晾晒着自己的数百册书籍。他向来爱书如命，竟然顾不及呼唤家中仅有的一名女仆，翻身起来便奔向庭院，几下来回把书全部搬入房中。恰巧那刚买来不久的女仆也赶到了后院，她看到男主人那敏捷的动作，不禁惊得目瞪口呆——因为自到主人家，就一直听说男主人是一个患风痹的瘫子！

天机不可泄漏。宁可我负人，不可人负我。司马懿杀心顿起，立即叫上夫人张氏来到女仆房中，一起动手勒死那无辜的婢女。为了避免再发生类似事件，从此司马懿不再购买女奴来料理家务，下厨炊爨，洗濯衣物，均由张氏夫人亲自承担。张氏芳名春华，乃河内郡平皋县（今河南省温县东）人氏。其父官任县令，也算是官宦人家。素来未曾做过粗活的张氏，而今亲自主持家务杂事，竟然毫无怨言，令司马懿敬重而感激，这也无须细说。

岁月易逝，不知不觉间已过去七年。七年的漫长时间，并未能抹掉曹操心中对司马懿的印象。东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六月间，曹操的使者再一次光临司马懿家，送上一封聘任书。任凭司马懿是如何会装病，这回也不得不俯首听命，屈身于曹操了。

原来，这七年的曹操真是大走鸿运。在军事上，他彻底消灭了头号劲敌袁绍的势力，平定了塞外强悍的乌桓族反抗，统一了北方豫、兖、青、徐、冀、幽、并、司八州的辽阔之地。在东汉全国十三州的地盘中，独占了百分之六十以上。余下的竞争对手，只有江东的孙权，荆州的刘表和刘备，益州的刘璋，凉州的马超和韩遂等。这些对手，每人至多占据一州，总共的地盘加起来也不过五个州。因此，说曹操已经在实力上据有绝对优势，完全不是虚言。以实力为后盾，曹操在政治上便敢采取一个大胆变革，即废除三公制，实行丞相制。秦、西汉实行丞相制。丞相助天子理万机，为百僚之首，实权很大。东汉光武帝为了强化皇权，遂废除丞相，改以三公领朝政。三公领朝政也只是虚领，即地位崇高而不掌实权。军政实权由谁控制呢？由尚书台控制。这尚书台本是九卿之一的少府卿所辖，最初的地位并不高。光武帝把尚书台变为皇帝直属的军国机务处理部门，这就形成了“虽置三公，事归台阁”的强权政治新格局。如今曹操恢复西汉旧制，废除三公，改置丞相而且由自己出任，其目的就在于把军政权力全部抓在自己手中。

东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六月初九日癸巳，曹操得意洋洋，正式就任丞相之职。紧接着他就以汉朝丞相的名义，大辟掾属，把一大批英才俊士网罗到自己的丞相府中。其中的佼佼者，有崔琰、毛玠、卢毓，以及司马懿的长兄司马朗。长期“养病”的司马懿，也在曹操所列的名单之上。

或许是因为有一种求全心理在作怪，得到其兄之后必欲得到其弟，或许是听到一丝半缕消息，说司马懿的“风痹”有假，总之此番曹操的态度非常严厉。去温县的使者临出发前，曹操一手交付的是聘任书，另一手交付的是逮捕令，同时下达了一道七字口谕：“若复盘桓，便收之！”

此处的“盘桓”，乃徘徊逗留之意；而“收”者，即抓进监狱听候审理也。意思是说：司马懿此番如果再托病不听我的辟召，那就给我抓来丢监问罪。

这一下司马懿知道再不能使用“风痹”的法宝了，否则性命堪忧。再说曹孟德已经成了大气候，今后很有可能取汉朝而代之，就算他允许我在家“养病”，难道自己这辈子就终身不仕，老死于户牖之下不成？如今那么多汉室名门出身的士大夫，诸如弘农的杨修、颍川的荀彧、陈郡的袁涣、河内的张承、颍川的陈群、涿郡的卢毓等等，当然还有自己的大哥，都在心安理得地为曹氏效力，我又何必以追随“赘阉遗丑”为耻呢？人生的大转折，往往发生在一刹那的转念之间，司马懿也是如此。他立即收拾行装，随使者前往曹操的大本营邺县（今河北省临漳县西南）。

这一年，三十岁的司马懿，得到了第一个儿子，取名为“师”，字“子元”。这司马师后来成了他老爸政治上的得力助手，此是后话。这正是：

纵你多年能假病，依然俯首听曹操。

要知道司马懿来到曹操手下，出任何种职务，又建立起哪些此后用得着的人际关系，请看下文分解。

三 宦海初游

尽管司马懿仕宦生涯的第一步是在河内郡跨出的，但是，因为他担任上计掾的时间太短，而郡太守府的规模和影响也太小，所以这第一步实际上可以忽略不计。他真正初游宦海，还是在应曹操的辟命奔赴邺县之后。

邺县当时习称为邺城，位于现今河南省临漳县南，还有铜雀台遗址等保存至今。邺城是当时冀州魏郡的郡治所在，其城北枕漳河水，西依石鼓山，东通勃海，南接黄河，确实是一处形胜之地。东汉末期群雄并起之际，邺城又成了冀州的首府。袁绍父子雄踞河北十四年，一直以邺城为大本营。东汉献帝建安九年（204）曹操扫荡河北夺得冀州之后，见邺城的城池坚固，人口众盛，物资充足，交通便利，也把自己的活动据点设在邺城，并且自己兼任冀州牧。这样一来，曹操常驻的邺城成了当时东汉朝廷实际上的政治中心，而东汉献帝所在的临时首都许县（今河南省许昌市东），反倒变为聋子的耳朵——摆设了。

司马懿到达邺城，就任丞相府文学掾之职。至于具体的任务系由曹操亲自交代，要他陪同嗣子曹丕“游处”，也就是充任曹丕的辅导和侍从官员。

曹操，字孟德，乃豫州沛郡谯县（今安徽省亳州市）人氏。他的妻妾甚多，故而子嗣不少。长子曹昂，字子修，系刘夫人所生，不幸早死。次子曹丕，字子桓；三子曹彰，字子文；四子曹植，字子建，均系继室卞夫人所生。此时的曹丕，年已二十有二，正是进德修业之时。为了培养这位未来的接班人，曹操特别安排了一批杰出人士与曹丕同游共处。而丞相府文学掾司马懿，就是其中的一位。

从史载的情况来看，当时在曹丕左右者，主要是一批文坛健将，诸如名列建安七子之中的徐干、应玚、陈琳、刘桢、阮瑀，以及繁钦、路粹、吴质、荀纬等人。这些翰苑高手，做起诗文来真是各擅其美，难分伯仲，用曹植的话来形容，乃是“人人自谓握灵蛇之珠，家家自谓抱荆山之玉也”。曹操之所以作这样的安排，原因有二：一是曹丕自幼长于军旅之中，五六岁时即开始习射骑马，随父征战，曹操觉得他在武备方面所知已多，还应在文事方面加强修养，将来才能经邦纬国。二是曹操自己就非常热爱文学，他本人作为一个大文豪，对文学名家们相当尊重和爱护。像那位在檄文中骂曹操是“赘阉遗丑”的陈琳，在袁绍失败之后被曹操抓到，曹操不仅“爱其才而不咎”，而且还授以要职。建安时期的文学之所以能够繁荣一时，即与此密切相关。

相形之下，身为文学掾的司马懿，在文学方面不免逊色。当然，此处也需要特别说明一点，即当时人所说的“文学”，与现今人所说的“文学”含义是不大相同的。今日的“文学”一词，系指用语言文字为工具进行创作的艺术，包括诗歌、散文、小说、戏剧之类。而汉代的“文学”，其含义更为宽广，是泛指文献学术，而非指诗文的创作。因此，所谓的“文学掾”，其实是负责教育的官员。所施教的内容，是传统的文献学术，特别是儒经与儒学。河内温县的司马氏，世代传习儒经，家学渊源。可见曹操的意思，是想让司马懿在经学上给曹丕以沾溉滋润。

但是，从此后的实际情况来看，事情的发展与曹操的初衷并不相合。司马懿本是一位以智谋深沉、庶事干练而见长的人，他不入仕途则已，一入仕途怎么会甘心当皓首穷经的老教官？他看准曹氏势力如日中天，曹丕今后前途无量，于是向这位丞相公子献忠心，输诚款，出主意，指迷津，尽量起一种智囊的作用。在曹丕这一方面，他也是一个非凡之人。他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今后将会继承父辈的基业，因此在现时就要物色一批党羽，打好接班的基础。像徐干、应玚、刘桢、阮瑀之类的文士，弄翰墨虽为大家，搞政治却是外行，搞政治就需要司马懿这种机智干练之人。上述动机驱使曹丕对司马懿另眼相待，两人从此建立起一种异乎寻常的亲密关系。据史书记载，曹操因司马懿有“狼顾”之异相，又曾梦三马同食于一槽（马喻司马懿三父子，槽喻曹氏王朝），故而对司马懿很不放心，但是曹丕“素与懿善，每相全佑，故免”。这些虽然有小说家言的味道，不过仍可从中看出曹丕对司马懿的器重来。

在丞相府文学掾之后，司马懿先后又担任过黄门侍郎、议郎、丞相府东曹属、丞相府主簿等四种职务。总的说来，上列官职的品级都不高。东汉朝廷百官的品级，按每月领取米粮俸禄的多少，分为三公、中二千石、二千石、比二千石、千石、比千石、六百石、比六百石、四百石、比四百石、三百石、比三百石、二百石、比二百石、一百石、斗食、佐史等十七等。以上四种官职，最高不过六百石，属于中级职位无疑。但是，这些官职涉及面相当之广。例如黄门侍郎，是皇帝的侍从，职司宫廷内外联络；议郎，是皇帝的顾问，职司应对时政疑难；东曹属，是丞相府人事部门的主管，职司官员的任命迁升；主簿，是丞相府总务部门的首脑，职司协调检查各分支机构之工作。司马懿历任诸官，不仅使他增广了见识，而且也锻炼了才干。更为重要者，是他利用在中央各府署任职的机会，初步摸清了曹魏统治集团中的人际关系，交结了一批日后用得着的朋友，史称司马懿“情深阻而莫测，性宽绰而能容”，当此之时，曹操的衮衮诸公中，又有谁能看出这位宽和谦冲的中级官员，日后竟能操纵曹氏家族的命运呢？

九年之后，也就是东汉献帝建安二十二年（217）的十月间，发生了一件对司马懿和曹魏政治都极其重要的事，即曹丕在激烈的竞争之中战胜对手，正式取得了魏王太子的称号，成为曹氏基业的法定继承人。

本来，在长兄曹昂死后，曹丕作为现存的嫡长子，其继承人的身份是无可怀疑的。但是，随着其弟曹植年龄的增长，以及其文学天才的辉煌显露，曹操心中的天平，便朝曹植一方急剧倾斜。建安十八年（213）五月，汉献帝下诏封丞相曹操为魏公，以冀州的河东、河内、魏、赵、中山、常山、钜鹿、安平、甘陵、平原凡十郡，作为他的封国。按理说，曹操在受封之时，就应当确立魏国的嗣君，也就是太子，然而他却没有这么做。三年之后，曹操又晋爵为魏王，依然不指定太子。朝臣见此情况，随即分为两派，多数人拥护曹丕，少数人支持曹植。曹丕与曹植一对同胞兄弟，也在暗中努力竞争。到了后来，曹植率性而行失去曹操的欢心，矫情自饰的曹丕得到强有力的支持，终于取得最后的胜利。其中的详细经过，请看笔者的《曹丕：文豪天子》。

太子既定，依照制度便应设置若干种下属官员。其中主要有：太子太傅、太子少傅、太子中庶子和太子洗马。太傅与少傅合称为“二傅”，是太子的辅导老师，其地位虽然尊崇，但是与太子见面的时间不多，仅每月初一日入官辅导一次而已。至于洗马（洗字读音同“先”），不过是仪仗队的指挥官，每逢太子出行，洗马就在前面作先导。洗者先也，在太子车马之先，故名。实际上，与太子关系最亲密因而对太子影响最大的官员，是其中的中庶子。中庶子的员额定为五人，曹操优先考虑的人选中，就有司马懿和司马懿的三弟司马孚。

此时的曹操如此垂青于司马懿兄弟，是有特殊原因的。简言之，是与司马家有关的一喜一悲两件事起了作用。

先说一喜。上年五月晋爵称王后，曹操踌躇满志之余，忽然间生出一股深沉的怀旧之感来。曹操其人相当念旧。建安七年（202）正月，他回到故乡谯县，曾经说了一段充满感情的话语：“吾起义兵，为天下除暴乱。旧土人民，死丧略尽。国中终日行，不见所识，使吾凄怆伤怀。”由此可以窥见他秉性的一个侧面。曹操称王时已经六十二岁，距古稀之年不远了，故而念旧之情更加浓烈，更加难以消除。于是，他决定邀请几位故人来魏王宫中叙旧，但是屈指一数，同辈老友尚健在者已经寥寥无几。忽然，他想起一个人来，此人不仅和自己有故旧之交，而且还对自已有提携之恩。此人非他，就是司马懿的父亲司马防。

饱经沧桑的司马防，此时年近七十，尚在汉献帝所在的许都，担任一个俸禄优厚的闲职，实际上已处于退休养老的状态。于是曹操立即以魏王的身份派出专使，用安车把司马防接到魏都邺城。

当时所谓“安车”，是一种可以坐乘的马车。古人乘车，一般采用站立姿势，也就是立乘。安车是供老人和妇女乘用的，设有座位，行驶平稳，故名。用安车迎接某人，是当时帝王表示敬意的一种方式。如果以四匹马而不是一匹马拉车，即以所谓的“驷马安车”来迎接，其敬意便达到最高级别了。

司马防坐在安车之上，悠悠闲闲行进六百里，来到邺城魏王王宫，受到一番极其热诚的款待，这也无须细说。一日，曹操在王宫后园的铜雀台上设宴招待故人，临风把酒，主客皆欢。席间，二人回忆起四十二年前在京城洛阳县共事的情景，曹操不无得意地问道：“建公（司马防的字），孤今日可不可以再当洛阳县的县尉呀？”

曹操的言外之意，不外乎是说昔时的小县尉，如今竟作了大魏王，你看本人的作为怎么样？不料酒酣耳热的司马防也不客气，立即回答道：“小人昔日举荐大王之时，大王也只适合当一名县尉呵！”

曹操一听，不禁哈哈大笑，他为自己的成就而得意，更赞赏司马防的直言无隐。他已经多年没有和人进行过如此坦率平等的谈话了。在朝廷之上，他是丞相，是魏公、魏王，文武百官无不唯唯诺诺；在家庭之中，他是家长，是夫权、父权的代表，妻室儿女也无不唯唯诺诺。曹操本是一个秉性直率的人，史称他“每与人谈论，戏弄言诵，尽无所隐。及欢悦大笑，至以头没杯案中，肴膳皆沾污巾帻”。但是，他可以对别人“戏弄言诵”，别人又怎么敢对他“戏弄言诵”呢？仍然只有唯唯诺诺而已。有时候，曹操也觉得自己与他人的关系太缺乏人情味，甚至无聊，然而君臣、父子、夫妇之间的尊卑又岂能不要呢？今天他终于得到了一次坦率平等的谈话机会，心里确实高兴；司马防的直言无隐，正是一种对友谊十分信任和尊重的表现，他心里更加高兴。这场欢饮和畅谈的情景，从此深深留在曹操的心中。

再说一悲。约在曹操和司马防喜相逢之后半年，也就是建安二十二年（217）的春正月，曹操率领水陆大军，取道淮南，进攻孙权。当时的司马朗，身任兖州刺史之职，也奉命率本州地方军数千人前往助战。本来东汉一朝的州刺史和郡太守，一直是只管民政，不统率军旅。曹操任丞相执政，有人上州郡领兵的建议，说是在州郡设置一定数量的地方军队，可以“外备四夷，内威不轨，于策为长”。曹操认为这条计策很好，不久就下令在中央军之外，配置一支隶属于州刺史和郡太守的地方军。这位建议者不是别人，正是司马懿之兄，时任丞相府主簿的司马朗。此番讨伐孙权，司马朗奉命率领兖州地方军随征，他深感责任重大。首先，这是自己第一次率地方军参加如此重大的战役，同行者尚有二十六支精锐的中央军分队，如果出战无功，不仅有损兖州的名誉，自己脸上也很不光彩，因为提出州郡领兵建议者正是自己。再者，司马朗在兖州，政绩卓著，深受百姓拥护，他也颇有一点爱民如子之风。现今自己带了几千兖州子弟南下淮南，如果关照不周，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回去何以向当地父老交代？在责任心的驱使下，司马朗沿途对兖州地方军的将士慰勉有加，不料就这样也还是出了问题。

原来，从这一年的春初开始，一场空前规模的时疫，也就是季节性传染病，在中原大地上迅速蔓延，乡村、城市，尤其是人口密集的军营，很快有成千上万的人丧失了生命。曹植在他的《说疫气》一文中，描述当时的惨状说：“建安二十二年，疫气流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举族而丧。”著名的建安文坛“七子”，竟然有五人，即徐干、应玚、陈琳、刘桢和王粲，同时死于这场流行病中。司马朗风尘仆仆赶到大军的集结地——居巢（今安徽省桐城县南）时，他的部下也染上了可怕的时疫。

如果司马朗远远避开患病者，自己肯定会安然无恙。但是他不是这种人。他在军营中不断巡视，督促医疗，甚至亲自送上汤药。结果，司马朗也被瘟神抓住，不久就死于军中，终年四十七岁。

司马朗之死，也在曹操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于是，曹操不久便有栽培司马懿兄弟之举。

如果说，九年前司马懿以曹操丞相府文学掾的身份与曹丕“游处”，在上下级的关系上还不是很说得通的话，那么现今便不存在任何问题了。中庶子，名正言顺是太子的侍从和顾问，入则同室，出则同车，朝夕相对共处，彼此无话不谈，外人不得有丝毫的非议。因此，自司马懿担任太子中庶子后，他和曹丕之间的关系便进入更深一层。曹丕充分信任他，视他为最可靠的心腹；他矢志效忠曹丕，视曹丕为未来的君主。史籍形容二人关系是“每与大谋，辄有奇策，为太子所信重”，这并非虚言。

在任职期间，司马懿还和曹丕的另外三个心腹结成莫逆之交。一位是陈群，时任魏国侍中，也就是魏王曹操的侍从和顾问。一位是吴质，时任朝歌县（今河南省淇县）县长。最后一位是朱铄。这四人在当时有“四友”之称，在曹丕称帝后都身任显职，分掌军政大权。可以说，曹丕再加上“四友”，大体上已构成日后魏朝统治核心的雏形。

大约一年多以后，曹操把司马懿提升到一个更重要的职位上，任命他为丞相府的司马。

当时曹操集朝廷军政两权于一身，所以丞相府相应设有军政两方面的助手。主军者为司马，主政者为长史，均属一千石这一品级。凡军旅调动，战略设计，军情汇报等军务，都由司马协助办理。司马懿还是第一次担任与军事有关的职务。在曹操这位大军事家身边，他眼界大开，学到了不少治军用兵的宝贵经验，并且逐渐显露出他在军事方面的天赋才能。他向曹操建议用军队屯田积谷，且耕且守，确立长期作战的指导方针；在关羽北攻襄樊（今湖北省襄阳市）“威震华夏”，以致曹操想把汉献帝从许都接到河北以避锋芒时，他又力主坚持不动，并献计利用孙权与刘备之间的矛盾，使双方在荆州自相残杀，即可解除关羽的压力。这些，都是有关全局的战略设计，付诸实施之后证明是完全正确的。

从东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任丞相府文学掾起，司马懿宦海初游的阶段持续了十二年。在此期间他最大的收获，概括起来是两句话：建立人际关系，锻炼自身才能。这两点是他日后飞黄腾达的根本条件。

东汉献帝建安二十五年（220）春正月，魏王曹操突然病死于洛阳，太子曹丕随即在邺城继位。至此，司马懿的宦海初游阶段结束，他在政治上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这正是：

宦海初游何所事？经营根本待将来。

要知道司马懿在曹丕称帝之后，如何进入佳境，在中央政治舞台上实现跨越式晋升，请看下文分解。

四 魏朝后镇

司马懿长达五十年的政治生涯，粗略说来，可以分为宦海初游、渐入佳境、节节上升、登峰造极四个阶段。宦海初游是在曹操时期，上文所述即是。渐入佳境则是在曹丕继位之后。作为曹丕的心腹干员，他积极支持曹丕代汉称帝；而曹丕的酬报，是在行政方面给予他越来越大的权力。魏明帝曹睿时，司马懿在政治上进入节节上升阶段。这时他的活动开始转向军事方面，屡建大功，威名远扬，成为曹魏军界天字第一号元勋。魏明帝死后，齐王曹芳登上帝位。司马懿积聚力量，看准时机，一举消灭曹氏宗族的新生势力，把魏朝的军政大权牢牢抓在手中，从而在政治上达到登峰造极的阶段。此时，皇帝虽然还姓曹，但天下已然是司马氏的天下了。

欲知司马仲达如何渐入政治发展之佳境，且听一一道来。

曹操是从汉中郡（治所在今陕西省汉中市）撤军途经洛阳时病死的。由于事出突然，而他又统领着数万骄兵悍将，加之曹操临死时忽然又下令从长安（今陕西省西安市北）急召第三子曹彰来洛阳，所以曹操一死，洛阳行辕之中便出现了骚动。有人认为应当严密封锁消息，秘不发丧，等大军回到邺城时再说。有人提议立刻撤换重要地区的军事行政长官，全部换成魏王的家乡人。不久，曹丕的兄弟，骁勇善战的曹彰从长安赶到，他一来就开口索取曹操的玺绶，意欲接管父亲的一切。眼看曹魏的权力更替即将发生危机，曹丕的嗣君地位难保，幸好有两位做事果断的要员，坚定站出来收拾局面，才得以化险为夷。二人是谁？一位是谏议大夫贾逵，另一位即是丞相府司马司马懿。

贾逵，字梁道，是司州河东郡襄陵县（今山西临汾市东南）人氏。其人智勇兼备，性情刚烈。他坚决反对秘不发丧的办法，认为事到如今已无密可保，不如正大光明宣示内外。对于索取先王玺绶的曹彰，贾逵几句义正词严的话，就说得他无言以对：“太子在邺，国有储君。这先王的玺绶，不是君侯您应该问的！”

作为太子曹丕的心腹，司马懿当然是要支持贾逵。司马懿的官品虽较贾逵为高，但年龄却要小五岁，于是，他推贾逵领头，共同办理先王的丧事，安抚内外，并护送灵柩回邺城。与此同时，又派出专使，昼夜不停，疾驰七百里向太子曹丕报信，要他早作继位的安排。史称“魏武薨于洛阳，朝野危惧”，而司马懿“纲纪丧事，内外肃然”。所谓“纲纪”，意思是主持，这不免稍有夸张，但基本上符合事实。

在邺城方面，同样也发生了一阵骚动。凶信送到留守府邸，曹丕正与群僚商议政事，他当场号啕大哭，痛不欲生。他是曹操的亲生儿子，骨肉之情使他忍不住要哭；他是魏王的太子，丧事主持者的身份使他必须要哭；他正在以美好形象争取朝臣的广泛支持，政治的需要更令他不得不哭。于是他大哭特哭，哭得死去活来。原本是正襟危坐的大员们，也纷纷站起来陪哭一番。君臣都哭得如泪人儿似的，好像把正经八百的事情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其实，曹丕心中此刻仍然记挂着继承王位的大事，他何尝不知道权力场中无兄弟，甚至无父子呢？不过，礼仪的过场得做，一旦做了，旁边须有知趣的角色来劝阻，这样即可趁机打住了。他正暗中着急，一旁果然出来了一位知趣的角色，此人非他，就是司马懿的三弟，还在当太子中庶子的司马孚。

只见司马孚疾步走到议事厅的正中，厉声言道：“现在先王谢世，天下震动，应当早拜嗣君，以安定邦国。在座诸公难道只会痛哭流涕吗？”

流泪的群臣闻言，无不自觉惭愧，那嘤嘤之声渐渐停息。曹丕暗中松了一口气，但是他还不能同大家一起收泪止泣，因为他的身份特殊。司马孚待曹丕再流了几许珠泪，便直接对他说道：“先王晏驾，殿下便是天下万民百姓的依靠。上为宗庙，下为邦国，殿下必须立即准备继承王位，怎么能仿效平民家中孝子的举止呢？”

司马孚的理由相当充足，曹丕顺势收场。于是，司马孚会同在邺城的文武官员，采取非常时期的权宜举措，不再坐等先王的灵柩到达，而是直接上奏王后卞氏，以曹丕母后卞氏的名义下达策书，令太子速登王位。全部仪式在第二天完成，待到曹操的灵柩运抵邺城，曹丕的魏王兼汉朝丞相，已经当了好几天了。

曹丕风风光光当上魏王兼汉朝丞相，凡曾为此出过力的都有酬报。司马懿所得的奖赏，一是晋爵，二是升官。就晋爵而言，他受封为河津亭侯，第一次佩上了侯爵的紫色绶带。东汉的封爵制度，异姓一般最高只能封侯（但曹操此种权臣除外）。侯爵的封地，按大小又分为县、乡、亭三种。亭在当时是乡以下的行政单位，类似如今的村或庄。亭侯的封地虽不大，但终归是侯爵的一等，所以司马懿受封之后相当满意。

就升官而言，曹丕继位之后，先是让司马懿担任自己丞相府的长史，也就是他在行政方面的主要助手。不久，又任命司马懿为督军御史中丞。曹丕初登王位，最担心的事莫过于内部出现反对派。督军御史中丞的职责，正是监视文武百官的动态，举报弹劾不轨行为。曹丕把如此关键的任务交给司马懿承担，可见他对后者是何等信任和倚重。

把曹丕扶上王位，只是忠实追随者们的第一步行动。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要把曹丕捧上皇帝的宝座，即取汉献帝的位置而代之。汉室江山早已名存实亡，再说拥立新朝君主又有优厚的酬报，他们何乐而不为呢？

正月下旬曹丕登上王位。当年十月，支持魏王代汉称帝的舆论便进入高潮。

在中国古代，敦请劝说某人登上九五之尊，有一专用名词，即所谓的“劝进”。劝进者是真心真意地劝，被劝者则是假模假样地推辞，于是便有一劝，二劝，三劝之类的滑稽闹剧出现。至于要劝多少次，被劝者才“俯允众意”，那要看被劝者的性格而定。生性干脆者，劝一次也就可以了，像后来的孙权就是如此。但是，曹丕好文，喜欢做表面文章，所以创下了劝十七次，让二十次的罕见纪录，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些劝和让的文字，全部都保存在《三国志·文帝纪》裴松之注文之中，今人看后不禁会想：古人真是长于笔翰，就那么一个题目，竟然能写出那么多“清辞丽句”的花样来。

在这场劝进大合唱中，当然少不了司马懿的声音。他以督军御史中丞的身份，率领下属四人，即侍御史郑浑、羊秘、鲍勋、武周，共同上了一封劝进表章，请曹丕早登大宝。但是，我们如果稍微留心比较一下就会发现，司马懿虽然参与了劝进大合唱，他的表现却与他人有所不同。

以司马懿与曹丕的不寻常关系，他在当时理应争取做到以下三点：劝进时间最早，劝进次数最多，劝进文辞最动听。然而从文献记载中反映的事实来看，上述三点他却是一点都没有做到。

就时间而言，最早劝进的，是一个很不出名的官员李伏，时任左中郎将之职。在诸多臣僚劝进表章中，司马懿领衔的那一封只能排名第五。也就是说，在他之前，上表劝进者已有四批之多。再就次数而言，劝进最不厌其烦者，是尚书令桓阶，共劝进五次。就是与司马懿相好并且同为曹丕心腹的陈群，也达到两次。反观司马懿，也就仅仅一次而已。最后说到文辞的动听程度如何，在这一点上，司马懿给人的印象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即“取法乎中”。他上的表章只有两百字多一点。其间虽然免不了要给曹丕唱赞歌，但令人肉麻的话寥寥无几。最后请求曹丕早登帝位时，也只用了“臣妾上下，伏所不安”两句比较一般的话来表示自己的心情。相形之下，不少人的表章就动听得多了，例如，太史丞许芝，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多字，列举了十大方面的征兆，来说明魏受汉禅的必然性与合理性，包括谶纬书中什么“鬼在山，禾女连，王天下”之类影射“魏”字的假话。相国华歆、太尉贾诩和御史大夫王朗三位元老，所上的表章又另辟蹊径，专在粉饰曹丕本人方面下工夫，说是“陛下即位，光昭文德，以翊武功；勤恤民隐，视之如伤；惧者宁之，劳者息之；寒者以煖，饥者以充；远人以德服，寇敌以恩降；迈恩种德，光被四表；稽古笃睦，茂于放勋；网漏吞舟，弘乎周文”，把曹丕说得天上才有，人间绝无，比那尧（即放勋）、周文王还要伟大。要知道，曹丕继位的时间，统共也才短短十个月啊。

司马懿在这场闹剧中采取中庸之道，原因是不难猜到的。从个人的特点来说，他本是一位以谋略和庶事见长的人，即今天所说的实干型人物。对那种专靠谄媚吃饭别无本事的马屁精角色，他会产生天然的鄙视，自然更不会效法其作为。再从他与曹氏的关系上看，他老早已是曹丕的心腹，而所凭借的正是忠诚与才干，因此，他用不着在劝进上与他人比早迟，比次数，比文辞的动听。事实上，在劝进大合唱中最抢先最卖劲者，反倒是与曹丕关系不深的人，这很耐人寻味。最后，还可从当时的情势来观察。曹氏代汉，势所必然，此时此刻恐怕只有儍瓜才看不出来。但是，代汉的基础完全是曹操打下的，曹丕不过是坐享其成。因此，劝进表章对曹丕是要唱赞歌的，然而绝不能赞美得太过分。太过分了，不仅正派的士大夫要起反感，就是曹丕本人恐怕也会有虚假之感觉，这不是自轻自贱的愚蠢行为吗？总而言之，司马懿之取法乎中，实在是他务实、自信、审势的结果，绝对不是任意行为。他的个性，他的谋略，都可从中窥见一斑。

十月二十九日辛未，曹丕在许都南郊的曲蠡设坛告天，登上了皇帝宝座，改元黄初。事实证明：司马懿在劝进时采取中庸之道是非常明智的，他既没有把自己降低到马屁精谄媚鬼的行列，同时又没有给曹丕造成恶感。相反，曹丕称帝后对他愈加信任，特别提升他为侍中兼尚书右仆射（射的读音同“夜”），与尚书令桓阶、尚书左仆射陈群，共同负责尚书台事务。而那些原来与曹丕关系疏浅的官员，如左中部将李伏、太史丞许芝，尽管劝进劝得最早最动听，依然没有得到重用。

前面说过，东汉以来的尚书台，实际上是全国军政机要事务的处置机构，直属于皇帝，所以当时有“天下枢要，皆在尚书”的说法。魏取代汉，这一政治格局依然未变。而尚书台的首脑，是尚书令和尚书左、右仆射，简称作“令、仆”。令、仆之下，有六位尚书，分管三公曹、吏部曹、民曹、客曹、二千石曹和中郎官曹。桓阶、陈群和司马懿，分任尚书令、仆，同时又都兼任侍中，也就是皇帝侍从长官。不久，桓阶病逝，陈群升任尚书令，司马懿专任尚书仆射，二人入则陪天子，出则掌枢机，简直就是曹魏皇朝的正、副丞相一般，倒把那曹丕新设置的三公，即太尉、司徒、司空，完全架在半空中了。

司马懿当尚书仆射兼侍中，一当就当了五年。在此期间，他的行政才能得到了充分的施展。其实，就庶事的干练而言，司马懿明显比陈群要强，但是就年龄和资历而言，陈群又比司马懿大一点高一些。由于司马懿处处尊重陈群，从不自高自傲，所以二人关系相当融洽，魏朝的军政事务也处理得相当不错。曹丕仓促接班而政事并未受到妨害，这当中应当有司马懿的一份功劳。

司马懿做事的干练精密，深受曹丕的赞赏。黄初六年（225）二月，曹丕下达诏书，任命司马懿为抚军大将军，录后台文书事。从此，司马懿开始承当“镇守之重”，成为魏朝镇守后方的重臣。

这是一次很不寻常的任命，其来历须得略作交代。

东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冬，曹操被孙权、刘备的联军击败于赤壁（今湖北省赤壁县西北长江南岸）。六年之后，刘备又夺得西蜀。至此，曹操占领了司、冀、兖、豫、幽、并、青、徐、凉九州之地，孙权占领了扬、交二州及荆州之东部，刘备占领了益州及荆州之西部，三分鼎立的局面至此形成。在此后的时间里，三方之中的曹刘二家，一直处于敌对状态；老谋深算的孙权，则在曹刘之间大显纵横捭阖的手段，时而联刘抗曹，时而依曹攻刘。曹操临死前一年，孙权下决心进攻关羽，夺取荆州西部，以扩张领土，占据更有利的形势。为了避免两面受敌，他以卑辞厚币向曹操称臣纳款。曹操也正在考虑如何遏止关羽咄咄逼人的北进攻势，遂听从司马懿的建议，怂恿孙权偷袭关羽的后方。这年十月，孙权大将吕蒙以白衣渡江之计，偷袭得手，杀关羽，得荆州。孙权把关羽的首级送往洛阳，曹操见到这位故人兼敌人的遗容之后，不久也溘然长逝。曹丕继位之后三年间，孙权继续称臣纳贡，稳住曹丕，以便专力对付刘备东下复仇之举。魏文帝黄初三年（222）闰六月，孙权大将陆逊，在夷陵的猇亭（今湖北省宜昌市猇亭区）一战大破刘备数万精兵，彻底消除了西面的威胁。四个月后，暗自得意的孙权与曹丕翻脸决裂，改元“黄武”自立，临江拒守。曹丕至此才意识到自己被对方蒙骗了三年之久，不禁怒火中烧，于是锐意亲征伐吴。

黄初五年（224）八月，曹丕从许昌出发，亲乘龙舟，率大军沿着颍、淮二水杀向广陵郡（治所在今江苏省扬州市西北）。临行前，他留司马懿镇守许昌（今河南省许昌市东），负责督办军需事务。九月，曹丕抵达徐州广陵郡的长江北岸。当时正值秋洪骤起，长江之上波浪滔天。擅长行船的孙吴水军，舟船相接，帆樯如林，在江面上自由往还，声势夺人。而魏军的铁甲骑兵，却只能望波勒马，不敢越天堑一步。此时此刻，曹丕终于清醒地认识到：至少在目前，越长江而吞孙吴，还只能是说说而已的空想。他立马江岸，长叹一声：“魏虽有武骑千群，无所用之，未可图也。”随即下令撤军北归。

曹丕伐吴不成，对出外巡游却上了瘾。他本是王孙公子出身，又具有浓厚的文人气质，在内外形势比较安定的情况下，想在青山绿水之间多多流连，也是很自然的事。但是，要想舒舒服服无牵无挂去周游四方，必须解决两大问题。第一是出巡的借口。皇帝照理应当遵守古训，旰食宵衣，忧勤天下，怎么可以耽于游乐呢？所以必得找一个恰当的借口。解决这一问题不难，只需说是朕有志吞吴，需要统率六军巡视，以便等待机会打过长江也就可以了。第二是后方留守人选。皇帝统兵在外巡游，居无定处，这后方的一切，包括日常政事，宫殿宗庙，府库物资，百姓户口等等，都得交付给他人负责管理。不难看出：这后方的留守大臣，实际上就是一位皇帝的代理人。因此，必得要找一位既忠诚、又能干、外加威信卓著的人来承当此任。曹丕反复考虑，觉得只有司马懿最适合。于是，便有了上述很不寻常的任命。

司马懿从侍中兼尚书仆射升任抚军大将军、录后台文书事，不仅官品提高了，而且实权也大大加重。加重主要表现在两点：首先，原来的侍中与尚书仆射，均是文职，不涉武事，而抚军大将军则握有重兵。按曹丕的指示，在他出外巡游时，后方的中央军和地方军，统统要听抚军大将军的调遣节度，这权力实在不小。其次，原来的尚书仆射，只是尚书台的副长官，而“录后台文书事”却不然。曹丕出巡时，尚书台随之分为两部分。随皇帝巡行处理前方政务者，叫做“行台”；留在后方处理后方政务者，叫做“后台”。后台的政务，大大重于行台，与未分之前的尚书台相比差不了多少，因此也置有尚书令、仆。而录后台文书事，则是在令、仆之上总领后台政务，无所不统，就是尚书令、仆，也要受其监督指挥。所谓“录”，意即总管，可见尚书仆射的权位，与之是完全不能相比拟的。

至此，司马懿便成为曹魏统治集团中少数几位重臣之一。

陡然跃升到最上层的统治核心，司马懿受任前特意谦辞一番，以表示自己淡于权位。这当然是老谋深算的他，所采取的一种政治姿态。曹丕不允许他的推让，说：“我处理政事，日以继夜，没有片刻的安宁和休息。现在让你承担处理留后事的职责，并非给你添增荣耀，实在是想让你分担我的忧虑啊！”

话说到这种地步，司马懿也不再坚持。于是，他在许昌积极筹备镇守事宜，开始承当留后的重任。一个月后，魏帝曹丕便又乘龙舟东下江淮巡游去了。这正是：

皆因文帝游心大，司马高升最上层。

要知道司马懿接下来还要接受魏文帝曹丕的何种重托，其家庭又出现何种风波，请看下文分解。

五 受诏洛宫

魏文帝黄初六年（225）炎夏时节的许昌，赤日如火，溽暑逼人。在城南抚军大将军的私邸内，司马懿满面倦容，躺在卧榻之上养神。府邸内外，一片寂静。

他身体不适已经好几天了，一来是天气太热，二来是公务繁琐。此次曹丕东下江淮，仍然是用“伐吴”的名义，而且煞有介事地出动了十万兵马。军队人数众多，作为主帅的皇帝曹丕，又并非真心想打仗，结果行军速度缓慢得出奇。大军从许昌出发后，先由陆路东行至故乡谯县（今安徽省亳州市）上船。许昌到谯县顶多四百里，又是平川大道，竟然走了将近四十天。五月上旬，兵马抵达皇帝的故乡谯县，一停又停了三个月。在这期间，曹丕每日与家乡父老故旧欢饮聚会，一直等到秋洪消退后才又上路。曹丕一行倒是无忧无虑，快乐得紧，后方的司马懿可就苦了。前方十万将士，再加上皇帝侍从，天天要吃要喝要穿要用，都得由他张罗供给。此外，后方各州郡的大量公务，还得由他总理。在千斤重担的持续压力作用下，四十七岁的司马懿，尽管年富力强，尽管精明干练，也感到有些吃不消了。再加上暑热侵袭，他终于病倒在卧榻之上。

司马懿的病情其实并不重，主要是感觉十分疲乏无力。他静静地躺着，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午眠，实际上却未入睡。近来他常常失眠，就是在较凉爽的夜间也是如此。为了使自己能在晚上安然入睡，他在日间想睡眠时也强忍着。当然，欲眠不能眠，心中不免焦躁，于是他便以回想往事来镇静自己。

此刻，他的心中正在重现三个月前皇帝御驾亲征离开许昌时的情景。他率领留后官员，在许昌的南门外为出征者送行。车辚辚，马萧萧，旌旗蔽空，戈矛耀日，十万雄兵过处，真有地动山摇的声势。当天，皇帝全身戎装，乘坐御驾亲征时专用的“戎车”，从许昌的行宫缓缓南行出城。那戎车之前，由九卿之一的执金吾率领清道骑士为前驱；骑士之后是九辆导引的游车，车上载彩色鸾旗，金钲黄钺。游车之后，即是天子御用的戎车。此车华丽无比，其身饰以金箔龙形图案和孔雀花翎；其轮髹以朱红之漆；其上建以大旗，旗绘日月云龙，并系有十二条彩色飘带；其前驾以六马，辔轭皆以金银为饰，而后排左侧的马轭上，系有一根形大如斗的旄牛尾，即所谓的“左纛”。当戎车来到近前时，司马懿率下属一齐拜伏行礼。曹丕吩咐停车，把司马懿召到车旁，缓缓说道：“我很挂念后方的事务，所以托付给你。曹参虽有战功，但留守后方的萧何功劳更大。若能使我无后顾之忧，不是很好么？”

将自己比作当初汉高祖的第一功臣萧何，这样一种器重，这样一种眷顾，使司马懿一想起来就激动不已。他立时感到自己偃卧在榻有负圣恩，于是勉力起身，准备前往留守府办公。

曹丕代汉称帝之后，下令建立五座都城，即中都洛阳，东都谯县，南都许昌，西都长安，北都邺县。五都并立，不单是想显示大魏的疆域比吴蜀二国广袤，更主要的一点，是可以给皇帝出巡四方提供方便。根据史籍记载计算，曹丕在位的时间总共只有六十八个月，而他在中央都城洛阳之外巡游即占四十四个月之多，在洛阳居住的时间还不到二分之一，仅仅只有两年。在外巡游，曹丕住在许昌的时间最长，累计达到二十四个月。许昌的行宫，就是汉献帝过去的皇宫。这座皇宫的规模虽不大，然而建筑却颇为精巧富丽，当时有人作赋描绘，说是“修栏荫于阶砌，崇栋拂乎昊苍。绮组发华，翡翠生光。丹草周隅，灵木成行”。整座皇宫的设计，依然是前殿后宫的传统格局。在前殿区的主体建筑景福殿的东南，有过去汉朝尚书台的官署。司马懿所总领的“后台”，办公机构就设在这里。

听到司马懿起身的响动，他的侧室夫人柏氏立即带领侍女奔了进来。这柏氏年轻貌美，善解人意，颇得司马懿的欢心，而嫡室夫人张氏，因色衰不免爱弛，竟被排斥在别室居住，与司马懿难得相见。昔日夫妻，今隔河汉，司马懿的起居生活，也就专由柏夫人来照料了。

柏夫人听说司马懿要去后台办公，连忙好言劝阻。司马懿心内烦躁，便挥手让她走开。正相持间，忽然又走进一个人来。此人非他，即是司马懿的嫡室夫人张氏。

原来，张夫人从侍女口中得知丈夫卧病的消息，非常忧虑担心。她本想立刻前去丈夫住处探望，但是又怕遭受夫君的白眼。以往自己已经多次受到夫君的冷遇，这次很可能也是这样。果真如此的话，自己受气是小事，加重丈夫的病情可是于心不安了。但是，多年来夫妻之间的情分，作为嫡室夫人的责任，又使她不能安坐于室。犹豫多天之后，她终于向丈夫的卧室走来。她哪里知道，来得完全不是时候。

心情烦躁的司马懿一眼看到张夫人，脸上陡然现出愠怒之色。他不待结发妻子开言，就狠狠骂道：“令人憎恶的老东西，到此处来干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无情辱骂，对可怜的张氏而言无疑是迅雷轰项，她立时痛哭失声，以手掩面回自己的住房去了。

回到卧室，她不停地悲哭了一个多时辰。好心无好报，使她感到委屈万分；在侧室面前受骂，使她感到耻辱万分；结发夫妻反目如此，更使她感到伤心万分。想来想去，张夫人决定以死求得解脱。那时，女子自杀，多用金器刮屑，然后以金屑和酒饮下的方法。张夫人悄悄刮制金屑之际，被细心的大儿子司马师发觉。她求死不得，遂愤而不食，任凭自己的儿女们在面前哭作一团。

司马懿娶有妻妾四人，共生九子。嫡妻张氏，生司马师、司马昭、司马干三兄弟。侧室伏氏，生司马亮、司马伷、司马京、司马骏四兄弟。侧室张氏，生司马肜。侧室柏氏，生司马伦。九子当中，最具才能者当数司马师和司马昭。此时，司马师十八岁，司马昭十五岁。已到懂事的年龄。兄弟二人见母亲伤悲到如此地步，也都陪同绝食，水米不进。消息传到司马懿耳中，他不禁大吃一惊。

略一思忖之后，他立即起身来到张夫人的卧室，向结发妻子赔礼道歉。那态度之和善，言辞之诚恳，与先前判若两人。张氏受冷眼多了，猛然得此礼遇，反倒不安起来，那轻生的念头自然随之打消。至此，一场家庭危机终于化解。司马懿告辞张氏，回到自己的卧房，长长吐了一口气后说道：“老东西轻生不足惜，只担心毁了我那两个好儿子！”

说来也怪，经过这场家庭风波后，司马懿竟然病态全消。不久，他就重新到后台视事。公务繁忙，时间易逝，不知不觉便到了寒冬。十二月间，司马懿收到前方送来的通报，说是皇帝已经率领大军北归，近期之内即将到达许昌。于是，他放下日常事务，集中全力准备迎接皇帝的归来。

清扫皇宫，修缮军营，整治道路，调集物资，司马懿与属下一班文武官员忙得一塌糊涂。办事精细而又经验丰富的抚军大将军，可以说是把一切应办的事都预料到而且完成了，但是恰恰有一件事他没有想到。

原来，这许昌城的城门，在当初汉献帝被曹操移到此地时，曾进行过一次扩修。由于施工时间仓促，建筑质量比较低劣，尤以南门为甚，可以说是当时的豆腐渣工程。近年来，南门的内部结构变化剧烈，而从外部看去却毫无异样。于是，一场戏剧性事件就发生了。

黄初七年（226）的正月间，阳和布气，大地春回。魏文帝曹丕在十万兵马的拥卫之下，威威风风循原路回许昌。在距许昌还有几十里的路上，他从戎车当中眺望出去，但见颍水平原上的柳树已吐嫩黄，芳草正染新绿，心情异常愉快。此次南征的结果，仍然如上次一样是临江兴叹，无功而返。不过，他的心意本不在战果如何，而在山水之间，所以无功而返毫不影响他的情绪。此刻，他的眼睛注视着回春的大地，口中却在吟诵着前不久才做成的一首赞美此次出征的五言诗：

观兵临江水，水流何汤汤。

戈矛成山林，玄甲耀日光。

猛将怀暴怒，胆气正纵横。

谁云江水广，一苇可以航。

不战屈敌虏，战兵称贤良。

……

这首诗才吟诵到一半，忽然有一名侍从趋前报告：刚刚接到许昌后台送来的文书，说是许昌南门突然无故崩坍，不能通行，抚军大将军等将改在东门迎接车驾入城。曹丕一听，愉快的心情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城门无故自崩，崩的又是都城所在而且自己经常出入的南大门，曹丕觉得这是大不祥的兆头。经过一番考虑，他觉得只有不进许昌，才能避开这股晦气。于是，他立即传诏：改道西北，绕过许昌，回中都洛阳。

事有凑巧，曹丕正月间回到洛阳就开始生病。御医们越是尽心尽力诊治，那病势越是不见起色。入夏之后，皇帝终于被医得卧床不起了。

论年岁，曹丕刚满四十，正该是年富力强之时；论生活条件，谁又能与皇帝相比？那么曹丕何以会说病就病，一病就不起呢？说到底，还是早婚和纵欲这两条害了他。曹丕虚岁十八娶妻，当了皇帝之后，左右的妃嫔上百，以一当百，曹丕还想长寿？

到了五月初，曹丕的病势突然加重。

他静静躺在嘉福殿内的卧榻之上，开始认真考虑身后之事。

首先要考虑的是继承人选问题。曹丕共有九子，居于嫡长地位的乃是甄皇后所生的曹睿。甄后与曹丕本来恩爱甚笃，曹丕当上皇帝之后，把当初的海誓山盟忘得一干二净。甄后自然有怨恨之言，不想曹丕一怒之下，竟然赐她自尽。甄皇后之死，使曹睿的继承权发生疑问。结果，在曹丕当皇帝的七年间，魏国的太子位置一直空置无人。现在，曹丕行将入土，终于下定决心立曹睿为太子，而此时的曹睿，已经二十一岁了。

下达了册立太子的策书，曹丕又考虑辅政大臣的人选问题。由于太子身份长期未定，曹睿一直得不到从政的锻炼机会。他既无政治经验，而且和朝廷重要官员素无接触。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有几位得力重臣来辅佐，曹睿将很难应付曹魏内部的军国事务，以及对外与蜀、吴两国的激烈竞争。

至关重要的军权，当然要交给曹氏宗亲掌管才放心。这方面曹丕物色的人选有二：一位是中军大将军曹真，字子丹，另一位是征东大将军曹休，字文烈。此二人是曹丕的族兄弟，从小与曹丕一起长大，关系非常亲密。曹丕准备让曹真居中掌握最高军权，让曹休出任东南战区的最高长官，内外呼应，相互支援。

行政之权则交付给两位最可靠的异姓大臣，即镇军大将军陈群和抚军大将军司马懿。两人都以录尚书台事的名号，共同总领机要政务。由于陈群还兼任了中护军之职，也就是皇宫卫队的副司令官，所以尚书台的政务，主要就压在司马懿的身上。

五月十六日丙辰，曹丕病势垂危，在回光返照之际，召太子曹睿及辅政大臣至嘉福殿接受遗诏。因东南方面应对孙吴的军事形势紧张，所以征东大将军曹休留在原地。司马懿早已从许昌赶回京都，此时便和曹真、陈群一同进入皇宫。曹丕望着跪伏在地的辅政三大臣，口述遗命，要他们同心协力辅佐嗣主。接着他又回过头来吩咐太子曹睿道：“今后若有人离间攻击此辅政三公，慎勿信之，切切！”说完之后，曹丕即陷入昏迷之中。次日，曹魏的开朝皇帝与世长辞，终年仅四十岁。

司马懿受诏洛宫，位列辅臣，这一不寻常的政治大跃升，令他感慨万端，非但兴奋激动而已。回想三十六年前，也是在这洛阳城内，全家老小受到董卓军队的侵扰，那情景是何等的狼狈可怜。而今，自己却是拜将封侯，乘朱车，佩金印，出入皆有六百中央军猛士护卫，又是何等的荣耀威风。人还是同样一个人，荣辱之悬殊却有若天渊。何以会如此？说到底还不是权力在起作用么！董卓有权，全家老小的命运就得听从他安排；我现在有权，也就可以支配他人之生死。真可谓得权者昌，失权者亡，悠悠万事，唯此为大。想到这里，他暗自告诫自己：此身既已挤进了最高权力核心，今后便得在权字上狠狠下工夫，断不能让他人把自己从核心中又排斥出来！

带着这种对权力的深刻认识，司马懿雄心勃勃地踏入了政治生涯的新阶段。这正是：

有无权力天渊别，受诏洛宫慨叹深。

要知道司马懿担任辅政大臣是否顺利，又怎样应对新皇帝的集权举措，请看下文分解。

六 拥兵荆豫

司马懿就任辅政大臣之后，立即迁居中都洛阳。

汉魏时期的洛阳，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大都市。其城池南北长九里，东西宽六里，有城门十二，大街二十四。东汉兴盛之时，且不说那闹市区是如何“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就是地处南城外郊区的太学之内，四方负笈从师的莘莘学子也经常在万名以上，可见其繁华之一斑。董卓之乱，洛阳惨遭浩劫，烧成废墟。曹操统一北方，开始着手修缮旧都宫苑。曹丕称帝定都洛阳，这座城市再度繁荣发展。及至曹睿继位，洛阳虽不能说完全恢复了昔时全盛的风貌，但是用人口殷盛、城市宏伟来形容，却是毫不夸张的了。

城中东西方向最宽阔的街道是御道，东起中东门，西至雍门。天子所居的皇宫，其南大门阊阖门，就正对这条皇帝专车才能使用的御道。从阊阖门向西，过皇宫西垣不远，有一片居民区叫做永安里。永安里的住户多为达官贵人。司马懿的私宅，就在永安里中。

他移家于此之时，本以为将在京城之中安居一段较长的时间，但是，长于计虑的他，这一次却想错了。一年之后，司马懿突然接到魏明帝曹睿的指令，要他出屯南方的军事重镇宛县（今河南省南阳市，宛字的读间同“渊”）。

辅政大臣不在京都辅佐皇帝，却被打发到前线去当指挥官，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就是曹睿不愿意当一个挂名天子，他断然打破了父皇临终前所安排的政治格局。

魏文帝曹丕苦心安排的四大臣辅政格局，在他自己看来是相当理想的，孰料他眼睛一闭就出了问题。问题不是出在主管文事的两位异姓辅臣，即陈群、司马懿身上，而恰恰出在与曹丕有宗室之亲的曹休与曹真身上。那征东大将军曹休，领兵打仗虽然勇冠三军势不可挡，然而胸襟气量却有欠宽广。他认为自己的名位资望与曹真不相上下，在血缘关系上与皇帝更亲近，所以居中执掌最高军权的应当是自己而不应当是曹真。曹真原本姓秦，其父秦邵，与曹操素为莫逆之交。曹操起兵讨伐董卓，秦邵率众随曹操征战，死于军中。曹操伤悼故人，便亲自收养了秦邵之子，并赐姓曹氏，此子即是曹真。在曹休眼里，你曹真虽然姓曹名真，却并非真资格的曹家人，凭什么凌驾在我之上？他心中有气，便在行动中故意和曹真过不去。这曹魏军界的两巨头，一外一内闹起别扭来，影响自然不小。史称当时是“有曹休外内之望”，“大臣秉事，外内扇动”。此处所谓的“望”，并非希望的望，而是怨恨之意。强臣不和，嗣主年轻，曹魏的政局陡然出现危机。

换上其他庸碌之人，可能就束手无策了，但是二十一岁的曹睿不然。他面对眼前的局面，毫不惊惶失措或者忧心忡忡，相反，他在下意识中甚至还有点高兴。曹睿其人虽然年岁不大，却非等闲人物。他天资聪明，目光敏锐，做事又极有主见。对于父亲生前给自己所安排的政治格局，曹睿是不大喜欢的。四位辅政大臣分掌军政，那自己不是成了由四名保姆进行教养的幼儿了么？还有一层，即曹睿很爱自己的生母甄氏。甄氏生前受到曹丕的抛弃；其后曹丕又逼令其自杀；甄氏入殓时披头散发，口塞米糠，情景至为悲惨；因受母亲的连累，曹睿多年都不能正太子之名分。这一切，都使曹睿内心深处，隐藏着一种对父亲的抵触情绪。这种情绪，当父亲在时不敢发泄，父亲死后，则可通过冲破父亲苦心安排的政治格局来纾解。以上两层因素，都在刺激曹睿抛弃大臣辅政的体制，而军界二曹的失和，正为他抛弃先帝遗制提供了适当的借口。

抛弃先帝遗制，毕竟是一件大事，所以曹睿的行动虽然果决迅速，计划却相当稳妥周密。

就在曹睿继承帝位的七个月后，他对朝廷大臣作了一次重新任命，以太尉钟繇为太傅，征东大将军曹休为大司马，中军大将军曹真为大将军，司徒华歆为太尉，司空王朗为司徒，镇东大将军陈群为司空并录尚书台事，抚军大将军司马懿为骠骑将军。

这是一次看似寻常，其实却很不寻常的大封拜，是曹睿为了实现“政由己出”的目标而走出的第一步。封拜虽然涉及七位大臣，但是真正的目标却是辅政四公，其余的钟繇、华歆、王朗三人，不过是陪衬而已。要知道何以说真正的目标是辅政四公，不可不先略说一下当时曹魏高级将领的等级制度。

曹魏此时的高级将领，与此前的东汉旧制已经有所不同，最高一等是大司马，其次是大将军、太尉、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中军大将军、上军大将军、镇军大将军、抚军大将军、征东大将军、征南大将军、征西大将军、征北大将军。以下尚有多等名号，此不赘列。

曹休由征东大将军，一下子升任最高等的大司马，比升到大将军的曹真反而高过一级，这对心怀怨气的曹休而言，明显是一种安抚措施。不过安抚归安抚，升任最高军职的曹休依然留在东南战区，并未调回京执掌大政，实际上依然是一位方镇而已。

中军大将军曹真就任大将军，足足跃升了五级。但是且慢高兴，因为不久之后，曹真就被派到关中战区，去主持西方军事，专力对付频频北伐的诸葛亮。原本掌握全国兵权的大将军，也降格成了一位方镇。

至于陈群，由镇军大将军改任三公之一的司空，在品级上也晋升了一等。不过，镇军大将军是有实权的职务，而汉魏的三公，是只能坐而论道的摆设官位。尽管陈群保留了录尚书事的头衔，然而从史籍所载的情况来看，魏明帝从此对尚书台的机要事务直接过问，陈群这个尚书机务总领的分量就轻多了。此外，在辅政四大臣中，陈群是才干最弱而性格最柔的一位，曹睿偏偏保留了他的录尚书事的头衔，让他在京城辅佐自己，这样既能显示先帝的遗制犹存，自己又能放开手脚处理政事，用心真可谓深细之至。

最后说到本书的主人公司马懿。司马懿从抚军大将军升任骠骑将军，在品级上也跨了四阶之多，因为中军、上军、镇军、抚军四种大将军是同级的。但是，他升官之后，录尚书台事的头衔却没有了。失去总领尚书机要的资格，辅政大臣又如何能辅政呢？这还不说，六个月后，司马懿又奉诏离京，出屯南方战区的军事重镇宛城，这样一来，距离权力中枢就更远了。

当时，曹魏的前方战区，主要分为三处：东南战区在淮南扬州，直接面对孙吴的腹心地区江东；西方战区在关陇的雍、凉二州，直接面对蜀汉的北伐兵锋；南方战区在洛阳正南的荆、豫二州，直接面对的是吴、蜀二国的接合部。以上三战区的中心据点，分别是寿春（今安徽省寿县）、长安（今陕西省西安市西北）和宛城（今河南省南阳市）。

至此我们已可看出：司马懿到南方战区去当前线指挥官，乃是魏明帝曹睿“政由己出”计划中的要点之一。曹睿先通过大封拜表示一番尊宠，让衮衮诸公高兴高兴，接下来就把辅政四大臣中的三位，统统都打发到上述三大战区去任方面大将，只留下一个唯命是从的陈群，在京师装装门面。这样一来，他就完全从先帝遗制中跳了出来，从而把朝廷大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你说这位年仅二十一岁的新皇帝，其政治手腕老辣不老辣？

魏明帝太和元年（227）炎夏六月，骠骑将军司马懿，以督荆、豫二州诸军事的名号，出镇京城洛阳正南八百里处的宛城。曹魏的大将出镇方面，经常要在军阶本官之外，再加以“督某某州诸军事”或“都督某某州诸军事”的名号，这种名号表示其军事指挥权限所及的范围。以司马懿为例，他的军阶本官为骠骑将军，其指挥权限则及于荆豫二州。凡在此二州内驻防的各军，其军旅事务皆由司马懿指挥督办。平心而论，这权限也委实不小，但若要与辅政大臣总领尚书台机务的事权相比，那就不免逊色一筹了。

骄阳如火，暑气蒸腾。司马懿一行出京都，渡洛水，经伊阙，兼程南下。他端坐在一辆朱轮安车之内，神情愉快，意态安闲，不仅不因酷热而焦躁，而且也不因自己被降格使用而烦恼。深谋远虑的司马懿，识见果然与常人不同。他认定：此次离开中枢机要，拥兵荆豫二州，从眼前的得失着眼，自然受损不少，但若从长远的利益考虑，却是一桩大好事。因为此前自己虽然名为抚军大将军，然而一直未曾真正统领过兵马。未曾统兵马的大臣是有致命弱点的。首先，政坛竞争无情而激烈，要想长期立住脚跟，必须有刀把子作后盾。没有兵权，就难以保持政治上的发言权，这是千真万确的硬道理。其次，在政坛上竞争，还必须有一批忠实的支持者才能稳操胜算。但是，在中央任文职官员，培植亲信发展党羽相当困难，因为众目所视，弄不好就要遭人非议。出镇地方之后则不然，你是一方首脑，基本上是一手遮天，加上军旅之中的人事提拔是常事，所以在这里培养嫡系势力简直如鱼得水。只要手握强大的兵权，兼有一批心腹党羽，到时候再返回京都，还怕没有我的一席之地么？此去宛城，务必要在军事上早建奇功，树立威望。这一步实现了。其他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带着强烈的立功树威意识，司马懿来到南方重镇宛城。下车伊始，他就马上着手策划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即上庸之战。说来令人奇怪，这下车伊始的第一战，司马懿既不攻孙吴，也不打蜀汉，而是向自己的部属开了刀。

当时曹魏所属的荆州西南部，有一个新城郡。这新城郡下辖上庸、房陵、昌魏、绥阳、沶乡、武陵、建始、北巫、安富、广昌、锡城十一县，郡治就在上庸县（今湖北省竹山县西南）。此郡人口虽不多，但是西接蜀汉，南邻孙吴，地理形势相当重要。其郡治上庸，位于荆山西脉的堵水之滨，三面环水，城池高峻，是宛城西南的得力屏障。此郡若失，则宛城难守；宛城不保，则洛阳南门洞开。镇守这一军事要津的，为建武将军兼新城太守孟达。司马懿一到宛城，即磨刀霍霍，准备向这位下属动手。要问此举原因为何，须得先把孟达其人作一简略介绍。

孟达，字子度，系雍州扶风郡（治所在今陕西省兴平市东南）人氏。其父孟他，在东汉末年曾经用当时还很珍贵的葡萄酒，贿赂当权的宦官，换得一个凉州刺史的官职。孟他虽然算不上人才，其子却非凡庸人物。孟达外貌英俊，风仪闲雅，而且口才过人，志趣不凡。最初，他在益州牧刘璋手下任大将。刘备攻取益州之后，孟达改换门庭，成为刘备的部属。由于他不是刘备的嫡系，而且才干出众，性行高傲，所以既得不到刘备的信任，又受到同僚的排挤。东汉献帝延康元年（220）秋，孟达再次改换门庭，率领部属四千余人投降曹丕。当时，曹丕已经继位为魏王半年多，正在处心积虑打主意代汉称帝。孟达来降，恰好为曹丕代汉提供了有力的事实根据，因为远人之所以弃暗投明，是因为佩服魏王的巍巍功德啊！加上孟达外表内涵出众，所以曹丕高兴得了不得，马上任命孟达为建武将军兼新城太守，“委以西南之任”。此外，曹丕又给孟达一个散骑常侍的加官，使之列入自己的近侍之臣，二人同车出入，很是亲热了一阵子。区区一名三心二意的降将如此受宠，魏朝大臣均不以为然，纷纷谏止曹丕不要宠任孟达太过。其中上言最尽力者，即有司马懿。曹丕也不以衮衮诸公之言为然，故而孟达在曹丕当皇帝的六七年间，颇有春风得意之感。

正当盛年的曹丕突然病死，拥兵新城的孟达不免心慌。他知道，自己的靠山一倒，今后的处境将相当艰难。焦虑之中，他竟忘了“好马不吃回头草”的道理，想出一条再度投降蜀汉的下策。孟达以为：如今蜀汉先主已死，诸葛亮当朝秉政，或许会容纳自己。于是，他借邻接蜀境之便，暗中与蜀汉进行联络。哪知道蜀汉丞相诸葛亮最重修身，极为厌恶反复无常之人，又担心孟达成为祸患，所以在敷衍孟达之时，又故意派了一个名叫郭模的人，把消息透露给魏国的官方。消息传到宛城之日，正是司马懿下车伊始之时。早就打定主意要建功立威的司马懿，立时觉得机会来了。

司马懿首先把有关情况上奏朝廷，使皇帝有一定的思想准备。接着，他精心挑选了一名心腹幕僚，去新城执行特殊使命。此人姓梁名几，时任骠骑将军府参军之职。梁几的使命有二：一是观察新城郡军事布防计划，特别是孟达所在的上庸县城防状况，以供用兵参考。二是麻痹孟达，使之放松戒备。因为孟达已经得知自己与蜀汉来往的消息有所泄露；故而很可能提前举兵反抗。如果是这样，将会给进攻新城造成困难。麻痹的手段是以司马懿的名义给孟达修书一封，书中云：

将军昔弃刘备，托身国家，国家委将军疆场之任，任将军以图蜀之事，可谓心贯白日。蜀人愚智，莫不切齿将军。诸葛亮欲相破，唯苦无路耳。模之所言，非小事也，亮岂轻之而令宣露，此殆易知耳。

这封信把诸葛亮派郭模泄密，说成是离间之计，解释得合情合理。孟达看了，大感欣慰。

归降蜀汉之事，诸葛亮一直还没有作出具体的安排。那一面的事情既未落实，这一面又碰到消息走漏的倒霉事，究竟是铤而走险，还是静观待变，他这个头脑灵活的角色一时间也拿不定主张。现在好了，司马懿送来安慰书信，说明至少在近期宛城方面不会采取行动。于是，他那戒备之心完全松弛下来。梁几完成使命，不数日即回宛城去了。

在此期间，司马懿早已秘密调集了数万精兵，做好一切军事准备。梁几的情报刚一带回宛城，数万兵马便以急行军的速度直扑孟达所在的上庸。这次行动是如此紧急和突然，以致司马懿麾下诸将亦不理解。他们认为：孟达虽然暗中与敌国交往，但是并未公开举兵反抗朝廷，他也是一员戍边重将，这样以大兵相向是不是太匆忙了些？司马懿断然回答道：“孟达素无信义，现今正值他犹豫不定之际，就是应当趁其尚未公开举兵作乱时迅速解决之！”

其实，统兵诸将都不知道主帅心中的谋算。司马懿要想在短期内建立奇功，绝不能在实力雄厚的蜀、吴二国军队身上打主意。孟达所率的兵马不过万余，力量比较单薄，是一个十分理想的打击目标，岂可白白放过？何况孟达在朝中已经没有后台和靠山，拿他开刀绝不会引起麻烦，又何必手软？既然孟达注定该倒霉，施行突然袭击就完全必要。这样一可逼迫孟达举兵反抗，从而造成谋反事实；二可在军事上得先行之利，从而迅速得手。司马懿的老谋深算，那些赳赳武夫又岂能揣摩得透彻？

这是魏明帝太和元年（227）的年底，朔风凛冽，大雪纷飞。四十九岁的骠骑将军司马懿，翻山越岭，涉江渡河，一路催军疾进。那时，上庸与宛城之间的路程，据《晋书》所载有一千二百里之遥。但是，司马懿的兵马只用了八天时间，就从宛城抵达上庸城下。

这边的孟达，终究不是平庸之辈。梁几匆匆回宛城之后，孟达冷静下来思索一番，总觉得情况有点不妙。想来想去，他认为还是要早作准备，以防不测。于是，他下令调各县驻军至上庸集中。而他下令调兵之日，恰巧是司马懿兵发宛城的那一天。

孟达原本以为：自己举兵的消息传到宛城，司马懿还不敢擅自行动，一定会遣使到洛阳报告。待到天子下诏，司马懿再动员军队开赴上庸，最快也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在此一个月中，足以完成调集兵马、加固城池等备战工作。上庸山高水险，司马懿居辅臣之尊，必定不会亲自前来；而其他诸将智谋短浅，自己凭城固守，还愁对付不了他们么？

司马懿突然兵临城下，孟达才知道自己的估计完全错了。困兽犹斗，他只好仓促应战。

司马懿也不客气，立即挥兵围城，从八个方向实施突破。与此同时，又根据梁几提供的情报，派人对孟达部属中存有二心者进行策反招降。孟达的外甥邓贤、部将李辅，见大事不好，便率先开门倒戈。结果，围城不过十六天，上庸即被攻克。司马懿军擒斩孟达，俘虏一万余人，大获全胜，威震荆州。

司马懿威威风风回到宛城，荆州所属各郡的郡太守，全都急忙携带礼品，赶往宛城来祝贺。司马懿趁此机会，又把素来不服节制的魏兴郡（治所在今陕西省安康市西）太守申仪抓了起来，连同孟达的首级和叛乱证据，一起送往洛阳报捷。魏明帝得报，大为高兴，下令在洛阳闹市的十字街头焚烧孟达的头颅，同时厚赏有功将土。于是，司马公善用兵的舆论，开始在京城上下传播开来。

接着，司马懿又上奏朝廷，将新城郡一分为二，另外再设立一个上庸郡（治所在今陕西省），以减弱新城郡的总体实力，朝廷随即批准实施。于是，当地军政长官拥兵割据对抗中央的隐患，基本就被消除。

上庸之战，使司马懿从此在军界树立起威信，站稳了脚跟，只是委屈了英俊聪明的孟达。这正是：

深沉司马多盘算，孟达聪明反倒霉。

要知道司马懿接下来，还会在军界作出什么样的表演，请看下文分解。

七 献计伐吴

魏明帝太和二年（228）四月，骠骑将军司马懿奉诏入朝京师。

接到诏书后的第三天，他就启程北上了。离开京师将近一年，司马懿对朝中的情况已经不是很熟悉。在官场中搏斗的人，如果不了解政坛变化，那是相当危险的。他急于进京，这是原因之一。但是，还有一个很特殊的原因。

这年春天，蜀汉丞相诸葛亮，亲率大军第一次出祁山（在今甘肃省礼县东北祁山乡），北伐中原。自刘备死后，五年之间，蜀汉方面毫无动静。如今蜀军突然大举进攻，魏朝方面吃惊不小，史称是“朝野恐惧”，“关中响震”。魏明帝曹睿急令大将军曹真统兵抵御，接着又亲自赶往长安督战。春末夏初之际，京城上下忽然风传说皇上已经在长安驾崩，从驾群臣决定迎立皇上的叔父雍丘王曹植为皇帝。一时间，洛阳城中沸沸扬扬，人心浮动。司马懿前不久也听到了这个消息，还没有来得及弄清楚是真是假，突然又接到了魏明帝的诏书。他之所以匆匆上路，就是想弄清楚，京城之中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待到他风尘仆仆赶到洛阳，才知道这纯粹是一个无中生有的谣言。谣言究竟是本国内部人士制造的，还是敌国的间谍故意传播的，已经无从得知，因为皇上不同意就此事进行深入追查，还说：“天下之人都这么说，怎么追查呢？”

至于曹睿召司马懿来京的目的，则是想向他垂询若干重要国事。而其中带有全局性的战略问题，即是对蜀、吴二国发起进攻的先后顺序。

前不久曹睿在长安坐镇督战，前部大将张郃在街亭之南山（在今甘肃省庄浪县东）围攻蜀军先锋马谡，大获全胜，诸葛亮仓皇率军退走。二十三岁的曹睿刚当上皇帝不久，本来就雄心勃勃，慨然有并吞六合、包举八荒之心；街亭大捷，更使他头脑发热，认为踏平二国一统天下易如反掌。但是，究竟先吞蜀汉还是先灭孙吴，他也吃不准。想到司马懿足智多谋，他决定召之进京询问方略。

司马懿到达洛阳后的次日，即被安排入宫觐见天子。魏朝皇宫，原是东汉皇宫的一部分。汉宫规模宏大，分为北宫和南宫两个相对独立的部分。董卓之乱，洛阳玉石皆焚，皇宫亦成丘墟。曹丕代汉称帝，先将汉宫之北宫加以恢复整修，作为皇宫，汉宫南宫则暂时弃置。此时的魏宫，其南面的正门名叫承明门，曹植《赠白马王彪》一诗中所言的“谒帝承明庐”是也。宫内的主要建筑，有供朝会的建始殿、崇华殿（后改称九龙殿）、嘉福殿、芙蓉殿，有供游览的凌云台、八角井、西游园、灵芝池，等等。崇华殿之后，是皇帝与后妃的寝宫。出寝宫区北面的后门，即进入御用花园芳林园。芳林园中有天渊池、九华台、景阳山，雕梁画栋，玉树琼花，数不尽的旖旎风光。

君臣二人先在朝会的正殿——建始殿举行觐见仪式。礼毕，曹睿在殿后灵芝池中央的钓台设宴，款待骠骑将军司马懿。此时正当初夏，钓台四面绮窗之外，一片新荷吐翠，清气袭人；窗下碧波之中，赤鲤成群，往来倏忽。金樽美酒，玉盘珍馐，酒酣耳热之际，曹睿才抛出久存心底的问题：“现在天下没有统一，蜀、吴自恃险阻，不肯臣服，朕将要命令大军扫荡，爱卿觉得应该先攻打哪个？”

在入宫觐见之前，司马懿就曾经仔细考虑过，皇上可能会问什么问题，该怎么回答。上面这一问题，正是他重点考虑的问题之一。不过，尽管他成竹在胸，却仍然静思一刻，然后才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微臣以为，蜀道险阻，运输艰难，诸葛亮新败之后，必将以重兵固守要隘，相比之下，伐吴易于收取成功，故应为先。吴蜀相依，如同唇齿，吴亡则蜀不能独存。吴贼以我军不娴水战，故敢越过长江，盘踞东关（今安徽省巢湖市东南）。凡攻敌方，须扼其喉而击其心；而扬州之东关与荆州之夏口（今湖北省武汉市），正是吴贼之心喉。如果以步军直向皖城（今安徽省潜山县），引诱孙权主力从鄂城（今湖北省鄂州市）东下，援救皖城守军，另外再调集水军，乘虚由汉水顺流而下奇袭夏口，这就好比神兵从天而降，必定可以大破吴贼！”

司马懿说完，曹睿立即连连击掌称善。平心而论，司马懿对策中关于主攻方向的选择和对吴作战的建议，都不同凡响。这倒不是盲目附和曹睿，只要把当时三国之间的军事地理实际状况略加介绍，即可明白此言之不谬。

先说主攻方向之选择。如果要说此时曹魏该不该向两个敌国之中任何一个发动大规模军事进攻，那么答案应当是“不该”。道理很简单，此时的曹魏虽然国力不弱，但其他两国也正处于鼎盛阶段，所以曹魏还不具备吞并他国的基本条件。以蜀汉而论，当政的诸葛亮“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把蜀国治理得政通人和，兵精粮足，你能一口吞并得了么？再以孙吴而论，四十七岁的孙权风华正茂，文有张昭、顾雍、诸葛瑾、步骘等良臣辅朝政，武有陆逊、吕范、朱然、朱桓、潘璋等强将镇疆场，君臣齐心，雄踞三州之地，你又能一口吞并得了么？这些情况，老谋深算的司马懿岂会不知？但是，年轻的皇上志在开疆拓宇，该不该的问题只能闭口不谈。单说先打哪一国，则司马懿的选择无疑是正确的。魏军若要攻蜀，首先必须翻越当时所称的南山，也就是今日的秦岭，才能进入汉中郡（治所在今陕西省汉中市）。当时，由关中越秦岭入汉中，虽有子午、傥骆、褒斜、陈仓四条谷道，却全都崎岖险阻到了极点，多以悬空栈道相连。只要有一处谷道断绝，任你貔貅百万，也将陷入前不能进，后不能退的危险境地。用兵如神的曹操，当年主动放弃汉中，把防线后撤到关陇一带，就是为了摆脱这片兵家所说的死地。相比之下，曹魏与孙吴的接壤地区不仅更广阔，而且也很少有这种“难于上青天”的死亡地域。一般人大多有一种误会，即以为孙吴与曹魏的边境接壤，是以长江的水道为界，其实完全不然。孙吴的北部边境线，西起三峡，东至沧海，不仅与长江平行，而且绝大部分地区，都推进到长江北岸的一二百里之处，这只要翻一下正规的中国历史地图即可明白。换言之，长江并非吴魏两国的分界线，反而倒是孙吴辖境之内的东西交通主干线。由于两国的边境接壤地域，大多是距离长江北岸不远的平缓陆地，而非艰难崎岖的高山深谷，因此之故，就拥有强大骑兵军团的曹魏而言，攻吴要比攻蜀容易成功得多。前不久魏军在街亭大破蜀军，在战略上属于防御战而非进攻战。司马懿没有被此次大胜的表面现象迷惑而提出攻蜀，可见其头脑冷静，识见非凡。

再说攻吴之方略。孙吴北部边境上的第一等重要的军事要塞有四处，从东向西，依次为东关、皖城、夏口、江陵（今湖北省荆州市江陵区）。前两者属扬州，后两者属荆州。东关，即今安徽省巢湖市东南的东关镇。由长江进入其北岸的支流濡须水，上溯百里，在水东岸就是东关。从东关再上溯五十里，便进入烟波浩渺的巢湖。早在十七年前，孙吴即大力经营东关附近的濡须坞，以之为下游边防的重点，因为据有此地，进可扬帆直取淮南，退可遏止魏军水师入长江，从而藩屏其重要城池建业（今江苏省南京市）。因此，如称东关为江东锁钥，亦不为过。

皖城在今安徽省潜山县，位于东关西南三百余里。由长江进入其北岸另一条支流即皖水，上溯不到二百里，即到皖城西门之下。十四年前，孙权从曹操手中夺过皖城，并派大将吕蒙镇守经营此地。从此皖城与东关互为掎角之势，成为孙吴扼守长江下游的两大桥头堡。

当时的夏口城，即在今湖北省武汉市北岸。夏口地处沔水与长江交汇之处，襟带荆湘，控御汉沔，自古称之为兵家要害之地。那夏口城垒，筑在高峻的江岸高处，也就是现今著名的黄鹤楼对岸隔江相峙之处，易守难攻，是孙吴中上游的一大军事重镇。夏口东距当时孙吴的首都武昌（今湖北省鄂州市）仅二百余里，魏若得之，不仅割断了孙吴荆扬二州的水路交通联系，而且立刻威胁到孙吴首都的安全。

江陵在今湖北省的荆州市荆州区，位于夏口上游千余里。江陵北通襄阳，西连巴蜀，可谓孙吴的西大门。不过，由于江陵北面距魏吴边界有三百里之遥，比上述三处军事重镇与边界的距离都远，而且镇守江陵的是孙吴当时的首席主将陆逊，所以曹魏要想深入敌境夺取江陵，最为困难。

弄清楚了孙吴布防的概况，再来看司马懿所提出的攻吴方略，就一目了然了。此一方略的要旨，正好用声东击西四个字来形容，即以强大的陆军佯攻皖城于东，以吸引武昌孙权的水军主力东下救援。然后集中水军的精锐战舰，乘虚从沔水顺流而下突袭夏口。夏口一旦在手，下一步的文章，或向东直取武昌，或向西夹击江陵，就容易着笔了。这一方略很有新意，具体来说新在以下三点：

第一，魏吴二国交兵，时断时续已近二十年。以往曹操或曹丕伐吴，主攻方向均都选在东南，即长江下游的淮南一线，收效都不大。现在司马懿突然把主攻方向改在正南，即长江中游的夏口，无疑可以收到孙子所说“攻其不备，出其不意”的效果。此可谓主攻方向新。

第二，以往曹魏伐吴，又多采用硬碰硬的战法，即动辄出动数以十万计的大军，强攻淮南的东关或者皖城，气势汹汹。不知曹孟德这位大军事家，何以会把《孙子兵法》中“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的精言妙道忘记了？像上述方略中这样大范围内使用声东击西虚虚实实的战法，以往尚未见到，故可谓进攻战法新。

第三，以往曹魏攻吴的主力兵种，一直是陆军。现在司马懿一反常规，以陆军作佯攻，以水军作主攻，这不仅是想取得“出其不意”的效果，而且也有不让孙吴独占长江舟楫之利之意，此可谓主力兵种新。

司马懿的一整套建议，得到了曹睿的高度赞赏。他立即向司马懿下达指令：回宛城后迅速打造战舰，组织水师，准备伐吴。司马懿心中暗自高兴，因为皇上把统领水军担任主攻的任务交给了自己；而承担主攻，意味着将有更多的立功机会。如果说他的“三新”方略也含有利己成分的话，那就在于此了。

司马懿当月返回宛城，调集人力物力，筹建南征舰队，搞得热火朝天。他以为：自己的伐吴方略将会顺利实施并取得预期的效果，谁知却是大谬不然。

当年五月，也就是司马懿回宛城一个月后，孙吴有两名统兵官，一名叫张婴，另一名叫王崇，率领部众越界投降曹魏。魏明帝得知消息大为兴奋，突然心血来潮，作出一个重要决定：马上出动三路大军，进攻孙吴。

第一路大军由当时身居军界第一位的大司马曹休统领，率步骑十万，直取皖城。第二路大军由建威将军贾逵统领，率步骑二万，直取东关。第三路大军由骠骑将军司马懿统领，率水步军约五万，直取江陵。一时间，魏吴边境烽火频传，战云密布。

不难看出：魏军此番的战斗部署，表面上看，大体是按司马懿的方略进行的，对此他很感骄傲。但是，他也有很不满意的地方。按照原定方略，实施主攻者为西线的水军，目标是位于孙吴长江防线中部的夏口。而打造战舰，训练水师，起码需要一年时间。现今着手备战才一个多月，造好的战舰寥寥无几。由于水军不足，所以曹睿把司马懿的攻击目标，改成西端的江陵，所属兵种亦以步骑为主。这样，至少就把原来方略中的“三新”去掉了一新。

但是，让司马懿很不满意的事，后面还有呢。

在司马懿杀奔江陵的半路上，他突然接到魏明帝的一纸诏书，命令他立即停止前进，率军返回宛城。他开始是大惑不解，待到弄清楚事情的原委之后，他真有点哭笑不得。

原来，这时指挥第一路大军的大司马曹休，给魏明帝上了一道表章，说是孙吴治下扬州鄱阳郡（今江西省鄱阳县）的太守周鲂，多次与自己暗中联系，要求魏朝派兵接应，以便里应外合，夹攻孙吴的首都武昌。曹休请魏明帝批准自己深入吴境，接应周鲂，捣敌腹心。接到报告，曹睿又一次心血来潮，他也不去查实此事的可信程度究竟如何，就急急忙忙改变了全局的战略部署。他命令进攻东关的贾逵，立即回头向西与曹休会合，两军合一，取道皖城南下，深入敌境接应周鲂。西面的司马懿军，则取消行动计划，返回原驻地待命。这样一改，主攻方向又回复到东南方的长江下游，进攻战法也不再是声东击西，而是孤军深入，完全是过去进攻孙吴战法的老调重弹，司马懿辛辛苦苦构思的全新伐吴方略，真真是“三新”不存，面目全非了。

不过，司马懿虽然对此举大不以为然，表面上却毫无不满之言。绝顶精明的他，已经清楚地看出了此事发生的背景：首先是曹休心高气傲，不愿在伐吴大战中只担任佯攻东南的配角；其次是皇上对同姓的宗室元老，过分宠任迁就。处在这样一种微妙的境地，司马懿当然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他非常愉快地接受命令，率军回转宛城。说他“非常愉快”，也并非虚言。他已经预感到，此次曹休很有可能要吃大亏。且不说吴将周鲂的投降或许有诈，就是无诈，孤军深入敌境又能占多大的便宜？我不参战，今后也就不承担责任。你身居军界之首的曹休倒了大霉，对我未尝不是好事，我又何必对自己的方略得不到实施而耿耿于怀呢？带着这种轻松超然的心态，司马懿一路走马踏花，径回宛城休整去也。

这年八月，曹休兵马越界进入吴境，才发现吴将周鲂果然是诈降。曹大司马自觉脸上无光，又仗恃兵马众多，干脆来一个将错就错，强行向南掩杀过去。孙吴方面唯恐对方不上钩，如今一见曹休十万大军冒险深入，不禁大喜过望。吴主孙权当即调集六万精锐之师，由大都督陆逊全权指挥，在皖城一线迎击来犯之敌。孙权本人也亲自赶往皖水进入长江处的皖口（今安徽省安庆市）督战。陆逊是一位在智略方面出类拔萃的杰出将帅，连戎马半生的老江湖刘备都败在他的手下，志虑短浅的曹休就更非他的对手。他先在皖城东北五十里处的石亭（今安徽省潜山县东北），以逸待劳，用三路重兵夜袭曹营，然后又在石亭东北一百余里处的夹石，伏击狼狈撤退的敌军。这一战，杀得曹休大败亏输，损兵折将数以万计，上万车辆所载运的兵器、铠甲、粮食、衣物等，全部成为吴军的战利品。要不是贾逵及时赶来援救，曹休本人也断难逃脱。此役是魏吴二国淮南鏖兵十余年来，曹魏方面失败最惨、受损最大的一次。消息传到宛城之际，司马懿正在骠骑将军府的后园小酌。他听完军情报告，呷了呷樽中的美酒，望了望中天的明月，嗅了嗅桂子的清香，只说了一句话：“今夜真好月色也！”

一个月后，惭愧而又气愤不已的曹休，背上突然生长出大痈疮而死。

一年半后，大将军曹真升任大司马，成为军界首席人物。骠骑将军司马懿连升两级，就任大将军，列名军界第二。这正是：

卖力曹休羞愤死，旁观司马却高升。

要知道司马懿此后在曹魏军界，还会有哪些意料不到的变化，请看下文分解。

八 西上长安

曹休大败于淮南，司马懿的声望无形中进一步提高。因此之故，他在魏明帝太和四年（230）的上半年，差一点又重新入朝执掌中央枢机。

这年的初春，戍守河北的镇北将军吴质应召到京，改任侍中之职。侍中者，侍从皇帝于宫禁之中也。故凡任此官者都与皇帝过从甚密，在皇帝面前很有发言权。这位吴质，上面曾经提到过。他与司马懿、陈群、朱铄，是当年太子曹丕门下的“四大金刚”。曹丕当了皇帝，四人都飞黄腾达，仕途通显。这四人彼此关系都很亲密，但是就吴质而言，他与司马懿的交往，又比与陈、朱二人的交往更深，所以后来两家成为儿女亲家。吴质当了侍中，一心想把亲家司马懿弄回京都执掌朝政。当此之时，执掌朝政者，名义上是司空兼录尚书事陈群。陈群才具平庸，政治上确也是少有建树。吴质遂以“辅弼大臣，安危之本”为由，向魏明帝大力推举司马懿，他说：“骠骑将军司马懿，忠智兼备，处事公正，真可谓社稷之臣。而陈群乃文雅从容之士，非当国宰相之才，虽处重任却不亲政事。愿陛下三思。”

吴质批评陈群既非国相之才且又不理政事，这究竟是完全出自他自己的心意，还是与司马懿有某种默契，已经不得而知。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即魏明帝颇以吴质的话为然。他不仅在第二天就下诏责备陈群办事不力，而且立即就召司马懿还朝秉政的问题，暗中向少数心腹征询意见。

征询意见的结果，对司马懿颇为不利，这从魏明帝与尚书令陈矫的谈话即可窥见一斑。陈矫，字季弼，乃徐州广陵郡东阳县（今江苏省金湖县西南）人氏。其人历事曹操、曹丕和曹睿，算是曹魏的三世老臣。他不仅忠于曹氏，而且性情耿直敢言。当曹睿问他：“司马公忠正，可谓社稷之臣乎？”陈矫立即答道：“司马公可谓朝廷之望；至于社稷之臣，就是未可知之事了。”

此处所谓的“社稷之臣”，语出《礼记·檀弓》，是指忠于君主安定国家的重臣。其反面，自然就是怀有异心不利国家的权臣。不难看出：曹睿的问话，其措辞正是从吴质的建议中抽取的。陈矫认为司马懿只是本朝最有威望的大臣，至于说是不是最忠贞的社稷之臣就很难说了，可见他的看法与吴质完全不同。魏明帝时君权强化，曹操亲自培养的一批老臣也还没有完全退出政界，在这种情况下，陈矫之论便非偶然。说不定这还是某一些人的共同看法。再说身为尚书令的陈矫，恐怕也未必喜欢精明老辣如司马懿者，回来当总领尚书台的录尚书台事吧。史称陈矫任尚书令时，有一次魏明帝想突击检查尚书台的工作。陈矫跪在府门挡住车驾，说道：“领导尚书台乃是微臣的职分，不是陛下应当代替的。如果微臣不称其职，请陛下罢免我好了。陛下请回去吧。”曹睿有些惭愧，便回车离去。倔强如此之人，当然喜欢柔弱的陈群来当录尚书台事。而陈群的“不亲政事”，即不大亲自过问尚书台的军政机要事务，看来也事出有因。

结果，司马懿入朝秉政之事被暂时搁置了起来。一个月后，作为一种弥补，魏文帝曹睿就下诏提升司马懿为大将军。

洛阳没有能回去，不久司马懿却被调往长安，从而让他和蜀汉丞相诸葛亮一起，在历史的大舞台上合演了有声有色的一幕。此事的始末如何，还得一一说来。

魏明帝太和四年（230）的二月，也就是已故大司马曹休石亭大败一年半之后，曹魏军队的元气恢复，魏明帝开拓疆宇之心又萌动起来。于是，他把坐镇长安的曹真召到京师，委以大司马的最高军职，然后向曹真垂询对外用兵的方针。

曹真马上进献了一个大举进攻蜀汉的建议，他说：“蜀人连年入寇，侵我边境，应当给以惩罚。如果大举攻伐，数道并入，就可以建立大功。”

西部战区的军事长官，主张在西面大动干戈，这是不难理解之事。知道皇上想收功边外，所以投其所好，这也很自然。但是，除此之外，曹真想在西面大干一番，其头脑中也有为曹氏将领洗刷石亭大战失败耻辱的动机。不过，既然有心大动干戈，那就要认真设计一整套战略。而从曹真所提出的建议来看，只有“数道并入”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因此，曹真要想建立大功，恐怕希望渺茫。

伐蜀是一件大事，所以曹睿尽管心中已跃跃欲试，在形式上还得与执掌朝政的陈群商议一番。

陈群这一次的表现，与平常的唯唯诺诺截然不同。他很明确地表示反对大举伐蜀，理由只有一条：主力军团要经过的南山褒斜道，极为崎岖险阻，军粮转运既困难，发生紧急情况时又不易退却，弄不好将会产生严重后果。曹睿听了，心中不免动摇。曹真得知消息，连忙上表一通，说是主力军团可以改走比较平坦的子午道进入汉中。陈群认为这也相当危险，但是曹睿不再听他的唠叨，于当年的七月间，断然下令大举进攻蜀汉。

攻蜀行动完全按曹真提出的“数道并入”方针行事。主攻军团由大司马曹真亲自率领，由子午道穿越南山，即今秦岭，直扑汉中。配合主力军团行动，并且预定在汉中郡的首府南郑（今陕西省汉中市）会合的其他军团，或沿汉水西上，或由褒斜道南下，或由武都郡（治所在今甘肃省成县东北）东进。而从荆州沿汉水西上这一支强大的副攻军团，其统帅即是大将军司马懿。

当朝廷的调兵命令与虎符送达宛城的时候，司马懿正忙着给二儿子司马昭预定亲事。他的大儿子司马师，已经娶妻有年。大儿媳妇出身名门，其父乃魏文帝曹丕的宠臣征南大将军夏侯尚，其母即曹真之胞妹德阳公主。不过，她虽然出身高贵，命中却注定无儿，过门之后连连生女。司马懿担心后嗣的昌盛问题，赶忙又给刚满二十岁的次子司马昭张罗婚事。对象已经有了，即是司徒王朗十四岁的孙女儿王元姬。王元姬之父王肃，时任散骑常侍。这个徐州东海郡郯县（今江苏省郯城县）的王氏，在汉魏之际是有名的经学世家。王元姬虽为女流，自幼却受到严格的儒学教育，完全当得起“知书识礼”四个字。家庭的地位声誉，对象本人的品德才学，司马懿都觉得无可挑剔，便把亲事定了下来。就在积极筹备婚礼之际，他接到了立即出兵伐蜀的命令。

一向喜怒不露于形色的司马懿，此刻也差一点控制不住自己的不满情绪了。他倒不在乎儿子的婚事受到干扰，因为婚家已经确定，自己不在婚礼也可如期进行。他不满意的地方在于，伐蜀这样的用兵大事，事前既未与身任大将军的自己通气商量，现在又要自己去给曹真这个庸才去当配角，未免太过分了吧。但是，剧烈的不满情绪，终究敌不过他那强劲的控制力，司马懿不久即冷静下来。他想，前年曹休一意孤行，最后落得身败名裂，让自己白捡了不少便宜；现在曹真又要一意孤行，说不定这对自己又是一场好事呢。当下他传令各军：三天之后开拔，溯汉水西上，进取汉中。

出兵的时间是在初秋的七月，从史籍所载的情况来看，司马懿挥兵西进的行动相当积极主动，说他“自西城斫山开道，水陆并进，溯沔而上”。但是，仔细一分析，就可发现其中大有问题。第一点，位于汉水（即沔水）北岸之滨的西城县（今陕西省安康市西），是曹魏荆州魏兴郡的郡治，也是荆州最西面的军事要塞。由此西进汉中，有一条现成的水路即汉水可通，又何须兴师动众去“斫山开道”？第二点，从西城沿汉水上溯，西行不到三百里，即与子午道的南端相会，再西行三百里便是有名的赤坂（在今陕西省洋县）。赤坂在汉中首府南郑县以东一百余里，为汉中东面的军事要冲，蜀汉丞相诸葛亮当时正驻守赤坂，恭候魏军的光临。但是，从司马懿出兵的七月起，到他奉命撤军的九月止，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他的兵马一直未曾抵达诸葛丞相的帐前，更无交锋的记载。也就是说，近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向西推进还不到六百里，平均每天才十里左右，这与他当年进攻上庸时，八天推进一千二百里相比，是不是太缓慢了点呢？

司马懿在东路逍逍遥遥、从从容容前进，北路的曹真倒是真真正正、确确实实遇到了麻烦。原来，那子午道乃是一条贯穿秦岭南北的谷道，岩高谷深，云栈相连，平常行走都很困难。曹真的千军万马刚一进入谷道的北口，就碰上了连下三十余天的霖雨，山洪暴发，把子午谷沿途的栈道冲得七零八落。曹真命令将士冒雨抢修道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一个多月过去，好不容易才走了两百里路程，恰恰是子午道全长的一半。曹大司马心急火冒，曹军将士身疲意沮，还未与敌人接触，这军心先就散了。

此时，魏明帝曹睿倒很自在。他离开洛阳东游，先登了中岳嵩高山（即今河南省嵩山），然后又到繁昌县（今河南省许昌市繁城镇）看了父亲当年举行代汉称帝仪式的受禅坛，最后在许昌宫住下来消暑。但是，他的暑消得并不清静，因为群臣纷纷上疏，陈述伐蜀之弊。先后上言者，有太尉华歆、司空陈群、少府卿杨阜、散骑常侍王肃、中书令孙资等一帮大员。一封封奏疏，令曹睿颇有目不暇接之感。更令他不安的还是前方传来的军情报告：由于持续大雨，各军后部辎重车辆所载运的粮食开始腐烂，而前部将士却因道路毁坏而断绝了补给；与此同时，蜀汉的骠骑将军李严，又率领二万精兵抵达汉中，敌军力量大为增强，而且占有以逸待劳的优势。至此，曹睿这个曾经雄心勃勃的天子，终于承认拗不过上天，只得下诏传令各军班师回军。

秋冬之交，大司马曹真回到了长安。在疲惫、惭愧、愤懑的共同煎熬下，他不久就病倒了。魏明帝闻讯，急忙把他接回京城洛阳医治，又亲自到曹真的府邸探望。皇帝的厚爱，不但没有减轻曹真的病势，反而加重了他的心理负担，他更加觉得自己对不起皇上。这样一来，他的病势也就更加危殆了。

曹魏伐蜀不成，反而受到蜀汉的反攻。魏明帝太和五年（231）二月，蜀汉丞相诸葛亮率领大军二出祁山，祁山魏军陷入重围。需要说明白的是，所谓“六出祁山”乃是小说家言，诸葛亮的北伐，并非每次都从祁山而出，只有第一次（228）和第四次（231）是真正地“出祁山”。而诸葛亮的北伐实际上也只有五次，只不过后世小说家把魏军对汉中的一次进攻也算了进来，成了“六出祁山”。此时，曹真偃卧病榻，西部战区群龙无首，魏明帝急召司马懿入朝，亲自吩咐道：“西方事重，非君莫可托付者。”于是改授司马懿为都督雍、凉二州诸军事，也就是西部战区的军事长官，统领关陇兵马抵御蜀军。受命次日，司马懿离开洛阳，日夜兼程，西上长安。

仲春时节，洛阳至长安近千里的大道两旁，山花烂漫，芳草萋萋，风光可人。司马懿坐在一辆飞速行驶的追锋车上，目光凝视着远方的隐隐青山，心中却在不停地思考对付蜀军的方略。所谓“追锋车”，是当时一种轻便的驿车，站立乘车，由两匹马拉动。有紧急公事的官员乘用，换马不停车，其行若飞。

从军事上说，司马懿知道应当采取固守不战的策略，因为蜀军越岭翻山，远道而来，不可能携带足够的军粮，最多支持一个月而已。如果自己敛兵守险，拒而不战，敌军粮尽，自会引退，这不正符合《孙子兵法》之《谋攻篇》所言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么？

但是，他又不能不考虑某些非军事的因素，这些因素要求他马上在对蜀战争中露一手，打一两个漂亮仗。首先，皇上特地召唤他入朝，当面委以西方之任，期望殷殷然，此去若无斩获，恐怕不大好交代。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即是他急需在西部战区的将领中树立威望。司马懿出屯宛城将近五年，南部战区的将领们都是他一手栽培的老部下，所以指挥如意，得心应手。而西部战区则不然，这里乃是曹真的势力范围，司马懿单身赴任，要想统兵诸将老老实实听从节度，总得露一两手高招才能使人心佩服。特别需要指出的是，这西部战区的主要将领，个个都是驰骋沙场的好角色。而其中最为杰出也最有威信者，即是车骑将军张郃。

张郃字儁，乃冀州河间郡鄚县（今河北省雄县南）人氏。蜀汉有所谓的“五虎上将”，即关羽、张飞、马超、黄忠和赵云。曹魏的异姓将领之中，也有“五虎上将”，就是张辽、乐进、于禁、张郃和徐晃。张郃为将不仅勇冠三军，而且善识机变，熟悉地理，料敌如神。他自建安二十年（215）随曹操攻取汉中起，就几乎一直在西部战区与蜀汉军队交锋，十六年来，张郃不仅积累起极其丰富的对蜀作战经验，而且屡建奇功，名闻遐迩。例如，诸葛亮第一次北伐，率大军初出祁山，“戎阵整齐，关中响震”。张郃自陈仓（今陕西省宝鸡市东）西进迎击敌军，在街亭（在今甘肃省庄浪县东）大破蜀军先锋马谡，诸葛亮只好全军撤退。当年冬天，诸葛亮第二次北伐。这时，张郃取道散关（在今陕西省宝鸡市南），领兵昼夜南下偷袭南郑，迫使诸葛亮退回大本营汉中。由于战功显赫，张郃很快升任车骑将军的高级军职，成为西部战区实际上的主将，比大司马曹真的威信还要略高一筹。在这种情况下，司马懿如果坚持不与敌战，又会不会受到张郃的耻笑和反对呢？

司马懿还没有最后拿定主意，忽然，视野中显现出烟柳簇拥的灞桥（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东），他才意识到：西都长安已经到了！这正是：

关中此去统兵马，且看如何敌孔明。

要知道司马懿到了长安，将采取何种战略应对蜀军，他与名将张郃又会发生哪些不为人知的故事，请看下文分解。

九 木门折将

在长安，司马懿受到了西部战区主要将领们有节制的欢迎。他略事休息之后，即在都督府召开了紧急军事会议。

参加会议的有车骑将军张郃、后将军费曜、征蜀护军戴陵、雍州刺史郭淮、大将军府军师杜袭、督军薛悌、将军牛金、贾栩、魏平等一大批战将。在会议上，司马懿听取了各军将领的军情汇报，然后命令各军立刻向西开拔。至于这一仗究竟怎么打，司马懿没有能拿出周密完整的方略，他只是派费曜、戴陵率领各自兵马先行，抢占祁山（今甘肃省礼县东北）东北一百里处的上邽县城（今甘肃省天水市），得手之后留兵四千据守上邽，其余兵力则驰援祁山被围的守军。很明显，这仅仅是临时救急的措施。

费、戴二将领命之后，当天即轻装西上，直奔上邽。其余的主力部队，在司马懿的统领下，也很快离开了长安。一时间，长安通往陇上的路上，车辚辚，马萧萧，杀气弥漫，征尘飞扬，把阳光三月的祥和风光破坏无余。

大军沿着渭水北岸向西疾进，平均每天约行军上百里。三天之后，抵达郿县（今陕西省眉县）；五天之后，抵达雍县（今陕西省凤翔县南）；六天之后，抵达隃麋县（今陕西省千阳县）。在隃麋休整的间隙，车骑将军张郃终于忍不住要发表意见了，他对司马懿建议道：“隃麋西至祁山，不过四百余里，距敌已近。兵者危事，愚意以为当分兵留镇郿、雍二县城池，以防不测。”

张郃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前面已经说过，由汉中穿越秦岭进入关中，当时有四条道路，由东向西依次为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和陈仓故道。那褒斜道的北口，正好在郿县与雍县之间。褒斜道是蜀军常用的通道，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即派赵云由此佯攻郿县而自率主力西出祁山。如今关中魏军悉数西进，万一蜀汉出奇兵由褒斜道偷袭后方，那不是危险得很吗？

但是，司马懿不同意，他有他的理由。

他答道：“如果分兵之后前部兵力能够抵抗敌军，那么将军之言是正确的；如果兵力不足却要分为前后两部，这就像当初楚分三军而被黥布攻破一样，乃是自取败亡之道！”

黥布，本是汉高祖手下的功臣。刘邦得天下后，他举兵反抗，进攻楚郡（治所在今江苏省徐州市）。楚郡的军队指挥官把兵马一分为三，以求相互支援。不料分开后的队伍兵力单薄，黥布毫不费力即攻破其中一军，其余二军亦望风而逃。这种战例，在兵法中有四个字的总结，叫做“兵势恶离”。恶者，厌恶、忌讳之意也；离者，分散、分离之意也。

各有道理，下级当然只能服从上级。于是，全军继续向西开拔。其实，张郃提出分兵的建议，多少也有测试新主帅胆量的意思，也就是说，看你敢不敢分兵之后，以较少的兵力迎战来犯之敌。司马懿的想法却全然不同。他在到达隃麋之前已经得到报告，说是大司马曹真刚刚在洛阳病逝。在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是全国二十余万水陆大军的首脑了。好不容易熬到军界天字第一号人物的地位，他凭什么要分兵迎敌去冒大风险呢？司马懿此时不仅不同意分兵，而且也打定主意，此去祁山主要采取守而不战、待敌自退的方针，以策万全，哪怕你们在心中讥笑我胆怯也无所谓了。

这东面的魏军主力向着四百里外的上邽西上，那西面的蜀军主力也在向一百里外的上邽东下。双方急急忙忙赶赴上邽究竟为何？此中还有一个关乎全局的原因。

原来，这上邽即现今甘肃省的天水市。其地处于渭水南岸，平坦肥沃，灌溉便利，可谓陇上的鱼米之乡。当时，上邽一带的小麦即将成熟，极目远眺，望中但见一片金黄。蜀军远来，粮食不多，一心想抢收上邽之麦以为军资。所以诸葛亮一听说司马懿的大军西进，马上作出决定：留少部分兵力继续围攻祁山，其余的主力军团由自己统领，驰赴上邽，抢在司马懿到达之前收割小麦，越多越好。就在诸葛亮前往上邽途中，魏军前锋费曜、郭淮二将企图拦截，被蜀军击退。蜀军一抵达上邽，便放下战刀，拿起麦镰，大割特割起新麦来。消息传到司马懿耳中，他不由得一惊，立即命令全军卷甲轻装，昼夜兼程，直奔上邽。结果，在蜀军动手割麦两天之后，魏军主力也赶到了。

司马懿在上邽以东三十里处扎寨安营，此处位于秦岭支脉小陇山的西麓，地势较高，易于固守。安营甫毕，立阵于西面平原上的蜀军便来挑战。任你百般辱骂，司马懿始终固守不出。但是，一旦蜀军开始收麦，他就派轻骑兵奔下山去袭击骚扰。如此僵持相近一月，蜀军进不得战，退又不得安心抢收新麦，军粮渐少不说，敌军从长安来增援者亦日渐加多。诸葛亮见形势不利，遂果断下令撤军。

蜀军主力取道祁山以东三十里处的卤城（在今甘肃省礼县东北）向汉中方向撤退。由于祁山至今尚未攻克，避开祁山南撤是很自然的。蜀军一开始南撤，司马懿就准备传令追赶，不料张郃又站出来劝阻，他说：“蜀军远来挑衅，求战不得，必定认为我军利在固守，准备以持久战制服之。现今祁山已经知道大军在近，军心稳固，不需急往救援。因此，我军主力应当留屯上邽作后镇，同时分遣奇兵偷袭敌军后路，决不能以主力进前穷追，而追上之后又不敢与之交战，令百姓失望不已。再说诸葛亮远来粮尽，也一定是要退走的。”

张郃的意思是说，蜀军粮尽必走，而且已经形成我军不会与之交战的错觉，所以我军主力应留原地不动，以继续麻痹敌人，同时悄悄用奇兵抄截敌后，出其不意，必有斩获，可以大壮声威；如果动员大军追赶，敌军即有戒备，到时候对方横下心来，回头找我们决一死战，我们又不敢交兵，毫无所获不说，也未免有损军威，令人失望。

张郃的意见无疑是对的。如果说分兵雍、郿还有试探新主帅胆量之意的话，那么留驻主力分遣奇兵的建议，就纯然是为司马懿好了。但是，这个主意既然由张郃设计出来，司马懿便碍难接受，尽管他内心也认为此言有理。于是，数万魏军主力，紧跟数万蜀军主力的脚印，也来到了卤城之下。

果然不出张郃所料。诸葛亮见司马懿悉军来追，干脆就在卤城停止脚步不走了。一见蜀军在卤城的南山和北山上安营扎寨，司马懿也赶忙传令就地登山扎寨安营。不久，蜀军骁将征西大将军魏延，即率帐下五千健儿前来挑战，魏军龟缩不出。蜀军进而在魏军营地四周构筑长围，甚至挖断魏军的水源，挑衅万端，善于隐忍的司马懿始终不准出战。有言在先的张郃，此时当然气愤得很，但是他自知地位不同，所以只能把不满藏在心头。其余一些性情暴烈的将领就没有这么好的涵养了，例如将军贾栩、魏平一再请战不成，即对司马懿口吐怨言道：“明公畏蜀人如猛虎，难道不怕天下人耻笑么！”

堂堂魏朝大将军司马懿，以往何曾受过这种不逊之言？他的隐忍功夫再好，此时此刻也有些忍受不住。恰好麾下诸将不约而同又都来请战，司马懿把牙一咬，好，出战就出战，让你们去试试看，他马上作出战斗部署。

次日，也就是五月初十日辛巳，魏军兵分两路，向蜀军发起进攻。一路偏师由车骑将军张郃率领，沿西汉水上溯三十里，从南面偷袭围攻祁山蜀军的后背。其余诸将由大将军司马懿指挥，正面进攻蜀军主帅诸葛亮的大营。于是，一场恶战在祁山与卤城之间展开。两军战鼓雷鸣，杀声震天，从清晨战至黄昏，直杀得巍巍山前尸遍地，滔滔江上血流红。

傍晚鸣金收兵，魏军两路进攻均未获得预期效果。

奔袭祁山南围的偏师，碰上了蜀汉的名将王平。王平，字子均，乃益州巴西郡宕渠县（今四川省渠县）人氏。他幼时曾寄养于外祖父何氏之家，故而又叫何平。王平久经沙场，治军严整，是蜀汉将领中的后起之秀。街亭之役，他属马谡指挥，事先他就力劝马谡不要舍水上山结营，马谡不听他的建议，结果大败；事后王平又收合蜀汉败兵，保持阵形大体不乱，由此特受诸葛亮的赏拔，升任讨寇将军，统领蜀军的精锐“五营兵”。张郃统兵来攻，早有准备的王平据垒列阵，坚守不动。夕阳西下之时，张郃兵马精疲力竭，却不得前进一步，只好回转大营。

比起无功而返的偏师来，司马懿指挥的主力军团，战果更令人沮丧。诸将不仅没有能冲破诸葛亮的中军阵地，反而被蜀军大将魏延、高翔、吴班等部击败，损失惨重。此役总计魏军甲士死亡三千人，丢失铠甲五千领、角弩三千一百张，这是自三月交兵以来，魏军受创最重的一次。遭此惨败之后，魏军锐气全无，诸将也不再言战，数万人马登高保营，闭门不出。

主帅司马懿独坐于大帐之内，神色如常，唯言语寡少而已。吃了大败仗，固然令人丧气，但是他并不灰心。一是多年的人事磨炼，使他养成了一种坚忍不拔的性格，他不会为暂时的挫折一蹶不振，也不会为暂时的胜利忘乎其形。二是他认为吃败仗或许是一件好事，可以统一诸将的思想认识。诸君不是讥笑老夫“畏蜀如虎”么？你们打“虎”成绩又如何？这一下总该老老实实听老夫的指挥了吧。还有一点他心中有数：蜀军粮草将尽，必走无疑；自己虽然败了一阵，元气并未大伤；只要再固守数日，必可转危为安，因为不久前自己已将上邽的新麦大部收割，足够全军支持一月以上。司马懿之所以能镇定不惊，主要原因即在于此。

眼前的数万敌军他不甚担忧，倒是自己的一员大将令他一想就觉得难受，此人非他，即是车骑将军张郃。张郃果然不凡，智勇兼备，特别是在对付蜀军上有丰富的经验。当初若依他的第二次建议，情况当然不会像现今这般狼狈。出兵迎战失败数日来，张郃在将土中的威信陡增。有人甚至暗中议论，说是按张将军的名位、功绩和声望，出任西部战区的军事长官不是正合适么？此次交兵若由张将军来指挥，何至于一败涂地呢？这些议论，像一支支钢针在刺痛司马懿的心，使他天性中所蕴含的残忍成分急剧活跃起来。他不能允许他人影响自己的政治前途，他要采取相应的措施。

不久，进入炎夏六月，秦岭山区又开始出现持续的霖雨。蜀军的汉中粮道因雨阻绝，军需不继，诸葛亮遂下令全线撤军。首先是围攻祁山的蜀军解围东撤，与卤城的主力军团会合，然后全军经由卤城以东的木门道（在今甘肃省礼县东北），向南撤往蜀汉益州所辖的武都郡郡治下辨城（今甘肃省成县西北）。司马懿站在大营高处，凝望着那在霖雨中整整齐齐依次后撤的敌军，心中既有敬畏之感，同时又生出一个不免恶毒的主意。

霖雨暂止之时，司马懿忽然传下命令：车骑将军张郃，率本部兵马一万，趁势追击敌军后部，不得有误！军令下达，张郃大感意外。应不应当穷追敌寇，尚属一个疑问；就是有追击的必要，也不该派自己出马，难道曹魏的车骑将军就不值钱了么？于是，他立即对司马懿说道：“按照兵法，围城必开出路，主动撤退之敌军不可穷追，请明公三思！”

司马懿的脸色陡然严峻非常，他厉声言道：“张将军难道想不执行军令么？”

事情提高到执不执行军令的高度来认识，张郃虽然勇冠三军，也不敢再开口了。难道司马懿敢拿张郃开刀？是的，司马懿敢，他有这种权力。原来，魏晋南北朝时期包括三国，统兵将领所享有的诛杀威权，按高低可分为四等：最低一等是“假节”，交战时可杀犯军令之普通人。“假”字的意思是暂时持有。而所谓的“节”，乃是一种显示朝廷授予特殊的威权或使命的器物，使用竹管和牦牛尾制成，呈棍杖形，可以握持在接受者手中。次高一等是“持节”，平时可杀无官位之普通人，交战时可杀品级在二千石以下的官员。再高一等是“使持节”，平时亦可杀二千石以下的官员。最高一等是“假黄钺”，“假”字之意也同样是暂时持有。黄钺，是用黄金做装饰的大斧，本为皇帝的特殊仪仗之一，故而被授予“假黄钺”，即表示是代替天子出征，具有此威权者可以杀节将。所谓“节将”，即拥有“假节”、“持节”或“使持节”三种威权的大将。车骑将军张郃，当时属于“假节”一等。而大将军司马懿，却是“假黄钺”一等，你说司马懿敢不敢拿张郃开刀呢？

俗话说：“官高一等压死人。”而诛杀威权高过三等，更是压死人。张郃胳膊扭不过大腿，只得点起本部兵马，直奔木门道而去。不想这位名震关陇的沙场老将，一去便送了命。

那木门道本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小河谷。据郦道元《水经注》记载，木门水从南向北，蜿蜒流入籍水，再汇入渭水上游。而这木门道沿木门水通向武都郡，两侧山势陡峻，是埋设伏兵的好地方。诸葛亮事先即已吩咐断后的老将王平，从属下的精锐当中，挑选弩手三千人，设置十矢连弩数百张，在此潜伏，专候魏军追兵的光临。

这蜀汉的十矢连弩，真是当时蜀军一种威力强大的战斗利器，其发明者即是大名鼎鼎的蜀汉丞相诸葛亮。史称诸葛公长于巧思，曾“损益连弩，谓之元戎，以铁为矢，矢长八寸，一弩十矢俱发”。元戎者，即元帅之意。1964年，这种弓中元帅曾在四川省成都市的郫县出土，上有铭文，说明开弓拉力强至“十石”，约合今五百余斤。汉代常用之强弩，拉力最多不过“六石”，射程亦可达二百六十米左右。这十石元戎的射程，必在四百米之外，且为十矢齐发，足令敌人心惊胆寒。数百张十石元戎在木门道两旁候驾，就是十个张郃也难逃一死了。

雨过暂晴，千山苍翠。张郃领兵刚一进木门谷道，一直心情烦乱不堪的他，忽然察觉这是一处险地。他正要打马回身，可惜已经迟了。只听得三通战鼓响，两侧山上顿时落下一场猛烈的箭雨。一支锋利无比的利箭，不偏不倚，正好射断张郃右腿上的大动脉血管，鲜血顿时喷流如注。曹魏的车骑将军，须臾便气绝身亡。

司马懿初镇长安的第一战，就以张郃之死而告终结。这正是：

初镇长安遭挫折，军中虎将命归西。

要知道司马懿经受此番挫折之后，将会如何面对部下官兵，又会如何应对眼前的劲敌，请看下文分解。

十 渭南对垒

卤城败绩和木门折将，固然令魏明帝失望之至，但是他并未追究司马懿的责任。道理很简单，不能追究，也追究不了。从不能追究来说，蜀军虽退，必将再来，大敌当前，最忌易帅。而作为西部战区的军事长官，不论从地位、资历、声望或才干来看，都无人能代替司马懿。当初军界的三鼎足，曹休与曹真相继谢世，只余下司马懿独柱擎天，总不能因小挫衂而自坏长城罢。再说司马懿是军界元老，树大根深，恐怕也追究不出什么名堂来。在政治上日趋成熟的曹睿，经过一番考虑，不仅没有追究责任，反而派遣特使携带大批慰问品到前线劳军，又增加司马懿侯爵的封邑，就好像魏军是打了大胜仗一般。

皇上的宽容与恩宠，令五十三岁的司马懿真正感动了。他东望洛都，心中默默自誓：一定全力经营关陇，使皇上无西顾之忧！于是，他抖擞精神，开始制订备战方案。

备战的第一步是要准确预测敌情，否则就不能做到有针对性。在对诸葛亮以往四次出兵情况进行比较分析之后，司马懿得出两点结论。第一，下一次蜀军的主攻方向，很可能在陈仓以东的关中，而不在陈仓以西的陇右。因为前四次蜀汉出兵，第一与第四次攻祁山，第二次攻陈仓，第三次攻武都和阴平，都偏向陇右。从陇右出兵，蜀军必须进攻如祁山、陈仓那样的坚城，而攻坚耗费时日，军粮供应即成问题。前四次蜀军的攻势，都因军粮不继而瓦解。关中平原，丰沃多谷，对蜀军的吸引力很大，所以很可能为此改变主攻方向。第二，下一次蜀军的进攻时间，很可能在三年以后。从前四次蜀军出兵时间来看，多则隔两年，少则隔半载，都很仓促。时间仓促，则难以积聚足够的军粮，出兵之后也难以持久。为了实现全力一搏，从必须积蓄足够多的粮食来判断，蜀军将在三年后出兵无疑。根据以上两点结论，司马懿开始制订和实施自己的备战方案。

他的方案要点，可以用“两个方向，两种东西”这八个字来概括。所谓“两个方向”，是指备战时要兼顾关中和陇右。蜀军很可能进军东面的关中，必须严加戒备，但西面的陇右是其熟路，也不能不防。所谓“两种东西”，一是粮食，二是武器。与蜀军初次交手之后，司马懿已经深刻认识到：对蜀作战只能采取持久战，而持久战的实质乃是比谁的粮食多，所以备战诸事，积谷为大。另外，蜀军武器之精良，也令他吃惊，他决心在这一方面有所加强，以求与蜀军抗衡。

具体来说，首先在关中方向，司马懿调集大量人力，疏通扩修了渭河平原上长达四百里的成国渠，又在临晋县（今陕西省大荔县）一带兴修大型水库。如此大兴水利，实质也就是大抓粮食。同时，他奏请朝廷批准，在长安一带建立官方监办的冶铁工场，大批生产兵器。其次，在陇右方向，司马懿从中原的冀州（主要地域在今河北省）移来不少善于耕作的农民，让他们在上邽一带屯田积谷。至于武器制作，则在上邽附近的天水、南安两郡（治所分别在今甘肃省甘谷县东、陇西县），建立官方监办的冶金工场来解决。

就在司马懿全力备战搞得热火朝天之时，比他仅仅小两岁的诸葛亮，同样也没有闲着。他在汉中沔水之滨的黄沙（在今陕西省勉县东）一带，进行“休士劝农”和“教兵讲武”，即组织军队，进行农业生产和实战训练。与此同时，还抓紧时间赶造大批运输粮食和物资的新式工具，即著名的“木牛”和“流马”，以备日后运输军粮。如果当时有人能够从秦岭之巅俯瞰五百里开外，即可看到北麓渭水之滨的魏军，南麓沔水之滨的蜀军，隔着一座秦岭，分别在进行热火朝天的备战竞赛，其情景是何等壮观！

魏明帝青龙二年（234）初夏四月，恰好是卤城交兵三年之后，诸葛亮第五次北伐果然开始了。诸葛丞相对此次北伐作了充分准备，并且寄予极大的希望。在行军路线上，他也果然选择了直通关中平原的褒斜道。他预先在全长四百七十里的褒斜道沿途，修建了许多粮食转运站，真正做到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种粮食转运站，当时称之为“邸阁”。在兵力配备上，诸葛亮出动了十万大军，这是刘备占领益州以来，蜀汉政权对外作战出动军队最多的一次，也是当时全国在册人口仅有九十四万的蜀汉政权，所能动员的最大兵力。此外，为了确保成功，诸葛亮还联络盟国孙吴，约定东西“同时大举”。孙权也在这时出动了三路大军，号称十余万众，分别向广陵、合肥和襄阳三大战略目标推进。孙权本人则亲自赶到合肥前线督战。自从刘备死后，秉政的诸葛亮坚持“联孙抗曹”的方针，蜀吴二国军队重又协同作战。而两家同时出动十万以上的兵马进攻曹魏，这是空前的第一次，也是绝后的最后一次。于是，渭河南北，长江上下，数十万健儿在各自统帅的驱使下，横刀舞矛，盘马弯弓，开始了一场又一场的大混战。

这一年，两军统帅的年龄是：司马懿虚岁五十六，诸葛亮虚岁五十四。

那四百七十里长的褒斜道（斜字的读音同“爷”），主要由两条河流的河谷组成。从南郑县（今陕西省汉中市）西边的褒水汇入沔水处起，沿褒水北上可达秦岭之巅。由此再顺武功水的源头下到秦岭北麓，到武功水汇入渭水处止。南段褒水之谷称为褒谷，北段武功水之谷称为斜谷。在斜谷北口的东侧，沿渭水南岸，是一片深沟密布的荒野。而斜谷北口的西侧，则有一处“高平广远”之地，这就是随着诸葛大名而传闻千秋的五丈原（今陕西岐山县南五丈原镇）。

五丈原东西长约十里，南北宽约两里，其地势高出周围地面约五十丈，南扼斜谷，北临渭水，是蜀军屯兵的理想之地。诸葛亮一出斜谷，立即就占领五丈原，在这里安下大营。蜀军先头部队在斜谷口露面之际，即有魏军侦察人员飞马驰往长安报告。司马懿听说蜀军由褒斜道出兵，预料诸葛亮将安营于五丈原上，便向诸将说道：“诸葛亮若是勇者，出武功水后当依山麓东进，直指长安，如此倒真令人担心。如果他统兵西上五丈原，则可高枕无忧了！”

司马懿深知诸葛亮用兵谨慎，绝对不会一出斜谷，就不顾一切向东直扑长安。再者斜谷口以东的荒野上，深沟密布，大部队快速行军相当困难。因此，蜀军必定会屯兵五丈原。他之所以这么说，是想显示自己对诸葛亮的一切都早有预见，了如指掌，以稳定军心，但是，这倒恰恰说明他的心情比较紧张，对来犯之敌不敢轻视。

敌军已至，自己的主力应在何处立营待敌呢？下属诸将大都认为，应当屯兵于渭水北岸，与五丈原隔渭水相望，这样较为安全。但是，司马懿不同意，他说：“当地百姓与我们的军粮储备，皆在渭水南岸，故渭水南岸乃必争之地，应当屯兵在那里。”

此番主帅如此胆大，诸将惊异之余，只得从命。于是，司马懿率领本部兵马十万，以及从洛阳赶到的增援兵马二万，向南渡过渭水，在五丈原与渭水之间筑垒安营。这样，魏蜀二军的大营正面相对，距离不足十里。蜀军的背后，有褒斜道的运输线作为凭借；而魏军的背后，则依仗渭水来往交通。

司马懿立营之后，便开挖深沟，筑起高垒，与敌军打起持久战来。此番他已下定决心，不管自己将会受到什么样的外来压力和非议，都要坚持固守不战的方针。从上一次与蜀军的交战中，他已经清楚看到：只有固守不战才是克敌的唯一法宝。上一次只有自己一个人主张打持久战，而这一次就不同了，他有强大的靠山。原来，魏明帝曹睿得知蜀汉大军倾巢而出，立刻抽调二万精兵增援西线，同时给司马懿下了一道切诏，也就是措辞严厉的诏书，诏书云：“但坚壁拒守，以挫其锋。彼进不得志，退无与战，久停则粮尽，虏略无所获，则必走矣。走而追之，以逸待劳，全胜之道也。”有天子诏书在手，我倒要看看，谁又敢像上次那样讥笑自己“畏蜀如虎”呢？

对面敌营中的诸葛亮不知对方的盘算，一封又一封地送来挑战书。司马懿一律拜读，也一律奉答。但是，他在回信中绝口不提应战之事，只说一些无关要害之事。例如，蜀汉大将黄权，字公衡，当初曾随刘备征吴，兵败之后，黄权投降曹魏，深受司马懿的器重。司马懿在与诸葛亮的信中，即一再回忆与黄权议论诸葛亮才德的情景，并写道：“黄公衡，快士也，每坐起欢述足下，不去口实。”意思是说，黄权乃说话爽快之人，每次对坐交谈他都要称赞您，不绝于口。那诸葛丞相千里迢迢统领十万貔貅来到五丈原上，当然不是为了听你司马懿几句奉承话的。司马懿坚守不动，诸葛亮便开始另想办法。

在正对五丈原的渭水北岸，也有一处高平之地，名叫北原。诸葛亮求战不成，站在五丈原上远眺北原，忽然得到灵感，他想：如果派一支偏师渡河占领北原，既可对魏军大营形成夹击之势，又可扰乱敌人的渭北地区，阻断其陇右与关中的联系，不是一招好棋吗？于是，他立即调兵遣将，进取北原。

殊不知司马懿的部属郭淮，也想到了这一着棋，他认为蜀军必攻此地，应先遣兵马占领之。他的同僚多持异议，但这一次，司马懿表现得非常善于听取下级的意见，不仅坚决支持郭淮，而且当场就命令郭淮率本部兵马，去执行占领北原的任务。魏军得先行之利，登上北原，正在挖掘堑壕修筑堡垒之际，蜀军亦蜂拥而至。一场恶战之后，蜀军不能得手，只得收兵回到南岸。

两军相持的局面，一拖就过去一百多天。眼看到了仲秋八月，金风时起，木叶纷飞。在五丈原上的诸葛丞相，不免暗中着急。他已吩咐所属各军，作好在武功水东西两岸屯田久驻的准备。但是，在入冬之前与魏军一决雌雄，仍然是他的迫切希望。为了把敌军引出营垒，儒雅正派的卧龙先生，竟然想出了一个不太正规的招数。他派出专使，给司马懿送去了一套妇女的衣饰，意思是说对方就像那胆小心怯的女流之辈。司马懿一见，立即怒发冲冠。

但是，司马懿的愤怒是假装的，是故意做给敌方使者和自家部属看的。须知忍耐与伪装，乃是他最突出的特长。其实，此时此刻，他的内心反而相当高兴——诸葛亮把这样的招数都拿出来了，不正说明其内心的焦躁非同寻常么？而敌帅焦躁不安，我之大利也。

早在前几次蜀使前来下挑战书时，司马懿就假装不经意的模样，问到了诸葛亮的寝食起居状况及公务之繁简。蜀军使者非常幼稚，不知道这些有关主帅的生活琐事，乃是第一等的军事机密，竟老老实实告诉对方说：“诸葛公夙兴夜寐，罚二十刑仗以上，皆要亲自过问。至于食量，每日所食，不过三四升米而已。”

当时的一升米，约合今三两左右，三四升米仅一市斤上下。在当时，一般人的食量，每天都在五升米以上。《三国志·管宁传》注引《魏略》记载，有姓扈名累者，“县官以其孤老，给廪日五升，五升不足食”。意思是官府因为扈累属于孤寡老人，所以每天给他发放五升救济粮，可是却不够吃。连孤老之人每天五升米都吃不饱，诸葛公一天才食三四升，当然是太少了。吃得太少，承担却太重，寿命长得了吗？所以司马懿听了蜀使之言，过后便向人说道：“诸葛孔明食少事烦，其能久乎？”

现而今诸葛亮又加上了心情焦躁一条，司马懿更觉得优势在握。如果说以往司马懿一直在与对方比军粮充足，比耐性坚强的话，现今他的目的更为明确了：就是要与对方比寿命长久！

比命长，必须拖时间。但是对于敌方送巾帼妇人衣饰的侮辱，也不能不有所反应。于是，他不仅表现得怒发冲冠，而且立即亲自起草了一份请求与蜀军决战的表章，派专使慎而重之地送到当时魏明帝所在的陪都许昌（今河南省许昌市东）。

古语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司马懿身为大将军，关中战区总指挥官，而且假黄钺，也就是代表天子出征，何须远至两千里外的陪都去请求决战权？所以曹睿接到表章一看，就知道司马懿在做戏，他一定是在坚持固守不战方针时遇到了麻烦，需要自己协助配合。心领神会的曹睿，立刻派出一位骨鲠老臣，去长安与司马懿配戏。

这位老臣姓辛，名毗，字佐治，豫州颍川郡阳翟县（今河南省禹州市）人氏。他以大将军军师的身份赶到司马懿的大营后，立即手持代表威权的节杖，守住军营大门，节制诸军，不准出战，否则以违背天子旨意论罪。司马懿一而再、再而三地请战，辛毗一而再、再而三地制止，一唱一和，戏演得很是逼真生动。

情报传到蜀军大营，明智无双的诸葛亮一眼就看穿了这场把戏，他说：“司马懿本无战心，他所以一再请战，是故意显示勇敢而已。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果司马懿有把握制服我，何必远行千里请战啊！”

内心的焦躁，过度的思虑，繁剧的军务，再加上长期风餐露宿于秋原之上，这一切终于把诸葛亮击倒了。八月间，蜀汉丞相不幸病逝于五丈原大营之中，实现了他生前所作出的“鞠躬尽力，死而后已”的悲壮誓言。

诸葛亮临终之前，已将后事作了周密安排。撤军势在必行，此事由丞相府长史杨仪负责指挥。杨仪暂不发丧，先拔营撤退全军。蜀军一开始行动，即有人报告司马懿。在大营中龟缩多时的司马懿喜出望外，立即亲率数千人马迫近观察。他猜想蜀汉方面或许出了大事，比如诸葛亮病危之类，但他又怕对方在耍什么花招。蜀军将领姜维，望见司马懿的旌旗，遂建议先威胁一下敌军，以求顺利撤退。司马懿正凝神遥望间，忽见南撤的蜀军掉转旗头，对准自己冲来，同时战鼓雷鸣，杀声震天。他暗叫一声：“不好！”连忙拨马奔回大营，闭门不出。蜀军达到目的，这才又回头整军结阵，从斜谷口退去。

蜀军退出五丈原的次日，司马懿鼓起勇气，在数万人马的护卫下，登上了数月之中可望而不可即的五丈原。只见十里长原上，堑壕密布，营垒整齐有序，虽然今已空无一人，仍然有令人震慑的气象，他不由得惊叹道：“诸葛孔明真天下奇才也！”

但是，当他发现蜀军营垒之中，丢弃了不少文件、地图、粮食、军器时，立时意识到诸葛亮一定死了，他马上与辛毗商量派兵追击。辛毗比较迟钝，认为事情尚未可知。司马懿这一次真的急了，说道：“军书密计，兵马粮谷，皆兵家所重，今皆弃之，即为明证。岂有人抛弃五脏之后还能生存者？不可迟疑，宜急追之！”

辛毗也明白过来，于是魏军全部出动，循斜谷向南追去。蜀军早有防备，在沿途布下了无数的“蒺藜”。此处所谓“蒺藜”，后世称为扎马钉，这是蜀军特制的防御利器。此钉以铁制成，有四枚均匀分岔的尖刺，各长一寸许，约合今三厘米。随手抛之于路，必有一刺向上，可以刺伤人马之脚掌。至今陕西定军山下荒野之中，尚不时有此兵器出土。魏军前锋进入斜谷，忽然间人倒马翻，血流满地，四周却毫无敌军踪影，细看才知陷入对方的蒺藜阵中。司马懿无奈之中，只得挑选二千健卒，脚登软木平底木屐，在前缓缓前进，以扫除蒺藜。屐声得得，二千人的木屐队在空谷中发出清脆的音响，倒也有趣得紧，只是前进的速度大为降低，要想追上蜀军是毫无希望了。

一直紧追出三百里，到达了褒谷中的赤岸（在今陕西省留坝县东）地界，仍未追上蜀军。蜀军虽未追上，却得到了诸葛亮死亡的确切消息，司马懿颇觉欣然。所以当他听到附近百姓对他的嘲笑，说是“死诸葛吓走生仲达”时，他也能够莞尔一笑，自我辩解道：“我只能预料生人，不能够预料死者啊！”

渭南对垒，以司马懿完全达到战略目的而告终。

诸葛亮“出师未捷身先死”，这不仅令后世之人如杜甫杜少陵者泪满衣襟，就是在当时，也有人为之扼腕不置。盟国孙吴的鸿胪卿张俨，即为其中的一位。张俨，字子节，扬州吴郡吴县（今江苏省苏州市）人氏。他曾著《默记》一书，其中有《述佐篇》，专论蜀魏两国辅政大臣，即诸葛亮与司马懿的优劣高下，以抒感慨，他写道：

汉朝倾覆，天下崩坏，豪杰之士，竞希神器。魏氏跨中土，刘氏据益州，并称兵海内，为世霸主。诸葛、司马二相，遭值际会，托身明主，或收功于蜀汉，或册名于伊、洛。丕、备既没，后嗣继统，各受保阿之任，辅翼幼主，不负然诺之诚，亦一国之宗臣，霸王之贤佐也。历前世以观近事，二相优劣，可得而详也。孔明起巴蜀之地，蹈一州之土，方之大国，其战士人民，盖有九分之一也，而以贡贽大吴，抗对北敌，至使耕战有伍，刑法整齐，提步卒数万，长驱祁山，慨然有饮马河、洛之志。仲达据天下十倍之地，仗兼并之众，据牢城，拥精锐，无禽敌之意，务自保全而已，使彼孔明自来自去。若此人不亡，终其志意，连年运思，刻日兴谋，则凉、雍不解甲，中国不释鞍，胜负之势，亦已决矣。昔子产治郑，诸侯不敢加兵，蜀相其近之矣。方之司马，不亦优乎！

张俨认为，诸葛亮凭借蜀汉仅仅一州之力，就能在战士、人民比自己大九倍曹魏境内杀进杀出，如入无人之境，司马懿竟然奈何不得对方，所以诸葛亮的才干，应当要高出司马懿一筹；如果诸葛亮不早死，则北伐大事就能够成功。张俨的看法，可以说代表了后世大多数人的观点。

但是，司马老儿如果始终坚持拥兵守险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战略方针，诸葛先生即使不死，就一定能“饮马河洛”占领中原了么？答案是恐怕未必。这正是：

不战屈人甘受辱，孔明何计得中原。

要知道在诸葛亮这位强劲对手病死之后，司马懿又会有哪些出色的用兵表演，请看下文分解。

十一 远袭辽东

诸葛亮身死五丈原之后，司马懿在长安又镇守了三年。这三年间，他的生活过得轻松而愉快。

轻松是不言而喻的。丞相诸葛亮一死，蜀汉忙于安定内部，根本无暇外顾。西线平静无战事，西部战区的军事长官自然是优哉游哉。至于说到愉快，那么令他高兴的事就多了。首先，在政治上他已经上升到百僚之首的地位。抗御蜀军取得预期的成功，魏明帝给司马懿加官晋爵，厚与赏赐，使司马懿的声望明显增高。不久，司空兼录尚书台事陈群病逝于洛阳，使得当初的辅政四大臣，只有司马懿一人硕果仅存。至此，不管是论声望，还是论官位，魏朝群臣中都无出其右者。宦海浮沉近三十年，终于到达人臣之顶点，一想到这点，老练深沉的司马懿也不免要激动兴奋。其次，在军事上他亦拥有空前的实力。利用抗御蜀军的机会，他大力招兵买马，扩充军队，自不用说：而几年前他在关中兴修的水利工程，这时已经显现效益，以致东面的关东出现大饥荒时，他一次即能从西面的关中调运五百万斛粮食，到京师洛阳去救急。司马懿统辖之下的西部战区，此时完全可以用“足食足兵”四个字来形容。有了如此强劲的实力作凭借，他司马懿又畏谁惧谁呢？还有一件令司马懿高兴不已的事，是他在此期间得到了长孙。前面已经说过，司马懿的长子司马师，娶妻之后长期无子，其次子司马昭娶东海王肃之女为妻。王氏至此初生一子，取名为炎，字安世，就是后来西晋王朝的第一位皇帝晋武帝。长期以来，司马懿一直为后嗣问题忧心不已。河内温县司马氏本是世代簪缨的名门大族，如果自己这一支后嗣不昌，不仅他人要在暗中议论，视为怪事，而且自己辛辛苦苦创下的基业，将来也无人继承了。而今长孙出世，忧心之事不复存在，司马懿心中之高兴，可想而知。

在长安的司马懿过得轻松而且愉快，在京城的魏明帝同样也过得轻松而且愉快。自从大司马曹休攻吴和大将军曹真伐蜀都告失败之后，曹睿那一统天下收功境外的雄心壮志即荡然无存了。他似乎下定决心，要好生享受一番，做一个逍遥皇帝快乐天子。诸葛亮身死而西方长期无事，此时的孙吴，亦因内部频繁出现山越的反抗而停止对外用兵。曹睿觉得放心享受的机会已到，便忙不迭做起一桩一桩的乐事来。他在京城北郊的宣武场上观猛兽相斗，在洛阳东面圈占数百里耕地养鹿以供射猎，他甚至还不惜给孙吴送去对方军队最急需的马匹，以便向孙吴交换明珠、翠玉、玳瑁等玩赏之物。但是，在他所作的乐事中，最为损国伤民者，要数大修宫殿苑囿这一项。

曹睿生性好色，后宫女官，自皇后以下有十二等，再加上服侍她们的宫女，为她们表演取乐的乐女和舞女，后宫女性的总数达到数千人之多。数千佳丽，要住要玩，不能不大规模扩建皇宫。曹魏建都洛阳，初时只是把汉宫北区加以修复，作为宫殿，而汉宫的南区则暂时弃置。此时的曹睿，从各地强征民夫四万人，在汉宫南区大兴土木，先后建起太极殿、昭阳殿等宏大建筑，又对汉宫北区的宫殿重新修缮装饰。《三国志·高堂隆传》中对此有一段生动记述：

帝愈增崇宫殿，雕饰观阁，凿太行之石英，采谷城之文石，起景阳山于芳林之园，建昭阳殿于太极之北，铸作黄龙、凤凰奇伟之兽，饰金墉、陵云台、陵霄阙。百役繁兴，作者万数，公卿以下至于学生，莫不展力，帝乃躬自掘土以率之。

为了加快施工进度，魏明帝竟然不惜屈万乘之尊，辱天子之体，亲自掘土挖泥，这种兴造狂热，真是罕见。对于皇上大量靡费民脂民膏的反常行为，魏朝大臣深以为忧，纷纷上书劝阻。魏明帝的态度，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即“虚心接受，诚心不改”。朝臣进谏，他一概笑纳，毫不动气，但过后依然故我，照样大干快上。在进谏的群臣之中，绝大多数人都只是从大修宫室耗费国力太甚这一点立论，唯有一位大臣独具慧眼，预见到了另一种严重危险，此人即是光禄勋高堂隆。

高堂隆，复姓高堂，名隆，字升平，乃兖州泰山郡平阳县（今山东省新泰市）人氏。其人生于儒家兴起的齐鲁故地，长于儒家经学，又秉性耿介，故而常常援引儒经条文，犯颜直谏。他不仅一再劝诫魏明帝要爱惜民力，而且两次上言提醒皇帝，要注意异姓强臣威胁皇室。青龙三年（235），魏明帝下令修建陵霄阙，有喜鹊筑巢于阙上。魏明帝问高堂隆此为何种征兆，高堂隆援引《诗经·召南·鹊巢》一诗中“维鹊有巢，维鸠居之”的诗句，说这是上天示警，表明“宫室未成，将有他姓制御之”。意思是等不到宫殿修建完工，就会有异姓的权臣来鸠占鹊巢，篡夺皇权。两年之后，高堂隆病故，临终前他已无所忌讳，口述一段含意更加清楚的忠告进呈魏明帝，他说：

臣观黄初之际，天兆其戒，异类之乌，育长燕巢，口爪胸赤，此魏室之大异也，宜防鹰扬之臣于萧墙之内。可选诸王，使君国典兵，往往棋峙，镇抚皇畿，翼亮帝室。

高堂隆明确指出：要防备在萧墙之内出现的强臣，来篡夺天下。防备之关键，乃是让曹氏诸亲王掌握军事要冲的兵权，在外作为中央皇权的辅翼。既然他要曹氏宗室亲王到地方控制兵权，那么他所针对的异姓“鹰扬之臣”究竟指谁，不是很清楚了吗？

司马懿以朝廷首辅之尊，拥强兵于关西的雍、凉二州，与关东的皇帝形成“分陕而治”的局面，这已经令有识者感到不安；而关东的皇帝又沉迷于宴乐之中，与关中司马懿的励精图治恰好相反，这就更使高堂隆之类忠于魏室的大臣忧心忡忡了。但是，尽管高堂隆言之谆谆，魏明帝却听之藐藐，并不以他的话为然。

曹睿不仅不防备司马懿，而且从史载的情况来看，对这位硕果仅存的辅政大臣，他甚至越来越倚重了。就在高堂隆死后不久，曹睿即急召司马懿入朝，亲自下达一项重要任务，要司马懿统领雄兵四万，前去平定辽东（治所在今辽宁省辽阳市）。

所谓“辽东”，乃是幽州属下一个大郡。其地南包今辽东半岛的全部，西至辽水，北含大梁水，东抵西朝鲜湾，面积相当广大。郡治襄平，即今辽宁省辽阳市，位于大梁水的南岸，城高池深，地形险要。早自董卓之乱起，辽东即被当地豪族公孙氏所占据。由于其地远离中原，用兵不易，所以在曹操、曹丕之时，都没有出兵辽东，对公孙氏只是安抚羁縻而已。及至曹睿登位，辽东的割据者乃是公孙渊。公孙渊字文懿，性格狡诈多变。他先是遣使渡海南下，向吴国皇帝孙权俯首称臣。大喜过望的孙权，立即封他为燕王，而且还派出一支万人船队千里迢迢运去大量贵重货物，准备在辽东交换战马。不料公孙渊突然变脸，派兵抢了货物，杀死吴国使者，反过来又向曹魏报功请赏。魏明帝也派出特使，拜公孙渊大司马，封乐浪公，兼辽东郡太守。魏国使团到达襄平，公孙渊先以甲兵包围使臣驻地，然后受拜。吓得魂不附体的魏国特使，回到洛阳就向皇帝报告了公孙渊的嚣张无礼，曹睿心里不禁怒火中烧。于是，他命令幽州刺史毌丘俭（毌字读音同“贯”）进兵至辽水，然后以皇帝名义下书，要公孙渊入朝洛阳。那公孙渊岂肯俯首入瓮？立即举兵抵抗，同时又遣使至孙吴谢罪称臣，以求外援。公孙渊依仗地利，在辽水一战击败魏军，随即自立为燕王，改元“绍汉”，署置百官，并联合塞外鲜卑族武力，共同进攻曹魏北部边境。在这种情况下，荡平辽东，安定北方，便成为魏明帝面前的急务。

辽东悬远，公孙渊兵精粮足，又新破魏军名将毌丘俭，声势正盛。因此，派遣何人统兵去辽东方可克敌制胜，是曹睿反复思考的问题。想来想去，他觉得举朝之中只有一人能当此重任，此人非他，即是已经升为太尉的司马懿。

至此，我们即可理解何以高堂隆一再提醒魏明帝提防“鹰扬之臣”而曹睿并不采取行动，因为境外尚多战事，他必须倚重司马懿这位军界强人。当然，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司马懿飞黄腾达之后，仍然居官谨慎，奉臣职不懈，使曹睿并无强臣震主的感觉。司马懿为人处世之谨慎，从以下一件小事可见一斑。太常卿常林，是司马懿的温县同乡，但他与司马懿之父司马防交谊甚笃，故而辈份在司马懿之先。司马懿成为辅政大臣之后，论地位要比常林显要得多，然而每次见到常林，司马懿都要执后生之礼，向常先辈跪拜一番。对于常林尚且如此，对待曹睿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

于是魏明帝下达急令，召司马懿至京师受命。景初二年（238）正月，还是天寒地冻之时，司马懿风尘仆仆赶到洛阳，立即受到皇帝的召见。

召见在北宫的正殿建始殿进行。司马懿严格按照大臣面见皇帝的规矩，先解下身上的佩剑，再脱下脚上的双履，然后小步快走，上前跪拜行礼如仪。赐坐之后，曹睿发话道：“辽东的小寇，本不足以劳动你，但因务求必胜，所以辛苦你承担远征的任务。你试着揣度公孙渊会怎么应对？”

司马懿早有考虑，他赶紧离开座位，跪伏在地，轻声答道：“公孙渊如果放弃襄平，预先逃走，算是上策；若据辽水以拒大军，算是中策；下策是坐守襄平，必为我军所擒。”

曹睿接口问道：“那么公孙渊将取何策？”

司马懿重又弯腰跪伏在地，恭恭敬敬答这：“唯明智者能审度彼我形势，预先有所放弃，此点绝非公孙渊所能做到。今我方悬军远征，公孙渊必认为我军不能持久，将先拒战于辽水，然后固守襄平，此中、下二策也。”

曹睿频频点头，想了一会，又问道：“你估计大军往还需要多久？”

司马懿再一次弯腰跪伏在地回答道：“此去辽东四千里，往需百日，攻需百日，还需百日，以六十日为休息，共计一年足矣。”

对于司马懿的回答，曹睿深为满意。他所满意者，不仅在于司马懿分析敌情之深入全面，更在于司马懿回答问题时态度的谦卑恭顺。年已六十岁的首辅元老，两鬓斑白，起坐不易，却是每当答言，必定跪伏在地，一而再，再而三，毫无懈惰之情。单凭这一点，也就可以当得起“社稷之臣”四个字了。反观那些对司马公颇有微词的臣僚，对自己倒没有这样尊重，今天上言指责不该大修宫室，明天上言批评不宜广纳妃嫔，简直把自己当作是荒淫无道之至的夏桀、殷纣复生，真是可恼。看来今后当继续依重此公为朝廷柱石。曹睿哪里会想到：此时自己心中的一闪念，今后将影响到曹魏的国运呢？

春寒料峭，司马懿统领四万雄兵离开洛阳，前往东北方向的辽东。由洛阳往辽东，从道路方便而言，本来应出京城东门或北门，但因命将出征带有肃杀之气，故而改走相应的西门出城。当时洛阳城西有三座城门，居中的正门叫做西明门。这一日，魏明帝率领公卿百官，亲自来给司马懿送行，当时称之为“祖道”。天子车驾一直送出西明门外一两里，方才止轮回车。曹睿格于礼制，不能远送，便下诏命司马懿之大弟尚书右仆射司马孚，以及司马懿之嫡长子司马师，代表朝廷和家属继续送大军北上，一直要送过司马懿的故乡温县（今河南省温县）。抵达温县之时，司马懿受到当地官员的热烈欢迎，当地百姓也沾光领受到官方的酒肉赏赐，而这一切都出自魏明帝的旨意。受到皇上的无比恩宠，衣锦还归故乡，一向性格沉稳且不喜作雕绘之辞的司马懿，也感慨万端忍不住要歌之咏之了。于是，他写下了他这一生唯一传世的一首四言诗，诗曰：

天地开辟，日月重光。遭遇际会，毕力遐方。

将扫群秽，还过故乡。肃清万里，总齐八荒。

告成归老，待罪舞阳。

诗的艺术性不怎么样，意思也很明白：生逢其时，得以尽其才，今去辽东，路经故里，誓为主上统一天下，功成之后即回自己的封地舞阳县（今河南舞阳县西北）养老。志气倒是豪壮得很，可惜天下并未统一成功，回舞阳养老也变为一句空话。

在温县“宴饮累日”之后，司马懿抛却诗酒之乐，率军杀往辽东。一路之上，栉风沐雨，夜宿晓行，也无须细说。这年炎夏六月，魏军经孤竹城（在今河北省青龙县南），越碣石山（在今河北省昌黎县北），跋涉近四千里，来到辽水西岸扎营安寨。早有探马把敌军布防情况报告到中军帐里，司马懿立时开始研究地图，思考破敌方略。

辽水是一条自北向南的大河。在其下游的东岸，有一自东向西的支流，这就是大梁水。大梁水与辽水的交汇之处，是辽东的西部军事重镇辽隧城（今辽宁省鞍山市西）。辽东郡的首府襄平（今辽宁省辽阳市），即位于辽隧的东北一百里左右。从军事上看，辽隧西临辽水，控御大河上下，得之则襄平可保，失之则襄平可忧，完全称得上是辽东郡的西门锁钥。因此之故，公孙渊特派遣将军卑衍、杨祚，领精兵数万驻屯辽隧，严密封锁附近辽水南北六七十里的河面，阻止魏军渡江。而他本人则坐镇襄平，静观战局变化。

自出兵以来，司马懿就一直担心公孙渊采取暂时放弃襄平分兵周旋的游击战术。因为这样一来，要想在短时间内消灭对方的主力非常困难，而自己悬军远征，又不能久停辽东。现在对方集中兵力，摆出一副决战的架势，他马上意识到：大显身手的机会到了。经过周密考虑，他决定先以“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策略打过河去。

于是，他调集大批兵马，多树旗帜，佯装要在辽隧城以南的河段渡河。卑、杨二将不知是计，急率守军主力前往阻挡。与此同时，司马懿却亲自指挥精锐部队，悄悄从辽隧城以北的河段渡过辽水。待到卑衍和杨祚清醒过来，四万魏军已然在辽水东岸站住脚跟了。

渡过辽水之后，司马懿接着实施第二步计划。这计划也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即“击其必救，引蛇出洞”。卑、杨二将见到敌军渡过河来，急忙收兵回营，凭借深沟高垒，固守不出。司马懿一见不禁暗自发笑，心想这本是我对付诸葛亮的看家本领，你们也敢拿出来对付我？他一面督促魏军在营寨四周构筑防御工事，做出要与南面的敌军打持久战的姿态，一面又密令各军作好奔袭敌军大本营襄平的准备。诸将对奔袭东北一百里外的襄平感到不解，认为应当直接攻击辽隧之敌。司马懿微微一笑，说道：“辽隧之敌深沟高垒，固守不战，其目的即在于拖垮我军。今若攻之，正中其计。敌主力集中于此，则老巢必虚。我直指襄平，就可击破辽隧之敌了。”

诸将莫不叹服。于是魏军列阵而过，暂时抛开辽隧，直奔襄平。卑衍与杨祚果然率众出营阻截，不防被魏军伏兵冲击，三战三败，辽隧遂告失守。卑、杨二将无奈，只好收合散兵，奔回襄平。司马懿动如脱兔，挥军急追，把襄平城团团围定，决心在此地全歼公孙渊的势力。

这时已进入初秋七月，辽东地区连降霖雨，平地水深数尺。司马懿早就得到确切情报，说是自辽隧之敌涌入襄平城中之后，敌军存粮迅速减少，全歼守敌大有希望，所以他一再下达严格命令：各军务必保持包围圈的完整，不得因霖雨擅自移动营地！将军张静犯令，被当场斩首。到了七月底，霖雨终于停止，一场激烈的攻坚战开始了。

自从上庸之战后，司马懿对攻取坚城就有了丰富的经验。其要诀有二：一是要猛烈。攻城行动先要作好充分准备，一旦开始即如暴风骤雨，不给守敌以任何喘息的机会，直至破城为止。二是要多方。当时攻城之术甚多，或高筑土山从上而降，或深掘地道由下而入，或以钩梯直接登城，或以冲车冲击城门。这些都要同时采用，使对方穷于应付。此时此刻，司马懿把这两手绝招都亮了出来，公孙渊如何招架得住？史籍记载当时的战况是：“昼夜攻之，矢石如雨。渊窘急，粮尽，人相食，死者甚多，其将杨祚等降。”看来公孙渊的末日已经不远矣。

公孙渊苦苦撑持到八月中秋，无可奈何之中，想出了一条缓兵之计。他派遣本国两位老臣，即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前往魏军大营请求解围退兵。司马懿喝令将王、柳二人推出斩首，然后给公孙渊送去一纸檄文，上面写道：

昔楚、郑列国，而郑伯犹肉袒牵羊而迎之。孤为王人，位则上公，而建等欲孤解围退舍，岂楚、郑之谓邪！二人老耄，必传言失旨，已相为斩之。若意有未已，可更遣年少有明决者来。

檄文的大意是说，先秦时期的楚国军队打到郑国，郑国的国君见势不妙，就光着身子牵上肥羊，前去投降迎接楚军。当时的这两国，还是地位平等的诸侯国。如今我是中央天子派出的特使，官居朝廷最上等的三公之首太尉，而你派出的渺小人物王建等人，竟然想让我解围退兵，这不是蠢得连过去的郑国都比不上吗？这两个人年纪老了，必定是把你的话传达错了，所以已经将他们砍了脑袋。如果你还有甚么话说，可以派遣年轻一点而且脑袋清楚做事有决断的人来！

司马懿已经把话说到这样的份上，公孙渊却还不死心，又派侍中卫演前去谈判，说是只要魏军解围退兵，可以把公孙渊的儿子送去作人质。司马懿冷笑着对卫演说道：“用兵者可选择之事有五，你家主将可曾知晓？能战则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逃，余下来只有降和死两条路可走。你家主将既然不肯投降，那就必定是想死。既然是想死，就不必送人质来了！”

卫演狼狈万分，急忙回营复命，公孙渊把牙一咬，下令从城南突围而出。司马懿早有防备，当即给以迎头痛击。公孙渊带着残兵败将，回转马头，直奔东北，准备越过大梁水，逃往深山密林。不想逃到大梁水边，即被魏军铁骑追上。一阵如砍瓜切菜般的冲杀过后，号称“燕王”的公孙渊，连同其儿子当场死于非命。

接着，司马懿纵兵攻入襄平，大开杀戒。共计斩杀公孙渊文武官员二千余人，年龄十五岁以上的男性兵丁七千余人。襄平城中，尸积如山，血流漂杵，一片恐怖景象。至此，自从董卓之乱前夕即占据辽东，至此已达四十余年的公孙氏势力，被彻底消灭了。辽东所辖的三十多万人口，也归入曹魏王朝。而司马懿则以上万人的鲜血和生命，在自己的头上又添上一道成功的光环。

当月，司马懿率大军凯旋班师。回到幽州的州治蓟县（今北京市西南）时，魏明帝派出的劳军使团也赶到了。首功司马懿，加封昆阳一县（今河南县叶县），这样他的封邑就有舞阳、昆阳二县之地。在曹魏的异姓封侯者之中，封邑有二县者这还是破天荒的首例。以下的将士，也各有封赏。为了表示关怀，司马懿把一千多名六十岁以上的老兵遣散回家，将领战死者送丧至原籍。在蓟县宴饮犒劳三军数日之后，司马懿又继续南下。

就在他优哉游哉回转长安的途中，京城洛阳却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三十四岁的魏明帝曹睿突然病倒床榻，生命垂危。于是，司马懿又一次得到了进入中央政治核心出任辅政大臣的机会。真正是：

辽东一片腥腥血，染就将军官运红。

要知道此番司马懿何以会再度出任辅政大臣，而他入朝辅政之后，又会遇到何种宦海风波，请看下文分解。

十二 再任辅臣

魏明帝曹睿是在十二月上旬突然发病的。至于他究竟患的什么病，史书上照例没有明说。不过，从他长期沉溺于众多后妃的情欲，以至于朝臣纷纷针对他隐私性的性生活上呈奏疏，劝他“育精养神，专静为宝”来看，他的健康状况突然恶化，必定与性生活过度而精气伤损太甚密切相关。汉魏以来，皇帝时兴早婚，内宠又动辄以千数，所以早死便成为皇帝中的普遍现象。曹睿的父亲曹丕，虚岁四十头上就魂归离恨天，原因也在于此。史称魏明帝时后宫佳丽多至数千，比他的父亲还多，以一敌千，任你曹睿是金刚之身也要被欲火销熔了。因此之故，曹睿不仅盛年突发急病，而且一病即病入膏肓。

俗话说：“病急乱投医。”曹睿病倒于卧榻之上，御医们回天乏术，无可奈何的他，只得请一位神仙来救命。原来，三年之前，扬州淮南郡寿春县（今安徽省寿县）境内，出了一个女巫。她自称是天神下凡，专门保佑曹魏皇家，为之“蠲邪纳福”。所到之处，均以“神水”治病，往往有效，一时名声大噪。曹睿得知此事，特地把女神仙接到魏宫的后馆居住，好好招待不说，还下诏称扬表彰，弄得宫苑之中，弥漫着一股神怪气氛。曹睿突然得病，药石无效，便恳请女神仙赏赐“神水”续命。谁知饮了一杯又一杯，那“神水”总是不显效。一气之下，曹睿便命人把女神仙杀死在后苑的草莽之中。

神仙都救不了命，曹睿自知大限不远，便回过头来考虑后事。和当初他父亲曹丕病危时的情形一模一样，曹睿所居住之处也在嘉福殿，所考虑的也主要是继承人选和辅政大臣人选两大问题。

继承人选的问题，已经令他心忧不已。由于早婚与纵欲过度，曹睿虽有后宫佳丽数千人，却一直没有子嗣。三年之前，他秘密收养了两个义子，并封之为亲王。其中，封为齐王的曹芳，此时年仅八岁；封为秦王的曹询，也不过九岁。据说曹芳和曹询，都是曹睿堂弟曹楷之子，即曹丕之弟曹彰的孙子。即便二位小王爷确为曹氏宗亲，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位来当皇帝，都未免太年幼了一点。八九岁的娃娃，恐怕只有充当傀儡的份，何况还不是自己的亲生血胤。想到这点，曹睿就为今后君权的必将旁落而叹气。但是，要叫他把皇位让给曹氏宗王中的年富力强者，他又不情愿。想来想去，他决定还是选择比较聪颖的曹芳作为继承人。

辅政大臣的人选问题也令曹睿头痛不已。继承人年幼，若要想将来新皇帝不受欺负，辅政大臣的选择自应以忠贞恭谨为先。可惜忠贞恭谨之人往往又未必能干，如何能处理繁剧的军国机务？曹睿在病榻之上苦苦思索，与此同时，曹魏统治集团的各派势力也开始明争暗斗。这样一来，致使辅政大臣的人事安排。在十二月下旬的数天之中，竟然就发生了几次变化。

十二月二十四日辛巳，也就是曹睿临终前六天，他下定决心，宣布了考虑已久的辅政大臣人选。他任命燕王曹宇为大将军，作为首辅大臣。其余四位协辅大臣是：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

曹宇是曹操的庶子，其年龄与曹睿相差不多。曹睿自小和这位叔父一起长大，二人关系异常亲密。当初魏文帝曹丕在世时曾立下一条规定：凡是宗室亲王，均不得充任辅政大臣。这条规定的目的，是防止曹氏近亲篡夺皇位。曹睿不顾父皇的遗制，以曹宇为首辅，不仅表示他对曹宇的特殊信任，而且也说明在曹睿的内心深处，仍然把同姓亲族视作最可依赖的力量。

领军将军夏侯献，出自曹氏的亲族夏侯氏。武卫将军曹爽，是已故大司马曹真的嫡长子。屯骑校尉曹肇，则是已故大司马曹休的嫡长子。骁骑将军秦朗，是曹操收养的义子。由此可见，上列辅政大臣的班底，其择人的标准并非是才干和声望，而纯粹是看关系的亲疏。

在此就有必要回过头来，分析一下司马懿此前升任太尉的往事了。三年之前，司马懿在渭南对垒中盼到了诸葛亮的逝世。蜀军撤退之后，魏明帝下诏：提升大将军司马懿为太尉，并增加其封邑。表面上看，司马懿是升迁了，其实却不尽然。

大将军一职，自西汉武帝时起，就一直是朝廷百官之中最最重要的角色。大将军不仅统领天下兵马，掌握朝廷兵柄，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又兼为内朝官的领袖，与君主的关系非常密切。什么是内朝官？内朝官又称中朝官，是相对外朝官而言的。汉代的朝廷官员，自汉武帝以后，有内朝和外朝之分。由丞相领导的正规行政机构（包括九卿衙门）各职官，因为他们的办公官署，均在皇宫之外，所以属于外朝官。以大将军为首的皇帝近臣，包括侍中、常侍、给事中、尚书令、尚书仆射和尚书等，因为都在皇宫之内，直接服务于皇帝，所以属于内朝官。就作用而言，外朝乃是施政机构，内朝近似决策机构，内朝对外朝有所牵制，以免丞相架空皇帝。由于大将军出统兵马，入侍天子，权势非同寻常，所以汉魏之时任此职者皆是皇帝最最信任之人。至于外朝官三公之首的太尉，等级虽然高一点点，但是其重要性与大将军就不可比拟了。

在司马懿之前任魏朝大将军者，是魏明帝最为宠任的曹真。在司马懿之后任大将军总领朝政者，是魏明帝非常信赖的曹宇。可见当初曹睿把司马懿“升”到太尉位置上，其真正的用意，就是想把大将军的交椅空出来给曹家人。曹睿并非不信任司马懿，说不信任是不合事实的。但是，信任的程度有深有浅，比较而言，曹睿更信任一笔难写两个曹字的同姓近亲。

曹宇出任首辅之后，所作出的第一项，或许也是唯一的一项决策，就对司马懿不大有利。当时，司马懿新破辽东，声望更高一截，又统有数万雄兵，气势咄咄逼人。把这位元老重臣迎至京都，明显对新的辅政班底将构成严重威胁。因此，曹宇奏请魏明帝批准，以关中军务事特重为由，下诏令司马懿班师回来时不回洛阳，径直取道黄河北岸，赶回原来的驻地长安。这样，司马懿虽然新立一件大功，却依旧是一位与中央不挨边的方镇。

但是，仅仅三天之后，形势就发生剧变。

原来，在魏明帝身边有两位长期掌管机要事务的官员，一位是中书监刘放，另一位是中书令孙资。刘、孙二人自魏文帝曹丕时起，即主管中书省事务。这中书省职掌机要文书之草拟收发，处于权力核心，故而有“凤凰池”之美称。魏明帝即位之后，依然对刘、孙二人极为信任，史籍说是魏明帝“亲览万机，数兴军旅，腹心之任，皆二人管之；每有大事，朝臣会议，常令决其是非，择而行之”，可见刘、孙二人，乃曹睿的左膀右臂，是魏朝事实上的宰相。曹睿在辅政大臣名单中没有考虑刘、孙二人，这已经欠妥；而新的辅政班底中的夏侯献、曹肇和秦朗，又素与刘、孙二人不睦。核心上层相互矛盾如此，形势岂得不发生剧变？

这一日，夏侯献与曹肇在嘉福殿看望卧病的皇帝后出来，忽见殿旁矮树上栖有两只司晨的雄鸡。两人想起刚才在殿内碰到的刘放、孙资，便指鸡一笑，说道：“此物在宫中可谓久矣，且看它又能得意几日！”

说者不知隔墙有耳，早有眼线把二人的嘲讽密报给刘、孙二人。刘放和孙资害怕日后遭到夏侯献等人的打击，便暗中商量推翻新辅政班底的办法。二人是文官，所以只能采用智取之术，即通过皇帝之手来扼杀对方。刘、孙二人一下决心，司马懿的转机也就到了。

由于曹宇等人一直轮流在皇帝病榻侧旁侍候，所以刘放、孙资很难找到向皇帝进言的机会。十二月二十七日甲申，魏明帝病势加重，当值的曹宇见状，急忙出殿找曹肇、夏侯献商量，殿内的辅政大臣只有武卫将军曹爽。刘、孙二人与曹爽的关系还算不错，于是二人抓住时机，来在皇帝卧榻之前跪倒，流泪说道：“陛下气微，若有万一，将以天下托付谁人？”

曹睿心中很清醒，轻声反问道：“卿等难道没有听说朕已用燕王了么？”

刘放立即开始进攻，说道：“陛下忘记了先帝的诏敕，即宗室亲王不得辅朝政。且陛下刚刚生病，而曹肇、秦朗等，即对左右宫女言语调戏。燕王拥兵自重，又擅自禁止大臣入见陛下，其作为完全如同过去误国的竖刁、赵高。今皇太子幼弱，未能统政，外有强暴之敌，内有劳怨之民，陛下不远虑存亡，而把祖宗之业委弃给二三凡庸之才，以致卧病数日，即内外阻隔，社稷危殆，臣等真是痛心之至！”

史称刘放其人工于心计，确实不错。他深知曹睿好色，最恨他人染指自己的姬妾，所以在罗列诸人的“罪状”中，恰到好处地加上了这方面的内容，而其他的指控，其实都是陪衬。果然不出所料，曹睿顿时怒容满面，问道：“卿以为谁可托付大事？”

就刘放、孙资的本心而言，他们所拥护的人乃是司马懿。但是，他们知道曹睿不会同意选一个异姓大臣作首辅，再说皇上所信任的曹爽就在眼前，做一个顺水人情不是对自己大有好处么？于是二人同声答道：“臣等以为曹爽可任大事！”

对于曹爽，魏明帝一直是宠爱有加的。这不仅因为曹爽之父曹真是魏明帝所倚重的宗室元勋，而且因为魏明帝在当太子时，就与曹爽过从甚密，私交极好。以曹爽为首辅，忠诚方面没有问题，魏明帝唯一担心者是其才干。曹睿略一沉吟，便向旁边的曹爽发话道：“爽自度能任大事否？”

毫无精神准备的曹爽，此时紧张万分，以至于数九寒冬也满面流汗，张口结舌无言对答。刘放见状心内着急，连忙踩了一下曹爽的脚，然后悄悄耳语告诉曹爽应对之言。曹爽得到提示，赶紧跪伏在地答道：“臣当以死奉社稷。”意思是不惜以生命维护曹氏的天下。

老实说，曹爽的话，是有点答非所问的。魏明帝问的是你曹爽的才能，而曹爽表的是自己的决心，才能同决心是两回事。只有决心，缺乏才能，未必就能承当起非凡的重任。但是，领导人物最喜欢听到的，就是下属的表达决心和显示忠诚。所以尽管曹爽答非所问，曹睿听后却点了点头，表示满意。刘放、孙资趁机再建议，征召司马懿进京协助曹爽辅政。曹睿认为曹爽与司马懿配合的格局不错，可以弥补曹爽在才干与经验上的不足。刘、孙二人见大功告成，立即出外代拟诏旨。就在这时，曹肇来到了嘉福殿。

曹肇听说皇上变了主意，一面流泪，一面苦苦请求皇上维持原有的人事安排。七说八说，曹睿又同意了曹肇的请求。曹肇稳住这头，又赶忙出宫去找曹宇等人商议对策。这时刘放、孙资闻讯，急匆匆跑回嘉福殿。经过一番劝告，魏明帝又倒向刘、孙一边。刘放自来机灵过人，他马上请皇帝亲自书写一通手诏来宣示内外，以免再生变故。魏明帝已被众人折腾得疲惫不堪，细声说道：“朕困乏已极，无力作手诏了。”

刘放也不客气，立即登上病榻，捉住皇帝的右手，刷刷刷一阵笔走龙蛇，片刻之间便把关乎曹魏王朝命运的诏书写毕。刘放捧诏在手，先在殿前高声宣布：“有诏免燕王宇等官，不得停留宫中！”然后传令宫门守卫：不得放曹宇、夏侯献、曹肇、秦朗四人入宫，违令者斩！刘放耍出这么厉害的杀招，曹宇等人就输定了。

刘放、孙资心里都明白：皇帝下诏免除了曹宇等人的职务，任命曹爽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并录尚书台事，并不意味着自己一方已经获得彻底胜利。曹爽才弱，夏侯献等还将反扑。当今急务，是要尽快召司马懿这位军界强人到京师辅政。只要司马懿在朝中一站，区区夏侯献、曹肇、秦朗之流还敢翻天？于是，趁皇上精神稍好，刘放催促魏明帝写了一封紧急征召司马懿入京的手诏，由宫中一位名叫辟邪的听差，星夜驰送至司马懿的军前。

此时，司马懿的大军抵达河内郡的汲县（今河南省汲县西南），正要取道西南的轵关（在今河南省济源市西），向西前去长安。听说皇宫特使辟邪来到，他不仅感到意外，等到他打开密封的手诏一看，更是大吃一惊，只见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十四字：

间侧息望到，到，便直排閤入，视吾面。

大意是说，现今我侧靠着卧榻休息，一心盼望你来到，如果来到，就直接推门入室，与我见面。

司马懿又仔细看了一遍，不错，是皇上的手迹。他立刻预感到京都之中出了大事，因为皇上手诏之意，是要自己尽快赶赴洛阳皇宫，显然与前几天接到的要自己直接回长安的诏书内容完全不同。数日之内，诏书就内容大变，这是极为罕见的情况。他把辟邪唤到身边，详细询问一番，终于对京城中发生的剧变有了粗略的了解。

司马懿做事，向来有“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兵家风格。既然事关魏朝与自己的命运，他略作交代之后，立即登上追锋车直奔洛阳。司马懿昼夜兼行，自汲县至洛阳四百余里，仅用了一天一夜就赶到了。来到皇宫，司马懿不顾疲劳，迈动在寒风中几乎冻僵的双腿，进入嘉福殿皇帝的卧室，扑通一声便跪伏在皇帝面前。

气如游丝的曹睿，听到左右大声告诉他太尉司马公入见，眼睛慢慢睁开，又颤抖着伸出手来。司马懿赶忙直起身去捧住皇上冰凉的手，两行清泪忍不住流下。这时，曹睿断断续续说道：“朕以后事相托，君与曹爽辅少子……死竟然可忍，朕忍死待君……今得相见，无所憾恨矣……”

曹睿又挥手召齐王曹芳、秦王曹询入室，指着曹芳对司马懿叮咛道：“此子是也，君审视之，切勿误认也！”说毕，又令曹芳上前与司马懿拥抱。此情此景，使得屠杀辽东近万人而脸不变、眼不眨的司马懿也悲伤不已。他再次跪伏顿首，颤声说道：“陛下勿忧！陛下不见先帝昔日命臣辅佐陛下之事乎？”

接着曹睿下诏：册立齐王曹芳为皇太子。做完了这一切，当天，即景初三年（239）正月初一日丁亥，曹睿去世归天。

大年初一头一天皇帝去世，司马懿顿时忙得不可开交，操办丧事，赶造陵墓，拥立新君，保卫宫殿，清理内政，加强边防，真可用“日理万机”四个字来形容。名列他之前的另一位辅臣曹爽，既无经验，又缺才干，只能在旁边帮衬，弄得如同司马懿在唱独角戏。好在司马懿不仅处事干练，以往又曾长期在尚书台处理中央机务，熟悉国家机器的运作情况，而且更难得的是，魏王曹操和魏文帝曹丕的大丧，他都亲身经历并参与操办，对此很有经验。因此，尽管事实上是他一人唱独角戏，却把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毫无延误。人们看到他那勤勉尽职的模样，都暗中称赞他是大魏的社稷之臣。殊不知此时司马懿那颗“忠贞”之心，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以往有一种非常流行的看法，即认为司马懿自入官场就是奸狡凶残之徒，就有心迁移魏鼎，篡夺曹氏江山，他那“狼顾”之异相便是明证。但是，这种把人脸谱化的看法，用生理上的异常情况去解释政治斗争的做法，不仅过于简单，甚至还有点幼稚。司马氏代魏，是多种客观条件综合作用的结果。在客观条件毫不具备的情况下，司马懿不可能生出代魏篡国的念头。平心而论，直到司马懿跪受魏明帝临终嘱托之时，他对魏室的忠诚，基本上还是可靠和可信的。但是，魏明帝归天之后，情况就不同了，因为至少有两方面的因素，促使他萌发出篡权移魏之心。

第一个因素，是他终于得知了辅政大臣人选确定的详细内幕。司马懿统兵在外，得到手诏后就一直飞驰入都觐见皇上，所以对京城中发生的一切不可能全部知晓，特别是一些至关重要的细节。他原本以为魏明帝一开始就把他列为辅政大臣的，因为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衡量，自己都当之无愧。不料暗中通过各种途径一了解，才知道事实上并非如此。皇上亲自确定的第一张辅政大臣名单，任人唯亲，全都选用无才无德的庸人，独独把自己这位三朝元老排除在外。其后虽然改弦更张，选用了自己，却全靠刘放、孙资的力劝，并非原来就出自皇上的本心，而且中途又曾改变主意。还有一点令他寒心者，是让他给曹爽这个无名小辈窳劣之才充当副手。想当初自己第一次出任辅政大臣时，曹爽才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就是现今，此人的稚气也尚未脱尽。论年龄，曹爽还不及自己的长子司马师，论才干，他更远不如自己的两个儿子。就这样一个角色，自己却要事事与之商量，征得其首肯，真是荒唐可笑之极！自己尽心尽力为魏朝效命三十余年，内勤政事，外战疆场，功劳卓著，六十岁头上还栉风沐雨远征辽东，到头来这一切，还当不了别人姓的那一个“曹”字，确实令人寒心！你既待我不义，我又何必要尽愚忠？从今之后，我也该为自己的儿孙经营一番了。此念既萌，司马懿便小心谨慎付诸实施，这是后话。

第二个因素，是他看到了曹氏家族势力的日渐衰落不振。东汉中期以来，地方大家族的势力急剧膨胀。东汉末年的群雄割据，实际上就是家族势力过度扩张的结果。因此，参与逐鹿的群雄，大都有雄厚的家族势力作凭借，建立魏朝的曹氏亦然。曹操之所以能扫平北方，得到曹氏家族及其亲族夏侯氏家族的全力支持，是重要原因之一。但是自曹丕代汉称帝起，由于养尊处优，宴安鸩毒，曹氏家族的后起子弟人数虽然在不断增多，智力素质与体力素质却在不断下降。其结果就是，年轻一代的杰出人物寥若晨星，皇室嫡支的男丁不蕃，家族总体实力日渐削弱。作为追随曹氏政权三十余年的政坛耆宿，司马懿对曹氏家族的衰落看得最清楚。他亲身经历了曹操、曹丕、曹睿这三位曹氏家族代表人物的大丧，而一个家族的总体实力究竟如何，在其代表人物突然退出舞台的紧急关头，看其是否有一批后起的杰出成员稳定局势，即可清清楚楚。曹操死时，不仅有三十四岁比较成熟的继承人曹丕，而且还有夏侯惇、曹仁、曹休、曹真、夏侯尚、曹洪等军界强人给他有力支持。曹丕死时，继承人曹睿虽不甚有经验，毕竟还是二十一岁的成年人。至于有力的支持者，尚有曹休、曹真和曹洪等人，总的来说情况已不如前，但还勉强过得去。曹睿死时，继承人是八岁的无知小儿，支持者中没有一位元老级人物，全是匆匆提拔上来的公子王孙或者纨绔子弟，真可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面对日趋衰落的皇族，心怀不满的司马懿，自然而然会有取而代之的念头产生。再说三国鼎立，此时的魏国，又正面临着蜀、吴二国的联合进攻，如果目睹魏室之衰败而坐视不问，将来国家崩溃之日，自己和全家也难免要同受灭亡之祸。在这种进则收大利、退将受巨害的选择面前，老谋深算的司马懿，难道还会有犹豫吗？

总而言之，自从魏明帝死后，司马懿就不再是昔日的司马懿了。这正是：

宫廷再掌枢机日，便是生心代魏时。

要知道司马懿内心出现新念头之后，又会碰到哪些政坛新考验，请看下文分解。

十三 钩心斗角

司马懿对曹氏生了不臣之心，尚未付诸行动之时，曹爽却对他生了排斥之心，并且抢先下了手。两位辅政大臣之间长达十年之久的夺权斗争，至此开始了第一回合。

小皇帝曹芳，是在魏明帝去世的当天即位的。加冕登基之后，大赦天下，尊称原皇后郭氏为皇太后，以大将军曹爽和太尉司马懿辅政。二人皆加官侍中，假节，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各领兵三千人，轮番住宿于皇宫之中，卫护幼帝。也就是说，魏朝的军权、政权和宫廷卫戍之权，均由曹爽和司马懿共掌。曹睿生前以为，这一青一老牵引的二驾马车，一定会运转得很正常，很稳定。可惜事与愿违，新皇帝登基不过五十天整，马车便出了问题。

问题是由曹爽引起的。

曹爽，字昭伯，史传称他从小为人“谨重”，即做事谨慎稳重。但是，这只是他未曾得志时的情形。世间上的小才小器之人，往往一得志即完全改变常态，忘乎所以，曹爽亦然。他少年骤登高位，很快就露出轻浮躁竞之态来，以致全然忘记了与他共事者是何等老辣的角色。刚开始的那些日子，他认为司马懿年高德劭，所以一直把对方视作父辈，每事必征求司马懿的意见，不敢独断专行。过了一些时侯，曹爽对中央军政事务的处理渐渐熟悉，心想治理国家亦不过如此而已，老子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的谆谆告诫，不免有点胆小过度了。胆子一大，他便想培植羽翼，以求独立，不再唯他人的马首是瞻。他的想法，原本也不错，一国的首席辅政大臣岂能长期依附他人，如藤萝之绕傍大树？但关键在于，发展自己的势力必须慎重，一定要以忠于魏室、为人沉稳、行事干练和素有威望这四项标准来确定人选。人不在多，而在于精。为了保证人选的合格性，要诀是不能操之过急。可惜的是，曹爽空有胆大之念头，而无深细之谋算。结果，他很快拉了一帮轻躁浮夸之人在身边，从而种下导致魏室灭亡和他自己死于非命的巨大祸根。

曹爽引以为羽翼者主要有以下五人：

一是何晏。何晏字平叔，乃荆州南阳郡宛县（今河南省南阳市）人氏。其祖何进，本出屠羊者之家，但因异母妹被立为东汉灵帝皇后，故而得任大将军。东汉末年，何进谋诛宦官不成，反被宦官所杀。何晏自幼失父，随母家居。曹操得志之后，看到何晏的母亲美丽动人，不免春心萌动，乃娶之为妾，并收养何晏于王宫之中。何晏长自后宫脂粉队里，故而喜欢穿戴修饰，其衣着之华丽，足可与太子曹丕相媲美。为此，曹丕对何晏特别憎恶，经常斥之为“假子”，即赝品儿子。虽然何晏举止带妇人气，但他天资聪颖，在魏晋玄学的发展上有重要贡献，其学术著作《论语集解》流传后世，影响甚大。由于素受曹丕白眼，何晏在曹丕、曹睿两朝都只充任闲散之职，颇不得意。

二是邓飏。邓飏字玄茂，乃荆州南阳郡新野县（今河南省新野县）人氏。其先祖邓禹，曾辅佐东汉光武帝刘秀取天下，名列云台二十八将之首。到了邓飏时，邓氏家族已经衰落，所以他急于求官沽利，以至于不择手段。明帝之时，他在中书省任中书郎，即暗中答应为一个名叫臧艾的人活动显要官职。臧艾感激涕零，立即把亡父的小妾送给邓飏作为酬报。不久，京师好事之人讽刺他说是“以官易妇邓玄茂”，讽刺他用官职交换小老婆，一时流传甚广。

三是丁谧。丁谧字彦靖，乃豫州沛郡谯县（今安徽省亳州市）人氏。其父丁斐，因为同乡的关系随从曹操起兵，虽多次贪赃犯法，总能得到曹操的原宥。丁谧为人不似其父那么贪财，他果毅多谋略，是同党五人之中智谋最为出色的一位。可惜他心胸狭窄，言行高傲，不仅与朝廷群臣不能友好相处，就是与何晏、邓飏也不能和衷共济。对于曹爽，因其占据要津，丁谧才稍微尊敬一点。而曹爽则视他如智囊，言无不听，计无不从。

四是李胜。李胜字公昭，乃荆州南阳郡（治所在今河南省南阳市）人氏。其父李休，本是汉中张鲁的部将，随同张鲁投降曹操后不得重用，致使李胜仕途偃蹇。为了重光门楣，李胜携金入京，专与贵公子交游，“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他与曹爽就在这时相识，从此结为至交。

五是毕轨。毕轨字昭先，兖州东平郡（治所在今山东省东平县西南）人氏。少有文才，其后成为太子曹睿的文学侍从之臣。曹睿继承帝位，他又充任皇帝的近侍。毕轨与曹爽夙昔交好，曹爽对他也是言听计从。

以上五人，虽也各具才名，但都有共同的致命弱点，即史传所评论的“急于富贵，趋时附势”。早在十年之前，他们就同聚于李胜之堂，与一帮贵家公子结成朋友，彼此品题吹嘘，企图借团体的力量打入政界上层。这种拉帮结派的现象，乃东汉党锢之风的异化，在当时有一个专门名词，叫做“浮华交会”。一贯主张强化君权的魏明帝，对浮华交会之风极为痛恨，所以在太和四年（230）春天下了一道措辞非常严厉的诏书，把参与浮华交会者全部撤职，再不叙用。而今魏明帝龙驭宾天，被废置多年的这五人暗中高兴不已。他们立即与曹爽重温旧好，向曹爽献忠心，纳诚款。曹爽也急于培植个人势力，当然无任欢迎。双方一拍即合，从此曹魏政坛形势为之一变。

五人成为曹爽的心腹之后，巴不得马上做出出色成绩来换取达官显职。工于心计的丁谧，率先向曹爽进言道：“司马公有大志而甚得众心，其情难测，不可完全以诚心待之，须有所防备。”其余诸人亦随之劝告曹爽，说是国家机柄，不宜委之于他人。曹爽深以为然，便与诸人密商对付司马懿的办法。丁谧早有成竹在胸，立即献上一计，曹爽听了不禁笑逐颜开，连连称善。

丁谧究竟献了一个什么样的妙计呢？

原来丁谧认为，司马懿与曹爽共同执掌的权力有三：即军权、政权和宫廷卫戍之权。一下子把三项权力都从对方手中夺走，不仅显得过分，而且也很难办到。司马懿长期统率戎马，战功卓著，故削夺其军权最为困难，此项暂可让其保留。现今第一步是要削夺其政权和宫廷卫戍之权，削夺的办法可以用“明尊暗抑”四个字来概括其精髓。具体而言，是由曹爽以大将军的名义上奏皇帝，说司马懿年高德劭，不宜屈居自己之下，请求升任司马懿为太傅兼大司马，列位于朝臣之首。与此同时，曹爽则暗中活动一些朝臣，以历来曹魏任大司马者，如曹仁、曹休和曹真，全都享年不永为由，劝皇帝只授司马懿太傅之职。太傅是皇帝的道德老师，其地位最为高贵，为朝廷百僚之首。在任命司马懿为太傅时，便把他录尚书台事和轮番守卫皇宫的任务取消，因为高贵如太傅者，自应养尊处优，不宜躬亲庶务也。卸去此两项任务，司马懿即失掉了三项权力中的两项，而外表看来曹爽却非常崇敬老前辈，推尊让贤，感人之至，这难道不是一条妙计吗？

定下妙计，只待良机。景初三年（239）仲春二月的中旬，也就是新皇帝登基一个半月之后，西域有使者来朝，献给魏朝皇帝许多奇珍异宝。汉魏所言的“西域”，兼有广狭二义。狭义之西域，系指玉门关、阳关以西，葱岭以东之地，大体包括今中国的新疆自治区及中亚的巴尔喀什湖以南地区。广义之西域，则指凡通过狭义西域所能到达的地区，包括今亚洲中西部、印度半岛、欧洲东部甚至非洲北部。这次来朝的使者到达洛阳，史书记载要经过“重译”才能互通语言。所谓“重译”，即多次辗转翻译。早在魏文帝黄初三年（222），曹魏即重新开通了狭义西域，并设置官员管领狭义西域数十个属国，彼此之间早有长期的交流，如果是狭义西域诸国的使者来朝，不可能需要“重译”。因此，此次的来使，应当属于广义西域的使者，而且很可能来自印度半岛。何以见得？因为史籍记载他们所进献的礼品之中，有一种当时出产于斯调国的宝物。而斯调国者，就在今印度半岛之斯里兰卡故地也。

此种宝物，当时称为“火浣布”，应当就是今日的石棉布。石棉布在火中焚烧，上面附着之污物被烧去，本身毫无损伤，而且更洁白，故以“火浣”二字形容之。“浣”，就是“洗”的意思。火浣布在当时的中国是极为罕见的奇物，以至于魏文帝曹丕在其著作《典论》中断言，天地间绝无此种神物。现在火浣布就摆在魏国君臣面前，人们莫不想亲眼看看其神奇功能。八岁的小皇帝更是跃跃欲试，于是慎而重之下诏命大将军曹爽、太尉司马懿在建始殿前主持试验。

烈焰熊熊，使得在春寒料峭之中屏息端坐的衮衮诸公也充满暖意。只见两名殿前侍卫，横抬着一根长长的铁棍，铁棍中部，放置着一幅白色布帛，长宽各数尺。侍卫看到大将军和太尉作出的手势后，便小心翼翼地把布帛移向烈火之上。很快，分立于火堆两侧的侍卫开始大汗淋漓，放置布帛的铁棍的中央也发红变软。随着停止的手势，侍卫把布帛从火中移出。众人定睛一看，此布果然完好如初，而且似乎更加洁白，顿时殿堂之内响起一片惊叹之声。

远方来献异宝，证明大魏皇朝威德流播四海，群臣马上向小皇帝大唱颂歌，小皇帝也设宴款待百官。魏宫内外，一片喜气洋洋。曹爽觉得如此祥和的氛围，正好施行推尊老前辈之事。次日，他即向皇帝上了一通表章。表章由曹爽一位工于笔翰的胞弟曹羲代撰。欲知古人如何隐藏杀机于美言丽辞之中，此文不可不读。请看第一段：

臣亡父真，奉事三朝，入备冢宰，出为上将，先帝以臣肺腑遗绪，奖饬拔擢，典兵禁省，进无忠恪积累之行，退无羔羊自公之节。先帝圣体不豫，臣虽奔走，侍疾尝药，曾无精诚翼日之应。猥与太尉懿，俱受遗诏，且惭且惧，靡所底告。

此段大意，是说自己无德无功，主要凭宗室之亲和亡父的功劳，得任辅政大臣，所以自感有说不出的惭愧和惧怕。这是欲扬先抑的笔法。

臣闻虞舜序贤，以稷、契为先；成汤褒功，以伊、吕为首。审选博举，优劣得所，斯诚辅世长民之大经，录勳报功之令典，自古以来，未之或缺。今臣虚暗，位冠朝首，顾惟越次，中心愧惕，敢竭愚情，陈写至实。

这一段引古比今，说是本应以功德大小来确定居官位次的先后，而自己无功无德，反居百僚之首，真是不好意思之至。想来想去，决定向皇上说一说真心话。此段承接上段，进一步贬抑自己。以便给下面奉承司马懿造成鲜明强烈的对比。

夫天下之达道者三，谓德、爵、齿也。懿本以高明中正，处上司之位，名足镇众，义足率下，一也。包怀大略，允文允武，仍立征伐之勋，遐迩归功，二也。万里旋旆，亲受遗诏，翼亮皇家，内外所向，三也。加之耆艾，纪纲邦国，体练朝政；论德则过于吉甫、樊仲；课功则逾于方叔、召虎；凡此数者，懿实兼之。

此段从道德、功勋、威望、年资、能力等等各个方面，把司马懿着实恭维了一番。把一抑一扬的文章完全做足之后，再图穷而匕首见，把自己具体的想法说出了口：

臣抱空名而处其右，天下之人将谓臣以宗室见私，知进而不知退。陛下岐嶷，克明克类，如有以察臣之言，臣以为宜以懿为太傅、大司马。上昭陛下进贤之明，中显懿身文武之贵，下使愚臣免于谤诮。

曹爽说是如果自己如果心安理得，居于司马懿之上，那么天下的人就会指责自己仅仅是凭借宗室亲属的关系受到恩宠。所以殷切希望陛下能够采纳我的建议，晋升司马懿为太傅、大司马。这样，就可以充分显示陛下重用贤才的英明，褒扬司马公文治武功的实际贡献，还能使我免于众人的指责讥笑。

一切按照曹爽等人的预定设想进行。二月二十一日丁丑，皇帝下达诏书，在反复说明本想任命司马懿为大司马，但因为此前的大司马大都在位享年不久而不得不作罢之后，诏书写道：

太尉体道正直，尽忠三世，南擒孟达，西破蜀虏，东灭公孙渊，功盖海内。昔周成建保傅之官，近汉显宗崇宠邓禹，所以优隆俊，必有尊也。其以太尉为太傅，持节统兵都督诸军事如故。

诏文也把司马懿大大颂扬了一番，但在至关紧要之处，录尚书台事及卫戍宫廷的两项任务没有了。这时，距离曹睿的死期刚好才过整五十天。

作为弥补，曹爽指点小皇帝给司马懿家以多种优宠。司马懿本人，可以“入殿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在当时，大臣进入宫廷殿堂面见天子，先要解下腰间的佩剑，脱下脚上的鞋履；而今这一项免除了，就是所谓的“剑履上殿”。进入殿堂，按规矩要小步快走上前，如同日本艺伎走路一般，这称之为“趋”；现在司马懿也免了，就叫“入殿不趋”。上前到皇帝面前跪拜行礼之时，旁边的司礼官员，要高声报出被召见大臣的名和“拜”字，例如“懿拜”，这一项也免了，这是“赞拜不名”。

另外，司马家的婚嫁丧葬红白喜事，全部费用都由官方供给。司马懿的长公子司马师，赐官散骑常侍；其余诸子，三人封侯，四人充任宫廷骑兵队的分队长。在外人看来，司马家真是鸿运当头、福星高照了。

但是，当事人司马懿对这一切却无动于衷。

在城西永安里那一座宏敞的太傅府邸内，有一处幽静的小园，其间绿竹当风，赤鲤戏水，是休憩身心的好地方。平时司马懿在摆脱繁剧的公务之后，常要到此小坐。接到升任太傅诏命三天以来，他除吃饭睡觉之外，一直在此独坐沉思。在这三天中，老于世故的司马懿，其情绪也经历了一个由烦乱归于平静的过程。

开始时司马懿非常气恼。他不气皇帝，也不气曹爽，而是气他自己。想老夫年过花甲，宦海浮沉近四十年，什么风浪没有见过？不料名震天下的谋略专家，到头来竟着了一帮黄毛孺子的道儿，真令人气不打一处来！此事若被史臣记入史册，岂不贻笑千古么？

继而他只深感后悔，后悔自己过于轻视对方。作为政坛老手，他岂不知“一山不藏二虎”，国之机柄不可能长期共同操控的道理？但是，他没有想到对方下手如此之快，如此之妙，如此之冠冕堂皇，结果吃了一个哑巴亏，有苦说不出。起初他的注意力只集中在曹爽身上，认为此人凡劣之至，受大任之时竟然汗出如浆无言以对先帝，一定很容易对付。不料此人迅速交结了一批政坛失意之辈，为之出谋划策，自己吃亏就吃在未能严密注视对方的动态上。说一千道一万，咎由自取，不怪他人。

最后他又自宽自解。他想，事已至此，千般烦恼，万般后悔，都于事无补了，只有沉着冷静面对现实才是正经。好在仅仅是折了头阵，并非大败亏输，所谓“亡羊补牢，未为晚也”，今后小心对付就是。再说这次屈居下风，或许还是一件好事。何以见得？一是使自己从此提高了警惕，避免今后受到更大的挫折。二是对方小人得志，必定猖狂，猖狂则要得罪朝廷的士大夫群体，这岂不为自己扩展势力创造了有利条件么？假设曹爽一如前些日子那般谦虚谨慎，必将博得朝廷大多数人的好感，到头来自己要想翦除曹氏势力，还未必下得了手。现在曹爽一帮家伙正是轻狂得意之时，就让他专擅政权去吧。待到他弄得天怒人怨的程度时，我再动手收拾此辈，岂非众心所向之举么？兵法所言的后发制人，此之谓也。

正当曹爽等人在大将军府的密室之中，举杯狂饮以庆祝眼前胜利的时候，独坐于太傅府小园水榭的司马懿，已经大致预料到日后双方的结局。这正是：

今日风波初失利，明天后笑是何人？

要知道接下来的司马懿，还会与曹爽等人有什么样的明争暗斗，请看下文分解。

十四 南战荆扬

司马懿就任太傅之后，并没有老老实实去当皇帝的道德老师，“乾坤一腐儒”岂是他这种人物所追求的目标？年过花甲的他，在少帝曹芳正始二年（241）和正始四年（243），竟然还两次兴兵，先后亲自前往荆州的襄阳县（今湖北省襄阳市），扬州的庐江郡（治所在今安徽省六安市西北），上阵统兵作战。值得注意的是，这两次出兵，都受到朝廷舆论的反对，司马懿始终坚持己见。事实上，他也的确没有必要两番亲自出马。那么他何以要违众兴兵？此中大有奥秘文章，且听一一道来。

打从司马懿出任太傅起，他与曹爽长达十年之久的权力之争即拉开了序幕。这一斗争，实质上是司马氏集团与曹氏集团的政治较量，关系到曹魏王朝的生死存亡。大体说来，两雄之争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从景初三年（239）起，至正始八年（247）止。此时双方主要在暗中角力，表面上还维持着共同执政的虚架子。第二阶段从正始八年（247）五月起，至嘉平元年（249）正月止。此时双方斗争趋于激烈化和表面化，司马懿公开称病不参与政事，以麻痹对方，暗中却在等待全力出击的时机。第三阶段是在嘉平元年（249）的正月间，七十一岁的司马懿风雷突发，给曹爽及其支持者以毁灭性的打击，斗争以司马氏集团获得全胜而告终。

在第一阶段里，自然是曹爽占据了上风。他以明尊暗抑之法把司马懿的大部分权力架空之后，随即运用两手，巩固既得的胜势。其中的第一手，是把前述五名心腹党羽安插到行政机构的关键职位上，以控制政权。何晏、邓飏和丁谧三人，都安排到承办机要事务的尚书台充任尚书，其中何晏则负责至关紧要的吏郡，以保证用人唯亲。上面有曹爽以录尚书台事的名义督察一切，下面有何、邓、丁三人具体承办众事，这尚书台不是成了独家天下了吗？至于毕轨和李胜，则分别担任了司隶校尉和河南尹。司隶校尉是京城洛阳所在州的州行政长官，河南尹则是京城洛阳所在郡的郡行政长官，均为地方行政职务中头等重要者。上控制中央机要，下控制京畿腹地，曹爽等人认为在抓政治权力上算是把文章做足了。

曹爽的第二手，是把自己的诸弟任命为皇帝的侍卫官长，完全掌握了军权当中的核心部分，即京城和宫廷的卫戍之权，从而把小皇帝和朝廷，掌控在自己手中。其大弟曹羲出任中领军，统领京城的全部禁卫军兵马，下辖武卫、中坚、中垒、五校四大营的精锐力量。其二弟曹训，则出任武卫将军，指挥武卫营的数千羽林健儿。武卫营是禁卫军四大营中的主力，其任务至关重要，是为皇帝提供贴身保护。其三弟曹彦，名义上是皇帝的侍讲官，但因他与皇帝日夕共处，所以实际上是曹爽安插在皇帝身边的耳目。曹爽其余未成年的小弟，亦以列侯身份，充任小皇帝的侍从人员。曹家兄弟，出入皇宫犹如出入自己家门一般随便，令世人艳羡不已。

屈居下风的司马懿，面对曹爽的两手，也被迫使用自己的两手来顽强对抗。他的两手，一是争取士大夫群体的广泛支持，争取的手段是树德与示恩，关于此点以后再详说。二是紧紧抓住军事权柄不放，而此点正与司马懿的两次违众出兵密切相联。

道理很简单，皇帝下诏任命司马懿为太傅时，虽然还给他保留了一个“持节统兵都督诸军事”的头衔和名分，但是如果他长期脱离疆场，不亲戎马，那么兵权就有可能丢掉。手中的三权已被人夺走了两权，唯余一项最关紧要的兵权，还能不抓紧不放么？而抓紧的办法，便是找机会出征打仗，保持军界强人的固有形象。既然是出于政治的目的，有意找仗打，自然要选容易用兵之处，进得去又出得来。当时曹魏的用兵之处，不是伐蜀，便是攻吴，此外别无选择。比较而言，伐蜀要翻越高峻的南山，即秦岭山脉，所以攻吴要比伐蜀容易进退。因此之故，司马懿出任太傅之后，每隔两年便出兵攻吴一次，第一次攻正南的荆州，第二次攻东南的扬州，时间和地点都出自精心的考虑。

正始二年（241）春，孙吴见到曹魏幼主临朝，政局不稳，遂有意发动一次较大规模的攻势。按照某些人的意见，主张全国动员，倾力一战，“乘胜逐北，以定华夏”。但是，老谋深算的孙权，不愿把江东的三世基业拿来冒险，只愿意进行一场有限战争。当年夏四月，吴军分四路向曹魏展开进攻。其中，大将朱然出袭荆州的樊城（今湖北省襄阳市），大将诸葛瑾出袭荆州的柤中，大将诸葛恪出袭扬州的六安（今安徽省六安市东北），大将全琮出袭扬州的淮南郡（治所在今安徽省合肥市西北），四路并进，来势汹汹。曹魏方面得报，连忙分兵抵挡。经过几番交锋，四路吴兵有三路被杀退，唯余朱然一军紧紧围住樊城不放。

朱然，字义封，扬州丹杨郡故鄣县（今江苏省安吉县西北）人氏。其人身形不高，但胆大心细，临阵沉着，是孙吴有数的名将之一。他的墓穴已在安徽省的马鞍山市发现，出土了一大批珍贵的文物，现今已经建成正规的博物馆，是著名的三国历史遗迹。他此番率兵五万进攻樊城，志在必得。这樊城虽然不是正式的县，但在军事上的地位却异常重要。樊城与荆北的重镇襄阳，分居汉水北、南两岸，隔水相望。如果攻占了北岸边的樊城，就完全阻断了南岸襄阳与中原的联系，襄阳势难保全。因此，当时凡从南面来攻襄阳者，往往不就近直接进攻汉水南岸的襄阳城，而是要先绕至北岸进攻樊城。东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219）秋，蜀汉大将关羽北攻襄阳时，先行在樊城水淹七军，用的就是此法。而今朱然依样画葫芦，集中兵力把樊城围定，意欲得手后再吃襄阳这块大肥肉。由于樊城地势较低，不仅易受水淹，而且易受敌军攻击。在五万精兵的轮番进攻之下，情势危急非常。

曹魏的荆州刺史兼振威将军胡质闻讯，急率本部兵马万人，从三百里外的州治宛县（在今河南省南阳市）南下救援。曹魏沿边境的州、郡行政长官，照例要领兵戍边，故兼有军衔。胡质决定轻装南下，一些部属认为不妥，因为敌众我寡，战必无利。胡质答道：“樊城地势卑下，兵力不多，所以急需进军以为外援，否则危险之至！”于是轻兵急进，企图截断吴军后路。樊城守军得知，军心大振。那朱然果然胆气不凡，一面分兵阻击胡质，一面继续强攻樊城，双方依然连兵不解。

于是，司马懿找到了领兵出征的第一个机会。

六十三岁的老太傅自请挂帅解救樊城，朝廷官员大都认为无此必要，他们纷纷劝阻说：“敌军远来进攻樊城，不可能很快成功。如今其攻势一再受挫，军心开始涣散，呈不攻自破之形，大可不必再兴师动众了。”

司马懿当然有他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他说：“兵书有云：‘将能而御之，此为縻军；不能而任之，此为覆军。’今边疆骚动，民心疑惑，此乃社稷之大忧，岂可安坐庙堂而不救？”

众人心里暗想：即使要救，区区樊城也无须劳动尊驾呀，司马懿是不是三年没有动兵，发了打仗的瘾了？于是都闭口不言。大将军曹爽假意劝阻一番后也不再坚持，因为他心腹们的意见以为：时当盛暑，年过花甲的司马懿跋山涉水，露宿风餐，千里奔波，休说交战时可能被敌军杀死，就是累也很可能把他累死。我们不是巴不得他早点归天么？那就让他去过打仗的瘾好了，阻挡他干什么？

炎夏六月，赤日如火焰炙烤着中原大地。魏朝太傅兼都督中外诸军事司马懿，持节统领数万大军救援樊城。出兵之日，曹爽陪同小皇帝，并率文武百官，一直把司马懿送出洛阳城郊。身着全套官服的曹魏君臣无一不大汗淋漓，身着全套甲胄的出征将士也无不大汗淋漓。临别之际，小皇帝曹芳嘱咐太傅保重，此乃真心；大将军曹爽嘱咐太傅保重，却是假意；百官纷纷嘱咐太傅保重，其心有真也有假。司马懿心明如镜，一概表示感谢，然后登车南去。

半个月后，司马懿援军逼近樊城。朱然没有料到曹魏竟出动军界第一号元老重将，加之吴军普遍疲劳不堪，遂在一个深夜主动下令撤退。司马懿得报，立即派出精锐骑兵跟踪追击，一直追到边境的三州口（在今湖北省宜城市），先后俘斩敌军千余人，并缴获大量船只军械。至此，樊城之围彻底解除。

俘斩千余人，对于司马懿而言，实在算不上辉煌战果。不过，打从曹操时起，曹魏的军中惯例就有一项，即凡破敌之后上报的公文，一律以一报十，以百报千，扩大十倍。这样一来，司马懿出兵的战果，在史书上的记载也就成了“斩获万余人”，算是比较辉煌的了。报捷文书送到洛阳，曹爽有些意外，心想这老家伙怎么没有热昏累死？不过，事已至此，也还得装装模样，于是指点小皇帝派遣特使前往荆州劳军。七月间司马懿凯旋回京，皇帝又下诏：把司马懿的封邑再增加两县，一共是四县，共计一万户；其子弟十一人，全部封为侯爵。真可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但是，司马懿把这一切看得很淡然，他知道这些封赏的背后，有多少双不怀好意的眼睛。他还不能向儿子们完全透露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他只是不断提醒和告诫子弟们说：“盛满者，道家之所忌。天地四时，犹有推移变迁。望汝等自强自爱，戒骄戒躁。损之而又损之，庶几可以保全家门！”

转眼间便是两年过去。

正始四年（243）秋九月，司马懿再一次统兵离京，亲履戎行。这一年，他已六十五岁。

此次出兵的理由，深究起来也相当勉强。此前一年，孙吴的威北将军诸葛恪，在长江北岸邻近曹魏辖境的皖口（今安徽省安庆市）地区，实行屯田，且耕且守，积聚了不少军粮。这诸葛恪字元逊，乃孙吴大将军诸葛瑾的嫡长子，而诸葛瑾便是蜀汉丞相诸葛亮的同胞长兄。诸葛恪年轻能干，勇于进取，在孙吴后起将领之中属于锋头最健的人物。皖口城坚池深，本为孙吴江北军事要塞之一。现今诸葛恪又有了充足的军粮，基础雄厚，便频频出兵骚扰曹魏的边境。对于这样的麻烦，派一个二等将领去对付就可以了。但是，司马懿坚持要由自己去教训诸葛恪这个后生小子。朝廷群公又认为大可不必，当然，他们口中说出的是另外一套理由：“诸葛恪据坚城，积粮谷，其目的正是要引诱我军。今悬军远攻，将中其计。若其大军来救，进退两难，尚望三思！”

司马懿成竹在胸，当即答道：“敌军长于舟楫，吾今攻之，以观其变。设若诸葛恪用其所长，弃城由水路退走，则吾将不战而胜。设若其敢于据城固守，此时入冬水浅，舟楫难行，势必由陆路来救；敌军弃长用短，亦吾之利也。”

面对司马懿的用兵理由，群臣无言以对。曹爽等人却有点生疑：这老家伙一再要违众出兵，其中难道有什么鬼花样？诸人琢磨了许久，都不得要领。到头来还是丁谧品出了一点味道，觉得老家伙或许是驽马恋栈，舍不得放弃兵权，才有此种举动。基于这种判断，曹爽决定把此事拖一拖再说。曹爽不加指点，小皇帝不会下诏；小皇帝不下诏，司马懿也出不了兵。这一拖便拖到了第二年的秋天。

正始四年（243）九月，前方传来情报，说是诸葛恪气焰日益嚣张，最近不断派遣间谍深入我境，探察道路，似乎想要对我扬州的州治寿春（今安徽省寿县）实施偷袭。司马懿立即抓住机会，重申前议。曹爽等人密谋一番，认为让司马懿出兵利大于弊，因为现今皖口的诸葛恪，远不像樊城的朱然好对付。首先，在地理上樊城位于我方境内，而皖口却在敌境之中。其次，在距离上，皖口要比樊城远一倍不止，单程亦近两千里之遥。第三，朱然是远来攻城，而诸葛恪却是据城待我，攻守势异，难易也完全不同。总而言之，这块硬骨头够老家伙啃的，何况还是跋山涉水两千里呢。他执意要去，就让他去好了。如果啃掉了老牙，看他还有何脸面回转京都。

次日，皇帝便下达了命太傅出征的诏令。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司马懿在数万铁骑的簇拥之下，浩浩荡荡杀往扬州，一直前进到位于魏吴边境上的舒县（今安徽省庐江县西南）方才停住。这舒城乃顾曲周郎之故乡，南距皖口已不到二百里。一路之上，司马懿一面欣赏川原秋色，一面思考此番用兵的方略。他觉得有一现象很是有趣，即近数年来自己似乎和诸葛家的人很有缘分，一而再，再而三，在战场上打交道。最先是在关陇与诸葛亮对垒。前年朱然攻樊城，配合朱然行动者是诸葛亮的大哥诸葛瑾。现今又碰上了诸葛瑾的儿子诸葛恪。诸葛瑾用兵远不及他的胞弟，但不知他的儿子手段如何。此番前去皖口，老夫倒要和这位后生较量较量。司马懿就这么边看边想，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舒城地界。

司马懿在舒城休整士卒，部署计划，一心想给诸葛恪来一个下马威。就在攻击行动正要发起之际，前方侦察人员送来一个意外的消息：诸葛恪率军跑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内中有一个望气师在起作用。

当时所谓的“望气”，乃“候望风气”之省称。地面之上吹拂的风，蒸腾的云雾，合称为“风气”。当时有一种人，专门观察风气的走向、大小、形状、颜色、变化等情况，从而占卜吉凶，这种人叫做望气师。东吴的地域濒临东海，而秦汉以来，濒海地区有一值得注意的文化现象，就是最信怪力乱神，东吴的皇帝孙权亦是如此。孙权信神信巫，更信望气之术。因为他在初得势时，即有一个名叫吴范的著名望气师对他说，江南有王气上凌于天，当有帝王兴，其后果然如此。司马懿率军南下，孙权正准备发兵援助诸葛恪，不料望气师装模作样朝天地之间瞄了一番之后，作出预言：风气征象对吴军不利，战必大败。孙权心存畏惧，不仅停止从后方调发援兵，而且还命令驻守皖口的诸葛恪，放弃城池撤退到上游的柴桑（今江西省九江市西）。诸葛恪本来就不愿意同大名鼎鼎的老将军司马懿一决雌雄，所以接到命令后，立即烧掉多余的军事物资，率部弃城登舟，撤往上游四百里外的柴桑去了。

在现代的人看来，孙权此举实在愚蠢荒唐，可笑之极，而且也与他在赤壁抗曹时所表现出的英爽气概相去甚远。但是，如果知道过去有的美国总统在发表重要演说之时，也要先请女星相家预卜时日，那么孙权迷信望气师的预测，又何足为奇呢？

经派人证实，诸葛恪撤走的消息确非虚言之后，司马懿又是高兴又是遗憾。老夫出朝，地动山摇；黄毛孺子，望风而逃。不战即退敌之兵，试问魏朝之中，谁有这等声威和本事？大魏的兵权不该我掌又该谁掌？但是高兴之余，他又为自己未能与诸葛恪交锋感到遗憾，总觉得辜负了自己一路上设计好的满腹妙计奇谋。

舒城狭小，大军不能久驻，所以司马懿随即也下令北归。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统兵出朝的机会，自不能匆匆忙忙又赶回京都。以什么理由逗留在外呢？他终于想到一条：就是部署淮北地区的屯田事务。

早在六七年前当太尉之时，司马懿就提拔了一位出身农家的非凡人物，此人姓邓，名艾，字士载，荆州南阳郡棘阳县（今河南省南阳市南）人氏。邓艾是一个军事奇才，他曾建议在淮水以北的颍水流域广开屯田，作为向孙吴用兵的基础。司马懿非常赏识他的建议，表示大力支持。这原本就是一项关乎大局的要务，现今，司马懿决定趁此机会亲自部署并监督施行。于是，他在颍水南北规划地域，部署人力，兴修渠堰，建造仓库，办起了曹魏规模最大的一处屯田区。从此，自扬州州治寿春直到京城洛阳的千里途中，屯田兵民连属不断，为日后消灭孙吴提供了极其有利的先决条件。

四个月后，司马懿才回到京城洛阳。

司马懿再度凯旋，声誉更隆。曹爽这位大将军就有些坐不住了，也想邯郸学步，在战场捞一点政治资本。李胜与邓飏马上向他建议：伐蜀以立功。曹爽哪里看得出这是一个馊主意呢，当即下了决心。正始五年（244）春三月，也就是司马懿回京两个月后，曹爽也兴兵六七万，取道骆谷，进攻蜀国的汉中郡（治所在今陕西省汉中市）。结果，在数万蜀军的前堵后击之下，魏军一败再败。当年五月，曹爽经过苦战，才得以保住性命退回长安。他兴师动众所赢得的，只是朝野内外的一片指责和讥评。

自此之后，恼羞成怒的曹爽，再也不同意司马懿统兵出征。两人之间的权力之争，因此也迅速趋于激烈化和表面化。这正是：

学步邯郸成笑柄，钩心斗角更升温。

要知道司马懿与曹爽，接下来又如何出招斗法，施展拳脚，请看下文分解。

十五 上书称病

曹爽兴兵伐蜀之前，司马懿曾经竭力阻止过。

由关中进入汉中，无论是走子午、傥骆、褒斜、陈仓四条道路中任何一条，道路都崎岖险阻到了极点，大兵团在此根本发挥不出优势作用，因此，伐蜀要比伐吴难以收功。十四年前，司马懿即曾与曹爽之父曹真合攻汉中，结果无功而返。从那时起，司马懿就对伐蜀的困难有了深刻的认识。曹爽的才具，远逊于其父，司马懿对此也很清楚。所以司马懿竭力阻止曹爽伐蜀，即使含有私心的成分，其主旨却还是为了公利。

曹爽大军进入傥骆谷道之后，在兴势（在今陕西省洋县北）一带受到蜀将王平的阻击，而蜀军主帅费祎则进兵兴势以北的三岭，意欲断绝魏军后路，来一个关门打狗。在此危急之时，司马懿给前线魏军的副统帅夏侯玄，发去快信一封，信上写道：

昔武皇帝再入汉中，几至大败，君所知也。今兴势至险，蜀已先据。若进不获战，退见徼绝，覆军必矣，将何以任其责？

这夏侯玄字太初，出自曹氏的亲族夏侯氏。其人本是擅长玄学的清谈名士领袖，而非驰骋疆场决胜千里的将才。司马懿之所以要写信给他，一是因他在曹爽面前说得上话，二是因他的胞妹，就是司马懿长子司马师之妻，彼此有利害的关系。司马懿的信大意是说，过去曹操在汉中用兵，就遭到失败，现今蜀军已经占据险要的兴势，你们处在进不能战，退则被截击的全军覆没境地，到时候怎样承担如此重大的责任？夏侯玄得到姻伯的信，心中忧惧，果然力劝曹爽还师。

司马懿两度出师，都取得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胜利，而自己初次统大兵临疆场，却取得在司马懿预料之中的失败，这鲜明的对比，本已使曹爽恼怒欲死。朝野内外的一片指责和讥评，又在他心中加上了一重危机感。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曹爽针对司马懿日渐上升的势头，采取了若干反击的措施。

第一项措施是把郭太后迁回其本宫。这又是智囊丁谧出的主意，对可马懿而言算得上致命的一击，从此司马懿把丁谧恨之入骨。郭太后一个妇道人家，在皇家的深宫里面迁移自己的住处，与宫廷之外的司马懿有什么关系呢？不仅普通人对此不解，连很多学者对此也不大注意。其实，此事大有讲究，说起来话长。

郭太后乃魏明帝曹睿的皇后，本凉州西平郡（治所在今青海省西宁市）人氏。小皇帝曹芳，系明帝的养子，并非郭氏所生。曹芳继位之后，依例尊称郭氏为皇太后。当时魏朝的皇宫之中，由皇太后常住的寝宫，叫做永宁宫。由于皇帝年幼，不能亲理政事，所以自魏明帝死后，郭太后并未居住在皇太后常住的本宫，即永宁宫，而是同八岁的小皇帝一起，住在皇帝自己的寝宫之中。这样一来，辅政大臣凡有大事须请皇上定夺者，实际上都是向郭太后请示，然后以皇帝的名义下达诏令施行之。也就是说，郭太后是一位临朝听政的女主，虽不如武则天、慈禧那么专权自恣，其话语也还有举足轻重的分量。曹爽以诸弟控制小皇帝，司马懿相应以对，积极和郭太后搞好关系。郭太后没有亲生儿女，所以非常宠爱郭德、郭建这两个亲侄儿。从稍后郭德娶司马师之女为妻，妻死又续娶司马昭之女一事来看，司马懿与郭太后之间，关系肯定是相当的良好和谐。

太傅与太后接近，对曹爽当然是厉害的杀着。既然无法阻断太傅向太后靠近，那么唯一的化解办法，便是阻断太后对皇帝的影响，取消她在政治上的话语权。正始八年（247）四月，曹爽等人以皇帝已经十六岁，可以独立视事听政为由，逼迫郭太后移出皇帝的寝宫，迁到太后专有的寝宫永宁宫。司马懿苦心孤诣走出的一步妙手，至此完全被化解，所以他才气恨不已。

第二项措施是撤销京城禁卫军四大营中的中坚和中垒两大营。这件事情，学者也大多不甚注意。其实，此举对司马懿的打击也不小，为什么呢？要了解此事的奥秘，先得明白当时京城禁卫军的组织系统。

当初魏文帝曹丕继承父位之初，曾对禁卫军的体制作出规定。禁卫军分为武卫、中垒、五校三大营。武卫营之指挥官为武卫将军。中垒营之指挥官为中垒将军。五校有五支分队，故而指挥官有五位，即屯骑校尉、步兵校尉、射声校尉、越骑校尉和长水校尉，分别统领所属。大约在魏明帝时，又新增设一个中坚大营，其指挥官为中坚将军。在此禁卫四大营之上，又设中领军和中护军两位司令官。中领军是统率全部京城禁卫军的最高长官。中护军是辅佐中领军的副司令官，他除了处理禁卫军事务外，还负责曹魏军界全部军事将领的选拔和提升，握有很大的实权。中领军和中护军，不仅居高指挥，而且还分别兼管四大营的兵马。其中，武卫、中坚两大营归属中领军，中垒、五校两大营归属中护军。

曹爽辅政不久，即把自己的胞弟曹羲和曹训，分别安插到中领军和武卫将军的位置上，以控制京城禁卫兵权。作为一种抗争，经过几年的不懈努力，司马懿终于在正始四年（243）左右，为自己的长子司马师活动到了中护军的重要职务，从而在禁卫军中伸进了一只脚。

现而今曹爽的打算，就是要把司马氏伸进来的这只脚，砍掉大拇趾，让你成为一只残脚或跛脚。于是，他在正始六年（245）秋八月，奏请皇帝批准，以若干冠冕堂皇的理由，宣布撤销中坚、中垒两大营的编制，两大营的兵马，整编为一支直属部队，由中领军曹羲指挥。至此就可以明白，这实质上就是从中护军司马师监管的中垒、五校两大营中，抢走了精锐的中垒营，只给对方留下了一个五校营。由于五校营的兵力最为单薄，五支分队的总数，也不过三千五百人，而且下面还有五位分队指挥官掣肘，这样一来，中护军司马师手中所掌控的禁卫兵权，就近乎完全抽空了。对于此事，司马懿曾以不能破坏先帝旧制为由，坚决进行反对，但并没有成功。

单从以上二事即可清楚地看出，为了巩固自身的权力和地位，曹爽等人真是煞费苦心绞尽脑汁，而且也确实走出了一两步好棋。但是，从总体上看，迄今为止，他们的全部努力，都只集中在削弱对方这一面上，而完全忽略了另一面，即壮大自己。削弱对方和壮大自己，在任何场合都是克敌制胜的两大法宝，缺一不可。而曹爽的基本力量，至今仍然限于他的诸弟和何晏等“五大金刚”，并无明显的扩展。那么究竟是没有其他力量可资发展了呢？还是没有人在这方面点醒他呢？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否”。

事实上，当时至少还有两支力量是曹爽应当着力争取的。第一支力量是除曹爽一家以外的曹氏宗亲，第二支力量是除“五大金刚”以外的广大士大夫阶层。而在这方面提醒他的也有人在，此人非他，即是与曹爽有一笔难写两个曹字之亲的曹冏。

曹冏，字元首，乃曹爽之族父。他是一个在政治上相当敏锐而且有独立见解的人。自曹丕代汉称帝以来，由于他本人在当初曾经与胞弟曹植，在担任继承人上竞争激烈，导致魏朝在政治上对待宗室近亲之刻薄，可谓前朝所未有。《三国志》的作者陈寿，就专门对此评说道：“魏朝的王公宗室，空有分封土地的名义，却没有实际的政治权力，又被防范阻隔，如同监禁一般；名分地位动辄改易，骨肉亲情、兄弟情分全都没有。制度的弊端，竟到了如此地步！”到了少帝曹芳之时，曹氏宗室近亲在政治上受排斥的状况仍然如昔。此时，皇帝幼稚，司马氏势力严重威胁到魏室前途，而辅政的曹爽却只搞小集团，不思壮大自己之术，就连同姓的宗亲也不愿意依靠。曹冏深以为忧，遂在正始四年（243）向皇帝上书一道，直陈已见。虽说此书是上给皇帝，实际上却是给曹爽看的，目的在于点醒这位身系魏室安危之人。在书中，曹冏以近两千字的篇幅，纵论夏、商、周、秦、汉、魏六代，在树立宗室屏藩方面的得失利弊，见解深刻，文笔老到，是一篇可以独立传世的大好文章。《昭明文选》专把这段议论收入集中，题名为《六代论》。在这段议论之前，曹冏写了一段措辞非常痛切尖锐的引言，其文曰：

《诗》不云乎，“鹡鸰在原，兄弟急难”。以斯言之，明兄弟相救于丧乱之际，同心于忧祸之间，虽有阋墙之忿，不忘御侮之事。何则？忧患同也。今则不然，或任而不重，或释而不仕，一旦疆埸称警，关门反拒，股肱不扶，胸心无卫。臣窃惟此，寝不安席，思献丹诚，贡策朱阙。

他的大意是说，世间上只有像兄弟一样的亲族才是最可信赖的，而现今的曹氏亲族，大受冷落，或者担任官职而不重要，或者根本就被排除在政坛之外，一旦外部势力入侵，出现危急情况，完全没有强劲的支持力量，令我忧心忡忡，所以要贡献这篇良策。

可悲的是，言者谆谆而听者藐藐。俗语云：“棒打愚人不醒。”愚人连棍棒都打不醒，何论文辞！曹冏“一封书奏九重天”，得到的却是“泥牛入海无消息”。

如果曹爽对同姓宗亲这支力量都不予重视，那么对异姓士大夫阶层的态度可想而知。此处仅举一例，以见一斑。

是时何晏为吏部尚书，未能利用人事之权争取有政治影响的士大夫，于是黄门侍郎傅嘏，向曹爽之弟曹羲进言道：“何平叔外静而内铦巧，好利，不念务本。吾恐必先惑子兄弟，仁人将远，而朝政废矣。”也就是说他外表恬淡而内里急于讨巧，好利而不重视根本。恐怕会蛊惑曹爽等人，使仁人君子远离，败坏朝政。

傅嘏，字兰石，雍州北地郡泥阳县（今陕西省泡县南）人氏。北地泥阳傅氏，是西汉名将傅介子的后裔，乃当地名门大族。傅嘏出身世家，早有名誉，且具政治才干，算是曹魏朝中一位有潜力的政治人物。他向曹羲指出何晏“不念务本”的毛病，并说这会造成“仁人将远”的恶果，其批评完全切中了要害。除此之外，傅嘏言外之音，多少也含有自托于曹爽的意思。但是，曹爽听了老弟的转告，并不以傅嘏之言为然，并且随随便便把傅嘏的批评透露给何晏等人。何晏暗中含恨，便借小事罢免了傅嘏黄门侍郎的官职。这样一来，曹爽不听良言不说，竟又把一个能争取到手的有价值人物推了出去。

曹爽等人不仅不知道向外争取大多数士大夫的支持，而且也不知道保持小集团内部的团结合作。何晏出任吏部尚书，丁谧就大不服气，每每与之“争衡”，抢夺用人之权。黄门侍郎一职出缺，何晏要用王弼，丁谧却要用王黎。曹爽依从丁谧，何晏“为之叹恨”，久久不已。

对手这一切作为及其致命弱点，都逃不过司马懿那一双冷静注视的眼睛。而朝廷士大夫中对曹爽等人的窃窃私议，也逃不过他那一对细心谛听的耳朵。同时，他那一副善于思考的高智商头脑，也在设计下一步的对策。

多年来的用兵经验使他懂得：凡敌人的好招数，也就是我方之好招数。曹爽不去争取士大夫，我即应去争取士大夫。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对方的势力大体同我相当，因此，谁将成为最后的胜利者，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谁能赢得大多数士大夫的支持。而要争取到士大夫的支持，主动前去笼络自然是有效手段之一。但是，还有没有更好的招数和办法呢？

这是正始八年（247）的暮春三月，太傅府中的小园，早已是繁花争放，一片姹紫嫣红。司马懿独步园中，一面领略这无限春光，一面思索着常萦心怀的老问题。突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如果说现今我还在政坛上与对方角力，对方也没有想到要争取士大夫支持的话，那么我暂时称病不干预政事，让他们完全独操权柄一些日子，将会怎么样呢？失去了危机感，他们必将为所欲为；为所欲为，必将破坏现存的政治格局，危及朝廷士大夫中多数人的利益，招致他们的反感；一旦士大夫中多数人反感他们，那就必将倾向支持自己。《孟子》语云“为渊驱鱼，为丛驱雀”，就是这个意思了。再者，称病不预政事，还可充分麻痹对方，我则能选择适当时机，施行突然反击，致敌于死地，这又符合《孙子》中“攻其无备，出其不意”的战理。看来，暂时称病不预政事，倒不失为一步以退为进的妙手。要想对付眼下对方咄咄逼人的进攻，这在当前可供选择的应对招数之中，可能是最好的一着了。

当然，装病须装得自然，令人信而不疑，否则便会弄巧成拙。此时的司马懿年已六十九岁，装病的条件很不错，何况他在几十年前就用此办法应对过曹操，乃是此道的老手。余下的问题，是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

一个月后，机会来了。正始八年（247）四月，司马懿的嫡室夫人张春华，也就是他所骂的“令人憎恶的老东西”，因病离开人世，终年五十九岁。经验丰富的司马懿，立刻觉得这是一个称病的好机会。尽管他与张氏已经恩断情绝，却能做出一副悲痛万分的模样，令那些受命前来操办丧事的有关官员也感动不已。前面说过，司马懿享有一项优待，即婚丧大事一律由官方负责费用并协助办理。官方既然来人，他正好进行表演以制造舆论。于是，丧事刚刚了结，一个消息便在朝中传开：年近古稀的司马老太傅，因悲伤操劳过度，已患重病卧榻不起了。

五月间，卧病半个多月的太傅司马懿，正式向皇帝上书一道，自称年老病重，无法参与政事，请求在家调养。十六岁的小皇帝闻说自己的辅导老师病势严重，心中不安，当即给予允准。同时，隔三差五地派遣宫廷使者前往太傅府慰问看望，送医送药，这也无须细说。

真正有病是苦事，无病装病同样也是苦事。此番司马懿装病是否成功，关涉非小，所以也还不能像从前那次一样，采取对外人装而对家内人不装的办法，因为现今府内上下人多，极易走漏消息。做事周密的司马懿，从一开始就下决心彻底装病，即对外、对内一装到底，全都瞒过。这样一来，就更是苦事一件了。好在他这个人性格的坚忍异常，在整个三国时期也少见。早年装病忍得住曹操针刺的疼痛，后来打仗忍得住诸葛先生施加的奇耻大辱，现今为了司马氏家族的生死存亡，岂有忍不住偃卧病榻之苦的道理？因此，从正始八年（247）五月起，到嘉平元年（249）正月止，司马懿竟然在病榻之上度过了二十个月的时光。其他都不说，单是这一种忍性功夫，也真是万分了得。

这二十个月，是决定曹魏王朝，也是决定后来历史走向的关键时期。真正是：

太傅高龄装假病，静观对手又如何

要知道司马懿痛苦装病，瞒不瞒得过对手，他又如何暗蓄杀机于病榻之上，请看下文分解。

十六 暗蓄杀机

司马懿偃卧病榻之上，虽是一件苦事，却使他有极为充分的时间来考虑置敌于死地的计划。可以说，自他称病不预政事那一天起，这个外表衰弱苍老不堪之人的心中，无时无刻不在酝酿可怕的杀机。

他的长子司马师、次子司马昭，则是其得力助手。

司马师，字子元，史传称他“雅有风采，沉毅多大略，少流美誉”。当初他也曾以贵公子游于李胜之堂，与夏侯玄、何晏等浮华之士交友齐名，何晏经常褒赞他，说是“惟几也，能成天下之务，司马子元是也”。这是引用《周易》里的话来称赞司马师，说他钻研入微，所以能见微知著，通晓天下之务。魏明帝贬责浮华，他必定受到相当影响。因为据《晋书》所载，司马师初次出仕，是在景初三年（239）二月魏明帝死后，当时他已三十二岁。以司马懿的地位和资历，其嫡长子决不会晚到三十出头等到严斥浮华的魏明帝死后，才得到一官半职。从那以后，司马师便与浮华交会之友完全断绝往来，专心专意为自己的家族谋取政治利益。

司马昭，字子上，乃司马师的同胞兄弟，两人年纪相差三岁。他自正始初年（240）入仕，先后出任洛阳典农中郎将、散骑常侍、征蜀将军、议郎等职务。他在沉着果断上不及其兄，然而在做事细密善于矫饰上又似其父。两兄弟一刚一柔，配搭得相当不错。

对于这两个儿子，司马懿不仅悉心培养，而且设法把他们安排到了重要位置上。长子司马师，时任中护军，负责曹魏全军的人事铨选和禁卫军指挥。次子司马昭，时任议郎，在皇帝身边侍从，随时顾问应对。通过司马师，可以插手军界事务；通过司马昭，可以掌握宫廷动态。有此二子为耳目，司马懿虽然脚不出户，对朝廷政事的大小变化，依旧了如指掌。

但是，司马师的作用还不限于为老父充当耳目。

首先，他是老父的参谋。司马懿起心杀灭曹爽等人之后，深谋秘策，都只与司马师一人暗中筹划，连司马昭也不知内中的核心机密。其次，他又是老父密令的执行者。杀人须有武装，何况是要杀当朝掌权的大将军及其同党？为了确保成功，司马懿密令司马师：利用自己广泛的社会关系，以重金收养三千敢死勇士，并分散于民间，以备急用，同时不得因此走漏消息。司马师受命之后，以极大的谨慎和细心，利用自己控制军队人事的有利条件，终于把三千人的敢死队暗中组织起来。

司马懿父子磨刀霍霍，那么曹爽等人在干什么呢？

曹爽是一个易于满盈的小器。司马懿称病不预政事，他初时有些意外，其后见对方果然撒手不问政治，自己完全可以威福自专时，不禁大喜过望。政治对手倒了，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如何尽情享受一番，史籍对此有如下的记载：“饮食车服，拟于乘舆；尚方珍玩，充牣其家；妻妾盈后庭，又私取先帝才人七八人，及将吏、师工、鼓吹、良家子女三十三人，皆以为伎乐；擅取太乐乐器，武库禁兵。作窟室，绮疏四周，数与何晏等会其中，饮酒作乐。”史文的大意是说，曹爽的饮食、车辆和服饰，华美成都可以同皇帝相比拟；皇帝把玩的珍奇宝物，在他家多得很；他的妻妾本来已经够多，又还将先帝曹睿的宫女七八个，以及其他相关人员三十三人，弄到自己家里为自己表演取乐；还擅自取用皇家乐队的乐器，中央武器库房的禁卫军专用武器。并且在家里建造华美的房屋，经常与何晏等人在其中醉酒取乐。

曹爽讲求享受，在他那种地位的人来说本也难免，难道司马懿的生活就不是锦衣玉食高楼华屋了么？问题的关键在于，曹爽完全沉溺于宴乐之中，以致忘掉了潜藏的危险。再者他不应当侵及皇帝御用的享受物品，这将引起朝廷士大夫中大多数人，甚至包括衷心拥护魏室之人的反感。曹爽之弟曹羲比较有见识，深以其兄之举为忧，一再好言劝说。此外，曹羲还著文三篇，详论骄傲自满将会招致祸败之理。曹羲不敢明言文章是针对曹爽，假托是训诫诸弟而作，拿去请大哥过目。人们对触及自己毛病的言语是最敏感的。曹爽虽然看不透司马懿的把戏，对老弟的用心却是一望而知。他一脸阴沉，反把曹羲训斥一番。曹羲苦苦相劝，甚至于痛哭陈辞，曹爽依然是无动于衷。

此时的何晏等人，则忙着以权谋私。他们利用在尚书台控制机要之便，把洛阳东北野王县（今河南省沁阳市）境内，数千亩公家的膏腴桑田私自瓜分。又侵吞用于供给魏室公主们脂粉之费的大量田产。甚而至于“承势窃取官物，因缘求欲州郡，有司望风，莫敢忤旨”。何晏与廷尉卿卢毓有宿怨，此时便借卢毓下属有小过失，深文周纳，给卢毓安上一个罪名，并且擅自先行没收卢毓的官印，然后才上奏皇帝。当时，曹魏的官职已经改用九品的等级制度，廷尉卿为九卿之一，与何晏的吏部尚书，同属第三品的高官。何晏先收卢毓官印然后才上奏皇帝的做法，完全违反了正常的官员处理程序，所以史书作者才感叹“其作威如此”。

对于曹爽等人的所作所为，当时朝廷士大夫的反映大体可以分为三类。

一类是强烈不满者。凡受曹爽等人排斥打击的人，都对之愤恨不已，像前面提到的傅嘏、卢毓，即属此类。还有一位孙礼，其遭遇相当具有代表性，值得一说。

孙礼，字德达，幽州涿郡容城县（今河北省徐水县东北）人氏。其人秉性刚直，为人正派，而且对魏明帝忠心耿耿。曹睿临死时，以曹爽经验不足，宜得良佐，便亲自安排孙礼为大将军府的长史，并兼任散骑常侍。长史总管大将军府公务，散骑常侍则侍从皇帝，由此二职可见魏明帝如何器重孙礼。对于这样的人，曹爽完全应当虚心结纳，使之成为自己的得力下属和支持者。可悲的是，曹爽却将孙礼推向司马懿一方。他先是把孙礼外放到扬州、荆州当刺史，其后又以小事撤除孙礼职务，判处在家服刑五年。因朝廷舆论同情孙礼，司马懿也出面为之说话，曹爽才重新起用孙礼，把他派到鲜卑族、匈奴族武装力量活动频繁的并州（主要地域在今山西省）去当刺史。正始九年（248）孙礼起程去并州赴任，临行之前，去探望卧病的司马懿。宾主相见后，孙礼一脸忿恨之色，久久不作声。司马懿假装糊涂，先开口问道：“今当远别，何以不欢？”

孙礼顿时涕泣横流，答道：“本以为您能够像伊尹、吕尚辅佐商、周那样匡扶魏室，上报明帝之托，下建万世之勋。今社稷危殆，天下汹汹，我孙礼又如何高兴得起来呢？”

孙礼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司马懿出来采取断然措施，制服曹爽等人。司马懿听了不禁暗喜，心想：素常忠于明帝的孙礼都如此痛恨曹爽，朝廷士大夫之心也就可想而知，看来动手收拾局面的火候就要到了！不过，他依然不露声色，装出一副老病不堪任事之状，说道：“德达，你想开一些，暂且忍受那难以忍受之事罢。”

一类是敬而远之者。司马懿装病虽然装得逼真而自然，但是在有识者眼里，他卧病不预政事之举，总含有一种公开表示与曹爽划清界限的意味，是一场政治大搏斗即将来临的预兆。别说是政治场中的须眉男子，就连个别居家的知识妇女，也有此先机之见。当时长安附近有一姓杜的大族人家，男主人早死，由寡居的女主人严宪，抚养一儿一女成人。出自北地泥阳县（今陕西省铜川市耀州区）傅氏的傅玄，听说其女有淑德，便前来求婚，严氏当即允许。傅玄字休奕，其人出自世家大族，年轻即有声名，唯有一点，即与何晏、邓飏不睦。前文提到过的傅嘏，就是其同族兄弟。由于傅玄得罪当朝掌权事者，随时都有受陷害的危险，所以此前他向人求亲时，一概遭到谢绝。如今严夫人许诺女儿嫁给他，自然引起家属亲戚的担心，有人劝说道：“何、邓二人如今掌权，要害傅玄如同大山压卵、热水浇雪一般容易，如何能与之结亲啊！”

那严夫人微微一笑，回答道：“你知其一，不知其他。何晏等人骄侈过度，必将自取灭亡。司马太傅有如兽眠，一旦睁眼起身将会如何？到时候卵破而雪融者，恐怕不会是傅玄啊！”

就连有识的巾帼，也看出司马懿好似暂时在打瞌睡的猛兽，曹爽等人前景非常不妙，那么见机的士大夫，那就更要对曹爽等人采取“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了。兖州泰山郡南城县（今山东省枣庄市东北）人羊祜，出自“世吏二千石”的衣冠名门，本人又有“当今颜回”之美誉。就是这样一位有志功名的年轻人，当曹爽要想把他延揽到大将军府作幕僚时，他坚辞不就，并对友人说道：“委质事人，谈何容易！”也就是投身给人效力，并非是一件轻易的事情，言外之意则是选择合适的主子很困难。这是未入仕的白丁不愿依附曹爽的例子。兖州陈留郡尉氏县（今河南省尉氏县）人阮籍，字嗣宗。其父是著名文学群体“建安七子”之一的阮瑀，本人则是“竹林七贤”中的领袖人物。他先后任过太尉府掾属和尚书郎。曹爽有意把大名鼎鼎的阮籍引为下属，便任命他为大将军府的参军。阮籍已经进入政界，不好如羊祜那般硬抗，便学司马懿的招数，干脆称病辞去公务，回故乡避世去了。这是已入仕的中级官吏不肯依附曹爽的例子。身居高位而不肯依附曹爽者也有人在。兖州陈留郡襄邑县（今河南省睢县）人卫臻，字公振，乃曹魏四世老臣，现在又出任三公之一的司徒。曹爽专政之后，有意请这位元老重臣兼任尚书令，又为兄弟求婚于卫家。卫臻对此两事都坚决推辞不受，而且一再请求退休养老。曹爽的美美人情无人接受，他虽然失望，却也无可奈何。

当然，也还有一类是积极投靠者。司马懿称病不预政事，表面看来权势大减，故而当时京城市井之中，有“曹爽之势热如汤，太傅父子冷如浆”的传言。在此情况下，少数眼光短浅急于功利之人，当然想攀龙附凤，谋求一杯之羹。不过，从总体上来看，这一类人的比例，远比上述两类人为少。

光阴荏苒，转眼之间已是正始九年（248）的年底。一日，司马昭带着满身雪花，从皇宫匆匆回府。他向老父报告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即将年满十八岁的皇上，预定在明年正月之初，到先帝陵墓朝拜祭扫，以纪念先帝辞世十周年。

司马懿心里怦然一动，立即暗中盘算开来。明帝归葬的高平陵，在京城南郊洛水以南的大石山麓，距京城有九十里之遥。如果皇上要去谒陵，作为百僚之首的曹爽必定要陪同前往，他那个负责禁卫军的老弟曹羲，也不能缺席。这样一来，京城之内不是空了么？京城空虚之日，正是我动手之时，这真是上天赐予的良机，万万不可错过。但是，他没有把心中正在盘算的行动计划向次子透露，而只与长子司马师密谋。他一再叮嘱司马师：在抓紧做好行动准备的同时，一定要严守秘密，注意监视对方的动态。

司马懿一心想了解对方的动态，不曾想对方倒先派人登门来打探他的动态来了。

来人非他，即是曹爽手下“五大金刚”之一的李胜。

曹爽专权之后，时常与诸弟到京城之外游猎。一位名叫桓范的支持者劝告他说：“将军兄弟总万机，典禁兵，不宜同时并出京城；假若有人关闭城门，谁又能帮助将军回城呢？”

曹爽傲然答道：“谁敢如此妄为！”

话虽强硬，自此以后曹爽兄弟却再也不一同游猎了。此番皇上要去谒陵，兄弟并出，势不能免。为了保障自身安全，曹爽特命李胜去太傅府作一次突击性访问，看看对方有无可疑情况。突击性访问须得有合适的理由，而当时李胜已接到荆州刺史的任命，正好可以用辞行的借口前往。于是，门可罗雀的太傅府门前，便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司马懿一听李胜登门拜望，马上就猜到其来意。本来，以他的地位资格，完全可以借病重不能见客为由，派府内总管去把李胜打发出门了事。但是，这样一来对方疑心不能消除，或许会采取某种预防措施，诸如留下禁卫军总指挥曹羲在城内镇守之类，这样一来岂不影响大事？在家装病将近两年，主要目的之一就是想麻痹对手。而今对手送上门来请自己麻痹，又何必客气呢？主意打定，司马懿吩咐家人：就在卧室病榻旁见客。古代中国政治舞台上一场精彩生动的表演，就此开始了。

李胜来到司马懿的卧室，行礼之后，先开言道：“胜无尺寸之功，枉受朝廷洪恩。今当出任本州，特来拜辞明公。明公加恩赐见，胜感激之至！”

只见躺在卧榻之上的司马懿，神情恍惚，目光呆滞，似听非听，魂不守舍。李胜说完开场白，他也不答话，却挣扎着想从榻上坐起。两名侍婢见状，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才勉强使司马懿半躺半坐在榻上。侍婢接着给他加衣，他的手却不住颤抖，半天伸不进衣袖，只好将就披着。他指了指口，表示口渴，婢女随即端来一小杯稀粥。司马懿自己持杯饮粥，手不停颤抖，口又不能及时闭合，结果一杯粥的大半，都流在胸口的衣服上。一直在旁注视的李胜，心中也不禁伤感，又说道：“今主上尚幼，天下仗恃依赖明公。本以为明公不过是风痹旧疾复发，竟然想不到尊体病重到如此地步！”话刚说完，两行清泪已然流下。

接下来，司马懿又咳嗽喘息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说道：“懿年老病重，死在旦夕……君今屈任并州刺史……并州邻近胡人，望君好自为之……君今别去，恐怕难以再见，奈何奈何……”

李胜连忙走近前去，在司马懿耳朵旁大声纠正道：“胜当忝任本州，不是并州！”上文说过，李胜是荆州的南阳郡（今河南省南阳市）人氏，所以他所说的“本州”，即是指家乡所在的荆州。

并州之并，其正确读音同“兵”，与本州之“本”读音相近。李胜以为大声纠正之后，司马懿应当听清了，不料司马懿又重复说道：“君去并州，望善自珍重！”

李胜只好再靠近前去，大声纠正一次：“当忝任荆州，非并州也！”

明确说是“荆州”，这一下司马懿好像听懂了，他慢慢回答道：“懿年老恍惚，一时不解君言……君今还为本州刺史，年富力强，好建功勋……今当与君别，自料难可再会……因此想待病势稍有起色，设便宴为君送行，作生死之别，亦令犬子师、昭，结君为友……望君稍待时日，满足懿之微愿，如何？”

他一面说，一面流泪不止。李胜长叹一声，说道：“谨遵太傅之命，胜在家静候安排就是。”

至此，会见也该结束了。李胜告辞出来，也未归家，径直前往大将军府，向曹爽等人报告突击侦察的结果。他把前后经过详细描述了一遍，然后很肯定地作出结论道：“司马懿尸居余气，形神已离，不足虑矣！”

所谓的“尸居余气”，也就是只剩下一口气的活死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毫无预告突然袭击，又迫近对方卧榻之侧进行观察，其结果还能有假？殊不知世间上的万物，有表相，也有真相。表相与真相，有时候一致，有时候却完全不同。肉眼所见，只能是表相，不一定是真相。确凿可信的真相，只有融合智慧的第三只眼，也就是慧眼，才能看个明明白白。凡劣之人如曹爽者，哪里长得出慧眼。于是，曹爽一干人等完全放松戒备，一心投入为皇帝谒陵的准备工作之中。而李胜则在家中静候，静候司马懿为他准备的送行酒宴。

但是，李胜做梦都没有想到，司马懿为他准备的，并非送行的丰盛酒宴，却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屠刀。这正是：

老姜远比嫩姜辣，对手明朝要倒霉。

要知道瞒过对手的司马懿，如何陡然变脸，抖擞精神，猛然策动一场生死对决，请看下文分解。

十七 风雷突发

少帝嘉平元年（249）正月初四日壬辰，京城洛阳一带西北风大作，震屋折树，尘埃蔽天。

自上一年冬十月以来，时常发作这种横扫天地的暴风。按照中国古代望气师的迷信说法，此乃大不祥之异兆，将对执政者严重不利。曹爽在大将军府谛听着那凄厉的风声，心中不禁有点发虚。他想：这罕见的大风来得奇怪，不知主何吉凶？皇上谒陵的时间已经定在后天，如果明日暴风仍然不止，那就是凶兆，谒陵之事只好取消；如果明日风止，则是吉兆，谒陵之事可以按时进行不变。他暗暗祝祷上苍：明日赐自己一个无风天。

此时此刻，司马懿也在太传府中对上苍作同样的祈祷。他的一切行动准备都已就绪，如果大风不止，使皇上不能成行，则此前的心血都将付之东流。

历史上不少大事件的能否发生，都与一些偶然因素有关。现在，曹魏王朝的命运，可以说就系于这场大风之上。

看来上苍不保佑曹氏。第二天，暴风竟悄然止歇，金乌高照，玉宇澄清。曹爽与司马懿都大喜过望。在宫中闷坐不少时日的皇帝曹芳，也为自己终于有出郊观赏自然风光的机会而激动不已。年轻幼稚的他，何曾会想到：自然的风暴结束之后，接踵而来的将是一场政治上的风暴呢！

正月初六日甲午，黎明时分，当京城中还有不少人在睡梦乡中时，皇帝的车驾就出发了。汉魏之时天子有事外出，其车队的规格等级，分为大驾、法驾和小驾三种。三种车队各有用途，其区别主要在两方面，即随行人员等级的高低，以及随从车辆数量的多少。皇帝死了出殡才用大驾，此时由三公、九卿在前导引，太仆卿驾车，大将军陪乘，随从的属车为八十一辆，从事警卫的有上千辆车和上万骑兵。大驾用来送死，所以其规格虽然最高，皇帝们都讨厌使用。其次是法驾。凡皇帝南郊祭天，北郊祀地，即用法驾。此时由河南尹、执金吾、洛阳令在前导引，奉车郎驾车，侍中陪乘，随从的属车为三十六辆，从事警卫的车辆和骑兵亦略有减少。至于皇帝祭祖宗庙，谒拜先皇、先皇帝后的陵墓，照例使用小驾。小驾与法驾的差别，主要是属车数量还要减少。当然，以上礼制也允许变通。此番少帝谒拜高平陵，按规定应当用小驾。小驾不用大将军陪同，而担任此职的曹爽却随从前往，即是一种变通。

不论是大驾、法驾还是小驾，皇帝所乘的都是由六马牵引的金根车。所谓的金根车，朱轮华毂，以金箔装饰内外，上建羽葆翠盖，立十二条飘带装饰的大旗，旗上画有日月腾龙。金根车之后，还有数辆备用的副车。

由上千车辆和上万名随从官员、卫士组成的谒陵队伍，出皇宫正南的阊阖门，经洛阳城中的南北主干道铜驼街，再出城南的宣阳门，浩浩荡荡，直奔宣阳门外四里许的洛水浮桥。这洛水是洛阳城南一条东西走向的著名河流，其芳草萋萋的水滨，则是京师官民的郊游胜地。曹植著名的《洛神赋》，便假托赋文中的女神出自洛水，故名洛神。当先驱到达洛水上用船只拼接成的浮桥时，后卫人马才刚刚走出皇宫，前后绵延将近十里之遥。此时，旭日已经高高升起，皇上到南郊谒陵的消息迅速传开。京城百姓纷纷涌上街头，争睹这难得一见的壮观场面，真可谓摩肩接踵，万人空巷！

等到后卫车马出了宣阳门后，城中的市民百姓渐渐散去。不久，后卫车马又过了洛水上的浮桥，慢慢消失在远处的尘埃之中。早已经守候在洛水边上的两名司马懿心腹侍从，立即上马扬鞭，径向城中太傅府奔去。

此时此刻，太傅府中气氛平静如常。卧室之内，司马懿依然静静躺在病榻之上，一副衰朽不堪的模样。长子司马师和次子司马昭，一如既往地侍立在侧。只有细心的人才会发现，兄弟俩的外衣之内，都着上精细的铠甲戎装。父子三人都不言语，似乎在等待什么人。此前，他们设在城内的眼线们相继回来报告，说是皇帝与大将军都已动身出城。现在只等城外洛水边的眼线回来，证实谒陵大队出城已远，即可开始行动。

大约已时（上午九时到十一时）不到，两名心腹已经赶回太傅府。司马懿一听报告，把锦被一掀，陡然翻身坐起，随即自行跳下病榻。其动作之迅速敏捷，与刚才的样子判若两人。片刻功夫，父子三人均把外衣脱去，露出清一色的戎装来。司马懿满脸严峻之色，也不言语，只把右手向司马师、司马昭兄弟果断地一挥，兄弟俩便大步离去。至此，司马懿苦心策划多时的一场铁血行动，终于付诸实施了。

按照预定计划，行动分为三个步骤。首先，由司马师、司马昭兄弟，在皇宫南大门外的广场上，召集所有能动员起来的兵力，包括司马师平素收养的三千死士，司马师指挥的一部分禁卫军，太傅府的上千家兵等，总数约有六七千人。其次，由司马懿率领一半兵力，主要是那三千敢死队，占领城内南边的武库。所谓武库，就是中央直属的武器府库，精良兵器尽在其中。三千人配上精良兵器后，即由司马懿率领出城，驻屯在洛水浮桥的北岸，阻止曹爽回城，并准备恶战一场。与此同时，司马师则分兵扼守城门，司马昭率领余众，保卫皇帝与皇太后的寝宫。待三支兵马进入预定地域后，便可进行第三步，即上奏皇帝，说已经奉皇太后之令，罢免了曹爽兄弟一切职务。只要先把对手手中的军政大权夺了过来，他们便成了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为了防止京城驻军中留守军营的士兵反抗，行动开始后，司马懿将派出自己的两名坚定支持者去安定军营。司徒高柔，将以代理大将军的名义进驻大将军的直属大营；太仆卿王观，将以代理中领军的名义进驻禁卫军的大营。不难看出，整个行动设计得相当周密。这对于动辄指挥数万大军的司马懿而言，只能算是小试牛刀而已。

司马懿的以上筹划，自始至终都只和司马师商量。一直到昨天晚上，他才把一切告诉司马昭。昨天晚上就寝之后，司马懿命侍婢前去观察，结果司马师酣寝如常，而司马昭却辗转不眠。临大事而有静气，司马懿认为长子完全继承了自己的一大优点。

皇宫南大门广场，就在太傅府正东一里许。半个时辰不到，有快马来报，说是全部人马已经集合待命。司马懿立即健步出门，登上专车，沿着东西主干道向东驰去。

皇宫前的广场上，六七千人马分成三个支队排开，行列整齐，阵形清晰，旌旗飘拂，精神抖擞。司马懿一看，不禁脱口称赞道：“子元此儿，果真不凡！”

当下父子三人按计划分兵。司马师、司马昭两支兵马在实施行动计划时进展顺利，唯独司马懿这一路，差一点出了意外。

原来，从皇宫前广场前往中央武库，途中须经过大将军曹爽的府邸。司马懿率数千人众前去武库，马上惊动了曹爽的夫人刘氏。刘氏来到堂前，对府邸警卫队的队长严世说道：“大将军在外而城中兵起，如何是好？”

严世昂然答道：“夫人勿忧！”于是率领十余名弓弩手登上门楼，居高临下，对准司马懿的专车就要发箭。在此千钧一发之际，一位名叫孙谦的警卫队军官，从身后拉住严世，对他说道：“天下事尚未可知，何必拼命冒险！”就这么片刻功夫的犹豫，司马懿的专车已驶出一箭之遥。本来可以扭转曹魏命运的这一支支利箭，虽在弦上竟也未能发出。

三千多敢死队配备了精良武器之后，随即跟随司马懿奔赴城南的洛水浮桥。此刻，镇抚大将军所统军营的高柔，以及镇抚中领军所统军营的王观，都已奉命出发。为了壮大声势，司马懿又把太尉蒋济请来，与自己同车前往浮桥。太尉是朝廷三公之首，名义上的主持军事者，而蒋济与司马懿的关系素来不错，有他同行，可以增强阵容，抗衡曹爽那大将军的权威。

接近正午，前两步的行动已经顺利完成，第三步行动开始。于是，一封由司马懿署名，并且经永宁宫郭太后批准的上奏，交给特使驰送给尚在途中的皇帝。奏文曰：

臣昔从辽东还，先帝诏陛下、秦王及臣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后事为念。臣言：“二祖亦属臣以后事，此自陛下所见，无所忧苦；万一有不如意，臣当以死奉明诏。”黄门令董箕等，才人侍疾者，皆所闻知。

今大将车爽，背弃顾命，败乱国典，内则僭拟，外专威权；破坏诸营，尽据禁兵；群官要职，皆置所亲；殿中宿卫，历世旧人皆复辞出，欲置新人以树私计；根据槃互，纵恣日盛。外既如此，又以黄门张当为都监，专共交关，看察至尊，候伺神器，离间二宫，伤害骨肉。天下汹汹，人怀危惧，陛下但为寄坐，岂得久安！此非先帝诏陛下及臣升御床之本意也。臣虽朽迈，敢忘往言？

昔赵高极意，秦氏以灭；吕、霍早断，汉祚永世。此乃陛下之大鉴，臣受命之时也。太尉臣济、尚书令臣孚等，皆以爽为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卫，奏永宁宫，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臣辄敕主者及黄门令：“罢爽、羲、训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车驾；敢有稽留，便以军法从事！”臣辄力疾将兵，屯洛水浮桥，伺察非常。

奏文以先帝的临终顾托为根据，历数曹爽罪状多条。最主要的是说他专权擅政，培植私党，并且侵犯皇权，离间皇帝和太后的亲情，最后借皇太后的名义罢免曹爽兄弟官职，说起来理由也还冠冕堂皇。特使在洛水以南约四十里处赶上了谒陵队伍，呈上奏章。曹爽听说太傅有紧急上奏，心中好生奇怪。他把奏章抢过来一看，不禁失声叫道：“大事不好！”

心乱如麻的曹爽，与同行的心腹们商量之后，决定先把上奏压下，并下令队伍停止前进就地宿营。数千禁卫军甲士，一部分保卫皇帝车驾，一部分砍伐附近的树木，构筑营外的防御屏障。还临时发令，征调附近地区的屯田军队数千人马，前来救驾。正忙乱间，司马懿又令尚书台，给皇帝送来露宿所需的帐篷和御用食具。喜好玩乐的年轻皇帝，从来还没有在郊野露宿野炊过，反倒暗中兴奋不已。

下一步怎么办？曹爽看看皇帝，皇帝若无其事；看看胞弟，胞弟个个失魂落魄；看看心腹，心腹也人人愁眉苦脸。看来主意要自己拿了。他想：硬性打回城去，肯定打不过司马懿那老匹夫；如果不打，这城外郊野之中又不是久留之地；忍气顺从司马懿的条件，解职回家，以后又会不会遭到司马懿的清算，有生命之忧呢？

就在曹爽绕帐彷徨无计可施之时，一位足智多谋的好角色，突然来到了他的身边。

来者姓桓，名范，字元则，兖州沛郡龙亢县（今安徽省蒙城县东南）人氏。龙亢桓氏是当地世家大族。桓范其人，做事干练果断，唯性格倔强。他在东汉末年即已入仕，先后任过军政显职。少帝曹芳即位之后，桓范又出任大司农。大司农为九卿之一，职掌全国钱粮布帛的收支和调配，是最为繁剧的官职。桓范在任数年，不仅事无遗滞，而且清正廉洁。曹爽专政，以桓范乃沛郡同乡前辈，在九卿之中对桓最为尊敬，但彼此的关系并不亲密。换言之，桓范本来不是曹爽的同党。

此次司马懿起兵，最初是召桓范代理中领军，前去镇抚禁卫军的大营。桓范接到太傅的手令，正要赴召，不料其公子却出来劝阻他，说是天子在外，要动作的话，不如去追随天子更为稳妥。桓范估量一番，觉得追随天子名正言顺，再说曹爽手握兵权，获胜的可能性较大，唯一的问题是曹爽才弱，未必克得住司马懿。他正权衡利害之际，公子又劝他早下决心。桓范心想：曹爽才弱，有我这个智囊相助，不就完全弥补这一缺陷了么？此时曹爽必然彷徨无计，雪中送炭，老夫此后的官便升定了。想到这里，他不顾大司农府中下属的竭力劝阻，上马直奔城南而去。

此刻的京都，司马懿已经下令全城戒严，十二道城门全部关闭，从何处出城呢？桓范突然想到：看守宣阳门东面的平昌门者，是自己过去举荐的门候，姓司名蕃。于是，他扬鞭催马，直奔平昌门而来。到得门下，桓范大呼司蕃姓名，那门候应声而出。桓范把手中的一块书版向司蕃一亮，说道：“天子在外有诏召我，快开门！”

司蕃心中有疑，便要索看诏版，桓范脸色一沉，呵斥说：“你不是我昔时下属么？何以敢如此放肆！”

司蕃无奈，只好给他开门。桓范悄悄放马出城也就算了，不想他出得门去，又回头对司蕃高声说道：“太傅谋反，卿可随我离去！”

司蕃一听，顿时知道事情不妙，便奔上前去意欲抓住桓范。桓范急催一鞭，那马便绝尘而去。就为后面这一句多余的话，日后桓范将要付出极其沉重的代价。

桓范驰过浮桥时被监视哨看见。正从武库向洛水浮桥进发的司马懿，得知多谋善断的桓范出城投奔曹爽，便对同车的太尉蒋济说道：“智囊往矣。”

蒋济既了解曹爽，也了解桓范，当即回答说：“桓范虽言多智，然曹爽保家心切，如恋栈之驽马，必不能用其冒险一搏之策。”

那边的桓范，从尚未戒严的洛水浮桥飞奔南下，午时过后不久，即已来到曹爽的大帐前。曹爽喜出望外，连忙把他迎入帐内。桓范先把城中发生的一切扼要叙述一番，然后向曹爽兄弟说出他早已想好的建议，即迅速护卫天子，前往东南方向的南都许昌（今河南省许昌市），据许昌以天子之命征兵四方，讨伐图谋叛逆的司马氏。平心而论，桓范这一着棋相当厉害。因为谁挟有天子，谁就占据了政治优势。曹操当初能压倒群雄，其两大法宝之一，便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有了政治优势，再通过征兵勤王，取得军事优势，任凭你司马懿再厉害，也未必能一口把我吞下。但是，听了桓范之计，驽马恋栈的曹爽果然犹豫起来，而曹羲则在一旁默不作声。

桓范知道曹羲比其兄更有识见，便回头对他说道：“事情已经清清楚楚。你们平时读书，读来何用？不是为了指导现实么？以现今的情势而论，你们兄弟要想退出政界保全性命，难道还可能吗？再说市井匹夫，只要手中有一名人质，也要以此谋求一条生路，何况你们与天子相随，可以号令天下呢？若不断然求生，必将遭受灭门之大祸！”

曹羲依然不发一言。桓范以为他顾虑一些具体问题难办，便进而代他筹划道：“你所统领的禁卫军，有一营就驻扎在伊阙（在今河南洛阳市南）之南，距此不远。此处西南百余里处，则是洛阳典农中郎将的治所，其属下有大量屯田的兵马，要粮有粮，要人有人，只需下达一纸命令而已。单凭这两处的兵力和物力，也足可支持一时。如果不愿在此抵抗，现在起程前往许昌，不过今天半夜时分便能到达。许昌的武库有大批精良武器，足供使用。唯一缺乏的是粮食，不过大司农印章我已带在身边，从外地调运粮食来许昌毫无困难。”

任凭桓范说得唇焦口燥，曹氏兄弟就是不开口表示可否。此时，太阳已经偏西，寒气从初春的大地上蔓延开来。又累又饿的桓范，打了一个寒噤，这使他清醒地意识到了自己目前面临的险恶处境。他正要振作精神，再一次劝说曹氏兄弟前往许昌，不料司马懿也派来了两名说客。

两名说客是侍中许允和尚书陈泰。许、陈二位是司马懿信得过的人，与曹爽也极熟悉。他们一再向曹爽兄弟解释太傅的意思，说只要去职交权，曹氏兄弟的生命、财产和侯爵爵位，全部都完好保留，绝对没有任何问题。他们还带来了一封太尉蒋济给曹爽的亲笔信，信中蒋济明确以个人名誉担保曹氏兄弟的人身安全。捧着这封信，曹爽心里若有所动。

这时，司马懿派来的另一名说客又到了。此人是留守皇宫的一位禁卫军中级军官，姓尹，名大目。此人一直是曹爽的亲信家奴，所以曹爽提拔他为殿中校尉，负责皇帝寝宫的守卫。司马懿知道尹大目很得曹爽信任，其人亦单纯可欺，便要他代传口信：此番绝对是只免官职，不涉其他；如不相信，可以指洛水为誓。尹大目如实传达之后，曹爽便完全动摇了。

桓范见状不妙，自然又竭力劝阻曹爽举手投降。他深知司马懿的为人，举手投降决无活命的可能性。曹爽一帮本是司马老儿的政敌，因此而丢命是自作自受；而自己是今天早上才卷进来的，如果因此而受满门抄斩的大祸，未免太冤枉了。他一痛切陈辞，曹爽又犹豫起来。就这样，从入夜直到次日凌晨的五鼓时分，是抵抗还是投降，仍然悬而未决。

远处传来了几声鸡鸣，把曹爽从木然状态中惊醒。大概是觉得鸡都开了口而不好再沉默了吧，他缓缓从座上起身，把手中一直紧握的佩刀丢在地上，说道：“我想太傅之意，也只不过要使我们兄弟支持他。我本人大概也确实不合他人之心意吧。”

于是，他来到皇帝御帐之中，呈上司马懿的上奏，请求皇帝说：“望陛下下达诏书，免臣官职，以遵循皇太后之令。”

睡眼惺忪的天子，胡乱点了点头。当下便有随侍的中书郎上前，草成一通免除曹爽兄弟官职而以侯爵身份回家的诏书。接着，符玺郎捧上御玺加印。曹爽把诏书递给许允、陈泰，请他们先回城复命。许、陈二人兴冲冲地跨马而去。曹爽回转自己的大帐，刚想休息片刻，忽然发觉桓范正在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

曹爽很勉强地笑了笑，半是宽解自己半是应酬桓范，说道：“即使免职回了家，我也不失作富家翁。”

桓范一听，顿时老泪纵横，悲从中来，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数落道：“你父曹子丹，乃出色人物，怎么会生出你们这如牛犊一般愚蠢幼稚的兄弟来呢！老夫今日将因你等而受灭门之祸了！”

曹爽默不作声。次日清晨，他即随从皇帝车驾回城，举手缴械。魏朝代汉以来最为激烈的一次政治斗争，经过长达十年的反复较量，至此大局已定。这正是：

曹家子弟如豚犬，掌控中枢岂久长。

要知道曹爽举手投降之后，司马懿能不能兑现其承诺，让他回家去当一个安心享福的富家翁，请看下文分解。

十八 血溅魏都

正月初七日乙未，中午过后。被免职的曹爽兄弟，失神落魄地回到了京城中自己的府邸。昨天清晨跨出门去，他们还处于朝廷权力的顶峰；今日午后跨进门来，他们就变成了政界的弃儿。曹爽呆呆地注视着那两扇高大的朱门，心中痛切感受到了政治斗争的无情与残酷。

但是，更为无情和残酷的事情还在后头。

按照命令，曹爽兄弟绝对不允许离开府邸，私自外出。好在府邸相当宽敞，不出门也还忍得住。谁知第二天司马懿下公文到洛阳县，征调了八百民夫，在曹府围墙的四个边角之外筑起高楼。高楼之上均有瞭望的兵士，专门俯视宅中曹爽兄弟的动静。这样一来，曹爽就觉得像受人围观一般浑身不自在。烦闷之中，他拿起弹弓准备到东南角的后园去打鸟。刚走出几步，便听到角楼上有人大声报告：“免职的大将军往东南方向走了！”他气得把弹弓狠狠一丢，又回到大厅之上。

大厅里闷坐着他的几位兄弟。兄弟们都想从大哥这里弄清楚司马懿如此严密监视究竟意欲何为，但是曹爽自己也心中无数。无可奈何之中，曹爽想出一个主意，他提笔给司马懿写了一封短信，信上说：

贱子爽，哀惶恐怖，无状招祸，分受屠灭。前遣家人迎粮，于今未返。数日乏匮，当烦见饷，以继旦夕。

此信前四句说，不成器的自己招来祸事，罪该万死，后面接着说家中缺粮，此前派人去弄粮食，至今却没有回来，这几天没有粮食吃了，所以烦请给予接济，以度时日。曹爽的想法是：如果对方真要置自己于死地，就不会同意接济口粮；如果送来了口粮，那就说明对方将放自己一条生路。

信送出去的当天就有了回音。一批米、豆、肉、盐由专人送到曹府，同时还送来司马懿的亲笔回信，回信说：

初不知乏粮，甚怀踧踖。令致米一百斛，并肉脯、盐豉、大豆。

意思是说，完全不知贵府缺粮的事，甚感不安，马上令人致送所需米粮，以及其他食用物品。曹爽得到米肉诸物，还收到措辞如此恳切的回信，不禁喜出望外。兄弟数人在大厅中间，围着那批米、肉，无不额手称庆，庆幸可以不死了。他们哪里知道，此时此刻，司马懿正在琢磨如何才能把他们送上断头台呢。

政坛有时犹如战场。两军交战，奉行的是兵不厌诈；两强争权，其间也无信誉的容身之地。曹操快人快语，一句“宁我负人，毋人负我”，便把政治斗争的要诀展示于世。司马懿是何等人物，对此岂有不知？自从起心收拾曹爽等人的那一天起，他就打定主意：将来只要自己压倒对方，定要从肉体上彻底消灭之；不仅当事者须掉脑袋，对其家族也应斩草除根。现今司马懿虽然许下诺言，即只免除曹爽兄弟的官职，其余一切均予保留，但是在他看来，这只是瓦解对方的手段，并非斗争的目的。手段必须服从目的，诺言也就不能当真。反正权操我手，即使世人有所议论，那又能奈我何？

要给对方加上一个满门抄斩的罪名，当然不能从其执政时的决策失误、贪污受贿、拉帮结派、排斥异己、荒淫腐化等方面着手，因为这些事情不仅难定死罪，纵然问成死罪也仅止其身。在中国古代，要想把政治对手置于族诛的境地，唯一的办法，就是给他定上一个图谋反逆的罪名。谋反，就是阴谋推翻皇帝和现政府，并且取而代之，属于政治性犯罪，所以其处置要比其他性质的犯罪，诸如刑事性犯罪、行政过失性犯罪等，要严厉得多。司马懿这阵子之所以没有触动曹爽等人，其原因就在于，他正考虑给对手罗织一个图谋叛逆的政治罪名。

在人为鱼肉我为刀俎的情况下，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十分困难。司马懿也用不着自己亲自出面，他只要物色一位善于领会自己的意图，并且办事干净利索的角色，来充任司隶校尉一职就可以了。前面已经说过，这司隶校尉乃是京城洛阳所在州的行政长官。但是，司隶校尉还有一项更为重要的职责，即纠察、检举、审讯和处置朝廷中除三公之外一切官员的违法案件。所以凡有正直果敢的人出任司隶校尉时，即可出现“京都肃然，贵戚慑伏”的局面。而在政坛相争的大人物，也总想把自己的亲信安排在这个位置上，以打击对方势力。曹爽当权时，即以毕轨为司隶校尉。现今司马懿要置曹爽等人于死地，便在这个职位上安插了卢毓。

卢毓，字子家，幽州涿郡涿县（今河北省涿州市）人氏。其父卢植，是东汉末年的经学大师，军事名将，可谓名满天下。刘备和公孙瓒都是卢植的门墙桃李。卢毓早年投奔曹操，历事曹操、曹丕、曹睿和曹芳四朝。到了少帝曹芳之时，因受何晏等人排挤，曾一度丢官闲居，其经过上文已经提到。其后，因朝廷舆论反应强烈，司马懿也为之积极活动，他才又得任光禄勋之职。因此，他对曹爽等人切齿痛恨而对司马懿感恩戴德。再者，他曾当过廷尉卿，而廷尉卿主管评审天下疑难案件，相当于后世的最高法院院长，所以深通法律，知道如何深文周纳，上纲上线，是一理想人选，所以司马懿令他代理司隶校尉之职，负责追究曹爽等人的罪行。大将军位在三公之上，本不受司隶校尉的察纠。不过曹爽既然被撤职，其身份已是平民，便不在此限，只能任人宰割了。

卢毓不愧为此中老手。他一受命，即集中力量寻找能够证明曹爽等人谋反的根据。物证不易凭空制造，人证却能够按需“培养”，只消使用重利或严刑这两者当中的任何一种，就可培养出来。经过一番深入调查，卢毓的眼睛最后盯在“张当”这个名字上。

张当，本是一个黄门。什么是黄门？原来，汉魏皇帝寝宫之大门，漆以黄色，当时叫做“黄闼”。看守黄闼的是一批被去除了生殖器官的阉者，即所谓的黄门。其人数定额有十八人，由黄门令统领。黄门相当于后世的随侍太监，而黄门令即大太监。曹爽专权之后，看中了乖觉伶俐的张当，便给了他一个“都监”的衔头，让他监视宫中的各色人等。张当从普通的黄门，一下高升为都监，连黄门令也畏惧他三分，感激涕零之余，便把当初魏明帝宠幸过的美貌宫女，偷偷送了两名给曹爽享用。卢毓知道张当这个宦官绝无刚直之气，而且他整日随侍皇帝，与谋反之事极易挂上钩，于是决定把他培养为人证。

正月初十日戊戌，卢毓以私送宫人之罪逮捕张当，立案追查他与曹爽之间的关系。经过一番严刑培养之后，张当签字供认：曹爽、何晏、邓飏等人，与自己结成谋反小集团，并且秘密约定，先演习兵马，到今年三月中旬举兵推翻皇帝，由曹爽当皇帝君临天下。张当一招供，卢毓便派人逮捕了何晏、邓飏、丁谧、毕轨和李胜一干人等，丢监下狱，唯余曹爽兄弟未动。当天，卢毓即把全案审讯结果上报朝廷。任人支配的年轻皇帝，按照太傅这位辅导老师的指点，下诏召集公卿朝臣于尚书台，公议如何处置阴谋反逆之人。

在此之前，已有一人进了监牢，他就是年纪最大的桓范。桓范最后卷入这场政治斗争，怎么会最先受缧绁之苦呢？难道当时坐牢也讲究长者优先么？

三天前的正月初七日乙未清晨，桓范垂头丧气，随从皇帝回转京城。过了洛水浮桥，他一眼就看到司马懿全副戎装，立马桥北，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桓范躲避不过，只好下车向司马懿跪拜而不发一言。司马懿命人搀起桓范，说道：“桓大夫何必如此。”皇帝回宫之后，根据太傅指示，下诏恢复桓范的大司农官职。桓范遵照惯例，到皇宫南大门双阙之下，呈上表示感谢的表章。按照规矩，到阙下呈送表章到皇宫，呈送者须在阙下等待回音。就在这时，一队执法官员驰马而来，当场把桓范逮捕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看守平昌门的门候司蕃，一听说天子回宫，曹爽等人被免职，就知道事情不妙，于是赶忙争取主动，向有关部门自首，坦白自己为桓范开门的详细经过，包括桓范所说的“太傅谋反”那句话。司蕃的自首记录马上送到了太傅面前，司马懿看到这句话，立时愤然作色，恨恨说道：“诬人谋反，该当何罪？”

立在旁边的司法官员，恭恭敬敬回答道：“按照法律，诬人谋反者，应当反过来承受谋反之罪。”

于是，皇帝回城的当天，桓范就被投入监牢。

正月的初十日戊寅，乃是一年当中“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之时。魏宫前区的尚书台前，柳枝绽黄，芳草吐绿，一片生机勃勃。但是，在尚书台的大厅内，魏朝的公卿朝臣，正在讨论一件可能要处死数百人的谋反大案，其肃杀之气与室外的盎然春意，形成了非常强烈的反差。

汉魏之时，每当政事刑狱有大疑和大案，往往要召公卿到尚书台共同讨论，这叫做“廷议”。廷议与朝会不同。凡国有大喜事，或逢大节日，则皇帝将与群臣相聚庆贺，这就是朝会。朝会的处所在皇宫的正殿。以曹魏而言，在魏明帝之前，朝会是在北宫的建始殿，之后则改在南宫的太极殿。

这次廷议，上至位为上公的太傅、三公，下至九卿、司隶校尉、尚书令和尚书仆射，全都准时出席。经过半天讨论，对于曹爽等人“阴谋反逆”一案，衮衮诸公无不表示出极大的愤慨，并且形成了一致的结论，也就是当时所谓的“廷议”。史籍记载的廷议文字如下：

《春秋》之义，“君亲无将，将而必诛”。爽以支属，世蒙殊宠，亲受先帝握手遗诏，托以天下；而包藏祸心，蔑弃顾命，乃与晏、飏及当等，谋图神器，范党同罪人：皆为大逆不道。

廷议中一开头，就引用儒家经典中确定的原则给曹爽一干人等的行为定性，即“君亲无将，将而必诛”，意思是对君主和父母不能起歹心，如果起歹心必须诛杀。这是《公羊传》中的话，而《公羊传》是与《春秋》相配合的著作。而最后确定的罪名，乃是“大逆不道”，这是汉魏时期法律所列的最严重的罪名。

当时的廷议，具有最高的权威性和最终的裁定性。因此，曹爽等人一旦被廷议定为大逆不道罪，便将受到最严厉的刑罚，即诛夷三族。三族在当时，是指父母、同胞兄弟姊妹和妻室儿女这三类亲属。妻室儿女是罪人的小家庭，加上父母、同胞兄弟姊妹，即是罪人的大家庭。可见诛夷三族，比起后世所谓的满门抄斩来，实在有过之而无不及。

曹爽等人罹此大祸，在座公卿大多不持同情态度。少数人心中虽然觉得有些过分，但是平素既未受你曹爽的恩惠，此时当然不愿意为你曹爽而得罪司马懿，所以也冷眼旁观。唯独有一位大佬，心内愧疚不已，遂私下出面恳求司马懿：请念及曹真的开国功勋，特赦曹爽一子不死，以接续其祖父曹真的香火。这位大佬是谁？他就是太尉蒋济。

蒋济，字子通，扬州九江郡平阿县（今安徽省凤台县东北）人氏。其人多谋善断，先后受到曹操、曹丕和曹睿的器重。在政治上，他本非司马懿的死党，但因曾受司马懿的特别关照，所以一直倾向于司马懿。原来，蒋济虽然多智，却极为贪财。他曾在魏明帝时出任护军将军。这护军将军与中护军同为一官，如出任者资历浅，则称中护军；如出任者资历深，则称护军将军。两者均可简称为护军。护军主持武官的选拔任命，是一个很能以权谋私的肥缺。蒋济在任上，大搞脂膏自润之事，以致军中有人给他定了一个买卖官职的价目表，说是“欲求牙门，当得千匹；百人督，五百匹”，意谓想当牙门将，须孝敬蒋济一千匹绢；想当一百人的队长，可以减半。这种情况让军界元老司马懿知道之后，他便在一次会面时询问蒋济，外间对他的传闻是否属实？蒋济知道无法隐瞒，只好用开玩笑的方式为自己辩护，他说：“到洛阳市上去购物，一钱不足也走不脱啊。”

司马懿听了哈哈大笑，再不深究其事，从此蒋济对他深怀感激之情。由此可以看出：司马懿笼络人心的手段是何等高明。他先抓住你的要害，略微点一点，让你知道自己有小辫子抓在他手里，然后又松弛如初。这一来，你就犹如野马套上一根长长的缰绳，到时候不得不受其支配。此次司马懿起兵出屯洛水浮桥，要蒋济同车前往“以增威重”，他就没办法推辞。为了使曹爽放弃反抗，以便尽快收拾局面，司马懿要蒋济写信劝说曹爽，他也只能从命。足智多谋的蒋太尉，枉自在政界混了几十年，竟然到这个节骨眼上，还没有识破司马懿的真心，头脑一热便在信中写下了保证，保证曹爽兄弟只要放弃抵抗，可以保证平安不死。殊不知人世间最要慎重对待的事情之一，就是拍胸口替他人担保。现在，司马懿不守诺言，蒋济自觉名誉受损，心中悔疚交加，只得求司马懿给曹家留下一条根，聊作弥补。但是，此时此刻的司马懿，就很不好说话了，他脸孔一变，以国法无私为由，断然回绝。幸好蒋济还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中碰一鼻子灰，否则倒真要尴尬得无地自容。

廷议一结束，主犯曹爽，从犯曹羲、曹训、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桓范、张当，凡十人，全部被捕下狱。接着，特别行动队又按照户口记录，逐一搜捕曹爽、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桓范和张当八家之中，属于“三族”范围内的成员，包括已出嫁的姊妹和女儿。此后几天，先后有数百人被押往洛阳城北的北邙山下。不管是白发老人还是垂髫儿童，一律引颈受戮，鲜血把新春的碧绿芳草，染成一片刺目的殷红。

为了表示宽大，对于少数临时以行动支持曹爽，但在军政两界并不重要的二流人物，主要是曹爽大将军府的幕僚，司马懿均赦之不死。大将军府的司马，姓鲁名芝，出事时在府中留守，闻讯后率领一队兵马，砍开宣阳门西面的津门，前去与曹爽会合。和他同行者，还有大将军府的参军事辛敞。当曹爽准备放弃反抗时，大将军府的主簿杨综上前劝阻说：“明公挟天子握重权，难道想放弃这些去找死么？”办案官员认为鲁芝、辛敞、杨综等附从反逆，皆应判处死刑。司马懿阅罢案卷，面露恻隐之色，对承办人员说道：“各为其主也，宥之。”不久又起用三人担任要职。鲁芝和杨综，后来都成为司马氏的忠实支持者。

所有现任或曾任曹爽大将军府的幕僚，即所谓的“曹爽故吏”，一律先免职，然后酌情使用。所谓“酌情”，就是看你是否全心全意拥护司马氏，是否愿意弃旧投新。后来成为晋朝权贵的裴秀、王沈、王浑、卢钦、荀勖等人，都是经过甄别而获得重新起用的曹爽故吏。

该砍头的砍了，该免职的免了，司马懿松了一口气，回过头来着手论功行赏。凡在此次平定“阴谋反逆”行动中表现突出的人员，或升官，或晋爵，或奖以钱物，或赐以酒宴，均有酬报。在受封人员中，有两人的情况值得一说。

一位是司马师。作为此次行动的副总指挥，司马师有上佳表演，故而受封千户侯，升任卫将军。前面说过，卫将军的品级，是最高军职的第六位。从原来的中护军升到卫将军，就品级而言是从第四品跃升到了第二品，属于罕见的越级提拔。事情很明显，司马懿已在为身后之事预作安排。他要让长子先成为军界新强人，然后凭借兵权来控制朝政。

另外一位是蒋济。蒋济以随从铲除曹爽之功，从亭侯晋封为乡侯，食邑七百户。汉魏的爵制，异姓在一般情况下最高只能封列侯。而列侯按封邑大小，又可分为亭侯、乡侯和县侯三种。亭侯封邑为一亭，乡侯封邑为一乡，县侯封邑为一县或数县。就乡侯而言，食邑多者可达一千户以上。因此，蒋济由亭侯进至乡侯，食邑仅七百户，这赏赐并不算特别丰厚。

名誉大大受损，酬劳小小不多。追悔莫及的蒋济，决心不受这份封赏，以求心安。他立即上疏一道，文曰：

臣忝宠上司，而爽敢包藏祸心，此臣之无任也。太傅奋独断之策，陛下明其忠节，罪人伏诛，社稷之福也。夫封宠庆赏，必加有功。今论谋则臣不先知，语战则非臣所率，而上失其制，下受其弊。臣备宰司，民所具瞻，诚恐冒赏之渐由此而兴，推让之风由此而废。

文中明白点出“论谋则臣不先知，语战则非臣所率”，仔细品来，总有一种借机向公众舆论表白的味道。意思是说，我也是局外人，突然被卷了进来，惹上是非，望能理解原谅。这封辞让封爵的奏疏，当然不被司马懿接受。蒋济因此抑郁寡欢，三个月后就发病，死于京都洛阳。

此次政坛剧变，因魏少帝出谒高平陵而起，故而史称“高平陵事变”。而高平陵事变，是曹魏历史上酝酿时间最长、涉及范围最广、结束形式最残酷、造成影响最深远的一次政治冲突。就其影响而言，主要有文化和政局两个方面。

在文化上，对于士大夫而言，高平陵事变向他们充分展示了政治斗争的可怕和残酷。从此，他们纷纷转而崇尚清谈、祖述玄虚，对现实政治敬而远之，于是乎表面清高，骨子里却是实用主义的玄学新风气，开始兴起，而两汉以来士大夫关心政治，忧心天下，甚至不惜以生命和鲜血来抗御邪恶势力的理想主义潮流，则日渐低落。换言之，高平陵事变是汉代士风与晋代士风的转捩点和分水岭。

至于在政局上，对于曹氏家族而言，高平陵事变宣布了他们五十余年黄金时代的结束。从这时起，司马氏家族在事实上，已经开始取代他们而君临天下。这正是：

北邙山下无辜血，浸入汗青片片红。

要知道司马懿彻底清除了曹魏中央的竞争对手之后，还有没有人敢站出来向他叫板挑战，请看下文分解。

十九 淮扬变起

曹爽等数百人被推上刑场，上至十八岁的皇帝，下至公卿百官，无不为之震慑。在这种情况下，由群臣提议，经皇帝批准，正月十九日丁未，朝廷正式向司马懿颁发一份最为丰厚的奖赏：一是册命他为丞相，位居百僚之首；二是对他的侯爵封地，增加繁昌、鄢陵、新汲、父城四县，共一万户，加上此前已有的四县一万户，总共食邑八县二万户，其封地之大，是曹魏王朝此前侯爵所未有；三是今后群臣奏事，提及他时不得像以前那样直称其名，而要避讳。

奖赏的后面两项都不是很关紧要，唯有授予丞相一职，充分反映了魏朝君臣当时对司马懿的畏惧心态。

前面已经说过，东汉一朝实行三公执政制，废除了丞相，以强化君权；曹操以天子为傀儡，遂又废除三公，自任丞相。曹丕代汉称帝，独操机柄，自然要废除丞相，重新实行三公制。因此，汉魏时期凡任丞相，或者相当于丞相的相国者，必是权高震主有改朝换代之心的强臣。魏朝君臣急急忙忙把丞相的头衔，主动奉送给司马懿，可见他们已经认定天下可能要改姓了。

但是，当事人司马懿，却并没有外人那么着急。他连续上书十余道，断然辞掉了丞相职务。其态度之坚决，令魏朝的君臣又吃了一大惊。

有道是“当局者迷”。然而司马懿现在对形势的判断，却比任何人都清醒。清除曹爽势力，很大程度上属于一种被迫自卫的行动，是两强相争时处于劣势一方的反击。虽然反击的大获全胜，把自己推到了权力的顶峰，使自己欲罢不能，不得不考虑今后是否取代曹氏的问题，但是，这一切，并不表明取代曹氏的条件现在就已完全成熟。曹氏主宰政治五十余年，根基并不浅薄。当今的急务，除了要夯实自己的根基外，还必须更加注意削弱曹氏的实力，消灭一切可能对自己构成威胁的敌对势力。有没有丞相的头衔并不重要，实际上，自己现今手中的威权，与当初武帝任汉家丞相时的威权，又有多大的差异呢？得此虚名，反倒过早暴露了自己的野心，从而给当前实施壮大自己而削弱曹氏的战略带来不利。有此深谋远虑，司马懿当然不会接受丞相的头衔。

果然不出他所料，曹氏还有相当的实力。就在高平陵事变过后才几个月，一位手握重兵的曹氏四世老臣，便密谋举兵兴复魏室，给曹魏的政局又造成一次大震荡。

这位敢于带头反抗司马氏的老臣，便是镇守淮南扬州（治所在今安徽省寿县）的新任太尉王凌。

王凌，字彦云，并州太原郡祁县（今山西省祁县）人氏。其叔父王允，字子师，东汉末年曾任司徒，后来策划收买吕布刺死董卓者就是此公。

王凌弱冠入仕，第一个官职是出任兖州东郡发干县（今山东省冠县东）县长。不料他初仕不利，在发干县长任内出了大失误，结果丢官不说，还被判了五年徒刑，每天在城中持帚扫街，戴罪劳动改造。一日，当时已任兖州牧的曹操由此经过，恰巧碰见了当街扫除的王凌。曹操见他仪容举止不似一般打家劫舍的强徒，便向随行的当地官员询问此犯人的来历。当他得知王凌是王允的侄儿时，不由得生出怜惜之心。原来，曹操与王允曾有一段不错的交谊，而王允后来惨遭董卓残部杀害，直系家属无一幸免。感叹之后，曹操立即下令解放王凌，重新起用。从此，王凌怀着一颗感恩戴德之心，为曹氏效忠尽力。他先后出任兖州、青州、扬州和豫州刺史，所在之处，史称是“布政施教，赏善罚恶，甚有纲纪，百姓称之，不容于口”。魏少帝曹芳继位，王凌以征东将军出镇扬州，负责东南战区军事指挥事宜。因抗御孙吴有功，由征东将军升任车骑将军，再升司空，最后继蒋济之后出任太尉。他虽位至三公，却一直在淮南驻节，未曾入朝。所以司马懿与曹爽之争，他完全没有介入。

对于王凌，司马懿一直是积极加以笼络的。这从王凌在魏少帝在位期间能连升三级，曹爽死后司马懿又提升他为太尉，并给予“假节”的诛杀威权名号即可看出来。道理很简单，王凌不仅是少数健在的四世老臣之一，声望颇高，而且长期拥兵淮扬，实力相当雄厚。司马懿要想稳定政局，不能不把这位关键人物的工作做好做到家。

但是，对于王凌，司马懿又是深怀戒心的。既然此人有资望有实力，如果他不肯为自己效命又该怎么办？兹事体大，须得未雨绸缪。司马懿诛杀曹爽之后，曾经向熟悉王凌的蒋济，询问王凌其人如何，可见他已开始注意王凌。当时，蒋济误解了司马懿的意思，以为他对王凌的才干能力有所怀疑，便替王凌美言道：“王凌文武双全，当今无双。其子王广等，有大志，多才干，恐怕比其父还胜一筹。”

本来替他人说好话是非常自然之事，何况王凌及其子王广等，确实也非凡才。但是，世间上的事就这么诡异，有时候替人说好话说真话竟然是坏事一桩。蒋济回到家中，静下心来把司马懿的问话用意，仔仔细细琢磨几遍，这才品出真味来。他大为后悔，向家人长叹道：“吾此言一出，将令人横受灭门之祸了！”不久蒋济发重病而死，除了上文所说向曹爽拍胸口打保票的后悔之外，这件事也应当是诱因之一了。

司马懿这面在笼络戒备王凌，王凌那一面又在干什么呢？

曹爽等人被诛杀之后，王凌心中大为不平。他主要倒不是同情曹爽，而是为年青的皇帝一再受制于强臣而激愤不已。作为受曹氏四世之恩的元老重臣，他认为自己有责任兴隆魏室。于是，他便与自己的外甥令狐愚密商兴隆魏室之计。

令狐愚，字公治，并州太原郡（治所在今山西省太原市西南）人氏，时任兖州刺史，领兵驻屯于平阿县（今安徽省怀远县西）。平阿本是扬州属下之县，在扬州州治寿春东北一百里左右。因抵御东吴之需，故而令狐愚领兖州兵马，借驻扬州的平阿，协助驻节寿春的王凌作战。舅甥二人俱典重兵，专淮扬方面之重，兴隆魏室具有一定的基础。而令狐愚又曾经当过曹爽的主要幕僚，对曹爽之死深为同情，所以对王凌的想法一拍即合，极表支持。

舅甥密议的结果，认为兴隆魏室之道，在于另外拥立一位年长而又有才能的宗室近亲为君主。经过一番慎重选择，二人一致认定：最合适的人选是楚王曹彪。

曹彪，字朱虎，乃曹操侧室孙姬所生之子，魏文帝曹丕的异母弟。曹彪当年与曹植关系极好，两人在京城聚会之后分手各回自己的封国时，才高八斗的曹植，曾作长诗赠送爱弟，情意深挚，辞彩华美，是传颂至今的名篇。其中“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两句，便是后来唐代王勃“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一联名句的原型。曹植关心曹彪，是兄弟情分使然，那么王凌和令狐愚看中曹彪，又是什么原因呢？

首先当然是年长。此时的曹彪，已届五十五岁之龄，确实也够年长的了。其次是曹彪有才，尤其长于文学。还有很关键的一点，就是曹彪的封地，长期在兖州东郡的白马县（今河南省滑县东）。这不仅给作为兖州刺史的令狐愚提供了接近和了解曹彪的有利条件，而且给今后拥立新皇帝带来很大的方便。

计议既定，王凌与令狐愚便分头开始准备。嘉平元年（249）九月，也就是高平陵事变后半年多，令狐愚派遣亲信将领张式，前往白马县看望曹彪。两人对坐之际，张式见左右无人，便悄声说道：“令狐使君致意于大王，天下事尚未可知，愿大王珍重！”

前面已经约略提到，魏室代汉之后，对曹氏宗室近亲诸王防范极严。他们都只能定居在各自的封地，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开。在每一处封地，朝廷都设有专门监视亲王一言一行的官员，也就是所谓的“监国谒者”和“文学防辅”。他们视诸王为囚犯，诸王视他们如虎狼。此外，封地所在的州郡地方长官，对所辖区域内的亲王也有监督之责。此次张式来白马，表面上就是履行监督之责。曹彪此前就认识张式，从其神色立即领悟到了对方话语中的重要含义。他也悄悄答道：“请奉达使君，吾敬领其厚意。”

上面两人所说的“使君”，是指兖州刺史令狐愚。汉代的州，最初是监察区而非行政区，州刺史最初也只是奉天子之命监察诸郡的使者，故而汉魏习称州刺史为“使君”。后来，州演变为行政区，又有州牧的出现，这一称呼依然存在。曹操煮酒，言“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便是因为刘备曾任豫州牧的缘故。张式圆满完成任务，径回平阿复命去了。令狐愚得报十分高兴，很快把情况通报王凌。

王凌随即派出一位姓劳名精的心腹到洛阳，把计划密告长子王广。王广字公渊，时年四十余岁，在中央尚书台任尚书。他是一个识见深远而做事稳健的人，听了劳精的叙述，颇不以其父的想法为然。他要劳精马上返回扬州，把自己的意见转达给老父，他对老父说：

凡举大事，应本人情。今曹爽以骄奢失民，何平叔虚而不治，丁、毕、桓、邓，虽并有宿望，皆专竞于世。加变易朝典，政令数改，所存虽高而事不下接，民习于旧，众莫之从。故虽势倾四海，声震天下，同日斩戮，名士减半，而百姓安之，莫或之哀，失民故也。今懿情虽难量，事有未逆，而擢用贤良，广树胜己，修先朝之政令，副众心之所求，爽之所以为恶者，彼莫不必改，夙夜匪懈，以恤民为先。父子兄弟，并握兵要，未易亡也。

王广这一番话，说的大体上都是实情。他的主要意思是，重大举措，一定要顺应民情。曹爽等人因为自己的严重问题，丧失民心，所以招致覆灭也得不到民众的同情。现今司马懿的真实想法虽然难以得知，但是他并没有颠覆朝廷的具体行动，而是在奖拔人才、改善政令、体恤民众等方面，日夜努力不懈。加之他父子又掌控了朝廷的兵权，因此很难消灭。

但是，王凌自认为力量可以和司马氏抗衡。加之王凌已年近八十，他想，不趁现今自己精力犹可之时拼力一搏，以报朝廷，今后很可能就没有机会了。因此，他不听儿子的劝阻，继续按既定计划筹备一切。

当年十一月，令狐愚再次派张式至白马与曹彪联络。张式还未回转，令狐愚却因冬寒突发重病，不数日便瞑目长逝于平阿。消息传到寿春，王凌好似当头挨了一棒，半晌说不出话来。

令狐愚之死，使王凌兴隆魏室计划的成功变得希望渺茫。因为这不仅使他失去一支可观的力量，而且当新任兖州刺史来到平阿之后，又对他本人的行动构成牵制，这一出一进之间，王凌的力量即受到加倍的削弱。但是，王凌并没有停止行动的准备工作，他决心孤注一掷。促使他这样冒险的因素很复杂，既有忠臣的责任感，也有老人的固执心，而其中起主导作用的，竟然也同上文提到过的孙权一样，是迷信者的盲从意识。

原来，有“文武俱赡”美名的王凌，乃是一个异常相信星相学及其他迷信玩意的人。当初他和令狐愚确定曹彪为新皇帝人选，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当时兖州的东郡（治所在今河南省濮阳县东南）一带，曾流传两句民谣，道是“白马素羁西南驰，其谁乘者朱虎骑”。意思是说，一匹带着素色缰绳的白马，径直向西南方向的京城驰去；谁骑在上面呢？是楚王曹彪啊！曹彪字朱虎，他骑白马上京城，不是去做皇帝么？所以王、令狐二人便相中了曹彪。

令狐愚死后数月，也就是魏少帝嘉平二年（250）五月的夏至晚上，茫茫夜空出现了一起罕见的天文现象。用史书所载的话来说，是“荧惑逆行，入南斗”。所谓“荧惑”，即是今日所说的火星。“南斗”，即是二十八宿中的斗宿、共有六颗组成斗形之星，与有七星的北斗不是一回事。按照当时星相家的说法，二十八宿中的斗、牛、女三宿，与地上的扬州相应；凡此三宿中出现的天文现象，都将从扬州境内的人事变化中得到表现。另外，他们还认为荧惑的星相，直接和人间的君主相关联。那么火星反向运行进入南斗的星域，究竟主何吉凶呢？一个名叫浩详的星相家告诉王凌，说这预示着淮南“当有王者兴”。王凌信以为真，更加觉得拥立曹彪之事上应天象，必定成功无疑。

王凌在扬州这边加紧准备，却万万没有想到有人已在京师那边把他的秘密泄露了出去。原来，当初令狐愚在世时，曾有一位心腹幕僚叫做杨康。有关拥立曹彪之事，杨康都完全了解。令狐愚生病之后，杨康应朝廷之召，到洛阳报告兖州的州务情况。汉魏制度规定：各州各郡每年年底之前，须将每项行政事务的成绩统计之后汇总，并派干员到京城的司徒府报告，这在当时特称为“上计”。司徒将据以考核州郡政绩之优劣，以定赏罚。杨康入京不久，突然得到令狐愚病死的消息，他不禁发起愁来。因为旧刺史身亡，很快就有新刺史到任，“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这个幕僚很可能当不成了，今后又在何处求生活呢？

愁闷之中，杨康便坏了心术，竟想出一个卖主求官的主意来。于是，他跑到司徒府中，把令狐愚如何与王凌通谋之事彻底告发。司徒高柔，也就是高平陵事变中受司马懿之命进驻大将军营的那一位，听了杨康的检举后吃了一惊，立即亲赴太傅府向司马懿报告。

司马懿得报后并未表现出意外的神色。相反，他心中倒是暗自高兴。王凌既不愿归顺自己，那就要及时铲除他，不能把问题留给后辈解决。王凌位为三公，出镇方面，要铲除他须得有非常正当的理由和非常合适的时机。现在你想擅行对抗天子拥立新君，这正当的理由也就有了。余下的问题，是要选择合适的时机。司马懿准备稍等一段时间动手，原因有二：从政治上考虑，去年才大开杀戒，让曹爽等数百人的鲜血洒在京都的郊野，如果今年又大动干戈，把屠刀挥向年近八十的四世老臣王凌，恐怕对自己树立新形象争取人心的努力不利。再从军事上考虑，他也得有些时间预作部署。于是，他立刻命人把杨康软禁起来，同时又吩咐高柔，对杨康所提供的情况要严加保密。由于司马懿及时采取措施，结果在一年的时间里，王凌对秘密泄露一事毫无觉察。

物换星移，又是一年芳草绿。嘉平三年（251）正月，从孙吴方面传来消息：七十岁的吴主孙权，为了防备魏军在自己万一去世之后直捣都城建业（今江苏省南京市），下令动员十万人丁，在正对建业的长江北岸，一处名叫堂邑（今江苏省南京市六合区北）的地方，筑堤堵塞当地的涂水，以淹没北岸大片地区。王凌得报，立即上奏朝廷，请求大举出兵反击。他的想法是：只要从中央得到调兵的虎符，即可借机举兵起事。他的上奏，当然得不到司马懿的批准。王凌无可奈何，只好焦急等待下一次机会。

起事心切，王凌走出了相当草率的一着。此时，新任兖州刺史已经来到平阿，其人姓黄名华。黄华本是凉州酒泉郡（治所在今甘肃省酒泉市）的地方势力首领，二十多年前曾割据酒泉，与曹魏政府相抗。后来山穷水尽，便举手投降，从此改换门庭入了正流。经过多年的努力争取，他好不容易才挣到一个州刺史来当当。就是这样一名角色，王凌竟想争取他来做令狐愚第二。黄华到职不久，王凌即派帐下心腹将领杨弘去平阿，劝说黄华参加兴隆魏室的义举。殊不知杨弘没有说服黄华不说，反而和黄华联名写了一封检举王凌的上奏，连夜送往京都。司马懿收到表奏，认为动手时机已到，立即秘密下令，调集数万中央军精锐兵马，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剪灭王凌。

在五月初二日丙午，司马懿悄悄率军出发。为了保持机密性，连往常他出兵时，天子要亲临送行这一项表示殊荣的仪式也取消了。大军离开京都，登上舟船，经黄河，向南入蒗荡渠（即秦汉之鸿沟），扬帆南下。六昼夜后，军行八百里，来到豫州汝南郡项县（今河南省沈丘县北）以北十里处的百尺堰。这百尺堰是曹魏在颍水屯田区修建的大型灌溉工程，正处于蒗荡渠南端与颍水的交汇点上。由百尺堰再沿颍水顺流而下，三四天内即可抵达王凌所在的寿春（今安徽省寿县）城下。司马懿进至百尺堰，对寿春形成大兵压境之势后，便下令暂停进军，准备向王凌实施攻心之术。

尽力争取不战而胜，这是司马懿惯用的用兵策略。以往对付诸葛亮和曹爽是如此，现在对付王凌也是如此。他先以朝廷名义下达公开文书，在列举王凌诸般罪状之后，又宣布对王凌之罪加以特赦，算是威恩并举。同时，他又命令随军前来的王广，写信劝告其父，早日主动向朝廷谢罪，不要负隅顽抗。朝廷文书与王广家信，立即由特使送达王凌。特使出发后，司马懿传令各军，作好进攻扬州的准备。

在扬州方面，司马懿的大军还未到达百尺堰时，王凌已得到一点消息。直到这时，他都不知道杨康在京师告发了自己，黄华和杨弘也把联名上书之事瞒得滴水不漏。因此，他虽然怀疑司马懿来意不善，但又总觉得对方未必就知道自己的底细。于是，他一面派出快马驰往百尺堰方向，送去向太傅致意的书信，企图探明司马懿动兵的意向，一面又动员本部万余兵马，作好应变的准备。他自己则率领幕僚和数百精锐亲兵，由寿春乘轻舟溯颍水而上，专候使者带回消息之后，好尽快决定对策。

他离开寿春时，派出了第一批信使。走到途中，又接连派出两批信使。但是，眼看已经西出寿春三百里有余，三封致意的书信均无回音不说，连十余名信使也没有回来一个。王凌终于明白大事不妙。他正要下令回转寿春，司马懿的特使倒赶到了。

王凌停舟之处，名叫浦口，其地西距百尺堰也有一百里左右。当他看罢朝廷文书和儿子家信之后，立时明白自己已经陷入绝境之中。

武力抵抗须有实力作后盾，而现时双方的实力对比悬殊。由于得不到中央的调兵命令和铜虎符，身为都督扬州诸军事的王凌，也无法大规模调集东南战区的军队。现时他所能调遣的，只有直属本部兵马一万余人。而对方麾下有中央军精兵五万人，随时能够动员的后备兵力还未计算在内。加之兖州的黄华与杨弘已经站到司马懿一边，战端一开，王凌还将受到平阿方向的牵制。对方大兵已经压境，即使王凌想强征民丁入伍扩充军队，也没有充分的时间。总而言之，王凌如若要凭借寿春城池拼死相抗，除了白白牺牲成千上万人的生命外，别无其他结果。

年近八十的王凌，倒也不愧是一条铁骨好汉。当他看到抵抗已经没有意义，只会导致寿春城军民玉石俱焚后，仰天长叹一声，决定单舟直往司马懿军前辞职谢罪，独自承担一切后果。

五月初十日甲寅，五鼓过后，东方刚现曙色，王凌的座舟即悄悄出发了。他独坐船头，仰望满天星斗，思绪万千。去年稍晚些时候，在寿春，也是对着这一天繁星，他看到了进入南斗的荧惑。如今，这颗明亮的大星消失了，自己的雄心壮志亦化作落花流水。往事不堪回首，未来又将如何？就在默默的沉思之中，他当天午后抵达了一处名叫丘头（今河南省沈丘县东南）的地方。

丘头在百尺堰东南五十里。司马懿在百尺堰稍事停留后，继续挥军东下。行至丘头，侍从来报，说是太尉王凌遣幕僚王彧，前来呈交王凌的太尉印绶、节杖，并送王凌亲笔谢罪书信一封。高坐船楼的司马懿，把印绶和节杖扫了一眼，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他把来信展开，只见上面写道：

身陷刑罪，谬蒙赦宥。今遣掾送印绶，顷至，当如诏书自缚归命。虽足下私之，官法有分。

这就是王凌的投降书。司马懿率数万兵行千里路，目的也正是要得到这寥寥三十余字。他把来信一连看了三遍，然后吩咐部属准备迎接来降的王凌。

受降如御敌，此乃中国兵家的座右铭。只见丘头附近的水面上，战船如飞雁队形排开。船上旌旗飘拂，刀矛闪光，一片肃杀气象。居中是一艘三层楼船，长约十余丈，髹以彩漆，上建大旗，这就是主帅司马懿的座舟。列阵刚毕，王凌的船也到了，须发皓白的魏朝太尉，双手反缚，赤裸上身，跪于船头之上。待他来到前锋战船时，便有太傅府的幕僚上船，为他解缚穿衣，并致慰劳之语。至此，受降仪式便在上万人的注视之下结束。

王凌松了一口大气，便下到旁侧一艘小船，准备前往楼船去见司马懿。他以为司马懿命人替他释缚穿衣，是真正要赦免他的表示。不料行驶至距楼船还有十余丈远时，便有两艘战船上前把他截住不准前进。王凌这才知道情况不容乐观，只得遥遥对楼船上的司马懿说道：“卿以一纸短柬召我，我即会只身而来，何须乎兴师动众啊！”

高坐楼头的司马懿，傲然俯视对方，朗声答道：“因为卿非一纸短柬所能召来之人也！”

王凌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司马懿，心想你也太心狠手辣了，便愤然指责道：“卿对不起我！”

司马懿依旧是居高临下的傲然态度，缓缓答道：“我宁可对不起卿，也不能对不起皇上！”

两位年过古稀的老者，两位魏朝的四世元老，就这样旁若无人一般在颍水的江面之上打了一阵嘴仗。司马懿怕王凌还会说出更好听的话来，遂把手一挥，立刻从拦截王凌的战船上跳出两名武士，一左一右提起王凌丢上战船。然后，那战船在四艘巡江轻舟的警卫下，径向码头驶去。

按照司马懿的指示，江西岸的码头上早已有六百铁骑在恭候。王凌一被押送上岸，即将由他们带回京都。舍舟登岸，已是红日西下之时，王凌举目四望，但见川原苍茫，残阳如血，不禁悲从中来。他想知道此去生死如何，便向警卫队长索要钉棺盖的铁钉，以试司马懿之意。经过请示，那队长把两枚长长的棺钉放到王凌面前。王凌自知必死，也就不再犹豫。当天深夜，王凌一行来到百尺堰以南的项县（今河南省沈丘县）。在驿馆之中，王凌长叹道：“行年八十，竟然身名并灭！”言毕，仰饮毒药而死。

司马懿在丘头送走王凌，随即率军前往寿春。为令狐愚出使白马的张式，眼看大祸临头，急忙坦白自首。司马懿抓住线索深入追查，凡参与王凌、令狐愚行动者均夷灭“三族”，寿春城外的荒野上，又是血流成河！

杀了生人，还要刑及死者。司马懿下令发掘王凌、令狐愚的坟墓，撬开棺木，把尸首分别在项县和寿春暴露三日。然后一把火烧掉二人的印绶、冠服，以裸尸入土安埋。据说这是效法《春秋》所载的古典。

还没有当上皇帝的曹彪，也随之倒了大霉。一个月后，在朝廷特使的监督下，曹彪被迫自杀。其妃与子女全部贬为平民，并被迁移到平原郡（治所在今山东省平原县南），由当地政府严加看管。曹彪封地的王国官员及监国谒者多人，以知情不报辅导无方之罪，全部斩首示众。

为了彻底杜绝另外拥立曹氏宗室为帝的事情发生，司马懿下令：魏朝的宗室近亲王公，全部从各自的封国，集中移居邺城（今河北省临漳县西南），由中央派员监察管理。王公彼此之间，王公与外界人士之间，一律不得擅自来往。昔日赫赫魏王国的国都，至此成为集中关押大魏王朝天潢贵胄的监狱。监狱的首任看守长是谁？司马懿的第五子司马伷是也。此后接任者，则是大名鼎鼎的“竹林七贤”领袖人物山涛。这位昔日的竹林名士，也开始了他的人生大变脸，抛却过去林下高逸的风致，跳进而今庙堂热火的官场，成为汉代士风向晋代士风转变的典型和标本。

处理完众事，司马懿开始起程回京。这正是：

白发挥刀诛白发，腥风才罢又腥风。

要知道司马懿此番剿灭了王凌，能不能从此过上安生的日子，请看下文分解。

二十 梦断洛阳

魏少帝嘉平三年（251）五月底，司马懿从寿春回到了京城洛阳。

皇帝一如既往，向他殷勤致意。先是派遣特使迎接并慰劳三军将士。接下来又下达策书，任命他为相国，晋封安平郡公，食邑凡五万户，子孙封侯者十九人。

相国一职，和丞相职权相同，当时都非寻常人臣所得出任者。另外，曹魏制度规定：异姓最多封侯，不得享有王、公两级的爵赏。如今天子命司马懿为相国，赐封公爵，其盛情厚意，也算是破了天荒。

但是，司马懿坚持不受这高官厚爵。

除了政治上的考虑外，最主要的原因，是他自感疲劳已极。这种身心俱疲的感觉，此前他还从未有过。他现在最最想要的，既不是虚名，也不是实利，而是清清静静的休息和舒舒服服的调养。作为身外之物的名利，对他已经没有什么吸引力，他太累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休息和调养并没有使自己的精力得到恢复。相反，进入炎夏六月之后，他甚至得起病来。这一次，就不是假病而是真病了，头晕目眩，呼吸不舒，四肢阴冷，食欲消退，诸般症候一齐出现，倒把太医们弄得智穷力竭，束手无策。在这茫茫尘世，大概只有在疾病和死亡面前，才真真正正实现了人人平等，特权作废。司马懿，叱咤风云的政治强人，可以随心所欲操纵他人的生死，但却无法制止自己的生命走向衰亡。

其实，他的病因很简单。当初他预料诸葛孔明将不久于人世时，曾对人有“食少事烦，其能久乎”之语。现今套用这八个字来形容他的病因，可谓“年老事烦，其能久乎”。事烦这一条是不言而喻的。自从高平陵事变之后他独操权柄以来，军国机务，事无巨细，他都得过问。除此之外，他还得分一部分精力，用来防备政敌的反抗。这两年多，既是他政治生涯的巅峰，也是他从政之后事务最为繁忙，且压力最为沉重的时期。

至于年老一条，也是明摆着的事实。司马懿此时虚岁已七十有三，在宦海恰好浮沉了整整五十个春秋。与同辈人相比，他已是得享高寿之人。而他的得享高寿，是司马氏能够取曹氏而代之的一个重要因素。魏文帝曹丕享年四十。魏明帝曹睿，史传说他享年三十六，然而据笔者考证，他实际上只活了三十四岁。父子享年相加七十四岁，仅相当于司马懿一人的寿数。如果曹丕父子能再活得久一点，不用多了，都活到四十五岁，两人相加得九十岁的话，比实际的七十四岁就多出十六年。而司马懿是在魏明帝曹睿死后的十二年头上死的。换言之，如果曹丕父子都能享寿四十五，那么司马懿就将死在君权独揽的曹睿之前。这样一来，司马氏取代曹氏的政治变化即会成为泡影，此后的历史即可能是另一番格局了。因此之故，单从养生的角度来观察，司马氏与曹氏两家族之争，乃是比赛寿命长短的竞争。

人寿的短长，一般来说具有偶然性，所以司马氏代魏似乎也含有偶然的因素。人类历史上重大事件的发生，往往有偶然因素起作用，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实。但是，司马懿比曹丕父子寿高这一点，深究起来也不全属偶然。何以见得呢？从家庭熏陶来看，司马懿出身于河内郡（治所在今河南省武陟县西南）的儒学大族。从出生时代来看，他又属于东汉献帝建安年间之前成长起来的一代。建安年间是士大夫思想急剧变化的时期。变化的主流之一，便是积极献身群体克制个人欲望的儒家思想衰退，追求自身愉悦轻视社会贡献的庄子思想兴起。自幼受家学熏陶，又成长在儒家思想尚未大衰退的时代，所以司马懿在个人生活方面比较能够自律。他提倡节俭，也不纵欲，妻妾不多，而且遇事能够自我排解，即使收到诸葛公送来的女人衣饰也不真正动气。坚持孔孟提倡的养身养气之道，是他得享高寿的重要原因。反观曹丕父子，儒学渊源完全谈不上，又都成长于思想大变动时期之中或以后，因此，父子二人的个人生活都有共同特点，即放纵自恣，特别是色欲过度一事最为突出。曹丕在其《芙蓉池作诗》中即曾写道：“寿命非松乔，谁能得神仙？遨游快心意，保己终百年。”反正都要死，不如纵情享乐一生，舒服到死算了。殊不知情欲一纵，要想长寿百年势不可能。由此可见，司马懿之所以比二曹父子寿高，又与他们分属不同家族和不同时代大有关系，其中还有文化因素在起作用，并非全属偶然。

不过，寿数再高也有尽时。而今，司马懿已接近其人生旅途的终点。对此，连他自己都有预感，因为在这季夏之夜，他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

这一日，天气酷热异常。入夜之后，仍然没有一丝凉意。司马懿偃卧病榻之上，似睡而非睡。如烟的往事，不断在他眼前浮现出来，复又袅袅散去。不知不觉间，他想起上月从寿春回京时路过项县（今河南省沈丘县北）时的情景。

项城当时是豫州汝南郡的大县，位于颍水的南岸边，曾长期是豫州刺史驻屯之地。当时的项城，有两处著名的建筑。一处是城北十里的百尺堰，另一处则是北门外颍水岸边的贾逵祠。

贾逵，字梁道，司州河东郡襄陵县（今山西省临汾市东南）人氏。他历事曹操、曹丕和曹睿三世，均以忠诚、干练、刚烈著称。贾逵生前长期出任豫州刺史，政绩卓著，遗爱深长。死后豫州吏民追思不已，遂在颍水之滨刻石立祠，岁时伏腊，致敬者不绝。魏明帝曹睿东巡路经项城，不仅亲入祠堂参观，而且还专门下了一道诏书，文曰：

昨过项，见贾逵碑像，念之怆然。古人有言：患名之不立，不患年之不长。逵存有忠勋，没而见思，可谓死而不朽者矣。其布告天下，以劝将来。

从此，贾逵祠即著名于天下，凡经此地的文武官员，照例都要到此勾留致敬一番。司马懿当初在曹操手下效力时，即与贾逵有同僚之谊，自然更不例外。此次从洛阳向寿春，军情紧急，故而无暇上岸入祠。淮扬事定回京，他特地在项城停留一日，准备到祠一发怀旧之幽情。司马懿知道，此后来项城的机会不多了。

不料这一次的贾逵祠之行，给他留下的却是很不愉快的感受。

那是司马懿到达项城的次日上午，他在侍从的簇拥下舍舟登岸。到了祠前，他挥退卫士，只带一名随身侍从，缓步入门。贾逵祠的面积虽不大，但因屏除了一切外人，所以显得格外宁静、肃穆。居中的享堂之上，绘有贾逵立身巨幅壁画像，色彩鲜明，毫发毕现，特别是一双眼睛灼灼逼人，充分表现出贾逵“性刚”的特点。往昔来此，司马懿最爱在画像前流连，与作古的故人作一番精神上的交通。今天，他也是这样，肃然直立，仰观故人。正凝视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当他从丘头出发前往寿春时，就得到王凌自杀的详细报告。报告中说：王凌被押至项城，从贾逵祠前经过，曾面对祠门大声高叫道：“贾梁道，王凌乃是忠于大魏社稷之臣！尔之神灵，必定知晓！”

想起王凌临死前的呐喊，再来看贾逵的严毅面容，司马懿陡然感到很不自在。他总觉得贾逵那犀利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不仅要射入装满秘密的内心，而且好像在追问：“你是忠于大魏的社稷之臣么？你是忠于大魏的社稷之臣么？”

他打了一个寒噤，感到背心有些发麻。于是，他转身便走出门去，再也没有回头。当天中午，船队即离开了项城。

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一月有余，至今司马懿想起来仍然很不舒服。暗夜之中，似乎有王凌呐喊之声传来，又好像有贾逵炯炯目光在闪现。一直到四鼓之后，他才昏昏沉沉入眠。

入睡不久，他便做了一个噩梦。先是贾逵立在云端，怒目圆睁，厉声斥责他非大魏的纯正之臣。接下来云海忽然化作滚滚波涛，水面之上，王凌赤膊披发，面目狰狞，手持明晃晃的利刃，如旋风一般扑到面前，要向他索讨命债。司马懿大叫一声，突然惊醒。此刻，远处传来五鼓的鼓响，他才意识到这是南柯一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本是不难理解之事。不过，由于神衰体弱，久卧病榻，司马懿已经有一些精神病的症状。老年人的固执，又使这种症状有所加深。于是，他认定此一噩梦乃贾、王二人的魂灵在作祟，是自己死期将至的预兆。精神一崩溃，他的病情遂急转直下。

进入初秋七月，天气转凉。司马懿抓紧时间，安排身后之事。长子司马师，自然是自己的接班人，已经安排在卫将军的关键位置上。次子司马昭，亦已出任安东将军，握有镇守陪都许昌的方面大权，是其兄的坚强支柱。为了确保资望较浅的司马师能顺利接班，司马懿在本月又把自己的胞弟司马孚，从尚书令提升为朝廷主管军事的三公之首太尉。如此一来，军中要职悉由司马家人担任，自己眼睛一闭也不会出现大问题了。

接下来他着手“预作终制”。所谓“终制”，即关于丧葬诸事的规定，类似今日的遗嘱。司马懿的终制内容，主要有以下四项：

第一，墓地选在京城洛阳东北八十里处的首阳山。入葬后灵柩顶上不起丘冢，保持入葬前的地貌不变，这叫做“不坟不树”。不坟不树的目的，是要让后世之人不知其处，以免盗墓的事情发生。当初魏文帝曹丕未死之前，也把墓地选在首阳山，而且也预作终制，规定要不坟不树，后人若有违背，便是“不忠不孝”。此事是司马懿亲身经历，他如法模仿完全可以理解。

第二，入葬前大敛，只能穿平常衣着，不得着以官方的朝服冠冕。墓室之内，不放专门用来殉葬的各种器物，即所谓的“明器”。这虽然也有防止盗墓者觊觎之意，却也可以从中看出司马懿的生活作风相当俭朴。

第三，以后有去世之家属，一律不得要求与自己合葬。合葬必得掘开墓，他不愿再受惊扰，唯求永远安宁。

第四，今后子孙家属，不得到自己的墓地行谒拜之礼，违者为大不孝。司马懿定出如此严格的禁令，是怕高平陵事变今后在自己家族身上重演。魏少帝登基十年未谒先帝之陵，第一次谒陵便让曹氏遭受沉重打击，大伤元气，这教训实在是深刻之至，他不能不吸取。

做完应做的一切之后，司马懿便不再耗心神于人事。他静静躺在病榻之上，等候那最后一刻的到来。

八月秋风吹洛水，无边落木满京华。魏少帝嘉平三年（251）八月初五日戊寅，魏朝太傅司马懿，在萧瑟秋风之中永远闭上了眼睛，终年虚岁七十三岁。

九月十八日庚申，按照死者终制的规定，其遗体入葬于首阳山麓。

司马懿的生命虽然结束，由他发动起来的司马氏代魏进程却并未终止。十四年后，新旧易代的政治变革终于成功。

权力的接力棒首先交到司马师的手中。司马师仿照其父的策略，一面广修德政，树立崭新形象，一面抓紧兵权，镇压敌对势力。他废黜了不安心当傀儡的皇帝曹芳，改立曹芳族弟曹髦为天子。接着，又出兵淮扬，击败再度据守寿春反抗的镇东将军毌丘俭、扬州刺史文钦。司马师掌权四年，四十八岁时因眼部肿瘤病死。

司马昭从其兄手中接过曹魏的军政大权。他继续以全力消灭敌对势力的反抗。再一次据守寿春起兵声讨司马氏的征东大将军诸葛诞，被他以大兵二十六万围攻屠戮，终于城破身亡。意欲亲率禁卫军进攻司马昭以夺回权力的新皇帝曹髦，也被他的部下杀死在皇宫门前。至此，拥曹势力被彻底清除干净，司马昭开始向境外用兵。魏元帝曹奂景元四年（263）十一月，魏军攻占成都，蜀汉政权灭亡。司马昭以平蜀之功，受封为晋王，食邑二十郡，并进位相国。其嫡长子司马炎，则以抚军大将军的身份，辅佐相国处理政事。司马昭掌权十年，五十五岁时病死。

当权力的接力棒传到司马炎手中时，晋室代魏的时机已经完全成熟。魏元帝咸熙二年（265）八月，司马炎继承父位为相国、晋王。当年十二月，魏帝即在洛阳宣布禅位于晋。自曹丕代汉称帝起，立国凡四十六年的曹魏，至此灭亡。而自高平陵事变起，司马氏代魏的十七年进程，至此成功。

凭借着灭蜀代魏后形成的巨大优势，十五年后的公元280年，司马炎又吞灭了孙吴。在分裂的战火之中挣扎了将近百年之久的中国，终于复归于统一，并进入安居乐业的太康十年。

虽然有道是“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若纵观中国历史，合，毕竟是顺乎民心的主潮流。因为合就是统一，分就是分裂。对于广大民众而言，分裂就意味着战争、饥饿、灾荒、流亡等等悲惨遭际。只有在统一的政局之下，民众才有可能过上稍微安定舒心一点的日子。既然合是顺乎民心的主潮流，那么对于这位奠定西晋统一天下政治基础的司马懿，现在我们又该如何评说呢？

其实，怎样评说古人，并无固定的模式，全看各自的着眼点如何，正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因此，在这本小书中，笔者不想自己跳出来，给司马懿搞一个盖棺论定。本人只想提供事实，让读者据此自下判断。但是，在全书即将结束之时，我愿把一千三百六十年前唐太宗李世民对司马懿的一篇专论抄录于下，供读者参考。这篇专论载于“二十四史”之一的《晋书》。唐代官修的《晋书》，载有唐太宗的史论四篇，专门评价司马懿、司马炎、陆机和王羲之四人。如果读者有朝一日得到逍遥游的机会，西至陕西省礼泉县的九嵕山游览唐太宗的昭陵，又东至洛阳的首阳山麓访古寻幽，在西风残照之中，于古木苍藤之下，展卷细读这一篇文字，尽管你不一定完全同意其评说，但是定然别有一番感受在心头。文曰：

夫天地之大，黎元为本；邦国之贵，元首为先。治乱无常，兴亡有运。是故五帝之上，居万乘以为忧；三王以来，处其忧而为乐。竞智力，争利害，大小相吞，强弱相袭。

逮乎魏室，三方鼎峙，干戈不息，氛雾交飞。宣皇（指司马懿，司马炎称帝，追尊懿为宣皇帝）以天挺之姿，应期佐命，文以缵治，武以棱威。用人如在己，求贤若不及；情深阻而莫测，性宽绰而能容。和光同尘，与时舒卷；戢鳞潜翼，思属风云。饰忠于已诈之心，延安于将危之命。观其雄略内断，英猷外决，殄公孙于百日，擒孟达于盈旬，自以兵动若神，谋无再计矣。

既而拥众西举，与诸葛相持。抑其甲兵，本无斗志；遗其中帼，方发愤心。杖节当门，鸿图顿屈；请战千里，诈欲示威。且秦、蜀之人，勇懦非敌；夷险之路，劳逸不同：以此争功，其利可见。而反闭军固垒，莫敢争锋；生怯实而未前，死疑虚而犹遁：良将之道，失在斯乎！

文帝之世，辅翼权重。许昌同萧何之委，崇华甚霍光之寄。当谋竭诚尽节，伊、傅可齐。及明帝将终，栋梁是属；受遗二主，佐命三朝；既承忍死之托，曾无殉生之报。天子在外，内起甲兵；陵土未干，遽相诛戮。贞臣之体，宁若此乎？尽善之方，以斯为惑。

夫征讨之策，岂东智而西愚？辅佐之心，何前忠而后乱？故晋明掩面，耻欺伪以成功；石勒肆言，笑奸回以定业。古人有云：“积善三年，知之者少；为恶一日，闻于天下。”可不谓然乎！虽自隐过当年，而终见嗤后代。亦犹窃钟掩耳，以众人为不闻；锐意盗金，谓市中为莫睹。故知贪于近者则遗远，溺于利者则伤名；若不损己以益人，则当祸人而福己；顺理而举易为力，背时而动难为功；况以未成之晋基，逼有余之魏祚？虽复道格区宇，德被苍生，而天未启时，宝位犹阻；非可以智竞，不可以力争。虽则庆流后昆，而身终于北面矣。

现将此文翻译成易于今人阅读的白话如下：

天地之间的重大者，以黎民百姓为根本；国家之中的高贵者，以君主为首位。社会的治乱没有常态，朝代的兴亡自有运数。所以在五帝之前，在位的君主都能以职责为忧；而自夏商周三朝之后，在位君主不再忧心天下而是自我享乐。从此各代王朝以智力相竞争，为利害相争夺，大小之间相吞并，强弱之间相传袭。

到了曹魏王朝，三国鼎立，战争不息，风云飞腾。宣皇帝司马懿以天生的英姿，响应时代趋势辅佐王朝，说文能够集中治理政务，说武又能够显示军威。使用人才能够充分发挥其作用，访求贤明生怕会有所遗漏；他的性格深沉莫测，他的气量大度能容。他还能与人群打成一片，根据形势进行拓张或收敛；他长期低调做人，未来再龙虎飞腾。他在已有奸心时，能用忠诚模样掩饰；又在处境危险时，能够安然度过难关。看他雄才大略内心果断，英明决策向外实行，竟然在百日内消灭了公孙渊，十多天擒杀了孟达，自认为做到了用兵如神，计谋没有筹划第二次的需要了。

司马懿统兵向西作战，与诸葛亮相持。他抑制部下的甲兵，本来并无决战的斗志；到了对方送来女性的衣装，他又表演出愤怒的神情。朝廷派来的辛毗手持节杖立在军门，使他的作战意图受到阻止；而他千里迢迢去请战，乃是假装要去显示军威。你关中的魏军，要比蜀中的蜀军勇敢；而且你在平原对方要翻越险峻的山岭，双方的劳役程度完全不同；在这样的情况下与对方相争，你显然占据有利的条件。可是你反而深沟高垒关闭军门，不敢与对方一争高下；诸葛亮活着时你害怕其实力不敢向前，他死了你又担心消息有假撒腿跑了，作为一名优良将领，你恐怕在这方面是有缺陷的啊。

魏文帝之时，你拥有辅翼的重权。让你镇守陪都许昌，又如汉高祖委任萧何；而在崇华殿接受文帝的临终寄托时，责任又重于西汉的辅政大臣霍光。你应当考虑如何竭尽忠诚节操，如果这样的话可以同古代的伊尹、傅说相比美。到了魏明帝将死的时候，又把你当作朝廷的栋梁支柱。你受两代君主的临终托付，当过三朝的辅政大臣；魏明帝还忍死等你入宫面见，你既然承受了他的嘱托，却没有以自己的生命去报答。谒陵的天子还在京城之外，你就在城内出动甲兵；明帝的墓土未干，你就大肆屠杀，忠贞大臣的本分，难道就像这样吗？以尽善尽美的标准来要求，这方面就很有问题了。

比较你用兵征讨的策划，怎么会在东面的辽东和上庸无比智慧，而在西面的关中却相当愚蠢？再比较你辅佐皇室的用心，为何又会在前面辅佐曹睿时那么忠诚，而在辅佐后面曹芳时那么乱来？难怪后来东晋明帝司马绍听说祖先如何取代曹魏的成功往事时，会为你的欺诈虚伪感到羞耻，因而把脸掩盖起来；而后赵的石勒更是放肆言辞，耻笑你是使用奸诈手段，欺负曹魏皇室的孤儿寡母才奠定自己的基业。古人说过：“积善积了三年，知道的人还少；作恶只作了一天，天下人就都晓得了。”确实是这样的啊！虽然在当时你能够隐瞒过错，可是到后世终于被人嗤笑。就好比掩耳盗铃，以为众人都没有听见铃声；一心盗窃市场上的黄金，以为来往的人们都没有看见。由此可知，近处的贪婪者，躲不过远处的眼睛；沉溺于利益者，就会伤害其名誉。如果不能克己以利人，则将害人而利己。顺应道理者容易着力，违背时势者难以成功；何况你还是运用尚未完成的晋朝基础，去逼迫拥有剩余势力的曹魏政权？就算是你的道德布满天下，润泽遍及苍生，如果上天还没有开启你的时刻，你要想登上皇帝的宝座，依然会受到阻隔，这不是可以用智慧去竞争得到，用力量去夺取得到的。因此，虽然你后代的子孙受到好处当上了皇帝，但是你本人，在生前却只有充当人臣的份了。

这正是：

盖棺论定唐宗语，见智见仁我自知。

司马懿传就此结束，如果意犹未尽，请看本系列其他作品。

附录一 司马懿生平大事年表

附录二 三国小百科·轶闻篇

三国彼此有姻缘

魏、蜀、吴三国，在战场上是血火相争的对手，但是又有一根月老的婚姻红丝绳，将它们联结起来。据史籍记载，刘备早年投靠曹操时，张飞在沛郡野外遇到一名砍柴采果的少女，带回去娶为妻子，生了两个女儿，后来都成为刘禅的皇后。这位少女是夏侯渊的侄女，而夏侯渊与曹操是连襟，他妻子是曹操妻子的妹妹。另外，曹操祖父曹腾是宦官，不能生育，从夏侯家抱来一个养子，就是夏侯渊的族父，曹操之父曹嵩。这样，蜀汉的皇族，就与曹魏的皇族成了亲家。其次，曹操为了笼络孙策，将弟弟的女儿嫁给孙策的小胞弟孙匡，又为儿子曹彰，娶了孙策堂兄孙贲的女儿为妻。孙权麻痹曹操，假意称臣，曹操派使者修好，还决定再联一次姻。这样，曹魏的皇族，就与孙吴的皇族也成了亲家。最后，孙权将亲妹子嫁给刘备，就不用说了。因此，三国争战，也可以说是三方亲家之间的恩怨情仇和大打出手。

三国一尺的长度

史书明确记载诸葛亮“身长八尺”，以往学者凭借文献的书面记载推算，得出当时一尺合今23厘米。但大量出土古尺实物测量数据证实：三国一尺，合今24厘米。1984年安徽马鞍山市孙吴大将朱然墓，就出土了当时尺的实物，长度正是24厘米。以此为准，孔明身长八尺，约合今1.92米。刘备身长七尺五寸，约合今1.80米。曹魏虎将许褚八尺有余，约合今两米。诸葛亮籍贯在今山东，“山东出高个”是今人的总结。但山东古代也出高人，确凿载于正史者，还有孔子和东方朔。《史记》说“孔子身长九尺有六寸”，东周一尺合今23厘米，九尺六寸约合今2.20米，即使有夸大，两米总是有的，圣人果真是高人！东方朔，西汉平原郡厌次县人，即今山东惠民县。《汉书》载他“长九尺三寸”，这出自他本人向汉武帝上书的自我介绍，绝不敢虚夸。西汉每尺合今23厘米，九尺三寸约合今2.14米。与孔子、东方朔和许褚相比，孔明的1.92米，就不算特别的了。

男性抹粉

面部抹粉，在三国不是女性的专利，男性也在安心享用。男性抹粉，有两种场合。一是日常美容。如在曹魏后期担任要职的美男何晏，很有自恋情结，常在脸上抹粉美容，走路时还要时时顾盼自己身影的姿态如何。其实，他的面色天然就很白皙，不需抹粉以增色，所以他抹粉，很可能是在发现自己面色出现暗沉之时，略施粉白以掩饰缺陷而已。二是登场表演。如曹植与有名的邯郸淳见面，为了给予与对方以非同凡响的印象，先不与之交谈，沐浴抹粉化妆一番，上场大跳西域裸舞，再玩抛球杂技，武术击剑，长篇朗诵。然后卸装，穿戴齐整，从容与对方纵论天地万物，文武之道，果然使得邯郸淳大为震撼，惊叹为“天人”。

火井与盐井

三国的蜀汉，已经熟练使用地下的天然气，但主要用途，不是普通居民家中煮饭烧菜，而是官府食盐生产工场中的煮盐。现今的四川盆地，早在西汉末已经发现天然气，称为“火井”。三国时的临邛，即今成都南边邛崃市火井镇一带，不仅有火井，还有盐井。汲取盐井的卤水，就近利用火井的火焰烧煮，一斛水可以出五斗盐，按体积计算，出盐率高达百分之五十，而且质量极佳。相传诸葛亮曾经亲临视察当地的火井，而火井也很为丞相争气，从此火势更加充足旺盛。蜀汉专门为此设置司盐校尉，主管盐业的垄断性生产和专卖，其收益极为丰厚，为国家税收的主要来源之一。

假发

三国的另一时尚，就是制作和使用假发。在孙吴的宫廷中，假发已经不是稀罕之物。孙吴末代皇帝孙皓，宠爱他的张夫人，不听朝政，昼夜取乐。取乐方式很特别，是命令宫廷能工巧匠，制作上千件漂亮首饰和假发髻，让宫女们戴上，再“相扑”，即相互扑打，看谁最厉害，能够打败对方。首饰、假发髻打坏了，重新再做就是。孙吴大臣薛综向孙权上奏，说西汉元帝之时的珠崖郡，即今海南岛北部，就有行政长官看到当地女性的头发又长又亮，强行剃光，送到内地制作假发，供贵族妇女打扮之用。这一野蛮行径遭到强烈反抗，最后竟导致珠崖郡被撤销。薛综曾在当地担任行政长官，其叙述完全可信。孙皓大量制作假发所必需的漂亮长头发，极有可能也来自所辖的海南岛一带。

亲魏倭王

古日本与中国，早在汉代就有往来。1784年日本福冈县志贺岛上，曾出土东汉王朝赐的“汉委奴国王”金印一枚，“委”即倭字。但在正史中专篇记载日本古史及其与中国关系，则以《三国志·倭传》为最早。后来南朝范晔《后汉书·倭传》，主要内容就取自前者。据前者记载，当时辽东幽州东南的大海中，与中国有通使往来的，有30多个小岛国。这些小岛国，都归一个名叫邪马台的大国统属。邪马台国的居民有7万多户，原本由男性当国王，后来国内大乱，一位名叫卑弥呼的女强人开始当国王。景初三年（239）六月，倭国女王派特使到曹魏京城洛阳朝见。当年十二月，继位的小皇帝曹芳，下诏封女王为“亲魏倭王”，赐予金印紫绶，以及大量丝织品、黄金、宝刀、铜镜等贵重物品。卑弥呼死后，出现第二位名叫壹与的女王，也曾派遣使者到洛阳进献珍珠等物。

锦帆贼、蜀锦与锦官

《三国演义》第三十八回介绍孙吴悍将甘宁：“又尝以西川锦作帆幔，时人皆称为‘锦帆贼’。”这锦帆贼的绰号，虽然有李商隐“锦帆应是到天涯”诗句的浪漫色彩，然而却是美丽的误说。其史料来源，是《三国志·甘宁传》裴注引《吴书》：“宁步则陈军骑，水则连轻舟，住止常以缯锦维舟，去或割弃，以示奢也。”史文是说，甘宁率众出外时，走陆路就排列骑兵队伍，走水路则轻舟接连不断，停船常用昂贵缯锦当缆绳系船，离开时用刀割断丢弃就开船，以炫耀奢侈。所谓“缯锦维舟”，即以丝锦系在舟上，而下文“去则割弃”，则证明缯锦是作为船缆而非船帆，否则船帆被割掉丢弃，这轻舟就不能开了。《演义》没有联系下句读懂史文，便认为与隋炀帝一样是用丝锦作船帆，美则美矣，可惜是误说。

虽然“锦帆贼”是误说，三国时西蜀盛产丝锦，却一点都不假。益州自汉代以来，就是丝锦生产中心。刘备攻占益州，用官方库房丝锦赐给功臣，单是诸葛亮、法正、关羽、张飞四位，就各赏赐一千端，每端长为两丈。诸葛亮治蜀，在成都南郊设置集中管理丝锦作坊的锦官，专门负责丝锦生产，从此成都又名锦官城。丝锦作坊所在地称锦里，锦里旁边的江流则称锦江。丝锦是蜀汉王牌商品，远销孙吴、曹魏，丰厚收益是军国费用的主要来源。蜀亡之时，国库还存有“锦绮、彩绢各二十万匹”之多。曹魏虽是蜀汉敌国，对蜀锦则非常欢迎，大量购买。倭国女王来朝，曹魏的赏赐有珍贵的锦和绢，应当就是蜀汉的特产。

刮骨疗毒与华佗之死

后世津津乐道的关羽刮骨疗毒，确有其事，见于《三国志·关羽传》。但是，对关羽进行刮骨疗伤的究竟是何方神医，传文中并没有交代。《三国演义》第七十五回，说主刀者是神医华佗，时间在关羽进攻樊城水淹七军之时。刘备曾在建安元年（196）到建安四年（199）之间投靠曹操，随从的关羽如果是在这个时段刮骨疗伤，由华佗主刀完全可能。然而据现今学者考证，华佗被曹操处死，时在建安十三年（208）。因此，建安二十四年（219）关羽水淹七军的时候，华佗已经死了十一年，由他来治疗关羽绝无可能，也是美丽的误说。

华佗是我国古代最杰出的全能型医疗和保健学家。不仅内外妇产儿，科科医术精湛，而且还擅长保健养生。体外健身，他是中国第一套多动作组合式健身体操，即“五禽戏”的发明者；体内养生，他还留下最早的养生兼养颜的秘方，即漆叶青黏散。他的贡献很巨大，而命运却很悲惨。他不幸生在医生地位卑下的极度官本位时代，皇帝、官僚统治下的人群，分为“士农工商”四等。士，即未来要当官的知识分子，高居第一等。农工商三者，又有本末之分。解决基本生存问题的农，被视为本业，是较高的第二等；余下的工商，被视为末业，是低级的第三、第四等。医业，被归入工的大类，比农民还低一等。《三国志》中，华佗竟与看相、算命、占卜者归类在同一卷，就是具体证明。华佗本是通晓儒经的士人，后来行医经常后悔，“耻以医见业”，即以从事低贱的医业为耻。正是有了这样的心结，他才对曹操的随意驱使生出反感，借故妻子有病，不去为曹操曲意服务。也正是由于这样的等级观念，曹操才对华佗极其轻视，说是天下难道就再找不出这样的鼠辈贱人了么！于是，华佗就惨死在曹操屠刀之下，酿成史上最著名的医患矛盾悲剧。

华佗，本名敷。“敷”字的意思是分布，与他的表字“元化”，即基本的教化相吻合。之所以被称为华佗，据陈寅恪先生精细考证，是源于佛教文化的影响：当时“华佗”的读音，与梵语中药物一词“阿伽陀”（agada）的后面两个音节完全相同，所以“华佗”就是“药神”之意，是人们对他极其崇敬的称呼。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刘备：“常败”的英雄／方北辰著.—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3

ISBN 978-7-301-22084-9

Ⅰ.①刘…Ⅱ.①方…Ⅲ.①刘备（161—223）传记Ⅳ.①K827=326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26441号

书名：刘备——“常败”的英雄

著作责任者：方北辰著

责任编辑：张晗

标准书号：ISBN 978-7-301-22084-9/K·0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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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增订版自序

刘备字玄德，蜀汉王朝的开国皇帝，曹操眼中唯一能与自己并肩媲美的“天下英雄”。一个从小失去父亲，依靠母亲编制草席，自己贩卖草鞋艰难度日的农村可怜孩子，却怀抱乘坐天子礼仪专车的大美梦。他是白手起家的创业典范，值得后世发奋打拼事业者参照；因为在三国开国皇帝中，他是最没有父兄遗传老本可以坐吃的一位。他也是励志青年的完美样本，值得后世有心改变自己命运者效法；因为他的成功，主要秘诀之一在于超越常人想象的“坚韧”品质。他还称得上是不断反省自己总结失败经验的优秀楷模，值得后世遭遇挫折时一味怨天尤人者对照反思；因为通过认真反省，他才发觉自己确实缺乏高瞻远瞩的战略设计能力，于是三顾草庐，恭恭敬敬请来比自己年轻二十岁，但却具有超人眼光的忠诚辅佐。他早年很烦读书，酷爱骑马遛狗，完全就是问题少年一个。后来进入社会，发觉知识真的就是力量，于是洗心革面，痛下决心，赶紧补课，认真读书，而且读有用之书，到老孜孜不倦。经过整整六十年一个花甲的艰苦努力，多少次寄人篱下，多少次妻室儿女被对手俘虏，创业雄心依然不减，屡起屡败，但又屡败屡起，终于打拼出一个华丽的蜀汉王朝，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页。就在他刚刚登上人生的顶峰之际，却又出人意料急剧向下坠落，在史册上又留下愁云惨雾的另一页。本书描绘了他人生的登封造极时期，也记录了他惨淡经营的历程。总之，这是一部穷乡苦儿的天子梦。

本书是具有坚实学术基础的普及性读物；读者对象，主要是对历史文化颇感兴趣的广大普通读者。三国之史变化多端，以其为镜更可以知兴替；三国之人竞争激烈，以其为镜更可以明得失。以三国之人贯穿三国之史，融合人镜、史镜于一体，从而鉴古知今，鉴彼知我，是本书写作的动机。精心选取史学的真实素材，放手运用文学的生动笔法，将二者做有机、有趣的结合，则是本书写作的原则。真实严谨，但又不像学术著作那样艰深枯涩；生动灵转，但又不像戏说文字那样虚假无根。摆脱繁琐考证，拒绝随意穿越，追求简洁、流畅、温润、机趣，雅与俗共赏，老中青咸宜。

此书最初在1991年12月由台北群玉堂出版公司出版，获得海峡彼岸读者好评。当时，我在台湾出版了刘备、孙权、曹丕、袁绍、吕布、司马懿的新传系列。之所以选择此六人着笔，一是无人写，他们的白话专传系列还全都是空白。二是值得写，都是重量级人物不说，而且其活动涵盖三国各个时段，出身、个性、身份、行事等更是各具特色。袁绍、吕布，为酝酿阶段拉开三国序幕的割据群雄代表；刘备、孙权、曹丕，为正式阶段的开朝皇帝；而司马懿，则是衰落阶段终结三国竞争的先行者。有老有少，有南有北，有文有武，有优有劣，有高门贵胄，有草根平民，代表性非常广泛。通过他们，可以纵观三国风云的整体进程和千姿百态，行文走笔时也充满愉悦之感。二十年后，重视学术普及的北京大学出版社，邀约本人一并增订六本传记，同时出版，这是一种翰墨机缘，也是本人在史学普及方面的继续努力。

与台北初版相比，北京增订版的新特色，主要有如下五点：第一，近二十年来，本人在三国历史文化研究方面，又取得不少新成果，都将其改用生动有趣的文字，融入到各传当中，以提高其水准。例如刘备传中诸葛亮“观其大略”读书方法的深刻文化背景，他何以会对刘备的来访异常感动，刘备的遗体究竟安葬在何处，曹丕传中“鸡肋”与杨修被杀的真正原因，等等。第二，为了给读者提供更宽广的知识背景和更丰富的文化营养，又特别增加了“三国小百科”的内容设计。小百科分为六个部分，即概况篇、政体篇、军事篇、人物篇、风俗篇、轶闻篇，分别安置在六本传记的正文后面。每一篇当中，又分为若干条，分别介绍三国时期相应的有趣知识。结合传的内容去读小百科，读了小百科再回头去读传，将深度与广度相结合，一定会有更加可喜的收获。第三，将各本传记中古代重要地名所对应的现今地名，全部使用最新而且最权威的2011年版《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区划简册》，逐一进行补充和更新，从而使读者能够对历史事件的发生地，有更加准确清晰的认识。第四，全部六本传记的各章结尾，增加了一对七言古体诗句，提炼本章内容的精华，为全书风格增添文彩。第五，全部六本传记，都配齐了传主的“大事年表”，以醒目的表格方式，将其一生的重大事件，清晰展现在读者面前。

我在大学从事三国历史文化的教学和研究，至今已有三十余年。因为深知学术普及的重要，所以坚持不懈；也因为深知学术普及的不易，所以锐意求新。谢谢你能关注这本小书，如果它能够帮你吸取借鉴而开启智慧，为明天的竞争增加一点点能量，或者能够使你兴趣盎然而会心一笑，为今天的歇息纾解一点点压力，那就非常之欣慰了。

方北辰

公元2012年暮春3月于成都濯锦江畔双桐荫馆

台北初版自序

在中国，刘先主，刘皇叔，亦即蜀汉开国皇帝刘备，自然是知名度最高的历史人物之一。就大多数中国人而言，他们对刘备的了解，都是从明朝人罗贯中的《三国演义》，以及由此衍生的种种文学艺术作品中得来的。

不过，《三国演义》乃是小说家言，是小说就允许虚构，就允许夸张，所以人们对它早有“七实三虚”的评价。至于在史实上的谬误，在书中亦随处可见。其中，仅第一回中关于刘备本人者，例如它说东汉灵帝中平元年（184）刘备起兵攻黄巾，“年已二十八岁矣”，其实是二十四岁。又言刘备起兵后谒见“幽州太守刘焉”，东汉的州长官称“刺史”或“牧”，州下面的郡，其长官才称“太守”。再说刘焉也从未任过幽州的官职，当时的幽州牧乃是刘虞。又言刘备以讨伐黄巾有功，得任“定州中山府安喜县尉”，其实“定州”始置于北魏天兴三年（400），“中山府”始置于北宋政和三年（1113），东汉时根本不可能有这两处地名。而且东汉的地方行政机构，分州、郡、县三级，何来的府?总而言之，《三国演义》中的刘备，已经是罗贯中新创造的文学形象，而不是一个真实的历史人物。

如果你想读一本关于刘备的传记，它在叙事上有如历史学家的论文那样务实求真，而其笔调又绝对不像历史学家的论文那样古板枯燥。那么，就请你翻开面前这本小书罢。

方北辰

公元1989年初伏时于濯锦江畔之自得书斋

目录

北京增订版自序

台北初版自序

一 少年春梦

二 创业开篇

三 结识曹操

四 效力公孙

五 解救孔融

六 作牧徐州

七 鸠占鹊巢

八 依附吕布

九 寄寓曹营

一〇 虎脱樊笼

一一 败投袁绍

一二 蹉跎荆襄

一三 礼聘卧龙

一四 当阳涉险

一五 联孙抗曹

一六 刘郎得意

一七 染指益州

一八 喧宾夺主

一九 安定西蜀

二〇 东邻争利

二一 汉中称王

二二 痛失荆州

二三 蜀中天子

二四 兵败夷陵

二五 白帝长恨

二六 身后轶事

附录一 刘备生平大事年表

附录二 三国小百科·概况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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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少年春梦

步出今四川省成都市的南门，经过横跨锦江、著称千载的万里桥，西行约二里许，即到了一处名胜古迹之所在。只见红墙之内，幽篁细细，古柏森森，显露出一种在闹市之中罕有的静谧气象。在那匝地浓荫之中，巍然耸立着一座帝王陵冢，高约12米，周围约180米。这座陵冢虽不如明清帝陵之宏大雄伟，却也形势不凡，令人生几分敬畏之心。陵前之寝殿两侧，有近人所书之楹联一副，系八分书体，文云：

一抔（音pōu）土，尚巍然！问他铜雀荒台，何处寻漳河疑冢？

三足鼎，今安在？剩此石麟古道，令人想汉代官仪。

联文贬抑曹操，尊崇蜀汉。细心的游人，看了联文已可猜知墓主的身份了。由从寝殿旁侧小门进入陵园，举目一望，一通高大的墓碑，掩映于萋萋芳草之中，碑上赫然大书七字：汉昭烈皇帝之陵。

这位“汉昭烈皇帝”不是别人，就是大名鼎鼎的蜀汉开国皇帝刘备。这座静谧肃穆的墓园，则是刘备与其皇后甘氏、吴氏合葬的惠陵。

欲知刘备如何从东汉末年的割据群雄中崛起，以匹夫开创蜀汉基业，南面称尊，又如何抱恨而死，长眠于玉垒浮云之下和锦江春色之中，且听一一从头说起。

距今一千八百余年前的东汉桓帝年间，天下分为司隶、豫、冀、兖、徐、青、荆、扬、益、凉、并、交、幽十三州。幽州之下，又有涿、广阳、代、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玄菟、乐浪、辽东属国等共十一郡。那幽州涿郡的属下，有一个涿县，乃是郡治所在的首县，其故地即在今河北省的涿州市。

当时涿县城东南约二十里，有一偏僻穷困的小村落。村中数十户人家中，以姓刘的居多，所以可以称之为刘家村。

东汉桓帝延熹四年（161）的一个晚上，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从刘家传出来。次日清晨，村北头刘家喜得儿子的消息便全村皆知了。这个新生的婴儿，就是后来的蜀汉开国皇帝刘备。

山村风俗淳厚，乡亲们纷纷来到刘家道喜，免不了一番欢声笑语。可是，贺客散尽之后，刘家却笼罩着一片忧愁的气氛。

添丁进口，本来是大喜之事，可是，眼下的刘家却高兴不起来。是新生儿的身体有问题吗？不是，小家伙正常得很，一双肉嘟嘟的大耳朵特别可爱。那又为什么呢？一个字，穷。说到这里，你会有疑问了，刘备不是皇帝的叔父吗？刘皇叔刘皇叔，那是皇亲国戚呀，难道会愁吃又愁喝吗？

其实，说汉献帝亲自把刘备认作自己的叔父一辈，纯粹是《三国演义》的虚构，那是当不得真的。刘备的先世，出自西汉第四个皇帝汉景帝刘启，史书上确有记载。但是，从汉景帝到刘备出生，时间长达300年之久，中间发生的沧桑变化，那就太大了。汉景帝有一个叫刘胜的儿子，封为中山王，他的墓葬就在河北省满城县，他穿的金缕玉衣，也在博物馆里光彩夺目。刘胜是酒鬼，也是色鬼。儿子120多个，其中一个叫刘贞，封为涿县的陆城亭侯。当时的侯爵，按封地的大小，有县侯、乡侯、亭侯之分。刘贞的亭侯，封地本来就小，还加上运气不好，碰上汉武帝动手削弱诸侯的势力，把侯爵的封号丢掉了。从此，刘贞和他的子孙，都变成平头百姓，在涿县定居下来。才传到第三代，老祖宗就成了掉光羽毛的凤凰，连鸡都不如。又再过十多辈，到了刘备这一代，除了一个完全没有含金量的“刘”字姓氏标签，别的真是什么也没有。刘备的爷爷刘雄，老爸刘弘，倒是在官场混过，然而官都不大。刘雄当到县令，刘弘是地方政府的小办事员，而且都还是过去的事。眼下全家的生计，全靠刘备的妈妈贩卖一些鞋子，编织一些草席，换一点微薄的收入来勉强维持。此时此刻，一个小婴儿又加进来凑热闹，而且还严重影响母亲干活，这刘家还高兴得起来吗？

发愁归发愁，孩子的名字总还要起。刘弘有些文化，确定的大名是一个“备”字，也就是具备的意思。要儿子具备什么东西呢？就是为他取的字“玄德”。“玄德”是潜在的品德，内在的品德。刘备的爷爷刘雄，因为品德出众，被涿郡的太守举荐为孝廉，从此进入官场做到县令。显然，刘家夫妇希望刘备今后也能够像爷爷那样，从培养品德入手，进入仕途，为家门增添光彩。

为何刘备有了名，又还有字，不是多此一举吗？其实，这不是多事，而是一种文化。在当时，出生要取名，是为了彼此区别；但是取字的目的完全不同，那是为了男性在成年之后进入社交场合时，能够充分展示礼貌修养。怎样展示呢？大体的规矩是，称呼对方，要称字，以示尊重；称呼自己，则要称名，以示谦卑。比如徐庶向刘备推荐诸葛亮，称之为“诸葛孔明”；而诸葛亮向后主刘禅上奏《出师表》，就用“臣亮言”三个字开头。

儿子有了好名字，刘家妈妈也似乎有了指望，从此起早贪黑，更加勤快地贩鞋子，编席子，虽然十分辛苦，但却辛苦而快乐着。

光阴荏苒，转眼将近十五年过去，刘备已经长成一位英俊少年。这时，刘弘已经去世，刘备与母亲相依为命，勤俭度日。每逢母亲劳作之时，刘备总要在一旁帮忙。到了上市出售鞋席之日，他又要争着搬运产品。刘夫人见儿子如此懂事，大感欣慰。

一日，刘备随母亲到涿县城中集市去卖鞋，适逢涿郡太守出城巡视属县，他便站在道旁观看热闹。东汉时期，按九品分等的官制尚未出现，官员的等级，按月俸的多少分为大将军及三公、中二千石、二千石、比二千石、千石、比千石、六百石、比六百石、四百石、比四百石、三百石、比三百石、二百石、比二百石、百石、斗食、佐史等十七级。而郡太守属于进入前三的二千石这一级，地位颇高。太守出巡，按定制，是由带剑的骑吏四人执棨戟为先导。其后则紧随近百人的仪仗队和鼓乐队。再后，是以三辆兵车为首的警卫队伍，警卫队官员全副武装，挺立于兵车之上，身后的骑兵服饰鲜明，器械精新。警卫队伍的后面，便是郡太守的座车。座车由两匹驾辕的服马，外加一匹处于服马右侧的骈马牵引。座车两侧车轮之上的挡泥板，漆成引人注目的朱红色。车顶上方，高悬着一只皂黑色的大车盖。车盖之下，安然端坐者，即是一郡的最高行政长官。太守座车之后，又有两辆随从车辆，以及若干警卫骑兵。这一行车马长龙，威威风风，浩浩荡荡，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方才过完，把路旁的山村少年刘备，直看得目瞪口呆，半天回不过神来。

这时，围观的人群开始散去，刘备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随母亲走向集市。一路上，兴奋未已的人们仍然在不停议论。有的说，郡太守座车上加了皂黑色车盖，显得特别神气。马上有那以见多识广自傲的人反驳道，郡太守的皂黑色车盖算什么！京城洛阳皇上乘的金根车，车盖是用黄色丝罗外加翠绿色的鸟羽做成，名叫“羽葆盖”，挂起来流光溢彩，那才是最最神气的装饰哩！一旁的刘备，听在耳里，记在心里。这一天，他真是大开了眼界。

数日之后，刘备与十来个同村少年在家门口嬉戏。这刘家门前竹篱的东南角，有一棵百年大桑树。树大合抱，高五丈有余，数里之外遥望，其枝叶宛如贵人座车的车盖一般。玩得正在兴头上的刘备，不知是要表明自己的志向，还是要向同伴炫耀他的见多识广，竟然指着大桑树高叫道：“我长大了，一定要坐有这样高大的羽葆盖车！”

这一伙农村少年，最多不过知道骑骑竹马，爬爬牛背，哪里知道“羽葆盖车”为何物！他们正要请这位见多识广的伙伴解释一番，却不料从刘备家门内跑出一人，匆匆把正要开口的刘备拉了进去。

刘备抬头一看，原来是叔父刘子敬。这刘子敬早年曾随兄长，也就是刘备的父亲刘弘走南闯北，真正算是见过一些世面。刚才他到刘备家看望寡嫂，谈话间，忽然听到侄儿高叫将来要坐羽葆盖车，不禁大吃一惊。须知这羽葆盖车乃皇上御用之物，要乘此车无异于谋反，属于大逆不道之罪，按照刑律当诛三族。三族是哪三族？当时是指父母、同胞兄弟和妻室儿女，全家一个不留！当下刘子敬急忙起身，几步跨出门去，一把将这得意洋洋的侄儿拉进家门，低声严厉申斥道：“你不准再张口乱说，不然我们姓刘的都要被抓去砍头！”

算是大耳朵娃娃有福气，到了鬼门关口，又被叔父拉了回来。而这件事，也白纸黑字，被正史《三国志》记录在案。同样的年龄同样的梦，曹操没有做过，孙权也没有做过。因此，刘备算是他们当中最早作皇帝春梦的人。

对于这件事，有学者认为是后来蜀汉王朝的人士，为了神化其君主刘备，故意编造出来拍马屁的虚假故事。但是我的看法不同，理由有二。首先，编造这种故事来拍政治马屁，从而捞取好处，只有在蜀汉政权存在的前提下，才能够实现。然而陈寿完成他的《三国志》，已经是公元280年西晋统一天下之后的事了。这时，刘备已经死了至少57年，蜀汉王朝也灭亡了至少17年。此时的陈寿，再用假话去给刘备拍马屁，又有什么价值呢？换言之，他根本没有“作案”的动机嘛。更要紧的是，陈寿原本就是蜀汉臣僚，蜀汉灭亡后，被宽大处理，在西晋王朝担任不重要的文职。他的处境不好，受到北方高门权贵的轻视和排挤。如果他再用这种众所周知子虚乌有的传闻，去给旧主刘备脸上贴金，那就正好给别人创造机会，可以对他上纲上线，说他心怀故国，对新王朝不满，那麻烦可就大了。丢官事小，写的书被销毁事大。所以我的结论是，这件事定然不是编造出来的虚假玩意儿。

刘备看见叔父一向和蔼的脸上充满怒容，就知道事情严重，低头站立，默然无语。刘子敬素来喜欢这个侄儿，不愿意让他再这样与村中顽童厮混下去，招惹事端。于是对刘备的母亲说：“嫂嫂，备儿今年将满十五岁，他天资聪明，恐怕还是要想法送他去读书才好。”

刘备的母亲也正有此意，立即应允，并且托付刘子敬去物色一位好老师。

两汉时期的官办学校，以京城长安、洛阳为盛。至于地方郡县两级政府兴办的学校，则远未构成完善的教育系统。因此，私人传经授业，就成为地方教育的一种主要形式。如果当地无人设帐招徒，要想求学就很困难，除非远走他方。也是事有凑巧，刘子敬起心送侄儿求学之际，恰好有一位先生在涿县开馆招生，而且这位先生还是名满天下的大学问家——涿郡涿县人卢植。

卢植，字子干，其人身高八尺二寸。当时的一尺约合今二十四公分，八尺二寸就几乎是两米了。这位巨人声音洪亮，志趣高远。他年少时师从东汉经学泰斗扶风马融，尽得马融真传。这马融乃东汉皇室之外戚，家境富有。他在讲学授业之际，常常要叫一班舞女在讲堂之下歌舞助兴，同时也锻炼学生们的定力。卢植从师听讲数年，未曾转头注视舞女一次，这种专心学业之精神，连他的老师马融亦叹服不已。学成之后，卢植开始进入仕途，官至九江郡（治所在今安徽省凤阳县西南）太守。其后因病，他弃官回到涿县老家疗养，同时设馆授徒。消息传开，涿县人纷纷把子弟送到卢植这位名师门下。

刘子敬打听到这个好消息，立即来告诉寡嫂。刘备的母亲开始也很高兴，但转念一想，拜师谢师要钱，儿子寄宿老师家，衣食书籍也需要钱，而自己家徒四壁，如何筹措呢？她又愁又急，不知如何是好。

也是天无绝人之路。刘备无钱求学的消息在村内传开之后，即有一个同宗名叫刘元起者，慨然表示愿意资助一切。原来，这刘元起不仅家境宽裕，而且性格豪爽。他早就看出：在同宗的后辈少年之中，只有刘备最为聪颖，将来或许会成大器。因此，他一口答应资助刘备，同时又决定把自己的儿子刘德然也一起送去求学。于是，涿县城中的卢家学馆之内，不久就增加了两名姓刘的新学生。

那时候，童蒙受学大体要经过三个教育阶段。第一阶段是识字，课本大都采用李斯《仓颉篇》、司马相如《凡将篇》、史游《急就篇》等字书。第二阶段则开始学习内容较为浅显的儒家经典著作，主要是《论语》和《孝经》。第三阶段才习《周易》、《诗经》、《春秋经》、《尚书》、《礼》等五经经义。刘备入学之后，先过识字关，每日捧着几本字书，哇啦哇啦念个不停，倒也认真刻苦。可是，待到识字关一过，开始学习《论语》，他的学习热情就日益减退下来。每天背诵着“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之类的圣人遗训，竟然觉得味同嚼蜡。原来，他这时交上了一位无心读书的密友。

这个密友，复姓公孙，名瓒，字伯珪，辽西郡令支县（在今河北省迁安市西）人氏。公孙瓒其人外貌英俊，声音洪亮。他在辽西郡（治所在今辽宁义县西）郡太守府中任书记官时，受到太守的青睐，遂招他为女婿，并且派他到卢植门下求学深造。然而公孙瓒却不是一个专心读书之人。他见东汉末年社会动荡，世事日非，不愿意做一个雕虫篆刻皓首穷经的腐儒，而想交结英豪，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刘备入学不久，公孙瓒即看出这位学弟志趣不凡，值得与之深交，遂有意接近刘备。刘备通过交谈，对这位暗藏远志的学兄也产生了仰慕之心。于是，二人不久成为金兰之友，寝则同榻，食则共案，其情谊犹如同胞的兄弟。自从结识了公孙瓒，刘备才认清了自己当初打算当一个硕学通儒的志向，是何等迂阔可笑。在此干戈扰攘之时，满口“子曰”、“诗云”的书生，真可谓百无一用，大不能救百姓于水火，小不能免家庭于贫穷。当然，书是要读的，但是读书的目的是要通古今之变，为将来做大事业进行思想准备。主意既定，他在读书时便只观大略，在文字音义训诂方面就不再多下工夫了。

自从走出偏僻闭塞的小乡村，刘备眼前出现了全新的外部世界。结识新朋友，接收新信息，也才得知现实社会发生了多么巨大的变化。此时的在位天子，是东汉最糟糕的汉灵帝。有多糟糕？只说两点：他把专权的宦官头头中常侍张让、赵忠，当作干爹干妈，经常说“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他又公开卖官，上至朝廷的顶级高官，下至中低级官职，明码标价，一律都卖。为了促销，品德好的，资历老的，还可打五折、三折；贫穷的还可赊账，到任搜刮够后再补交，但钱款要加倍。面对政治黑暗，腐败蔓延，灾荒不断，民怨沸腾，社会很可能发生巨大变动的残酷社会现实，刘备认识到，继续走爷爷的老路，当一个饱学的文弱书生，已经非常不合时宜，究竟该作什么样的人，才能适应当前的社会现实呢？

对了，榜样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恩师卢先生啊！说文的，儒家经典融会贯通，那是一个了不得；说武的，能够指挥兵马，驰骋疆场，迅速平定九江郡发生的大叛乱，也是一个了不得。能文能武，文武全才，什么样的场合都能从容应对，不就是自己最好的榜样吗？对，文武两手都要抓，尤其是武的一手，还必须加紧补课。主意打定后，课余的时间，刘同学就不再用来认真啃书本了。用来干什么？用现今的话来说，就是搞军训嘛。《三国志·先主传》上有评语档案可查：“先主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好交结豪侠，年少争附之。”

评语很短，但很全面，总结起来是“一个不太喜欢，四个喜欢”：一个不太喜欢，是不太喜欢读书，厌学；四个喜欢，一是喜欢骑马遛狗，也就是打猎，二是喜欢流行音乐，三是喜欢漂亮衣服，四是喜欢交往社会上那些举止放纵、崇尚侠义的年轻人，而且年轻人还争着追随他，把他看作是龙头大哥。为何要广交社会青少年，充当他们的大哥呢？那是为了培养自己组织和指挥军队的本事。为何要骑马打猎呢？那是为了锻炼自己驰骋疆场的武功。至于喜欢流行音乐和漂亮衣服，那是为了吸引年轻人到自己身边，不然，能够拉起一支队伍从而充当他们的指挥官吗？

总之，新的外部世界，新的师生朋友，新的社会信息，把刘备的大脑彻底清洗了一通。志向变了，所作所为也就变了。一个单纯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有心成为文武双全能够应对社会剧变的非凡人物。在卢家学馆求学的经历，堪称是刘备人生成长历程中的第一个关键点。

如是一年有余。一日，朝廷下了诏书，又任命卢植出任南方庐江郡（治所在今安徽省庐江县西南）的太守。卢植此时病体已经康复，遂解散学馆，束装起程。师生依依惜别之际，少不了有一番祝愿与叮咛。送走恩师，公孙瓒与刘备在涿县城中又停留多日。两人伙同一批豪侠少年，白日里纵马驰骋于郊野，晚上煮酒高论于馆舍，好不快活惬意！两月之后，辽西郡太守来信，召公孙瓒回郡任职。一场痛饮，数行热泪，刘备与义兄在长亭古道又分了手。

师友远去，刘备带着惘然若失的心情回到刘家村。不久，刘备的母亲因病不治，瞑目长逝，这一来他就完全陷入孤独之中。好不容易熬到居丧期满，刘备立即开始呼朋结友。由于他见多识广，家中又无父母约束，所以当地豪侠少年都愿到他家聚会，他自然也就成为这班少年的首领人物。刘家村的人见刘备整日里率领一批毛头小伙子，东游西荡，狂赌豪饮，都大摇其头，不知道从前还本本分分的后生，何以会变成这样一个不务正业的浪子。说来也怪，村中之人不赏识刘备，却有外乡人看得起他。

有一天，一伙贩马的商人来到刘家村暂住，准备在此收购幽州良马，转至冀州出售。这伙商人来自冀州的中山郡（治所在今河北省定州市），领头的两人名叫张世平和苏双。张、苏二人家境富足，财逾千金，更兼性格豪放，喜结英雄。他们到刘家村不久，即注意到刘备这个豪侠少年的头领。几次接触之后，张、苏二人认定刘备是一个大有作为的人物，便赠送了一笔可观的金钱给刘备。钱能聚人，刘备有了金钱作后盾，更加努力结纳各路英豪。

此时的他，已长成堂堂成年男子汉。他的外表和个性，《三国志·先主传》也有简练生动的档案记录可查：“身长七尺五寸，垂手下膝，顾自见其耳；少语言，善下人，喜怒不露于形色。”

外表这么样？三个字“高、长、大”。身高1米8；手臂长，站直了垂下来会超过膝盖；耳朵大，大得拉住耳垂时自己的眼睛都看得到。性格怎么样？也是三个字“少、善、深”。少是少言寡语，善是善于尊重别人，深是内心深沉，喜怒不露于形色。

“高、长、大”再加“少、善、深”，这就是做好准备，即将开始自己40年漫长创业生涯的刘备刘玄德。这正是：

何人乱世生春梦？竟是乡村苦少年。

要知道刘备如何迈出他创业生涯的开篇第一步，他的开篇第一步又如何遭受严重挫折，请看下文分解。

二 创业开篇

说到三国，其正式阶段是从公元220年曹丕代汉称帝开始，到公元280年西晋灭吴统一天下结束，整六十年。但在正式阶段之前，还有一个酝酿阶段，是从公元184年黄巾大起事开始。这时，东汉王朝开始分崩离析，大大小小的割据者粉墨登场。加上酝酿阶段，三国历史持续的时间为九十六年。

刘备创业生涯的开篇第一章，就从酝酿阶段的起点开始。那年24岁的他，又是怎样开始的呢？结果又如何呢？

东汉灵帝中平元年（184）二月的一个深夜，有人匆匆奔入京城洛阳的皇宫，向睡眼惺忪的天子报告了一条惊人的消息——黄巾军从全国三十六方同时起事了！灵帝闻报，睡意顿消，急忙下令召集朝臣入宫计议。

这“黄巾军”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使堂堂天子如此畏之惧之呢？

原来，在东汉末叶的桓、灵二帝时期，宫廷中的宦官结党专政。此辈虽然阳气全无，然而横征暴敛，剥削民脂民膏却凶残得如狼似虎。加之皇帝昏庸荒淫，各级官员贪污腐败，整个政治局势一团漆黑，全国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当此之时，有钜鹿郡（治所在今河北柏乡县东）人张角、张宝、张梁三兄弟，以行太平道为名秘密组织信教民众。十余年间，达数十万人，遍及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并宣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准备取东汉朝廷而代之。张氏兄弟的徒众有三十六方，每方万余人，皆以黄巾裹头，故名为“黄巾军”。中平元年（184）初春，张角传令各方教徒，在三月五日同时举兵起事，不料事前有人向朝廷告密，张角只好提前在二月举兵。一时间，黄河上下，长江南北，到处都可听见“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呼声，看到头裹黄巾的军队纵横驰骋。面临如此重大的社会变动，东汉皇帝哪里还能睡得着觉呢！

经过紧急商议，东汉朝廷决定动员一切力量讨伐黄巾。首先，派遣名将卢植、皇甫嵩、朱儁率领精锐的正规军，作为进攻的主力。其次，又号召各州郡忠于朝廷的地方豪杰，自己组织武装，协助朝廷的正规军作战。

民间人士自己组织大规模的武装，这在平常的安定时期，乃是朝廷严厉禁止的不轨行为。而今朝廷惶恐无计，只好求助于草莽英雄。却不料禁令一开，就给刘备这类随时准备聚众崛起的豪杰，提供了绝好的表演机会。

朝廷令“州郡各举义兵”的诏书一传到涿郡，刘备心中大喜，立即把义弟关羽和张飞请来，商议具体的行动计划。

关羽，字云长，本字长生，河东郡解县（今山西临猗县西南）人。其人性格豪爽慷慨，更兼武艺超群，确实是一条好汉！他因路见不平，拔刀杀死解县一个众人痛恨的恶霸。为避官府捉拿，遂东越太行，流亡幽州。后来听说涿郡涿县有一位刘备，重义气，爱英雄，他便前去投奔。结果二人一见如故，结为刎颈之交。

这张飞表字益德，与刘备是涿郡同乡。此处要特别敬请诸位注意，他的表字是“益德”，不是“翼德”，《三国志·张飞传》等正规史籍上有明确记载。古人的名和字，总有含义上的某种联系。“益德”者，就是不断增加品德，而增加品德就可以腾飞，正好与“飞”的大名相对应，这是东汉时期儒家思想占据统治地位的一种文化观念。但是，《三国演义》却以为，要有羽翼才能飞腾，而且“翼”字又同关羽的“羽”字含义相同，非常般配，竟然就自作主张，将张飞的表字改成“翼德”，从此谬种流传天下，这实在是想当然的误改。他的性情虽然暴烈异常，人却耿直率真。出于对刘备的仰慕，他情愿抛弃安定的家庭生活，前来追随刘备。而刘备和关羽，也很看重张飞。于是，三人结为异姓兄弟。刘备年长为兄，关羽次之，张飞则为小弟。从此，三人合居通财，形影不离。那一种亲热，那一份情谊，即使是同胞兄弟也会自叹弗如。

在当时，不是同姓家族的平辈男性人士之间，如果结为金兰好友，关系特别深厚，那么就可以直接以兄、弟相称呼，并不需要先有什么焚香结拜的仪式，比如鲁肃与吕蒙即是如此。《三国志·吕蒙传》裴松之注引《江表传》记载，孙吴的将领吕蒙，经过孙权的开导，千方百计挤出时间发奋读书，而且读实用性很强的史书、兵书等，于是见识谋略大有长进。此后鲁肃再度与他见面，交谈之后非常惊讶，抚拍着吕蒙的背部，说了一段很著名的话：“吾谓大弟但有武略耳。至于今者，学识英博，非复吴下阿蒙。”吕蒙回答他时，也称鲁肃为“大兄”和“兄”。同样，此后的刘、关、张三人，情况也肯定是如此。至于《三国演义》中大写特写的刘关张桃园结义，三人焚香盟誓然后结拜为兄弟的故事，正规的史书中并无任何记载，我们就不提不说了。

三人密商的结果，认为风云际会，正在此时，决定立即打出“义军”的旗号，招集人众；同时变卖家产，购置武器军资，尽快拉起一支武装。一时间，刘家村中人呼马叫，旗帜飘舞，好不热闹。刘备身着戎装，来回指挥。关羽和张飞，则带刀跟随前后，十分威风。村中的野老愚妇，不知道这一伙平素飞鹰走马的浪荡少年，何以一下子成了堂堂正正的官军，都在一旁看得发呆。

半个月后，二十四岁的刘备，以“涿县义军首领”的名义，率领一支三百人的队伍，赶到涿郡郡太守府衙报到，开始了他四十年的漫长创业生涯。

那时，黄巾军的主要兵力，聚集在涿郡以南约四百里的总部钜鹿郡，属于冀州地界。黄巾军在此举事之后，张角自号“天公将军”，张宝自号“地公将军”，张梁自号“人公将军”，从者云集，声势浩大。东汉朝廷急令钜鹿郡所在的冀州发兵围剿，同时又令邻近的幽、并、青、兖四州出兵增援。刘备的队伍一到涿郡，就接到命令，要他随幽州的援军主力星夜南下，直奔冀州。

进入冀州地界，刘备才得知朝廷委派主持冀州围剿军务的主将，竟然是自己昔日的恩师卢植。原来这卢植才兼文武，黄巾起事的消息一传到洛阳，朝廷公卿就联合保举他为指挥官。于是，东汉灵帝任命卢植为北中郎将，率领一批精锐的中央直属军团，前往冀州进攻黄巾军的总部，冀州和邻近州郡的地方军队，则与之配合作战，均受卢植的直接指挥。卢植一到冀州，凭借人数和装备上的优势，连战皆捷，并且准备在巨鹿郡东部的广宗县（在今河北威县东）一带，对张角所率的黄巾军施行战略包围。刘备得知这一切，心情好不激动。他对关羽、张飞二人说道：“此来若不能建立尺寸之功，有何面目见吾师于疆场！”

关、张二人也十分兴奋，齐声回答：“愿随兄长驰驱，不计生死！”

《周易·系辞》云：“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如今这三人同心，其能量更不可低估。加之刘备手下的三百人中，多为不怕死的亡命之徒，直把冲锋陷阵看成是春郊行猎一般自在。所以几场战事下来，刘备的队伍连建军功，频受褒奖。卢植得知弟子在麾下效力甚勤，也很高兴，决心在冀州战争结束之后，大力保举刘备一番。

谁知世事多变。六月间，卢植刚刚把张角围在广宗孤城之内，东汉灵帝就派了一个宦官来巡视前线。这宦官姓左名丰，其人贪婪无比。他一到卢植军中，就百般暗示，要卢中郎将给点“好处”来。卢植生性痛恨宦竖小丑，自思也是堂堂八尺男儿，各路联军的总指挥官，岂能“低眉折腰事权阉”？便给左丰来一个置若罔闻。左丰碰了一鼻子灰，大为恼怒，回到洛阳就在皇帝面前下了一包“烂药”，说是广宗城好破得很，只不过因卢中郎将消极懈怠，所以至今无成。昏庸皇帝一听大怒，立即下令撤除卢植的职务，以槛车囚送京都，等候发落。卢植一走不打紧，在仕途上尚未入流的刘备，要想一下子弄个得意的官儿来当当，就希望渺茫得很了。

这年八月，东汉灵帝改派名将皇甫嵩主持冀州军务。十一月，冀州黄巾军起事被彻底平定。皇甫嵩对卢植极为敬重，所以在论功行赏之时，皇甫嵩对卢植的门生刘备，多少还有所关照。结果，刘备被正式任命为冀州安熹县（在今河北定州市东南）的县尉，算是大半年来戎马征战的酬劳。

刘备终于开始当官了，然而这是一个小官。

东汉全国十三州，上百个郡，上千个县，人口最多时将近五千万。按照当时的官制，有民万户以上者为大县，万户以下为小县；大县之行政首脑称县令，下置县丞一人、县尉二人辅佐之；小县之行政首脑则称县长，下置县丞、县尉各一人为辅佐。县丞之职责在文，主管文书及仓廪账簿。而县尉之职责在武，主管维持治安，捕拿盗贼，犹如今日之警察局局长一般。这安熹县乃是一个小县，县尉的官阶不过是二百石而已，连后世所谓的“七品县令芝麻官”也算不上。官低俸薄尚不说，更兼安熹百姓贫穷，人口稀少，刘备带着关羽和张飞巡街走乡，最多抓到几个偷鸡摸狗的小偷，一身上乘的武艺无施展之地，真是闲得心中发慌。好在刘备眼光长远，能够时时安慰两位义弟，要不然依张飞的脾气，早就脱下官服“走他娘的”了。

就是这样一个比“七品县令芝麻官”还低的县尉，刘备也没有能安安稳稳当多久。

刘备任安熹县尉不到一年，东汉朝廷下了一道诏书，命令各州郡长官，对那些因军功而担任地方行政机构的官员，进行一次彻底的清理，不称职者要立即淘汰。东汉时在郡太守属下设有专门监督考察本郡各县官员的机构，其负责官员名称叫做“督邮”。而这次清理淘汰县级官员的使命，自然而然就落到各郡政府督邮的身上。

刘备得知消息，心里不禁有几分发虚。自己是参加进攻冀州黄巾才入流为官的，正是这次清理的对象。打从任安熹县尉以来，自己又从未到郡太守衙门去走动孝敬，上面对自己的政绩已经有故意吹毛求疵的征兆，看来很可能要被划归遣散者一类。县尉这官职虽不起眼，到底总是我兄弟三人一刀一枪搏来的，哪能随便抛弃呢！再说真的弃官回老家，日后不是又要从头做起？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暂时设法混过这一关为上策。于是，他挤出俸禄，备办了一份还算丰厚的礼品，静候本郡督邮的到来。

一日傍晚，刘备率队巡乡回城。刚到县尉府衙，就有一个下人告诉他，说是本郡督邮已经到县，下榻于传舍之中。当时所谓的“传舍”，也就是今日的官办招待所。刘备一听，匆匆吃过晚饭，令关羽、张飞带上礼物，径向传舍去谒见那位能够左右自己仕途的督邮大人。

到得传舍，见到守卫在门口的跟班，刘备上前施礼后，恭恭敬敬投上一刺。刺者，当时之名片也。投刺，即是递交名片。说到这里你会有疑问了，那时会有名片这时髦玩意儿吗？嘿嘿，不仅有，而且现今还在安徽马鞍山市孙吴大将朱然的墓中，发现了当时名片的完好实物。名片用平整木片做成，素面，用墨笔以带有楷书意味的隶书书写。分两种，名刺和名谒。两者长度相同，均为当时一尺，即现今的二十四厘米。但名刺窄而薄，名谒宽而厚。另外，名刺的措辞谦恭、简单，不写官职、封爵，应当是用在拜访尊长的私人场合。谒的措辞相当正式，官职爵位一一列举，应当是用在官方的正式场合。刘备前来拜见上司，应当使用名谒。上方的正中，是一个“谒”字，下面直行书写的措辞，应该是“安熹县尉涿郡刘备再拜”了。那跟班随即把刘备的名刺送了进去。不一会，跟班出来，傲然对来客说道：“刘县尉请回，我家老爷身体不适，恕不能聆听指教！”

刘备吃了一碗闭门羹，不禁有些怅然。他想，或许本郡督邮远来疲乏，确实不能见客，那就明日再说。不料张飞耳朵灵，听到传舍内堂，隐隐飘出一阵笑语声，是有人在向督邮大人殷勤劝酒，不禁大怒。他正待发作，却被刘备一把拉住，三人径回县尉府衙去了。

原来，刘备也听到了传舍内堂的笑语声。他顿时明白这位督邮是故意不见自己，而故意不见，说明自己必受淘汰无疑。想到自己兄弟的出生入死，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备办下的厚礼，刘备心中陡然一股恶气升腾。但是，一看到传舍警卫不少，而自己兄弟三人皆是徒手，他又冷静下来。回到自己府衙后，他和关、张二人密议至夜深，认为既然横竖要丢官，不如索性大闹一场。

次日清晨，刘备先令两个心腹随从，携带全部金银积蓄，在县南三十里等候。然后与关羽、张飞持武器，登骏马，点起所属的一百兵丁，直奔传舍而来。那督邮老爷宿酒未醒，正拥着一名女伎高卧床榻。其部下数十名卫兵亦多在梦乡，只有数人在传舍门前警戒。刘备一行来到大门，飞身下马。只听得刘备高声叫道：“我受郡太守密令，逮捕本郡督邮！”

说时迟，那时快，关羽和张飞领着兵丁一拥而入，将那督邮老爷赤条条地从床榻之上提出门来。张飞顺手拾起一根裤带，把那可怜虫双手反缚之后，横着丢上马背。刘备见已得手，遂对门前围观的人群说道：“督邮行为不轨，罪在不赦。今奉太守严命，将其缚送至郡。诸位无事，请各还家！”

说毕，他吩咐手下兵丁看守住督邮随身带来的卫队，不准他们扰乱百姓。然后，令关羽和张飞押送督邮前行，自己在后照应。一阵得得蹄声响起，四骑马转眼就消失在红尘之中。

不到一个时辰，刘备已和在县南三十里处等候的两名心腹随从会合。此地是安熹县的南界。滔滔泒水由西向东流去，渡过泒水，就进入汉昌县（在今河北无极县北）县境。刘备一行滚鞍下马，把光身督邮提下马背，拖到岸边的柳树旁，和树身绑在一起。接着，刘备又从怀中取出安熹县尉的印绶，随手挂在督邮的颈上。然后，悠然说道：“督邮大人不是要收我的官印么？如今原璧奉还，请笑纳。”

浑身发抖的督邮哪里还笑得起来，只能不住流泪求饶。此时，张飞走上前去，挥动马鞭就是一顿猛抽。一边抽，一边数数：“一，二，三，四……”

张飞一气抽了百余鞭，直抽得督邮老爷呼天喊地。张飞的马鞭刚一停，关羽刷拉一声，又抽出腰间宝剑，对刘备说道：“兄长，给这位大人一个痛快如何？”

督邮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哀告不已。关羽哈哈一笑，却又还剑入鞘。刘备见天色向午，把手一挥，一行五人转眼飞身上马，涉过泒水向南奔去，只留下那个督邮在岸边大放悲声。

刚才说到刘备的官印，这玩意儿究竟有多大呢？当时，官印由中央专门机构统一按规定制作，横截面是见方一寸，即二点四厘米，习称“方寸印”。现今考古发现的大量三国官印实物，尺寸也完全如此。官印的材质，以及系在印纽上绶带的颜色，也各有不同。顶级高官金印紫绶；次高级官员银印青绶；中级官员铜印墨绶；低级官员如刘备的县尉，是铜印黄绶。官员办公时，将印绶佩带在身上，即可随时取用。皇帝的玉玺，尺寸也是如此，故有“方寸玺”之称。然而现今影视画面上的三国官印，放在桌上几乎有小孩人头那么大，就是在想当然地忽悠你了。

刘备等人渡过盈盈泒水，马不停蹄，兼程南下，一直越出冀州南界，最后亡命于豫州东部的梁国、沛国之间（治所分别在今河南省商丘县、安徽省淮北市西）。这里不仅远离冀州，而且与徐、兖二州邻接，易于犯事者藏身。还有一点，梁、沛一带又是西汉高祖刘邦的龙潜之地，这位已经弄不清楚辈数的老祖宗，或许会给刘备一些庇佑吧。他创业生涯的开篇第一章，就这样以很快遭受挫折而结束。

果然，刘备在此安然躲过了冀州官府的通缉。不久，刘备的故人毌（音同贯）丘毅，受朝廷之命到扬州的丹杨郡招兵，途经豫州，与刘备相遇，刘备等人便随其南下江东。行至徐州之下邳，有强人企图抢劫毌丘毅招兵用的大笔金钱，被刘备、关羽和张飞力战杀退。事后，毌丘毅为了表示感谢，保举刘备任青州下密县县丞。年余，又升任青州高唐县县令。然而刘备总觉得县级官儿当来当去没有什么味道，想到帝王之都去见见大世面。于是，他待囊中稍为丰满之后，就再度弃官，与关羽、张飞西游京都雒阳。现今把从外地到首都北京去寻找机会的人们，称之为“北漂”。其实，到全国的首都去闯荡，去寻找机会，并非是现今才出现的新生事物，历史上早已有之。比如刘备三人，就是东汉末年的“北漂”青年一族，堪称现今“北漂”青年群体的老祖宗。这正是：

开篇受挫寻新路，无奈刘郎变北漂。

要知道刘备在雒阳碰到何人，又有何新的打拼和挫折，请看下文分解。

三 结识曹操

东汉灵帝中平六年（189），大约在春季，29岁的刘备来到京城雒阳。他在这里碰到了谁？又有什么新行动呢？请听一一道来。

在当时，雒阳的“雒”，不是三点水的“洛”，而是带“隹”（音同追）字偏旁的“雒”，而这一名称的得来，又与当时的一种文化上的讲究有关，如果对此没有了解，也就不能深入懂得三国，所以先得说一说。

这种讲究，叫做“五德终始”，源自先秦五行家，是一种解释历代王朝更替的政治文化模式。要点有二：第一，每一个新兴的正统王朝，都与五行当中的某一行相对应；第二，历史上正统王朝的兴替，是按照五行相生的顺序来进行，即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周而复始。汉朝对应的啥？是火。而水克火，所以东汉光武帝开国定都洛阳，就将洛阳的“洛”，改为同音的“雒”来回避。到了曹丕代汉称帝，又下诏改回带“水”字偏旁的“洛阳”，从此沿用至今。为啥要改？他的诏书说，咱们曹魏对应的不是火而是土，与水不相克了，所以必须给我改回来。

不难看出，这一文化模式与我们熟知的十二生肖有点相似。但是在当时，那是正儿八经的政治指导思想。比如，曹丕称帝年号是“黄初”。孙权称王再称帝，年号是“黄武”和“黄龙”。两家年号都带“黄”字。但是，刘备称帝取年号，偏偏就不“黄”，取了一个“章武”。玄机在哪里？就在这种模式当中。原来，五德，也就是五行，又与五色相配合，木为青，火为赤，土为黄，金为白，水为黑，与火对应的汉朝，吉祥色是红色，所以汉高祖刘邦起兵创业，要假托自己是赤帝之子。东汉灭亡，新生的王朝对应土德，吉祥色是黄色，因此魏、吴二国的年号都争着带一个“黄”字，以示自己才是秉承天命革故鼎新的正统。至于刘备创立的蜀汉政权，宣称是汉朝的延续，所以不用带“黄”字的年号，而是取了一个“章武”，即彰显武功以兴复汉室之意也。再往后，舞台和小说中的关公，为啥都是红脸？其实玄机也藏在这里，因为他是汉室忠臣，而汉朝的吉祥色正是红色呀！

好，再回过头来说雒阳。东汉的雒阳（遗址位于现今洛阳市东郊，著名的白马寺东边），真不愧为天子之都，北枕黄河，南凭伊、洛，西据函谷，东依虎牢，生成一个屹立四方之中而控驭天下之势。至于街市之繁华，人口之众盛，城池之雄伟，更是雄踞当时全国之首。又高又厚的城墙，东西六里，南北九里，开有十二座高大的城门。城中的主干街道，据现今考古探测，最宽达51米，与现今北京长安街的下限差不多。城中的主体部分是皇宫，分为南宫、北宫。南宫的南大门是阊阖门，门外的南北大街两旁，是朝廷的各类主要官署。城外东南角的太学，乃全国最高学府，兴盛时有四方学子三万多人，规模一点不比现今的全国重点大学逊色。全城的在册居民，早在西汉时就已超过30万大关，到东汉时更应当超过此数。

这刘、关、张三人，均是初次入京，真正是姓刘的“刘姥姥”进了皇城大观园，少不了要四处游览一番。但是，一番游览下来，刘备的眼福倒是越来越饱，而心情却越来越糟了。这是为何？两个原因。一是自己在京城没有人脉，缺乏门路，找不到新发展的突破口。北漂北漂，漂到这儿是来找前途的，不是来搞自助游的，你说对吧？二是关于京城的社会政治，所见所闻都极其负面，令人无比沮丧。度过了黄巾军沉重打击这道难关，宦官势力更加嚣张，在位天子汉灵帝也更加荒淫，京城中充满一种大风暴即将到来之前的诡异气氛。他本以为京城的发展机会大，来了却是如此这般的情景，出路何在？前途何在？心中很是迷茫。

一日，天朗气清，三人策马出洛阳城北门，准备登临北邙山。洛阳城北距黄河约三十里，其间有一不甚高峻的山脉横卧平原，东西逶迤百余里，这就是著名的北邙山了。北邙山树木葱茏，北可眺黄河，南可望洛阳，是当时京师人士喜游之地。公卿大臣死后，亦多卜葬于此。

三人缓步登上山巅。向北望去，但见黄河之水，蜿蜒如带，不见首尾。向南远眺，则见帝京雄峙，高阁层楼，匝地摩天。刘备啧啧赞叹之余，不禁陷入沉思。他想，当初世祖光武皇帝刘秀在此开国定都，国势何其兴盛！而今帝室衰微，朝政纷乱，只恐怕这大好皇都，免不了要遭受一场劫难了！思量至此，他脱口长叹一声：“可惜！可惜！”

关羽和张飞不解兄长何以连呼“可惜！”，正欲询问，不防身后竟又传来朗朗叹息之声：“可惜！可惜！”

三人急忙回首，只见身后站立一人，三十来岁，衣着朴素，身材不高，然而目光炯炯，显得十分精神。他正面带微笑，望着被他打扰了的游客。

刘备对此人很感兴趣，对之微笑施礼，问道：“敢问先生可惜何物？”

那人随即还礼，以问作答：“敢问先生你又可惜何物？”

“鄙人可惜那值得可惜之物。”刘备回答。

“鄙人可惜先生所可惜之物。”那人也回答。

当下双方哈哈大笑，重新施礼，彼此介绍一番。此人是谁？即是日后名闻天下的“乱世英雄”曹操。

曹操，字孟德，乃豫州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市）人氏。其父曹嵩，为宦官曹腾之养子。曹操机警异常，且好权术。二十岁时进入仕途，十余年间升至济南国相。济南国下辖十余县，官员多行不法。曹操到任后，严加整顿，政绩斐然。但是，他在任职期间，对当朝权贵多有触犯，为了避免受祸，曹操辞去负有实际责任的地方行政职务，到京城洛阳任议郎。这议郎一职是个闲官，名义上属于皇宫卫队系统，实际上并无具体任务。曹操经常托病回老家读书打猎。在京城时，也多是交结朋友，游赏山水。他并不是甘于闲散的人物，只不过在静观待变，等候崛起的时机而已。眼下，他又刚刚被委以禁卫军典军校尉的职务，然而面对危机四伏的政局，他没有心思端坐在衙门里办公，依旧四处登高望远，游赏山水，排解心忧。今天，他登临北邙山，见刘备一行三人仪形俊伟，相貌不凡，即有些注意。及至刘备“可惜”之叹一出，他已洞悉其心，并且深有同感，遂决定与之结识。于是，便演出了以上这一幕。刘备和年长六岁的曹操，从此结下了三十多年友好与仇恨交织的因缘。

下午，刘备兄弟三人与曹操结伴下山。当晚曹操在家中设宴款待三位新结识的朋友。席间，曹操这才知道刘备还是汉室后裔，便介绍了京城政局的大势和内幕情况，又谈到自己的志向和打算，使初入洛阳的刘备得益不浅。刘备亦抒发了自己胸中的郁闷。两位具有长才远志的人物，都有几许相见恨晚的感觉。

刘、曹北邙结识后不久，东汉政局急剧恶化。早在这之前，已经有凉州金城郡的地方大军阀边章、韩遂发动大规模叛乱，杀死朝廷委派的刺史和郡太守，拥兵十余万，虎视关中，天下震动。紧接在二人北邙结识之后，淫荒过度的东汉灵帝驾崩，时年三十四岁。十四岁的皇子刘辩继位，是为少帝。少帝之母何太后，是一争强好胜之人，随即临朝听政。这时，何太后之兄何进，官任大将军，他在一批士大夫的支持之下，准备彻底铲除手握大权的宦官势力。然而何进的计划，却得不到妹妹的支持，何进便密召并州牧董卓率精兵入京，以求强行发动进攻。可惜事机不密，董卓尚未入京，何大将军先已被宦官们杀死。随后，何进的支持者袁绍等又发动反攻，诛杀宦官二千有余，连一些未长胡须的无关男人，亦误死于刀剑之下。不久，野心勃勃的董卓率兵进入洛阳。他一到就把皇帝刘辩废为弘农王，改立刘辩九岁之弟刘协为献帝，以树立威风。同时，他又自任相国，专断朝政。董卓的兵士，则在洛阳大肆烧杀抢掠，京城社会秩序终于乱得一塌糊涂，不可收拾。

东汉献帝初平元年（190）春正月，函谷关（在今河南新安县东）以东的州郡豪杰英雄，纷纷起兵讨伐董卓。至此，东汉中期以来政坛上外戚与宦官两大势力的权力争夺正式结束，代之出现的是一场逐鹿中原的群雄大战。

董卓刚刚进入洛阳，刘备即感到大难将临，京城不可久留。但是又往何处去呢？回涿县老家么？如今自己年近三十，仍然无所成就，难道又回到刘家村，去和那帮浪荡少年为伍，斗鸡走马混一辈子？就在他彷徨无计之时，曹操却来邀约他了。

比起刘备来，曹操的日子更不好过。在“冠盖满京华”的煌煌帝都，刘备纯粹是一介无名之辈，引不起当权人物的注意。尽管他为何去何从而苦恼，行动却有充分的自由。而曹操则不然。其父曹嵩，是新卸任的太尉。东汉的太尉，与司徒、司空合称“三公”，乃最崇显的官职，故而曹操是不折不扣的公卿子弟。加之他本人新近升任禁卫军将领，是政坛少壮派的翘楚。因此，企图在洛阳长期盘踞的董卓，便以高官厚爵收买曹操为爪牙。然而曹操料定董卓必将成为千夫所指的独夫民贼，覆败不远，不愿与之合作，便暗中打主意逃出洛阳，回老家聚集势力，讨伐董卓。他深知刘备是一个待时而动的豪杰，而且愤恨董卓欺凌汉室，残害黎民。便伺机以言语试探刘备，邀其同回自己家乡举事。彷徨无计的刘备，觉得这也是一条出路，遂慨然应允。

不久，刘备与关羽、张飞三人，与改名换姓后的曹操，东出洛阳，直奔距曹操家乡不远的兖州陈留郡（治所在今河南开封县东）。到达之后，曹操筹措到巨额经费，大力招聚人众。在曹操的帮助之下，刘备亦渐渐拉起一支小队伍来。及至关东州郡纷纷起兵讨伐董卓之际，刘备就凭着这点本钱，加入了倒董大合唱。

那时，借起兵声讨董卓为名，实际上是想大捞一把的实力人物何其多矣！后来，魏文帝曹丕在他的《自叙》中，曾这样描述当时的情形：“家家思乱，人人自危。于是大兴义兵，名豪大侠，富室强族，飘扬云会，万里相赴。”其中，拥众数万的，即有后将军袁术、勃海太守袁绍等十余人。有兵五千的曹操，其实力都只能算是弱的，那么麾下不过数百人的刘备，就更不起眼了。再加上当时他又还没有现任职务，过去的官职最多才是小小县令，拿不上台面，所以史书上列举当时结盟讨伐董卓的群雄名单时，大多都没有提到刘备的大名。

然而讨董的联军各怀鬼胎，声势虽大，却不经打。开场的荥阳（在今河南荥阳市东北）一战，曹操投入的数千人马，孤立无援，犹如以卵击石，被董卓的大将徐荣杀得全军覆没，曹操带伤脱逃。至于力量本来就小的刘备，运气更不佳，他甚至还没有能和董卓的军队像模像样地打上一仗，就被行军途中偶然碰上的黄巾余众一阵冲杀，搞成了光杆司令，遭遇到他创业以来的第二次挫折。

刘备三人劫后余生，再度陷入茫然不知所归的困境。洛阳当然不能去了。曹操本人自顾不暇，焉能顾人？至于其他兴兵讨伐董卓的军事首领，此时他们已开始发生内讧，再说刘备与他们素无交谊，也不便去投奔。三人想来想去，只有回涿郡涿县再作打算。于是，他们催马向北，越过黄河，回转幽州。

又是天无绝人之路，刘备三人刚一进入幽州州境，就听到一个好消息：刘备的师兄公孙瓒，正以奋武将军的官衔，率军驻守幽州边境，兵马精强，物资充足，声势甚盛。“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刘备立时觉得自己的转机来了。

当初，公孙瓒与刘备分手之后，自回辽西。那辽西郡太守赏识他的忠心，便选举他为孝廉。两汉选拔人才，以察孝廉为最常见。其具体办法，是由各郡国的太守或国相，每年按二十万人口举一人的比例举荐。被举出的孝廉都要送入京师，通常是在宫廷禁卫军中充任侍从官员。而这类侍从官员，又可分作郎中、侍郎、中郎数种，总称为郎官。而郎官实际上是储材之所，中央和地方的中级官吏大都从郎官中选授。因此，举孝廉为郎，乃是热心仕途经济者向往不已的金光大道。公孙瓒举孝廉后，到洛阳任了一段时间郎官。不久，出任幽州的辽东属国长史，负责辽东属国（治所在今辽宁义县）的军事防务。其后因连建军功，先升骑都尉，继升中郎将，最后又升任奋武将军，封为蓟侯。这时，他拥有精锐骑兵步卒上万人，屯聚在右北平郡（治所在今河北唐山市丰润区东），是幽州境内最强大的军事实力人物。

于是，刘备经过涿县官道时，连刘家村老家也没有去看看，就急匆匆向东北的右北平郡驰去。这正是：

再度彷徨无绝路，刘郎北上奔公孙。

要知道刘备在公孙瓒麾下有何作为，又如何差一点遭到刺客暗算，请看下文分解。

四 效力公孙

在右北平郡的首府土垠县城（在今河北唐山市丰润区东），刘备与分别十余年之久的师兄公孙瓒重逢了。

公孙瓒在他那富丽堂皇的官邸，设下丰盛的酒宴，为远来的刘备一行接风。席间，师兄弟二人畅叙契阔，追怀往事，同窗之情溢于言表。酒酣耳热，公孙瓒发问道：“如今董卓擅权，朝政日非。关东诸军虽皆以讨董为名，其实无不想割据自大。值此神州幅裂，天下多事之秋，贤弟人中俊杰，不知有何打算？”

一提到自己的前程，刘备不禁感慨万千。他长叹一声，缓缓答道：“说来惭愧，小弟自中平元年兴兵讨伐黄巾以来，悠悠八载，一无成就，如今人单势弱，报国无门。尊兄直如大树参天，小弟正欲荫庇其下。”

公孙瓒一听刘备情愿到自己麾下效力，大喜过望。这不单是因为他很记念旧情，希望与师弟时相过从，而且还因为他此时此刻，正和冀州的大军阀袁绍争雄长短，急需得力而可靠的帮手。所以他立即回答道：“贤弟不必忧虑，来日方长。你我同门，情逾手足，自当彼此扶持，祸福与共。今欲屈弟为别部司马，不知能俯允否？”

按照当时制度，将军府内的下属官员，以司马之地位为最高，他综理军府众事，参议行动计划，是将军的副手。如果因军事需要，别领一军在外驻守，则称之为别部司马。总之，作为奋武将军的公孙瓒，别部司马是他能够拿得出手的最高官职了。刘备心中一热，差一点掉下泪来，忙说道：“尊兄厚爱，小弟敢不奉命。”

接着，关羽和张飞也说了一番表示谢意的话语，宾主尽欢而散。

次日，公孙瓒送来正式的委任状，同时拨给步骑千人，以及一应武器军资。刘备领兵立营于土垠城西，每日与关羽、张飞忙着操练人马，随时准备执行公孙瓒的调遣命令。

旌旗猎猎，战马长嘶。刘备看着眼前的一千健儿，心情异常振奋。他举兵创业八年以来，麾下从来没有会聚过上千人的队伍。乱世之中，实力决定一切。有了这支兵力，就不愁打不开一个新局面。不过，精兵还需良将管带。眼下，八百步卒分由关羽、张飞两位义弟统领，各率四百人，算是兵将配备齐整了。唯独二百骑兵尚无合适之人训练指挥，只好暂时由自己兼管着。而自己尚须照顾全局，所以为骑兵觅一良将是当务之急。也是刘备时来运转了，就在他“听鼓鼙而思良将”之际，竟有一位日后以忠诚果敢而留名青史的将领来归。这位将军不是别人，就是冀州常山国真定县（在今河北正定县南）人赵云。

赵云，字子龙。古人之名与字总有一定的意义联系，赵云之名字，是由《周易·乾卦》中“云从龙”句得来。此人身长八尺，约合今一百九十二厘米，姿颜雄伟，为人稳重，武艺超群，端的是一位英雄。当时，关东讨伐董卓的联军首领袁绍，拥兵自重，据有冀州，自称冀州牧。冀州治下九个郡、国，大都归顺袁绍，唯有西陲的常山国（治所在今河北元氏县西北）不然。常山国的国相（相当于郡太守）不仅不服袁绍的节制，而且派了一队兵丁去支持袁绍的死对头公孙瓒。被选中带领这支队伍前往幽州者，正是赵云。

赵云到达幽州，公孙瓒喜不自胜，大摆酒宴款待。作为陪客的刘备，在酒宴上便结识了赵云。此后，交往愈多，相互之间的情谊亦愈深厚。赵佩服刘的胸襟气度，刘器重赵的人品武艺，彼此深相结托。

东汉献帝初平二年（191）十月，公孙瓒率精兵两万，击破黄巾余众于冀州勃海郡（治所在今河北南皮县），获俘虏七万余人，车甲财物不可胜算，实力大增。于是，他乘胜南下，大举进攻宿敌袁绍，袁绍统治下的冀州郡县，纷纷倒戈响应公孙瓒。公孙瓒乐观异常，认为黄河下游的冀、兖、青三州之地，不日即将落入自己手中。他立即发布一项委任书，委任自己的部将严纲为冀州刺史，单经为兖州刺史，田楷为青州刺史，命令他们率军进驻三州。

那时，青州（主要地域在今山东省）这一块地盘，还由袁绍委任的青州刺史臧洪坐镇。这臧洪足智多谋，有“海内奇士”之誉。公孙瓒怕田楷斗不过臧洪，决定派师弟刘备协同田楷夺占青州。刘备正想从公孙瓒的卵翼之下走出去闯天下，所以应命而动，马上作好出发的准备。

行前，刘备趁机向师兄提出一个要求：请派赵云为自己统带骑兵。公孙瓒此时兵精将广，加之师弟又是为自己打青州，故而一口答应。于是，刘备麾下又添了一员赳赳虎将。

这年年底，田楷与刘备率军进入青州。作为前部先锋的刘备一军，训练有素，士气高涨，更兼关羽、张飞和赵云三将有万夫不当之勇，所以攻城略地，势如破竹。臧洪抵挡不住，连忙向袁绍求援。可是袁绍此时正在冀州抵御公孙瓒本人的幽州铁骑，哪里顾得上东援青州？臧洪无奈，只得向西撤退。不久，青州终于成为公孙瓒囊中之物。

公孙瓒之所以能迅速取得青州，刘备实有大功焉。然而论功行赏之际，公孙瓒却只给刘备一个“试守平原令”的官职作为奖励。所谓“试守平原令”者，就是试用为平原县（在今山东平原县南）县令也。几年前，刘备即已在距平原县不过七十里的高唐县做过正式县令了，如今反而要“试守”，其师兄不是有点挖苦人么！接到任命，刘备心中一冷，不过他并没有表现于形色。当初自己走投无路，前来投奔师兄，师兄不仅热情接待，而且还给予有力的支援，使我迅速恢复元气，对我的恩惠太大了。如今我在青州的功勋，不过是对师兄恩情的报答而已，即便师兄不给我任何奖赏，我也不能斤斤计较，何况还有这样的奖赏呢？能不能冷静地反思自身，明智地对待得失，是人世间英雄豪杰与凡夫俗子的重要区别之一，而刘备就具备这样的品质。于是，他平静如常，高高兴兴前往平原县赴任，同时一再叮嘱关、张两位义弟，绝对不能随便对外发泄牢骚。

大概公孙瓒本人也觉得此项委任欠妥，所以不久又令刘备以别部司马兼任平原相。所谓“平原相”，就是青州平原国（治所在今山东平原县南）的国相。说到这里你会问了，这冀州下面怎么会有平原国这个国家呢？其实，这里的“国”，不是独立性国家的意思，而是当时地方行政区划中的专用名词。东汉制度，在全国十三州之下，实行郡县行政制度。皇族亲王的封地，照例是一个郡。如果某郡成为亲王封地，就改称为某国，而该郡的行政长官郡太守，也相应改称为国相，所以经常有“郡国”或“守相”的合称。

与此前刘备担任的平原县令相比，这平原国的国相，重要性就大得多了。从官阶上说，就比县令高两级。郡国的国相和太守，都属于二千石这一级，已经接近高官的级别；而县令属于一千石这一级，两者中间还隔了比（音同闭）二千石这一级。所以从县令变为国相，是名副其实的越级提拔。但是，对于刘备而言，更重要的，还在于管辖范围和人口的扩大上，为什么呢？

刘备走马上任，作相平原。这平原国下辖平原、高唐、般、鬲、祝阿、乐陵、湿阴、安德、厌次九县。在青州下属的六个郡国中，平原国的地域虽不是最广者，然而人口则只有它超过百万，独占鳌头。刘备觉得，拥九县百万之众，倒也可以有一番作为，于是他上马治军，下马治民，认认真真兢兢业业地干了起来。数月之间，平原国的政务走上正轨，社会秩序渐渐安定。而刘备手下的军队，也迅速扩充到了五千之众。于是，刘备自行委任关羽、张飞为别部司马，各率步卒二千。又命赵云任骑兵军候，领铁骑五百。余下五百健儿，则在麾下充当卫队。每逢刘备升堂聚众议事，堂前卫队行列整齐，仪容端肃；堂内则有关羽、张飞立侍在刘备两侧，终日不倦；其余众务，统归赵云综理。当初刘家村中的豪侠少年，而今算是打开一个崭新局面来了。

打开局面之后，刘备趁军事行动暂时还不多的间隙，抓紧时机治理民政，一来是想打下更为坚实的基础，以便应对将来有可能发生的挑战；二来则是想借此提高自己治理政务的能力，为将来长远的发展作铺垫。

新任的刘长官如何治理民政呢？史书的记载是：“备外御寇难，内丰财施；士之下者，必与同席而坐，同簋而食，无所简择：众多归焉。”看来他的施政重点有两方面：首先，对外坚决抵御外来武装对境内民众的掠夺和骚扰，对内则发展生产增加财富，平民百姓因为遭受战争而生活面临严重困难的，立即动用官方的财力和物力，及时进行施救和赈济。其次，对于本地有才能的人士，则广为接纳，热情对待，同吃同坐，一点没有官架子，展示出礼贤下士的风范，因而深得人心，很多人前来投奔他。不难看出，由于他早年长期艰苦生活在底层，对民众的疾苦深有体会，对草根人才难以得到官方的重视和提拔，同样也是深有体会，才会选择这两项作为民政治理的重点。而他的苦心经营，也确实收到了显著的成效。

但是，天下的事情总有两面。刘备没有想到，自己如此亲民爱民，政绩显著，依然还有人要算计他，差一点使他一命呜呼。这个人是谁呢？

原来，这平原国内，有一个本地的强人叫做刘平。这刘平虽然与刘备同姓，然而史书说他“素轻先主，耻为之下”，意思是说他素来就轻视刘备，因此把现今在刘备之下当子民，视为一种奇耻大辱。既然素来就轻视，可见这刘平不仅早就知道刘备其人，而且对刘备还相当了解。如果对刘备早就有了相当的了解，因而而产生极度的轻视，那么他轻视刘备的原因，最有可能就出在两点：一是刘备的贫寒出身，二是刘备的草莽表现。一个当初靠卖鞋卖席子混口饭吃的穷小子，一个当初骑马遛狗不务正业的社会小混混头目，一个目无法纪鞭打上司督邮遭到官方追捕的逃犯，现今你摇身一变，假装正神，从苦寒的幽州，跑到我们富庶的青州平原国来当父母官了，来表演礼贤下士了。在你手下当子民，难道不是奇耻大辱吗？

耻辱怎么洗刷？这刘平想来想去，竟然想到一个极端的手段。什么极端手段？就是物色刺客，去收刘备的小命。你刘备不是假装礼贤下士么，我就让刺客假装成前来投奔你的人才，当你与刺客同吃同坐的时候，收你小命的机会就到了。

这一天，刘备门前来了一位文质彬彬的访客。刘备立即与之见面，一番简短谈话后，觉得此人谈吐不凡，不是凡庸之辈，于是盛情款待，倾心交谈。要知道，古代当刺客的，情况正好与当今相反，并非个个都是谋财害命的坏蛋歹徒，往往还是具有坚定信仰的正派人物，比如《史记》的《刺客列传》中，包括荆轲在内的五位刺客，就是如此。那刘平聘请的刺客，也是一个非凡之辈。他从刘备的言谈举止当中，看出这位刘长官，并非如刘平所言，是卑劣不堪的社会垃圾，反而倒是一位真心在平原国保境安民，而且胸襟才情难得一见的英雄。于是惺惺惜惺惺，断然如实向刘备说出自己的身份和来意，然后飘然远走高飞。这正是：

真心治理平原国，刺客来临得脱身。

但是，刘备虽然没有丢掉性命，不久之后却丢掉了他苦心经营的平原国，要知其中详情，请看下文分解。

五 解救孔融

话说刘备在青州的平原国，做出了显著的政绩，站稳了自己的脚跟。他又开始注意做另外一件大事。什么大事？就是谋求在更大的范围和更高的层次上，提高自己的社会声誉。你会有疑问了，这社会声誉不是很虚无缥缈的东西吗？刘备把它作为头等大事来抓，理由是啥？目的又是啥呢？请听我细说端详。

现今常说的要融入主流社会，其实并不是新鲜玩意儿，这一观念早在当时就已经有了。东汉后期以来，作为社会主流群体的士大夫阶层，有一种风气盛行，就是极为重视个人在社会上的声望和名誉。这是清流士大夫与宦官群体作殊死斗争中，一种与对方划清界限的排他性政治手段。有声望名誉者，就能得到主流社会群体，即士大夫阶层的认同，成为现今常说的“圈子里面的人”，从此在政界不受他们的排斥和鄙视。反之，哪怕你当了三公九卿的高官，清流士大夫也不会与你交往，而且坚决拒绝你进入他们的社交沙龙。

提高个人声望名誉最有效的途径，便是争取得到某位掌握了声望名誉评定权的重量级权威大名士，对你的赏识和赞美。因此，当时热心仕途者，总要想方设法博得大名士的青睐和好评。比如曹操，他虽然是朝廷首席高官太尉的公子，也要在入仕之前广交名士，甚至逼迫掌握话语权的大名士许劭，给他一个“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的评价。当时形容这种评价，对人才的政治命运有“嘘枯吹生”之神奇效用，意思类似于起死回生，而后世的“吹嘘”一词，也由此而来。

至于刘备，他和曹操一样，都在家庭背景和个人经历上，留下过相当黯淡的一页。曹操的祖父是大宦官，而刘备则是偏僻农村穷家小户的儿子。曹操早年有一段胡作非为的荒唐日子，而刘备此前的个人经历，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光彩篇章。两人此前都完全游离于社会主流群体，即士大夫阶层之外。弥补自己这方面先天性致命缺陷的办法，曹操是广交名士，甚至逼迫大名士许劭给他好评价；这种做法倒是很符合曹操的个性，但是刘备做不出来，再说也没有这样做的客观条件。对于刘备而言，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今后为人处世，要特别注意严格遵循道义的原则，充分尊重社会主流的公正舆论，才有可能争取到主流社会士大夫集团的认同，从而在事业上有更大的发展。明白了以上社会政治大背景，那么对他这时为何有如此考虑，就一点不奇怪了。

不久，刘备就得到一个提高声名的好机会。

青州中部有一个北海国，北海国的国相，是当时海内第一流的大名士孔融。孔融字文举，兖州鲁国鲁县人氏，系至圣先师孔夫子的第二十世孙。孔融出自名门不说，而且因得圣人基因之遗传，“幼有异才”，兼具美德。年仅四岁时，每与诸位兄长共食梨，他总是只取小者。大人问其故，答曰：“我年龄小，按规矩应当吃小梨。”

此事引起宗族人的惊奇，也给后世留下了“孔融让梨”的美谈。及长，孔融好学不倦。十六岁时，因冒死收留被宦官追捕的党锢名士张俭，他一下子成为名满天下的人物。入仕之后，孔融不避危险，频频纠举宦官们违犯法纪的亲戚，声誉益隆，以致时人对之有如下的评价：“孔文举于时英雄特杰，譬诸物类，犹众星之有北辰，百谷之有黍稷，天下莫不瞩目也。”

董卓入京，胡作非为。孔融在朝，时时以正言谏止之，引起董卓的反感。董卓本想下令杀死孔融以泄愤，后来考虑到此人名声太大，不宜亲自动手，便用了一个借刀杀人之计，把孔融派到青州北海国去任国相。

原来此时的北海国，乃是黄巾余众活动得最为频繁的地区。董卓想：不要看你孔融清谈干云，声名高涨，叫你一介书生去北海应付那乱哄哄的局面，不出数月就要丧命于黄巾的刀剑之下，看你那时是嘴巴硬，还是脖子硬！

果不其然，孔融刚刚来到北海国的治所剧县（在今山东昌乐县西），脚跟还没有站稳，西面冀州的二十万黄巾军，就像潮水一般涌进了北海国境内。孔融势单力薄，哪里抵抗得住，只好向南撤退到朱虚县（在今山东临朐县东南），陆续收容了流亡百姓四万多人，勉勉强强开始履行自己施政理民的职责。不料刚刚才打开一个小局面，南面一股黄巾军又杀到朱虚县。孔融被迫取道东北，又退到都昌县（在今山东昌邑县西）。眼见前面已经是波涛汹涌的渤海，完全无路可退了，他只得横下一条心，率领残部依据都昌县的城池固守。同时，连忙派遣一位智勇双全的勇士，突出重围，直奔西面六百里外，去向平原国的刘备紧急求援。

这位勇士是谁？他就是后来孙吴的名将太史慈。

太史慈，字子义，乃青州东莱郡黄县（在今山东龙口市东南）人氏。其人身高七尺七寸，前面说过，当时一尺是现今的二十四厘米，七尺七寸就是一百八十五厘米。身材高大的他，猿臂善射，具有百步穿杨的真本事。但是，他不仅武艺高强，更可贵的是还有高尚的品格，坚守信义，一诺千金。

众所周知，这三国是一个充满激烈竞争的时代。那么当时的人靠什么竞争呢？两种东西：品格和智慧。品格是根本，智慧只是手段。我们看三国，讲三国，不能只看手段而忘了根本，更不能只讲手段而忘了根本，好像整个三国历史舞台，就只是一批老奸巨猾的家伙，在那里尔虞我诈，损人利己，完全是一幅丑恶不堪的黑暗历史场景。就连本来是具有人性光辉的事件，都要挖空心思吹毛求疵，想当然推测出其中的“恶劣动机”来。其实，你只要冷静看，细心看，全面看，深入看，往往能够从历史的点点滴滴具体表象下面，看到当时人性的光辉，这太史慈的故事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当初太史慈在本郡的郡政府当办事员，因为在郡政府和州政府的政务纷争中，尽职尽力，受到州政府的仇恨，他为了避祸，就跨海避难到了辽东。孔融到任之后，得知他的事情，佩服他的为人，多次派人前往相邻的东莱郡，看望太史慈的老母，并送去不少生活物品。太史慈等风头过了之后，从辽东回来，他老妈说：“你不在的时候，孔长官多次派人来探望，全靠他送来的东西，我才渡过难关。他与我家非亲非故，对我却比亲友还好。现今他却陷入困境，你要赶紧前去为他效力！”

太史慈一听，立即日夜兼程，步行三百里，赶到西南的都昌县。他趁敌人的包围还没有完成，从缝隙当中进入城内，又自告奋勇，前往平原国求救。他骑一匹骏马，左右又各带一匹空马，出城用计麻痹敌人，快速冲出重围，射杀领头追赶的几名骑手后，换马不换人，硬是在两天之内，来到了六百里外刘备的官邸门前。

刘备早就对孔融倾慕不已，只是无缘结识，深以为憾。所以他一听说北海相孔融有专使紧急求见，也不顾夜静更深，立即披衣下床，接见来使。

厅堂之上，明烛高烧。宾主刚刚施礼坐下，风尘仆仆的太史慈就急忙说明来意。刘备一听是求自己发兵以救围城之急，当时沉吟不语。他知道，不久前有大股黄巾军从冀州东去北海，其数在十万以上。如果自己要救孔融，发兵太少不仅无济于事，而且还可能被黄巾军全数歼灭，有去无回。然而发兵太多，自己也有难处，因为此时袁绍在冀州的广川（在今河北棗强县东）一战中，大胜公孙瓒的主力军，生擒公孙瓒委任的冀州刺史严纲。袁绍在冀州方向反攻得手后，势必要东进青州，而平原西距广川不过百余里，正是首当其冲之地。如果发兵过多，届时袁绍兵锋东向，自己的根据地就岌岌可危了。太史慈见刘备沉吟不决，便再度慷慨陈词道：“慈乃一介凡夫，与孔北海无骨肉之亲，亦非乡党之谊，只不过想到他是天下士大夫的楷模，所以决心替他分灾共患。现今孔北海坐守孤城，危在旦夕。他以为君有仁义之名，能救人之急，故而奋力支持，以生死寄托于君，望君慨然相救！”

刘备一听孔融这么看得起自己，不禁热血上涌。他知道，如再犹豫，连太史慈也会瞧不起自己，更不用说那些清流士大夫了。声名扫地，今后在政界和社交界还能混下去吗？于是，他正色敛容，回答道：“孔北海竟也知道世间有一个刘备么！”

当下刘备下令：遣关羽率精锐步兵二千五百人，赵云率铁甲骑兵五百人，火速驰援北海！刘备自己则和张飞领两千人守平原。太史慈见刘备如此仗义，在自身危难之时犹不吝以精锐主力救人急难，大为感动。再三致谢之后，太史慈便领着关、赵二将直奔北海而去。

七日之后，平原援军抵达都昌城郊。围城黄巾军缺乏严格训练，加之攻城半月不下，不免兵疲意沮。关、赵二员骁将率领三千步骑，如《孙子兵法》所言的“攻其无备，出其不意”，黄巾军当然抵挡不住，纷纷退散。平原兵出不过一旬，北海之围遂解。

这边的孔融绝处逢生，那边的刘备却遇到了大麻烦。袁绍击退公孙瓒主力后，果然派偏师东侵平原国。刘备苦战数日，寡不敌众，只好且战且走，撤出平原。袁绍军得了平原国，跨过黄河，继续东进。刘备退到平原以东约三百里的齐国（治所在今山东淄博市临淄区），与青州刺史田楷的军队会合。这时，关羽和赵云得胜回返，也在齐国的首府临菑与刘备相遇。三下合兵一处，终于把东进袁军的势头遏止在临菑城下。

刘备丢掉了平原国，是他的创业生涯中遭受到的第三次大挫折。然而天下的事情都有两面，即《老子》所谓的“祸福相倚”。他虽然实际的利益损失巨大，但是他舍己为人，慷慨解救大名士孔融于危难的慷慨义举，却很快传遍海内。他的社会声望和名誉，猛然增高一大截不说，更为重要的是，士大夫从此承认这个来自偏僻乡村中的织席贩履者，作为他们圈子中的一名成员，使刘备一下子就被主流社会群体认同了。甚至于出身第一流名门大族，又曾经是讨伐董卓联军的结盟首领，素来高傲无比的袁绍，都给了他如下的评价：“刘玄德弘雅有信义。”器量宽宏，为人高雅，讲求信誉和道义，袁绍的这一评价，其效用就相当于许劭对曹操的评价一样，潜在的政治社会作用极其巨大，将使刘备受益无穷。相比之下，平原国的丢失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另一边的孔融得救之后，对太史慈极为看重，说：“你真是我的忘年交啊！”但是，太史慈并未在孔融手下依仗功劳坐享回报，反而很快就潇洒告辞孔融回到老家。听了儿子语气非常平静的报告，老人家同样也只有一句很淡定的回答：“我很欢喜你终于对孔长官有所报答。”不久，太史慈就下江南见老朋友去也，此后成为孙吴的名将，再没有与孔融见面。现今社会中人爱说淡定，什么是淡定，这一对非同凡响的母子，才是真正的淡定妈，淡定儿。刘备救人危难慷慨无私，太史慈母子淡泊功利，这正是：

人性光辉随处是，三分不是污泥团。

要知道刘备此后如何从挫折中再度奋起拼搏，柳暗花明又一村，请看下文分解。

六 作牧徐州

刘备会同田楷，在齐国的临菑一线抗击袁绍的东路军，双方激战两年，相持不下。直杀得田畴一片荒芜，闾里悉成丘墟，哪里还看得见《晏子春秋》中形容临菑城“张袂成荫，挥汗成雨，比肩继踵”的热闹情景！

东汉献帝初平三年（192）八月，皇帝以董卓已被诛杀，关东各路勤王的兵马不应再相互残杀，便派太仆卿赵岐为专使，代表皇帝去调解关东的众位诸侯，劝息刀兵。次年二月，赵岐抵达幽、冀二州，要求公孙瓒与袁绍相互和解。恶战了三年，分据幽、冀二州的这两大势力也觉得疲乏不堪，需要暂时喘一口气再接着干。于是，在赵岐的主持之下，公孙瓒与袁绍签字议和，双方军队撤离前线，青州的紧张局面亦随之缓解。

青州的刀光剑影暂时消失了，与之相邻的徐州（主要地域在今山东、江苏省）却又热火朝天地打了起来。徐州这一打，使刘备的境遇又出现一大变化，这自然值得细说一番。

在青州的南面有一片濒临东海的地区，南北长而东西短，这就是东汉十三州之一的徐州。徐州西邻兖、豫二州，南面则与扬州隔长江相望。

自从关东各路讨伐董卓的诸侯闹起内讧相互攻杀以来，中原大地便成了一个大战场。曹操在他的《蒿里行》这首五言诗中，描述中原当时的悲惨状况，令人不忍卒读。

他写道：

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

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

淮南弟称号，刻玺于北方。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后世的学者，都认为这不是诗人的夸张，而把它视为史家的实录。

中原鼎沸，侥幸生存者便纷纷外逃避难。于是，赤县神州的大地上，就出现了一股又一股的流民群。当时，徐州东临沧海，距中原的大战场较远，社会秩序较为安定，故而流民大量来归。他们披荆斩棘，垦荒种地。一时间，徐州境内出现了中原四战之地不复得见的“百姓殷盛，谷米丰赡”的景象。

东汉献帝初平年间，徐州的长官一直由陶谦充任。他先是任徐州刺史，其后又进号为徐州牧。那么刺史与牧有何区别呢？简而言之，早期的刺史只拥有监察之权，他只负责监察本州所属的郡县官员是否奉公守法；而后期出现的州牧则拥有统军治民之权，他是郡县之上统治一州的最高军政长官。

徐州牧陶谦，字公祖，扬州丹杨郡秣陵县（今江苏南京市江宁区）人氏。其人忠心汉室，性格刚直慷慨，然而有一个大缺点，即是喜听奉承之语，厌闻逆耳之言。有了这样一个毛病，必然会如诸葛先生在《出师表》中所言的“亲小人，远贤臣”。古往今来，有多少伟人英主都在这一点上伤了事业，毁了声名，区区陶谦何能例外！于是，徐州“刑政失和，良善多被其害，由是渐乱”。

眼见得徐州将由乐土变成乱邦，一些有识之士牢记孔夫子“贤者避世，其次避地”的遗训，先后离开徐州，另觅栖身之地。彭城人张昭、严畯，广陵人张纮、吕岱，淮阴人步骘，东城人鲁肃等，都南奔江东，后来成为孙吴政权中的骨干。

果不其然，一场浩劫不久就降临到徐州。东汉献帝初平四年（193）秋，兖州牧曹操发精兵数万东攻徐州，发誓要杀绝陶谦家族，以报父弟之仇。

曹操与陶谦怎么会结下如此深仇大恨呢？

原来，曹操荥阳一战大败之后，并不灰心，立即奔赴扬州的丹杨郡去招募了四千兵马，准备东山再起。经过一年多的努力，他终于在兖州的东郡（治所在今河南濮阳县南）打下一块地盘。又过了一年左右，也就是东汉献帝初平三年（192）的冬天，曹操在兖州的济北国境内，大败来自青州的黄巾军，“受降卒三十余万，男女百余万口”，势力大振，并且自然而然当上了兖州（主要地域在今山东省）的州牧。曹操的事业得到大发展了，他的老父少弟却厄运临头。当初曹操变卖家财起兵声讨董卓之时，其父曹嵩正去职在老家享清福。讨董大战的序幕拉开之后，曹操的老家豫州沛国谯县受到战火的波及，其父曹嵩便携少妾幼子跑到徐州的琅邪郡去避难，这一去就避了三年多。曹操当上兖州牧，立定了脚跟，便想把老父接回兖州来尽孝。这时，曹嵩已经移居邻接徐州的兖州泰山郡费县（今山东费县北），所以曹操就下令要泰山郡太守应劭派兵送曹嵩来兖州治所昌邑（今山东金乡县东北）。应劭得到上司之令，不敢怠慢，立即发兵二百送曹老太爷到兖州。从费县到兖州治所昌邑约五百里，其间一段道路距徐州境极近。曹嵩一行经过这段路途时，徐州驻军发现这位曹老太爷很有油水，光辎重车就有一百多辆，首尾相接将近一里路长，立时起了杀人越货之心。当下上千人马呼啸而出，冲人兖州地界，径直奔向曹嵩一行。护送曹嵩的兵士见势不妙，四散奔逃。徐州的驻军抢光财物不算，又把曹嵩本人，以及其小妾、少子曹德等一行全部杀死在武水河边，鲜血染红了盈盈河水。

消息迅速传到兖州，把曹操差一点气得昏死过去。这位“乱世英雄”岂肯善罢甘休？他认定这是陶谦指使部下出的手，当即号哭发丧，同时点起数万精兵良将，恶狠狠地杀向徐州。

东汉献帝初平四年（193）秋天，曹操率军进入徐州地界。陶谦早就知道对方必定要来报复，所以在徐州西部的彭城（今江苏徐州市西）一带集聚重兵，企图挡住曹操的兵锋。《老子》云：“抗兵相加，哀者胜矣。”曹操身着一身黑色的麻布丧服，帐下黑幡飘舞，部下将士亦都以黑布束臂，全军一片肃杀之气，这正是所谓的“哀兵”。相反，陶谦师出无名，御军无方，军容不整，未战之前先已显出败兆。结果，彭城一战，陶谦大败，单骑逃往徐州的治所郯县（今山东郯城县）。曹操没有抓住陶谦，就拿彭城的无辜百姓出气，于是，“坑杀男女数万口于泗水，水为不流！”接着又向东南进兵，一路上见人就杀，见房就烧，见物就抢，直弄得“鸡犬亦尽，墟邑无复行人！”

陶谦逃回郯县，收合余众，尚有一万余人。他知道曹操志在自己的脑袋，这点兵力根本抵挡不住对方的进攻。因此，他一面派人到扬州的丹杨郡去招募新兵，一面遣专使到青州去求救。

第二年开春，刘备就和田楷率援军抵达徐州。从此，刘备的创业史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青州援军来临，陶谦自然热诚招待，这也无须细说。其间值得注意者，乃是陶谦与刘备之间关系的迅速发展。陶谦以前并不认识刘备，但是，自从刘玄德舍己救孔文举的消息传开之后，他对刘备其人便钦佩莫名，极望相见。这次到青州搬救兵，虽然自己一直站在公孙瓒一边，帮他抗衡袁绍和曹操的联盟，然而到自己危急之时，公孙瓒的下属田楷却不大愿意发兵。其后亏得刘备努力劝说，田楷才勉强前来。这样，陶谦对于刘备，钦佩之外又多了一重感激。他暗想，刘玄德笃于情义，兼有雄才，其部属关羽、张飞、赵云又均是百战勇将，如果能把他长留在徐州，我还怕什么曹操呢！主意打定，他便精心备办了一份厚礼，送给刚刚抵达徐州的刘备。

这一日，陶谦把一切安排停当之后，亲自来到刘备下榻的馆舍。刘备急忙出来迎接。二人携手进入内厅，分宾主之位坐下之后，陶谦诚诚恳恳恳地说道：“府君高义，世人仰慕。此次远来鄙州，解我倒悬之急，衷心感佩，言语难宣！今聊备薄礼，以表区区，尚望府君笑纳。”

刘备连忙答道：“救人急难，乃我辈本分，何况使君与公孙将军有同盟之好，更应竭力相助。今若受使君之馈赠，刘备此后尚有何面目见天下之士大夫呢？”

陶谦微微一笑，说：“府君义举，当与日月争光，陶谦何敢以金宝一类之俗物污之？因思府君方创大业，故聊赠急需之物，以助一臂之力，府君万勿推辞。”

刘备见他情意殷殷，不好再说。陶谦便站了起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刘备心中好生奇怪：这陶谦送的是什么礼品，还要到外面去拿？待得一行人来到馆舍门前，早有人备好十余骑骏马。刘备和陶谦飞身上马后，便向郯县城西郊驰去。

趁此二人尚在途中，我们回头把他们谈话时所使用的称呼略加解释。陶谦尊称刘备为“府君”，是因为刘备身任平原相的缘故。汉代的郡守和国相，享有如三公一样开府自辟僚属的权力。开府，即建立专门的办公厅。因此之故，郡守国相也就被称为“府君”。至于刘备何以尊称陶谦为“使君”，则是因为陶谦身任州牧。汉代凡受皇帝委遣的使臣，都可称为“使君”。而州刺史最初是受皇帝之命监察一州官员的使者，当然可用此称谓。后来出现的州牧，也是从刺史演变而来，所以当时人仍沿袭使用“使君”一词。

刘备随陶谦驰往城西，来到一座军营之外。刘备驻马一看，只见成百座营帐整齐排列，数千名健儿束装待命，刀剑闪耀寒光，旌旗迎风飘舞，牙门之外一根高高的旗杆顶端，飘扬着一面大旗，上书斗大一个“刘”字。他正在狐疑之际，陶谦开言道：“府君，此即敝州之薄礼——丹杨劲卒四千以及一应军器物资，不知中意否？”

原来陶谦私下打听到：刘备在齐国与袁绍激战两年后，实力大损，部下的五千人马只剩下了一千多人，而且装备缺乏，武器陈旧。然而即使是这样，刘备仍然率全部人马来援。陶谦很受感动，知道此时刘备最急需的就是补充兵员，于是决定：把新从丹杨招募来的精兵八千拨一半与刘备，以示感谢。

刘备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一下子会得到四千精兵和大量军器物资，他立马军门，望着这座转瞬之间已经属于自己所有的庞大军营，心潮澎湃，热泪盈眶。半晌，他才镇定下来，对陶谦说道：“使君厚意，备没齿不忘！”

陶谦送了刘备兵马不说，接着他又上表汉献帝，举荐刘备为豫州刺史。当时，在割据自雄的方镇之中，陶谦对汉室是最尊敬的，经常遣使进贡地方特产，问候起居，所以他的举荐表奏递了上去，很快就得到批准。这样，刘备就从公孙瓒私自委署的平原相，变成了东汉朝廷正式任命的豫州刺史。

刘备实力增强，又成了名正言顺的汉朝显官，当然不会再回青州去寄人篱下。不久，他就与关羽、张飞、赵云等部将，率领属下近六千人马，进驻豫州的小沛（今江苏沛县），正儿八经地当起豫州刺史来。同来的田楷，见刘备被陶谦拉走，一气之下领兵自还青州。从此，刘备与师兄公孙瓒的关系便一刀两断。

东汉的豫州，下辖颍川、汝南、梁、沛、陈、鲁六个郡国，治所在沛国的谯县，也就是曹操的老家。而刘备现今进驻的小沛，乃是沛国的沛县，即西汉高祖刘邦的故里。沛县与沛国同用一个“沛”字命名，而县比国小，沛县也就习称为“小沛”了。刘备之所以没有进驻谯县，而改驻小沛，倒不是想沾点远祖高皇帝的灵气，而是想酬报陶谦的厚意。这小沛濒临泗水，位于彭城的上游，形势险要。如果把陶谦徐州的治所郯县，与曹操兖州的治所昌邑连成一条直线，那么小沛就正好在这条直线上的中点附近。也就是说，曹操若要再度兴兵进攻徐州，自应先通过小沛。俗话也说：“受人钱财，替人消灾。”刘备受了陶谦那么大的实惠，自然该在前面充当陶谦的屏障。

东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夏，曹操再次率领自己的主力军东攻徐州，以报父仇而雪家恨。出兵之前，曹操即已得知刘备统精兵扼守郯县西部军事要冲小沛。他想，自己以劳攻逸，屯兵坚城之下，不是明智之举。自己的目标是郯县而非小沛，尽可以置刘备一军于不理。于是，用兵诡诈的曹操，便绕道小沛以北百余里进入东面的徐州。由于这一方向陶谦的防守力量不足，曹军入境后势如破竹，先后攻占了郯县北面的缯国、开阳、即丘、祝其、利城五县，兵锋几乎接近东海之滨。接着，曹操挥兵向南，再向西，准备从东、北两面夹击郯县。就在曹军大幅度迂回包抄郯县之际，陶谦发觉了对方的意图，情知不妙，急忙请刘备从小沛撤回，增援郯县守军。刘备苦心经营的小沛城池战垒，顿时成了毫无作用的“马其诺防线”。

刘备的兵马撤回之后，抢占了郯县以东的沭水一线，仍然充任首当其冲的角色。至于陶谦，则固守于城高池深的郯县城中，拟作困兽之斗。

曹操见刘备急匆匆回防郯东，立脚未稳，觉得机不可失，于是立即下令发起猛攻。成千上万的健儿，旋风一般掠过沭水，杀向敌阵，势不可挡。刘备麾下的数千精兵，战斗力本来不弱。不过，一是撤回时行军急速，体力耗省太大，二是壕堑壁垒均未筑成，毫无凭借，所以一经接触，即呈不支之势。为了保存实力，刘备只好引军向南退去。

曹操拔除了郯县外围的据点，挥军将郯县团团围住，不分昼夜，轮番攻城，大有一口吞下郯县之势。陶谦又惊又急，严令部下兵将各守阵地，不得有失，否则提头来见。眼见得郯县守军就要支持不住，陶谦就要成为阶下之囚，曹操忽然接到十万火急报告，说是吕布已乘虚进占了曹操大后方的老巢兖州。螳螂捕蝉，焉知黄雀在后？现在就该轮到曹操又惊又急了。他想来想去，权衡再三，觉得还是保住老巢要紧。当下他立马护城河边，对着郯城咬牙切齿地骂道：“陶谦老贼，我今暂饶你数日性命，下次定要血洗徐州，将你碎尸万段！”

次日凌晨，曹操兵马即撤围西去。

陶谦站在郯城城头，目送着曹军远去。数月来一直高度紧张的心弦突然松弛之后，他那本已被疾疫弄虚弱的身体就垮了。遍请名医诊治，其病情不仅毫无起色，反而日渐沉重。好不容易拖到年底，陶谦自知求生无望，来日不多，便把自己的首席助手麋竺叫到病榻前，吩咐道：“当今天下多事，非刘玄德不能安定此州，我瞑目之后，速奉刘氏为主，切记！”

麋竺流泪点头。数日之后，陶谦即病死徐州，免除了被曹操“碎尸万段”之苦，时年六十三岁。

陶谦一死，麋竺立即率领州政府主要官员赶往小沛，敦请刘备就任徐州牧。刘备内心当然求之不得，但是，考虑到盘踞淮南的大军阀袁术也正在觊觎徐州，他怕因此受到袁术的攻击，便再三谦辞。这时，有两位如泰山北斗的大名士也站出来劝说他。一位就是孔融，孔融说：“那袁术不过是冢中枯骨，何足介意！天与不取，悔不可追！”另一位是下邳人陈登，字元龙。他对刘备说：“袁术虚骄，岂是治乱之主！徐州殷富，户口百万。若使君有意屈尊，当为使君招合步骑十万，上可匡主济民，下可割地守境，何须惧怕袁术！”

刘备见二人说得在理，也觉得自己应该大胆闯一闯，便不再推辞。于是，刘备便继承陶谦，成为徐州新主。这正是：

重病陶谦留嘱咐，刘郎意外得徐州。

要知道刘备到了徐州，又遭受了哪些磨难和挫折，请看下文分解。

七 鸠占鹊巢

刘备就任徐州牧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治所从东海郡的郯县移到下邳国的下邳城（今江苏邳州市）。

迁移治所的原因有如下四条：一是郯县城中州政府的衙门内，还住了不少陶谦的故吏及其家属，自己可以不再任用人家，但是也不能叫人家卷铺盖滚蛋。二是郯县一带地区经过曹操大军的践踏蹂躏，已是一片荒芜凋零，难以供给州政府的一应所需。三是下邳的地理形势，比郯县更为险要。这下邳城位于郯县西南约二百里，正当沂水与泗水之交汇处，二水护绕，易守难攻。溯泗水而上，可通彭城、小沛；顺泗水而下，可入淮水流域，交通便利异常。四是下邳的城池，修造得极其坚固，史称有三重城墙围绕，而最外面的城墙，总长度达到四里，与外围的沂水和泗水相配合，形成固若金汤之势。刘备到达下邳之后，建造府邸，巡查城池，聚集粮草，安抚百姓，搞得十分起劲。这也难怪，自他创业以来，名副其实地拥有一州之地，这还是破天荒第一回。虽然此前已当过豫州刺史，但是刺史终归不如州牧好听，也比州牧低一等。再说豫州的大部还属他人的势力范围，刘备不过据有小沛一隅，担一个虚名而已。三个月后，下邳城各方面都面貌一新，像一个州级治所的样子了。于是刘备大开酒宴，款待僚属，决心在下邳励精图治，大干一番。

谁也料想不到，刘备这一切却是白辛苦，用俗话来说，叫做“猫搬饭甑替狗干”，用雅语而言，便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东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四月的一天，刘备正在衙署中与幕僚糜竺等人议事，下人来报：兖州牧吕布紧急求见。刘备等人好生奇怪，这吕布不是夺了曹操兖州的地盘正在得意么？怎么又跑到东边的徐州来了？

吕布，字奉先，并州五原郡九原县（今内蒙古包头市西）人氏。九原地处黄河河套北岸，民俗剽悍好武，兼善骑射。吕布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骁勇异常，有“人中吕布”之称。然而其人性情反复无常，这一点也很少有人能与之相比。最初，他受并州刺史丁原的赏拔，成为丁的心腹部属。东汉灵帝死，丁原率兵入洛阳，诛杀宦官，升任执金吾，也就是京都地区警备司令。董卓入京，垂涎于丁原手下那一支精兵，便利诱吕布。吕布用丁原的头颅，换得一个骑都尉的官职，又成为董卓的心腹爪牙。史称董卓“甚爱信之，誓为父子”。其后，官任司徒的并州太原人王允，利用同乡关系接近吕布，要他诛杀董卓，于是吕布又把义父送上西天。经过两三年的折腾，吕布从洛阳出奔袁术，袁术不纳；改投袁绍，袁绍不能容；最后只好跑到河内郡（治所在今河南武陟县西）去投奔同乡，时任河内郡太守的张杨，暂且栖身。

兴平元年（194）夏，曹操第二次进攻徐州，包围郯县。就在要得手之际，曹操的下属张邈、陈宫、许汜、王楷等人，在后方发动叛变，把吕布从河内请来当兖州牧。曹操闻讯，从徐州匆匆撤回。经过一年血战，直杀得兖州赤地千里，军人以人肉干作为口粮，曹操才重新夺回兖州。吕布骑着一匹名叫赤兔的宝马，惶惶然如丧家之犬，东奔徐州，企图在这里找一个安身之地。于是，刘备的门前便出现了这位不速之客。

对于吕布其人，刘备此前虽未能谋面，其行事的反复无常却是略知一二的。不过，刘备这时刚刚以笃信重义、扶危救困获得海内人士的称誉，怎么好把这个狼狈不堪的投奔者拒之于门外？再说，吕布现今几乎是孑然一身，收留下他也似乎兴不起什么大浪。经过一番考虑，刘备决定让吕布暂时在下邳住下来。祸根，就这样入土滋长了。

吕布在下邳城中取得栖身之地后，立即设家宴款待刘备，以表谢意。刘备不便推辞，便带关羽、张飞同往。一开宴，吕布对刘备的态度还比较恭敬。几杯酒下肚，言语就随随便便了，甚至称刘备为“贤弟”，俨然以老大哥自居。刘备心中大不愉快，不过在脸上仍然挂着笑容。两侧的关羽和张飞忍不住，几次想给这个向大哥充当大哥的家伙一点颜色瞧瞧，都被刘备暗中阻止。喝得醉眼陶然的吕布，对这一切却毫无察觉。真正是：“共举金觞齐下箸，各人口里味难同。”

转眼之间，又到了第二年即建安元年（196）的夏天。一年来，由于刘备的大肚涵容，吕布在下邳还算过得下去，也没有闹出什么大乱子。不知不觉中，刘备对这位客人的戒备有些放松了。殊不知这一放松，即酿成终身大恨。

这年四月，盘踞淮南的大军阀袁术，愤恨徐州人在陶谦死后不拥戴自己而拥戴刘备，便调集大军，气势汹汹地杀向徐州，要向徐州士民实施严厉报复。这袁术字公路，乃豫州汝南郡汝阳县（今河南周口市西南）人氏。汝南袁氏乃海内数一数二的名门大族，在东汉一朝，有五人相继出任三公之职，门生故吏遍于天下，确如“鲜花著锦，烈火烹油”一般兴盛。自董卓之乱爆发之后，袁术凭借其家族的强大势力，割据扬州九江郡（治所在今安徽凤阳县西南）一带，成为骄横一世的淮南王。当初徐州人士要迎刘备为州牧时，刘备最担心的就是袁术作对。如今袁术果然举兵犯境，刘备当然不能等闲视之。经过紧急商议，刘备留张飞率五千人马守下邳，自率关羽、赵云二将，以及精兵万人，赶往徐州南部迎敌。

五月中，刘备的军队抵达下邳以南二百余里的淮水一线，凭水布防。而防务的重点放在盱眙和淮阴（分别在今江苏盱眙县北、淮阳市西南），使这两个东西相距百里的濒水城市形成掎角之势。从西南方向杀来的两万袁术军队，被阻止在淮水以南，前进不得。袁术攻盱眙的刘备，淮阴的关羽立刻出动袭其侧背；袁术转攻淮阴的关羽，盱眙的刘备又马上出城击其尾巴。如是相持将近一月，袁术始终不能越淮水一步。

大约在六月间，忽然有朝廷诏书从京城送到刘备军中，汉献帝升任刘备为镇东将军、封宜城亭侯。当时的军职，最高是大将军，以下依次是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前后左右四将军、四征、四镇、四安、四平。所谓“四征”，即征东、征南、征西、征北四将军，“四镇”、“四安”和“四平”仿此。可见刘备所任的镇东将军，属于将军这一级中的第七等，乃“四镇”之一。在当时，犹不失为显官。更重要的是，徐州位于洛阳之东，朝廷如今以镇东将军之职安置刘备，这实际上是表示刘备自任徐州牧的举动得到朝廷首肯了。至于封爵之制，东汉亦大体沿袭同姓封王、异姓封侯之法。皇子以一郡为封地，该郡即称为国。侯爵中，功大者食县，次者食乡，下者食亭。刘备封宜城亭侯，即是亭侯这一等，从规矩上来说，凡在此亭区域内的居民，都要将原来上交给朝廷的租税，转交给刘备自己享用。亭侯虽然是侯爵最低一等，但是对于从未过过爵爷瘾的刘备而言，仍然是很有吸引力的。总之，一下子又封侯又拜将，刘备乐不可支，全军上下也群情振奋，当即打了几次胜仗。骄横不可一世的袁术，渐渐有些支持不住了。

为什么东汉朝廷突然会给刘备这般恩典呢？究其原因，竟然是曹操在其间活动的结果。不错，前年夏天，刘备曾经帮着陶谦打曹操，这两位当初在洛阳北邙山上结下交谊的朋友，阔别数年后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亲热”得令人心惊胆寒。不过，正如朋友可以变为敌人一样，敌人也可以变为朋友。刘备与袁术交兵，曹操在一旁暗自高兴。因为袁术是曹操的宿敌，而且袁术还一心想在淮南自称皇帝，曹操正准备把汉献帝从洛阳接到豫州颍川郡的许县（今河南许昌市东）暂住，以便“挟天子以令诸侯”，怎能容许袁术在淮南称孤道寡唱对台戏？于是，他表奏汉献帝，给刘备拜将封侯，以示支持。同时，他暗中加紧准备，伺机对淮南用兵。

要说搞纵横捭阖这一套，当时的割据群雄，谁都会一手两手的，而且不须老师指点传授。这边曹操在笼络刘备，那边袁术又开始利诱吕布，一明一暗，煞是好看。

原来，袁术眼看强攻徐州难以得手，不免长吁短叹，绕室彷徨。此时，一位幕僚向他献了一计，说是吕布现今在下邳，说兵无兵，说粮无粮，百无聊赖；其人之性，有如猛虎，“当饱其肉，不饱则将噬人”；如果许诺送他兵马军粮，要他在后方偷袭刘备，则可立置刘备于死地。袁术一听大喜，当即修书一封，派遣心腹干员赍往下邳。

此时吕布纠合了一些流散的部众，约有千余人，屯聚在下邳以西九十里的泗水沿岸。袁术的密使来到吕布营中，呈上书信。吕布一看，是袁术请自己攻击刘备后背，答应事成之后，礼送军粮二十万斛，精兵五千，另加大批兵器战具。他想，这不是一举两得的大好事么？真乃天助我也！于是，吕布暗作布置，随时准备沿泗水东下，偷袭下邳城池。

也是刘备合该倒霉，此时此刻，下邳城中又爆发了一场突然事变，使得忘恩负义的吕布，得到一个实现其阴谋的良机。

上文已经交代，刘备出征之前，留张飞率五千人镇守下邳，安定后方。勇猛无敌的张飞，在沙场冲锋陷阵倒是一把好手，至于说是专任方面，协调各种关系，形成和衷共济的局面，这位张三爷就不行了。因为他的脾气过于暴烈，一触即发，丝毫不能涵容。其实，留守的任务，最合适担任者，当时是赵云。但是，刘备的内心深处，总认为义弟比外人更可靠些，所以在考虑这种操纵方面大权的人选时，不能做到任人唯贤。他这种毛病，不仅现在要使他吃苦头，而且今后还将使其事业大受损害。

张飞就任留守，每日从私宅到州政府衙门去办公。一日清晨，张飞在去州政府衙门的途中，经过城中心十字街口时，忽然前面的仪仗队停止前进，并且传来一阵阵争吵之声。他正焦躁不安之际，一名心腹亲兵从队伍前面赶来报告，说是前头仪仗队与下邳国国相曹豹的仪仗队争路，不得前进。张飞一听，勃然大怒，骂道：“大胆曹豹，竟敢与我争路，你大概不知道张益德的厉害吧！”

骂声未了，他已催动胯下坐骑，向前面奔去。

与张飞争路的曹豹，乃是已故徐州牧陶谦的旧将。陶谦死后，刘备据有徐州，即任命他为下邳国的国相。下邳国的治所，也在下邳县城之中，这就形成州、国两级政府同城而治的情况。曹豹亦是一个粗人，而且对刘备坐得徐州凌驾于自己之上颇为不满。今日他由西向东前往国相衙门视事，正巧与由南往北的张飞一行相遇于十字街头。曹豹心想：我身为国相，是堂堂正正二千石一级的显官，你张飞这个所谓的留守，在当今的官制中根本找不到名目，还神气什么？于是，他吩咐部下：过十字街口时抢先不让！张飞的仪仗队哪里肯服软？也要抢先通过，两家队伍立时争吵起来。

论理，这本是偶然发生的小事一桩，不值得计较。退一步而言，即使曹豹有意斗气，身荷留守重任的张飞亦应以大局为重，避让避让，就像当年蔺相如避让廉颇一般。可惜蔺相如是蔺相如，张飞是张飞。只见他打马上前，一声断喝，对准曹豹仪仗队的前列队员，劈头盖脸就是一阵马鞭。曹豹的仪仗队见势不妙，纷纷退却，张飞的队伍便得意洋洋地过了十字街口，同时把鼓乐奏得响彻云霄。

这边的曹豹，在座车之中恨得切齿咬牙。他想：狗张飞也太仗势欺人了！你们这帮外来的北方佬，不是我们陶使君给你们安身之地，你们神气得起来吗？我曹豹今天就要叫你们在徐州立不下脚！于是，当晚他就修书一封，派心腹侍从送往城西吕布的大营，说自己有要事与之相商，约定三日后在吕布营中见面。信使出发后，曹豹立即暗中联络陶谦旧部中对刘备等人心怀不满者，准备与吕布里应外合，袭取下邳。

三天之后，曹豹与吕布会面，说明来意。吕布正在打下邳城的主意，一听有人作内应，自然喜出望外。二人马上商定好行动日期和行动计划，各自准备不提。

又过了三日，吕布如约兴兵，沿着泗水东下，杀向下邳。吕布骑在赤兔马上，威风凛凛，得意非凡。当天傍晚，他来到下邳城西不足四十里处，忽然从城中驰来一位急使，向他报告了一个意外消息：曹豹被张飞杀死了！

原来，曹豹回转下邳城后，加紧活动。张飞察觉了曹豹的阴谋，抢先动手，把曹豹及其同党一一逮捕处死，城中局势大乱。张飞诛杀曹豹的同党时，漏掉了一个行动诡秘的人物，这就是中郎将许耽。许耽是扬州丹杨郡人，率领从丹杨招募来的精兵千人，戍守下邳城的西门。西门又称白门，因为古代以颜色和动物配合方位，东为青龙，西为白虎，南为朱雀，北为玄武，故而与白虎相配的西门也叫白门。由于许耽乃张飞麾下，而不是曹豹的部属，所以张飞没有注意到他。许耽见同党被诛，不免心中发慌，急忙派出密使与吕布联络，催他赶快进兵。

吕布得报，立即传令连夜前进。次日清晨，吕布兵马抵达下邳城下。守卫白门的许耽大开城门。吕布兵马遂一拥而入。吕布登上白门城楼，望着部下官兵一面放火，一面向州政府衙门冲锋，不禁高兴得仰天大笑。

住在城南的张飞，正收拾停当要赶往城北衙门办公，猛然听得城西方向人声鼎沸，继又看到火光冲天，情知有异，连忙上马，点起随身卫队，直奔西街。刚刚来到十字街口，也就是那一日与曹豹争路之处，吕布与许耽的骑兵，便似潮水一般涌来，长戟如林，飞箭如雨，任张飞左冲右突，也抵挡不住。张飞血战一阵，肩臂各中一箭，无力还手，只好率领残兵向城南退去。

不到中午，吕布已经占领下邳全城。公文档册，粮食物资，留守兵卒，全部落入吕布之手。除此之外，刘备的妻妾子女，以及部下将吏的家属，亦全部成为吕布的俘虏。总而言之，吕布鸠占鹊巢，成为徐州的新主，而刘备一年多来的苦心经营，不到半天即告“流水落花春去也”了。

刘备失去徐州这一块不易得来的固定地盘，创业生涯再度遭受重大挫折，从此又四处漂泊，寄人篱下。这一漂泊就漂泊了十二年。这正是：

安心在此谋长远，不料凶鸠占鹊巢。

要知道刘备如何应对当下的艰难局面，能屈能伸，又反过来依附吕布，等待良机的，请看下文分解。

八 依附吕布

从下邳城逃出来的张飞，当天深夜赶到淮水前线，向刘备报告了下邳失守的消息。

正准备乘胜大举反攻袁术的刘备，大惊失色。他来不及责备张飞，立即传令全军：乘天色未亮，拔寨起程，回返下邳。刘备决心趁吕布立脚未稳之际，发动反攻，夺回自己的根据地。

两天之后，刘备兵马抵达下邳城下，准备攻城。吕布闻报，先将一千精锐骑兵调集在南城门内待命，然后令左右侍从把刘备的妻妾子女，以及其他将领的家小押上南门城楼，要这批俘虏向自己的亲人喊话。顿时，呼喊声夹着哭泣声，回旋在下邳城的上空。

刘备及其部将听到各自亲人的呼唤，纷纷驱马到城下来行注目礼。这样一来，刘备军队的秩序开始混乱，将士斗志全失。城楼上的吕布见时机已到，马上命令擂鼓。三通鼓声未绝，城门已经洞开，吕布手下第一员骁将高顺，率领一千铁骑径直冲向敌营。军心涣散的刘备兵马，一触即溃。吕布见先头部队得手，亲率三千精兵也杀出城来。刘备见势不妙，长叹一声，领着关羽、张飞、赵云、麋竺等亲近部属，撤出战场，向东南方向的广陵郡（治所在今江苏扬州市西北）退去。

行至半途，不料又和袁术跟踪而来的人马相遇，刘备打起精神，收合余众，在淮水北岸列阵迎战。两军相交，决心以死赎罪的张飞，匹马当先，杀入敌阵，转眼之间刺翻袁术前军两员裨将。继后的关羽和赵云则径直冲击对方的中军，所向披靡！袁术见刘备残军作困兽之斗，知道此时不能直接撄其锋芒，便以强弩长戟压住阵脚，鸣金收兵。收兵之后，袁术凭借长壕深堑，闭营不出。刘备这面军粮匮乏，士卒疲惫，无法长久相持，便主动向东转移。袁术也不追赶，自回淮南筹划建号称帝的盛典去了。

刘备一行千余人，撤退到广陵郡海西县（今江苏灌南县南）的县境，才立营安顿下来。海西是广陵郡最北面的一个县，濒临东海，相当偏僻。在这里，倒是前无堵截后无追兵，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但是，土瘠民贫，地广人稀，军需物资的筹措供给十分困难。史称当时“刘备军在广陵，饥饿困踧，吏士大小自相啖食，穷饿侵逼”，恐怕一点没有夸张的成分。

在这艰难竭蹶之际，有一个忠心耿耿的人出来大力帮助刘备，他就是前面提到的麋竺。

麋竺，字子仲，徐州东海郡朐县（今江苏连云港市西南）人氏。他家世代操陶朱之业，从商贸中积聚起亿万家财。单是他所拥有的雇工奴婢，据称即达万人之多。陶谦作牧徐州，麋竺以本州社会知名人士身份，出任陶谦的首席幕僚。麋竺也长期在财政上支持陶谦，这是不消说的事。刘备来到徐州，麋竺立即与之结为深交，所以陶谦死后，麋竺不折不扣地执行死者遗命，率众迎立刘备为徐州之主。在长期的交往中，麋竺见刘备胸怀大志，礼贤下士，日后很可能成就一番大事业，于是一心一意，追之随之，哪怕刘备走了霉运也紧跟不舍。现今刘备在海西陷入困境，麋竺立即雪中送炭，大力支援。

要说支援刘备，此时此刻，恐怕再没有人比麋竺更适合的了。麋竺的老家东海郡朐县，就在海西县以北一百里，彼此邻接，交通近便。而麋竺的家财又全部聚集在朐县家中，对于刘备来说，就像是在朐县预先建立了一个应急的府库一般。当下麋竺驰回家中，集合精壮男性奴仆和佃客两千人，运输车五百辆，满载军粮一千五百斛到海西大营。同时，又取“金银货币以助军用”。刘备在山穷水尽之时，忽然有了人，有了粮，还有了钱，其喜悦和振奋的情态，不需笔墨形容亦可想而知了。

要说支援刘备，此时此刻，恐怕也再没有人比麋竺更尽心的了。他不仅帮助刘备摆脱事业上的困境，而且还帮助刘备克服情欲上的苦闷。刘备的妻妾，早已作了吕布的俘虏，生死未卜。到晚来，他孤身一人，形影相吊，不免意兴索然。麋竺看在眼中，记在心里。此次回朐县老家，他特地把自己待字闺中的小妹带到海西，献给刘备以奉箕帚之役。这麋夫人不仅年轻美丽，而且温柔体贴。有了如此难得的贤内助相伴，身处逆境的刘备，在精神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慰和欢愉。

不久，有人从下邳来到海西，告诉了刘备一个重要消息：吕布在夺取下邳之后，便按照袁术先前所许诺的条件，要兵要粮。袁术一兵未给，只是送去一批粮食，而且这批粮食，也远未达到袁术所许诺的二十万斛。此后，再无下文。吕布正为袁术的食言气愤不已，扬言要召回刘备，共同报复袁术。

刘备一听，立时觉得这是一个大可利用的机会，或许能够使自己从偏僻的海西小县中跳出去。于是，他立即修书一封，诚诚恳恳表示：自己完全被吕布的声威所慑服，愿意投降吕布，在其麾下效犬马之劳。随后命麋竺带着此信去下邳见吕布。

张飞自从丢了下邳，就对忘恩负义的吕布恨之入骨。现今突然得知兄长要投降吕布这个白面畜生，心中怒气忍耐不住。他立刻大步流星来见刘备，要想阻止此事。然而行至半路，他忽地又站住。他想：下邳不失，兄长何至于向人低头？下邳之失，责任全在自己，那么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劝阻呢？左思右想之后，他决定拉着关羽一道去见刘备。

关羽正在房中读《春秋左氏传》，只见他右手执卷，左手拈须，神情专注，兴趣盎然。关羽平生爱读《春秋左氏传》。史称是“羽好《左氏传》，讽诵略皆上口”，也就是熟得来可以张口就背诵其中的文句。在解释《春秋经》的三《传》之中，《公羊传》与《谷梁传》偏重于义理，可读性远不及《左氏传》。后者多记事实不说，更兼文字优美，叙述详明，令人读来不忍释卷。西晋的名将杜预，自称“臣有《左传》癖”。所以关羽之好读《左氏传》，就不足为怪了。

关羽听了张飞的来意，略一沉吟，答道：“贤弟，想我兄长雄才大略，岂是真心低头听命于吕布之人！昔时越王勾践为吴王夫差所败，不也曾自请为夫差之臣妾么？然而‘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之后，终灭吴国，尽洗耻辱。兄长此举，亦即越王之故智也，你我应体谅兄长苦心，不要去为难他了。”

一番话说得张飞有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他望着关羽手中的书卷，心想：不枉二兄比我多读了几卷书，识见毕竟要胜我一筹，我日后恐怕也该抽空读书习字，开启智慧。果然，从此张飞有暇即静心向学。据说其墨迹后来留传人间，得见者认为功力不浅，与其粗猛性格迥然不同。这都是文外闲话。

再说吕布得到刘备的书信，那一番恭维的美言，先已使他心花怒放。接下来他又想，刘备如今势单力薄，对自己形不成什么威胁，如果将他收容之后安置在小沛，西可以替我牵制曹操，南可以帮我攻击袁术，对我多少总有一些好处，这不是化敌为友的高招么？他越想越得意，当即痛痛快快回答麋竺：同意刘备来归，并且委任刘备为豫州刺史，屯驻小沛。

半个月后，刘备率领所属四千人马，从海西回转下邳，在城西郊的泗水岸边暂时安营。接着，刘备带少数随从，入城去拜见吕布。二人相见之际，吕布傲然高坐厅堂之上，而刘备则执臣僚之礼甚恭，面上毫无恼怒之色。吕布把资格摆够了，决定对刘备好好施舍一番。

次日清晨，吕布在泗水之滨设宴，款待刘备一行。这既是接风，也是送别，因为吕布不准刘备在下邳久留，令他到达下邳后立即转赴小沛。

秋风送爽，天朗气清。泗水无波，澄江如练。酒酣之际吕布左手一挥，便有一队车马从城中缓缓而来，到泗水岸边的官道上停住。刘备定睛一看，却是自己当初任豫州刺史时的全套车马、仪仗和执事。他正端详间，不料吕布右手又一挥，另有一队车马从城中逶迤驶出，也到泗水岸边的官道上停下。车门开处，刘备和其部属的妻妾儿女百余人依次下车。这时，吕布起身对刘备说道：“贤弟，仪仗眷属，公私一切，愚兄皆原璧奉还。此去小沛，尚望贤弟好自为之！”

说完，吕布飞身跨上赤兔马，回城去了。行到一里开外的城门下，他还听得见河岸边传来的哭声和笑声。

刘备率军来到小沛，建立豫州刺史衙署。大致安定下来之后，即抓紧时间加固城池，招募兵马，囤积军粮。他知道，这小沛不比偏远的海西那么安全宁静，此处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四战之地”。当前，西面的兖州有曹操，东面的徐州有吕布，南面的淮南有袁术，都是些《周易·颐卦》所言的“虎视眈眈，其欲逐逐”的角色。自己要想在高墙夹缝之中立脚，不抓紧时间积聚力量，只有成为刀俎之上的鱼肉一途。

刘备在小沛扩军备战，很快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此人即是刘备的宿敌袁术。小沛位于袁术所在的寿春城（今安徽寿县）正北六百里，是袁术向北发展的通道，加之刘备势力发展起来后，与吕布形成掎角之势，对袁术的北进更加不利，所以袁术决定：趁刘备刚到小沛不久，基础尚浅，立即以大兵围歼之。

于是，袁术的大将纪灵，领步骑三万，直扑小沛而来。刘备闻讯，心内不免紧张。此时，他的人马统共不过五千之数，而且粮食不多，兵器缺乏，要长期抗衡三万敌军，显然凶多吉少。于是，他一面作好据城死战的准备，一面派麋竺赶往小沛向吕布求援。

吕布的部将纷纷进言：“将军时常想杀刘备，现今不是正好假手于袁术达到目的么？”

这一次的吕布，不知道是何原由，竟然表现得既明智又大度。他说：“不然，袁术如果击破刘备，则可以与我们北面的敌对势力取得联络，那样的话，我就被袁术包围了。为今之计，一定要救刘备！”

诸将无言，当下吕布点起精锐步兵一千，铁甲骑兵二百，驰赴小沛，来救刘备。三天之后，吕布抵达小沛城下，在城西南一里左右的泡水河畔立营安屯。

正欲向小沛城发起猛攻的纪灵等将，见吕布亲率一彪兵马飞也似的赶到，不前不后，不左不右，恰好插在本部大军与小沛城的当中，情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只好暂停攻击。他们知道，吕布其人，骁勇无双，而且其大本营下邳距此不远，如果把他冒犯了，这个仗就打不下去。纪灵等人正在猜测吕布的来意，吕布的传令官已经送上请柬，邀请纪灵诸将次日清晨到吕布大营赴宴。

纪灵心想，吕布的酒肉岂是能随便吃的？谁知道是不是一场鸿门宴？经与众人商议，当天下午他也派人给吕布送去一张请柬，上面说的大意是：吕将军远来乍到，于理为客，纪灵等先应接风，岂能先叨扰将军？谨备薄酒，恭请将军明晨光临。

次日清晨，大约在辰时时分，一支百余骑的马队来到纪灵军营大门口。早已在此恭候的纪灵连忙上前迎接。吕布与纪灵施礼后，介绍身旁一人道：“此乃吾弟豫州刺史刘玄德。”

纪灵心中着实吃了一惊，而刘备却安安详详大大方方上前施礼。来者就是客，纪灵亦连忙还礼，并招呼客人至大帐中入座。

片刻之后，酒宴开始。水陆毕陈，觥筹交错，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吕布喝到兴头正旺之际，指着身旁的刘备对纪灵说道：“玄德，乃布之弟，今被诸君所困，特来救之。我吕布平生，不爱挑动他人相争，却喜解劝他人相斗。”

言毕，吕布霍然起身，挥手邀请座上诸人说：“诸君暂请出帐，且看吕布解斗之法！”

当下，吕布命军校取一长戟，插在营门平地之上。然后向纪灵借得其自用良弓。只见吕布站在帐前，弯弓搭箭，试瞄一番，随即转头对诸人说道：“诸君，吕布今射戟上小枝，如若射中，双方各自退兵，如射不中，任随君等决斗！”

诸人一看，吕布距那长戟足有百步之遥，长戟顶端，那呈直剑形的主枝还清晰可见，而呈新月形的小枝就有些模糊难辨了，都想这如何射得中？眼见吕布将弓拉满，刘备心中一阵紧张，不禁暗自祈祷神明护佑，真可谓安危系于一箭之上！

说时迟，那时快，弓弦响处，箭似流星，只听得的一声响，那箭不偏不倚，正中戟上小枝！长戟两旁聚观的兵士看得真切，最先喝起彩来。

吕布将弓还给纪灵，得意扬扬地盯着对方，笑道：“如何？”

纪灵赶紧答道：“将军天威也！”

看着吕布那得意之色，纪灵知道若不退兵，吕布的面子上一定下不来，必然要和自己作对，不如送他一个人情算了。当下邀吕布、刘备入帐续饮，酒酣之后，他当众宣布三日后退兵。在座的刘备，顿时如释重负。

三天之后，纪灵果然率军退去，吕布亦径回下邳。

压境围城的敌军撤走了，刘备却并不高兴，因为吕布营门射戟一幕，深深地挫伤了他的自尊心。本来也是，男子汉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当求自强自振，岂能如婴儿伏于他人卵翼之下？而要自立自振，只有加紧扩展实力。于是，刘备以一种近于疯狂的干劲，招兵买马，修城聚粮。一月以后，其麾下已拥兵万人之多。

刘备在小沛干得正欢，却不防吕布突然翻了脸。

这正是：

昨日恩情今日断，翻云覆雨吕奉先。

要知道吕布为何对刘备翻脸，刘备又怎么会到曹操手下暂时栖身，请看下文分解。

九 寄寓曹营

刘备在小沛扩军上万的消息传到下邳，吕布心中顿时起了戒心。他知道刘备是一个非凡人物，在其力量不大时还无所谓，一旦羽翼丰满则不可挟制。如果任其实力扩张，不久即将对徐州构成威胁。这时，部下众将亦不断劝他铲除刘备，以免养痈遗患。于是，在营门射戟之后一个多月，吕布亲率精锐兵力两万余人，向北奔袭小沛，决心要把他的“玄德贤弟”送上西天。

对于吕布那种少见的反复无常性格，刘备已有亲身的体会。但是这一次，刘备确实没有想到吕布翻脸会翻得如此之快，所以部下来报，说是吕将军大军来攻，距小沛只有三十里的时候，他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这一战的结果自然可想而知，刘备大败亏输，只好与众将领着两千残兵，保护家小撤出小沛，向西仓皇退走。一个多月来他在小沛的创业努力，与他在下邳的苦心经营一样，全部毁于一旦，付诸东流。

当晚，星汉灿烂，夜月如水。刘备一行逃到小沛以西百余里一个大湖泊的岸边，疲饿交加，人马困顿，便在湖滨暂时歇息。兵士们有的埋锅造饭，有的牵马饮水，忙个不停。刘备等少数官长则围坐在一堆篝火旁边，商议此后的出路。

大家的眼睛都盯着刘备，而刘备此刻灰心丧气到了极点，半晌不发一语，只是注视着跳动的火焰发愣。这也难怪，刘备其时已经三十六岁，起事创业亦经历了十三个春秋，然而屡起屡败，迄今连立脚之地也没有一块，他如何不发愣呢？

俄顷，湖面上飘来一阵清风，刘备身心一爽，不由得转过头去眺望这座汪汪大湖。在月光的笼罩之下，一望无际的湖水，呈现出一种神秘的气氛。忽然，他心中一亮：这座湖泊，不就是当初太祖高皇帝在此斩白蛇起兵夺天下的大泽么？

他急忙转身问熟悉这一带地理形势的糜竺，糜竺说这正是丰县（今江苏丰县）以西的大泽，太祖高皇帝当初的龙潜之地。顿时，刘备心中像注入一股强大的电流，兴奋得几乎全身要战栗起来！

原来，西汉高祖刘邦，以一布衣平民手提三尺剑取天下，创立汉朝。刘邦乃秦朝泗水郡沛县丰邑人氏。到了两汉，丰邑升格为县，县城在小沛以西近百里。丰邑西面二十里左右有一湖，当时称为“大泽”，就是刘备这晚上歇息之处。秦始皇在骊山大修陵墓，刘邦作为小小的亭长，押送了一批犯人到骊山作苦工。行至大泽，他把犯人全部放走。接着，又在泽畔仗剑斩断一条拦路大蛇，而这条蛇据说是白帝之子。从此，刘邦以赤帝之子的身份起兵反秦，经过千辛万苦，终于平定四海，一统天下。

自称是汉室之胄的刘备，不知不觉来到这先人仗剑起事创业之地，心中先已有一种神明在冥冥中启示自己的奇异感觉。继之，又想到高帝创业时，不过是一小小的亭长，所辖不过百来户人家，然而他在创业之中，从不灰心，从不气馁，终成大业。而今自己位为刺史，手下毕竟还有两千多名将士，怎么能稍遇挫折即一蹶不振呢？想到这里，刘备霍地站起，对众人说道：“高皇帝于此起事创业，百折不回！备虽不才，当追先人遗风，兴复汉室，万死不辞！望诸君共勉之。”

刘备的昂扬情绪，很快就感染了全军上下。当夜，刘备会同部属商定了此后的去向。次日一早，全军拔寨起程，径直向西，到五百里外豫州颍川郡的许县（今河南许昌市东）投奔曹操。

刘备何以会选择曹营作为暂时寄寓之所？曹孟德此时又何以在许县？此处须得作一个大略的交代。

自从上年击败吕布，夺回兖州之后，曹操在势力的扩张上开始走红运，用赌徒们的语言来形容，便是“手气大顺”了。首先，他在这一年的上半年，南攻豫州，先后把该州的陈国、汝南郡、颍川郡和梁国抓在手中。当时的豫州，一共只有六个郡国，如今有四个已经姓了曹，豫州的主人，实际上是兖州牧曹操兼了。两个郡国中，鲁国很小，可以忽略不计。而剩下的这一郡，就是小沛所在的沛国。可见刘备即使还安然留在小沛，他那个“豫州刺史”的官衔，恐怕也挂不稳当。其次，曹操又在这一年的九月，把徒有虚名的汉献帝抢到手，并把天子从已是一片断壁颓垣的洛阳皇都，东迁到豫州颍川郡的许县。这许县在洛阳的东南约四百里，完全处于曹操的牢固掌握之中。此外，那里地势平坦，又有颍水灌溉之利，曹操在此募民屯田，大有成效。考虑到这些有利条件，曹操选定许县作为临时首都。至此，他凭借兖、豫二州的强固基础，“挟天子以令诸侯”，在割据群雄中开始占领上风。

刘备投奔曹操，是他面前的唯一出路。当时，刘备处在三大势力的中间，东有吕布，南有袁术，西北两面则是曹操。他和吕布刚交过手，和袁术则是宿敌，你说他不投曹操还能投谁？好在刘备与曹操是旧交，就在几个月前，曹操又曾推举刘备任镇东将军，封宜城亭侯，人情美美，看来接纳老友栖身一时，不会有什么问题。所以此时的刘备，要径直向西奔许县而去。

十天之后，刘备一行抵达许县的曹操大营。顿时，在曹营的智囊团中，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论。

多数谋士力主杀死刘备。其代表人物程昱说道：“刘备其人，有雄才而得众心，终究不会甘居人下，不如及早除之，以免后患。”

少数谋士则认为应当优容刘备。其主要发言人郭嘉说：“刘备确有英雄之志，无须讳言。不过，曹公提剑举义兵，当推诚仗信以招俊杰。今刘备困穷来归，如立时杀之，则天下智士将人人寒心，另择新主，明公又将与谁共定天下呢？为了去除一人之患，不惜沮败四海之望，这安危之机，不可不察！”

郭嘉的话很合曹操的心意。他知道，此时群雄逐鹿，在实力上能与自己抗衡者，就有袁绍、袁术、刘表、吕布等多人。要想将来一扫群雄，独步天下，不能不在延揽人才上，痛下一番如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的功夫。于是，曹操决定收留刘备。不仅收留，而且还给刘备补充了一千兵马和粮食兵器，然后命刘备东至沛国，收合流散的旧部，伺机图取吕布。为了鼓舞刘备部众的情绪，曹操还送他一个“豫州牧”的官衔。

刘备在曹操这里注射了一支强心针，元气有所恢复。当年年底，他就沿着不久前匆匆西逃的路线，雄赳赳地向东杀回沛国。此时，吕布又与淮南的袁术彻底闹翻，所以已从小沛撤回徐州，准备和袁术血战一场。乘此机会，刘备轻轻松松地进入了小沛城。

小沛的街市和府署依旧，而自己在俯仰之间却已成了“二度刘郎”，刘备的心中真是感慨万千！可是，他没有时间多去品尝愁滋味，而是立即着手扩军备战，以便能与吕布见个高低。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不觉已到了东汉献帝建安三年（198）的春天。刘备回到小沛一年有余，而实力的扩张却成绩不大，因为他处于几股强大势力的夹缝之中，供他支配的地域和人口的资源很有限。为此，刘备心情抑郁，夙夜忧虑。

一日，忽有探卒来报，说是吕布派人到西边的河内郡买马，将携重金从小沛以南二百里处经过。刘备正愁缺钱发展军备，当然不会放过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于是，立即遣赵云率轻骑三百，跟踪追上，把吕布派出的使者及其所带的巨额金银，来了个一锅端。

消息传回徐州，吕布在下邳城中气得七窍生烟，发誓要踏平小沛，抓住刘备这个可恨的“大耳儿”！由于自己正和袁术决战，不能亲自进攻刘备，吕布便派遣手下两员最为骁勇的大将，领兵一万杀往小沛。

这两员大将，一个叫高顺，一个叫张辽，都是智勇兼备的出色人物。前年吕布攻小沛得手，即全仗此二将。由于高顺和张辽熟悉小沛一切情况，所以这两人在进军途中，即商定好攻城战略。他们的攻城战略，简言之，即是“围城断水”四个字。原来，这小沛位于泡水与泗水的交汇之处，泡水绕城南，泗水经城东，两水距城墙都不到一箭之遥。由于水源近便，城内数千户人家，以及官府驻军，都出城汲水，以作生活之用。高顺与张辽决心凭借优势兵力，四面围城，不让滴水进入小沛。城内临渴掘井，势不能维持数千民户和三千官兵之需。数月之后，城池即可不攻自溃了。

老实说，高、张二将这一招相当厉害。而刘备在一年多的备战活动中，备了人，备了粮，备了兵器军资，就是疏忽了五行之一的水。结果，三月底敌军围城，六月间全城开始骚乱，军士甚至于杀马饮血。到了九月底，刘备终于支持不住，率领部众溃围而出。高、张二将集中优势兵力进行阻击，连连得手。这一战，刘备大败亏输，除了他和关羽、张飞、赵云、糜竺等少数高级官员侥幸逃脱外，其余人马全部被歼，他那倒霉的妻妾儿女，竟然再一次做了吕布军队的俘虏。

高顺和张辽，得意洋洋地旋军下邳。与此同时，刘备一行残兵败将，则神情黯然地西奔许县。刘备虽然表面上仍旧显得镇静自若，但是其内心深处却有说不出的苦楚。眼见得又来到太祖高皇帝斩白蛇起事的大泽之中，刘备不禁暗中默默祝祷，祈求先祖保佑后人。

或许是刘备的祝祷起了作用吧，他过了大泽之后，刚刚进入与沛国相邻的梁国（治所在今河南商丘县），就碰上曹操进攻吕布的大军。

曹操跨有兖、豫二州后，立即把徐州的吕布作为头号进攻目标。这当中的道理显而易见，徐州邻接兖、豫，强敌据之则是我心腹之忧；我若据之，则黄河以南、淮水以北、洛阳以东、东海以西这一大片战略要区就全部成为我之凭借，届时我之实力即可冠于群雄。有鉴于此，曹操把汉献帝安顿在许县之后，便开始筹划东征徐州。

东汉献帝建安三年（198）九月，曹操起大兵五万进攻吕布。十月，曹军行至梁国地界，正好与刘备一行相遇。刘备一见有人要狠狠收拾吕布，喜出望外。他立即拨转马头，随着浩浩荡荡的曹操兵马，直奔徐州而去。

此番曹操出征，乃是“奉王命以讨不庭”，打起汉家天子的旗号，先已在名分上占了绝对优势。在实力的对比上，曹操和吕布所拥有的军队数量上相去不远，但质量或战斗力方面却差别悬殊。曹营将士上下齐心，而且有一个阵容强大的智囊团为曹操运筹帷幄。而吕布一方，自从他在小沛两胜刘备之后，就一直在闹内部纷争。对于智勇兼备而且忠心耿耿的高顺等将，吕布疑而远之；对于自己的亲属，虽然平庸无能，吕布却是信而用之。实际上，这场大战的结果，在两军尚未接触之先即已基本决定了。

十月下旬，曹军入徐州，攻克下邳西部屏障彭城（今江苏徐州市），首战告捷。接着，曹军沿泗水东下，在下邳西郊大破吕布骑兵，吕布逃回城中，凭城固守。曹操挥军将城围定之后，召集智囊团商议破城之策。而其主要谋臣荀攸和郭嘉，竟然也在五行之一的水字上打主意，提出一个“引水灌城”的高招来。

原来这下邳与小沛的地理情况相似，也位于二水交汇之处。城西为沂水，城南为泗水。但是，与小沛有所不同者，一是下邳城的地平面相当低下，二是下邳这两条江河的水量更大。荀攸和郭嘉正是看准以上的地理特点，提出与“围城断水”截然不同的“引水灌城”四字要诀，真可谓“用兵之妙，存乎一心”也。

十月底，曹军开始掘开两江堤岸，引水灌城。顿时，下邳城中变成一片泽国，军民苦不堪言。到了十二月，吕布军心大乱，其部将纷纷投降曹操。吕布见自己成了孤家寡人，大势已去，也只好举手投降。

大获全胜的曹操，高坐在下邳城中徐州州牧府署的大堂之上。旁边陪坐的是前任徐州牧刘备刘玄德。堂下那位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的俘虏，则是现任徐州牧吕布吕奉先。

堂上的二位尚未发言，堂下的吕布倒先开了口，他先对曹操说道：“从今以后，天下定矣。”

曹操一时感到莫名其妙，便问道：“此话怎讲？”

吕布马上来了劲，傲然答道：“明公最为担忧者不是我吕布么？而我今天已经归顺了。今后如果由我替明公统领骑兵，冲锋陷阵，平定天下还有什么困难！”

说完，他又转向刘备，说道：“玄德，你为座上客，我为阶下囚，这绳索把我捆得如此之紧，你就不能替我说一句好话么？”

刘备正欲回话，曹操却先笑道：“捆绑猛虎，哪得不紧！”

曹操说完，便令左右与吕布松绑。刘备见曹操有收容吕布之意，心想如果是这样，不仅报不了吕布夺我徐州和小沛之深仇大恨，而且曹操将无敌于天下，自己哪里还有出头之日？于是连忙阻挡曹操道：“明公不见当初他是如何对待丁建阳和董仲颖的吗？”

曹操立即醒悟：当初丁原和董卓，与吕布恩同父子，吕布都忍得下心亲手杀死他们，自己如果收容了这个反复无常之人，不是自造心腹之患么！当下他就下令，用丝带勒死吕布，然后斩下首级，送往许县向皇帝报功。

左右得令，一齐上前把吕布推出行刑。吕布自知死期已到，也不再哀求。只是在走出大堂时，对着刘备说了他一生中最后一句话：“这个大耳朵家伙，是最不可信任的！”

两个月后，也就是东汉献帝建安四年（199）二月，刘备携带重回自己身边的家小和部属，随曹操回转许县。这正是：

吕布今成刀下鬼，刘郎明日又如何？

要知道刘备在曹操手下栖身的日子滋味如何，会不会遭到同吕布一样悲惨的结局，请看下文分解。

一〇 虎脱樊笼

刘备到达东汉临时都城许县之后，曹操亲自上表汉献帝，委任刘备为左将军，关羽和张飞为中郎将，以表彰他们助平徐州之功。在日常生活中，曹操对刘备更是优礼无以复加，史称之为“出则同舆，坐则同席”，这并非虚言。

但是，刘备的内心深处，却被一层愁云笼罩着。

《诗经·黍离》一篇有句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那么刘备此时何以忧愁呢？我们试加剖析就不难明白。

刘备其人，志量弘广，众所周知。他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而不愿成为他人的附庸。打个比方来说，他要做自发光辉的太阳，而不愿做借光发亮的明月。如今，他在许都享受着高官厚禄，外人看起来十分风光和荣耀，然而说实权无实权，说地盘无地盘，纯粹是闲官一个。闲官犹且有自由，而自己进出都要奉陪曹操，简直成了曹操向天下显示其礼贤下士风范的活道具了。结果，曹操对刘备越是优礼有加，刘备心中越是有一种屈辱的感觉。用现代人的话来说，这大概是一种逆反心理吧。

对曹操的这种反感心理，促使刘备参加了一项诛杀曹操的秘密行动。此事的由来，还得从头说起。

自从汉献帝被曹操挟持到许县之后，他这个真命天子就成了十足的政治傀儡。皇宫的禁卫军和皇帝近身侍从，都由曹氏的亲戚和党羽充任。凡是替皇帝出谋划策者，一概逃不脱身首异处的厄运。汉献帝登基之时，年仅九岁。到了建安四年（199），他已是十九岁的懂事青年。青年人火气大，所以汉献帝对于自己的处境颇为不满。一次，曹操入宫面见至尊，冷不防皇帝愤愤然说道：“君若愿意辅佐朕，则请对朕宽厚一点；君若不愿，则请开恩放我回陈留国去吧！”

原来，汉献帝刘协，乃是汉灵帝的次子。灵帝死时，先由嫡长子刘辩继位，是为少帝。少帝登基三月，封皇弟刘协为陈留王，以兖州陈留郡为其封国。董卓入京，废黜少帝，改迎陈留王为天子，即是献帝。如今献帝要回陈留去当他的藩王，掼掉至尊至贵的天子冕旒，可见他是气愤已极了。

站在殿廷之中的曹操，听了小皇帝的一番愤激之辞，不禁大惊失色，赶忙向皇帝说好话。献帝态度稍转平和之后，曹操立即叩拜告辞。及至出得宫来，曹操已是汗流浃背衣衫湿了。从此，曹操再也不敢进宫朝见天子。

有“乱世英雄”之称的曹操，什么阵仗没有见过，难道会惧怕那个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傀儡皇帝？曹操之惧，出于一个特殊原因。按照东汉的制度，凡三公又兼领兵马者上殿见皇帝，自己不能佩带武器不说，还要由两名雄赳赳的羽林卫士分左右挟持。卫士手提出鞘宝刀，虎视眈眈。晋见者就在卫士的挟持中与皇帝说话，说完之后，复由卫士挟持下殿。之所以如此，是考虑到司徒、司空、太尉这三公乃朝廷政务大臣，他们一旦兼领重兵，则军政两权在握，若心怀不臣之心，夺位自立相当容易，因而在皇帝与之直接见面时，要有上述一套严加防范的措施。那一日曹操入见，仍依旧制由羽林卫士执刀挟持，因为他当时身任司空总管政务，又以车骑将军的名义掌握兵权，属于“三公领兵朝见”之例。献帝在宝座上发了脾气，曹操瞧着左右那两柄寒光闪闪的利刀，生怕毛头天子喊出一个“杀”字。虽说羽林卫士都由自己千挑万选，严格控制，可是万一有人心向天子，一刀下来还会有曹某人的活路么！陡然面临生死之机，任曹孟德是叱咤风云的角色，也不容他不冷汗长流。

曹操吃了这一惊，对汉献帝的监视限制自然是变本加厉了。汉献帝悲愤莫名，便下了一道密诏给车骑将军董承，要他组织可靠官员，伺机诛除曹操。

董承是汉灵帝母亲的侄儿，其女又嫁给汉献帝为贵人，所以他和当今天子具有双重亲属关系。所谓“贵人”，乃皇帝妻妾的一种名号。光武帝建立东汉，定后宫称号，有皇后、贵人、美人、宫人、采女数种。贵人之位，仅在皇后之下。在中国古代，媳妇称公公，女婿称岳父，都可以叫做“舅”。董承是天子的岳父，所以可以称为“国舅”了。

董国舅受诏之后，立即暗中物色可靠对象。长水校尉种辑、偏将军王子服和吴子兰、议郎吴硕诸人，先后参加了这项秘密行动。接着，董承又开始和刘备接触，争取他加入进来。

刘备之所以被董国舅看中，主要有如下原因：其一是因为刘备乃汉室之胄，所谓一笔难写两个刘字，具有同种遗传基因的人还能不彼此扶助么？其二是因为已经加入秘密行动的诸人，名位既低，手中亦无多少实力。干这等大事，光有忠心一颗显然是不行的。而刘备身任左将军，手下尚有关羽、张飞、赵云等沙场老将以及数百兵马。凭这支力量在许县城中搞点突然行动，倒也勉强够了。

刘备出于对皇帝的忠诚和同情，出于对曹操的反感，出于一种企图侥幸得手，从而立时建立丰功伟业的冒险心理，总之是在复杂的思想动机驱使下，参加了这个倒曹的秘密小集团。

然而曹操亦非等闲之辈，他早已在加强监视汉献帝和其他可疑朝臣的同时，更加注意自身安全的保卫措施。在这种情况之下，董承等人的秘密行动一直未能得到实施的机会。事久易泄，刘备心中时时刻刻都惴惴不安。他知道曹操心狠手辣，此事如果露了馅，少说也要有数百人成为刀下之鬼。

一日，曹操设家宴招待刘备。酒过三巡，曹操随随便便说道：“当今天下的英雄，只有使君与我曹操。至于袁绍之流，值不得一提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刘备心中藏有机密，神经一直高度紧张。他一听曹操的话，似有言外之音，不由得全身一哆嗦，手中的筷子和汤匙立刻掉在几案之上。

曹操那双陶然醉眼之中的笑意消失了，随之浮现出来的是一缕怀疑和不解。刘备意识到自己过于失态，赶忙找理由掩饰。恰好刚才晴空之上响起两声旱天雷，他灵机一动，说道：“孔子云‘迅雷风烈必变’，这话确实是不错。”

“迅雷风烈必变”，是《论语·乡党篇》中记述的孔子之言。意思是说，孔子随时注意自己的态度神情，每逢突发的疾雷和大风，立即现出严肃敬畏之色。这句话用来掩饰刘备的失态，真是天衣无缝，也不枉他在大经学家卢植的门下苦读好几年书了。

在此，我们还得特别说一说曹操对自己的评价，也就是“英雄”二字。此话既然是从他自己的口中说出来，那就足以证明，曹操本人是以“英雄”自命，而非“奸雄”。关于当时的大名士许劭，当年曾经对曹操有两句评语的故事，上面已经说过了。但是，许劭对他的评语，却有两个版本流传至今。一个版本出自正史《后汉书·许劭传》，评语是“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世说新语·识鉴篇》所载评语也与此相同。另一个版本出自《三国志·武帝纪》裴注引《异同杂语》，评语就是大家熟知的“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后世的人，认为曹操的性格颇有奸诈成分，所以对后一种版本的评语非常之认同，使之得以广为流传。但是，究竟曹操本人听到的是哪一种版本，我们后人的种种认定和定性，都不足为据，只有从他本人的反应和回馈当中，才能得出准确的结论。此处曹操对刘备说这番话时，纯属自然而然的酒后吐真言，看不出故意的有心设计和矫揉造作，因此是真实可信的，也正是他对他人评价的一种反应和回馈。他的反应和回馈，是“英雄”而非“奸雄”，由此推断，他所听到的真实版本，应当是前一种，也就是“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有鉴于此，笔者凡是提到这一评价之时，都统一采用他自己听到的前一种版本。

曹操脸上的怀疑暂时消失，刘备心中的不安却加重起来。他想，如果倒曹的计划无法实现，就应立刻离开许县，坐以待毙乃是愚蠢之举。也是天无绝人之路，刘备不久就得到一个脱离樊笼的大好机会。

盘踞淮南的袁术，在前年的春天自称天子，大封公卿，广置后妃。后宫数百人皆服绮罗之衣，厌粱肉之食，荒侈无限。袁术的地盘本不甚大，还不满一州之地，经他这一显富摆阔，马上弄得“士卒冻馁，江淮间空尽，人民相食”。乘此机会，先是吕布，接着是曹操，相继出兵淮南。袁术一败再败，部下土崩瓦解，只好逃往青州去投奔侄儿袁谭。从淮南到青州，必须经过徐州的下邳附近。曹操得知袁术的动向，当即决定派一支奇兵赶往下邳，来一个守株待兔。

刘备闻讯，便向曹操请战，他说：“袁术僭号，罪不容诛！明公奉辞伐罪，志士从者如云。备虽不才，愿为前驱。且备昔在徐州，袁术屡来犯境。此次定要生擒逆贼，以报明公而雪旧恨！”

这一番话，刘备说得慷慨激昂，涕泪横流，连老练深沉的曹操亦为之动容。曹操马上下令：左将军刘备偕偏将军朱灵，率军四千，速往下邳以北截击袁术！

刘备早已作好离去的一应准备。曹操令下的第二天凌晨，他即率兵出许县东下。他以军情紧急为由，昼夜兼程，绝少停留。三天之后，兵马来到许县以东五百里开外的沛国，刘备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曹操的命令刚一下达，其主要谋臣郭嘉、程昱、董昭等人连忙来见曹操，阻止其事。曹操觉得自己人大面大，岂能说出口的话又收转回去？一时未能答允诸人的要求。次日下午，刘备的兵马已经出发之后，曹操独坐静思，才意识到此举确实欠妥。自己总认为：上次放刘备到小沛，他并没有离我而去，此次放他到下邳，他也不会有异心。殊不知两者形似而实异。上次徐州有强敌吕布，刘备在那里无法自立，当然只有依附于我。现今吕布已成黄泉之鬼，袁术亦日薄西山，气息奄奄，徐州一带，无能制约刘备者，刘备此去，其心难测！想到这里，曹操猛然站起，命帐下骁将乐进、徐晃，立即率轻骑三百去追还刘备。谁知二将追出二百里外，也不见刘备兵马的踪影，只好怏怏而回。

许县的曹操还在后悔不已，刘备的兵马已经抵达下邳以北，占据要津。匆匆忙忙北奔青州的袁术，一见是自己的生冤家死对头在挡道拦路，情知不交出吃饭的家伙必定过不了关，连忙掉转马头，仓仓皇皇又回淮南。一个月后，也就是东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六月，袁术病饿交加，大呼“袁术至于此乎”，即呕血斗余而死。

袁术南逃，刘备令朱灵率一千人马先回许县。朱灵心知刘备有异心，但是自己官小力弱，无法制止，只得从命。随后刘备领所部三千人马，进驻下邳城中，准备从曹操手里夺走徐州。

曹操擒杀吕布取得徐州，委任一个名叫车胄的人任徐州刺史。刘备进驻下邳，他的左将军官位比车胄的刺史高，车胄依礼前往刘备军营拜见。送上门的买卖岂可不做？刘备一声令下，早有张飞、赵云抢入中军帐内，一刀结束了车胄的性命。刘备不费吹灰之力，便夺得车胄属下两千人马和一座下邳城。

刘备反戈得手后，随即采取必要措施，防范曹操前来报复。首先，他留关羽率两千人马镇守下邳，安抚百姓，自率三千兵众西据小沛，从而在军事上形成掎角之势。其次，他又派糜竺及其弟糜芳两位徐州土著贤达，去做游说工作，要各地官员背叛曹操，支持刘备。第三，刘备又派幕僚孙乾为特使，到西北方向的冀州去和袁绍联络，相互呼应。此时，冀州的袁绍正动员精兵十万、铁骑一万，准备大举进攻曹操。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所以刘备联络袁绍，乃时势必然。这孙乾字公佑，青州北海国人氏。其人精明干练，善于应对。他到冀州之后，果然不负所望，迅速与袁绍建立起良好关系。袁绍不仅立即派遣一支数百人的骑兵去协助刘备守小沛，而且日后还收留了穷途末路的刘备一行。

这年年底，刘备的措施开始见到明显的成效。徐州的郡县纷纷叛曹应刘不说，刘备的部下亦聚有上万兵马。曹操闻报，派了一支偏师，由将军刘岱、王忠率领，前去讨伐。结果，这支军队被刘备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刘备在阵前向敌军二将高声叫道：“像二位一样的货色，再来一百个也无济于事。就是曹孟德亲自前来，鹿死谁手，也未可知！”

东汉献帝建安五年（200）春正月，曹孟德果然亲自率军来攻。此举大出刘备意外，曾经洋洋得意的他，顿时手忙脚乱起来。

欲知刘备何以慌张，不可不把曹操这方的情形略作交代。上一年的秋天，袁绍兴兵十一万，南攻许县。曹操得报，随即出动主力部队北上狙击。于是，当时逐鹿群雄之中两支最强大的势力，都在黄河一线集结兵力，准备作一场殊死决战。就力量的对比而言，曹操的兵力充其量只有袁绍的一半，明显弱于对方。不仅如此，就在曹操专力应付北线战局之际，他的大本营许县，又发觉有董承等人在进行秘密活动。建安五年新春伊始，曹操也顾不得什么春季乃万物滋生之时不宜行刑的古训，把董承等人及其亲属数百口全部砍头，许县的局势才算基本稳住。这些情况，刘备早已通过耳目了解得一清二楚。他一直坚信：在这内外形势都十分严峻之时，曹操绝对不可能亲自统领大兵到东面的徐州来找自己算账；除非曹操打败了袁绍，而这一点能否实现尚未可知；即使此点能够实现，起码也是半年以后的事。基于以上判断，刘备的防备便松懈下来。他以一种超然的态度，观望袁、曹决战的结果。恰好在这时，张飞又得到沛郡谯县（今安徽亳州市）夏侯氏一位淑女。刘备作为兄长，忙忙碌碌，为贤弟成家大事张罗不停。小沛城中，一片喜庆、祥和之气。谁也没有想到，曹操就是敢孤注一掷，下出奔袭徐州这一步险棋。

曹操此举，并非一时的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下出的一手杀着。不错，对于刘备，曹操已经恨之入骨，尤其在得知他早就和董承等人搅在一起想算计自己之后更是如此。但是，曹操东征徐州，主要目的还不是要报复泄愤，而是要在决战袁绍之先，扫除来自侧背的威胁，以便专力对付北面的强敌。一开始，曹营诸将都不理解主帅的意图，纷纷进言说：“与明公争天下的乃是袁绍，今袁绍已来，而我们却舍北就东，万一袁绍击我后背怎么办？”

曹操微微一笑，解释道：“这位刘备，是人中英杰，今日不除，日后我与袁绍连兵不解之时，他倒真的要击我后背。至于袁绍，虽有大志而反应迟钝，一定不会及时动作，诸君勿忧！”

当下曹操挑选精锐兵卒万人，马步各半，骁将五十员，以最快的速度，奔袭小沛和下邳。由于行动诡秘而迅速，待到小沛城中的刘备察觉时，敌军不仅迫近城下，而且还截断了小沛与下邳两城之间的联络。《孙子兵法·计篇》所说的“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曹操是完全做到了。

刘备只得仓皇应战。当时的史籍记述此次战况说：“备初谓公与大敌连，不得东，而候骑（即探马）卒至，言曹公自来。备大惊，然犹未信。自将数十骑出望公军，见麾旌，便弃众而走。”

望风而逃，恐怕刘备还不至于如此胆怯。不过，此战以刘备大败为告终，乃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刘备战败，自率张飞、赵云等人匆匆向北奔逃。他的妻室儿女，连同小沛城池，都落到曹操手中。至此，刘备那些倒霉的家小，已经第三次成为他人的俘虏。

曹操得了小沛，立即挥军东下，围困下邳。下邳守将关羽麾下仅有两三千人，无力出击，只得闭城死守。曹操也不攻城，而是下令把刘备的妻室儿女推到阵前，要挟关羽献城出降，否则便一一处决人质。在城楼之上眺望的关羽，见嫂嫂和侄儿女共数十人，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在凛冽的寒风中，哭叫二叔救命，心中有如刀绞一般。他思前想后，觉得反正是孤城难以久守，不如献城救这数十条无辜生命。于是，铮铮硬汉大丈夫把牙一咬，下令打出白幡，举手投降。

曹操兵出一旬，即连克二城，清定东方。在此期间，尽管有人向袁绍献计，要他偷袭许县，袁绍却按兵不动，坐失良机。如愿以偿的曹操，带着大批战利品打道回府。而刘备此际，却正如曹操《短歌行》诗句所描写的“绕树三匝，无枝可依”的乌鹊，在孔子的家乡鲁县（在今山东曲阜市）徘徊。这正是：

寄人篱下难长久，有志男儿当自强。

要知道再次遭受重大挫折的刘备，又如何到袁绍手下去躲风避雨的，请看下文分解。

一一 败投袁绍

刘备一行数十人，逃出小沛，向北狂奔，一直跑到二百里开外的鲁国鲁县境内，完全甩掉追兵之后，才把速度放慢下来。这鲁县即是孔夫子的故乡。想当初，既贫且贱的孔子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不远千里，周游列国，求售于诸侯，结果却是四处碰壁。史籍说他“斥乎齐，逐乎宋、卫，困于陈、蔡之间”，甚至被郑国人讥笑为“累累若丧家之狗”。此时此刻刘备的处境和遭遇，与当年的大成至圣先师相比，恐怕是不相上下。好在刘备也和孔子一样，虽然屡受挫折，依然不气馁，不丧志。这天傍晚，刘备与众人在洙、泗二水的交汇处解鞍露营。他饮马江滨，注视着在夕阳余晖映照下的一江春水，心中却在苦苦思索一个问题：明日向何处去？

左思右想，他还是觉得以投奔袁绍为佳。这倒不仅因为现今自己距袁绍所在的青州和冀州最近，更主要原因，还在于当今割据群雄中，只有袁绍的势力比曹操大。自己既已和曹操结下深仇大恨，那就要找一个降得住仇人的靠山，这个道理大概毛头少年也懂。此外，袁绍和自己关系一直不错，此去必定不会吃闭门羹。

想到这里，刘备忽然又回忆起一件往事。这使他投奔袁绍的决心更加坚定不说，而且还看到了投奔袁绍的最佳途径。

原来，刘备五年前任豫州牧时，曾经荐举袁绍的长子为茂才。用当时的话来说，刘备乃是袁谭的“举将”或者“举主”。东汉选拔政治人才的制度，承袭西汉旧法，以“察举”为正途大道。其中“察”是针对“孝廉”一科而言，系由郡国守相按每二十万人口岁举一人的比例推荐，这一点我们已经在前面有所交代，无须再说。至于“举”，则是针对“秀才”一科而言。顾名思义，“孝廉”重在人的品德，“秀才”重在人的才能。东汉光武帝刘秀登基之后，为避天子名讳，“秀才”又改名“茂才”。具体执行“举茂才”使命者，除某些中央官员外，主要是各州的州牧或者刺史。无论州之人口多少，一律每州岁举一人。东汉全国十三州，每州人口随便也在百万以上。百万人中争魁夺冠，自然是一种难得的殊荣。史称东吴的陆逊协助吕蒙袭杀关羽夺得荆州后，吴主孙权为了使他得到特别的荣耀，尽管陆逊其时已经拜将封侯，仍然命扬州牧补举陆逊为当年扬州的茂才。这正是东汉献帝建安年间的事，可见当时人是多么重视“茂才”这块金字招牌。袁绍是汝南郡汝阳县人氏，隶属豫州，所以其子袁谭应由刘备举荐。古语云：“才过百人曰豪，千人曰杰。”袁谭居百万人中第一，其才能不是比豪杰还豪杰么？其实，他不过是仅具中等偏上的才能而已。东汉中期以后，选举之风渐滥，多重门第而忽实才，以致有“举茂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的讽刺民谣流传市井。袁谭得举茂才，他那“四世三公”的高贵门阀起了主要的作用，可见我们的刘玄德临民为政，有时亦未能免俗。

俗不俗暂且休提，倒是与袁家这层关系，大有利用之价值。令刘备高兴不已的是，他从北来的行人口中得知：袁谭现今正在青州做刺史，其驻节之地就在刘备曾经任官的平原国平原县，距此不过三百余里。于是，刘备立即决定派孙乾和糜竺两位幕僚打前阵，先去平原联络袁谭。如袁谭出面在其父袁绍前美言一番，事情就好办了。

孙、糜二人领命，立即上路先行。孙乾已经去袁绍处当过一回说客，熟门熟路，四天后就抵达平原，而且见到袁谭本人。

袁谭虽然年岁不大，却非常记念旧情。他一听说自己的举主落难无归，当即慨然言道：“刘左将军天下英雄，信义著于四海，今为曹贼所逼，路人亦欲救之，谭昔蒙举拔，更不得辞！”

于是，袁谭当天即亲率两千人马，随孙乾与糜竺南下去恭迎刘备。数日之后，刘备终于在平原得到安身之处，袁谭对他自有一番热诚款待，这也无须细说。与此同时，袁谭又派出特使，驰赴平原西南四百里外的冀州魏郡邺县（今河北临漳县西南），向驻在那里的袁绍报告一切。

此刻袁绍正在邺城指挥对曹操的决战。他的一篇声讨曹操的檄文，刚刚向天下各州郡发出。这篇洋洋洒洒千余言的长檄，出自袁绍掌管文书的幕僚陈琳之手。陈琳是当时文坛健将，在“建安七子”之中占有一席之地。檄文历数曹操之罪状后，号召天下忠臣义士一起动手打倒曹操。袁绍本是一个喜好虚名的人，他既然以盟主的口气出来号召诸侯讨贼勤王，自然十分希望出现一呼百诺的效果。而今檄文刚一发布，即有身任朝廷高官显职而且社会知名度甚高的刘备来投奔自己，虽然其人已经近于光杆司令，但是此举的宣传价值和社会影响却绝对不可低估。心花怒放的袁绍，决定给予刘备特殊的礼遇，以收人心于天下。

不久，袁绍派出的专使到达平原，恭请刘备移驾邺城。刘备出发之后，袁绍又从邺城派出军队，沿途护送贵宾。在这戎马倥偬之际，作为十万兵马主帅的袁绍，竟然又亲自驰出二百里外，去迎接刘备。这一切，真令落难的刘玄德受宠若惊了。

刘备在袁绍这里落脚安身之后，袁绍送了他数百人马，他自己一些流散的旧部也纷纷来归。旬月之间，他又有了将近两千人的队伍。

这年二月，袁绍由邺城南下，进驻黄河北岸的黎阳，在这里设立对曹作战的前线指挥部。名为盟军实乃下属的刘备，亦随同南下助战。

黄河两岸战云密布。袁绍和曹操双方的智囊团都在绞尽脑汁，构思妙计良谋，将士们则刀剑出鞘，随时准备冲锋陷阵。袁绍自恃兵多将广，抢先动手。他令手下先锋颜良率军一万渡过黄河，直扑曹军的前哨据点白马县城（今河南滑县东）。至此，历史上著名的官渡大战便拉开了序幕。

黄河南岸的曹军主力四万人，集结在白马西南二百里的官渡（今河南中牟县东北）一带。白马吃紧的消息传来，曹操十分焦急，因为白马与官渡的大本营互为掎角，唇齿相依，一旦有失，官渡便成难鸣的孤掌。于是，他采用谋臣荀攸之计，自率主力部队，大造声势，佯装要在白马以西约一百里处的延津（今河南延津县北）强渡黄河，直捣袁绍的大后方。待黎阳的袁绍分兵西上阻截，从而力量分散之际，曹操却突然率领数千精兵向东驰援白马。曹军到达白马以西十余里时，正在起劲攻城的颜良才察觉，他慌忙放弃攻城，来战曹操。

当下两军对峙，鼓角齐鸣。只见曹操麾下杀出一彪轻骑，为首一员战将，把一柄长矛舞得飞转，胸前一绺美髯长须迎风飘舞，所到之处，敌军无不披靡。颜良正在指挥部下行动，不料这员骁将已经冲到麾盖之下，手起矛落，颜良就被刺死落马在尘土之中。主将一死，颜良手下的人马顿时作鸟兽散，白马之围遂解。

这员在千军万马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角色，不是别人，即是刘备的义弟关羽。关羽在下邳投降曹操之后，曹操爱其为人重情好义，武勇绝伦，故而对之优礼备至，希望感化他为自己长期效力。但是，关羽一心想与兄长相聚，不愿改换门庭。为了不负曹操厚爱，他一心想在脱离曹营前立一大功表示谢意。诛杀颜良，关羽这一心愿也就了矣。尽管曹操马上封了他一个汉寿亭侯的爵位，他也不改初衷。不久，关羽就离开曹营而去，这是后话。

关羽骑马时所使用的兵器，此处须得作一特别说明。后世所谓青龙偃月刀这种神奇兵器，在当时还没有出现。当时将领在马上所使用的长柄兵器，最具威力者是直刺型的长矛。《三国志·关羽传》对于他杀死颜良的具体记述是“羽望见良麾盖，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既然他的动作是直向的“刺”，那么他当时所使用的长柄兵器，也应当是长矛，而非用于横砍的大刀。

前锋颜良失利的消息传到黎阳，袁绍大为震怒。一万人马受损他都不甚心痛，唯有这颜良丧生令他惋惜不已，因为颜良是他麾下第一员骁将，须知“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呀！盛怒之下，袁绍不顾谋士沮授的劝阻，下令全军从黎阳渡河，追击曹操。

袁绍发怒之时，寄人篱下的刘备觉得十分尴尬。你在人家这里享受贵宾礼遇，你的义弟又把人家先锋官的脑袋搬了家，这不是有吃里爬外之嫌么？尽管袁绍没有对自己恶语相向，一直以笃于信义自许的刘备却很觉过意不去。为了有所弥补，刘备便自请为渡河袁军的前锋，与袁绍的另一员大将文丑一起追击曹操。

此时，曹操已把白马的一批军事物资运到延津，并且正准备转运回官渡。这批辎重车辆刚从延津出发，刘备和文丑的追兵便赶到了。

曹操见敌军的骑兵涌来五六千之多，而自己手下的骑兵却不满六百，不施智计势难转危为安。于是，他立刻命令押运辎重车辆的将士，把各自车上装载的金银布帛等诸般财物抛撒在道旁路边。待到后面的敌军追兵纷纷下马往自己的口袋中塞东西时，曹操突然杀一回马枪，六百铁骑如风驰电闪般向那乱哄哄捡便宜的队伍冲去。

刘备属下的三千骑兵，有一半是前两天渡河时才从袁绍麾下调拨来的。这些骄兵悍将，并没有把刘备这位寄寓者放在眼里，所以一看到道旁路边那些流光溢彩的财物时，带头不听禁令下马抢夺者，便是刘备手下这帮骑士。老子说得好：“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也亏得麾下的队伍先乱，使刘备最早看到失败的征兆，及时把张飞、赵云召到身边作好应变准备。三人刚刚靠拢，曹操那六百铁骑便冲杀过来，其势锐不可当。在张、赵二将的奋力护卫之下，刘备匆匆向东退走，得以侥幸逃生。而反应较迟的文丑，则死于曹军的乱箭之下。

曹操再战告捷，得意洋洋地还军官渡，准备与袁绍作最后的决战。连失两阵的袁绍倍加恼怒，他自恃元气未伤，挥兵径进，一直到达官渡以北三十里左右的阳武（今河南原阳县东）才停住马蹄。两军相持的局面，从夏四月延续到了秋七月。

这几个月刘备过得很苦。军旅生活的艰辛倒无所谓，“铠甲生虮虱”的日子他早已过惯了，最折磨人的是精神上的抑郁不舒。首先，在这几个月间，他对袁绍其人及其营垒的内部状况有了全面深入的了解。他发觉：袁绍的性格，表面看来十分弘雅大度，其实内里却容不得人。由于主帅“外宽内忌”，其内部便呈现忠正者见疏，而佞邪者受宠的局面。白马、延津两次前哨战失利，袁绍行军刚愎自用是一条最主要的原因。反观曹营，不仅上下同心，而且主帅从善如流，故而奇计迭出，连连获胜。从种种迹象来看，官渡决战，袁绍这方可能凶多吉少。而自己目前却托身于袁军之中，眼睁睁看着大难将至但又回天乏术，这怎么能不使人忧心忡忡？其次，白马、延津两战失利，多少与刘备有关涉。前一役是其义弟杀了颜良，后一战中文丑阵亡而他却安然逃生。袁绍虽然一点没有埋怨，但其部属中不免有人暗中议论。这些风言风语传到刘备耳中，其心中是何滋味不需形容便可想而知的。

就这样，刘备在痛苦中熬到了七月，终于得到一个摆脱上述精神痛苦的机会。

这年七月间，豫州汝南郡（治所在今河南平舆县北）有黄巾军的余众举兵起事，反对曹操，声援袁绍。其头领姓刘名辟，活动的区域正在曹操的大本营许县以南二三百里间。消息传来，刘备立即去见袁绍，请求带领本部兵马到汝南，会同刘辟骚扰曹操后方，使之不能专力用兵官渡。

刘备的打算，一是想借此机会，独立行动以建功劳，上报袁绍，下弭流言。二是远离袁、曹决战的官渡，以免成为因城门失火而受殃的池鱼。袁绍听了他的请求，心想，你留在官渡也帮不了我什么忙，不如让你去袭击曹操的后背，或许还能助我一臂之力，当下痛快应允。三天之后，刘备即带领本部两千将士离开官渡，奔赴汝南。

刘备由官渡取道西南三百里，再折向东南行三百里后，即从许县的正北绕到了正南。他与刘辟一会合，就立刻大刀阔斧地干了起来。攻略城池，焚烧仓库，许县以南顿时局势动荡不安，不少地方相继打出反曹应袁的旗帜。刘备的军队，甚至占领了许县以南仅六十里的强县（今河南临颍县东），兵锋直逼临时首都许县的南郊。

曹操没有想到，手下败将竟然神不知鬼不觉跑到自己后院，放了一把烈火，气得咬牙切齿，怒发冲冠。他当即派出堂弟曹仁，率轻骑两千五百，星夜驰回许县消灭刘备。这曹仁字子孝，是曹操军中第一员勇将，连威震三军的张辽，比起他来也略逊一筹。曹仁不光有勇，而且有谋。他这两千五百铁甲骑兵，又是百里挑一的壮士。所以他的人马回转许县后，刘备的快乐时光就趋于尾声了。

刘备对曹仁连战皆败，只好往西南方向退却。他越过汝水，经定陵、昆阳两县（分别在今河南舞阳县、叶县）县境，来到荆州南阳郡的叶县（今河南叶县西南）界内，才摆脱曹仁铁骑的追击。稍事休息，他清理人马，发觉仍然不下两千，心里颇为欣慰。自从萌发了脱离袁绍的念头后，他就注意保存自己的实力，以便自立门户时有足够的本钱。此番与曹仁交手，如果全力相拼，也未见得就赢不了，但是刘备不愿打这种消耗战，宁可失地，不可失人。之所以他节节败退而犹感欣慰者，其原因即在于此。

刘备在叶县停留了数日，这当中他做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即把荆州的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

当时的荆州主要地域在今湖北、湖南、河南省，乃是刘表的天下。刘表字景升，兖州山阳郡高平县（今山东鱼台县东北）人氏。其人少有高名，系汉末党锢名士集团首领人物“八俊”之一。关东诸军起兵讨伐董卓，刘表以荆州刺史的身份举兵参加。其后群雄在中原混战，他在南方趁机扩张势力，史称其“南收零（陵）、桂（阳），北据汉川，地方数千里，带甲十余万”。此时，他虽名为汉朝的镇南将军兼荆州牧，实际上却是威福自专的荆州王。接着，袁绍与曹操相持于官渡，刘表抱着隔岸观火的态度，保持中立。尽管有部属力劝他支持曹操，他却岿然不动。

得知这一切后，刘备怦然心动，认为荆州是自己将来一个较好的避难处。于是，他迅速动身绕原路回到官渡，请求袁绍派自己到荆州去争取刘表。其实，他本可以从叶县径奔刘表而不再回官渡，但是，那样就显得自己太卑劣了。恩人有急难，你不思解救，反而不告而别，找一个安全之地躲起来，你刘备还有没有一点人味？还像不像男子汉大丈夫？虽说是君子应当明哲保身，牢记孔圣人“危邦不入，乱邦不居”的遗训，不过走也要走得名正言顺，免得坏了自己好不容易挣得的声名。

东汉献帝建安五年（200）九月，刘备奉袁绍之命，率领本部人马，二下汝南。袁绍给刘备的任务，一是继续在许县以南袭击敌后，因为事实证明，这对官渡之敌大有瓦解作用，二是就近联络刘表，共击曹操。

于是，刘备便安然躲过灭顶之灾，永远告别了袁绍。这正是：

先知先觉离袁绍，躲过雷霆再启程。

要知道刘备此去的前景如何，又如何在此蹉跎了七个年头，请看下文分解。

一二 蹉跎荆襄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刘备在部属的簇拥之下，涉过鸿沟水、颍水和汝水，沿着旧路径奔汝南。他坐在一匹白色的塞外骏马之上，谈笑风生，心情愉快。

他怎么能不愉快呢？向袁绍提出请求，很快就得到允准不说，临行之际，义弟关羽又从曹营逃出，到袁绍军中和刘备见了面。袁绍并未为难关羽，让他与刘备一同南下。分隔大半年的兄弟，终于欢聚团圆。人逢乱世，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高兴的呢？

不过，兴高采烈的刘备完全没有想到，很快就要进入一段长达七个年头的蹉跎岁月。

东汉献帝建安五年（200）十月，也就是刘备离开官渡一个月后，曹操用火烧敌军粮库之计，击破袁绍大军于官渡。曹操乘胜沿黄河东进，在建安六年（201）四月，再度击败袁绍大军于仓亭津（在今山东阳谷县北古黄河上）。受到两次重创的袁绍，元气大伤，只好退缩到黄河以北。北面的威胁解除之后，曹操马上挥军南下，来收拾在后方捣乱的刘备。三万曹军，借新胜之势，恶狠狠地扑向汝南，大有一口生吞刘备的模样。刘备见势不妙，不愿干那以卵击石的蠢事，连忙逃奔荆州，投靠刘表去了。

早在刘备刚刚到汝南之时，他就派孙乾和糜竺两位外交干员去荆州拜见刘表，送去一批珍贵礼品，表达了诚挚的问候和景仰之情。刘表听出刘备有改换门庭，投奔自己的意思，连忙表示欢迎。原来，刘表也是一位汉朝皇室的苗裔，其远祖乃西汉景帝之子鲁恭王刘余。他见汉献帝被曹操挟持，生命危殆，而自己不仅是帝室之胄，更兼人多地广，兵盛粮足，暗中便萌生了伺机称帝之心。要想南面称尊成功，须得有人拥戴，特别是名贤士大夫们的拥戴。袁术在淮南称帝，就是因为无著名人物给他吹喇叭抬轿子，结果以惨败告终。殷鉴不远，刘表便刻意争取海内名士来归，以便打好帝座的基础。就在此时，声名著于四海的刘备却主动投奔麾下，你说刘表还能不拍手欢迎么！从此，刘表天天盼望刘备来到，其急切之情完全可以用“望穿秋水”四个字来形容。

当时刘表的驻节之地，是在荆州北部南郡所辖的襄阳县（今湖北襄阳市）。襄阳北依沔水，南枕岘山，也算得上一个虎踞龙盘之地。那一日，有下人来报，说是刘左将军一行已经抵达沔水北岸的樊城，距襄阳只有一水之隔了。刘表立即吩咐备马，他要亲自出北门去举行所谓的“郊迎”。

在中国古代，主人亲至城郊迎宾，是一种极其隆重的礼节，当初孟子不远千里去谒见梁惠王，梁惠王就曾以郊迎之礼接待这位亚圣人。所以当刘备舍舟登岸，望见仪仗队伍前列那位笑容可掬的镇南将军兼荆州牧时，不禁心中一热，两行清泪便从眼中流了出来。

同样声称是皇室的后裔，同是社会名流，二刘见面之后那一种亲热之状，实在是难以形容。刘备见刘表待自己以上宾之礼，又赠送自己两千人马和大量军资，人情美美，总得有所回报，于是自请出屯北路要冲以防曹操南下。刘表求之不得，欣然应允。十天之后，刘备与刘表洒泪告别，率军北上，然后在襄阳以北一百里左右的新野县（今河南新野县）驻屯下来。

这新野虽然只是一个小县，然而城西濒临淯水，倒也是山明水秀之地。况且此处距荆州北面的疆界，还有近四百里之遥，曹操的兵锋平常接触不到这里，社会相当安定。所以只要刘备愿意，他尽可以在此好生优游休养一番，驱除近年来的鞍马劳顿。但是，刘备在新野观察巡视一遍之后，非但没有勾起他的逸致闲情，却反而刺激起他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来。他招募兵丁，训练士卒，接纳贤士，处理机务，忙得食不甘味，席不暇暖。要问刘备何以如此，说破了也很平常。原来，这新野县属于南阳郡（治所在今河南南阳市）管辖，左近一带乃是东汉开国皇帝刘秀的故乡，即所谓的“龙潜之地”。新野东南百余里的章陵县（今湖北枣阳市南），是刘秀出生之处。新野正北一百里的宛县（今河南南阳市），则是二十八岁的刘秀举兵争天下的起始地点。至于新野县么，刘秀开初起兵时还只有骑牛的份，南下新野杀了此地的县尉之后，才算夺得第一匹马来乘骑，从此纵横驰骋，横行于天下，所以这是刘秀飞腾之所。刘备现今来到先辈创业的地方，凭吊遗踪，反思自己，忍不住豪气升腾奔涌。他发誓要效法祖宗，兴复汉室，平定天下。这就是刘备发愤图强的秘密所在。

刘备急于建功立业，倒是值得称道的英雄作为。但是，他忘了自己是在他人的地盘上作客，人世间当主人家的，十有八九怕不喜欢“喧宾夺主”吧？而刘表的为人，与“外宽内忌”的袁绍很有一点相似。他外表看来有如忠厚长者，实际上内心十分狭窄，忌讳他人胜过自己。因此，刘备在新野打开一个新局面后，立即遭到刘表的猜疑。与此同时，又有一批心怀叵测的人物，在刘表面前说长道短。更使刘表心中的疑虑有增无减。经过高层密商，刘表就以曹军有来犯之迹象为由，敦请刘备将驻地从新野更向北移二百里至博望县（今河南方城县西南），以便迎击曹军。

刘备见刘表要自己远离襄阳，才猛然醒悟主人家已经起了戒惧之心。他很感抱歉，也很觉痛心。为了表白自己并无鸠占鹊巢的意思，他决心认认真真和压境的曹军打两仗。

东汉献帝建安七年（202）秋，刘备以博望县为根据地，向东北方向大举出击，很快即攻克了博望东北二百里处的叶县。叶县位于荆、豫二州的交界，越过州界再往前推进不到三百里，便是曹操的大本营许县了。曹操这时正在黄河以北追击袁绍，得报之后马上派了一员大将来迎战刘备，保卫后方。

杀来的战将复姓夏侯，名惇，字元让，豫州沛国谯县人氏。这夏侯氏与曹氏不仅是乡党，而且世代通婚，关系异常亲密。曹操之生父曹嵩，系宦官曹腾之养子。据说那曹公公领养的嵩儿，本姓夏侯，是这位夏侯惇将军的亲叔父。果真如此，那么曹操与夏侯惇便是同祖的堂兄弟了。夏侯惇早年就随曹操举兵，征战四方，以勇敢果烈闻名全军。建安三年（198）攻徐州擒杀吕布，夏侯惇率众先登陷城，被一支流矢射瞎左目而不退，从此曹军将士私下呼之为“盲夏侯”。盲夏侯性情急躁，自从受伤损眼之后，每次对镜自照，都要大发雷霆，掷镜于地。好在当时人照的是铜镜而非玻璃镜，不然侍从们每天打扫玻璃碴儿都来不及。

盲夏侯得了将令，点起一万精兵，星夜南下。他赶回许县时，见都城安然无恙，大为放心。略事休息，补充一些给养后，他取道西南，经颍阴、襄城、昆阳诸县，直逼叶县的刘备大营。

刘备闻说夏侯惇率军万人挡住去路，气势咄咄逼人，心中随即暗自筹划对策。他想：敌军人数多我一倍，且装备精良，士气正盛，看来只可智取，不可力敌。所幸刘备曾在曹营作客，对盲夏侯其人的急躁之性略有所闻。经过两天的苦思冥想，他终于想出一条妙计。

这条妙计，简言之，即是“诱敌入伏”的办法。原来，在叶县与博望的交界之处，有一座衡山。这座衡山虽不如五岳之一的南岳衡山高大和有名，却也路陡林密，险峻非常。从叶县到博望的官道，便要从衡山的南坡穿过，这十余里山路不仅起伏蜿蜒，而且两旁草木森森，正是设置伏兵的绝好处所。刘备先令赵云率两千健儿，多带强弓利箭及引火之物，在这山道的中段潜伏待敌，然后自与关羽、张飞前来引诱夏侯惇。

夏侯惇抵达叶县已经两日，数番挑战对方都闭营不出，不免焦躁。到了第三天清晨，他又率军至敌营，准备不问青红皂白强行进攻。不料他来到敌营之前，看到的竟是一片灰烬焦土，空无士卒。他马上意识到：刘备已经烧营逃走了！

夏侯惇气得七窍生烟，心想，我千里迢迢从黄河北岸赶来捉拿你大耳儿，你却脚底下擦油——溜了，要跑？没有那么容易！难道你那几个老弱残兵还跑得过我的塞外名马？于是，他命令六千步兵原地不动，自率铁骑四千前去追击刘备。

两个时辰之后，曹军驰出四十里开外。这时，就连一只眼睛的夏侯惇，也看到了远处刘备兵马缓缓前进的情景。他一声大喝，催兵前进，又追了十余里进入博望地界，终于追上了刘备大军的后队。

刘备的后队是辎重车辆，由张飞率数百骑兵卫护。他见曹兵涌来，便立马横矛，向夏侯惇大骂道：“瞎眼儿，快来领死！”

夏侯惇最恨他人提一个“瞎”字，当即气得独眼圆睁。他也不答话，挥兵上前就是一阵冲杀。张飞佯装寡不敌众，丢下辎重车辆就走。夏侯惇哪里肯放，自率二千余骑紧紧追赶。这一追，就追进了刘备的埋伏之中。

此后的战况无须细说，只说结局。这一战，夏侯惇身中二箭，狼狈逃回。所幸两箭皆未射中右眼，不然就只眼无存了。刘备掠得良马近千匹，俘虏敌兵数百，所弃辎重车辆全数收回，算是大获全胜。

夏侯惇兵败，退回豫州固守。刘备再返叶县，厉兵秣马，准备乘胜进攻，进一步壮大力量。不料此时刘表送来一封书信，请他回返襄阳。

刘表何以又要召回刘备？说穿了还是他那猜忌心理在作怪。刘备大败夏侯惇后，不仅实力加增，而且声威远震。刘表心想：像这样让刘备在边境上自由发展，再过三年两载，不是在曹操之外又生出一大威胁么？于是，他决定把刘备召回，安顿到与襄阳隔江相对的樊城，替自己训练士卒。这样，刘备既在自己的控制之中，而且也失去了补充兵源的机会。

刘备回到襄阳后，刘表才告诉他新的任务。刘备虽然心中不乐，但因自己是寄人篱下之客，也不好多说。从此，他便长驻樊城，当他的军事教官。空暇无事，即渡江到襄阳刘表府中聚谈饮酒，外人看来颇为闲适自在。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刘备驻屯汉江北岸的樊城，一晃就过了六个年头。在这数年间，曹操一直用兵北方，荆州地界平静无波。刘备眼看着光阴虚掷，却也无可奈何。

建安十二年（207）八月的一天，桂子飘香，沁人肺腑。刘备应刘表之邀，过江来饮酒赏花。刘备刚刚在州牧官邸大门前下马，刘表即迎出门来。二人施礼，携手进府。这时，刘表说道：“今夏曹贼统兵出塞击乌桓，君曾劝我乘虚攻取许县，惜未听从君言。近闻曹贼已收兵还许，思之犹有憾恨！”

刘备心想，你自己不用良谋能怪谁？但是他口头上仍然安慰对方说：“方今天下分裂，大动干戈，机会之来，岂有终极？此后如能不失良机，则既往之事何足为恨？”

言毕，二人相视而笑，进入后园雅轩。刘备举目一看，已有一位先到之客坐在那里了。

这位来客刘备是认识的。此人姓许名汜，先后曾任曹操和吕布的僚属。许汜外有高名而内心贪鄙，刘备一直不大瞧得起他。今天，许汜又跑到刘表这里来打秋风，刘备心中虽然不悦，不过想到自己也是客，就笑着招呼，坐了下来。

那时人们入座，并不是坐在椅上，而是席地而坐，也就是双膝跪地，臀部置于脚后跟上的跪坐。现今日本人的跪坐，便是古代跪坐法东传的遗风。刘表见客人已经入座，便吩咐下人开宴。不多时，美酒琼浆，山珍海味，不断送上几案。刘表简单致辞后，宾主一齐开怀畅饮。

酒酣耳热之际，三人兴高采烈地评论起当今天下的人物来。东汉中叶以降，社会上品评人物之风日益盛行。某人如果得到一个大名士的好评，则好比鱼跃龙门而身价百倍。比如前面已经提到，曹操虽是三公之子，早年也要请求大名士许劭给他一个评语。许劭说他是“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曹操非常之高兴。这许劭字子将，乃汝南郡平舆县（今河南平舆县北）人氏，他是汉末品评人物方面的泰山北斗，每月的初一日都要公布一次他对人物的评语，时称“汝南月旦评”。今天，在刘表宴席上狂饮大嚼的许汜，或许是想发扬他们许氏的风范，一边往口中灌塞酒肉，一边从口中倾吐评语，大有独主天下沉浮的样儿。刘备在一旁看到许汜的得意神态，心想，你有何资格臧否天下英雄，大概要教训教训你才好。

刘备正思忖间，许汜已经开始评论另一位人物。这位受他臧否的人物姓陈名登，字元龙，乃徐州下邳国淮浦县（今江苏涟水县西）人氏。陈登出自名宦之家，本人兼资文武，深沉有远志大略，官至广陵郡（治所在今江苏扬州市西北）太守。他先助曹操灭吕布，后又劝曹操早取江东，极受曹操器重。对于这样一位豪杰，许汜却轻飘飘地给了一句贬语：“陈元龙湖海之士，豪气不除。”

所谓的“湖海”，系指长江下游邻近太湖、东海的偏东地区。许汜出自中原，对出自湖海的陈登意存轻视。至于此处的“豪气”，后世多解为豪放之气，那是望文生义的臆说。许汜这“豪气”二字，在当时是一个习语，意指粗鲁无礼的作风。许汜的评语是说：陈元龙毕竟是偏远之地出来的，不时要表现出粗鲁无礼的举止。刘备一听，正要反驳，忽然想起要尊重东道主，便先问刘表道：“许君之评尊意如何？”

刘表答道：“要说不对么，许君是好人，不会说假话；要说对么，陈元龙又是名重天下的豪杰。”

刘备见刘表在这等小事上，也像对待袁绍与曹操相争一样，持骑墙中立的态度，不免从心底生出鄙视来。不过，他没有表露这点，他这时一心要收拾许汜。于是，他问洋洋得意的许汜：“君言元龙豪气不除，有具体事实吗？”

许汜立即答道：“当然有的。昔日家乡遭逢变乱，我东去下邳，曾访元龙于淮浦。元龙毫无待客之意，久久不与客人交谈，后来竟自上大床睡去，而使客人在大床旁边又窄又低的小榻上休息。这不是豪气是什么？”

刘备听了，傲然一笑，侃侃言道：“君有国士之名，今天下大乱，皇帝流亡失所，世人皆望君忧国忘家，救世济民。但是君自到下邳，即忙于买田地置房舍过自己安逸的小日子，没有说过哪怕一句有意义的话语，这都是元龙最厌恶的作为，他为什么要与君共语？要是换了敝人，我将卧于百尺高的楼顶，令君卧于地上，岂止是大床小榻而已！”

这一番痛快淋漓的指责话语，直说得许汜羞愧难当，那一张本已酒色酡然的脸面更加红了。而刘表却全然理解不到刘备言外讽谏之旨，在一旁傻乎乎地咧嘴大笑。刘备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悲哀的情绪，他怕自己突然掉下泪来，便托辞更衣，暂时离席。

那时所谓的“更衣”，乃是上厕所之雅名。刘备出了宴集的雅轩，迎面送来一阵夹着浓郁桂花香味的清风，他的心情顿时平静了一点。谁知在厕所方便之际，他发觉自己的腿起蹲乏力，一摸大腿内侧，原本瘦削强健的肌肉，已经沉积起一层肥厚松软的脂肪。于是，一股更加强烈的悲伤心潮泛起，他终于忍耐不住而涕泗横流。

他不能不哭。他今年已经四十七岁，早过了“三十而立”之年，而接近“五十而知天命”的年龄了，却依然一事无成，一业未“立”。自到荆州，转眼已是七个年头，雄心虽常在，岁月空蹉跎，看来似乎还将蹉跎下去。自己在荆襄蹉跎，他人却在抓紧时间建功立业。当初在洛阳结识的曹操，这几年扫荡群雄，现今已经平定了中原数州之地，而自己呢，却隔三差五地陪着昏庸狭隘如刘表、贪鄙虚伪如许汜的角色饱食醉饮。无聊复无聊！刘备岂能不哭？

刘备在厕所里让眼泪流了一个够，才回转雅轩。刘表见他满眼通红，泪痕斑斑，忍不住问他何以伤悲。刘备也不隐瞒，平静地答道：“我过去一直身不离鞍马，故髀肉皆消。而今难得一驰，故髀里（大腿内侧）肉生。岁月如流，老之将至！而功业未建，所以自觉悲伤得很啊。”

刘表和许汜听了，都默然无语。

俗话说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刘备流了一眶热泪之后，心头重新燃起建功立业的火焰。也亏得他具备一种特别的个人品质，才会不甘沉沦，再度奋起，才把一位号称“卧龙”的盖世英才请了出来，共同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这正是：

自古男儿多挫折，从无一蹴得成功。

要知道刘备凭借了何种突出的个人品质，得以从蹉跎中奋起，请看下文分解。

一三 礼聘卧龙

自东汉献帝登基以来，天下英豪纷纷起兵讨伐董卓，其后又相互攻杀，逐鹿中原。魏文帝曹丕曾在其《典论·自叙》中描述当时群雄逐鹿之景况，说是“名豪大侠，富室强族，飘扬云会，万里相赴。……大者连郡国，中者婴城邑，小者聚阡陌，以还相吞灭。”经过二十余年的混战，绝大部分英雄人物都被历史的江水淘尽，只有曹操、孙权、刘备三人，巍然鼎立，成为笑到最后的胜利者。这三人何以能压倒群雄取得最后的成功？后世学者已从多方面探讨研究，精意深旨，层出不穷。即以普通人士而论，能够大谈“曹操得天时，孙权得地利，刘备得人和”者亦所在多多。然而在众多的论著中，能够着眼于三人之个人素质立论者，似尚罕见。其实，世间凡能成大事之人，无不具有某种突出的个人素质。在曹操身上，表现为“机警”二字。唯其机警异常，故而着着占人之先。举其荦荦大者，如政治上先把汉献帝抢到手中，经济上先在许县一带实施大规模屯田，这些对其事业奠定基础的“胜负手”，都是在他人尚未醒悟之时，即已敲盘落子了。孙权其人，则以“忍耐”二字见长。魏、蜀、吴三国之中，论称王他在最后，论称帝他也在最后。他在名分上不大计较，可以向汉朝纳贡，也可以向魏国称臣，但是他人如要侵犯其实际利益，孙权是寸土不让的。由于孙权把先屈后伸的策略运用得炉火纯青，所以陈寿《三国志》送他一个“有勾践之奇”的评语。至于刘备，他最突出的个人素质则是“坚韧”。他自东汉灵帝中平元年（184）举兵起事起，到东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赤壁抗曹获胜奠定蜀汉政权基础为止，二十五年间，多次遭受沉重打击，先后投奔过公孙瓒、陶谦、吕布、曹操、袁绍、刘表，单是妻妾儿女被他人俘虏和逃跑失散，即有四次之多。他虽然屡起屡败，却能屡败屡起，并不灰心丧气。到了将近五十岁时，仍然不甘沉沦，奋起拼搏。这样一种韧劲，在汉末群雄中确实罕见。刘备后来能成为三鼎足之一，不是天命，亦非偶然。

但是眼下的刘备，还表现出另一项非常宝贵的个人品质，就是能够认真反省自己，总结失败受挫的原因和教训，从而采取相应的措施进行补救，而不是一味地怨天尤人，不能自拔。

自从那一日痛洒英雄泪之后，刘备即闭门静思今后自振之计。他把自己和曹操、袁绍、刘表这些有所成就的人物相比，发觉自己在创业过程中，始终缺乏一个能够提供思想指导和谋略设计的智囊团。他人是有文有武，相得益彰，而自己是有武无文，形同独足。不错，自己手下也有糜竺、孙乾等幕僚，但是这些人只能作具体的文职工作，在思想、见识、谋略方面还不如自己高明。由于没有像张良、萧何之类的得力谋臣，大至创业方针，小至对敌战术，都只有用缺牙老人咬虱子之法——靠碰运气。这种办法，小打小闹还可以应付，要想建大功，立伟业，那就如同盲人骑瞎马，只有失败的结果等着自己。因此，若想自振自强，首要的急务就是要建立自己的智囊团，特别是要寻找一位如商汤之伊尹、文王之姜尚那样称职的辅佐。

于是，刘备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开始在荆襄一带访求贤才智士。这一访才使他明白：荆襄真是名副其实的藏龙卧虎之地。

当时荆襄的济济人才，大体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是本地的土著，另一类是避乱南来的中原人士。在本地的土著人士之中，一部分已经被刘表所网罗，诸如南阳的宋忠、李严、刘望之和向朗，武陵的潘濬，零陵的刘巴、襄阳的庞统即然。他们虽在荆州政府任职，却未受到刘表的真正重用，即使是有“南州士之冠冕”美誉的庞统也是如此。至于客居荆襄的中原人士，绝大多数都还是自由之身，未曾领取刘表发放的聘书和俸禄。之所以如此，一是因为这些人士到荆州的时间不长，名声还没有显扬开来。二是因为他们多半抱着“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的谨慎态度，认为刘表并不是值得为之“失身”的英主，所以宁愿“啸傲山林”、“躬耕陇亩”，也不愿在刘表麾下奔走效劳。在这批寄寓之士当中，年辈较长的是豫州颍川郡（治所在今河南禹州市）的司马徽，以下同辈之人，则有徐州琅邪郡诸葛亮、颍川的徐庶和石韬、豫州汝南郡孟建、冀州博陵县（今河北蠡县南）崔州平等人。而有“卧龙”之称的诸葛亮，则是他们中的佼佼者。

诸葛亮，字孔明，琅邪国阳都县（今山东沂南县南）人氏。琅邪诸葛氏是一个世代簪缨之家。诸葛亮之父诸葛珪，官至兖州泰山郡丞，不幸盛年而逝，留下子嗣三人。长子诸葛瑾，后来避乱江东，成为孙权手下的大臣。次子诸葛亮和少子诸葛均，未成年时由叔父诸葛玄抚养。诸葛玄出任扬州豫章郡（治所在今江西九江市）太守，带着两个侄儿到豫章赴任，从此诸葛亮就离开故乡，再未回去。在他十余岁时，诸葛玄的太守职位由他人替代，生活出现困难，加之北方群雄大战方酣，老家也回不去，诸葛玄只好携带侄儿到荆州去投奔故旧刘表。在刘表的接济之下，诸葛玄在襄阳城西二十里一处名叫隆中（今湖北襄阳市西）的地方安家居住下来。不久，诸葛玄劳累成疾，瞑目长逝，未成年的诸葛亮兄弟相依为命，过着比较艰苦的生活。

诸葛亮在隆中前后居住了十二年之久。从年代上说，是从东汉献帝建安元年（196）前后，到建安十二年（207）。从年龄上说，是从十六岁到二十七岁。在这十年间，他表面上过着“躬耕陇亩”的隐居生活，有如闲云野鹤般悠哉悠哉，实际上却在蓄养胸中浩然之志气。他常常抱膝而坐，对着那绿水青山放歌一曲《梁父吟》。《梁父吟》为一首古曲，传说是曾子耕于泰山之下时作。此曲音调悲凉慷慨，而且又出自诸葛亮的老家齐鲁一带，所以每当他放歌《梁父吟》时，胸中止不住要豪情奔涌，大有乘长风破万里浪的意味。一曲歌罢，他便与好友徐庶、石韬、孟建等议论时政，抒发胸怀。他这三位好友，读书都有一个特点，即“务于精熟”，唯独诸葛亮是“观其大略”。“务于精熟”，字斟句酌，乃是学者型读书法；“观其大略”，取精用宏，才是政治家的读书法。从读书方法的不同，诸葛亮即已预料到彼此将来的仕途差异，所以他对三位好友说是“卿三人仕进，可至刺史、郡守也”。而三友问他最高能做到何等官职时，诸葛亮却是“但笑而不言”。他虽然不明白说出，三位好友心中也能领会。因为在以往的畅谈之中，诸葛亮不只一次“自比于管仲、乐毅”，管仲、乐毅是什么人？那管仲乃春秋时期的大政治家，辅佐齐桓公成霸主之业。而乐毅则是战国时期的名将，曾受燕昭王之命，率军攻克齐国七十余城。管仲在“文治”上登峰造极，却不会用兵，乐毅在“武功”上震古烁今，却又不娴治国。现在诸葛亮认为自己兼有二者之长，用北方土话来说就是“一个顶俩”，你说他该做到何等官职？恐怕只能用“出将入相”四个字来形容了。

读书方法的问题，实在是太重要了，所以此处还要深究一番。读书方法不同，是因为读书的目的不同。徐庶三人，依旧走的是东汉儒生的老路，即先熟读儒家经典，再经过察孝廉或者举茂才，到京城参加考试，然后从基层官员开始，慢慢往上升迁。由于京城考试的试题，是从众多儒经中任意抽取一段文字，要求考生进行阐释，如果对儒经不能达到“精熟”，便会面对试题无言以对。可见徐庶等三人的读书方法，既是东汉儒生的老路，更是一种应试教育的产物。应试教育，一般来说只能培养出循规蹈矩的行政官僚。孔明之所以说徐庶三人“卿三人仕进可至刺史、郡守也”，其原因即在于此。

但是，到了东汉后期，一种简要清新的读书方法，开始在有识之士中出现，诸葛亮就是其中之一。诸葛亮读书的目的，完全不是要走过去儒生的死路，他想要辅佐理想的领袖，当一个文武全才的大政治家和军事家。他所需要的知识，是历史观、大局观方面的明确指导，是治国治军方面的重大借鉴等等。要达到这样的目的，把浩繁的儒家经典一一读得精熟，既没有那样多的时间，而且会陷入字词句的泥潭中难以自拔。他的方法，是与“精熟”完全不同的“观其大略”。“大略”二字在这里的内涵是：第一，在必读书目的选取上，要从大处着眼，真正对自己实现目标有用者才读，不是每一本都读；第二，即使是必读书，阅读时也要选取其中对自己真正有用的精华，重点消化，也就是把书读薄，而非面面俱到。从诸葛亮以后进入仕途的表现来看，他在隆中对策时能够展现出非凡的大局观，在赤壁之战时能够提出联吴抗曹的大谋略等，都不是对儒经“务在精熟”的迂阔书生所能做到的，这就是他读书方法产生的结果。

三国是一个典型的竞争时代。后世的人们，看到三国的风云人物以谋略竞争，以武勇竞争，以辞令竞争，但是往往忽略了根本性的一点，那就是读书的竞争。上面诸葛亮与徐庶三人，已有在读书上进行竞争的意味了，只是后世往往没有注意到而已。诸葛亮的自我评价，当时有很多俗士都不以为然，总觉得这位二十刚出头的青年人是在自吹自擂。但是，也有人慧眼独具，认为诸葛亮确实是一个文武兼备，能够治国安邦的大才。

独具慧眼者首推庞德公。这庞德公系襄阳土著，年高德劭，为荆楚士林所景仰。诸葛亮的小姊，嫁与庞德公之子为妻，所以庞德公乃是诸葛亮的“姻伯”。后来与诸葛亮同为刘备军师中郎将的庞统，便是庞德公的侄儿。说来也怪，诸葛亮和庞统不仅年龄大致相当（前者小后者两岁），而且在其早年都不被人赏识。幸好庞德公颇有一点“论贤不避亲”的精神，决然给二位后进英豪分送一个二字评语，以定名誉。他给诸葛亮的是“卧龙”，给庞统的则是“凤雏”。《左传》有“深山大泽，实生龙蛇”之说，故后世喻盖世奇才为龙，与皇帝家族但凭一种相同之遗传基因，即自我吹嘘为龙子龙孙的那一个“龙”相比，真是彼龙不同此龙！“卧龙”者，尚未施展抱负的英才也；“凤雏”者，年轻的才俊也。当时对人物的评语，大多简练而生动。龙凤虽然都是一种高度的形容，但是仔细加以品味，“卧龙”的分量，似乎要比“凤雏”更重那么一锱半铢。

其次是水镜先生司马徽。司马徽字德操，他比庞德公小十岁，二人推诚相交，情同兄弟。司马徽最擅长观察和评价当今人物，故而庞德公赠他以“水镜”之雅号，赞美他的品鉴如水之平，如镜之明。司马徽品评人物方面的名气虽然比庞德公大，可是他对于“卧龙”、“凤雏”这两个评语却认为精当之至，无可改易。所以后来刘备找他荐贤时，他立即推举这一对“龙”、“凤”，此是后话。

还有一位便是诸葛亮的挚友徐元直。徐庶，字元直，生于一个门户低下而宗族寡少的人家。此类人家当时习称为“单家”，单者，单薄孤单之意也。不料后来罗贯中著《三国演义》时，见史书称“徐庶先名福，本单家子”，遂谓徐庶逃难时更名为“单福”，这就完全弄错，误“单”为姓了。徐庶少年时在家乡曾经胡闹过一阵，呼朋结党，杀人放火都有他。后来改邪归正，专精读书，同学诸生都不愿与之往来，唯有同郡石韬字广元者例外。中原群雄大战起，徐庶奉老母与石韬南下荆州，在此认识了诸葛亮。其后又来了孟建（字公威），诸位外来客遂结为好友。诸葛亮自比管仲、乐毅，石韬和孟建都不置可否，而徐庶则深以为然。

刘备之所以一访就把隆中卧龙访到了手，而没有去网罗那些虾兵蟹将，全靠徐庶和司马徽之大力推荐。

刘备在荆州开始访求贤才，徐庶这时经济拮据，难以供养老母，立即主动投到刘备麾下任幕僚。刘备相当器重徐庶，对他极尽优礼，每事必先咨访其意见。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徐庶认定刘备是一个大有作为的英略之主，比刘表要强过许多，于是有把诸葛亮推荐给刘备的打算。徐庶明知挚友才干远胜于己，却毫不在意自己的位置是否会受影响，古贤之高风厚谊，岂不令后世之“窝里斗”行家们愧煞？一日，徐庶对刘备说道：“将军方建大业，求才若渴，仆之挚友诸葛孔明，有卧龙之称，将军是否愿意与之见面呢？”

对诸葛亮尚一无所知的刘备，随口答道：“那就烦君请他来吧。”

徐庶赶忙说道：“此人乃旷世奇才，只能去见他，不可能让他自来，将军应当亲自到他家拜访。”

刘备表面应允，心中却有几分怀疑：我到荆州多年，怎么就没有听说过此人？徐元直之言是否有夸张成分呢？适逢那两日刘备又准备去拜访襄阳耆宿司马徽，便把此事暂放一边了。

刘备求见司马徽，是想请这位老名士在分析时局、制定方针等方面，指点指点自己。在当时，对于时事政治一类的事情，有一个习语来表达，叫做“时务。”水镜先生听了刘备来意，捻须一笑，说道：“老朽乃儒生俗士，哪里识得什么时务？识时务者在乎俊杰，而此间之俊杰，自有卧龙、凤雏。”

一听到“卧龙”这两个字，刘备立刻想起徐庶所说一切，他明知而故问道：“卧龙、凤雏为谁？”

水镜先生悠然答曰：“诸葛孔明、庞士元是也。”

这下子刘备才知道诸葛亮确实是一个人物。当下刘备告辞了司马徽，回府备了一份厚礼，准备尽快去拜访诸葛亮。

次日清晨，刘备带了数名随从，出樊城，渡沔水，径往襄阳正西的隆中。这隆中位于一片浅山之中，山名隆中山，地乃因山得名。两个时辰不到，刘备一行进入隆中山，来到诸葛亮居住的草庐门前。刘备下马之后，先举目四顾一番，只见连岗起伏，嘉树葱茏，透露出无限灵秀之气，他不禁脱口赞道：“好一个隐居养志的所在！”

语声未毕，草庐内已出来一个束发童子。刘备一见，连忙自我介绍，并说明来意。不料童子答说，诸葛先生外出访友，数日后方能归来。刘备大失所望，只得怏怏而回。

过了数日，刘备再度前往隆中。依然是那童子，依然是那两句回话，结果是刘备依然怏怏回转樊城。

性格坚韧无比的刘备，在以往的创业生涯中，百折尚且不挠，哪里在乎这两次闭门羹？过了数日，他不顾朔风骤起，瑞雪飘飘，第三次前往隆中访贤。这一次他终于如愿以偿，见到了仰慕已久的诸葛亮。

关于“三顾茅庐”的过程，陈寿的《三国志》记载简略，只说“由是先主遂诣亮，凡三往，乃见”，诸葛亮在其《出师表》中，也只用“三顾臣于草庐之中”一句带过。究竟前两次诸葛亮是真的外出未归，还是托辞不见？这真情虽不得而知，但是，刘备的诚心诚意，却由此而表露在诸葛亮面前了。卧龙先生必定有一种幸运的感觉。须知天下之事若要成功，主观努力和客观机遇二者不可或缺。古往今来多少英才志士，老死于户牖之下而一事无成者，非不努力也，是不逢机遇也。想他诸葛孔明，志在为明君辅佐，自比管、乐。而要实现此点，他必须碰上这样一位主公：一是此人素质要高，不仅胸怀大志，而且度量弘广，能够使诸葛亮尽其才用。二是此人身边没有可以与诸葛亮比肩抗衡的谋臣智士，这样才能保证诸葛亮充分施展才华，一枝独秀，压倒群芳。诸葛亮居荆州多年，他之所以宁愿隐居躬耕而不投到刘表麾下者，正因为刘表具备条件二而缺乏条件一。作为北方人士，他在曹操大体平定中原之后，何以不回故乡投奔曹操而依然在异乡藏器待时？其原因即在于曹操具备条件一而缺乏条件二。细数当时群雄，真正具备以上两项条件者，除了刘备，似乎还找不到第二位，如今天赐机遇，让刘备诚心诚意前来相会，从此壮志可酬，奇才得展，你说卧龙先生此刻能不感到幸运么？

但是，卧龙先生的感觉还不单单在幸运上，还有深深的感动和激励。因为诸葛亮著名的《出师表》中，深情地回顾往事：“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

当时的“感激”一词，准确含义是感动和激励，与后世含义有所不同。而后世传诵这一千古名篇，大多着眼于刘备前往隆中草庐的次数，一而再，再而三。其实孔明之所以“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也就是由此深受感动和激励，于是许诺追随先帝开创大业。其真正的原因，不仅在于刘备的多次拜访，更在于二人之间年龄、地位和资历的悬殊差距。

就年龄而论，当年刘备虚岁四十七，诸葛亮虚岁二十七，相差整整二十岁，诸葛亮属于名副其实的晚辈。

就地位而言，刘备使用的“左将军”官衔，为东汉高级军职的第五等。《续汉百官志》云：“将军比公者四：第一大将军，次骠骑将军，次车骑将军，次卫将军。又有前、后、左、右将军。”第一等的大将军至第四等的卫将军，相当于文官最高级的三公。第五等的前、后、左、右四将军，则与文臣的九卿相当。以现今军衔而论，左将军比少将军衔还要略高一点。刘备还当过州一级长官，比现今的省长只高不低。关羽当过偏将军，大体相当于现今的中校；张飞当过中郎将，相当于现今的少校。反观诸葛亮，仅是一介草民，且为襄阳西郊隆中耕田自给的农村青年。

就资历而论，刘备已经进入官场二十余年，而诸葛亮却从未有过从政的经历，也就是今人所说的毫无“工作经验”。

如果二人在年龄、地位和资历三者上大体相当，三顾草庐也不会使诸葛亮产生太大的“感激”。因为登门三次并不难，只有拜访者年龄、地位和资历都明显高于受访者时，诚心诚意登门三次，才显得难能可贵，因而其效果就非同寻常了。从上面所引“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的行文来看，诸葛亮最先提到的就是“卑鄙”，即自己在地位身份上的卑下鄙贱，而刘备却多次“枉屈”，即枉驾屈尊；在这之后，才提到三次来访草庐。可见他自己心中最为“感激”的，首先在刘备没有年龄、地位和身份上的计较和矜持，其次才是来访次数的多。大概因为诗圣杜甫“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这一诗歌绝唱的影响，后世的眼光才会聚焦于“频烦”，反倒对“卑鄙”与“枉屈”有所忽略了。由此可见，要说重视人才，口头上唱高调不难，难的就是像刘备这样，能够在行动上认认真真“落到实处”，对不对？

于是，诸葛亮把刘备请入内堂，宾主坐定之后，刘备屏退侍从人员，恭恭敬敬地问道：“汉室倾颓，曹贼擅政，天子蒙尘。我不度德量力，欲伸大义于天下。但因智术短浅，故而屡遭挫折，至今一无成就。不过，我的素志毫未衰灭，犹想再作一番努力，今日特来拜望，望君不吝赐教。”

诸葛亮明白：显示自己真才实学的时刻到了！他也不谦让，从容启齿，托出一通振聋发聩的宏论来。他首先针对北面的曹操和东面的孙权立论，说道：“自董卓以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唯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为援而不可图也。”

紧接着词锋一转，又指向荆州的刘表和西面益州的刘璋：“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暗弱，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

北、东、西三面和荆州的情况既明，刘备今后的战略方针便不难作出了，所以诸葛亮最后指出：“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若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这一番对答远瞩高瞻，简明扼要，直把刘备听得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此前他还从未见过把时局分析得这般透辟的人士。刘备望着这位身材修长、面容清俊、神态安详而言谈从容的年轻人，不禁从心底发出一声饱含尊敬和佩服的赞叹：“好！”

隆中问对，确定了刘备今后的行动方针，也确定了刘备与诸葛亮的君臣关系。从此，诸葛亮结束躬耕陇亩的隐居生活，应聘出山，为“兴复汉室”而“鞠躬尽力，死而后已”了。这就给后世平添了一段“长使英雄泪满襟”的悲凉史话。

刘备自得诸葛亮辅佐，二人“情好日密”。关羽和张飞见大哥终日与诸葛先生叙谈筹划，反倒把生死与共的义弟晾在一边，不免有些生气。刘备心想：你们与我虽然感情深厚，但却不能供给我智慧，有什么办法呢？不过，做大哥的终归心胸要宽广得多，所以刘备主动开解二人，说道：“我之有孔明，犹如鱼之有水一般，希望二位贤弟不要多心。”

关羽、张飞见大哥这样说，也就止口不言了。

从此，君臣鱼水，共创大业。这一年，刘备已经四十七岁，而诸葛亮才二十七岁。这正是：

隆中对策传千古，从此驱驰有卧龙。

要知道刘备接下来如何逃脱曹操突然伸来的魔掌，再一次经受生死的大考验，请看下文分解。

一四 当阳涉险

东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是刘备创业生涯中一个关键性年头。在这一年中，他经受住了一场生死考验，从而在事业的发展上进入了新天地。

自从在上一年的冬天聘得诸葛亮之后，刘备即按照诸葛制定的战略方针，暗中蓄积力量，准备一旦时机来到，便动手夺取荆州。形势的发展似乎对他很有利，因为这一年的秋八月，荆州牧刘表突然病死了。

刘表膝下有二子：长子刘琦，少子刘琮。按照“立嗣以长不以贤”的古代规则，刘琦自然该是刘表位置的继承人。最初刘表因刘琦在外貌、性情和举止等各方面都很像自己，也有立长子为继承人之意。但是，刘表的后妻蔡氏却另有所属。原来，那蔡氏把侄女嫁给少子刘琮为妻，出于私心，她十分希望继承人是刘二公子。于是，蔡氏便不断在丈夫面前说刘琦的坏话。刘表经不住“枕旁风”的一吹再吹，渐渐疏远了长子。与此同时，手握重权的蔡氏之弟蔡瑁，又联合刘表的外甥张允，暗中支持刘琮。刘琦为了避祸，便听诸葛亮的劝告，离开襄阳到江夏郡（治所在今湖北武汉市新洲区）去当太守。从此，刘琦、刘琮兄弟交恶，形同路人。八月，刘表突患重病，不治身死，荆州牧的宝座即由年纪轻轻的刘琮坐了下来。

刘表的两个儿子都是平庸之辈，用曹操的话来说，是“若豚犬耳”。平庸也还罢了，又要闹内讧。眼见得荆州前景不妙，刘备将会得到浑水摸鱼的大好机会，却不料他的生冤家死对头曹操领兵杀向荆州，搅散了他的好事。

在刘备客居荆州自伤蹉跎的数年间，曹操的事业真是一帆风顺，蒸蒸日上！他先是把袁绍的势力彻底铲除，从而把冀州、青州和并州抓到手中。接着，他又出兵塞外，平定了幽州右北平、辽西、辽东属国这三郡乌桓族的反抗，将一大批乌桓族的骁勇骑士编入自己的军队，组成一支“天下名骑”。与此同时，他又大力营建冀州魏郡的首府邺城（今河北临漳县西南），作为自己势力的活动中心。建安十三年六月，他废除东汉一直设置的太尉、司徒、司空这“三公”共同执掌朝政的行政体制，改置丞相一人总揽朝政，出任丞相的当然是曹操自己。他把这一切办得妥妥帖帖之后，立即腾出手来经营南方。九月，他出动大军二十万，杀气腾腾，直扑荆州！曹操的如意算盘是：趁刘表新死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兵荆襄，必可得手。届时扩地占民不说，还可以把大耳儿刘备抓回来凌迟处死，以解心头之恨。

曹军前锋刚一越过边境，进至叶县，早有急使驰回襄阳，把消息报告给刘琮。刘琮年轻气盛，一听有人敢来打荆州，当下把几案一拍，就要点将兴兵去抵挡。他手下的文武官员傅巽、韩嵩、王粲、蒯越等人，慌忙上前阻拦。傅巽劈头问了刘琮一句：“将军自料比不比得上刘备？”

刘琮却还有自知之明，答道：“我比不上他。”

傅巽马上抓住不放，说道：“将军既然比不上刘备，那么刘备与曹操相比又如何呢？假设刘备敌不过曹操，将军自然更不是曹操的对手；假设刘备能够把曹操击败，届时刘备又岂肯居将军之下？为今之计，应当归顺曹操，才是上策。”

其余众人亦连声劝刘琮投降，刘琮无法，只好依从。于是，刘琮派出密使，驰往曹操军前请降。曹操闻讯，高兴得仰天大笑，他立即下令：全军加速前进！这样一来，我们的主人公刘备可就大祸临头了。

由于幕僚们的劝阻，刘琮一直没有把决计降曹之事通报刘备。曹军前锋抵达距襄阳不足三百里的宛城时，在樊城训练士卒的刘备才察觉苗头似乎不对，连忙派人过江来询问。刘琮见事情已经隐瞒不住，便派遣幕僚宋忠到樊城去告诉刘备实情。这宋忠乃是一个蔼然儒者，领导着当时荆州新儒学的潮流。等他慢慢吞吞、咬文嚼字地说完一切，刘备早已气得七窍生烟，大声数落道：“你们这批人做事，令人切齿！要投降也该早点通知，如今大祸临头，才告知真情，不觉得太过分了么！”

刘备越说越气，情不自禁刷地抽出腰间宝刀，逼近宋忠。宋忠吓得面如死灰，连连摆手，早把孔夫子“君子不忧不惧”的遗训忘到脑后。刘备注视了宋忠一阵，复又还刀入鞘，狠狠骂道：“现今砍下你的头颅，也解不了我心头之恨！何况大丈夫临别，也耻杀你们这一帮庸人！”

刘备说完，令侍从把宋忠逐出门外，然后与诸葛亮等紧急商议对策。商议的结果，决定立即撤出樊城，暂避曹军兵锋。撤出的人马分为两路，陆路由刘备率领，直奔襄阳以南的军事重镇江陵（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诸葛亮、徐庶、张飞、赵云等文武官员及其家眷，都在这一队中。水路则由关羽率领，带各型船只数百艘及水军三千人，顺沔水东下，经夏口（今湖北武汉市武昌区）入长江，再溯江西上，会师江陵。江陵城池高峻，军资丰足，且南凭长江，据之足可支撑一时。计议既定，全军立即行动起来，樊城城中，一片紧张气氛，这也不必细说。

次日凌晨，陆路人马率先开拔。刘备偕诸葛亮出樊城南门，登舟渡沔。此时已值深秋，正是《诗经·蒹葭》一篇所描绘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时节。二人望着那沿江蒹葭，心想此去江陵，不知何时能够重返汉沔，都默然无语。正沉默间，忽听得身后的张飞叫道：“大哥，前面就是襄阳，我们何不杀进城去，抓住刘琮小儿，夺了荆州，再与曹贼决一死战？”

刘备心中怦然一动：这莽三弟说的也是一着可下之棋。他连忙转头看诸葛亮反应如何，诸葛亮微微一笑，说道：“主公，请看。”

刘备随着诸葛亮的手势望去，只见襄阳城门紧闭，城头刀枪闪亮，旗帜如林，密密麻麻布满兵卒，他顿时明白：刘琮对自己早有防范，夺取襄阳将会陷入两面受敌的困境，这着棋是不能采用的“大恶手”。当下他传令：全军绕过襄阳城南下，不得停留！

到得襄阳城南的岘山北麓，刘备又在刘表的墓前简单祭奠一番，向死者告别，然后挥泪上马，径直向江陵城奔去。

刘备撤离樊城之后才三天，曹操就率大军抵达新野县城。在这里，他受到刘琮派出的正式请降使团的迎接，接纳了降书。在使团的导引之下，曹丞相八面威风，一脸得色，前往襄阳接管荆州。至此，荆州七郡一百一十七县地盘，上百万人口，十余万军队，以及大批军事器具物资，在形式上已经全部落入曹操之手。

曹操兵不血刃得了荆州，着实高兴了一阵。但是，他的得意很快就被冲淡了，因为有消息传来：他的宿敌刘备，正在奔往江陵的途中。曹操十分明白，一旦让大耳儿占据了这个临江的军事重镇，荆州的江南四郡，也就是长沙、零陵、桂阳和武陵，恐怕就暂时拿不到手了。于是，他连忙抽调铁骑五千，尽弃辎重，飞速南下追击刘备。曹军一日一夜急驰三百余里，尘蒙甲胄，汗透衫袍，终于在当阳城北的长坂（今湖北当阳市东北）把刘备一行追到了。

《南齐书·州郡志》上说：“江陵去襄阳，步道五百，势同唇齿。”五百里路程，若以“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的急行军速度，只需两天可到。即使慢一半，也只要四天。可是，刘备从襄阳出发五天之后，才走到当阳，距江陵还有一百五十里之遥，平均每天南行才七十里。这哪里是在抢占要塞，倒像是重阳登高野游了。刘备和诸葛亮都是“晓畅军事”的人物，其行动何以会如此迟缓呢？

原来，刘备经过襄阳南下，一路之上，都有拥护刘备憎恶曹操的士大夫和百姓前来投奔。抵达当阳长坂的前一天，他的队伍人数已经多达十余万，大小载重车数千辆，五六尺宽的官道上，人车拥挤，行进困难，以致当天一共只前进了十余里。诸葛亮和徐庶见状，心中暗自焦虑，便向刘备进言道：“应当赶快南下保据江陵！而今民多兵少，如果曹军追至，何以拒之？”

但是，刘备的想法却不同，他说：“凡成大事者必以人为本，今人自愿来归，我又何忍弃之而去？”

现今经常提说的“以人为本，”这句话，早在1800年前，已经从刘备的口中冒出来了。事情既然归结到义利之辨上来，诸葛亮与徐庶便不好再说。就这样，大队人马如蜗牛前行，一直拖到第二天被曹军追上为止。

后世的一些史家，对刘备此举曾大加褒赞。比如东晋的习凿齿即说是“先主虽颠沛险难而信义愈明，势逼事危而言不失道”。但是，如果坦率评价，我们总觉得刘备此举有些迂腐味。“济大事必以人为本”，这确实不错。然而在当时那种紧急条件下，究竟怎样做才算真正保民，才能长久保民呢？先据江陵，自己立定脚跟，荆楚士民才能长久有托，这算是大仁；坐失良机，自己无处安身，荆楚士民流散无归，虽与他们暂时共患难，也只能算是小仁。其实，刘备此举，很大程度上出自一种侥幸心理的支配，即认为曹操进入襄阳受降后，很可能要欢庆数日，在此期间，就是爬也爬到江陵了。殊不知曹操不但没有在襄阳过多停留，而且挑选塞外的“天下名骑”连夜急追，所以在刘备就要望见江陵城的影子时，大祸就临头了。

当下五千铁甲骑兵催动战马，向那十余万散乱不整的逃难队伍不断发起冲锋。刀剑砍翻的，马蹄踩倒的，自相践踏而卧地不起的，伤亡人体很快就铺满了深秋的原野，真是血流成河，惨不忍睹！身体强壮一点的，则拔腿四散奔逃，哭声，叫声，连同喊杀之声响彻云霄。

此时此刻的刘备，终于也顾不得他那些“吾何忍弃去”的百姓了。他把战马一夹，带着诸葛亮、徐庶和张飞等数十骑向南夺路而逃。不仅那些百姓，就连刘备自己的妻室儿女，也被他抛弃在一片混乱的原野之中。

曹军的许多将领，都忙着抢夺财物妇女，没有注意到刘备已经乘乱逃走。唯独那有“盲夏侯”之称的夏侯惇，圆睁着一只眼睛，发觉了刘备南逃。他大喝一声“大耳儿休走！”随即指挥麾下数百铁骑紧紧追去。

刘备在前打马狂奔，张飞与二十名骑兵在队伍后面掩护。这二十名骑兵，虽说都是追随刘备多年的百战勇士，毕竟人数太少了，所以张飞回头望着那越来越近的追兵身影时，像他这样勇冠三军的虎将，心中也不由得暗暗叫起苦来。

正着急间，忽然前面出现一条盈盈小江，小江之上，一座简陋的木板桥横跨两岸，张飞高兴非常，不禁大叫一声：“天助我也！”原来，这是一条长江北岸的小支流，从当阳的西北方向流来，经城北向东南流去。此江虽然宽不过十余丈，但是江水深急，不易涉渡。刘备一行刚刚通过木桥，张飞即率手下健儿把桥板拆去，然后立马南岸，等待曹兵。

片刻工夫，独眼将军夏侯惇赶到北岸桥边，他正要催马上桥，猛然发觉桥板空空，急忙勒住坐骑。那匹乌骓烈马一声长鸣，前蹄腾空，差点把“盲夏侯”摔下马来。夏侯惇刚刚稳住坐骑，冷不防桥那端传来一声惊雷般的怒吼：“身是张益德也，可来共决死！”

“身”乃当时习用语，意思就是“我”。当时在社交场合，照例是要用名来自称，以示谦卑。现今张三爷称呼自己，不说“张飞”而说“张益德”，这是为何？这是在抬高自己，藐视敌人嘛。夏侯惇一听是张飞叫战，心中先自有三分畏惧。他再抬起独眼一看，只见张飞立马横矛，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旁边二十名骑士，个个弯弓搭箭，伺机发射；桥南的树林深处，人影绰绰，似有兵马埋伏。他想：渡河无桥，强攻必定吃亏，不如放他们去吧。于是，他把手一挥，调转马头向北退走。

这边刘备等人才算松了一口大气，解鞍稍微歇息。此时，一批被曹军冲散的部属也绕道来会。他们首先告诉徐庶一个不幸的消息：他的老母已经被曹军俘虏。徐庶一听自己相依为命的慈母身陷敌营，顿时泪如雨下。他缓缓走到刘备面前，指着自己的心口说道：“我之所以能够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者，正是凭借了这方寸之地；如今老母被俘，方寸之地已乱，对将军之事无能为力，请就此告别！”

古人不知道主思考的器官是大脑，而认为心脏是蕴藏智慧之地，所以孟子有“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之说。明乎此，则徐庶之言就不难理解了。当下刘备赶紧站起，与徐庶执手告别。看看徐庶奔驰向北的身影，泪如雨下的刘备，才突然想起自己的妻室儿女来。

多年以来，刘备戎马倥偬，屡遭挫败，所得子嗣尽数夭折。到了荆州，侧室甘夫人才产下一子，取名刘禅，字公嗣，小名阿斗。此次南下，年仅一岁的刘禅随同其母甘夫人，由忠勇无比的赵云护送。曹军追及发起冲锋之时，赵云情知不妙，连忙领着幼主母子拐入旁边的密林小路，逃离血肉横飞的主战场。他们先是向东，然后折向南，绕了一个数十里的大弯，前来与刘备等人会合。

刘备不见妻儿，忙向那批刚从北面来此的部属询问，部属才吞吞吐吐地说出了一个更令刘备沮丧的消息：赵云好像带着甘夫人和小主公投奔曹营去了！

一连串的打击，使得素常以“喜怒不形于色”著称的刘备再也忍耐不住，竟至于把一腔怒火发在那个告知消息的部属身上。他刷地拔出腰间佩带的防身短戟，当时称之为“手戟”，一扬手就向那个倒霉的部属掷去，同时又恶狠狠地骂道：“赵子龙怎么会背弃我！赵子龙怎么会背弃我！”

那部属慌忙侧身躲避。诸葛亮也立即上前劝阻。就在这时，东面林间小路上，闪出一行人马，为首一员将军，右手提矛，左手抱着一个小儿，端坐在一匹白色骏马之上。众人一看，不禁大喜，原来这位将军就是常山赵子龙，他怀抱的小儿，便是刘备的亲生骨血阿斗。

刘备顿时转怒为喜。不过，他还来不及和自己的妻儿亲热一番，因为此地不可久留，他必须马上与诸葛亮商议下一步的行动方针。

由于步兵和骑兵损失严重，立即南下攻占江陵已经成为泡影。经与诸葛亮商议，刘备决定取道东南，斜插到江陵下游的长江北岸，等待关羽的水军。届时如形势许可，则西攻江陵；如形势险恶，则乘船入湖庭，溯湘水而上，到岭南的交州苍梧郡（治所在今广西梧州市），去投奔在那里担任郡太守的老友吴巨。计议既定，刘备刚刚传令起程，忽然侍从来报：江东孙权孙将军的特使鲁肃前来求见。

这一见，就给刘备的事业带来了大转机。这正是：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要知道刘备如何连孙抗曹，打开前所未有的事业新局面，请看下文分解。

一五 联孙抗曹

孙权的特使鲁肃何以会跑到兵荒马乱的当阳长坂来见刘备？欲知其详，还得从头说起。

孙权字仲谋，乃扬州吴郡富春县（今浙江富阳市）人氏。富春孙氏是一个军功世家。孙权的父亲孙坚，早年参加进攻黄巾军，其后又举兵讨伐董卓，最终成为淮南王袁术手下一员大将。东汉献帝初平二年（191）春，孙坚受袁术之命，西攻荆州刘表，在襄阳城南的岘山，被刘表的大将黄祖射杀。四年之后，也就是东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孙坚二十一岁的长子孙策，在扬州庐江郡舒县（今安徽庐江县西南）人周瑜的大力资助之下，率军数千由淮南渡长江，打回故乡江东。长江自芜湖以下，大体是取从南到北的流向，故而秦汉人称此处长江南岸地区为江东，或又名江左。在东汉时期，江东是指扬州的江南部分，包括吴、会稽、丹阳、豫章四郡。孙策渡江之后，趁群雄逐鹿中原无暇南顾之机，不仅夺取了江东四郡，还把江北的庐江郡也抓在手中，俨然成为称雄江东的小霸王。

东汉献帝建安五年（200），孙策听说曹操与袁绍在官渡连兵不解，立时萌发了一个出奇兵偷袭许县的主意。此计若行，曹操就真是危乎殆哉了，因为当时孙策的战斗力，比在许县以南骚扰的刘备要强得多。不料人有旦夕祸福，孙策正在调集兵将期间，突然被仇家暗杀而死，年仅二十六岁。

于是，孙策的大弟，十九岁的孙权成了江东新主。他宵衣旰食，励精图治，特别是在举贤用能上最为下工夫。而在他搜求到的一大批人才中，有一位佼佼者，这就是前往当阳的鲁肃。

鲁肃，字子敬，徐州下邳国东城县（今安徽定远县西南）人氏。鲁肃从小丧父，及长，性好仗义疏财，被周瑜所赏识，二人结为刎颈之交。孙权继兄统事，广求贤才，在周瑜的力荐之下，孙权特别召见鲁肃，咨以政事。鲁肃建议立足江东，进取荆州，“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孙权对此建议极为佩服，从此对鲁肃格外尊重。

刘表的死讯传到江东，鲁肃立即向孙权进言，请求孙权委任自己为特使，西上荆州。自己表面上的使命是去吊丧致意，实际上是要观察荆州的动静。如果荆州的各种势力能够团结一致，那就及时与他们搞好关系，以求共抗曹操；假使荆州内部分裂，相互攻击，便应乘机进攻荆州，兼并上游，绝不能让曹操抢了先手。孙权深以鲁肃之言为当，马上派鲁肃西上荆州。

鲁肃扬帆西上，直指江陵，准备至此舍舟就步，北上襄阳。不料他虽然“见机而作，不俟终日”，仍然慢了一步，一入江陵，就听到刘琮投降、刘备南奔的消息。按理说，此时吊丧之事已成泡影，鲁肃尽可东归返命。但是，机智果敢的鲁肃，马上意识到下一步江东将要面临曹操兵锋的威胁，为了争取盟友，他不顾个人安危，毅然从江陵北上去见刘备。就这样，双方才在当阳长坂的战乱环境中见面了。

由于情况紧急，刘备和诸葛亮邀请鲁肃并辔南行，边走边谈。鲁肃首先转达了孙权的问候和仰慕之意，然后问刘备的去向。刘备表示感谢，并说此行拟往岭南投奔老友吴巨。鲁肃接口说道：“江东孙将军聪明仁惠，礼贤下士，士民归附，兵精粮足，足以立事建功。今为君计，莫若与之结为同盟，共济大业。若投吴巨，巨乃凡庸之辈，地方偏远，不久即将被他人吞并，届时又何以立足呢？”

刘备和诸葛亮，都觉得联孙抗曹是一条可行的出路。于是立即停止向东南前进，改道正东，直趋沔水。次日，刘备一行在沔水西岸，与顺水而下的关羽水军会合，一同乘船东下。在夏口（今湖北武汉市）进入长江之后，又顺流鼓棹，一直到江夏郡鄂县（今湖北鄂州市）的樊口才停了下来。

鲁肃西上荆州吊丧之后，孙权关心荆州局势的发展，也起身溯江上行，到豫章郡的柴桑县（今江西九江市）住下。这柴桑西接荆州，距樊口约四百里水路，在这里能够迅速得到西方的消息。

此时此刻，西面的曹操已经率军抵达江陵重镇。他在这里广集军资，大作舟舰，准备乘胜东下，毕其功于一役，把刘备和孙权两股敌对势力一并铲除。消息传来，在樊口的刘备顿时寝不安枕，食不甘味。诸葛亮对他说道：“事情十分危急了，请派我去向孙将军求援吧。”

刘备正等着诸葛亮这句话，自然马上应允。于是诸葛亮当天就和鲁肃起程东下，到柴桑去见孙权。

顺流扬帆，其行如飞。第三天午后，诸葛亮和鲁肃即已抵达彭泽湖口的柴桑。鲁肃先把诸葛亮安排在馆舍住下，然后独自来见孙权，报告此行结果。

孙权听说曹操兵不血刃得到荆襄，治兵江陵，立即感觉到危险的临近。他告诉鲁肃：马上接见诸葛亮，看他怎么说。

不料诸葛先生见面致意之后，即大说一番曹操势力如何强大的话，末了还劝孙权最好投降曹操。鲁肃很有一点尴尬，但是孙权知道诸葛亮是在用激将法，他不动声色地反问道：“如君所言，那么玄德将军又何以不投降呢？”

诸葛亮微笑着答道：“刘将军乃大汉皇室之后裔，英才盖世，众士仰慕，他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屈膝投降曹操呢？”

孙权果然中计，他愤然作色道：“我也绝不肯拿江东这么大的地盘和十万军队，去受他人的任意摆布！我已打定主意与你们刘将军联合抗曹。可是，你们在当阳大败，又有什么力量再和曹操相抗？”

诸葛亮见孙权明确表示了抗曹态度，暗中松了一口大气。他不顾孙权语含讥讽，诚诚恳恳地说道：“我们虽然新败于当阳，但是现今逃回的战士和关羽的水军，加起来也有精兵万人。另外，与我们合作的江夏刘琦，也拥有不下万人的兵力。至于曹操方面，他的军队人数虽多，但是经过长途跋涉之后，已经疲乏不堪，成为射不穿薄缟的强弩之末；何况其战士多为北方人，不长于水战；此外，现今荆州的百姓，又不拥戴曹操。如果孙将军愿意派遣猛将统兵数万，与我们同心协力，必定能够击败曹操。一旦曹操败退回北方，鼎足三分之势就形成了。所以成败的机会，就在眼前！”

听了诸葛亮的坦诚陈述，孙权开始转怒为喜。他告诉诸葛亮：数日之间，他将就联合抗曹问题正式给予答复。

送诸葛亮回馆舍之后，孙权立即召集手下的文官武将，讨论对付曹操的方略。这时，曹操派专使送达的一封信函已经到了孙权手中，并在会议开始时当众宣读，这封信很短，不多不少三十个字。上面写道：“近者奉辞伐罪，旌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曹操很懂得幽默，他不说“踏平江东”，而说“会猎于吴”；曹操也很懂得夸张，他能把二十万多一点的人马，说成是“八十万众”。然而就是这样一通文学意味很浓的挑战书，竟也把孙吴的大多数臣僚吓得魂不附体，以致纷纷提出投降曹操的馊主意来。而主降最力者，便是位高望重的文臣首领张昭。

坚决主张抵抗的硬汉子有两位，一位是鲁肃，另一位是武将首领周瑜。鲁肃从政治前途着眼，敦劝孙权抗曹，他说：“以现今的情势而论，我可以投降曹操，而主公却不能。我投降了曹操，可以接受他给我的一官半职，依然能生活得优哉游哉。但是，像主公如此尊贵的人，一旦投降了曹操，还能有什么好的归宿？请主公千万不要听信投降的谬论了！”

周瑜则从军事实力着眼，痛斥投降派的主张，他说：“主公，诸人看到曹操信上自夸有八十万众，就信以为真，这实在太可笑了！据我所知，曹操的实际兵力并没有这么多。他从北方带来的不过十五六万人，而且是疲乏之兵；他得到的刘表降兵最多七八万人，而且他们对曹操并不信任。这样的军队人数虽多，却并不可怕。我只要有五万精兵，就足以制服曹操，愿主公勿虑。”

在此生死存亡的关头，孙权终于下定决心：联合刘备，共抗曹操。他委派周瑜、程普为前军左、右主将，率精兵三万西上迎战，又以鲁肃为军事参谋长，协助筹划作战方略。至此，诸葛亮的使命总算圆满完成了。

在樊口等候回音的刘备，日日派人到江边瞭望有无下游的来船，真可谓“望穿秋水”！这位屡败屡起的英雄，年已四十有八。他很清楚：如果孙权不同意发兵抗曹，自己独力难支，从此将一蹶不振，所以诸葛先生的柴桑之行，决定着自己今后的命运。一日，下人来报，说是江东大兵已至。刘备大喜，急忙上马奔到长江边去迎接。

此刻，秋江之上，上千艘战船扬帆东来，队列齐整，旌旗鲜明，看得刘备兴奋不已。于是，他立即点起麾下一万水军，与友军一同向上游进发。

东边的孙刘联军正在斗志昂扬地扬帆疾进，西边的曹操兵马却在异常艰难地向前移动。确如诸葛亮和周瑜所料，此时的曹军，一是出征已久，过度疲乏，二是不服南方水土，疾病流行，三是不惯乘舟，多要呕吐晕眩，所以从江陵出发之后，行军速度非常缓慢。二十天中，才从江陵下行到八百里处的赤壁（今湖北赤壁市西北），平均每天只走了四十里。在此期间，孙刘两方不仅结成联盟，而且联军上行数百里挺进到赤壁。单凭这种气势来看，曹军已经处于下风。

联军与曹军在赤壁遭遇，周瑜麾下的老将黄盖建议用火攻对方之密集战船。结果，一把火烧光曹军水中的舟船和岸上的营寨，曹操由陆路经华容县境，狼狈逃回江陵。孙刘联军乘胜追击，并且随即开始动作，瓜分荆州。

当时的荆州，下辖七个郡。北部是南阳郡。中部两郡，东为江夏郡，西为南郡，长江由西向东，穿过南郡与江夏，进入扬州。南部四郡，东北为长沙郡，东南为桂阳郡，西南为零陵郡，西北为武陵郡，这四郡地域宽阔，约占荆州总面积三分之二左右。

曹操败退江陵，稍微喘息之后，赶忙北还以避联军兵锋，同时继续占领北部的南阳郡（治所在今河南南阳市）。行前留大将曹仁镇守江陵，遏制联军北进。周瑜率水军追到江陵，立营南岸，然后不断向江北的江陵城发动猛攻。与此同时，刘备与麾下将士则挺进到江陵的北面，准备截断曹仁的归路。曹仁见势不妙，急忙放弃城池向北退走，周瑜大军便得了江陵。此时，孙权已经率后备大队进驻到江夏郡的沔口（今湖北武汉市汉阳区），他获知前线军队大胜，当即命令周瑜领兵守南郡（治所在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程普领兵守江夏（治所在今湖北武汉市新洲区）。刘备一看荆州中部两郡已被孙权割去，急忙从江陵抽身南下，去抢占荆南四郡。

刘备首先攻占的是武陵郡。这武陵郡的郡治汉寿县（今湖南常德市），位于江陵正南四百里，由曹操委任的太守金旋据守。刘备兵临汉寿，金旋率众出战。两军相交，赵云挺枪直取金旋，几个回合即将金旋刺死于马下，余众溃散。于是，刘备顺顺当当得了武陵。

接着，刘备挥军直指东南四百里外的长沙郡郡治临湘县（今湖南长沙市）。曹操委任的长沙郡太守，姓韩名玄。韩玄虽是一个平庸之辈，但是他手下那位统兵将军，却是一员“勇毅冠三军”的沙场老将。这位将军姓黄，名忠，字汉升，乃南阳郡人氏。其人早年为刘表部属，曹操得荆州，命其留任原职，镇守长沙。刘备客居荆州，曾与黄忠有一面之交，并且知其作战勇敢。诸葛亮建议利用这层关系，离间对方，以便顺利攻取长沙。当下刘备以旧交身份，写了一封情意殷殷的问候书信，派人潜入临湘，送给黄忠，同时带去一批金银宝物。故意装得鬼鬼祟祟的信使，一入临湘城就被巡城军队抓住，送交黄忠府邸处理。黄忠看了刘备的信函，觉得向韩玄报告不好，不报告也不好，只得暂时搁置一下再说。不料数日后韩玄得知此事，大起疑心。他是曹操的人，对出身于刘表麾下的黄忠确实信不过，便下令把黄忠囚禁起来，另派自己的心腹指挥临湘驻军。韩玄刚一易将，刘备的大军就展开四面围攻。不到三天，临湘城即被攻破。刘备不仅夺得长沙郡的偌大地盘，而且还收容了黄忠这员勇将，消息传开，荆南为之响震。

刘备正要引兵沿湘水上溯，去攻取长沙南面的桂阳郡，不料桂阳太守赵范先派了使者前来请降。刘备喜出望外，立即派偏将军赵云兼桂阳郡太守，领兵两千前去接收桂阳。赵云临行，诸葛亮特别叮咛他一番，要他提高警惕，赵云唯唯而去。到了桂阳郡的郡治郴县（今湖南郴州市），赵云立即以“受降如受敌”的持重态度，接管了全郡军政事务。赵范本以为自己主动投降，当能保住太守的职位，而今却被剥夺了一切权力，十分后悔之余，便萌生出反扑夺权之心来。为了麻痹对方，赵范便提出，要把自己美貌的寡嫂樊氏许配给赵云。赵云严词拒绝，不为女色动心。赵范见无隙可乘，情知回天乏力，只得伺机逃走，桂阳郡的局势，从此迅速安定下来。

零陵郡（治所在今湖南永州市）的太守刘度，看到荆南四郡已有三郡落入刘备之手，不愿作螳臂挡车之举，马上献地投降。

刘备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攻占了荆南四郡。至此，他终于又取得了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管辖的地盘。不过，他并不满足，甚至还有几分不满，因为荆州最为重要和富庶的两郡——南郡和江夏，被孙权先行割去，而自己得到的荆南四郡虽然面积广大，却是交通不便物产不丰的“蛮荒之地”。于是，他表面上不动声色，暗中一直与诸葛亮想方设法，要挤进南郡这一北通宛洛、西连巴蜀的荆州腹心地区。这正是：

赤壁鏖兵谁得意？刘郎一举得荆南。

但是，令刘备更加得意的事情还在后面，要知道刘备还碰上哪些得意之事，请看下文分解。

一六 刘郎得意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刘备屈居于荆南四郡，转眼即快一年。在此期间，他一直没有找到挤进南郡的机会，心中好不焦急！

机会终于来了。

东汉献帝建安十四年（209）冬，孙权正式委任周瑜兼南郡太守，程普兼江夏太守，吕范兼彭泽（治所在今江西彭泽县西南）太守。至此，孙权的辖地，东起长江入海口，西至三峡西端，真像鲁肃所言是“竟长江所极”了。上述任命宣布之后，刘备立即以汉朝左将军的名义，向汉献帝呈上一通表章，请求天子升任孙权为车骑将军，兼徐州牧。

众所周知，那时的汉献帝纯粹是曹操挟制下的傀儡一个，而徐州又是曹操的地盘，何况孙、刘二人刚刚才同曹操恶战了一场，彼此是生冤家死对头，所以刘备的表章绝对得不到天子的批准。不过，天子批不批准，孙权并不在乎，只要刘备推荐，他也就正儿八经以车骑将军兼徐州牧的名义发号施令起来。在汉末的割据群雄中，这种彼此上表推荐的把戏多得是，都是不管天子意下如何就袍笏登场了。当时称这种把戏叫做“相互委署”，意思就是彼此赠送官衔。

刘备此时奉送孙权两个金光闪闪的官衔，表面看来是在给孙权捧场，其实心里却是另有盘算。

原来在这时，徒有虚名的刘琦突然病死了。赤壁之战，刘琦参加抗曹有功，战后被刘备推举为荆州牧。可是，荆州的地盘已被曹操、孙权和刘备三家分得精光，他这个荆州牧也就成了百分之百的空头衔。然而这个空头衔对刘备却是大有用处，此刻刘备打的如意算盘是：我既送你孙权一个徐州牧，你也该还送我一个州牧的头衔。如今刘琦新死，你孙权很可能会把荆州牧的虚衔送给我。我在荆州占有四郡实地，只要再得到荆州牧的名位，就不怕打不进你的南郡了。

孙权果然中计，上表推举刘备为荆州牧。

刘备正了名分，立即提出一个州牧官署应当设在何地的问题来。荆州的州治，刘表一直设在南郡的襄阳县（今湖北襄阳市）。赤壁之战后，襄阳被曹操占领，而南郡的郡治江陵县（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作为荆州中部重镇，便自然成为荆州的政治中心。刘备的荆州牧官署，论理应设在江陵，但是占领南郡的孙权，又岂能同意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呢？刘备知道事情不能操之过急，便只提出第一步的要求：立官署于油江口（今湖北公安县）。

那油江乃是长江南岸的一条小支流。它发源于武陵郡，流入南郡境内不过三十里即注入长江，其江口位于江陵正南约五十里。孙权与镇守南郡的周瑜商议之后，认为油江口虽然迫近江陵，但是那里一片荒芜，人烟稀少，刘备在那里掀不起什么风浪，便同意刘备立署油江。刘备暗暗高兴，立即前往建立官署，同时又把油江口改名为“公安”。公安者，大家都相安无事也，意思是请你孙权放心，我不会在你眼皮下面捣乱的。就这样，刘备就在南郡的地界上伸进了一只脚。

孙权一而再，再而三地做糊涂事。此时此刻，竟又提出两家联姻，要把自己的小妹，许配给刘备做嫡室夫人，以便巩固联盟关系。刘备受宠若惊，连忙与自己的智囊诸葛亮商量对策。经过反复琢磨，两人形成一致的看法。首先，孙权愿意把自己的亲妹妹嫁过来，无论如何，不会有什么恶意。其次，联姻对自己在荆州的势力发展，总会有一定的好处。第三，即使联了姻，今后的重大政治行动仍然可以不受其限制。最后的结论很明确：应当同意联姻。

对于孙氏小姐而言，充满柔情蜜意的婚姻大事，先是被胞兄作为政治筹码抛出，接下来在男方那里，又被人家纯粹从政治利害的角度仔细衡量一番，这就注定她将得到一个悲剧性的结局了。

这年年底，婚礼在公安隆重举行。正值青春妙龄的孙氏小姐，嫁给四十九岁的刘备，做了他最新一位嫡室夫人。两家地位非同寻常，婚礼自然是极一时之盛。不用说当时之人是如何艳羡，就是千载之后也还有人津津乐道这段史事。罗贯中的生花妙笔，把它写成“吴国太佛寺看新郎”的奇文，虽然事实上这位“吴国太”，也就是孙权所谓的姨母，完全是罗贯中所虚构的人物，然而读了他的文字，仍然令人发思古之幽情。

众人艳羡的新郎刘备，一入洞房就着实吃了一惊。原来孙氏小姐天生尚武，颇有乃父乃兄之风。以往在娘家时，手下侍婢数百，无不随她舞刀弄剑。闺房之中，也是东陈图书，西列兵器。来到公安，她也一如既往布置洞房。醉眼陶然的刘备一入洞房，只见兵器架上的刀枪剑戟，闪耀着一片寒光，当即把酒意惊醒大半。新婚之后，刘备才知是娇妻天性如此，略微放下心来。不过，这场婚姻既然具有强烈的政治色彩，卧室之中充满刀光剑影总令人不大自在。史称“先主每入，衷心常凛凛”，恐怕不是夸张之辞。

夫妻之间既然一开始就不是完美无瑕的，刘备也就打定主意，要利用这层婚姻关系来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第二年春天桃花水发之时，孙夫人提出要回江东探亲。刘备不听诸葛亮的劝阻，执意要陪同娇妻前往。他倒不是什么舍不得孙夫人，他是要去江东走一着险棋——当面向内兄商借南郡。

如上所述，赤壁战后三家瓜分荆州，孙权夺得了江夏郡和南郡的大部（除襄阳一带地区）。孙权据有的南郡大部，以重镇江陵为中心，襟带长江，往北可威胁宛洛，向西则可进取巴蜀。刘备要想实现诸葛先生隆中对策所提出的“跨有荆、益”的战略目标，便不能不占有南郡这一冲要之地。可是现今南郡在孙权手中，镇守者又是威名赫赫的周瑜，用武力抢夺显然不行，只有凭着妹夫的身份去向孙权商借。由于荆州过去的州治襄阳位于南郡界内，而后来荆州的政治中心江陵也在南郡界内，所以史籍又把这商借南郡之举，直接称作“借荆州”。后世多以为“借荆州”是借荆州全境，乃是天大的误会也。

东汉献帝建安十五年（201）暮春，刘备夫妇抵达江东，受到孙权的热情接待。这时，孙权已经把治所从吴郡吴县（今江苏省苏州市），迁到了京（今江苏省镇江市）。其地南通吴、会，北枕大江，也不愧是一块形胜之地。一日，孙权邀刘备同游城北长江之滨的北固山。时值“江南草长，群莺乱飞”之际，一江春水波光接天，令人心旷神怡。刘备见内兄心情极佳，便以公安城池狭陋，地瘠民贫，既不能容纳前来投奔的荆州吏民，也不便于孙夫人居住为由，请求借用南郡。孙权感到突然，而且兹事体大，只好表示考虑考虑再说。

孙权回府，立即召集心腹部属商议此事。众人一听刘备要借南郡，一致表示强烈反对，都说刘备得寸进尺，实在是贪得无厌，如果真的借给他，荆州他就独得五郡，我们却只剩下江夏一郡，那赤壁血战不是白辛苦了？众人越说越气，吕范进而提出扣押刘备以免后患的主张。这时，远在上游镇守南郡的周瑜也派急使送来密信，要求把刘备及随行的关羽、张飞分开软禁起来。

不过，也有一个人认为可以出借南郡，这样可以在西方给曹操树立一个强敌，对我们在淮南的发展有利。持此看法者不是他人，就是坚决主张抗击曹操的鲁肃。

孙权反复考虑，最后采用了折中办法，既不借南郡，也不扣押妹夫，让其夫妇回转公安。临行送别，孙权又与张昭、鲁肃等人，乘坐飞云大船送出数十里，大摆宴席之后这才依依告别，以抚慰刘备的那一颗失望之心。

刘备两手空空回转公安府邸，很觉面上无光。不久又得知自己差一点虎落囚笼，心绪更加恶劣。然而对此一无所知的孙夫人，却因回转了娘家而兴高采烈。刘备见了不免生出反感，夫妇之间不能吐露心曲，原有的感情裂痕就迅速加深了。

刘备愁坐荒城，整日望江兴叹。他以为这辈子大概只有在公安终老了，却不料事情突然有了转机。

孙吴的主将周瑜，在刘备回转公安后不久，东下面见孙权。他极力劝说孙权攻取益州，以便从益州和襄阳两个方向攻逼曹操。孙权同意之后，周瑜便赶回江陵筹备西上三峡攻夺益州的军务。不料他旅途劳累过度，突然发病，倒床不起。好容易拖到洞庭湖口的巴丘（今湖南岳阳市），实在不能继续西上，只好停舟不发。他自知死期将近，便勉力执笔给孙权写了一封短笺，提出以下两点要求：一是务必要提防刘备，二是推荐鲁肃接任自己的职位。数日之后，“雄姿英发”的周郎与世长辞，终年仅三十六岁。

鲁肃正式出任孙吴军队的主将，诸葛亮就觉得商借南郡之事又有了希望，连忙来找刘备商量下一步的行动。恰好在这时，孙夫人准备回江东，去安慰那素常与自己相好的周瑜遗孀。诸葛亮便请刘备要求孙夫人，请她在哥哥面前说说借地之事。安排停当之后，诸葛亮动身前往江陵拜访新上任的鲁肃，表面上是贺喜，实际上是要争取对方在借地问题上的支持。

孙夫人临行前夜，刘备把自己的意图慢慢说出。听了丈夫的要求，孙夫人觉得左右为难。拒绝，显得薄情；应允，又觉得违心。就其本心而言，她很不愿意向兄长提说借地之事，原因有三。第一，在成婚之初，她就定下一条原则：今后绝不介入兄长和丈夫之间的政治事务。第二，丈夫的要求她认为太过分，已有荆南四郡和公安，怎么还想要别人的南郡？第三，在周瑜新亡之际提说此事，尤为不近人情。因为她清楚地记得，南郡是周瑜血战一年才从曹操手中夺得的。此役，敌军的弩箭曾经射中周瑜右胸，险些要了他的性命。后虽脱险，其健康却大受损害，不然不会英年早逝。可以说，南郡是周瑜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现今他尸骨未寒，灵柩未葬，就张口要借南郡，这不是太可怕了吗？

性格刚毅的孙夫人，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拒绝了丈夫的要求。

对事情蛮有把握的刘备，没有想到会有如此的结果，顿时默然无语。临别前一夜，就在不和谐的气氛中悄然逝去了。

孙夫人走后，刘备心情烦闷异常，不停地喝酒解愁。好在当天傍晚，诸葛亮从江陵回转了公安。刘备大喜，急忙迎入自己的军师，询问此行结果。诸葛亮回答道：“鲁子敬执掌江东兵柄之后，出言谨慎。关于借用南郡一事。他虽未正面作答，但是言辞之间他依然力主两家合力同心，共抗曹贼。据我估计，孙将军如果就此事征询其意见，子敬将会玉成。”刘备心中略感宽慰，接着又把孙夫人的态度告诉军师。诸葛亮沉吟一刻，提议直接致书孙权提出要求，对方答允了固然很好，不答允亦于我无妨。刘备也觉得机不可失，当即颔首同意。

孙权刚一料理完毕周瑜的丧事，就接到刘备以荆州牧名义写来的信函。信中列举多种理由，恳求暂借南郡。当然，其中最主要的理由，是说自己与曹操势不两立，借得南郡自己就可以从襄阳大举进攻曹操。在鲁肃的极力主张之下，孙权终于同意刘备的请求，将南郡暂借，作为对方进击曹操的前沿阵地。以后刘备夺得另一块能够直接进攻北方的地区时，即将南郡归还。作为补偿，在借用南郡期间，刘备把长沙郡的东北部让出，由孙权在此立汉昌郡。镇守上游的鲁肃，则将治所从南郡的江陵，下移到汉昌郡的陆口（今湖北赤壁市西北）。至此，刘备和诸葛亮终于得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荆州”。

刘备借得南郡，高高兴兴地把荆州牧官署迁往江陵。他的府邸，就是周瑜和鲁肃镇守南郡时所居住的宅院，其堂庑宏敞，花木扶疏，较之刘备在公安的居处，那就气派多了。到江陵后，他就忙着从荆南四郡调集粮草军资，招募兵马，最大限度地扩展军事力量。同时，又广泛聘用人材，充实自己的统治基础。虽然他这时还未完全占有荆州的地域，但是那种发号施令指挥如意的气度，确实像一个州牧方伯的模样了。

不久，孙夫人从江东回转，刘备亲自到城南的码头上去迎接。他立马江边，望着东面云水之间驶来的船队，心想：这两三年我刘备真是时来运转也，不仅娶了孙权美丽的妹妹为夫人，而且又占领了荆州五郡之地，真可谓吉星高照，人地双收！自思自量，自陶自醉，五十岁的刘备好不兴奋，用两句诗来形容，可谓“立马长江谁识得？春风得意老刘郎！”

心中一直浮现着周瑜遗孀那悲痛呆滞形象的孙夫人，看着得意洋洋，满面春风的丈夫，突然有一种异常陌生而遥远的感觉。这正是：

龙凤呈祥生裂隙，婚姻政治两全难。

要知道刘备夫妇二人，如何亲手将这段婚姻送进了坟墓，请看下文分解。

一七 染指益州

转眼之间，刘备借得南郡已近一年。虽然他与孙夫人之间的感情日渐冷淡，但是他并不在意，因为他的军事实力正在日渐增强。令人奇怪的是，尽管他的兵马不断增多，已经达到数万之众，他却并未如以往向孙权许诺的那样，去北伐曹操。江陵以北与曹军相接的前线，一直平静无波。原来刘备不愿把自己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一点力量，往曹操这块大石头上碰。他的眼睛所瞄准的，乃是西边一块更大的肥肉，也就是“天府之土”益州。

可是，孙权到这时尚未看出刘备的意图，竟然写信邀请刘备共取益州。刘备自然立即回信拒绝，信中列举许多不能进攻益州的理由。其中最为冠冕堂皇的一条，是说益州牧刘璋现今自绝于曹操，乃孙刘两家的同盟，而同盟之间岂能“无故自相攻伐”？孙权不听这一套，命令堂弟孙瑜率领水军沿江西上，自取益州。刘备得报，立即分遣关羽、张飞、诸葛亮等率兵扼守沿江重镇，强行阻止孙瑜西上，还对孙瑜说：“将军如要攻取益州，我就打散头发到深山去作野人，免得天下人耻笑我无信无义！”

直到这时，孙权才多少看出一点苗头来。不过也无法可想，只好令孙瑜暂时退军。

不料数月之后，从上游传来紧急情报：刘备已经亲率大军，西进益州，荆州则留诸葛亮与关羽镇守。孙权真是气得咬牙切齿，不禁大骂道：“这狡猾的东西，竟然敢欺骗我！”

那么，刘备是如何顺利进入益州的呢？

东汉时的益州，东接荆楚，西跨雪山，南邻交州，北依秦岭，地方数千里，幅员相当广大。据《续汉书·郡国志》所载，在东汉顺帝永和年间，益州有郡、国十二，县一百一十八，著于簿册者有一百五十二万户，七百二十三万口。其后虽经东汉末年战乱，仍不失为一个出产丰富而户口繁滋之地。益州在地形地理上更是独具特色。它四面环山，形成天然屏障。要从中原地区进入益州，只有两条孔道。一是从北面越秦岭入剑门（今四川剑阁县北），另一是从东面穿三峡入夔门（今重庆市奉节县东），而这两道“门”，都是当时难以通过的鬼门关。由于地广人多而且易守难攻，所以益州一直是割据者觊觎之地，更是有志问鼎中原者养精蓄锐之所。西汉开国皇帝刘邦，便是凭借巴蜀夺得天下，即诸葛亮所谓的“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就是汉朝的这个“汉”字，追溯起来也是从益州北部那条汉水得的名。因为有汉水，战国时楚怀王才在此置汉中郡；以后刘邦被项羽封于此地，才会叫做汉王；汉王统一天下，故而称为汉朝。流风所及，又有“汉人”、“汉族”、“硬汉”、“好汉”、“英雄汉”、“男子汉”等一系列带“汉”字的语汇产生，这都是与益州有关的趣话。

东汉末年，益州的州牧职位，相继由刘焉、刘璋父子垄断。刘焉，字君郎，荆州江夏郡竟陵县（今湖北潜江市西北）人氏，也是汉朝皇室的远枝。东汉灵帝时，刘焉官任太常卿。他见朝政日乱，便积极活动出任外职，以避时难。不久，他就如愿以偿，得任益州牧之职。刘焉到了益州，即有割据自立的打算，派人制作了天子所乘的车舆。不料他还没有来得及享用御用之物，就突然背发痈疽，一命呜呼了。接着，其子刘璋袭位为益州牧。刘璋，字季玉，其人凡庸软弱，不足以统摄一州。他就任之后，镇守汉中郡（治所在今陕西汉中市）的督义司马张鲁，首先不服节制，拥兵自重。刘璋多次派兵讨伐张鲁，都以失败告终。眼见刘璋前途不妙，就有两位得力幕僚生了二心。这两位在刘备西进益州一事上起了关键作用的幕僚，一个叫做张松，另一个叫做法正。

张松，字子乔，蜀郡成都县（今四川成都市）人氏。他与其兄张肃，都以益州土著名士的身份，在刘璋麾下充任幕僚。张肃和张松虽是同胞兄弟，但是外貌却大不相同。哥哥张肃，身材魁伟，英气逼人；而弟弟张松，却是身形矮小，五官丑陋。尽管张松见识过人，才干非凡，然而在那些重外表轻内涵的人们眼中，不过是废人一个。气愤不已的张松，因此便做出了一件关乎益州前途的大事。

东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春，刘璋鉴于益州内部多有反叛，决心借外援以巩固地位，先后派出三批使者去向曹操表忠心致敬意。第一批使者由幕僚阴溥充任，去了以后曹操提升刘璋为振威将军，以示奖励。第二批使者由张松之兄张肃充任，曹操又赏了一个益州广汉郡（治所在今四川广汉市）太守的官位给张肃。前两批使者都受到曹操的厚遇，唯独第三批使者遭到了白眼，而这个倒霉的使臣不是别人，恰好就是自视甚高的张松。

原来，张松见到曹操之际，正是当年九月荆州牧刘琮举手投降之时。此刻的曹操，志得意满，目空天下，哪里把小小的益州来使瞧得上眼？再说，益州一而再、再而三地派人来唱颂歌，不免产生审美疲劳，有些听腻了的意思。加之张松的外貌不佳，不能令人产生好感，结果，张松不但受到曹操的慢待，而且临走时一星半点的赏赐也没有捞到。

张松满腹怨气踏上归舟，从江陵回转益州。一路之上，他胸中不断升腾的怒气，恰如峡江的波涛澎湃汹涌。他下定决心，要狠狠报复曹操一下。张松离开江陵时，赤壁之战已经结束。他回到益州，向刘璋反复述说曹操如何虚骄无能，不足仗恃，力劝刘璋交好刘备这位汉室宗亲。刘璋早已闻说刘备的大名，又见他新近竟然把威风不可一世的曹操打得丢盔卸甲，觉得这位本家确实值得依靠，于是决定派遣幕僚法正，到荆州去结交刘备。

法正，字孝直，乃关中郿县（今陕西眉县东）人氏。东汉献帝建安初年，关中发生饥荒，法正与同乡孟达一同南逃入蜀，投奔刘璋。其人有才干，但因受人排挤，所以一直郁郁不得志。他和张松同病相怜，私交甚笃。二人谈起刘璋的碌碌无为，都有满腹的感慨。张松从荆州回还，劝刘璋弃曹操结刘备，刘璋问张松谁可充任使者，张松立即推荐了法正。法正再三谦辞一番，才以不得已而为之的模样接受使命，其实，他和张松早都在私下把一切筹划好了。

东汉献帝建安十五年（210）冬，法正衔命东下荆州。此时刘备已经移屯江陵。他热情接待了法正一行，情意殷殷，法正也深自结托。半月之后，法正回益州复命，刘备厚赠礼物，依依惜别。二人各自的心事虽未明白说出，然而彼此已经意会了。法正前脚刚走，这边的孙权就来邀约刘备共取益州。对这块大肥肉起了独吞念头的刘备，又怎能让他插手染指呢？

法正回到益州，立即向张松密谈对刘备的印象。他认为刘备礼贤下士，志大才雄，比刘璋不知强过多少倍。如果请他入主益州，必可挤掉刘璋。届时我们作为首献奇谋的功臣，就会身价百倍了。张松听了十分兴奋，当下二人决定：从现在起，想方设法为刘备入主益州铺平道路。

东汉献帝建安十六年（211）春三月，曹操命令大将钟繇率军进攻汉中的张鲁。结果，张鲁本人还不惧怕，处在张鲁的背后而且是张鲁对头的刘璋，却先吓得坐卧不安起来。要问刘璋何以如此，原来是张松在旁边不断说些耸听的危言来吓唬他。张松说：“曹公之兵，天下无敌，张鲁岂能抵挡得住？曹公若得汉中，乘胜进取成都，那就大势去矣！”

“那么，我们又该采取何种对策呢？”刘璋忧心忡忡地问道。

张松见火候已到，便侃侃言道：“驻在荆州的刘左将军，乃是主公之宗室，亦是曹公之仇敌。其人善用兵，如能请他来替我们讨伐张鲁，张鲁必败。击破张鲁，我们力量将大为壮大，到时候曹公来侵，我们就全然不怕了。”

只要是眼光稍微深远一点的人，都会看出这是一个引狼入室的馊主意。可是，刘璋却认为张松的建议高明之至。在张松的敦促之下，刘璋也不再召集其他幕僚商量，便发布命令：以法正为正使，孟达为副使，各率精兵两千人，以及大量金银宝物，前往荆州迎接刘备入蜀；到后，四千人马留在荆州，协助对方守境，金银宝物作为礼品赠送刘备；三天之后使团乘舟起程，不得有误！

命令刚公布，法正便喜滋滋地备办一切。然而在益州的官员之中，发出的却是一片非议之声。

幕僚黄权向刘璋恳切陈辞：“刘左将军素有骁勇之名，今请他来益州，如果把他当作部下指挥，他绝不会满意；如果把他当作宾客厚待，一国又不容二君，而且宾客有泰山之安，则主人必有累卵之危。为今之计，莫若静观时变。”

幕僚刘巴说得更形象：“请刘备讨伐张鲁，正像放猛虎出深山，祸害无穷！”

幕僚王累，则以死相谏。他把自己倒悬于益州州治成都的南城门上，表示宁肯粉身碎骨，也不愿看到法正一行从城南上船去荆州。

然而不管是言谏也好，死谏也好，刘璋一概置若罔闻。三天之后，法正与孟达便领着四千兵马离开了成都。

时值初夏，江水盛涨，法正一行顺流东下，船行如飞。虽不说“千里江陵一日还”，却也不到一月的时间即抵达荆州。法正见到刘备，呈上礼物，说明来意，继后又暗中私见刘备，进献计策道：“以明将军之英才，对付懦弱的刘璋，再加上张松等人为内应，取益州易如反掌。成事之后，利用益州之富庶，凭借天府之险阻，便可顺利建立大业了。”

不料，面对送上门来的天大好事，刘备却犹豫不决起来。

这也难怪，大凡人们朝思暮想的事物一旦成为现实，反而会产生一种怀疑其真实性的反常心理。刘备想不想得益州？可以说做梦都在想。在过去将近三十年中，他一直在为夺取一块立足之地而艰苦奋斗。特别是在近数年间，他花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算把荆州的五个郡抓到手。可是现在，有人却捧上整整一州之地请他随便享用，这就不仅使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甚而使他怀疑对方是不是有其他动机了。

此时，刘备的首席谋臣诸葛亮，正以军师中郎将的身份，驻节于长沙郡南部重镇临烝县（今湖南衡阳市），负责调运长沙、零陵、桂阳三郡的物资到江陵，临烝距江陵远隔千里，刘备来不及与诸葛亮商量，便和另一位智囊人物庞统密议此事。

庞统，字士元，他是前面已经提到过的襄阳耆宿庞德公的侄儿。其人足智多谋，曾被水镜先生司马徽誉为“南州士之冠冕”。刘备在荆州搜访人才时，庞统已经出任南郡的功曹史。这“功曹史”亦简称作“功曹”，其职任除负责人事外，并得与闻一郡政务，有如郡太守之总务主任。孙权得南郡，庞统留任原职。南郡太守周瑜死时，负责送丧回江东者就是他。刘备借得南郡，最初并未看重这位曾在周瑜手下效劳的人物，把他派到偏远的桂阳郡耒阳县（今湖南耒阳市）去当一名县官。其后又因县务不理，被免去官职。这时，鲁肃听到消息，赶忙与刘备去信说：“庞士元岂能让他屈居县令小职？出任州政府的主要幕僚，才能使其才能充分施展呀！”

诸葛亮也再三进言，请刘备不要委屈了这位有“凤雏”之称的奇才。于是刘备亲自召见庞统。一番畅谈之后，对之大为器重，也任命庞统为军师中郎将，协助自己运筹帷幄。在当时的幕僚之中，刘备对庞统的尊重优待，仅仅次于诸葛亮了。

庞统当时即力劝刘备西取益州，他说：“现今荆州荒残，人物凋零，东有孙权，北有曹操，鼎足之计，难以得志，自当西取益州，以成大业。”

刘备说出自己的担心：“我与曹操势同水火，他用急，我用宽；他用暴，我用仁；他用诈，我用诚；行事都与曹操相反，事情方可成功。如今应人之请入蜀，便欲夺人益州，这种失信于天下之事，我怎么能做呢？”

庞统不像诸葛亮，遇到刘备把事情提高到义利之辨来认识时就闭口不语，他继续发抒己见：“凡事在需要权变之际，不能固守一途。事定之后，给刘璋以优厚之禄爵，不就照顾到信义了吗？今日我们不取益州，日后益州亦将落于他人之手，何必袖手谦让呢！”

在当阳长坂吃了大亏的刘备，这次不再冒迂腐气了。他立即着手布置，准备西进益州，也来演他一出“鸠占鹊巢”。

十日之后，刘备宣布：留关羽、诸葛亮、张飞、赵云等人守荆州。由关羽“董督荆州事”，全权负责处理州务。诸葛亮以军师中郎将为其辅佐。至于荆州官署的内部庶务，则由留营司马赵云总管。刘备自己，率领庞统、黄忠、孙乾、简雍、魏延等文武僚属和精兵两万，随法正西进益州。

江陵城南的长江边，帆樯如林，旌旗蔽天。刘备站在一艘三层楼船的顶层甲板上，满怀豪情地向岸上送行的人们挥手告别，场面至为壮观。然而就在此时此刻，送行人群中有一个人，心情却寂寞痛苦到了极点，她就是刘备的嫡室孙夫人。为了保守机密，丈夫在决定西上益州前三天才告知她一切，并以途中艰危为由，要她留在荆州。性格坚强的孙夫人，强忍一腔哀怨，送丈夫登上楼船。她望着在烟波中渐渐远去的征帆，心中清楚地认识到：联结这场姻缘的红线已经断了！

丈夫走后的次日，她即吩咐下人备船，要移居到东边下游公安的旧府。因为江陵的府邸本是周瑜故宅，住在这空荡荡的大庭院中，实在令人不愉快。当时，刘备的侧室甘夫人新死，所生儿子刘禅年仅五岁，由孙夫人带养。孙夫人东下公安，诸葛亮以为她可能是要回江东，急令赵云领兵前往码头抢下刘禅。孙夫人见刘备部属如此提防自己，更加坚定了自己“不如归去”之心。在江东，暴怒过后的孙权，渐渐冷静下来。这时，他最懊悔的，不是推举刘备为荆州牧，也不是出借“荆州”，而是把小妹许给自己在政治上的强劲竞争者。他立即下令：派专使接回孙夫人！

不到一月，孙夫人孑然一身回到江东。这场被后世文人艳称为“龙凤呈祥”的婚姻，历时不到两年便以悲剧结束。居于东端“江之尾”的孙夫人，蛾眉紧锁，神情黯然，正如后世一副楹联所描述的是：思亲泪落吴江冷，望帝魂归蜀道难。然而此时此刻，她的丈夫刘备，雄赳赳，气昂昂，正向着位于两端“江之头”的益州挺进。这正是：

龙凤呈祥成往事，夫妻各自奔东西。

要知道刘备到了益州，能不能演成功一出喧宾夺主的好戏，请看下文分解。

一八 喧宾夺主

东汉献帝建安十六年（211）盛夏，刘备溯江而上，西上益州。船队一过三峡，便进入了益州的巴郡（治所在今重庆市）地界。巴郡太守严颜，早已得到刘璋的指示，要热情接待友军，充足供应其生活所需。严颜忠实执行上峰的指示，使得刘备“入境如归”。但是，当刘备离开巴郡的郡治江州（今重庆市）时，严颜望着那黑压压的队伍，不禁悲叹道：“这就像独坐穷山之人，企图放出猛虎来保卫自己呀！”

这边严将军在临江悲叹，那边的刘备已扬帆起程。船队离开江州，经由垫江水（今嘉陵江）向北。至垫江县（今重庆市合川区）后取道西北，从涪水上溯六百里，便到了成都北面重镇涪城（今四川绵阳市）。在这里，他受到益州牧刘璋的热烈欢迎。

数天之前，刘璋即已从涪城西南三百六十里的成都，赶到这里来迎接刘备。他随身带了三万精兵，史书形容是“车乘帐幔，精光曜日”。刘璋不让刘备直接到成都，会面时又动员三万人马保镖，可见他虽然“暗弱”，防人之心却还是有的。幸好他有所防范，不然可能就大祸临头了。

原来，张松与法正急于建功，暗中向刘备献计，要他在和刘璋见面时，突然动手制服对方。刘备征求庞统的意见，凤雏先生也满口赞成。但是，刘备觉得在他人的地盘上摆鸿门宴，来收拾一个带有三万护卫军的主人家，实在是没有把握，于是又拿出大道理来推辞，说道：“初入他国，恩信未著，此不可也。”

刘备收住杀心，与刘璋在涪城欢饮百余日。其间，刘璋推举刘备为大司马，兼司隶校尉；刘备又推举刘璋为镇西大将军，兼益州牧。大司马，是东汉朝廷的最高军职。两汉时期，京畿所在的地区不叫“州”，而叫做“司隶”；其负责长官也不叫“刺史”或“牧”，而单独叫做“司隶校尉”。刘备被推举为大司马兼司隶校尉，虽然都是虚衔头，但是从中也可看出，刘璋对他是足够尊敬的了。相互委署一番之后，刘璋又资送客人一支精兵，一千匹马，一千辆车，二十万斛米粮，以及大量军需物资，然后请刘备北上，进驻涪城东北三百五十里处的军事要津葭萌县（今四川广元市昭化镇），以便攻击汉中的张鲁。大概是嫌没有把刘备这只猛虎喂肥，所以刘璋又下令：原来驻守在葭萌以北一百五十里的白水关（今四川广元市北）守军近万人，全部归刘备指挥节制。经这样一场安排，刘璋觉得益州北部问题的解决，已是指日可待之事。于是，他放心地回转成都，静候佳音去了。

刘备整军葭萌，手下可供调遣之兵已有三万余众，军粮物资足够支持一年之需。消息传出，把盘踞汉中的张鲁吓了一大跳，连忙召集部属商议对策。谁知张鲁却是一场虚惊。一月过去了，一年也过去了，近在咫尺的刘备却毫无动静。北面的敌人张鲁，连同南面的友人刘璋，都在暗中纳闷：这刘备究竟在干什么呢？

刘备在干什么？形象一点来说，他是在作猛虎扑食之前蓄势聚力的那一蹲。具体一点而言，则是在做以下几件要事：

第一是树立光辉形象。刘备一贯注意在“仁德”和“信义”上下工夫。如今，他要在刘璋父子盘踞近三十年之久的益州唱一出“喧宾夺主”的戏，单凭武力还不够，尚须尽量争取人心。所以，他“厚树恩德”，以求树立一个远比刘璋可敬可爱的形象。这一点，不是三天两天能办到的。

第二是打探益州虚实。《孙子兵法》的《谋攻篇》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刘备熟读兵书，当然在采取重大行动前要做好情报工作。他通过随自己到葭萌充任联络官的法正，以及在成都的张松，把益州的地理形势、物资储备、交通距离、军事布置等各方面的机密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这当然也需要时间。

第三是选择行动方案。究竟这出“喧宾夺主”怎么唱，不能不慎重考虑。因为刘璋这位东道主的力量相当可观，弄不好会把戏唱砸了。解决这个问题是庞统的职责，他提出上、中、下三套行动方案供刘备选择。上策是不顾北面的白水关守军可能袭击后背的危险，暗中组织一支精兵，昼夜兼程，南下八百里，偷袭成都。刘璋不谙军事，又无防备，必可一战成功。中策则是假装荆州有急，故意收拾行装准备东归，请白水关守军主将杨怀、高沛来赴宴告别。二人来后，即行扣留。待把白水守军近万人抓在手中，再南下进取成都。下策是退至位于三峡西端的白帝城（今重庆市奉节县东），等待荆州的后援大军来到，再慢慢向西硬攻成都。刘备再三比较，觉得上策太冒险，下策太缓慢，只有中策最为合适。这一番选择，也非短时间内能够作出决断。

第四是等待有利时机。动手抢占主人家的地盘，多少总得有点借口，何况主人家对自己十分厚道，而且还是刘姓本家。对借口的这一等，又需耗费时日。

机会终于到了！东汉献帝建安十七年（212）十月，曹操起水步三军十五万，号称四十万，杀向淮南，要雪赤壁败逃之耻。孙权得报，立即动员精兵七万迎战，同时，又派遣专使驰告刘备，请他从荆州方向出击曹操，以为声援。刘备立即以急需救助孙权为借口，写信向刘璋索要精兵一万及大量物资。刘璋给了他四千人马和所求物资的一半。这一下刘备就抓住了刘璋的小辫子，他立即对部众进行煽动说：“我们为益州讨伐强敌，不辞劳苦，备尝艰辛。而他们却如此吝啬财物，我们难道还要替他们卖命吗？”

不明真相的大兵们，马上发出一片怒吼声。刘备正在暗自高兴，不料法正走来告诉他一个令人悲伤的消息：张松与刘备的密谋被刘璋发觉，已经处以死刑。同时，刘璋又通令部属：不得与刘备有任何公文来往。刘备一听，真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立刻以不久以后将回荆州为由，请白水关守军主将杨怀、高沛前来话别。杨、高二将不防刘备有杀心，只带了少数护兵前来赴约。一到葭萌，二人便成了刘备刀下之鬼。接着，刘备勒兵驰赴白水关，接管了全部守军。他把白水关守军将士的家属留在葭萌作为人质，并派心腹部将霍峻率兵两千镇守葭萌。然后，自提精兵三万，南攻成都。至此，“喧宾夺主”这出戏，终于正式粉墨登场。

刘备大军的先锋官，乃是黄忠和卓膺两员骁将。刘备刚一杀死杨怀、高沛，即令黄、卓二将领精兵五千，兼程南下，偷袭涪县。两员先锋官得令之后，急行军三昼夜，行程三百余里，来到涪城之下，发起猛攻。涪城守军猝不及防，被打得丢盔卸甲，四散奔逃。黄忠与卓膺攻占涪城后，刘备接管了白水关守军，也赶来会合。兴高采烈的刘备，下令椎牛飨士，置酒高会，庆祝首战告捷。

席间，刘备满面春风，对庞统说道：“今日之会，真是快乐之至！”

不料凤雏先生庞统却严肃地答道：“伐人之国而以为欢乐，恐怕不能算是仁者之兵吧。”

这句话不偏不倚，正好戳中刘备的痛处。已有几分醉意的刘备勃然大怒道：“昔日周武王伐商纣，前歌而后舞，这难道不是仁者之兵？君言不当，请立即出去！”

庞统也不申辩，随即起立，长揖而辞。过了一刻、刘备冷静下来，很是后悔，连忙派孙乾和简雍去把凤雏先生请回来。庞统回到自己的座位，也不道歉，径自吃肉饮酒。刘备开口问他：“刚才的谈话，究竟谁有错呢？”

庞统立刻答道：“君臣都有错。”意思是刘备高兴得过分，显得轻狂；自己也直率得过分，显得无礼。

刘备忍不住大笑，很赏识凤雏先生直言无隐的性格，于是宴饮如初，尽欢而散。

刘备在涪城休整两日后，挥军南下，直扑一百五十里外的绵竹县（今四川德阳市北）。这时，涪城失守的消息传入成都，刘璋急忙调兵加强北路沿线的防务，同时召集幕僚商议对策。大多数人心中暗想：当初苦口婆心劝你不要引狼入室，你总是不信。如今大祸已经酿成，才叫我们来想法补救，我们有什么回春的妙手？于是，便缄口不言。有一位忠心的幕僚名叫郑度，见众人不语，当即挺身而出，献上一计。他说：“刘备兴兵来攻，务在急速，故而所带粮草不多。为今之计，不如将沿途百姓全部驱赶至远处，所有粮食仓储，一概烧光，然后凭借高垒深沟，坚守不出。敌军缺粮，不过百日，即将退走。届时再跟踪追击，必可全胜。”

郑度进献“坚壁清野”之计的消息，很快传到刘备耳中，他十分担忧。熟谙军事的刘备，深知只有这一着才是能够制服自己的杀手锏。但是，法正却安慰他，说此策虽佳，刘璋必不能用。果不其然，这次轮到刘璋来讲求“仁义”二字了。他对郑度说：“我只听说过拒敌以安民，还没有听说过动民以避敌的战法。”

刘璋斥退郑度，不用其计，这就给刘备做好事了。刘备集中强大兵力，猛烈进攻绵竹一线守军。刘璋部将李严、费观、吴壹等人，先后率部投降。余下的守军将领刘、张任抵挡不住，只得放弃绵竹，随着刘璋之子刘循退守南面七十里处的雒县（今四川广汉市北）。

这雒县城池是成都北面最后一座军事重镇，距成都六七十余里。刘备挥兵把雒城围定，断绝了它与成都的联络。为了打破包围，保持与成都的联系，雒城守将张任，率军出城向南冲锋。在城南的雁桥附近，张任遭遇伏击，兵败被擒。刘备惜其忠勇，好言劝降。谁知张任厉声答道：“老臣誓死不事二主！”

刘备含泪斩了张任，尽力攻城。他本以为借着攻克涪城、绵竹的胜势，取雒城易如反掌，不料大谬不然。雒城守军凭借坚固高峻的城池和充足的粮食储备，顽强抵抗，刘备竟然不能得手。他大为恼怒，督促三军昼夜围攻，军师庞统也亲往城北前线督阵。战斗正在激烈时，忽然侍从来报：庞军师被弩箭射中，当场身死！

这个消息犹如万里晴空之上，陡然响起一声霹雳，把刘备那处于发热状态的头脑震清醒了。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刘璋并不是一触即溃的朽木枯枝，益州也不是唾手可得的囊中之物。于是，他立即派遣急使驰赴荆州，令诸葛亮、张飞、赵云火速率大军入蜀增援，荆州留关羽一人镇守。同时，又以隆重的礼仪，安排庞统的丧事。

庞统的遗体，被运回在雒城北面五十里处的鹿头关大本营。祭奠之际，刘备抚棺痛哭，见者无不为之感动流涕。然后，刘备在鹿头关上的桃花溪东岸，择一吉地，将军师安葬于此。这只襄阳雏凤，正要振翼上腾九霄，却不幸绝命身死，其终年恰与英年早逝的周瑜，也是他过去的老上司相同，也是三十六岁。后人叹惜凤雏先生壮志未酬，便将鹿头关下之长坂称为“落凤坡”，又在其墓前立祠祭祀，四时不绝。至今墓园周围，犹有数百株参天古柏卫护，气象肃穆。祠前有联赞之云：

真儒者不图文章名世，

大丈夫当以马革裹身。

观者一览动容，思古之幽情便油然而生了。

刘备迅速安葬了庞统，回过头来又开始攻打雒县城池。这一次刘备不再企求速战速决，而是采用长期围困的持久战术，如是坚持了将近一年。东汉献帝建安十九年（214）夏，雒城守军断粮缺水，无力抵抗，刘备终于攻克了这座北路重镇。至此，益州州治成都，顿成门户洞开之势。

就在这时，荆州的援军也从东面打到了成都。诸葛亮、张飞、赵云等人接到刘备的紧急命令后，立即率军万人兼程西上。江州一战，生擒了刘璋的巴郡太守严颜。占领了江州这一军事要津后，他们随即兵分三路，从东、东南、南三个方向往成都推进。东面一路，溯涪水而上，过德阳县境（今四川遂宁市东南）直趋成都。东南一路，经江阳溯湔水而上，过资中县境（今四川资阳市）后也指向成都。南面一路，是从资中分兵西取犍为郡郡治武阳县（今四川彭山县），然后合兵成都。在刘备攻克雒城时，荆州援军的扇形攻势也取得节节胜利，前来会合。当下数万大军，似铁桶一般把成都围定，准备来一个瓮中捉鳖，擒获刘璋。就在这时，又有一员骁将赶来助战。城中守军闻讯，更加恐慌起来。

这员骁将，姓马名超，字孟起，乃关中茂陵县（今陕西兴平市东）人氏。其父马腾，是东汉名将马援之后。马氏父子据兵关陇，称雄一时。曹操在赤壁战败，转而着手经略关中，马超立即起兵相抗。激战数年后，马超失败，只得南奔汉中投靠张鲁，在张鲁那里受到排斥，很不得意。刘备进攻雒城之际，曾派部属李恢至汉中劝马超来归。求之不得的马超，随即改换门庭，投靠刘备。马超到达时，刘备正在合兵攻成都。刘备立即给他配备一支人马，令他到城北助战。马超作战骁勇异常，三年前的建安十六年（211）八月潼关一役，几乎生擒曹操，所以曹操有“马儿不死，吾无葬身地也”之叹。曹操都害怕的勇将，刘璋还能不畏惧么？

刘备一面挥军围攻城池，一面又派使者入城劝降，真可谓软硬兼施。充当说客的，是与刘璋私交甚笃的简雍。刘璋一见好友，忍不住泪如雨下。这时，成都城中尚有精兵三万，粮草军资足可支持一年，所以许多人主张据城死战。在此关键时刻，刘璋倒还能够以“仁德”指导自己的行动，把个人荣辱置之度外。他说：“我父子在益州二十余年，对百姓未施恩德。如今百姓已为我一人苦战了三个年头，血沃草野，我又如何能忍心再使他们继续为我牺牲生命呢？”

于是，刘璋派遣帐下司马张裔为全权代表，出城谈判。刘备向张裔保证：只要刘璋投降，一定“礼其君而安其民”。张裔回城禀报之后，刘璋即与简雍同乘一车，出城投降。至此，一出“喧宾夺主”的戏码，终于曲终幕落。

刘备果然遵守诺言，优礼刘璋。他让刘璋依然佩带汉朝“振威将军”的印绶，所有私人财产亦归其所有，并派专船将刘璋送至公安原荆州州牧府邸安住。另外，又应刘璋本人请求，留其子刘循居益州，刘备还给了刘循一个奉车中郎将的官位。其后孙权袭取荆州，刘璋又被孙权任命为益州牧，不久病死，此是后话。这正是：

同姓喧宾今夺主，面临利益不相容。

要知道刘备拿下益州之后，能不能站稳脚跟，又怎样站住脚跟，请看下文分解。

一九 安定西蜀

东汉献帝建安十九年（214）炎夏，五十四岁的刘备，夺得益州除汉中郡外的全部辖地，宣布自己兼任益州牧。这益州的主人家虽未改姓，但是换了人。刘备以客家的身份夺人之地，唯恐形势出现反复，所以接下来他所全力以赴者，便是想方设法，安定益州。

刘备攻破成都，第一件要紧事，自然是犒赏为自己血战三个年头的部属。于是，封拜功臣，大飨士卒，忙得不亦乐乎。一等功臣诸葛亮、法正、张飞、关羽四人，各赐金五百斤、银千斤、钱五千万、锦千匹。其余之人，则按功颁赐。同时发布任命，以诸葛亮为军师将军，董和为掌军中郎将，法正为蜀郡太守兼扬武将军，关羽为荡寇将军，张飞为征虏将军，赵云为翊军将军，马超为平西将军，黄忠为讨虏将军，糜竺为安汉将军，简雍为昭德将军，孙乾为秉忠将军。其余部属亦各升官晋爵，皆大欢喜。

犒赏部属已毕，刘备便开始着手安定益州。

安定益州的第一条措施，是优待刘璋旧部。刘备深知安定益州的关键，在于能否争取得到刘璋旧部的真心支持。道理很简单，刘璋父子在益州经营多年，其部属不仅人数众多，而且在地方上颇有号召力。如果他们心怀不满，串通起来捣乱，是不太好收拾的。再说，这批人中又有大量的人才，他们熟悉当地民情，富于行政经验，假使能为我所用，不是一件利莫大焉的好事么？刘备看准了这一点，所以不遗余力地争取这批“亡国之余”。董和、黄权、李严三人，本是刘璋手下的大员，刘备却分别授予他们掌军中郎将、偏将军、犍为郡太守的要职。庞羲、吴壹、费观三人，都是刘璋的亲家，刘备也分别授予他们司马、讨逆将军、巴郡太守的职务。彭羕一直受刘璋的冷落，刘备以之为益州州牧府的重要幕僚。但是，最能体现刘备之苦心者，莫过于他对刘巴、许靖二人的礼遇了。

刘巴，字子初，零陵郡烝阳县（今湖南邵东县东南）人氏。其人出自名家，本身又才干出众，故而在荆州享有很高的声望。刘备从樊城南奔当阳之时，“荆楚群士从之如云”，可是刘巴却独树一帜，径直向北去投奔曹操。曹操得了荆州，派遣刘巴去安抚荆南诸郡。不久曹操败于赤壁，刘备出兵荆南。此时刘巴不能北归，干脆向南越过五岭逃往交阯郡（治所在今越南河内市东北）。刘巴一再与刘备取远距离，使刘备深为气恼。后来，刘巴从益州南部到达成都，成为刘璋的上宾。刘璋要请刘备入益州，刘巴曾以放虎出山为喻竭力劝阻。对于这样一个素来与自己作对的人物，一般人抓到之后大概要食其肉而寝其皮，但是刘备却不然。在大军开入成都之前，刘备特别下令：“若有伤害刘巴者，诛及三族！”入城之后，立即礼聘刘巴为左将军府主要幕僚。看到刘巴终于成了自己的部属，刘备的脸上禁不住泛起了笑容。

另一位刘备给予礼遇的人物是许靖。许靖字文休，汝南郡平舆县（今河南平舆县北）人氏。他是东汉末年颇负盛名的一位名士，在宦海浮沉多年后，流寓成都，做了刘璋的部下。刘备攻成都时，许靖作为蜀郡太守，不率众坚守城池，却企图越城投降。因被人发觉，逃跑未成，刘璋忙着抵抗，暂时没有取他的老命。刘备入成都，鄙薄许靖的为人，最初想弃而不用，法正劝说道：“天下有得虚名而无其实者，那就是许靖了。不过，主公始创大业而弃许靖，而许之浮名，流播四海，世人不知，将认为主公不礼贤才。恐怕应当加以敬重才好，以便争取天下人士来归。”

刘备立即醒悟，随即任命许靖为左将军府长史，充当主要幕僚。

经过这一番苦心争取，刘璋旧部纷纷归心。史称是“有志之士，无不竞劝”，当非虚言。

安定益州的第二条措施，是施行严刑峻法。刘备对益州的士大夫极尽优容，唯恐不至，然而他对益州的老百姓就不大客气了。一俟刘璋的旧部纷纷归心，益州的社会上层趋于稳定，各级政府机构完成了调整，他和诸葛亮便开始施行严刑峻法，以求强化对社会下层广大民众的控制。也就是说，刘备接管了益州，在安定社会上采用了软硬兼施、刚柔相济的办法。对上层士大夫用软的，柔的；对下层老百姓则用硬的，刚的，真是界限分明！其刑法之严峻，由下面一事即可窥见一斑。

某年天旱，为防谷价腾贵，刘备遂下令境内严禁私家酿酒，违者加刑重罚。同时，又派吏员挨家挨户搜查，甚至于家有酿酒工具，但是绝未酿酒的人户，也同样要被抓入官府判刑。理由很简单，也很荒唐——你有酿酒工具，就有酿酒的欲望，所以应与确已酿酒者同罪。这样一抓，官府的监狱自然是人满为患了。连刘备的幕僚简雍，也觉得此举实在过分，便想法劝阻。但是，他的劝阻方法很是另类，是用搞笑的手段。一日，他陪同刘备外出游览，见路旁有互不相识的一男一女在赶路，立即对刘备叫道：“此二人通奸，怎么不把他们捆起来？”

“你怎么知道他们通奸？”刘备大惑不解。

简雍正正经经地说道：“他们都有通奸的器官，当然应与已通奸者同罪，这就和家有酿酒工具与已酿酒者同罪是一样的道理呀。”

刘备忍不住哈哈大笑，随即醒悟并下令：释放所有因家藏酿酒工具而判刑者。这些无辜的“罪犯”算是幸运，有简雍出面救护，而且一举成功。如果没有人为之说话，如果有人进谏而刘备不听，他们的命运如何，可想而知。另外，因触犯其他法令而罹罪受罚者又有多少？由此事也可想而知。史称“诸葛亮佐备治蜀，颇尚严峻，人多怨叹者”，这确是事实，完全不必为之讳言。

为此，法正曾经劝说诸葛亮要“缓刑弛禁，以慰其望”。诸葛亮写了一篇《答法正书》，专门解释为何在刚刚开始治理益州时要施行严刑峻法，他说：“秦以无道，政苛民怨，匹夫大呼，天下土崩，高祖因之，可以弘济。刘璋暗弱，自焉以来有累世之恩，文法羁縻，互相承奉，德政不举，威刑不肃。蜀土人士，专权自恣，君臣之道，渐以陵替。宠之以位，位极则贱；顺之以恩，恩竭则慢。所以致弊，实由于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荣恩并济，上下有节。为治之要，于斯而著。”

这段话大意是说：秦朝为政太严，继起者的刘邦因此要施行宽和之政，以救其弊。益州的情况完全不同，刘璋为政过于宽和，结果造成无上无下的涣散局面。我们接管了益州，必须改行严政，才能使尊卑分明，上下有序，这是治道的要点。诸葛亮在这里说明，为政尚严或者尚宽，都是根据客观形势而定。我们之所以施行严政，不是因为我们喜欢它，而是因为客观形势需要它。平心而论，他的说法也有道理。所以后人曾经就此撰联一副，文云：

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

不审势则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此联至今犹悬于成都武侯祠内孔明殿前，供过客品味咀嚼。

安定益州的第三条措施，是增加财物储备。刘备初入益州，无钱向刘璋要，无粮向刘璋要，无布也向刘璋要，自己毫不操心。如今接管了益州，当家就要理财，就要筹集各种物资以满足军政需要。手中无钱无物，刘备这个益州牧的位子就坐不稳当。解决财源，刘备的主要办法是设置司盐校尉和司金中郎将两种官员，统一管理盐、铁的生产和销售，从中抽取厚利，上缴国库。

当时，益州的井盐生产规模已经相当可观。临邛、广都、什邡（分别在今四川邛崃市、双流县、什邡市）等许多县都开凿有盐井。人们从很深的井中汲取含盐的卤水，以火煮去水分，便可得到白花花的食盐。临邛等地，甚至还开凿了能产生天然气的“火井”，并且用它来煮熬井盐。据史籍记载，卤水“取井火煮之，一斛水得五斗盐”，产盐率相当高不说，使用天然气来生产，也是世界上最早的，现今成都市郊出土的汉墓“盐井”画像砖上，有描绘当时井盐生产的生动画面，看了令人有身临其境之感。

盐、铁这两项，自来是社会必需的大宗物资。刘备将盐、铁改为官府专产和专卖后，当然是“财源茂盛达三江”了。刘备不仅垄断了盐、铁厚利，而且还大量铸造“直百五铢”铜币，投入社会流通。他一手赚钱，一手又造钱，然后用钱购物，物资也不缺了，所以史书上说是“数月之间，府库充实”。这样大搞，还能不充实么！

安定益州的第四条措施，则是振兴文化教育。两汉时期的益州中心地区成都一带，人文荟萃，教化昌明，在全国的地方州郡中属于领先者。论人物，有司马相如、王褒、扬雄等第一流的文化英杰。论教育，西汉景帝时蜀郡太守文翁，在成都兴立学官，教育青年，乃是中国地方政府建立官办学校的创始。但是，东汉末年的社会大动乱，使益州文化衰颓，教育凋敝。人们受教无师，向学无门。刘备入主益州，有感于此，乃下令以通儒许慈、胡潜为学士，负责收集流散的图书典籍，整顿恢复学校，开始传道授业解惑。同时，又特别设置儒林校尉、典学校尉、劝学从事等官职，用以兴办学校，鼓励学子，倡导文风。虽然这些官职的名称听起来很不协调，因为“校尉”本是领兵的武职，与“儒”、“学”完全沾不上边，但是，致力于振兴文化教育事业，终究是有利于益州安定的大好事。

刘备进入成都，为安定益州殚精竭虑，很是忙了一阵子。待到形势大定之后，紧张的情绪渐渐松弛下来，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孤寂之感。他顿时明白：已是解决自己个人问题的时候了。

自从刘备西上益州与孙夫人分手，他就是孑然一身，无伴无侣。如今当了荆、益二州的州牧，从政治上的大处来说，内庭不可长期虚旷，否则便是纯阳失阴，乾无坤佐，不足以令群下瞻仰；从生活上的小处说，不到十岁的幼子刘禅需人哺育，自己的生活起居，也需一个贴心者来照拂，所以择偶成婚，即是一件迫切要做之事。

主公要结婚，下面的臣僚马上忙碌不停。首先当然是要选择合适的对象。照外人看来。刘备贵为两州之主，又有大批臣僚相帮，还怕求不到一个“窈窕淑女”为贤内助？其实不然。群臣选过来，访过去，觉得这个不合适，那个不般配，竟然在淑女如云的益州难以挑出一个十全十美的对象来。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最后被确定为州牧夫人的这位幸运者，乃是一个闭门独处的寡妇，而且还是刘备本家的遗孀。

为何刘备访求不到一位未婚淑女呢？原因无他，在于其身份过高且又年龄偏大。作为荆、益二州之主，刘备的嫡室夫人当然要出自高门名家，而不能在蓬门荜户的小民百姓中选择。可是益州以及荆州的高门名家，其户主大多做了刘备的臣僚。从身份相称而言，刘备只可以娶臣僚之姊妹，而不可以娶臣僚的千金。否则，身为主公的刘备，就要尊称臣僚为岳父，而自称小婿了。此时的刘备，已经五十有四。他的臣僚，最年轻的也在三十岁以上。到达这种年龄的臣僚，其姊妹犹待字闺中者恐怕是寥若晨星，而其中品貌俱佳够格作州牧夫人的，恐怕数字接近于零。既然情况如此，刘备不能求得未婚的窈窕淑女，也就不足为奇了。

有幸中选的这位孀居女子，乃是讨逆将军吴壹的胞妹。吴家本是兖州陈留郡（治所在今河南开封县东南）人氏，后避中原战乱，举家随益州牧刘焉入蜀。刘焉有自立为帝的“异志”，他听说命相家断定吴壹之妹有大富大贵之相，赶忙聘之为第三子刘瑁之妻。刘璋当上益州牧不久，其兄刘瑁突发狂疾，不治身亡。吴氏小姐尚未享到“大富大贵”，先倒成了寡妇。论品行，论容貌，那吴氏小姐是无可挑剔的。更重要的，是她还具有一些独有的优越条件。她是刘备臣僚的姊妹辈，又曾经是前任益州牧刘璋的嫂嫂，其兄吴壹还是刘璋旧部中的有名人物。因此，选她作刘备的夫人，不仅身份合适，而且还有团结刘璋旧部的重要意义。群臣把她推荐上去，刘备也很满意，根本没有计较对方是一个俗间所言的“二婚嫂”。不过，刘备仍有一点疑虑，因为他与刘瑁是同族本家，娶本家的遗孀，似乎有违于礼制。这时，法正出来说话了，他说：“要论亲疏，总比晋文公与子圉的关系要远得多吧！”

原来，春秋时“五霸”之一的晋文公重耳，乃是晋怀公子圉的亲伯父。当初子圉在秦国作人质，曾娶秦国宗室之女为妻。后来子圉潜逃回国，并被立为晋国国君，而其妻留秦未走。重耳准备回国夺取侄儿的宝座，遂亲赴秦国求借援兵。秦国又送几名宗室之女与重耳为妻室，其中就有那位侄儿媳妇。重耳碍难接受，他的随从劝他说：“别人的国家您都想攻伐，何况其过去的妻子！”为了争取秦国的支持。重耳也就坦然把侄儿媳妇拥入怀中。秦穆公大喜，遂出兵支持重耳返国杀死侄儿自立。就这样，春秋时期又增添了一位著名的霸主。

其实，刘备此时的情况，与昔日的重耳并不完全相同。重耳是处于山穷水尽之际，不“废礼行权”就没有出头之路。而此刻的刘备，雄跨二州，气象开阔，并未到达不娶此女，就活不下去的地步。不过，刘备自来从善如流，既然群下都说无伤大雅，他顿时心中释然。有关部门的官员连忙去备办一切。不久，刘备就再一次扮演了新郎。

新婚燕尔，柔情似水，刘备心头的愉悦不需描绘亦可想而知。每当暗室独处之时，他自思自量，总觉得这几年的运气真是好极了。先是娶了孙权的妹妹，又借得孙权的“荆州”；接着夺了刘璋的益州，再娶了刘璋的嫂嫂，地盘运和桃花运一齐走，而且接连上门，挡都挡不住。然而在此以前，每逢丢地盘就要丢家小，今昔相去，真是有若天渊。

刘备正在自我陶醉，却不料孙权的特使已经上门，要请他归还“荆州”，清偿旧账。这正是：

走了桃花来地运，谁知债主又登门。

要知道刘备如何应对登门要债的债主，是来文的还是武的，请看下文分解。

二〇 东邻争利

江东的霸主孙权，自从赤壁之战击败曹操之后，便把主攻方向转向淮南一线，企图由此挺进中原。于是，孙权和曹操鏖兵淮南，前后达十年之久，直杀得白骨遍野，赤地千里，仍然不分胜负。其间，孙权曾三次出兵淮南，最后一次动员了十万大军，亦未有所建树。孙权至此才认识到，淮南乃是易守难攻之地，由此向外扩张是事倍功半。于是，他开始转向西方，企图在荆州发展。于是，孙、刘两家，围绕着荆州，开始进行一场激烈的利益争夺战。

其实，就是在淮南鏖兵之际，孙权心中亦无时无刻不想着荆州。

荆州的现实状况，使他不能不想。当初他出借南郡，甚至又嫁出同胞的小妹，图的什么？为的什么？还不是希望交结一个能与自己同患难共休戚的可靠盟友吗？可是，自己在淮南与曹操打得难解难分，也没有见这位盟友出动一兵一卒相帮。他一心忙着扩张地盘，哪怕你派遣专使登门求他声援，他也置若罔闻。而且更为严重的是，盟友那位留镇荆州的义弟关羽，还不断在双方的交界线上挑起纠纷，气势咄咄逼人，大有要独占荆州之势。这样看来，真是求友不成，反生祸患了。

刘备取得益州的消息传到江东，孙权内心的情绪反应相当复杂。那么大一块肥肉，一下子就被刘备独吞下肚，而自己连边都没有沾上，心里真是酸溜溜的。但是，这样一来，却也给自己索还“荆州”，提供了充分的理由，他又有些高兴了。他想：当初你刘备要借我的南郡，理由不外两条。一条是说你地方狭小，容不下前来投奔的部属。另一条是说公安城小地僻，不适合我妹妹居住。如今你独占了天府之国的千里沃野，我妹妹也早已和你分手告别，这两条理由都不复存在。因此，你借用了五年之久的南郡，也该归还原主了吧。不过，这南郡地势太重要了，刘备恐怕是不会还我的。也罢，就把南郡给他，免得两家大动干戈，让曹操老贼坐收渔人之利。当然，南郡我不能白给，他刘备得拿地方来换。用一个郡换不行，起码要两个郡。对了，我开口要三个郡，他如果同意给两个郡，这笔交易就成功了。当下孙权打定主意，立即派遣心腹大臣诸葛瑾西上成都，索要“荆州”。

孙权选派诸葛瑾为讨债使者，是经过再三考虑的。诸葛瑾的二弟诸葛亮，现今正在益州任刘备的首席辅臣，去了可能好办事一些。另外，诸葛瑾对自己极为忠诚。何以见得？有事实为证。赤壁之战前夕，诸葛亮到江东搬救兵，一番宏论激起了孙权的万丈豪情。孙权当时慧眼识珠，即要诸葛瑾去劝说卧龙先生留在江东。不料诸葛瑾马上回答道：“家弟既已失身于人，义无二心。弟之不留，犹瑾之不往也。”这几句话令孙权感动了好久。这次令诸葛瑾出使，让其兄弟见面，也有酬其忠诚的意思在内。

这边的刘备一听来使是孙吴大臣诸葛瑾，就知道他绝不是来道贺自己取得益州或燕尔新婚，而是来讨旧债。他一面吩咐有关官员厚待来使，一面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益州州牧官署的议事厅内，警卫森严，明烛高烧。刘备刚一讲完会议主旨，群臣便纷纷发言，激烈反对归还南郡。有人甚至建议，对孙权提出的任何要求都应当拒绝。从表面上看，这些主张不还南郡者所提出的理由，都是说土地无姓，唯有德者居之。实际上，他们心中所想的，不过是现今我们力量大增，就是欠账不还，你孙权又其奈我何？一贯重视联孙抗曹的诸葛亮，虽然认为这未免过分，但因来使不是他人而恰恰是自己的胞兄，不便独树异议，只好勉强附和。散会之后，诸葛亮意识到：为了避免嫌疑，自己绝对不能与胞兄私下见面了，而且这样也可以给大哥一个暗示——你此行的使命恐难完成。

在宾馆等候刘备接见的诸葛瑾，见胞弟一直不来探望自己，即知道此行很可能空手而回了。既然如此，自己也应注意避嫌，以免回江东后不好交代。弟既不来兄之馆舍，兄亦不去弟之府邸。结果，在诸葛瑾停留成都的十天当中，这一对阔别多年的骨肉兄弟，只能够“公会相见，退无私面”。从政者往往顾不得私人感情，由此亦可见一斑了。

诸葛瑾到成都之后的第三天，刘备在府邸正式接见来使。华堂之上，分置宾主座位，锦席玉几，气派非常。上午巳时正，诸葛瑾准时来到。他刚刚走上台阶，笑容可掬的刘备，已经从客厅中迎了出来。他一把拉住诸葛瑾的手，使劲地摇动不停，同时又关怀备至地问候对方起居如何。顿时，一股热流就在诸葛瑾胸中涌动起来，他觉得事情可能有希望。

寒暄了好一阵，宾主才落座。诸葛瑾首先呈上孙权的书信。刘备展开一看，信上要求自己实现诺言，归还南郡；如南郡不便归还，则以荆南之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作为交换亦可。刘备看完信，脸上漾起微笑。诸葛瑾正要准备和对方进行一番讨价还价，不料刘备却抢先开了口，他缓慢而又清晰地说道：“南郡目前确实是不便归还，须得再借用一时。至于荆南的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么，都是供给我兵员和军需物资之基地，也是不能用来作交易的。”

本来还满怀希望的诸葛瑾，犹如当头挨了一棒。他没有想到刘备那张笑口竟然说出这样的答复。你赖着不还南郡，且又不愿作任何补偿，这种举动只有市井无赖才做得出来，你堂堂的两州州牧这样做，也未免太失身份了吧。当下诸葛瑾带着几分气恼问道：“那么左将军究竟准备何时还我南郡？请给一个确切的回答！”

刘备面不改色，依旧笑容可掬地缓缓说道：“子瑜先生，目前我正作好准备，要攻取凉州（主要地域在今甘肃省、宁夏自治区）。一俟打下凉州，即把荆州之地全部奉送给孙将军，如何？”

诸葛瑾一听，心想：你刘备大概是把我当作黄毛孺子来哄骗了。那陇西的凉州，与益州中间还隔着曹操现今占据的汉中，等你打下凉州，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去了。假如你一辈子得不到凉州，那就一辈子不还我南郡么！他正要开口争辩，不料刘备却抢先说道：“请子瑜先生就这样回复孙将军吧。”

刘备一面说，一面站起，依然带着满脸微笑，离席进内室去了。

这边诸葛瑾呆立一阵，怏怏回转宾馆。此后，他多次求见刘备，刘备都托病不出。锦江秀色，玉垒浮云，诸葛瑾全都无心领略。而胞弟诸葛亮一家，包括自己过继给胞弟的亲生儿子诸葛乔，依然不来馆舍看望自己。他知道事情已经毫无希望，只好起程乘舟回江东。临行之际，胞弟全家都到城南的锦江之滨，后来称作万里桥的桥头送别，诸葛瑾才算与诸亲人见了面。此刻的杨柳岸边，诸葛氏的男女老少，真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了。可惜，“留恋处，兰舟催发”，一江春水，很快就把诸葛瑾的座舟送到了天际。

在建业（今江苏南京市）等候回音的孙权，已经作好了两手准备。诸葛瑾此行有收获固然更好，若无收获，他就要以武力夺取荆南的长沙、零陵、桂阳三郡，这就叫先礼而后兵。东汉献帝建安十六年（211），孙权又将治所从京这座城池（今江苏镇江市）迁到了秣陵，并且改秣陵为建业。建业东有“钟山龙蟠”，西有“石城虎踞”，气象恢宏，被堪舆家称作是“帝王之宅”。建业比京更靠近荆楚上游，孙权既已决定移治于此，那么向上游扩张即是必然之举，只不过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听了诸葛瑾汇报，孙权恶狠狠地骂道：“说什么打下凉州就奉送我荆州，这全是骗人的鬼话！”

于是他立即任命了长沙、零陵、桂阳三郡的行政官员，并且要他们径直去走马上任。与此同时，他又密令大将吕蒙和吕岱作好战斗准备，伺机出动，攻取荆南三郡。

受命“董督荆州事”的上将关羽，听说孙权派了行政官员来接管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十分鄙夷地一笑，随即出动军队把这批不速之客强行驱逐出境。可怜这些官员们，乘兴而来，败兴而去，连自己的辖地是什么样子都没有看到，就糊里糊涂卸了任。西汉时的张敞，就是替爱妻描画蛾眉的那位贤惠丈夫，因其担任京兆尹的时间很短，故而留下一个“五日京兆”的典故。看来孙权所委官员的任期，连“五日京兆”也不如。

被驱逐的官员刚一返回建业，孙权攻取荆南三郡的军事行动即告开始。在此之前，孙吴负责此次军事行动的指挥官吕蒙，即已在邻近荆南三郡的边境一带，秘密集结了三万精兵。那时候，孙权和曹操在淮南鏖兵已久，孙权的辖境之内，经常出现大规模的军队调动。因此，对于吕蒙的集结兵力行动，关羽并未特别重视。甚至孙吴军队已经越过边界西进，关将军起初亦毫无觉察。

东汉献帝建安二十年（215）夏天，吕蒙的兵马由汉昌郡进入长沙，直扑长沙郡的首府临湘（今湖南长沙市）。当时镇守长沙者，乃是武陵郡临沅县（今湖南常德市）人廖立。廖立是荆州的青年名士，受命为长沙太守时还不满三十岁。不料这位被刘备和诸葛亮十分器重的后进英髦，是一个“银样镴枪头”。吕蒙的兵马距临湘还有数十里，廖立竟然就望风而逃，而且一逃就逃到了西面的益州。

吕蒙兵不血刃，得了长沙。他毫不停留，挥兵沿湘江溯流而上，进攻零陵和桂阳。这两郡地方偏僻，兵力单薄，自知螳臂难以挡车，也就来一个开门迎客，相继举手投降。不过一月光景，荆南三郡就不姓刘而姓孙了。

刘备在益州得到紧急报告，说是荆南三郡被孙权派兵抢占，真有切肤之痛。他当即留诸葛亮守益州，自率五万大军东下公安，同时命令关羽为前锋先行，准备一举夺回荆南。

这边的孙权早有防备，他一面派遣鲁肃领一万精兵，赶到长沙郡西北部的重镇益阳（今湖南益阳市东）抵挡关羽，一面又从荆南急召吕蒙大军回防长沙，增援鲁肃。一时间，湖湘一带战云密布，形势异常紧张。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准备大打出手之际，竟有一人不费一言一语，即把他们的怒火浇灭，以至于订约讲和了。此人是谁？就是刘备和孙权的老对手曹操。

原来，此时的曹操，不仅早已平定了关中，而且新近又取得了凉州。西北既定，他就真的是得陇望蜀，准备越过秦岭攻取汉中。东汉献帝建安二十年（215）四月，曹操亲提大军，取道长安、陈仓（今陕西西安市、宝鸡市），杀向汉川。早有探子把情报送往成都，留守益州的诸葛亮顿时忧心忡忡。他知道，汉中的割据者张鲁，地狭人少，绝对不能与曹操抗衡。汉中乃益州北部屏障，一旦被曹操占领，强敌就来到了家门口。现今益州的主力军队，又远调荆州，后方空虚，何以御敌？于是，他马上派遣急使星夜东下，把情况报告刘备。

刘备住在公安城中昔时的旧官邸，白天忙着筹划军务，晚上也偷闲回忆一番，当初在此与孙夫人初结伉俪时的温柔乡情景。但是，益州来使送呈的报告，打断了他温馨的遐思，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现今落入两面受敌的险境！

情况是很清楚的，判断也不难作出。首先，应当立即摆脱腹背受攻的局面，专力对付一面。其次，曹操与自己势不两立，同他毫无和谈的可能。第三，荆南三郡的得失事小，益州一州的安危事大。因此，出路只有一条，即同自己过去的内兄妥协求和，把目前的难关渡过去再说。

此时，孙权为了督促作战，已经来到汉昌郡的治所陆口。刘备的求和使者来到陆口时，孙权心里十分快意，心想：你刘备原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过，他依然能保持冷静，没有为难刘备。当下两家暂息干戈，对坐议和。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双方终于议定出和平解决荆州问题的方案。该方案规定：以南北流向的湘水为边界，中分荆州；湘水以东的江夏、长沙、桂阳三郡，归孙权所有；湘水以西的南郡、零陵、武陵三郡，则归刘备管辖。这个方案很妙，不仅因为它的分配结果是三对三，看起来很平均，而且在于双方都觉得通过它捞取到了实惠。对孙权而言，是以一个南郡换了长沙、桂阳两郡，似乎白赚了一郡。对刘备而言，则从谈判桌上要回了被对方占据的零陵，似乎也白赚了一郡。双方都认为能从中捞得实惠的战争和约，在历史上可是不多的啊。

和议既定，刘备仍然留关羽镇守荆州三郡，自率五万大军赶回益州，与曹操争夺汉中去了。这正是：

刘郎赖债孙郎怒，先动刀兵再讲和。

要知道刘备赶到汉中之后，与生死冤家曹操的较量究竟胜负如何，请看下文分解。

二一 汉中称王

汉中一郡，早在战国时即已由楚怀王设置了，这是公元前3世纪初叶的事。东汉时的汉中郡，其辖境相当于现今陕西省秦岭以南，留坝县和勉县以东，湖北省的十堰市、襄阳市以西，四川与陕西两省交界线以北的大片地区。其地四面环山，汉水从西向东横贯全境，沿岸为小片冲积平原，组成了郡内的中心地带。全郡下辖九县，兴盛之时有民户五万七千，男女二十六万七千余口。

汉中的重要，在于它的地理位置和地形。它是由关中进入巴蜀的咽喉要道和休整之地。关中方面占据了汉中，进取巴蜀就有了可靠的跳板；而巴蜀方面取得了汉中，攻击关中也就有了坚固的前沿阵地。所以汉中虽然地狭人少，却是刘备和曹操着力相争之处。自东汉献帝建安二十年（215）十一月起，至建安二十四年（219）五月止，双方围绕汉中之地，先后较量角逐了三年半，最后是刘备占了上风。他不仅夺得汉中之地，而且还为自己挣得一顶“汉中王”的王冠。

建安二十年（215）三月，曹操亲提大军，威风凛凛出了长安，西攻汉中。四月，他出陈仓，经散关（今陕西宝鸡市南）越秦岭。先取道西南至武都郡的河池县（今甘肃河池县西北），夺取了此地氐族居民存粮十余万斛，然后转向东南。七月，曹操大军抵达汉中西边的门户——阳平关（今陕西勉县西）。割据汉中接近三十年的张鲁，自知不是曹操的对手，率部南奔，越过南山（今米仓山），逃入巴郡（治所在今重庆市）北部。曹操不费大力即得了汉中。

九月，巴郡北部的少数族首领朴胡、杜濩、任约等人率部投降曹操。逃亡在此的张鲁立足不住，也于十一月举手投降。曹操除厚待张鲁外，又宣布把巴郡分为巴、巴东、巴西三郡，并且任命上述三名少数族首领为各郡太守。这样，曹操的势力就进一步深入到了刘备统治下的巴郡。

就在这强敌压境的紧急关头，幸好刘备已经率军从荆楚撤回到巴郡的郡治江州城（今重庆市）。

他不敢迟延，立即派遣将军黄权率军北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败朴胡、杜濩、任约，控制了巴郡北部。曹操闻讯，随即令大将张郃再度南侵。刘备也马上调征虏将军张飞，率精兵万余人迎击来犯之敌。两军相持五十余日后，瓦口（今重庆市渠县）一战，张飞大败张郃。张郃见此“张”敌不过那“张”，只好率军退回汉中。至此，刘备终于把曹操势力驱逐出了“三巴”，即巴、巴东、巴西三郡。

“三巴”之战，是刘备正式出兵汉中前的序幕。

序幕拉开之后，主角之一的曹操却退了场。他留下夏侯渊和张郃两员大将镇守汉中，自回邺城。不久，他就因平定关陇及汉中有功，被封为魏王。曹操当了王爷，了却一桩巨大的心愿。接下来他大治兵马，在练兵中“亲执金鼓以令进退”。练兵一结束，曹操即率大军奔赴淮南，收拾孙权去了。

曹操那边离开汉中，刘备这边加紧为出兵汉中作准备。备战工作的中心，是整治成都通向汉中的道路，沿途设置物资转运仓库，以保证前方的一切需要。当时，由成都至汉中，沿途经新都、雒县、绵竹、涪县、梓潼等城而出剑门关。出剑门继续北上，至白水关折向东北，再越七盘岭，即到汉中的西大门阳平关附近。由此沿汉水东下，经定军山、沔阳，最后就抵达汉中的郡治南郑。这段道路，属于刘备辖地者是成都至七盘岭。其中，道路最为险阻而急需整治者，又是剑门关至七盘岭的古蜀道。这段蜀道，相传开自战国秦惠文王伐蜀之时，不仅崎岖狭窄异常，而且多由栈道连接。所谓“栈道”，即是在壁立的山岩上打出一排深洞，插入粗木，然后在露出洞外的横木上，架设木板而形成的简易通道。栈道下临深谷，上接云天，行之者莫不战战兢兢，心惊目骇，难怪后世的诗仙李太白要为之发出“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之浩叹来。俗话说得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一段通道要是不整修好，兵马也罢，粮草也罢，都挨不上汉中的边，取汉中就如同痴人说梦了。

刘备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才完成蜀道的整治、沿途仓库的建设、以及物资的积贮等备战工作。

东汉献帝建安二十二年（217）冬，进取汉中的一切准备已经就绪，谋臣法正劝说刘备抓紧时机北上争利。刘备当即派上将张飞与马超先行，抢占阳平关西面的军事重镇下辨（今甘肃成县西北），以便为后续大军作侧翼掩护。次年孟夏四月，刘备留诸葛亮守益州，自率赵云、黄忠、魏延等数十员骁将，以及精兵三万，浩浩荡荡杀向汉中。一场斩将拔旗的大战，便在崇山峻岭之间展开。

四月底，刘备大军顺利通过数百里栈道，进屯阳平关。那曹营的主将夏侯渊，字妙才，乃是前面提到过的“盲夏侯”夏侯惇的族弟。其人作战不但勇冠三军，而且“动如脱兔”，出击迅疾异常。曹营中有言曰：“典军校尉夏侯渊，三日五百，六日一千。”夏侯渊既然是搞“出敌之不意”的强手，所以陡然间数万敌军出现在汉中西大门，金鼓动山谷，旌旗蔽云天，他也毫无惧色。当下夏侯渊遣麾下大将张郃、徐晃，在前依险拒守，自率大军为其后盾。由于曹军是以逸待劳，凭山守险，刘备几番进攻都未能得手。随从刘备出征的智囊法正，认为长期僵持对远道来攻的客军不利，建议加强兵力，以求速决。刘备也有同感，于是送出十万火急文书，命令镇守益州的诸葛亮大发援兵。

诸葛亮接到文书，暗自思量：如果大发援兵，后方势必空虚，万一有什么风浪出现，岂不是动摇根本？卧龙先生谋略智计盖世无双，此刻竟也犹豫起来。好在真正的智者是不耻下问的，诸葛亮便向益州从事杨洪征询意见。杨洪当即明确答道：“汉中乃益州之咽喉，存亡之关键。若无汉中，则无蜀地。可见这是家门口的祸患，发兵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诸葛亮豁然明朗，立即征调各郡兵丁，北援刘备。刘备得到后方派来的数万援军，势力大振。夏侯渊的军情报告送呈曹操后，曹操心想：看来此番大耳儿对汉中是志在必得，我须当亲赴长安声援夏侯渊。于是，这年七月间，曹操西进关中。九月到达长安后，他也遣军调物，支援汉中。这样一来，西线曹、刘之争，就比东线曹、孙在淮南的争夺，还要热闹一点了。

不过，曹操对夏侯渊的支援，在实际效果上却远不如诸葛亮支援刘备。首先是曹操的动作慢了一步，等他赶到长安，那边的刘备早已得到数万生力军，并且将其投入战场。另外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即是关中到汉中的道路通行更加困难。

当时，要从关中穿越秦岭山脉进入汉中，主要有四条南北走向的通路。最东边的一条叫做“子午道”，它北起长安，径直向南穿子午谷，即可到达汉中郡西城县（今陕西安康市西）之西。这条路凿自西汉末年。子午道以西是“骆谷道”。由长安以西的武功县（今陕西武功县西）东南，向南穿骆谷，即可到达汉中郡成固县（今陕西城固县东）之东。骆谷道以西是“褒斜道”。由武功县以西的郿县（今陕西眉县东），向南穿过斜谷和箕谷，即可到达汉中郡的褒中县（今陕西汉中市北）。褒中南距汉中郡的首府南郑（今陕西汉中市），仅有五十里。褒斜道以西，也就是四条通路中最西边的一条，则是“故道”。故道又名“陈仓道”。它北起郿县以西的陈仓县（今陕西宝鸡市东），西南出散关，沿故道水的河谷行百余里后，折向东南进入箕谷，与褒斜道相会而至褒中。

以上四条通路中，以险阻程度而论，前三条都陡峻崎岖异常，唯故道稍微平缓；而以直捷程度而论，自以褒斜道最为近便。所以曹操支援夏侯渊，人马物资都经由故道和褒斜道。但是，这两条道路，不仅其“危乎高哉”足可和汉中以南的古蜀道相比拟，而且战前曹操又没有大力加以整治。因此，一旦需要承受大战期间的交通重负，就都像高血压患者的血脉一般，堵塞难通了。曹操对夏侯渊的支援实际效果不如敌方，其主要原因在于此。

东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219）春正月，朔风犹劲，积雪满山。刘备凭借其优势兵力和强大的后援，由阳平关南渡汉水，沿着南岸谷地一路向东，推进到了定军山下。刘备之所以之要沿南岸东进，乃是出自避实就虚的考虑。从阳平关沿汉水北岸东进，其间要经过沔阳、褒中（今陕西勉县、汉中市北）二县城下，才能到达南郑。而沔阳、褒中城坚兵精，攻之未必能速决，舍之守敌将在后追击。汉水南岸则是一二百里间无一城市，自可放心向前推进。夏侯渊见刘备要乘虚而入，忙同张郃赶到定军山下阻挡，殊不知他这一去便送了性命。

汉水南岸的定军山下，是一条东西走向的狭长谷道，名叫“走马谷”。走马谷的地势，是西高而东低。如果从阳平关方向向东策马，在西端谷口顺势松缰，则四蹄生风，迅疾如飞。一出东谷口后，距离地势开阔低平的汉中平原就不远了。刘备大军刚刚推进到走马谷的西端，夏侯渊的兵马也占据了东谷口。双方马上安营扎寨，立住足跟。夏侯渊见自己处于不利的低下地势，便在营盘之外广设“鹿角”，作为屏障。所谓鹿角，即是砍取粗大树枝，将其尖端向外安放，有如雄鹿之头角向外刺向来敌。夏侯渊在营外足足安置了五层鹿角之后，觉得自己的大营虽不算“固若金汤”，抗御一时是绝无问题的。但是，他的想法错了！

在谷道西端的高处，刘备与部属把敌方的部署看得一清二楚。老谋深算的刘备，已经胸有成竹，他在心里暗暗说道：“夏侯渊呀夏侯渊，你的死期就在明日！”

次日凌晨寅时，一支两千人的“放火大队”，在大将魏延的带领下，悄悄摸近了曹营。此刻正是黎明前的黑暗时分，曹营的哨兵，在长时间的严寒包围下，困倦异常，完全没有发觉敌人的动静。魏延的放火队接近敌营的鹿角后，立即沿鹿角安放线散开。接着，在曹营正面长百余丈的鹿角上，放置带来的易燃之物。大约在寅时与卯时之交，也就是现今的早上五点钟左右，魏延一声令下，两千名兵士一齐放起火来。走马谷中的劲风再一助势，曹营的鹿角围墙顿时燃成一片火海！

最先被惊醒的曹营哨兵，还以为自己一觉睡到了红日东升。及至发现那耀人眼目的是烈火而非霞光，而且来自西边而非东边，他立刻狂呼告警。待到中军帐里的夏侯渊穿衣下床，披挂上马，点起兵丁，赶到大营正面时，五重鹿角都快要化为一圈灰烬了。

这时，天色已经微明，曹营正面毫无屏障的形势被看得清清楚楚。夏侯渊急忙命令士兵从他处移来鹿角，暂时应急。正忙乱间，忽听得谷西鼓角齐鸣，杀声震天，刘备挥军进攻，人马如潮水一般从高处倾泻下来。为首一员大将，年纪在六十左右，须发如雪，目光似电。这员老将不是别人，便是刘备麾下的先锋老将黄忠。

夏侯渊见领兵抢寨的敌军先锋乃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将军，心中先就有几分轻视之意。他跃马挺戟，率领帐下两千卫队径来接战。他刚与黄忠一交手，就觉得这员老将不是等闲之辈，不仅其武艺神出鬼没，而且力重千钧。夏侯渊这里稍一慌神，黄忠已经乘隙而入，在他的坐骑后腿上劈开一条半尺长的血口，那匹黄骠马立时前颠后跳起来。夏侯渊立身不稳，慌忙控制坐骑。不防黄忠一个大斜劈，登时将其头颅连同右肩臂砍落尘埃。曹军见主将落马身亡，纷纷四散逃命。夏侯渊的副将张郃阻拦不住，只好率少数亲兵逃回北岸的南郑城。

刘备乘胜推进，强渡汉水，兵锋直指汉中的首府南郑。此时，曹军诸将公推张郃为代理统帅。富有实战经验的张郃，知道大势已去，南郑难守，便收合余众，向阳平关方向撤退。这样一来，敌对双方恰好调换了位置，刘备占领了东面的汉中、褒中和沔阳，而张郃则率军据守西面的阳平关口一带了。

曹军失利的消息，迅速传到长安。曹操大为震惊，继而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他心痛汉中这块战略要地，更心痛夏侯渊这员赳赳虎将。夏侯渊与曹操，既有血缘之亲，又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总角之友，而且还是连襟。曹操平定关中和陇右，立功最大者即是夏侯渊，史称他是“虎步关右，所向无前”。所以，曹操之有夏侯渊，正如孙策之有周瑜，真有超逾骨肉之亲。当下曹操立即传令：兵发汉中，为夏侯将军报仇雪恨！

这年三月，曹操率精兵五万，经褒斜道直扑汉中。刘备闻讯，毫无惧色，对众位部属说道：“曹操此番自来，亦无法挽回败局，我必将取得汉中全郡之地！”

他那胸有成竹的神情，使部属大受感染，莫不振奋自励。曹军出箕谷后，刘备收合部众，据守坚城，断绝险阻，一直不与曹军正面交锋。与此同时，又遣黄忠、魏延等将领，率敢死健儿潜入箕谷，偷袭曹军的粮道。曹军战不能战，食不能食，渐渐恐慌起来。一个月后，曹营开始出现大批兵士逃亡现象。曹操见人心渐散，情知前景不妙，想放弃汉中，又还舍不得，犹豫不决。一日，下属请他指定当晚军中口令，他随口说了“鸡肋”二字。他的幕僚杨修听到后，当即收拾行装准备撤离。众人迷惑不解，杨修说道：“鸡之肋骨，食之无多肉，弃之又可惜。大王以鸡肋比喻汉中，当然是想离开了！”

果然，五月间，曹操即命令全军退出汉中，把防线北撤到关中一线。

刘备据有汉中全郡地盘之后，借着胜势，又派大将刘封、孟达率军东进，把汉中东面的上庸、房陵二郡（治所分别在今湖北竹山县、房县），从曹操手中夺了过来。至此，刘备终于算是拥有了益州的全境。

杀死了曹操的功勋上将，又击退了曹操本人统率的数万大军，最后还夺取了一大片战略要地，刘备自认在声势上已经压倒曹操。接下来的要紧事，就是把自己的名位，提高到足以和曹操比肩抗衡的地步。此时，曹操已经当了魏王。因为他的王国封地，是冀州的魏郡（治所在今河北临漳县西南）等十个郡，所以得了一个“魏”字。刘备也依样画葫芦，把汉中、巴、蜀、广汉、犍为五个郡划为自己的王国封地，并且在当年的七月，立坛于沔阳城南的汉水之滨，举行仪式，自己封自己为“汉中王”。整个仪式的第一道程序，是先行宣读一篇由刘备的臣僚一百二十人，共同写给东汉皇帝的表章。表章由当时官阶和封爵都最高的平西将军、都亭侯马超领衔，洋洋洒洒列举了刘备的功勋，特别是应当晋爵封王的充分理由。宣读既毕，便是第二道程序，群僚奉上王冠，恭恭敬敬给刘备戴上，这样，刘备就在群僚的“逼迫无奈”之下，不得不“勉为其难”，正式称王了。第三道程序，则是刘备再以自己汉中王的名义，上奏东汉皇帝表章一篇，称述自己既然在“群僚见逼”之下晋爵为王，那就不便再担任朝廷过去授予自己的左将军官职，以及宜城亭侯的低级封爵，所以派遣使者，将左将军、宜城亭侯两枚印章，原物奉还给朝廷，以示交接手续从此两清了。

其实，当时东汉献帝处于曹操的严密控制之下，而曹操与刘备是势同水火的仇敌，所以上面两篇表章和两枚印章，不要说送到汉献帝的面前，就是送过双方的边界也绝无可能。但是，这些政治上的过场，却是万万不能少，非走不可的。官样文章做够了，刘备便心安理得地当起汉中王来。他一心想借当初西汉高祖刘邦在汉中当“汉王”时留下的神灵气运，以“汉”字为旗号，以汉中为台阶，开创汉朝再度中兴的新篇章。

现今陕西省勉县城东郊高潮乡的旧州铺，还有当年刘备自称汉中王时的坛场遗迹。鸡犬之声相闻的小村之内，一抹夕阳残照的荒草之中，赫然有清代光绪年间刻立的斑驳石碑一通，其上隶书“先主初为汉中王设坛处”十个大字，似乎还在给人们述说着千年历史的变幻沧桑。

翻过这一年，刘备正好满一个花甲，整六十岁。这正是：

汉中鸡肋今朝得，且看刘郎变汉王。

要知道刘备拿下汉中之后，又怎么会乐极生悲，痛失关羽和荆州，请看下文分解。

二二 痛失荆州

刘备戴上珠光宝气的王冠后，当月就回返成都。

古往今来，“衣锦还乡”一直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无上荣耀。在这种情况下，当事人是在熟悉自己过去的人们面前，展示自己现今所拥有的一切，所以成就感和自豪感特别强烈。一年前刘备出成都，不过是左将军兼荆、益二州州牧的衔头。如今入成都，却已是距皇帝只差一级台阶的王爷了。所以当欢迎的群臣把他簇拥着迎入成都的时候，他确实有一种近乎衣锦还乡的欣快感觉充溢于胸中。

回到成都，刘备立即设置百官，建立朝廷，正经八百地称孤道寡起来。当王就有这点特别的好处，若不称王，任随你官居极品，诸如丞相、相国、三公、大司马、大将军之类，也没有置百官、建朝廷的资格，因为你本身就是百官之一。当了王则不同。王位是在百官之上，距帝位相去不过一阶，可以自立门户。所以自西汉至东汉，要规定异姓不得封王。而异姓称王者，必是有问鼎之意的权臣。

当下刘备宣布任命：以许靖为太傅，麋竺为安汉将军，诸葛亮为军师将军，法正为尚书令兼护军将军，李严为辅汉将军，廖立为侍中，赖恭为太常，黄柱为光禄勋，王谋为少府，以上是文臣；又以关羽为前将军，张飞为右将军，马超为左将军，黄忠为后将军，赵云为翊军将军，魏延为镇远将军，以上是武将。其余的次要人物，亦各有委任，莫不欢欣振奋，得其所哉。

但是，如果以为刘备一人得道，其臣下就全数都能随之升天，那就大错特错了。也有因此倒了大霉的，此人就是过于显示自己聪明的张裕。

张裕，字南和，蜀郡（治所在今四川成都）人。其人天才绝顶，尤其长于占候。所谓“占候”，即是根据星象和云气的变化，对某件事情的前景作出预言。张裕占星候气，所言多验，名闻蜀中。起初，他在刘璋手下当幕僚，又以谈吐诙谐、口辩敏捷震惊四座。张裕本人颇以上述两项擅长自负，不料正是这两项擅长断送了他的性命。

那还是刘备应邀入益州时，与刘璋在涪城欢聚。一日，宾主会饮，张裕在旁作陪。酒酣耳热之际，爱开玩笑的刘备，针对张裕那满口胡须，说了一个笑话：“我过去在涿县老家时，毛姓人家特别多，真是东南西北皆毛姓也。所以涿县的县令感叹说是‘诸毛绕涿居乎！’”

这句“诸毛绕涿居乎”，念起来令人以为是“猪毛绕啄居乎”，也就是猪嘴巴一圈满是毛的意思。诸位酒客会意，不禁大笑哄堂。刘备十分得意，满饮一大杯后，顾盼自雄。张裕岂是肯服输的角色，瞟了刘备一眼，也讲了一个笑话：“过去有一位并州上党郡潞县（今山西潞城县东北）的县令，后来调到贵乡涿县任职。此人去官还家，有人与他写信，觉得单称之为‘潞君’或‘涿君’都不好，最后只得称之为‘潞涿君’了。”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原来刘备其人颔下几乎无须，这“潞涿君”者，即“露啄君”也，光嘴巴猪，你说是指谁？

嘲笑他人可以，他人嘲笑自己可受不住了。刘备当时没有说什么，从此就把张裕这笔账记在心中。

刘备攻入成都，张裕随着大流投到刘备的麾下。他竟然又向人泄漏占星候气时所观察到的“天机”：“主公虽得益州，九年之后的寅卯之交，将会失掉它。”

这话传入刘备耳中，又给张裕记上一笔新账。刘备出征汉中前，令张裕预测结果如何，他据占候所见回答道：“切不可争汉中，出兵不利！”

哪知道这一次他的神机妙算完全没有应验。汉中王刘备回到成都，马上给张裕一个总算账，把他丢监下狱，要砍他的脑袋。诸葛亮痛惜张裕之才，同时认为处以死刑未免过分，遂上表为张裕求情。刘备的批复只有寥寥八个字：“芳兰在门，不得不锄。”诸葛亮登时默默无言。

数日之后，张裕这株不前不后不左不右正好长在在别人门口挡路的“芳兰”，就被利刀“铲除”，一命呜呼。

与此同时，在北方的长安，那位听说“鸡肋”二字即猜透主人之心的杨修，也因经常泄漏“天机”，再加上其他曹操忌刻得很的原因，而被曹操处死。看来不论是猜疑心重的曹操，还是气量宽宏的刘备，都容不得“在门”的“芳兰”。自命为“芳兰”者，能不慎重择自己滋生之地么？

汉中王刘备收拾了张裕，心情为之一舒。此时，宫中清池菡萏初露，但他无心欣赏，却将幕僚费诗召入王府，委任他为特使，前往荆州。

费诗字公举，益州犍为郡南安县（今四川乐山市）人氏，其人识大体，善言辞，有出使四方专对之才。他此番受命到荆州，有两项任务。其一是举行封拜仪式，正式授予关羽前将军委任状及印绶。其二是送交刘备签署的命令，命令关羽乘汉中大捷的胜势，在荆襄一线向曹操发动猛攻。

秋风吹绿水，舟下去如飞。七月中旬，费诗即已抵达江陵。关羽接到北伐命令，兴奋得捻须大笑。汉中大捷的消息传来后，他就在江陵秣马厉兵，准备在东线大干一番，也杀他一两个如夏侯渊之类的敌军上将过过瘾。但是，在举行前将军封拜仪式一事上，费诗却遇到了麻烦。原来，按照东汉的官制，前、后、左、右四将军是同一等级。任右将军的张飞，是关羽的义弟，关羽当然对之无意见。任左将军的马超，曾经雄踞凉州，独霸一方，关羽对他与自己并列亦无异议。唯独对于后将军黄忠，关羽是轻视之至，提起就火冒三丈，他说道：“大丈夫岂能与那个老兵同列！”

费诗见关羽不肯举行封拜仪式，当即语重心长地劝解这位心高气傲的关将军道：“昔日萧何、曹参与汉高祖是少小亲旧，而陈平、韩信是后来投奔者，然而在平定天下排列位次时，以韩信之位为最上，没有听说萧、曹二人有什么怨言。今汉王虽以斩将之功优崇黄汉升将军，但是汉王内心对君侯之眷重，哪里是汉升所比得了的？而且君侯与汉王犹如一体，同休戚，共祸福，又怎么能斤斤计较官号之高下和爵禄之多少？仆乃一介之使，传命之人，君侯不受拜，自可径回成都复命，只不过担忧君侯此举，或许会带来后悔的啊！”

一席话说得关羽汗湿颜面，愧疚难当，当即吩咐下人备办安排一切，以便尽快举行封拜仪式。数日之后，关羽正式就任前将军。同时，发布了战斗动员命令，北攻襄阳和樊城。费诗完成任务，回转益州复命去了。

东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219）七月。关羽留兵戍守江陵、公安，自率精兵三万北攻襄樊。养精蓄锐已有五年之久的荆州兵马，在叱咤风云的关云长率领下、真如下山的猛虎，出海的蛟龙，一往无前，势不可当。月底，关羽兵马即已推进到汉水一线，并且把汉水北岸的樊城团团围住。

自从赤壁之战结束以来，镇守襄阳和樊城一带的曹军主将，一直是曹操的堂弟曹仁。曹仁见襄阳位汉水之南，容易受敌兵锋，便把防御的重心移往北岸的樊城。关羽来攻，曹仁自率精兵八千固守樊城，同时命令大将于禁、庞德率军两万屯据樊城北郊，互成掎角之势。至于汉水以南的襄阳，只派了一支偏军驻守，取其可张声势而已。

大概是老天爷有意相帮。关羽军刚一围住樊城，就连下了十余天大暴雨，汉水猛涨数丈，溢出堤外，地势较低的樊城附近顿时化一片泽国。关羽手下本来就有上千艘战船，用以运送兵员和物资，因为自襄阳以下，汉水几乎取正南流向，通过江陵东北，这段近四百里的水道足资利用。平地起水，关羽的兵马随即上船，步兵变为水军，安然无恙。但是毫无预备的曹军可就苦也。

首先遭殃的是樊城北郊的驻军。于禁麾下七支部队，营帐物资全部被洪水淹没冲走不说，人马亦溺死大半。侥幸未死的将士，各自游往高处逃命。关羽望见于禁率麾下卫士登上一座小山头，立即乘大船包围猛攻。于禁虽然在曹营有“虎威名将”之称，这时也无计可施，只得举手投降。关羽俘虏了于禁，回转船头来攻击庞德。此刻，庞德率千余人站在汉水北堤的高处，披甲持弓，顽强抵抗。他瞋目怒吼，箭不虚发。自清晨战至午后，庞德等人矢箭用尽，关羽的军队才接近上去。一阵短兵相交，庞德部下或死或降，支持不住。庞德急忙跳上一艘小船，准备逃入樊城。不料水急浪大，小船翻覆，他随之落水，遂被对方擒获。那庞德不愧为一条好汉，他的老上司马超和堂兄庞柔都在刘备手下效力，他却拒绝投降求生。不仅不投降，而且在关羽面前立而不跪，关羽立时将其杀死。至此，曹军屯据樊城北郊的兵马，全军覆没。

紧接着，关羽挥兵急攻樊城。这时，汉水的洪峰已经涌到最高点，只差不到一丈即可淹没城墙的顶端。关羽的船队里外数重团团围住樊城，城墙在洪水的浸泡下不断崩坍，城内的数千守军就像热锅上的蝼蚁一样惶恐不安。这时，有人劝曹仁晚上乘船弃城逃走，结果遭到汝南太守满宠的坚决反对，他说：“关羽已经遣军偷袭我军后方，自许都以南，百姓扰动不安。然而他之所以不敢大举北进者，是怕我们击其后背的缘故。今如弃去樊城北撤，则黄河以南的大片土地，将不复归我们所有了！”

曹仁此刻，才深感自己责任之重大，遂下定决心与城池共存亡。他依照古制，沉白马于汉水以祭江神，祈求洪水速退。同时又召集部属歃血为盟，同心固守。

关羽一面围攻樊城，一面遣将南围襄阳。曹操所任命的荆州刺史胡修、南乡郡太守傅芳先后投降关羽。北方洛阳南面的梁县、郏县、陆浑县（分别在今河南省汝州市西、郏县、嵩县东北）等地，亦有人举兵响应。一时间，关羽声势夺人，“威震华夏”，以致曹操一度想从许县迁都于黄河以北，以躲避其兵锋。

在此紧急关头，曹操从洛阳南下，驻军摩陂（今河南郏县东南），遣大将徐晃率军十余营驰援曹仁。与此同时，又施展外交手段，促使孙权从背后偷袭关羽。

中国古代有许多富有哲理的寓言，《吴越春秋》所载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即是其一。就在关羽行将捕到曹仁这只大“蝉”之际，他却冷不防被“黄雀”孙权端了老窝。

上文说到东汉献帝建安二十年（215），孙权与刘备订立和约，以湘水为界，中分荆州，两家暂息干戈。两年后，孙吴的主将鲁肃因病弃世，终年四十六岁，其遗缺则由青年将军吕蒙接任。吕蒙当途掌事之后，孙吴的对外方针便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吕蒙，字子明，豫州汝南郡富陂县（今安徽阜南县东南）人氏。其人长自行伍，但却十分好学，是孙吴将领中智勇兼备的突出人物。在对待刘备的荆州势力这一点上，吕蒙和周瑜一样，属于“吞刘”派，而与“和刘”派鲁肃的主张截然不同。孙权本人，则因在淮南的扩张受阻，也有意转向西面求发展。因此，从吕蒙接事起，孙吴就一直在暗中谋划袭取荆州，而对方却毫无觉察。

关羽出兵襄阳、樊城，威震华夏，孙权也隐隐担忧上游的威胁。十月，关羽因收容了数以万计的曹魏降兵，出现严重军粮不足，派人抢夺了孙权贮存在湘水边关仓库的大批稻米，更使孙权直接感受到西邻那咄咄逼人的气势。于是，他密令吕蒙：乘关羽率主力北上之机，偷袭荆州。就在这时，曹操的密使来到江东，劝说孙权西攻关羽，并且表示：事成之后，将把长江以南的地方作为王国封地给予孙权。孙权大喜过望，便毫无顾忌地向西出击。

吕蒙得令，立即将三万精兵分若干批，分散出发。船过寻阳（今湖北武穴市东）来到荆州东界时，他又命令战士进入船舱之内隐蔽起来，舱面的少数水手均着当时商人才穿的白衣，这样就把战船伪装成为商船，顺利进入了关羽控制下的南郡。

南郡境内的长江防务重点，是公安和江陵，分别由关羽的部将士仁和糜芳镇守。士、糜二将，都因失职而受到过关羽的痛责，一直耿耿于怀。吕蒙大军突然抵达城下，二将兵力单薄，哪里还有什么斗志？相继献城投降了。于是，吕蒙在十余日内，兵不血刃就夺得南郡。

吕蒙一得手，孙权即率后援大军抵达江陵。刘备所委任的荆州各级行政官员，纷纷改换门庭，投降孙权。接着，孙权又命大将陆逊向西推进，攻占了江陵以西直到三峡中段秭归（今湖北秭归县）这一大片地区。这样一来，关羽退还益州的归路就被完全堵死了。

在襄阳、樊城一带浴血奋战已达四月之久的关羽军队，听说后方已失，无处可归，顿时人心动荡，士兵不断逃亡。威风八面的关将军，这时也只好收合余众，撤退到江陵西北一百里处的麦城（今湖北当阳市东南）。

这年十一月底，地冻天寒，朔风怒啸，关羽率少数亲兵，溃围而出，沿着漳水直奔荆山深处，企图越过荆山逃回益州。十二月初，关羽不幸在漳乡（今湖北荆门市西）被擒，当场身死。其首级由孙权遣使送至洛阳，曹操以诸侯之礼葬于洛阳南郊。其墓地至今犹有古柏千株护绕，故而当地百姓呼之为“关林”。

关羽一死，刘备的荆州辖地即全部落入孙权之手。在这一年里，刘备先得汉中，继而失去荆州。真是大起大落，出人意料。随着荆州的丧失，诸葛亮在隆中对策中所设计的两路夹击中原的战略，就再也无法实现了。

丢失荆州，对于年近六十花甲的刘备而言，是其事业上的巨大损失。但是，造成损失的主要责任者是谁？后世的论者，有的归咎于骄傲自大的关羽，有的归咎于毁盟失信的孙权，有的归咎于挑拨离间的曹操。其实，倒是俗话说得好：“会怪的怪自己，不会怪的就怪他人。”荆州之失，说来说去要怪刘备自己。

道理很简单。对于义弟关羽的骄傲自大性格，刘备了不了解？了解。连诸葛亮都晓得“关羽护前”，自视甚高，情同手足相随数十年的义兄刘备就更不消说。对于前内兄孙权与自己貌合神离的关系，刘备清不清楚？清楚。远的不论，吕蒙偷袭荆南的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不过是四年前的事，真可谓“殷鉴不远”。最后，对于仇敌曹操的狡诈机警，刘备知不知道？知道。过去数十年中，他吃曹操的亏难道还少了么？好，既然你刘备对什么都了解，都清楚，都明白，那为何不采取相应的措施？你北攻汉中，都晓得请诸葛军师坐镇成都，以便稳定后方，保障供给，那么你要关羽尽锐北征，为何不派合适之人前往镇守江陵，而让糜芳、士仁之类的小丑担此大任？你在西上益州时，曾留诸葛亮、张飞、赵云助守荆州。其后召三人入蜀助战，也是很自然之事。但是，益州夺了，汉中得了，汉中王也当了，这三人却都未调回荆州。当关羽奉命北上进攻襄阳、樊城之时，且不说调诸葛亮前往江陵运筹帷幄，就是派行事谨慎而又威名远扬的赵云镇守江陵一带，吕子明的“白衣渡江”也就很难得手。从襄樊之役开始的七月，到关羽被擒杀的十二月，在这将近半年的时间里，孙权和曹操两方面，从前线到后方大本营，活动频繁，上下齐心，战争机器全速开动。反观蜀汉方面，只有关羽孤军奋战，益州方面竟然没有一点实质性的援助行动，令人大惑不解。在这种情况下，丢失荆州就毫不奇怪了。

结论很明确，是盲目乐观的刘备，自己丢失了荆州。这正是：

顾得此来惊失彼，追根责任在刘郎。

要知道刘备接下来会有什么重大举措，是开朝大典，还是兴兵复仇，请看下文分解。

二三 蜀中天子

东汉献帝建安二十五年（220）的新春伊始，关羽身亡，荆州失陷的消息传到了成都。

六十岁的汉中王刘备当即痛哭失声。他心痛，心痛那一大片土地和患难与共数十年的义弟。他后悔，后悔自己未能给予荆州有力的支援。他愤恨，愤恨碧眼儿孙权阴险毒辣。各种感情在他的胸中涌动，酸楚的眼泪在他的脸上流淌。群臣是不劝不妥，劝又无话好说，只好陪他一起悲泣，弄得王宫上下如丧考妣，弥漫着一片悲凉之雾。

哀痛充分表达之后，接下来刘备便一心考虑如何兴兵复仇。此事说说容易，实际要付诸行动则大费斟酌。孙权兼并荆楚，势力大增，若要夺回失地，非倾益州之众相争不可。但是，曹操在关中屯聚雄兵数万，虎视巴蜀，一心想报汉中失利的一箭之仇。如果益州的精锐兵力东下荆州，曹军势必乘虚而入，关羽覆败的悲剧就将再一次重演，只不过剧中的角色和地点换了而已。荆州丢了倒还有益州，益州丢了又何以立足？刘备这辈子吃的大亏，都好像是在被人偷袭上。第一次是被吕布偷袭了徐州，第二次是被孙权偷袭了荆南，第三次是被孙权偷袭了荆西，总不能在花甲之年又让人把最后一块安身立命之地偷袭去吧？有鉴于此，所以刘备口中虽然大喊复仇，实际上却按兵未动。

就在这时，情报人员呈上一份报告，说是曹操本月在洛阳病死，其子曹丕继位为魏王，控制东汉朝政。刘备看了报告，心中陡然一亮：或许这是一个天赐良机？于是，他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吊唁书信，又准备了蜀锦之类的丰厚礼品，遣特使韩冉专程送往洛阳。刘备的如意算盘，是想借此机会缓和与曹魏的关系，稳住北国，再进攻东邻。不料使臣韩冉自认为此行是前往素来敌对之国，恐怕凶多吉少，所以经汉中抵上庸（今湖北竹山县）之后，他就称病不前。这样一来，刘备的如意算盘实际上就落了空。

缓和曹魏之事尚无回音，上庸地区发生动荡的消息却先传到了成都。原来，驻守上庸的将军孟达，素与其顶头上司刘封不和，刘封自恃是刘备的养子，不断欺凌孟达。孟达气愤不过，干脆领着部下投奔了曹魏。这上庸郡和曹魏控制下的荆州南阳郡（治所在今河南南阳市）相邻接。孟达前往投奔，曹丕喜出望外，立即加官晋爵不说，又令大将夏侯尚、徐晃领兵随孟达杀回上庸。刘封招架不住，狼狈逃回成都，被刘备下令处死。而汉中以东的上庸，房陵、西城一带的大片土地，又重新归入曹魏的版图。北线的局势动荡，刘备东下的打算也只好放一放了。

上庸既然归了曹魏，在此称病不前的使者韩冉也就不须前行，径直把刘备的书信和礼品就地转交了。当地官员接手之后，立即送往洛阳。新上台的魏王曹丕，没有想到刘备这个老对手竟然也有所表示，不禁莞尔一笑。他礼品照收，书信却暂时未作答复，因为他正在为自己当皇帝的大事操劳。

这年十月，曹丕废黜了汉献帝，自立为天子，改元黄初。心满意足的曹丕，坐在皇帝的宝座上，拿腔拿调地命令有关官员给刘备回了一封信。信中，曹丕以天子的口吻把汉中王刘备勉励嘉奖一番，同时也“赏赐”刘备一批珍稀之物。信函和赐物，不久就送达成都。曹丕这封书信，不仅没有能对刘备东下复仇起到促进作用，却反而又使此事向后推迟了大半年。

原来，曹丕这封书信，使刘备知道东汉朝廷已经寿终正寝，曹家小儿冠冕堂皇，当了新朝的开国皇帝。这下子，把年过花甲的刘备，弄得心头酸酸复又痒痒，他的皇帝瘾也猛烈发作了。于是，他把东下复仇的事暂且放到一边，专心专意地张罗起自己做皇帝的事来。

不过，这件事又不好由自己开口明说。其实，在中国的历史上，凡是自立为天子者，都不说自己想当，而要弄成是臣僚百官“强迫”或“劝说”自己当，所以才有所谓的“劝进”一说。曹丕强迫汉献帝让位，其间，在曹丕本人的一手导演之下，群臣一再劝进，曹丕则一再谦辞，以致劝进达十七次之多，才算把他“劝”上帝座。刘备是何等聪明老练之人，怎么会不懂得这一套？他马上通过一个特别举动，把内心的企望表达出去。

一日，刘备在王府召集群臣。众人到齐之后，刘备自内堂步入议事厅，一脸悲戚之色。他在座前站定，向肃立的群臣缓缓说道：“逆贼曹丕，湮灭汉室，窃据神器，劫迫忠良，人鬼忿毒。近日许都传言，天子已为曹丕所害，委弃万邦。着令有司：依礼发丧致祭，并议谥号。”

说毕，刘备便大放悲声，号啕痛哭。肃立的群臣，或先或后，也跟着啜泣起来。当天会散之后，刘备就带头穿起了丧服。不久，又煞有介事地给“被死去”的汉献帝追加了一个“孝愍”的谥号，算是按古制对其一生作出总结。此时，全国十三州中，唯有益州上下在正经八百地为汉献帝办丧事，如果说，年初因关羽之死而造成的悲凉之雾，还只是弥漫在汉中王府邸之内，那么这一次因汉献帝之“死”而制造出的哀悼气氛，则笼罩在刘备的文武百官们头顶上。这一年，对益州来说，真可谓“流泪之年”。

丧事热热闹闹地办到了年底。其间从北边不断传来的消息证实：汉献帝并未驾崩，而是被废黜为山阳公，送到洛阳东北二百里外的山阳县（今河南焦作市东）去终老天年了（事实上，汉献帝又活了十四年才死）。但是，刘备似乎还没有下令终止治丧的意思。到了这时，终于有那些头脑敏捷之人，听懂刘备的“丧”外之音了。

主上想当皇帝，臣下自当效劳，何况这还与自身的利益密切相关。效劳的首要大事，是要为此大造舆论，证明主上当皇帝乃是天命攸归，神灵授意。在中国古代，制造这种舆论是有成规定法的。按照当时的说法，叫做是“称说符瑞”。

所谓“称说符瑞”，即是寻找一些当时人们认为是预示皇帝将要出现的吉兆，以此证明一切出自天意。具体而言，“符”指“符谶”，“瑞”指“祥瑞”，二者并不相同。符谶是一种假托神造的预言性诗句，例如东汉光武帝刘秀称帝的符谶，是“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卯金”暗指繁体字的“刘”。魏文帝曹丕称帝的符谶，则是“鬼在山，禾女连，王天下”，“鬼、禾、女”合起来即是一个“魏”字。符谶多记在一些书中，这些书统称为“纬书”，以与五经之类的“经书”相提并论。至于祥瑞，则是指象征吉兆各种具体事物，而非抽象的文句。诸如天上凤凰飞，水中蛟龙起，地上醴泉涌，树上甘露降，等等，都算祥瑞之物。如果把自立为帝比为舞台上演戏，那么符瑞就犹如大幕拉开前的开场锣鼓。锣鼓一响，好戏就开场了。

冬去春归。以议郎刘豹为首的十二名官员，在此一元复始而万象更新之际，向汉中王刘备献上了第一通劝进表章。他们慎而重之地指出：在纬书《洛书》之中，早已有“赤三日德昌，九世会备，合为帝际”，“天度帝道备称皇”，“帝三建九会备”等文句；而上述文句中的“备”或“德”，正是大王的名讳。于是，符瑞中的“符”或“符谶”算是有了。接下来他们又提到了符瑞中的“瑞”或“祥瑞”，说是近年来“西南数有黄气，直立数丈”，又“时时有景云祥风，从璇玑（即北斗七星）下来应之，此为异瑞”。最后，自然是期望刘备“应天顺天”，早登大宝。

这十二位识机者开了先风，其余的人岂甘落后？从此称说符瑞者如雨后春笋，接连不断，史称“群下前后上书者八百余人”，真是好不热闹也！

最后，太傅许靖、安汉将军糜竺、军师将军诸葛亮、太常赖恭、光禄勋黄柱、少府王谋等要员也加入进来。他们联名上书，说是最近在成都以南百里的武阳县（今四川彭山县）大江中，有黄龙出现，九日后乃隐去；又说关羽围襄樊时，有玉玺在汉水之中焕发光辉，以致“灵光彻天”。最后仍然敦促刘备速登帝位，上继两汉的帝统。

就在这沸沸扬扬之时，竟然有几个不识时务的角色，站出来唱反调。尚书令刘巴、司马费诗、主簿雍茂三人都上表刘备，请求暂缓称帝。他们认为：当初高祖刘邦与楚霸王项羽相约，先破秦者为关中之王，其后刘邦率先破秦，到封王时却再三谦让，因而天下归心。如今“殿下未出门庭，便欲自立”，将使天下人觉得大王胸怀不广，实在是使不得。

刘备览表，大为生气。刘巴位重名高，刘备对他手下留情，未加深责。名位较低的费诗、雍茂，马上就倒了大霉。前者被贬到边荒，后者则因莫须有的罪名丢掉脑袋。还有一些想率直陈言的人士，立时闭口不语。

反调无人再弹，舆论空前统一，照理说刘备就该登台就位了。不料此刻的他，却一再谦让起来，执意不肯登上九五之尊。群臣无奈，只得公推军师将军诸葛亮去劝说。

诸葛先生毕竟智商高出众人一大截，出言不凡，他对刘备说道：“昔日吴汉、耿弇等人敦劝世祖（指东汉光武帝刘秀）即帝位，世祖一再推让，此时耿纯进言道：‘天下英雄之所以一致促成此事者，还不是因为都想从中得到好处么？如果不从众议，士大夫即要各寻新主，何必要跟随主公不舍呢！’世祖认为耿纯之言深切之至，立即俯允。如今，曹氏篡汉，天下无主。大王乃汉室之胄，继起为帝，是十分合适的事情。而士大夫吃苦耐劳追随大王者，也正如耿纯所言是有所期望的。”

这番话的高明之处，即是把刘备自己想当皇帝，变成是臣僚逼迫他当皇帝，而且这种逼迫的出发点很自然，很可理解，甚至还有祖宗皇帝的先例可循。至此，刘备终于被“说服”，同意称帝登基，以接续汉室的帝统。

主公开了金口，臣僚立即忙着筹备一切。修筑坛场，确定仪式，议定年号，选择吉日，书写文诰，制作冠服，建立宗庙，这一应准备工作足足费了将近两个月才全部完成。至此，告天即位这最关键的一幕就可以演出了。

公元221年四月初六日丙午这一天的清晨，刘备薰香沐浴之后，率领文武百官，来到成都西北武担山南麓的即位坛场。在宽平的场地正中，耸起一座土坛。坛形正方，有阶八级。坛上中央设天地神位。天地位外又设赤、青、黄、白、黑五帝位。五帝位的外围又设日、月、北斗七星和上千诸神之位。坛场四周，数千精兵严加护卫，气象肃穆，令人一望而生敬畏之心。

巳时正，仪式正式开始。刘备身着汉中王冠服，缓步登坛就帝位。接着，文武百官鱼贯登坛，就陪同之位，君臣均背南向北而立。这时，君臣的正前方坛上，开始燃起一堆熊熊的柴火。浓黑的烟气缓缓上升，直达云天。在这天上人间相互沟通之际，刘备以虔敬的语调宣读告天文，文曰：

惟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皇帝臣备，敢用玄牡，昭告皇天上帝、后土神祇：

汉有天下，历数无疆。曩者王莽篡盗，光武皇帝震怒致诛，社稷复存。今曹操阻兵安忍，戮杀主后，滔天泯夏，罔顾天显。操子丕，载其凶逆，窃居神器。群臣将士以为社稷堕废，备宜修之，嗣武二祖，龚行天罚。备惟否德，惧忝帝位。询于庶民，外及蛮夷君长，分曰“天命不可以不答，祖业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无主。率上式望，在备一人。”备畏天明命，又惧汉祚将湮于地，谨择元日，与百僚登坛，受皇帝玺绶。修燔瘗，告类于大神，惟神尚飨，祚于汉家，永绥四海！

文告说，过去王莽篡位，光武帝奋起讨伐，重建汉朝。现今曹操、曹丕父子相继作逆，窃据皇位。部下都认为我应当站出来，兴复两位祖先相继开创的大业。我自感缺乏德泽，难以承当重任，但是考虑到广大民众的一致要求，于是在此吉日，登坛接受皇帝权位，希望天神保佑我汉家。

刘备把这篇由尚书令刘巴撰写的二百字告天文，念得抑扬顿挫，荡气回肠。坛场上下，万众安静，他的声音显得格外嘹亮。六十一岁的刘备，在数十年创业生涯中备受艰难困苦，为的就是这一天啊！读毕，刘备捧文上前，将其投入火中。片刻，写有文字的绢帛化作一缕青烟，腾空而去。至此，刘备的皇帝名义和权力，就得到皇天后土诸神上帝的承认和批准了。于是，刘备脱去九旒王冠，戴上十二旒的皇帝冠冕，身上的袍服亦随之更换。新皇帝在群臣的欢呼声中，再一次注视柴火烟气，这叫做“视燎成礼”。至此，燎祭告天的仪式结束，刘备成为至尊无上的皇帝。

新登基的皇帝，还有好多事要做，因为他不能只顾自己快乐，也得让其他人沾光高兴一番，吃独食是不行的。

首先是宣布大赦天下。凡犯死罪以下科条的罪犯，都可得到赦免，这是让老百姓沾光高兴。大赦之后又宣布更改年号，不用东汉献帝的“建安”，改用自己的“章武”了。章是彰显之意，所以“章武”者，既有发扬以武建国精神之意，又表示自己上继东汉之光武，一语双关。

其次是大置百官，封赏功臣，这是让部属们沾光高兴。诸葛亮任丞相，许靖任司徒，张飞任车骑将军并封西乡侯，马超任骠骑将军并封乡侯。其余众官，或加官，或晋爵，都有好处可得，真是皆大欢喜。

接下来开始让亲属们沾光高兴。刘备的祖宗先人，一律在新建的皇家宗庙中立神主牌位享受祭祀。五月，立吴夫人为皇后，刘禅为太子。六月，封皇子刘永为鲁王，刘理为梁王。其余的宗亲，也有种种优待，无须细说。

就这样，前后忙碌了半年，才算把称帝大事办妥帖了。至此，东下复仇又再度提上议事日程。

章武元年（221）七月，蜀汉皇帝刘备亲率大军五万以上，东下荆州。顿时，荆楚的长江一线战云密布。这正是：

刘郎先要当皇帝，然后兴兵大报仇。

要知道刘备此番倾国出征，能不能扫平孙吴报仇雪恨，请看下文分解。

二四 兵败夷陵

刘备刚一下达东征荆州的紧急动员令，即有不少臣僚上言劝阻。其中，以翊军将军赵云所阐述的理由最为正当，他说：“国贼本是曹操，而非孙权。如果我们先灭掉曹魏，孙权自会降服。现今曹操虽死，但是其子曹丕篡汉自立，我们应当利用人们对曹丕篡汉的不满情绪，早日出兵进占关中，控制黄河和渭水上游，讨伐凶逆。当地主张正义之人一定会裹粮策马以迎王师。因此，不应当把曹魏放在一边，先和孙吴交战，战争一旦爆发，短时间内不能解决，这不是上策。”

这位“一身都是胆”的忠勇将军，常常要忍不住说几句理端辞切的真话。例如当初刘备刚刚得到益州，准备把成都城内的房屋和城外的土地，分赐给有功诸将。赵子龙立即反对这种掠夺百姓财产以自肥的作法，还以西汉大将霍去病的“匈奴未灭，无用家为”这句名言告诫刘备。大概因为他爱说真话，所以在刘备称王、称帝这两次大封赏中，赵云竟然既未加官亦未晋爵，依然是攻破成都时就当上的翊军将军。后世人常常说刘备手下有“五虎上将”，其实，就刘备所给的名位而论，赵子龙是其中最逊色者。关羽任前将军兼董督荆州事，张飞任车骑将军兼司隶校尉，又封西乡侯，此二人的名位赵云自然望尘莫及。就是马超和黄忠这两位后来人，前者任骠骑将军并封乡侯，后者任后将军并封关内侯，也比赵云这个属于杂号将军的翊军将军要威风得多。赵子龙不以名位高下为意，依然直言如故，其品格与其勇敢，都属出类拔萃的第一流，然而后人仅知其武勇一端，实在遗憾之至！

不过，赵云等人的直谏，并未起到丝毫作用。须知刘备兴兵东下，除了想夺回荆楚战略要地外，还有一个更为要紧的目的，这就是维护自己的尊严和脸面。董督荆州的关羽，不仅是刘备手下的第一员大将，而且又是其义弟。关羽死于非命，刘备如果不能有所行动，无异于被人唾面而让其自干，确实丢人之至！要是换在以往东漂西荡的困穷之时，刘备或许还忍得下这口气。如今他已经位登九五之尊，君临天下，脸面问题就显得异常重要了。加之蜀汉在三国之中又是最小，小国之君往往更怕他国之人看不起。关于这一点，远在洛阳的魏国谋士刘晔，也大体料到了。魏文帝曹丕曾召集群臣推测刘备是否会东下复仇，绝大多数人都认为蜀国弱小，不敢出兵与孙吴一决雌雄，唯有刘晔认为不然，他说：“蜀虽弱小，但刘备一心想以威武自强，势必大举用兵以示国力有余。再说关羽与刘备的关系非同寻常，刘备若不能兴兵复仇，将显得不够情分。”

刘晔都看得出来的苗头，诸葛亮怎么会看不出来？因此，在刘备下达战斗命令的前后，这位蜀汉丞相并未出面谏阻。与其劝而无益，不如尽量为出征作些有益之事，大概是他的内心想法。

赵子龙既然反对东下，刘备也就不要他随军前住，而派他在后方镇守江州。此时的“五虎上将”，关羽和黄忠已经作古，马超则重病缠身，不能驰骋疆场，能够依靠的只有刘备的义弟张飞。此刻张飞正驻守在巴西郡的首府阆中（今四川阆中市），刘备即命令他率精兵万人沿阆水南下，到江州和自己会合。至于成都大本营，仍然交给诸葛亮镇守。

炎夏六月，酷热难当。刘备冒着溽暑完成了一切行军准备，正欲率领将士出发就道，不料从阆中传来紧急报告。刘备一看报告的署名者不是张飞而是张飞大营的都督，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情不自禁喃喃而语：“噫！飞死矣，飞死矣。”

结果确实如此。原来，车骑将军张飞，作战虽然勇猛异常，万军之中取敌酋首级直如探囊取物，但是其性急如火，对待部属态度粗暴。他与关羽的个性不同。关云长是厚待士兵而傲视士大夫，张飞则是尊敬士大夫而严厉对待士兵。刘备也经常告诫他说：“你刑杀过分，又经常鞭打侍从健儿，过后仍令他们跟随左右，这是取祸之道！”张飞听了依然行事如故。这一次，张飞接到命令前往讨伐孙吴。临出发前，帐下卫队将领张达、范强，因平素受责深怀不满，便伺机刺杀张飞，携其首级顺流而下，前往东吴向孙权邀功去了。这真是：五万精兵犹未动，一员虎将已归西！

张飞之死，不仅没有打消刘备东下的计划，反倒使他更加渴望与孙权一决雌雄。关羽的首级，是孙权手下将领割下来送到洛阳去的。张飞的首级，现今又被刺客割送到江东。两位义弟惨遭身首异处的下场，都与碧眼儿孙权直接相关，这双重血债此刻不讨，更待何时？

秋七月，暑热稍减。刘备亲提大军五万余众，离开成都，东下荆州。随从的部属，武有黄权、吴班、冯习、张南、傅肜诸将军，文有侍中马良、从事祭酒程畿等人。不难看出：刘备麾下兵马虽多，却缺乏谋臣和良将。他的智囊人物，出色者只有三位，即一龙一凤再加法正。凤雏先生庞统和法正，已经长逝不存，而健在之诸葛亮又必须承担留守重任，所以刘备此行，只好自兼参谋长了。至于从行的武将，同样也缺乏如关羽、张飞、赵云、黄忠之类的“绝伦逸群”人物。所以一看这个文武班子，就给人以“软”的印象。这样一出重头戏，全靠主角刘备一人支撑台面，其结果可想而知。

七月下旬，大军进入三峡。入峡不远，就是孙吴荆州宜都郡的属城巫县（今重庆市巫山县）。刘备的前锋吴班、冯习二将，乘新出之锐势，一举击溃吴将李异、刘阿守军，攻占了巫县县城。接着，吴、冯二将乘胜进击巫县以东的江防重镇秭归（今湖北秭归县）。在此巡察的孙吴军队主将陆逊，见蜀军来势凶猛，随即命令吴军主动撤退以避其锋。刘备进驻秭归后，突然命令全军暂停前进，原地休整待命。

这秭归虽然位于高峡之下大江之滨，却是一处钟灵毓秀之地。其城东郊有著名的香溪，乃是长江北岸一条小支流。香溪入江口附近，有楚国三闾大夫屈原的故乡乐平里。沿着明丽的溪水上溯不到一百里，又到了西汉王昭君的故乡明妃村。刘备驻军于此，未必然是要凭吊一番古人么？非也。此时此刻，他还没有这等闲情逸致。他之所以暂停不前，是因为有别的打算。

首先，他要在此等候谍报人员把敌方的军事部署打探清楚。刘备在荆州多年，对长江沿线的地形地理相当熟悉，但是，敌军布防状况如何，他心里无数，须得派人打探。长江流入夔门之后，依次经过瞿塘峡、巫峡、西陵峡三峡而泻入江汉平原。秭归，正在西陵峡的西口上。也就是说，只要由此放舟东下，就只有出峡之后才能收棹止舟了。此刻不把敌情弄清楚，更待何时呢？

其次，他还需要时间争取外部援助。刘备攻占了孙吴的巫县、秭归一线后，则可通过江南岸的高山地带进入荆州的武陵郡。刘备统治荆州时，曾与武陵郡沅水流域的“五溪蛮”建立起良好关系。所谓“五溪”，即雄、、无、酉、辰五条支流。居住在这片地域的少数族，人数不少，而且骁勇善战。刘备派侍中马良为特使，到武陵郡向少数族首领沙摩柯求援。如果成功，则长江南岸一线的防备就更放心了。

转眼之间，半年时光已经消逝。章武二年（222）新春，寒气渐消，江风日暖。在秭归按兵待时的刘备，心情也如天气一般开朗。出使五溪的马良，新近回转秭归，随来者尚有少数族土王沙摩柯及其部众数千人，算是此行不虚。至于孙吴军队的情况，刘备亦弄得一清二楚。孙吴的抵抗部队，号称五万，由主将陆逊率领，部署在秭归以东的宜都郡（治所在今湖北宜都市）内沿江一线。宜都乃是孙吴新设之郡，它位于南郡以西，是江陵西部屏障。长江在秭归以下宜都境内的流程约三百里，其中西陵峡即占流程的二分之一左右。江水出峡口后在平原缓流一百五十里，即入南郡境。在这三百里的江防线上，吴军的防御重点主要有两处。首先是位于峡口北岸的夷陵（今湖北宜昌市）。夷陵县城池坚固，形势险要，正当要津，被吴人视为“国之关限”，“失之非徒损一郡之地，荆州可忧”，因此，陆逊把吴军主力的大部摆在夷陵这里。其次则是夷陵下游一百里处的夷道（今湖北宜都市）。夷道县位于大江南岸，乃宜都郡之郡治所在。一过夷道，到江陵就畅通无阻，所以陆逊在此亦设有重兵。敌军布防情况明确之后，刘备经过反复慎重考虑，最后终于把下一步的作战方案定了下来。

这年二月，桃花水汛将临之际，刘备在秭归犒赏三军，并且下达了大举进攻孙吴的命令。他此时的部署，是水路三军齐头并进，向敌境纵深地带发起强攻的阵势：居中为水军战船，同时载运军事辎重，由主将吴班、陈式统领；北岸的各路步军，由将军黄权统领，任务一是防备北方曹军的南下偷袭，二是扫荡长江北岸，保护主力的侧翼。至于刘备自己，则和南岸的步兵战略机动部队一起进发。

对于刘备这种两岸步兵深入敌境沿岸推进的行动，后世论者大多加以批评，认为完全是轻敌冒进的战略。但是，只要对秭归至夷道这三百里左右的沿江地理状况加以实地考察，就会觉得上述说法属于纸上谈兵，站不住脚。按照这些论者的说法，刘备应当全军上船扬帆东下，乘舟径前，才算不轻敌冒进。他们哪里知道，西陵峡中江水湍急，猛浪若奔，一旦解缆放舟，不出峡口是难以止息的。五万人马，数千艘战船，一齐出发则难以保持完整的队形，分批出发又削弱了攻击力量，你说如何是好？就算数千艘战船在惊涛骇浪之中还能保持完整队形并统一指挥，须知船队一离开秭归，不出西陵峡是无法停靠的，而西陵峡口的夷陵要塞，数万吴军主力正在那里严阵以待。如果你在夷陵城下停泊，对方以逸待劳，居高临下，正是求之不得。如果你舍夷陵而停靠其下游，立刻又处于夷陵、夷道两处重镇的前后夹击之中。显而易见，这才确确实实是轻敌冒进孤注一掷之举。

反观刘备的行动方案，却是一种谨慎持重的战法，甚至谨慎持重得有些过分。他让步兵部队沿着长江两岸的山地进军，至少有以下几点好处。首先，可以避开敌军主力的锋芒，因为敌军主力精心营建的要塞夷陵，是在峡口的北岸，刘备所在的步兵战略机动力量，从南岸绕过夷陵，犹如第二次世界大战德国军队从比利时绕过马其诺防线一样，你的要塞防守再坚固，也是鞭长莫及。其次，陆地行军，可进则进，可止则止，完全能够作到随机而定。由于武陵一带的少数族在南侧掩护，北侧又是大江，所以担任主帅的刘备随同南岸步兵行动，可以保障绝对安全无虞。第三，由于大批步兵的离船上岸，船只载重大为减轻，较易停泊，所以水陆之间配合更为理想。第四，水战是敌方所长，在双方主力接触之前舍舟就陆，水陆并进，正是避长就短。第五，敌方的注意力集中在江面上，而今从江岸上和水面上一齐深入敌境，将取得出其不意的效果。第六，沿岸行军，万一失利易于撤退，如果放舟江峡，前进时倒痛快无比，要想后退就困难了。当然，沿岸进军也有一大缺点，即是行进艰难费力。但是，秭归以下的长江南岸山地，其陡峻程度比北岸山地要小得多，而且山间常有小片谷地，可供休整安营。总而言之，刘备从秭归发起总攻时采用的水陆呼应三路前进的部署，自有深远之考虑，决非所谓的“轻敌冒进”。如果因其后来受到火攻，而否定其战斗方案，难道乘舟径前就绝对不会挨火烧了么？须知火烧曹操战船于赤壁，这一“杰作”的创造者正是孙吴的将士而非他人！

二月底，刘备大军突出峡口，居中的水军，充当进攻敌方夷陵要塞的主力，相当顺利地攻占了在峡口的夷陵城池。但是，当蜀军继续沿长江向前推进时，却遭到吴军接连不断的猛烈抗击。为了保护后方的峡口通道，蜀军被迫在沿江一线，修建了连片的军事营寨，并留下相当的兵力进行守卫，形成所谓“连营七百里”的不利形势。进入夏季，蜀军终于推进到峡口以东的猇亭（今湖北宜昌市猇亭区）。这猇亭位于长江北岸，夷陵和夷道之间，上距夷陵七十里左右，下距夷道约三十里。此时，刘备本应集中全力，尽快攻克长江南岸防守敌军不足万人的夷道城，然后以此为凭借，相机渡江进攻北岸的吴军主力。可惜他只派了一支偏师去围攻夷道，却将亲自率领步兵主力过早渡过大江，去和北岸的敌军主力对战。这样一来，南岸既未得到可靠的根据地，又使兵力分散两处，实在是一步败着。刘备驰骋疆场数十年，何以会走出这一步臭棋呢？究其原因，乃是对夷道城的吴军守将孙桓过于轻视。这孙桓字叔武，乃吴主孙权的侄儿，年方二十五岁。当初刘备娶了孙夫人后伉俪同回江东，曾经见过孙桓。那时，刘备早已经闻名天下，而孙桓不过是十三岁的顽皮少年。所以刘备一听夷道守将是孙桓，就觉得派偏师取之也指日可下。不料孙桓并非不经事的纨绔子弟，而是一员得军心、尽职守的骁将，蜀军偏师根本把他降伏不住。如果说刘备有轻敌之心，其初始表露即在此时。

吴军主将陆逊，字伯言，乃扬州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市）人氏。其人外表看来如一介文雅书生，其实胸中富于韬略，智计无穷，是继周瑜、鲁肃、吕蒙之后孙吴最杰出的将领。吕蒙偷袭荆州，陆逊是吕蒙的副手，多有建树。孙吴得荆州后，陆逊以镇西将军兼任宜都郡太守，一直扼守孙吴的西大门。蜀军大举来攻，孙权慧眼识珠，不用那些沙场老将，偏偏选中陆逊委以重任。就任大都督的陆逊，时年不多不少正四十岁。

陆逊受任之后，最初确定了以夷陵为防御中心，紧紧扼住三峡东端的峡口，令对方难以施展力量的战略方针，并且作了相应的部署。但是，刘备率领步兵战略机动力量沿长江南岸山地推进的行动，却使陆逊那“堵塞瓶颈”式的战略部署落了空。我们从他给吴主孙权军情报告中所说的“臣初嫌之水陆俱进，今反舍船就步”句中，可以看出陆逊的意外之感。不过，陆逊的应变能力极强，他一看对岸的主力敌军已经绕过了他的“马其诺防线”并大步向东深入，立即果断放弃夷陵要塞，一面阻截敌军，一面率主力直奔下游，防止敌军进袭自己的腹心江陵。所以刘备大军刚一渡过北岸，陆逊已经在猇亭恭候他了。

陆逊堵住了刘备的进路，便放下心来与刘备打一场比赛耐心和耐力的持久战。任你刘备的将士在营前千般怒吼万般辱骂，陆逊就是不和你交手。就这样，双方各四五万众，你盯着我，我盯着你，一僵持就僵持到了夏天！

炎夏六月，骄阳似火，暑热熏人。曝露在疆场之上的将士，赤着上身亦大汗淋漓，哪里还穿得住甲胄？尤其是蜀军将士，在外风餐露宿已经整整一年，早都是疲惫不堪，更经受不住江汉水乡的湿热熏蒸。加之又处于欲战不得、欲退不能这种令人烦躁的状态，所以全军上下斗志逐渐涣散，士气日益低落。长江南岸，围攻夷道城的战事持续了半年，蜀军仍未得手。在大帐之中苦苦思索良策的刘备，彻夜不眠，辗转反侧，仍然想不出什么回春妙手来打破僵局。在无可奈何之中，刘备开始对表现不佳的指挥系统，加以改组和整顿，重新进行部署，希望提振全军的士气和信心。前线总指挥由冯习担任，称为“大督”。当初冯习与吴班充当全军的先锋官时，他的列名地位还在吴班之后，可见他是受到刘备的破格提拔。先头部队两支，一支由张南统领，另一支由吴班统领。大督下属的多支部队，由辅匡、赵融、廖淳、傅肜等担任指挥官，称为“别督”。原水军主将吴班降格为先锋，原水军副主将陈式，以及原督领江北各路步军的黄权，都未能在新的指挥体系中列名。调整完毕之后，刘备便下令全军暂时转移到就近的山林中安营扎寨，借浓密的树荫遮蔽烈日，待高温季节过去后再说。

平心而论，刘备此举并无大错。关键在于：转移到山林立营后应当特别警惕一个“火”字，必须辅以切实的防备火攻的措施。纵观汉末三国间的战争史，可以得到一个突出印象，即这是火攻盛行的时期。在广袤的平原上作战就烧粮草，在浩渺的长江上作战就烧舟船，在狭窄的山谷中作战就烧营寨，真是火字当头，所向披靡！刘备本人于此道亦是老手了，他取汉中杀夏侯渊不就是得力于一把火么？可惜，已经是老江湖的他，恰恰把这一条疏忽了，结果让比自己年轻二十二岁的陆逊演出一出班门弄斧来。

这年闰六月，陆逊指挥吴军，人人一手持武器，一手提干茅草一束，蜂拥冲进蜀军大营。他们先放火，后杀人，势如破竹，接连击溃蜀军四十余营。蜀军大将冯习、张南，还有少数族土王沙摩柯，都当场阵亡。蜀将杜路、刘宁，则率部投降。在江北大营土崩瓦解之后，江南岸围攻夷道的蜀军亦登时溃散。

蜀汉皇帝刘备，在将士的保护下，纵马向西逃奔。陆逊岂肯让这条大鱼从网中溜走，马上派遣得力将领紧紧追赶。当天傍晚，刘备一行越过夷陵，到达峡口北岸的马鞍山下。这时，孙吴追兵已经咬住了蜀军的尾巴，刘备见情况危急，赶忙登上山顶，以蜀军环绕数重以自保。吴军不给刘备喘息的机会，在暮色苍茫之中不断向蜀军发起冲锋，史称蜀军是“土崩瓦解，死者万数”。混乱之中，刘备在少数御林军士的掩护下，突破重围，沿着北岸的江边小径继续向西逃命。吴军发觉之后，仍然穷追不舍，那领头的青年将军，不是别人，正是夷道城的守将孙桓。他麾下的一千铁骑健儿，人人高举火把，催马疾驰，火光在江面上映成一条赤练，煞是好看。刘备见后面的火光越来越近，情急智生，连忙命令部下将藤甲之类的易燃军用器具，堆积在山道最为狭窄险隘之处，然后纵火焚烧。靠着这个在没有办法之时想出来的办法，刘备才算摆脱追兵，捡回自己的老命。

这一战，蜀军大败亏输，陈寿在《三国志》中的描绘说是“其舟船器械，水步军资，一时略尽，尸骸漂流，塞江而下”。六十二岁的刘备，忍不住老泪纵横，望着滔滔长江长叹道：“我竟然被陆逊摧折侮辱，这岂非天意么！”

到了这步田地，他大概也只有用“天意”来自解和解人了。这正是：

兴兵雪恨成虚话，老泪纵横挽不回。

要知道刘备经受此番沉重打击之后，还能不能恢复元气，请看下文分解。

二五 白帝长恨

这年闰六月下旬，蜀汉皇帝刘备，率领少数残兵败将，狼狈逃回鱼复县的县治白帝城（今重庆市奉节县东）。年过花甲的刘备，身体是极度疲劳，精神上又遭受巨大打击，再加上因饮水不洁而引起的痢疾日趋严重，所以他一到白帝城就病倒了。

这鱼复县是由三峡西进益州后的第一站。鱼复的得名颇有其地方特色。发源于巍巍昆仑的万里长江，汇聚万千支脉成一江春水，直奔三峡。在三峡的最西端，有两山壁立如削，江水从中倾泻直下，这就是著名的天险夔门。夔门北岸那座高山，名叫白帝山。山下的碧波汹涌回环，常有大鱼出没其间，而山顶的白帝城即是当时的县治所在，故而县名取为鱼复。刘备到达白帝城后，觉得此处山高风急，地方狭小，不宜于养病，便在城西七八里处的冲积平原上另修行宫一座。同时，又改鱼复县名为“永安”，以求吉利。而这座永安新行宫，也就被称之为“永安宫”。

刘备移居永安宫后，才发觉改了名称并不能真正求得平安。因为孙吴的追击部队跟踪而至，前锋李异、刘阿二将，已经抵达白帝城附近对岸的南山。眼看躺在病榻上的蜀汉皇帝就要成为阶下之囚，幸好有两员蜀将领兵前来救驾，刘备才算转危为安。这两员将军，其一即是镇守江州的赵云，另一位则是镇守巴西郡的马忠。二将都是听到东线失利的消息后，各领五千人马赶来救援的。几乎成为光杆司令的刘备，大感欣慰。他一把拉住赵子龙的手，望着这位总是在自己危难之时尽忠效命的老部下，满面热泪纵横，口中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七月间，从东面传来消息，说是吴军主帅陆逊仍然屯兵于三峡东口，大有乘胜西进之意。刘备听了不免有些心惊，因为永安现今虽有赵云、马忠二部驻守，然而一万人马是不大可能抵得住孙吴大军进攻的。在无可奈何之中，他只好放下面子，给孙权写了一封请求和好的书信，先缓和缓和一下再说。这封信送到江东后，孙权见刘备的信中口口声声自称“皇帝”如何如何，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此时，孙权正在和北方的曹魏虚与周旋，大耍外交手腕，所以这信被他丢到一边，未作回答。

到了九月，情况发生了变化。魏文帝曹丕，发觉孙权是在对自己搞假称臣而真独立的把戏，不禁大怒，立即下达动员令，准备派遣几路大军讨伐孙吴。孙吴察觉了动静，陆逊急忙从西陵峡口撤出重兵，回防江陵。同时，一直屯聚在白帝城附近南山一带的吴将李异、刘阿二部，亦主动收兵退回荆州界内的巫县。这样，蜀、吴双方事实上已经脱离了军事接触。不久，曹魏三路大军齐出，孙吴拼全力与之相抗。在白帝城西永安宫养病的刘备闻讯，心中不禁感到几分快意，他马上给陆逊送去一封信，上面说道：“曹军直逼江陵，我也打算再度东下，将军你说我办不办得到呢？”

当年十一月，为了避免两面受敌，孙权此刻也放下胜利者的架子，派出特使前往永安，表面上说是问候刘备，实际上是想正式结束两国间的战争状态。这下子又该刘备来劲了，他一见孙吴的使臣郑泉，劈头即先发问道：“上一次吴王为何不答复朕之书信？是不是认为朕不该称帝正名？”

那郑泉也不慌张，侃侃答道：“曹操父子凌辱汉帝，篡夺其位，殿下既为大汉宗亲，理应率军讨贼，为天下臣民作出表率。令人失望者，殿下并未作出如此义举，却反忙于称帝正名，吴王深以殿下之举措为羞耻，故而不予回信。”

素以刘氏皇亲自居，以“兴复汉室”为己任的刘备，被郑泉抓住要害这么反攻一下，顿觉羞愧难当。他只好改容加礼，厚待郑泉。其实，究其本心，刘备亦巴不得正式结束两国间的战争状态，以便静下心来考虑身后之事，他自知在世之日已不多。于是，他任命太中大夫宗玮为通好特使，随郑泉东下江东报命。至此，这对曾经打得头破血流的姻亲兼邻居，总算是化干戈为玉帛了。

秋去冬来，朔风时起。处于“高江急峡”之上的永安宫，寒气萧瑟，景象凄凉。蜀汉皇帝刘备，偃卧在简陋行宫的病榻之上，精神萎靡，面色苍黄，眼眶深陷，目光呆滞，哪里还有一年前由白帝城挥师东下时叱咤风云的雄风英姿？不过，他身体虽然衰弱之至，但思维却还相当清晰活跃，数十年的往事不断浮现于脑海。回首自己的一生，他不免伤感，因为经历的坎坷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自从二十四岁举兵创业起，至今已有三十九个年头。其间，几乎每有所得，不久就要有所失，小得之后有小失，大得之后有大失，总是一上一下，命途多舛。我躬行仁义，却落得局处西州；曹操专行残暴，反而把统治扩张到了大半个中国，这皇天后土，也太不公平了！

回首一生，他也不免要后悔，后悔自己在处理荆州问题上掉以轻心。孙权垂涎荆州，自己不是不晓得。既然晓得，关云长北进襄阳，自己为什么不采取有效措施为其巩固后防？江陵不失，关云长不会死，张益德不会死，我今天又何以会走到这步田地？

不过，他回转来一想，又不免感到有几分释然。虽说此生历尽坎坷，如今不大不小总算混成了堂堂蜀汉皇帝，天下又还有哪一个织席贩履之人有这等福气？荆州丢了，还有益州。益州地方千里，人口百万，亦足以称帝一方嘛！至于二弟之仇，虽未能亲手报雪，然而自己看来行将与他们同游于地下，也算是以生命回报他们的深情厚谊了。总之，此生马马虎虎过得去，倒是身后之事令人忧心，须得仔细安排。

经过一番慎重考虑，刘备首先下诏，要辅汉将军兼犍为（治所在今四川彭山县）太守李严，速至永安宫晋见。李严星夜驰往永安宫后，立即被提升为尚书令。

尚书令一职，在当时可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位置。东汉光武帝以来，君主为了削弱当朝大臣的事权，便把军国机要的处理承办，交给尚书台去负责，这就是所谓的“光武虽置三公，事归台阁”。尚书台的性质，本是皇帝私人的秘书处。其长官为尚书令，亦即皇帝的秘书长。尚书台把军国机要的处置权抓在手中后，司徒、司空、太尉这些三公大臣就成了位高而权不重的角色。尚书既是枢机所在，尚书令的出任者自然是皇帝最信任之人。蜀汉的尚书令，最初是法正，接着是刘巴。刘巴新近死于永安，接任者即是这位李严。

李严，字正方，荆州南阳郡（治所在今河南南阳市）人氏。他起初在荆州牧刘表手下任职，曹操下荆州，他西上益州投奔刘璋，历任要职。刘备攻成都，李严在绵竹率众投降，备受刘备优礼。为了争取刘璋势力的支持，同时也为了使自己下属中荆楚旧部的力量受到制约，刘备在考虑尚书令人选时，都从刘璋的部属中选拔。法正、刘巴、李严的出任，都有这样的政治背景。特别是在当前国土丧失、师旅失利、元首病危的情况下，刘备认为提升李严对益州的安定有重大意义。

委任了新尚书令，刘备才下诏要丞相诸葛亮前来永安。

镇守成都的诸葛亮，早已得到刘备东征失利的消息。作为蜀汉皇帝的首席辅臣，刘备创业方针的制定者，他当时的心情极为复杂，只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如果法孝直（即法正）还健在，将能制止主上东征；即使东征，有他随行，主上亦一定不会倾危如此的。”

为何诸葛亮自己没有出面阻止刘备倾国远征呢？难道他自己说话的分量还比不上法正吗？后世多有人对此疑惑不解，甚至责难诸葛亮太世故，明哲保身，不能直言进谏。其实，诸葛亮不是不想劝阻，而是特殊因素使他不能出面劝阻。首先，他的胞兄诸葛瑾正在孙吴当大臣，你是站在蜀汉这一边还是孙吴那一边说话，他一开口就有动机和立场的问题。还有，当初担任特使前来索还南郡的是谁？也是你的大哥诸葛瑾，使他更难开口。更重要的是，据《三国志·诸葛瑾传》记载，此番吕蒙偷袭荆州擒杀关羽，其主要助手就有诸葛瑾，而且吕蒙不久突然病逝之后，接替吕蒙出任南郡太守的，也是诸葛瑾。这样一来，诸葛家族不仅深深卷入荆州丧失和关羽死亡的事件中，而且刘备大军东下之后兵锋所指的敌军将领，就有诸葛亮的大哥诸葛瑾。在如此敏感复杂的形势面前，诸葛亮绝对不能开口，个人丢官事小，造成政局动荡事大。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安定后方，充足保障前线供应，为取得胜利创造条件而已。两国相争，兄弟二人各为其主，又有几人能够知晓孔明先生内心的为难和痛苦啊！

章武三年（223）春二月，诸葛亮和刘备的两个儿子，即鲁王刘永和梁王刘理，星夜兼程来到永安宫。太子刘禅则留守成都。君臣父子相见，自有一番感情流露。刘备听到诸葛亮的报告，说是成都局势平静，人心安定，憔悴的脸上也算有了近日难得的笑意。

暮春三月来临，峡江两岸的岩壁上，山花烂漫，古藤苍翠，在一江碧波的映衬下，显得生机盎然。但是，在永安宫内，气氛却如死一样的静寂和沉重，因为六十三岁的蜀汉皇帝，其生命之树的最后一片绿叶也将枯萎了。

有生必有死，这是尽人皆知的道理。然而世人往往又好生恶死，畏惧死亡。“好死不如赖活”这句俗语，即是此种世态人情的简练总结。不过，也有不少人能够镇静地面对死亡，“视死如归”的志士仁人自不必论，单就面临老、病之类的自然性死亡而言，能够保持通达态度者亦此比皆是。在这一方面，把曹操、孙权、刘备加以比较是很有趣的。他们是魏、吴、蜀三国的开创者，年富力强时都是叱咤风云豪气盖世的角色，然而到老来面临死神的召唤，各人的表现就不尽相同了。其中，孙权享寿最高，七十有三，而他却又是最怕死的一个，为了延年益寿，求神、祈天什么都愿意干。在其晚年，孙吴宫中一片神道气氛弥漫。曹操享寿其次，六十有六，对死亡就比较通达，不仅预留了遗嘱，禁止厚葬，而且自制了入葬衣物，从容而去。至于刘备，其享寿虽然最短，仅六十有三，态度却是最为超脱的一位，他竟然还能在遗诏中抒发对死亡的感慨，说是“人五十不称夭，年已六十有余，何所复恨，不复自伤”。是不是他对烦恼人生已经有所厌倦，以致期望来一次彻底解脱呢？

总之，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首先，他把诸葛亮和李严二人召入卧室，委以辅佐太子的重任。他对丞相诸葛亮说道：“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君可自取”的“取”字，后世大都将其解释为取代，认为刘备的意思是，如果刘禅不成器，诸葛亮就可以取代刘禅自己当皇帝。但是，这种解释是很成问题的，单以情理而论就说不通。因为刘备遗嘱的核心点，在于实现“终定大事”的政治目标。而刘备一直高举的政治旗号，毕生奋斗的终极目标，具体而言就是诸葛亮所说的“攘除奸凶，兴复汉室”。好了，现今为了攘除曹丕这个代汉篡位的奸凶，刘备不惜要诸葛亮也仿效曹丕，再来当一个代汉篡位的奸凶，以便让此奸凶再去攘除彼奸凶。如此一来，岂非彼奸凶尚未攘除，而蜀汉的江山反而先改了姓变了色？此奸凶又有什么道义上的理由和高度，去攘除彼奸凶呢？可见情理上就完全站不住脚嘛！

其实在当时，“取”字还有一个极为常见的含义，就是选取、择取或采取。例如，《三国志》记载，诸葛亮与法正，“虽好尚不同，以公义相取”，即以公正的道义作为彼此相处的选择标准。费诗不赞同刘备自称汉中王，说是“愚臣诚不为殿下取也”，即为臣确实不愿意殿下您选择这一举措。刘备所言的“取”，也正是这一含义。因此，刘备的准确意思是：你的才智比曹丕强十倍，必定能安定国家，最终完成兴复汉室的大业，因此我将国家的治理大权交给你。如果刘禅不成器，与你不配合，甚至对你造成严重干扰，你可以对他采取各种相应的处置措施。

什么是符合辅政大臣职责和身份的处置措施？常规的有劝谏、告诫，非常规的有放逐、废黜，如商朝的伊尹放逐太甲，西汉的霍光废黜昌邑王改立汉宣帝。刘禅被废黜，继承人选还有他的两个弟弟，即鲁王刘永、梁王刘理。总之，刘备的安排，是在蜀汉王朝皇权归于刘备后嗣的前提下，将国家的治理大权完全交给诸葛亮。这样，既能充分发挥诸葛亮优于曹丕的才智，又能保持刘备一直高举的政治旗号不倒。后来诸葛亮在《出师表》中，之所以能够对刘禅发出种种异乎寻常的严格劝诫，正是他忠实遵循刘备遗嘱而采取相应处置措施的实际表现。

其实在中国古代，即便是赋予执政大臣以废立君主之权，如同西汉之霍光，那也是非常之罕见的最高等级信任了。所以这几句话刘备虽然说得很安详，但是恭听之人却大受震动。诸葛亮涕泣横流，连忙回答道：“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刘备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他又对李严宣布：李严以尚书令兼任中都护，全权处理一切军事事务，协助丞相辅佐少主。这又是一个令当事者感到有些意外的决定，不过李严不及细想，赶紧叩头如仪，并表示忠心。

把行政、军事两权分别交付给两位大臣之后，刘备又当场口述了一份给太子刘禅的遗诏，他缓缓说道：

朕初疾，但下痢耳，后转杂他病，殆不自济。人五十不称夭，年已六十有余，何所复恨？不复自伤，但以卿兄弟为念！射君（指蜀汉官员射援）到，说丞相叹卿智量甚大，增修过于所望。审能如此，吾复何忧？勉之！勉之！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唯贤唯德，能服于人。汝父德薄，勿效之！

可读《汉书》、《礼记》，闲暇历观诸子及《六韬》、《商君书》，益人意智。闻丞相为写《申》、《韩》、《管子》、《六韬》一通已毕，未送，道亡。可自更求闻达。

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

刘备作完这一切，已是满身虚汗，气息奄奄。从此之后，他即陷入昏迷状态，再没有清醒过来。

章武三年（223）四月二十四日癸巳，蜀汉皇帝刘备，在永安宫弃世长逝，终年六十三岁。

诸葛亮当即上言嗣君刘禅，发丧全国。数日后，诸葛亮偕鲁王刘永、梁王刘理，护送皇帝灵柩回成都。尚书令兼中都护李严，则留在永安镇守。当载运灵柩的专船在长江边解缆升帆之时，岸上和船上的人们都不禁大放悲声。这真是：曾怀席卷吴江志，岂料魂归蜀道难！

五月，刘备灵柩运抵成都，暂厝于皇宫之内。十七岁的太子刘禅，在丞相诸葛亮的主持之下，先在灵前举行仪式，袭位为帝；接着，给先帝奉上谥号。在中国古代，皇帝死后，照例要根据其一生行事特点给他定一个具有褒贬色彩的称号，这叫做“谥号”。有的王侯大臣亦然。议定谥号时，有专书可资依据，此种专书即是《谥法》。《谥法》有云：“圣闻周达曰昭”，“昭德有劳曰昭”；又云：“有功安民曰烈”，“秉德遵业曰烈”。蜀汉臣僚一致认为：先帝明察秋毫，创业劳苦，最后终能继光汉业，建功安民，谥以“昭烈”二字最为恰当不过。于是，刘备便被追谥为“昭烈皇帝”，其亡妻甘夫人，亦随之被追谥为“昭烈皇后”。

但是，汉魏时期的皇帝死后，所享有的名号照例有两种，即庙号、谥号。谥号上面已经说了，再就庙号而言，开国皇帝照例称为某祖，其后的皇帝照例称为某宗；其确定的原则，就是所谓的“祖有功而宗有德”，意思是功勋卓著的开国皇帝称为“祖”，德行突出的后起皇帝称为“宗”。如东汉的刘秀，庙号世祖，谥号光武皇帝；他的儿子刘庄，庙号显宗，谥号孝明皇帝。

刘备是蜀汉王朝的创立者，照例除了谥号之外，也应当有庙号。但是据《三国志·先主传》所载，他有谥号“昭烈”，却没有庙号。刘备未能享有庙号，最有可能的原因，是因为在他去世之时，还没有能够完成“兴复汉室”的大业，以“祖有功”的原则来衡量，其功业尚有遗憾而未圆满。

蜀汉政权没有给刘备奉上庙号，但是后来却有人这样做了。据《晋书·刘渊载记》记载，十六国时期建立汉国政权的匈奴族首领刘渊，在其称王之时，宣称自己上承西汉、东汉、蜀汉三代汉王朝的统绪，不仅追尊蜀汉后主刘禅的谥号为“孝怀皇帝”，而且还确立自己的“三祖”，即高帝太祖刘邦、光武世祖刘秀，再加上蜀汉先主刘备。而刘渊给刘备所追加的庙号，据《晋书·王弥传》记载，乃是“烈祖”二字。

当年八月，刘备与甘氏的遗体合葬于成都西南郊的惠陵。陵旁立有昭烈皇帝神庙，供人四时祠祭。

刘备之死，标志着蜀汉政权创业阶段的结束。刘禅继位后，丞相诸葛亮当朝用事，并兼任益州牧，史称“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从此，蜀汉政权的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不过，尽管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内修政理，外伐中原，此后蜀汉的疆域和国力，并无太大的扩张和发展。四十年后，蜀汉被曹魏消灭，成为魏、蜀、吴三国之中最早亡国者。

关于刘备生前的故事，至此即已结束。但是，有关他的遗体安葬地的问题，却还有一些趣闻。这正是：

刘郎死后安身处，众说纷纭有趣闻。

要知道关于刘备遗体安葬地有何趣闻，其可靠性究竟如何，请看下文分解。

二六 身后轶事

刘备的遗体究竟埋葬在哪里？这是一个长期争论不已的有趣问题。

刘备与其甘氏夫人合葬于成都之惠陵，严谨的史籍，如陈寿的《三国志》中有多处明确的记载，这只要翻一翻其中的《先主传》、《二主妃子传》也就明明白白。然而南宋初年的高宗绍兴年间，任渊撰《重修先主庙记》，文中有云：“成都之南三里所，丘阜岿然曰惠陵者，实昭烈弓箭所藏之地。”这就开启了争论的序幕。

有人就说，文中所谓的“弓箭所藏之地”，意思是衣冠墓冢。也就是说，当初诸葛亮等人大事营建的惠陵，其实是一座无骸的空墓，真墓究竟位于何处尚属一个秘密。

但是，也有人反驳以上看法，认为任渊文中的“弓剑所藏之地”，并非实指墓中只葬有弓剑之类的遗物，而是在用典故。传说轩辕黄帝成仙升天，身边带了“乌号弓”，其墓穴中则余下宝剑，《史记》中《封禅书》、《五帝本纪》的注释都有此记载。因此，后世就将“弓剑”一词，用来代指对死去帝王的哀思。所以任渊说的“弓剑所藏之地”，就是指帝王遗体的安葬地，而不是指什么衣冠空墓冢；说这是衣冠空墓冢，就过于粘执和迂腐了，是对古代文士喜欢使用典故的文学手法不熟悉而引起的误解。比如说，本书开头提到，刘备惠陵的正面，悬挂着一副著名的对联：

一抔土，尚巍然！问他铜雀荒台，何处寻漳河疑冢？

三足鼎，今安在？剩此石麟古道，令人想汉代官仪。

其中的“一抔土”，是指惠陵高大的土堆。但是，如果真的据此以为，惠陵的土堆，只有一双手就能捧起的那一点点泥土，从而得出惠陵体量非常之小的结论，同样就过于粘执和迂腐了。其实，这里也是在用典故。《汉书·张释之传》记载，张释之曾经对汉文帝说：“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意思是如果有愚民盗掘汉高祖的长陵，又怎样对他判刑呢？于是后世的诗文作品，就常以“一抔土”来代指皇帝的陵墓。此处任渊的“弓剑之地”也正是如此。

平心而论，后一种说法很有道理。因为只要认真细读任渊的长篇全文，就会发觉他对刘备的陵墓和祠庙，真是充满了敬仰之情，因而还写下“后世有读其遗书，过其陵庙者，未尝不咨嗟流涕，尊仰而怀思之也”的文句。如果仅是一座衣冠空冢，他应当不会如此倾心和动情。

接下来的争论发生在上一世纪的1961年9月，郭沫若先生路过奉节时提出疑问，刘备死在气温很高的夏天，当时交通不便，从奉节到成都逆水而上至少要30天时间，以当时的技术条件而言，尸体肯定会腐坏，因此刘备的遗体，很有可能就近葬在奉节，并未运回成都。由于郭老身份特殊，此后刘备遗体安放地，便有“成都说”与“奉节说”出现，一度争执不休。

但是，郭老的说法正确吗？如果客观而理性评价的话，此说值得商榷。

首先，当年郭老在奉节停留的时间很短，而且只在当地做过简短口头表述，此前和此后并无正规文字论著发表。这就表明：第一，这不是他长期潜心研究的课题，也不是在坚实史料基础上得出的结论。第二，他只是提出一种可能，并未认定这就是“无可怀疑”的定论。

其次，郭老路过奉节的年代，是他在历史名人身上做翻案文章的高潮时期。此前的1959年为曹操翻案，1960年为武则天翻案；此后的1971年又在杜甫身上翻案。为此发表了大量的文字作品，包括剧本、专著、论文等。令人不解的是，在刘备遗体是否运回成都的问题上，他的翻案仅限于口头上这一次简短的谈话，事后并未发表正规的考证论著。史学考证，全靠证据说话。他之所以没有发表考证论著，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没有找到足以支持其论点的证据。

与此相反，却能列举三大类的证据，说明刘备的遗体确实运回成都，也必须运回成都，而且完全能够运回成都。其中，第一类的证据，在陈寿《三国志》等史籍中已有明确记载，此不赘述。而第二与第三两类，涉及当时的丧葬文化，相当有趣，所以在此作通俗性介绍。

先说第二类，即刘备遗体必须运回成都安葬的证据。

刘备的蜀汉皇朝，自称上继两汉，并以“汉”作为正式国号，则其礼仪制度，特别是其中最重要的内容之一，即皇帝丧葬礼制，定然要承袭祖宗朝的汉家制度。加之刘备病逝之后，执掌朝政的诸葛亮，又是深受儒家礼仪思想熏陶，对汉家正统极其忠诚，对刘备知遇之恩极其感念的人，因而他所主持操办的丧葬大礼，更是会竭尽心力按照汉家的传统礼制进行操办，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纰漏和欠缺。

东汉皇帝的丧葬礼制，《后汉书》所附司马彪《续汉礼仪志下》“大丧”条，有非常详细、明确而可靠的记载。按照记载，当时为皇帝办理丧事，按照时间先后，一共有如下六项法定的礼仪程序：

第一项，由皇后亲眼确认皇帝已经死亡的事实后，再以皇朝临时主宰的身份，下达正式诏书，将具体操办治丧事宜的重任，委托授权给朝廷的首席执政大臣。

第二项，皇帝家庭的直系亲属，偕同朝廷大臣，与皇帝遗体第一次见面，共同确认皇帝已经死亡的确凿事实，然后向皇帝遗体哀哭诀别，类似于后世小范围内的遗体告别仪式。

第三项，皇帝家庭的直系亲属，同姓皇族的男性和女性，朝廷的百官，上自执政大臣，下至宫廷的侍从官员，以及外地前来的各类来宾，都汇聚在宫廷大殿之下的广场中，向皇帝遗体哀哭诀别后，举行盖棺大殓，类似于后世大范围内的正式遗体告别仪式。

第四项，在已经盖棺的遗体灵柩之前，举行新皇帝的继位大典，以示皇权在生者、死者之间贴身无缝的传承和交接。

第五项，在已经盖棺的遗体灵柩之前，举行由新皇帝向先皇帝奉上谥号的典礼。

第六项，在新皇帝的率领之下，朝廷百官护送灵柩，前往陵墓安葬。新皇帝亲自放入重要的殉葬物品，作最后的告别，开始墓穴填土密封，全部丧葬仪式完成。

不难看出，上述全套礼仪程序，设计非常严密，其目的有三：一是要充分保障两大群体，即皇帝的亲属群体和朝廷的官员群体，对于皇帝死亡的亲眼确认权、悲情表达权，以及丧葬事务办理的委托授予权；二是要充分保障上述两大群体，对于新皇帝继位登基的共同见证权和由衷拥护权；三是要充分保障皇权从死者传承到生者之间的贴身无缝交接，从而使得新皇帝的皇权继承，具有无可怀疑的公开性、合法性和神圣性。

由于当时刘备的皇后吴氏，继承人儿子刘禅，以及朝廷的大多数官员，都一直留在京城成都，从未到过永安的作战前线，因此在刘备遗体没有运回成都的情况下，以上的六项法定礼仪程序，全部都无法进行。如果诸葛亮一意孤行，坚持要将刘备遗体就地安葬在永安，那将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呢？那就意味着，两大群体的上述全部合法权利，都要被诸葛亮一人强行剥夺，而且还要造成在成都的刘禅，即使继位登基也没有充分的合法性和神圣性。如此严重的政治后果，诸葛亮能够承担得起吗？能够完全不予考虑吗？回答是绝对不能。

因此，将刘备遗体尽快护送回成都，是诸葛亮当时必须作出的唯一选择。

下面再说第三类，即说明刘备遗体完全能够运回成都安葬的证据。列举证据之前，先将当时的有关情况弄清楚。

关于刘备死亡的准确时间。据《三国志·先主传》载诸葛亮对后主的上言，死亡时间是夏历的四月二十四日。按二十四节气而论，是小满之后，夏至之前。此时天气开始变热，但还不是一年当中最热的季节。

关于当时从永安到成都的交通方式。最为便捷适合的，是直接连通两地的水路。水运载重量大，运行平稳，而且可以日夜兼程前进。从永安上船沿长江向西，经江州（今重庆市）、江阳（今四川泸州市）、僰道（今四川宜宾市），再转岷江北上，即可直达成都，总里程约为2000华里左右。刘备夏历四月二十四日死亡，五月诸葛亮护送灵柩从永安回到成都，历时一个月左右，平均每天将近七十华里，速度完全在正常范围之内。

情况清楚之后，下面列举此类证据。

其一，比照秦始皇。司马迁《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始皇出巡，七月丙寅，病死在沙丘平台（今河北广宗县西北太平台）。李斯、赵高护送遗体灵车，从陆路取道西北，穿井陉关抵达九原郡（治所在今内蒙古包头市），再从九原郡转向正南，沿着专用的“直道”，赶回京城咸阳。九月，遗体安葬于骊山。

从距离上说，上述陆路的长度，总里程约为三千华里左右，比从永安到成都的水路总里程，要多出百分之五十。从耗时上说，从七月到九月，耗时两个月，比诸葛亮从永安到成都的时间，要多出一倍。从工具上说，运送秦始皇遗体的是车辆，运行没有船只平稳，空间没有船只宽大，因而对遗体的照护条件就比不上船只完善。从气温上说，秦始皇死亡的七月，在节气上是立秋、处暑之时，气温要比刘备死亡的四月更高。

在距离、耗时、工具、气温这四方面因素都更为不利的情况下，秦始皇的遗体都能够运回京城咸阳，那么将刘备的遗体运回成都，诸葛亮也完全能够做到。

其二，比照西汉诸帝。西汉是流行厚葬的皇朝，因而导致遗体保存技术的长足发展。两千来年后长沙马王堆汉墓女尸的完好出土，就是确凿的考古实物证据。反映在文献的记载上，则是西汉皇帝死亡之后，其遗体大多能够根据当时需要，保存一定的时间，然后才入葬皇陵；而且年代越往后，遗体保存的时间越长。例如，根据《汉书》中臣瓒的注解，汉高祖二十三天，汉惠帝二十四天，汉武帝十八天，汉昭帝四十九天，汉宣帝二十八天，汉元帝五十五天，汉成帝五十四天，汉哀帝则达到一百零五天。保存时间超过一个月，即超过从永安乘船到成都所需时间的，就有昭帝的四十九天，元帝的五十五天，成帝的五十四天。超过三个月的，还有哀帝的一百零五天。从死亡时间上说，这四位皇帝当中，昭帝死在夏历四月，与刘备的死亡月份相同。而元帝死在夏历七月，哀帝死在夏历六月，气温都比刘备死亡的夏历四月要高。最为典型的是哀帝，不仅死在一年中气温最高的夏历六月，而且遗体保存时间竟然又最长，达一百零五天之久。这就充分表明，早在西汉武帝之后，凭借皇家所具备的遗体保存技术和条件，即便在一年中气温最高的季节，保存到四五十天以上，已经不是难事。当时间又过了近三百年之后，在气温并不算最高的夏历四月，将刘备遗体完好保存一个月以上，使之能够及时运回京城成都，对于蜀汉皇朝而言，更应当不是什么难事。何况上述西汉诸帝遗体保存的史事，又正是汉家祖宗朝的丧葬文化传统。刚刚接受托孤重任的诸葛亮，在完全能够将先帝遗体运回成都的情况下，却执意要以交通不便、遗体难以保存为由，将其就地安葬在边远的永安，只运一口空棺材回成都的话，恐怕朝廷上下不单单会发出反对的声音，更要怀疑到其动机和用心究竟何在，甚至是先帝真正的死因了。

其三，比照张纲。《后汉书·张纲传》记载，东汉顺帝建康元年（144），犍为郡武阳县（今四川彭山县）人张纲，在广陵郡太守任上病死。由于他生前亲民爱民，所以当地民众悲痛异常，竟有五百多人将其遗体护送回家乡武阳县安葬。广陵郡的治所在今江苏扬州市西北。从扬州市到彭山县，先要溯长江而上，至永安，再沿上述永安到成都的水路，直达彭山县城之下，距离至少在五千华里以上，足足是永安到成都水路距离的两倍半，而且此事还发生在刘备死亡之前八十年。

其四，比照高柔之父。《三国志·高柔传》记载，曹魏大臣高柔，其父东汉末年死在蜀郡都尉任上。他从故乡陈留郡的圉县，即今河南杞县西南，前往蜀郡的治所成都，用了整整三年时间，终于将灵柩运回家乡安葬。当时从成都到圉县，先要翻越秦岭北上关中，再向东出函谷关，距离至少在二千五百华里以上。不仅里程比永安到成都要长，而且步行运送灵柩的艰难程度，也远甚于乘船直通成都。此事就发生在刘备去世之前二三十年间。高柔仅仅靠自己家族之力，都能承担更为艰难的任务，诸葛亮拥有一国的雄厚资源，更没有理由说自己没有办法完成护送先帝遗体回成都的任务。事实上，东汉末年天下大乱期间，将在外地死亡者的遗体运回故乡安葬的事例还多，以上张纲、高柔父亲之例，仅是其中典型者而已。

面对以上确凿的证据，刘备的遗体究竟是否会运回成都，能不能运回成都，你自然会有明确的结论了。

据说以往曾有人建议对惠陵实施考古发掘，以便确认刘备是否长眠在此，卧龙先生是否愚弄了后世之人，但是因故未果。不过，刘备的遗骸究竟葬在何处，这对于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而言，或许很重要，然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并不具有特殊的意义。历史名人之所以令后世的芸芸众生，发生兴趣，触动感情，心存向往者，完全在于他们生前的活动，而不在于他们死后的枯骸。此处饶舌叙述之，亦不过借此为读者展示一点点古代丧葬文化的风情画面而已。

公元1984年暮春时节，笔者畅游成都昭烈陵庙之后，乘舟东下。至奉节县登岸，小住数日，相继游永安宫故址、八阵图遗迹、杜甫瀼西草堂、宋代锁江铁柱诸名胜，最后，登城东八里之白帝山，俯视夔门。但见高江急峡，猛浪奔腾，古木苍藤，掩映绝壁，因思昔人往事，慨然有感，遂高吟诗圣杜甫《咏怀古迹五首》之四以抒怀。此诗杜甫写于唐代夔州，即三国之永安，现今之奉节，而且咏叹刘备之事，正可引录为本书之终曲，这正是：

刘郎千古悲欢梦，尽在诗人咏叹中。

诗云：

蜀主窥吴幸三峡，崩年亦在永安宫。

翠华想像空山里，玉殿虚无野寺中。

古庙杉松巢水鹤，岁时伏腊走村翁。

武侯祠屋常邻近，一体君臣祭祀同。

刘备传就此结束，如果意犹未尽，请看本系列其他作品。

附录一 刘备生平大事年表

附录二 三国小百科·概况篇

总体发展阶段

要想了解三国，先要弄清楚时间要素，即三国历史进程的总体发展阶段，因为时间、空间和人，是构成历史的三大要素。三国历史进程的正式阶段，是从公元220年10月曹丕代汉称帝，改元黄初开始，到公元280年3月西晋灭吴统一天下结束，持续时间为60年。但是，正式阶段之前，还有一个酝酿阶段。酝酿阶段是从东汉灵帝中平元年（184）黄巾大起事开始，东汉王朝全面衰败开始进入脑死亡状态，而三国的创业者曹操、刘备、孙坚，都在此时借助朝廷公开号召地方组织武装力量帮助镇压黄巾军之际，趁势招兵买马，走出刀把子里出政权的第一步。陈寿的《三国志》，就是从中平元年黄巾起事时写起。加上酝酿阶段，三国历史持续的时间为96年。这就是供给三方竞争表演的总体时间资源。

各国地域

要想了解三国，还要弄清楚空间要素，即三国各自控制的地域及其大小。三国是从东汉王朝这块大蛋糕切分出来的。而东汉后期顺帝之时，全国的地域，按照州、郡、县三级管理的行政区划系统，分为13州部，105郡国，1180县，另加一个从属的西域部分。发展到三国彼此之间的疆域基本稳定之时，曹魏占有其中的司隶校尉部，以及豫、冀、兖、徐、青、凉、并、幽8州，共计9个州部，再加一个从属的西域部分，切分的地盘面积最大。孙吴占有扬、荆2州的绝大部分，交州的全部，地盘面积次之。蜀汉仅占益州1州，地盘面积最小。《三国演义》中曾多次提到孙吴占据了“六郡八十一州”，数量既不正确，又将郡置于州之上，认为是以郡统州，这是对当时地理不熟悉的误说。以上就是供给三方竞争表演的总体空间资源。

各州部的主要地域

空间要素还有一个重要方面，即上面所说的东汉13州部及西域部分，究竟相当于现今的何地。就各自所辖的主要地域大致相当于现今何处而言，曹魏所占司隶校尉部，在陕西、河南、山西省；豫州在河南、安徽省；冀州在河北省；兖州在山东省；徐州在山东、江苏省；青州在山东省；凉州在甘肃、宁夏省区；并州在山西、陕西、内蒙古省区；幽州在北京市、河北、辽宁省；西域部分在新疆自治区。孙吴所占的扬州，在现今的上海市、江苏、浙江、福建、江西、安徽、台湾省；荆州在湖北、湖南、河南省，交州在广东、海南、广西省区，香港、澳门。蜀汉所占益州，在现今的四川、云南、贵州、陕西省和重庆市。

需要指出两点：第一，当时京城洛阳所在的州，不称某州，而特别称为司隶校尉部；其长官也不是州刺史或州牧，而是司隶校尉。司隶校尉除了担任当地的行政长官，还特别负有监察举报京城地区官员不法行为的责任。而京城洛阳所在的郡，也不称某郡，而特别改称为河南尹。第二，三国鼎立局面形成之后，各方又对自身范围内的行政区划，包括州、郡、县等，进行了许多变动和调整。

各国人口

要想了解三国，还要弄清楚人这一要素的基本状况，即三国各自控制的人口数量。正史明确记载，东汉后期顺帝永和五年（140），全国有民众970万户，4915万人。东汉末年，由于长期战乱和严重灾害的不断摧残，人口锐减了百分之九十，幸存的人口数量，只有原来的百分之十左右。在此基础之上建立起来的三国，虽然经过长时间养育，民众总人口也未能达到东汉后期百分之二十的水平。蜀汉灭亡时，仅有民众28万户，94万人，控制的人口数量最少。孙吴灭亡时，民众有52万户，230万人，控制的人口数量超过蜀汉。曹魏灭亡时，民众有66万户，443万人，控制的人口数量最多。大体而言，孙吴是蜀汉的两倍，曹魏又是孙吴的两倍。三国民众合计，为146万户，767万人，只有东汉后期的百分之十五，还不到现今中国北京、上海两市常住人口的一半。但是，就这么一点人口，活动的声势却很大，还有种种著名事件传诵千古。这就是供给三方竞争表演的总体民众人口资源。

人口数字统计

为了行文简洁，上面的户口数字还只是以万为单位的约数。实际上，正史的记载是精确到个位的，即东汉有9698630户，49150220人。如此精准的数字如何得来，当时是否有类似现今统计局之类的官方机构，值得一说。事实上，当时不仅有类似的官方机构，就连现今统计局的“计”字，也都是由此而来。地方政府中负责统计本地人口者，是郡太守府中的专门官吏，主管叫计掾，助理叫计吏、计佐。他们定期统计本郡下属各县的户口以及垦田数据，并在规定时间，前往中央的主管部门汇报，称为“上计”。中央的主管部门，通常是执政大臣当中主管民政的司徒府，由他们负责对全国数据归总。以上数据，就是见于正史记载的归总统计，所以真实度和准确度都很高。

各国军队数量

三国是一个用军队创业开路的时代，军队的数量，是国家总体实力的基本指标之一。正史明确记载，蜀汉灭亡之际，全国军队仅存10万人多一点，数量最少；孙吴灭亡之际，全国军队还有23万人，比蜀汉多出一倍。这两国的军队数量，大体上都相当于本国民众人口的百分之十左右。曹魏军队的数字，史籍没有明文记载，但如按照以上比例计算，其民众有443万人，则其全国军队应在44万人以上，数量最多。大体而言，军队也同民众人口一样，孙吴是蜀汉的两倍，曹魏又是孙吴的两倍。三国军队总数，应在77万人以上，而且都没有计算在各自的民众人口之内。这就是供给三方竞争表演的总体兵力资源。

各国政权机器运作

三国的政权机器，都有临时和正规两个运作期。临时运作期的政权机器，只是武装组织的性质，没有王朝的正式名分，官员也主要按照军事机构的系统和名称进行配备。正规运作期的政权机器，则已具备王朝的正式名分，官员则按照正规王朝的系统和名称进行配备。两者的分界点，曹魏是在曹操称魏公时，蜀汉是在刘备称汉中王时，孙吴是在孙权称吴王时。再到三方正式称帝之后，成熟的正规运作期才开始。

临时运作期的政权机器，按时间先后，曹魏是曹操的镇东将军府、大将军府和丞相府；蜀汉是刘备的左将军府；孙吴是孙策的讨逆将军府，孙权的讨虏将军府和骠骑将军府。此时，政权机器的主要功能是进行战争，扩张巩固地盘。

正规运作期，特别是称帝之后的成熟运作期，政权机器都由中央和地方的行政系统构成。中央行政系统，大体以丞相和九卿，或者三公和九卿为骨架。丞相或者三公是执政大臣，类似现今的国务院总理、副总理；九卿，类似国务院各部的正部长。地方行政系统，自上而下，有州、郡、县、乡、亭、里之分。此时，政权机器的主要功能是治理国家，发展经济，繁殖人口，推广教育，提高综合实力。在此基础上对外作战，实现统一天下的终极目标。

正史记载，蜀汉灭亡之际，各级官吏有4万人；孙吴灭亡之际，各级官吏有3万2千人。两国官吏数量与民众人口之比，是1比24和1比72。曹魏的各级官吏数量，史籍没有明文记载，但如取以上两者的平均数1比48来计算，曹魏各级官吏约有9万2千人。三国合计，总数当在16万4千人以上，而且也都没有计算在民众人口之内。这就是供给三方竞争表演的总体官吏资源。

各国都城

三国的都城中，一旦确定就不再变化的只有蜀汉，从刘备占据益州起，直到蜀汉灭亡，一直在成都，即今四川省成都市。曹魏的都城，曹操当魏公、魏王时，是在冀州的邺县，即今河北省临漳县西南；至于豫州的许县，即今河南省许昌市东，则是安置汉献帝的东汉临时都城。曹丕代汉称帝后，都城定在司隶校尉部的洛阳，即今河南省洛阳市东；同时，又将西汉旧京长安（今陕西省西安市），曹氏家族的故乡谯县（今安徽省亳州市），以及许县改名后的许昌，曹魏第一个都城邺县，与洛阳并列为五都。孙吴的都城变动最大：孙权最先的政治中心在吴县，即今江苏省苏州市；后来北移到长江南岸边的京，即今江苏省镇江市；再移到建业，即今江苏省南京市；攻灭关羽占领荆州之际，有短暂数月移到上游的公安，即今湖北省公安县；孙权称吴王时再移到中游的武昌，即今湖北省鄂州市；最后再定于下游的建业。孙皓在位时，一度又迁武昌，不久迁回建业，直到灭亡。

各国正式国号

我们常说的魏、蜀、吴，是不是三国的正式国号，它们如何确定，值得介绍。魏、吴二国，其正式国号真实无误。曹操最初突破传统制度，以异姓大臣身份晋封公爵，封地在冀州的魏郡，因此得名为“魏”。而吴的国号确定，一是孙权被魏文帝封为吴王时，其占有的地盘，主要是在春秋时吴国的故地；二是他最早的政治中心吴县，即今江苏省苏州市，又是春秋时吴国的都城；三是他的故乡富春，即今浙江省富阳市，当时又属吴郡管辖。吴国、吴县、吴郡，都带“吴”字，故而得名。但是，蜀是有问题的，而且问题大。刘备自称上承祖宗的汉朝，所以正式国号依然是“汉”，而非“蜀汉”，更不是“蜀”。诸葛亮执政时与孙权结盟，公布的盟文就有“汉之与吴，宜有盟约”，“汉、吴既盟之后，戮力同心”，“若有害汉，则吴伐之；若有害吴，则汉伐之”的语句，这就是见于正史的确证。

为何后世又把刘氏政权称为蜀或蜀汉呢？称之为蜀，源自陈寿的《三国志》。在书中，他将刘氏政权称为“蜀”，其历史记载定名为《蜀书》，明确视之为地方性政权。陈寿这样做，实属不得已。他的《三国志》写于西晋统一时期，而西晋王朝上承曹魏，曹魏上承东汉，这是他必须认同和彰显的正统。他如果再使用“汉”的正式国号来称呼，那就是以刘氏政权为正统，曹魏、西晋都成了来路不明的非正统王朝，书被毁不用说，人还会问罪下狱。古人写书，同样也要讲政治。后世的史家，为了不与两汉的汉朝混淆，同时也兼顾历史事实，于是称之为“蜀汉”。总之，刘氏政权的正式国号是汉，而非蜀或蜀汉。

各国年号

历史上称王称帝者，总会确定和公布年号，其目的有政治意图上的宣示，也有记录时间的实际用途。三国各自公布的第一个年号，为何是黄初、章武、黄龙，与文化渊源直接相关。各国年号，照例是由朝廷相关官员先行拟就，再报君主批准后向外公布。曹丕称帝定的年号黄初，孙权称王定的黄龙，都带一个“黄”字，这源自当时“五德终始”的政治文化理论。该理论认为：历史上王朝的兴替，是按照木、火、土、金、水五行相生的循环顺序进行，并与相符合的颜色对应；汉朝属火，对应红色；火生土，继起的王朝属土，对应黄色。相对于东汉王朝而言，异姓家族建立的魏、吴，都是改朝换代的革命，所以年号都带“黄”字，以示自己才是正统所归。只有同姓家族建立的蜀汉，打的是“兴复汉室”的旗号，并非改朝换代，而是继承祖业，所以刘备不用“黄”字，取了一个“章武”。章武者，彰显武功从而兴复汉室的祖业也。

记录三国的史书不止陈寿《三国志》

广泛流行的《三国演义》，性质为文学小说，有大量虚构、移植，甚至误说。虚构者如诸葛亮祭东风和三气周瑜，移植者如关羽斩华雄、孔明草船借箭，误说者如张飞字翼德，孙吴据有“六郡八十一州”等。要想了解真实的三国历史文化，必须读可靠的史学典籍文献，首先是陈寿的《三国志》和裴松之的注，但又不能限于《三国志》和裴注。扼要地说，酝酿阶段的史事，还有西晋司马彪《续汉志》，东晋袁宏《后汉纪》，南朝范晔《后汉书》。正式阶段后期史事，还有唐代房玄龄等《晋书》。典章制度，还有南朝沈约《宋书》各志的上溯部分，唐代杜佑《通典》。蜀汉历史，还有东晋常璩《华阳国志》。孙吴历史，还有唐代许嵩《建康实录》。通史部分，还有北宋司马光等《资治通鉴》。另外，当时人留下的学术著作、诗文作品，南北朝时期的著作如《世说新语》、《水经注》、《抱朴子》，唐宋时期的类书如《北堂书钞》、《艺文类聚》、《初学记》、《太平御览》、《册府元龟》等，也有值得重视的丰富史料。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吕布：“无敌”的失败者/方北辰著.—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3

ISBN 978-7-301-22085-6

Ⅰ.①吕…Ⅱ.①方…Ⅲ.①吕布（？—199）生平事迹Ⅳ.①K827=34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26524号

书 名：吕布——“无敌”的失败者

著作责任者：方北辰 著

责任编辑：张晗

标准书号：ISBN 978-7-301-22085-6/K·0941

出版发行：北京大学出版社

地址：北京市海淀区成府路205号 1008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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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0mm×1230mm A5 6.125 印张 137 千字

2013年3月第1版 2013年3月第1次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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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增订版自序

吕布，字奉先，东汉末年王朝命运不称职的操纵者之一，他是那时起兵割据群雄中最为剽悍的无敌“飞将”，曹操和刘备创业进程中一度最感棘手的死对头。他绝对算得上是传统政治舞台上的异数，跨下赤兔宝马，一身戈壁风尘，突然从塞外草原跳上中央王朝的政坛，开始一段极具草莽风格的摇滚表演。他时而凶相毕露，敢要义父的性命；时而浪漫多情，敢偷义父的美女；时而许了婚却立马翻脸，绑了迎亲官去领重赏；时而又义气张扬，如同黑社会的龙头大哥，弯弓解救自己的小弟。没有他，不知混世魔王董卓，在京城还要肆意横行到几时。有了他，又使乱世英雄曹操，在濮阳城中差一点被生擒活捉。但是，他终归只是江湖绿林中的山大王，最合适的表演场所，不是运筹帷幄靠智慧说话的肃穆庙堂，而是斩将拔旗用骁勇过招的血腥沙场，所以，他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极具个性色彩的一生，最后还是终结于下邳城白门楼上一根轻飘飘的丝带。他对后世的最大启示是，人生在世要想做出一点成就，一定不能角色错位，否则很可能是幻梦一场。还有就是，即便行走在江湖之上，也要有一条诚信的底线，如果反复无常，唯利是图，轻则失去朋友的支持，重则招致别人以牙还牙的打击。本书描绘了他角色错位、反复无常的人生悲剧，也记录了他驰骋疆场的英武身姿和种种有趣的轶事。总之，这是一部无敌飞将的安魂曲。

本书的定位，是具有坚实学术基础的普及性读物；读者对象，主要是对历史文化颇感兴趣的广大普通民众。三国之史变化多端，以其为镜可以知兴替；三国之人竞争激烈，以其为镜更可以明得失。以三国之人贯穿三国之史，融合人镜、史镜于一体，从而鉴古知今，鉴彼知我，是本书写作的动机。精心选取史学的真实素材，放手运用文学的生动笔法，二者有机、有趣结合，则是本书写作的原则。真实严谨，但又不像学术著作那样艰深枯涩；生动灵转，但又不像戏说文字那样虚假无根。摆脱烦琐考证，拒绝随意穿越，追求简洁、流畅、温润、机趣，雅与俗共赏，老中青咸宜。

此书最初在1994年8月由台北国际文化事业公司出版，获得海峡彼岸读者好评。当时，我在台湾出版了刘备、孙权、曹丕、袁绍、吕布、司马懿的传记系列。之所以选择此六人着笔，一是无人写，他们的白话专传系列还是空白。二是值得写，都是重量级人物不说，而且其活动涵盖三国各个时段，出身、个性、身份、行事等更是各具特色。袁绍、吕布，是酝酿阶段拉开三国序幕的割据群雄代表；刘备、孙权、曹丕，是正式阶段的开朝皇帝；而司马懿，则是衰落阶段终结三国竞争，建立统一王朝的奠基者。有老有少，有南有北，有文有武，有优有劣，有高门贵胄，有草根平民，代表性非常广泛。通过他们，可以纵观三国风云的整体进程和千姿百态，行文走笔时也充满愉悦之感。二十年后，重视学术普及的北京大学出版社，邀约本人一并增订六本传记，这是一种翰墨机缘，也是本人在史学普及方面的继续努力。

与台北初版相比，北京增订版的新特色，主要有如下五点：第一，近二十年来，本人在三国历史文化研究方面，又取得不少新成果，其中与各传内容相关的成果，都改用生动有趣的文字，融入各传当中。例如刘备传中诸葛亮“观其大略”读书方法的深刻文化背景，他为什么会对刘备来访异常感动，刘备的遗体究竟安葬在何处；曹丕传中“鸡肋”与杨修被杀的真正原因，等等。第二，为了给读者提供更宽广的知识背景和更丰富的文化营养，又特别增加了“三国小百科”的内容设计。小百科分为六个部分，即概况篇、政体篇、军事篇、人物篇、风俗篇、轶闻篇，分别安置在六本传记的正文后面。每一篇当中，又分为若干条，分别介绍三国时期相应的有趣知识。结合传的内容去读小百科，读了小百科再回头去读传，将深度与广度相结合，一定会有更加可喜的收获。第三，将各本传记中古代重要地名所对应的现今地名，全部使用最新而且最权威的2011年版《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区划简册》，逐一进行补充和更新，从而使读者对历史事件的发生地，能够有更加准确清晰的认识。第四，全部六本传记的各章结尾，增加了一对七言古体诗句，提炼全章精华，为全书风格增添文彩。第五，全部六本传记，都配齐了传主的生平大事年表，以醒目的表格方式，将其一生的重大事件，清晰展现在读者面前。

我在大学从事三国历史文化的教学和研究，至今已有三十余年。因为深知学术普及的重要，所以坚持不懈；也因为深知学术普及的不易，所以锐意求新。谢谢您能关注这本小书，如果它能够让您汲取知识、开启智慧，为明天的竞争增加一点点能量，或者能够使您兴趣盎然而会心一笑，为今天的歇息纾解一点点压力，那就非常之欣慰了。

方北辰

公元2012年暮春3月于成都濯锦江畔双桐荫馆

台北初版自序

作为汉末枭雄，吕布是曹操碰到的强劲对手之一，如果曹操没有能在创业的第一阶段战胜他，此后魏、蜀、吴三分鼎立的历史格局就会完全改变。因此，值得为他写一本白话传记，何况此前似乎还没有人写过。

同此前已问世的拙著《袁绍新传》一样，这本小书所描述的也是一个失败者的悲剧。然而与袁绍比起来，吕布的失败更快更惨。但愿读者在阅览其故事的同时，还能认识其失败的原因，并且由此有所感悟。

汉魏之际是一个血溅火飞的时代。即使在这样的时代里，就个人而言，好像也还不能完全凭借变诈来安身立命，更不用说在文化昌明的当今了。

方北辰

公元1994年仲春于濯锦江畔自得书斋

目录

北京增订版自序

台北初版自序

一 并州猛士

二 改换门庭

三 洛阳掘宝

四 再起二心

五 刺杀董卓

六 政界昙花

七 寄人篱下

八 效力冀州

九 飞来好事

一〇 血战濮阳

一一 投奔刘备

一二 喧宾夺主

一三 变生肘腋

一四 射戟军门

一五 许婚退婚

一六 许都求官

一七 虎步淮南

一八 鏖兵小沛

一九 陷入重围

二〇 出降受死

附录一 吕布生平大事年表

附录二 三国小百科·风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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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并州猛士

话说一千八百年前的东汉时代，中国全境分为十三个行政大区，再加上一个从属的西域部分。这十三个行政大区，当时叫做“十三州部”。京城洛阳（今河南省洛阳市东郊白马寺以东）所在的州不称州，特名为司隶校尉部。除了位于中心区域的司隶校尉部之外，北方有冀、兖、青、徐、幽、并、豫、凉八州，南方有荆、扬、交、益四州（当时各州的主要地域在今何省何区，详见《刘备：“常败”的英雄》所附之《三国小百科·概况篇》）。这十三州部本来是监察区，由皇帝的特派使者巡察州内各个郡县，举报并惩治贪官污吏和地方恶霸。但是到了后来，监察区逐渐变成了具有军政实权的行政区，州长官也从监察使者成为统兵治民的军政首脑，其中资历浅、功劳小而品级较低者叫做“刺史”，资历深、功劳大而品级较高者则叫做“牧”。

在京城洛阳的正北面是并州（并的读音同“冰”）。并州的辖境，最大时包括今山西省大部、陕西省北部和内蒙古自治区的南部，而州治，也就是州政府，长期设在汾河流域的晋阳县（今山西省太原市西南）。

并州的西北角上有一个五原郡，其郡治所在地叫做九原县（今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西）。这九原县位于八百里河套平原之上，北枕阴山，南临黄河，东连幽燕，西通凉州，自来是塞上的军事重镇。当初秦始皇下令修筑的万里长城，即横亘在县北的阴山南麓。东汉初年，安定郡三水县（今宁夏自治区同心县东）人卢芳，在匈奴族单于的支持下割据塞上五个郡，称王又称帝，其都城就在九原。

九原虽是塞上重镇，然而秦汉时这里却没有出现过什么知名的人物，颇令人有“鱼龙寂寞秋江冷”的感触。到了东汉末年，终于有一名猛士从九原闯入政治舞台，打破了这种冷冷清清的局面。他在政治舞台上表演了十年，亲手杀死控制朝廷大权的混世魔王董卓，差一点活捉横扫北方的乱世英雄曹操，还救过以信义闻名天下的刘备，着实掀起了几阵大风大浪，以至于到了一千八百年后的今天，人们对他的名字仍然不陌生。这名并州的猛士，就是本书的主人公——吕布。

吕布，字奉先。关于他的先世，史籍中没有任何记载。魏晋之后，重视门第，史家为人作传，其先辈如果曾经当过一官半职，通常都要记一笔。史籍不提吕布的先世，可见他出自平民之家。

古时候在中国从政，有一个显赫的爷爷或爸爸，要占莫大的便宜。吕布没有这样的靠山，凭什么闯入政治舞台呢?他的本钱，就是陈寿《三国志·吕布传》中所标明的两个字——“骁武”。

原来这九原县乃塞上要冲，秦汉以来屡受匈奴、鲜卑等大漠游牧民族铁骑的侵扰，当地居民必须在挥锄扶犁的同时，持刀引弓以自卫，方能生存下去，故而民风强悍，崇尚武力。吕布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成人之后武艺高强，膂力过人，驰马如飞，箭不虚发。他惯使一杆寒光闪闪的百炼长矛，对阵之时上下翻飞，神出鬼没，所向无敌。时人因为他酷似西汉的“飞将军”李广，所以称他为“飞将”。

在此，我们要对吕布当时骑马冲杀时所使用的兵器，以及他那非凡的坐骑，作一特别的说明。后世的演义小说，因为他曾经在军门射戟解救刘备，于是将他在马上惯常所使用的兵器，认定为长戟，并且取了一个“方天画戟”的花哨名字。其实，长戟当时确实是有的，然而却非吕布在马上惯常所使用的兵器，这在史书上有明文为证。《三国志·吕布传》裴松之注引《英雄记》记载，吕布与悍将郭汜在阵前单独生死对决，吕布“以矛刺中郭汜”，占据上风。由此可见，他在马上最顺手的兵器乃是长矛，而非长戟。至于他的非凡坐骑，则是一匹塞北宝马，身躯高大，胸宽腿长，浑身红色而无一根杂毛，驰骋如飞，一日千里，名叫“赤兔”。当时人们有两句颂辞，单表吕布的骁勇及赤兔的非凡，说是“人中有吕布，马中有赤兔”。

东汉灵帝刘宏在位的中平年间，并州调来一位新刺史，此人姓丁，名原，字建阳。丁原出自贫寒之家，粗通文墨而已，他全靠一身武艺，冲锋陷阵，出生入死，才从一个小小的县政府当差，晋升到号令郡县的刺史。他一到晋阳的州政府上任，就在当地访求勇武之士，作为自己的下属，并以他们充当骨干，招兵买马，组成一支精锐的地方军。丁原这样做的目的，从公的方面说是要加强边塞地区的军事防卫，从私的方面说则是想扩充个人的实力。当时正逢黄巾大起事之后，汉家天下已呈分崩离析之势，乱世以实力称雄，行伍出身的丁原难道还不懂得这一点么?

丁原在并州访求的勇武之士中，后来出了名的有三人。第一人就是有“飞将”之称的吕布。第二人姓张，名杨，字稚叔，乃云中郡云中县（今内蒙古自治区托克托县东北）人氏。他与吕布关系亲密，后来称雄一时，官拜大司马。第三人也姓张，名辽，字文远，乃雁门郡马邑县（今山西省朔州市）人氏。他曾追随吕布，吕布败亡又转投曹操，成为曹操手下异姓五虎上将之首。合肥一战，他率八百壮士击破孙权十万大军，差一点在逍遥津把孙权生擒活捉。

东汉少帝刘辩光熹元年（189）七月的一天，并州大地正是暑热蒸腾之时。在首府晋阳县南下京城洛阳的大路上，车辚辚，马萧萧，一支约五千人的官军日夜兼程，向南疾驰。

在这支队伍中间，一百多名骑马侍卫簇拥着两员将官。已过中年的那一位，头带两侧插有黑色鹖鸟尾的武将冠帽，身穿纱縠质料的夏季官服，胯下骑一匹白色塞北骏马，他不是别人，就是指挥官丁原。丁原旁边那位披铁甲提长矛骑红马的青年军官，则是丁原的下属吕布。

队伍先是沿着汾水南下，中途折向东南，取道壶口关（今山西省长治市东），越过羊头金山（今山西省高平市北），直出天井关（今山西省晋城市南），五六天中急行军八百里，来到司隶校尉部所属的河内郡（治所在今河南省武陟县西）地界。这里已是黄河北岸，一渡过黄河，就进入京城洛阳的郊区了。

吕布根据丁原的指令，部署军队在黄河岸边的高敞之处安营扎寨，暂不渡河。当天夜里，吕布受命组织了七八支骑兵小分队，装扮成从东北方向的黑山（今河南省鹤壁市东）之中流窜出来的土匪。东起孟津（今河南省孟州市西南），西至平阴（今河南孟津县东北），在这五六十里长的黄河北岸，开始打家劫舍，烧杀抢掠，一连几天，夜夜如此。每夜出动之前，吕布都要向骑兵发出三条指示：第一条是东西不求抢得多，火却一定要放得大。究竟要多大呢?三十里开外的洛阳城中能望见火光才算合格。第二条是绝不能暴露官军的身份，要公开向老百姓声称：“老子们是黑山上面下来发财的大爷!”第三条是保持行踪的秘密，黎明之前一定要回转大营。这三条指示一下，洛阳北面夜夜哭声动地，火光冲天，黑山军杀到的惊人消息，很快传遍全城。

俗话说：“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作为刺史的丁原算是名副其实的州官，那么这位州官何以会跑到京城附近去放火呢?此事说来话长。

就在这一年的上半年，四月十一日丙辰，昏庸无道的汉灵帝刘宏，因为荒淫无度，在洛阳皇宫九龙门内的嘉德殿一命呜呼，死时仅三十四岁。十三日戊午，刘宏十四岁的儿子刘辩被扶上天子宝座，即少帝，年号改称“光熹”。小皇帝乳臭未干，无法亲理万机，便由其生母何氏，以皇太后的身份临朝听政。至于具体的政事办理，则由辅佐朝政的大将军何进负责。这何进字遂高，乃荆州南阳郡宛县（今河南省南阳市，宛字的读音同“渊”）人氏。他出自屠牛宰羊之家，是何太后的异母哥哥，小皇帝的舅父。

何进身任辅政大臣之后，立即面临一道必须解答的政治难题，即如何处置长期以来祸害国家、扰乱政治的宦官势力?

东汉一朝的宦官，按照等级的高低，有中常侍、小黄门、黄门令、黄门署长、中黄门冗从仆射、中黄门、掖庭令、永巷令、御府令、祠祀令、钩盾令等官称。名目虽然繁多，其职责却都相同，即为皇帝的生活起居服务。论理他们只能照管皇帝的吃、喝、拉、撒、睡和玩，而不能干预朝廷的军政大事。即使是其中地位最高而且与皇帝关系最密切的中常侍，按照史籍所言，其任务也只管“掌侍左右，从入内宫，赞导内众事，顾问应对给事”，也就是充当皇帝的侍从兼顾问，并无处理军政机要的实际权力。但是，自东汉中期之后，宦官干政乱政的现象却愈演愈烈。特别是汉桓帝刘志、汉灵帝刘宏这两个昏庸加腐败的双料混蛋天子，最为宠信宦官。宦官不仅可以封侯佩印，而且还控制枢机，掌握兵马。宦官势力之大，按范晔《后汉书》中的描述，是“举动回山海，呼吸变霜露。曲旨阿求，则光宠五族；直情忤意，则参夷五宗”。然而范晔的描述也还不如汉灵帝刘宏自己的话来得生动，刘宏在位时委任了十二名中常侍，领头的两人叫做张让、赵忠，刘宏动辄就说：“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至尊至贵的天子都自认是宦官的干儿子，宦官的权势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

汉灵帝刘宏咽气之后，以张让、赵忠为首的宦官势力依旧存在，这对于辅佐朝政的何进而言，无疑是一个潜在的巨大威胁。在此之前，执掌东汉朝政而被宦官诛灭了满门的外戚，已经不止一家。汉和帝刘肇时，宦官郑众出谋画策，杀了大将军窦宪及其亲属，而窦宪是窦太后的老哥，汉和帝的舅父。汉安帝刘祜驾崩，又有孙程等十九名宦官挥起屠刀，斩了车骑将军阎显，而阎显是汉安帝皇后之兄。到了汉桓帝刘志在位之际，单超等五名宦官，一齐向梁皇后的哥哥大将军梁冀动了手，梁家男女老少上百颗人头落了地，三十万万钱的家产充了公。汉灵帝初登基，由窦太后的父亲大将军窦武辅政，窦武很快又着了宦官的道儿，死于非命。这一连串血淋淋的往事，使何进一想起来就头皮发紧。他与心腹下属密商之后，决定亲自入宫向妹子禀告，请求把宦官从皇宫之中全部清除出去，另选一批德才兼备的士人进宫接替他们的工作。

不料何太后一听就坚决反对，她认为宦官服务宫廷是汉家旧制，岂能随便更改?再说自己年轻守寡，怎么能与男性士人面面相对朝夕共处呢?

何进说得唇焦口燥也没法使妹子回心转意，垂头丧气出宫回府。就在他一筹莫展之时，有人向他秘密进献了一条他认为奇妙无比的计策。

这条计策的内容，可以用“调强兵以逼弱女”七个字来形容。具体来说，就是由何进秘密下令征调几员镇守地方的猛将，率领精兵赶到京城地区，让他们放出话来，将要动手收拾宦官以清除君侧；必要时还可以扮作土匪流寇，在京城郊外烧杀抢掠一番，说这是被宦官们逼的，朝廷不除宦官，就不会收手；那何太后是女流之辈，既生性胆小，又对深宫之外的情形不甚清楚，听到消息必定惊恐万分，自然会点头同意清除宫内的宦官了。

何进听了大喜，立即依计而行，当下秘密发出四道征兵入京的文书，调来了四支精锐军队。从东面驰来的有两支人马，一支来自兖州的泰山郡（治所在今山东省泰安市东），领兵官是何进的幕僚王匡；另一支来自兖州的东郡（治所在今河南省濮阳县），领兵官是东郡太守桥瑁；从西北面河东郡（治所今山西省夏县西北）赶到的是一支由凉州（主要地域在今甘肃省、宁夏自治区）人组成的骄兵，其领兵官是混世魔王一般的悍将董卓；至于从北面并州驰来的，便是由丁原指挥的这支铁骑兵。

丁原接到何进密令，立即调集兵马南下。此时，丁原已改任武猛都尉的军职，他让自己最为亲信的吕布，当了军府之中的主簿。这主簿乃是统兵将领的重要僚属，不仅参谋军机，而且总办府中的文书事务。吕布随丁原赶到河内郡地界，立即按照何进的指示，假扮成从黑山上面流窜下来的土匪，抢人放火，还使用“黑山伯”的署名，给朝廷送去一封上书，强烈要求朝廷清除宦官赵忠等人。于是，便出现了上文所述的一幕。

吕布在黄河北岸起劲地放火，董卓也从京城西面给朝廷上了一道杀气腾腾的表章，声讨宦官的罪恶。但是可惜得很，这一切并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何太后依然不同意清除宦官，这也难怪，她出自屠家，雪亮的刀鲜红的血见得多了，再加上宦官们暗自给她的生母和胞兄何苗孝敬了不少财物，所以她根本不吃这一套。

何进几经犹豫之后，一面继续苦劝妹子，一面做好与宦官最后摊牌的准备。这种准备的主要措施，就是把自己信得过的人安插到关键性的职位上。

首先是袁绍出任京城所在地的司隶校尉。袁绍，字本初，乃豫州汝南郡汝阳县（今河南省周口市西南）人氏。东汉时中央政权的最高一级官员，是太尉、司徒、司空，合称“三公”。汝南袁氏，有四代人做过三公，门生和部属遍及天下，是当时数一数二的高门名家。袁绍进入政界不久，即成为何进最信任最倚重的人物，每遇大事必与之商量对策。出于自身利害上的考虑，同时也企图一举建立盖世奇功，袁绍一直尽力策动何进彻底诛灭宦官，上述“调强兵以逼弱女”的主意，就是他提出的。何进为什么要让袁绍担任司隶校尉的职务呢?原来这司隶校尉的职责，不仅要治理本州的民事，而且要监督、纠举并有权处置京内朝廷百官以及京城附近地区行政官员中的违法乱纪者，宫廷宦官也在他的监督范围之内。远的不说，就在汉灵帝之时，一位叫做阳球的能干官员出任司隶校尉，一上任便把为非作歹的专权宦官王甫父子，以及附从王甫的太尉段颎收监下狱。经过严刑拷打，王甫父子死在刑棍之下，身为三公的段颎服毒自裁。何进让力主铲除宦官的袁绍出任司隶校尉，就是想让他在必要时效法阳球，对宦官大开杀戒。

其次是委派王允担任河南尹。王允，字子师，乃并州太原郡祁县（今山西省祁县东南）人氏。他出自世代为官之家，从年轻时起就仇恨乱政的宦官，因而遭到“天子老爹”张让的陷害，幸亏大将军何进等出面营救，才免于一死。此后王允即成为何进的心腹幕僚，参预机密。此次何进派他出任河南尹，意在加强京城地区的控制，从而与袁绍配合，因为河南尹者，乃京城所在郡之行政长官也。

袁绍和王允二人，今后都将与本书的主人公吕布发生非同一般的关系，所以先在此略作交代。

何进还有一项相当重要的任命，就是调吕布的上司丁原入京，担任执金吾。“执金吾”三字的解释，可谓众说纷纭。有的说“金吾”是两端涂金的铜棒，任此职务的官员手持铜棒，以示权威，很像大闹天宫的孙行者。有的说，非也，“吾”字的读者，应当读成防御的“御”，意指此官手握金属武器以防御不测。还有的说“金吾”是一种鸟，此鸟可以祛除不祥，保佑平安。解释字面虽有分歧，但都提示这一官职具有保卫京城之责。如果用现代官称来作比方，执金吾大致相当于首都警察局的局长。其具体的职责，除维持社会治安之外，最要紧的有两项：其一是负责皇宫外围的巡查保卫，其二是把守中央武器库。由可靠的人当了执金吾，你宦官想作乱出不了皇宫，一与外面联络我就知道，即使鼓动起人也得不到武器。何进调手握精兵的丁原入京任执金吾，其用意即在于此。

丁原在黄河北岸接到朝廷的任命文书，立即吩咐吕布传令全军：收拾行装，起程进京!当天队伍即渡过黄河，翻越北芒山，浩浩荡荡进入洛阳城。

吕布骑在赤兔宝马之上，环顾鳞次栉比的房屋、雄伟高峻的城楼，极为兴奋。但是，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踏上东汉政治舞台的阶梯，为期十年的政治表演就要开始了。这正是：

皆因冥冥机缘巧，猛士京城上舞台。

要知道吕布登上京城的政治舞台，是以哪些不同的脸孔出现，又有什么极其另类的一番唱念做打表演，请看下文分解。

二 改换门庭

东汉的京城洛阳，是当时中华全国乃至世界东方最繁华的大都会。此处必须说明的是，东汉定都洛阳之后，曾经因为汉家王朝与五行当中的“火”相对应，而“水”将会克“火”，故而宣布将洛阳二字当中带水字偏旁的“洛”字，改用同音的“雒”字，所以当时的史籍文献，都称之为“雒阳”。到了曹魏代汉，建立新王朝之后，自认为与五行当中的“土”相应，与“水”不相克了，于是又宣布重新改回来，依旧称之为“洛阳”。本书为了方便读者，均统一使用洛阳的称呼。

作为五千万国民向往的首都，当时的洛阳城垣，南北长九里，东西宽六里，有城门十二座，通衢大街二十四条。城中心与北区为皇宫所在。东有马市和小市，西有金市和大市，南郊有鱼市和专门接待境外来宾的“四夷馆”。城中居民接近十万户，单是南郊的全国最高学府——太学，兴盛之时就有四方学子三万余人之多，与当今中国的名牌大学相比也不逊色。洛阳在城市的宏伟和经济的繁荣上雄冠天下，四方商贾辐辏，每逢良辰佳节，长街之上，真可谓“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挥汗成雨”，热闹之极!虽然在东汉末年，由于桓、灵二帝的大肆挥霍，贪官污吏的残酷搜括，这座曾经花团锦簇的城市，已经呈萧条衰落之态，不过帝都的规模气象犹存，仍然使吕布这位来自边塞草原的猛士受到强烈的震撼。

但是，更使他震撼的，是进城之后紧接着发生的一场政治大变故。

这一年的八月二十五日戊辰，大将军何进匆匆来到皇宫求见何太后，恳请太后下诏诛杀宦官。就在他与妹子告辞之后出殿时，宦官首领张让率领数十名手持武器的青年宦官，突然从两侧冲出，把何进拥到嘉德殿前的台阶之下，一阵乱剑将其砍死。

何进的部将吴匡、张璋，最先得到长官惨遭杀害的消息，二将立即点起大将军营的数千兵马，并会同其他将领，一起进攻何太后与皇帝所居住的南宫，要求交出杀人凶手。平素警卫森严的皇宫门外，顿时刀戟林立，金鼓齐鸣，变成一座可怕的战场!

张让等人得到报告，连忙部署皇宫内的警卫人员拒守。同时，趁着暮色渐浓，他与大宦官们带上小皇帝刘辩和皇弟刘协，从南宫北面的复道逃到北宫。所谓复道，又叫做阁道，就是现今的空中天桥。东汉京城洛阳的皇宫，由南宫、北宫两大部份组成，二宫之间有不大的距离，其间使用复道连接。

张让等人逃到北宫之后，司隶校尉袁绍才知道宫内出了大变故。他马上率领家兵，连同司隶校尉府的卫队，直奔北宫的南大门而来。刚到南大门的朱雀阙下，就迎头碰上趁乱打开南宫北面小门逃出的中常侍赵忠等人。袁绍不由分说，先一阵乱刀，把这个擅权多年的“天子老娘”砍成肉酱，然后挥兵攻打北宫的南大门。

眼看大难临头，聚集在北宫的宦官纷纷出逃。他们哪里知道，北宫已经被袁绍等人的兵马包围，宦官跑出去就被捉住处死，无一幸免。宦官是被阉割了生殖器官的男人，其外貌的特征是脸上没有胡须，士兵们都认准脸上光光的男人开刀，以致有的本非宦官的无须男子也误作了刀下之鬼。稍后人们猛然醒悟：宦官是割除了生殖器的!所以被误抓之男子，赶忙脱裤显露那救命的证据。然而就是这样，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也有两千多人的头颅落地，宫墙之外的街道上，伏尸狼藉，遍地血红。

八月二十七日庚午，袁绍的兵马首先攻破北宫的南大门，进入承明堂。张让等数十名幸存的宦官，急忙背负刘辩、刘协兄弟，悄悄从北宫北面的一道小门溜出皇宫。这北宫的北墙距洛阳城的北城墙不远，所以张让等人出宫之后，很快就从城北的谷门步行出城，直奔北面三十多里处的黄河渡口——小平津。袁绍等人闻讯，立即率领轻骑急追。当夜，走投无路的宦官，全部投入滔滔黄河自杀。擅权干政近百年之久的东汉宦官势力，至此被彻底消灭。

八月二十八日辛未清晨，朝廷的公卿大臣，一同赶往城北二十多里处的北芒山南麓恭迎圣驾。十四岁的小皇帝刘辩，带着九岁的弟弟刘协，在漆黑的荒野中摸索着走了一夜，到这时才在官员们的簇拥之下回转皇宫。

持续了三天三夜的大动乱结束之后，身为执金吾的丁原，在吕布的协助之下，忙着加强皇宫周围的警卫，维持大街小巷的秩序，缉拿趁机打劫的乱兵和地痞。好在丁原随身带来了几千并州的精兵，所以还能应付眼前的紧张局面。

皇帝回宫的第二天，吕布陪丁原出外巡察，鼓乐声中，仪仗队首先出发。汉代的高级官员外出，均按规定由仪仗队充当前导和护卫，而仪仗队员的多少则互不相同。在京城的高官中，仪仗队最为壮观的就数执金吾了。据文献记载，三公九卿的仪仗队，最多的百把人，一般仅几十人，但是执金吾出行时，最前面是二百骑兵，接着又有五百二十名持戟的步兵，鼓乐齐鸣，衣饰光鲜，当时的老百姓无不啧啧赞叹。东汉的开国皇帝刘秀，在没有发迹时，到京城长安看见过一次执金吾出行，不禁叹息说：“仕宦当作执金吾!”而丁原此次巡察，除了前面开路的仪仗队外，专车之后还跟随了数以千计的并州军，声势又比一般的执金吾出行大多了。

坐在专车中的丁原踌躇满志，骑马在车侧侍从的“飞将”吕布，俯视着道路两旁的凡夫俗子，不免也有几分自豪。他们哪里想得到，就在街道的另一端，有一个人正在打他们这支并州军的主意呢?

敢打这个主意的不是别人，即是与丁原同时进入京城的董卓。

董卓，字仲颖，乃凉州陇西郡临洮县（今甘肃省岷县）人氏。其人身材魁梧，膂力超人，更兼擅长骑射，能在飞驰之中左右开弓，箭无虚发。他少年从军，凭着一身超群的武艺，再加上杀人不眨眼的凶残，在军中一步步爬了上来，最后当上了前将军。东汉的军职，从高到低分为将军、中郎将、校尉、都尉四大类。在将军之中，以大将军居首，以下依次为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前将军、后将军、左将军、右将军，以及名目繁多的杂号将军等。自右将军以上，都属于高级将领。丁原从并州刺史卸任之后，朝廷派董卓继任并州牧。董卓接受任命却并没有前往并州，而是统领着三千凉州子弟兵，驻扎在京城以西四百里处的河东郡，静观京城朝廷政局的变化。当他接到何进要他领兵进京的密令时，认为在政治上大捞一把的机会已到，立即挥兵上路，兼程东下。

八月二十八日辛未，董卓与公卿大臣一起，在北芒山迎接小皇帝刘辩兄弟回宫。看到这两个惊魂未定而且除了寡母之外毫无依靠的黄毛孺子，董卓不禁野心急剧膨胀，他要趁此千载难逢的良机，把号令天下的朝廷大权抓到自己手中!

控制朝政要有军事实力作后盾，出身行伍的董卓对这一点非常清楚。但是一想到自己的军事实力，他就不禁要苦笑摇头。自己现今所统领的凉州子弟兵，虽说是久经沙场，能征惯战，但人数不过三千而已。这支军队放在一郡一县，无疑是能够震慑一切的力量，然而在赫赫皇都，就不足以左右局势了。进京以后，为了显示自己的兵力强盛，他还要弄一点小花招：夜深人静时，自己下令抽调一批将士，趁黑夜悄悄分散溜出城去，等到天色大亮，再集合整队，摇旗击鼓，浩浩荡荡开进城中，并声言是自己从凉州调来的援军。这一招倒还糊弄了不少愚民百姓，以为董卓真的有强大后援。不过时间久了难免露馅，再说虚张起来的声势，也当不得真刀真枪。思前想后，他认定扩充实力是当前最急迫的大事。于是，他立即派人在京城之内，大力招收原来属于何进、何苗兄弟指挥而现在却群龙无首的散兵游勇。今天在长街的另一端看到丁原这支精兵劲旅，一个念头有如电光石火般在董卓心中闪过：为何不把丁原的并州兵吞并了呢?

念头既已出现，接下来便考虑吞并的具体手段。采用硬性进取，恐怕只能打成平手，唯一可行的办法是智取。这时董卓想起了一个人，即是丁原的心腹部下吕布。

昨日进入京城之后，因为军队间的联络问题，董卓已经与吕布有过接触。经过仔细观察，董卓看出吕布性格贪婪，做事轻率。他决定以厚利作诱饵，试钓吕布这条大鱼。

于是，董卓当天就派可靠的说客，给吕布悄悄送去一笔厚礼。在欢谈之际，说客一再强调董卓对吕布器重之至，并含蓄地表示：如果吕布能带着丁原的脑袋去投靠董卓，董卓将首先让吕布当上正式的朝廷命官，然后再加官晋爵，从此步步高升，鹏程万里。

吕布听了心中一动，但是他并没有明确表示态度，还说了些丁大人待我恩重如山不忍背弃之类的话。说客离去之后，他开始陷入沉思之中。

回想自己追随丁原以来，入府则总办文书，出府则部署军务，职责繁重，工作辛劳。然而说到地位，始终只是主官的下属和幕僚，工作的成绩再好，也不过是为别人脸上贴金而已。何况丁原升任执金吾的要职后，对自己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难道我就一辈子忠实地追随他，永远做他的下属和幕僚，不能自立门户了么?大丈夫要想做一番事业，就顾不得忠厚仁慈这许多了。就算我不杀丁原，别人也可能替董卓办这件事，与其让别人得利，还不如我自己动手。即使董卓的许诺兑现不了，至少我可以取代丁原控制大部分并州将士，手中握有强兵，还怕得不到重要官职吗?改变境遇，此其时矣!

吕布打定主意，立即准备动手。当夜，丁原与吕布在执金吾府的内堂密室议事，这种两人相对的情况以往多的是，所以丁原根本没有想到面前的吕布暗藏杀机。吕布乘丁原转身之际，猛然抽出腰间佩剑，手起剑落，把丁原砍死。

吕布转身走出内堂，提着血淋淋的宝剑，厉声宣布丁原已经死亡。府内的文官武将，有的是吕布的亲信与同党，有的则被他以钱财收买，有的更惧怕他的骁勇，所以没有产生太大的骚动。吕布部署亲信控制丁原的军队，然后割下丁原的头颅，带着卫队向董卓的驻地疾驰而去。

当时京城洛阳的驻军，真正曾经攻城野战打过硬仗的，就是董卓的凉州军、丁原的并州军，以及何进、何苗兄弟当初指挥的中央军三支兵马。董卓先已把何氏兄弟的部属招收到麾下，现在吕布又带并州军前来投奔，兵力迅速扩大到上万人，所以史籍说是至此“京都兵权唯在卓”。

董卓没有食言，他见到丁原的脑袋后，马上向朝廷推荐吕布。朝廷的衮衮诸公，虽然都对吕布的行为颇有不满，但是一想到董卓手握强兵，心狠手辣，都不敢公然表示反对。于是朝廷次日发布正式任命文书，委任吕布为骑都尉。

这骑都尉是什么官呢?

当时的皇家卫队中，有一支精锐的骑兵分队，名叫羽林骑兵。“羽林”二字，取其“为国羽翼，如林之盛”的意思。后世把皇家卫队称作羽林军，其渊源即在于此。羽林骑兵平常戍守皇宫，皇帝外出时充当护卫，其指挥官是羽林中郎将，而监督这支骑兵行动的长官，即是骑都尉。

东汉官员的品级，在大将军和三公以下，从高到低分为中二千石（中字的读音同“仲”，石字读音同“时”，不读“担”）、二千石、比二千石、一千石、比千石、六百石、比六百石、四百石、比四百石、三百石、比三百石、二百石、比二百石、一百石、斗食、佐史共十六等。大体说来，到达二千石一等，即进入高级官员的行列，京官当中的九卿、执金吾属于中二千石，地方官当中的州牧、郡太守属于二千石，大县的县令属于一千石。骑都尉的品级属于比二千石这一等，已经接近高官的门槛，加之其职责是侍卫，随从天子，所以这一职位常常带有荣誉性的光环。

在此之前，吕布从未当过朝廷的正式命官。丁原委任他的主簿，只是幕僚性的职务，完全由主官自行任命，与朝廷的铨选机构无关。现在一下子官拜骑都尉，出入于宫廷之中，侍从于天子左右，他不禁有几分一步登天的得意感觉，早把丁原那满身血污的情景忘到爪哇国去了。

此时的董卓也感到得意非凡。手握强兵之后，董卓马上表示要过问政治，朝廷也马上以天旱久不下雨为由，把司空刘弘罢免，让董卓出任三公之一的司空。至此，这个出自边荒的悍将，登上了中央的政坛，他将会把东汉王朝，搅得天翻地覆。

吕布对董卓感激万分，董卓对吕布赞赏备至，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急剧升温。他们觉得，彼此的关系已经不能用上下级或好朋友来表达，而是情同骨肉了。于是，二人择一个良辰吉日，广邀贵客嘉宾，正式向大家宣布：董卓收吕布为义子，吕布认董卓为义父。

在众人的见证之下，这一对义父、义子，对天地神灵起誓，要保持父子之间的亲密关系，直到泰山变成一小块磨刀石而黄河变成一条小溪沟那一天!

而后众宾开怀畅饮，吃不完的珍馐美味，说不尽的甜言蜜语，到夜静更深方才散去。这正是：

利欲熏心抛信义，门庭改换做干儿。

要知道吕布给董卓当了干儿子之后，跟着混世魔王一般的干爹做了哪些伤天害理的大坏事，请看下文分解。

三 洛阳掘宝

董卓收买了吕布，当上了三公，马上做出两件使朝廷百官震惊不已的事情来。

第一件事是废黜皇帝改立新君。八月二十八日辛未的清晨，董卓率军驰往北芒山迎接天子圣驾时，第一次看到小皇帝刘辩就印象不佳。问他事情的经过，这十四岁的少年竟然张口结舌，一点也说不清楚。董卓只好转头去问他九岁的弟弟，即封为陈留郡王的刘协，刘协倒不惊不慌，把事情叙述得明明白白。接着，董卓又得知刘协的生母王氏早死，是由汉灵帝刘宏的生母董太后一手抚养大的，他自认为与董太后是一笔难写两个“董”字的同族之亲，遂生出改立刘协为皇帝的心来。在中国古代，废嫡立庶，是违背典制的事；而以臣废君，更属大逆不道。但是，董卓哪管这一套，他在九月初一日甲戌，即进京三天之后，就召集群臣到南宫中的崇德殿，以何太后的名义，改立刘协为皇帝，废黜刘辩为弘农王。

第二件事是杀死何太后。废了刘辩，董卓认定不能再让刘辩的生母何太后稳坐在宫中，否则对新皇帝刘协和自己都可能不利。九月初三日丙子，他以何太后从前对婆婆董太后不孝顺为由，一杯毒药把何太后及其老母送上西天。

两件事情做完，董卓在九月十二日乙酉，宣布自己出任三公之首的太尉，正式成为专擅国政的首辅大臣。

董卓在京城中为所欲为，给一批本来就想割据称雄的地方长官，提供了一个最合适不过的起兵借口。数月之后，也就是汉献帝初平元年（190）春正月，函谷关（今河南省新安县东）以东的十一路诸侯联合起兵，公开宣布声讨废君弑后的逆贼董卓。哪十一路诸侯?有后将军袁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勃海郡太守袁绍，广陵郡太守张超、陈留郡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山阳郡太守袁遗、破虏将军鲍信、奋武将军曹操。联军的盟主，是前不久从京城逃走的袁绍。

这一回该轮到董卓震惊不已了。

面对关东联军的浩大气势，董卓一面抽调军队前往抵挡，一面准备把都城迁往西面的长安以避联军的兵锋。二月初三日癸酉，他又用一杯毒药把被废黜的刘辩送去和母亲何太后团圆，然后在当月的十七日丁亥，下达了迁都长安的命令。上至皇帝公卿，下至上百万的百姓，全部被迫匆匆上路，史称是“步骑驱蹙，更相蹈藉，饥饿寇掠，积尸盈路”，从洛阳到长安的八百多里道路，简直成了人间地狱!

董卓和吕布等人所商议好的，其实是一个完整的“三光”政策。把洛阳城中除军队之外的所有人撤到长安，这只是“三光”当中的撤光。作为第一步的撤光实施之后，留在洛阳的董卓，开始进行第二步的烧光和第三步的掘光。

烧光的命令一下，董卓的各路军队，便在洛阳城的内外放起火来。皇宫、宗庙、官府、城楼、街市、民居等等，凡是看得到的土木建筑，都在火烧之列。大火直烧得洛阳城周围二百里内变成一片焦土，鸡犬不留!

到了这时，董卓才把干儿子吕布叫到面前，给他下达了一项特别命令。吕布听令之后，强忍住心中的喜悦，点头应允，出营执行任务去了。

吕布要办的事，就是“三光”中的掘光。掘光什么呢?掘光洛阳四郊坟墓中埋藏的金银珍宝!换言之，吕布要扮演一回大盗墓贼的角色。

自东汉光武帝刘秀定都洛阳以来，一百六十年间，长眠在洛阳四郊的帝王将相达官贵人，其数量真是不少。王侯公卿暂不必说，单是东汉皇帝的陵墓，就有十一座之多。按墓主的在位先后，这十一座陵墓是：

光武帝刘秀的原陵，在城北十五里；

明帝刘庄的显节陵，在城东南三十七里；

章帝刘炟的敬陵，在城东南三十九里；

和帝刘肇的慎陵，在城东南三十里；

殇帝刘隆的康陵，在城东南三十里；

安帝刘祜的恭陵，在城东北二十七里；

顺帝刘保的宪陵，在城西十五里；

冲帝刘炳的怀陵，在城西北十五里；

质帝刘缵的静陵，在城东南三十里；

桓帝刘志的宣陵，在城东南三十里；

灵帝刘宏的文陵，在城西北二十里。

大体说来，皇陵集中分布在南郊和北郊。这些帝王陵寝，不仅修得高大雄伟，而且里面都埋藏着大量的金银珍宝。东汉盛行厚葬，而带动这股风气的是光武帝刘秀的儿子明帝刘庄。

刘秀临死之前，曾经留下一道遗嘱，说是自己没有给天下百姓带来什么好处，死了之后丧事的办理，务必要简省节约，不能使用贵重物品殉葬，墓穴的上面不垒坟堆，更不种树，只是填平地面而已。其实刘秀的真实意图，倒并不是为天下的苍生，而是为他自己。当初他逐鹿中原，把赤眉军打得逃往长安，赤眉军对长安周围的西汉皇陵大肆发掘。此事使他明白：哪怕你是皇帝，只要坟墓中有令人垂涎的东西，保不住哪天就会被人挖出来曝尸荒野。所以在三十年后，他才有这么一道遗嘱。谁知他的儿子刘庄并没有照办。刘庄为了显示其孝心，不仅把丰厚的殉葬品放进老爸的棺椁，而且还在墓穴上垒了一座高达十多丈，周长有好几百步的大土馒头，上面栽满松柏之类的常绿乔木。此例一开，子呀孙呀自然照此办理，无数的金银珍宝埋下去，一座座陵墓冒出来。却不料这一切，倒给此后的董卓、吕布提供了财宝。

吕布点起本部兵马，几千人浩浩荡荡直奔洛阳城北郊北芒山南麓的原陵，首先在光武帝刘秀的头上动了土。这时，城郊的原野上已经断了人烟，吕布也不需要部署警戒部队，当下把全部人力分为几批，轮番上前挖掘，人歇而工具不歇，夜以继日地猛干开了。

十天左右，原陵的顶部挖出一个大洞，刘秀棺椁外围的一个特殊保护层露了出来。这一特殊保护层，当时的专用名称叫做“黄肠题凑”。

所谓的“黄肠”，就是木心发黄的柏木。将柏木锯为宽、厚各四寸余（约合今将近十厘米），长四尺（约合今九十六厘米左右）的方木条，然后平整地堆叠起来，在棺椁的外围形成一圈非常厚实的保护层。堆叠时有一个讲究，即柏木条的靠树根头梢这一端，要朝向里面的棺椁，而“头”在古代汉语中又称为“题”，头梢都朝里面而凑在一起，故名曰“题凑”。

干燥而带有浓烈香味的柏木，既可吸潮，又能防腐。按照汉代制度，黄肠题凑是天子死后的专用品，除个别异常尊贵的大臣和亲王经过特许可以享受外，其他人等一律不得使用，否则就是僭越，将会受到严厉制裁。

黄肠题凑的柏木一搬出地面，吕布就高兴得仰天大笑，立即吩咐士兵加快动作。汉代帝陵中用作黄肠题凑的柏木，一般总数不少于一万五千根，所以单是把顶部一层的柏木搬出地面，吕布又花了一整天。

这时，用红、黑两色油漆涂饰的外棺，赫然显现在深洞之下。吕布强压下心中涌起的狂喜，命令部下用十多根大绳，把外棺牢牢系住，然后慢慢吊上地面。

外棺一放稳，十多名身高力大的士兵走上前去，挥起利刀大斧，对准棺盖就是一顿猛劈。约摸费了半个时辰，厚重的第一层外棺盖才被完全打开，而第一层棺材与第二层棺材之间所放置的殉葬品，都被掏了出来。像这样如法炮制，一直劈开了第五层外棺，直接盛装尸体的内棺终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内棺尚未打开，从各层外棺之间掏出来的殉葬品，已经多得使在场的人瞪大了眼睛。且不用说那散发出奇光异彩的珠玉、金器，形制精巧的漆器、铜器，单是那些织造精良而花色绚丽的丝织品，就有锦、绣、绮、罗、绢、纱、绫、缣等品种，上面那千变万化的图案，更是巧夺天工。但是，吕布无心欣赏这一切，他现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口内棺上面。

内棺的上盖被撬松，六名壮汉将棺盖抬起。吕布上前一看，只见棺材之中，静静躺着一具尸体。而尸体全身，穿了一件上下连体并且是由许多小方玉片连缀起来的外衣，连头部、手掌、脚掌都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尸体周围放置珪、璋、琥、璜等殉葬品。在其头部的上方，悬挂一只小方漆箱，而漆箱朝脚的那一面空着，箱里所放的一面小铜镜，正照着尸体的全身。

这只盛有铜镜的小漆箱，当时的专用称呼叫做“温明”，是皇家手工作坊为死去皇帝制作的特别殉葬物，其用意是为处在黑暗之中的死者提供光明。不过，吕布没有注意温明。他的一双眼睛，盯着穿着玉片衣服的尸身。好半天后，他才吐出四个字：“金缕玉匣!”

当时所说的“金缕玉匣”，现今称为金缕玉衣，是汉代皇帝死后所穿的特制殓服。每件玉衣，要用两三千块小玉片，每一块玉片的大小和形状，都经过严密的设计和精细的加工，以保证死者穿上之后非常合身。玉片之间用金属丝连缀，按规格的高低分为金、银、铜三等。金丝连结的金缕玉衣，由皇帝享用，但是极少数亲王和大王，经过朝廷特许，也能穿上这种殓服躺进棺材。汉代的金缕玉衣，现今已有实物出土，1968年河北满城县中山靖王刘胜墓出土的一件，共用玉片二千四百九十八块，金丝二斤二两。据专家估计，一名熟练的玉工，完成这样一件玉衣的制作起码需要十年!

当下吕布指挥侍从，用利刃割断金丝，把玉衣从尸骸上脱下，又把内棺中的玉器、珠玑等搜取一空。然后用车装上全部金银珍宝，得意洋洋地离开了原陵。只留下刘秀的一具白骨，躺在一片狼藉的墓地上面朝着白云青天。

在原陵大捞一把之后，接下来附近的怀陵和文陵又遭了殃。挖完北郊的陵墓，吕布挥兵转移到南郊如法炮制。十一座皇陵挨着挖了个遍，周围公侯将相的坟墓也未能幸免。

这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大规模盗墓行动，也是中国文化史上的一大劫难。三十年后，自己也当了天子的魏文帝曹丕，曾说了下面一段感慨不已的话：

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丧乱（指董卓之乱）以来，汉氏诸陵，无不发掘，至乃烧取玉匣金缕，骸骨并尽，是焚如之刑，岂不痛哉!

在这封诏书中，他还一针见血地指出：导致汉帝诸陵被发掘的原因，就在于厚葬。并且一再叮咛：自己死后绝不使用金银珠宝作殉葬品!决不穿金缕玉衣!后人若有违反，便是不忠不孝!自己在天之灵将不会保佑他!

从曹丕的话中可以看出，这场文化史上的大劫难在当时人的心灵中，激起了多么大的震动。

吕布在洛阳一带起劲地当了好几个月的盗墓贼，掠得金银珠宝不计其数。这些东西大部分上交给了董卓，他自己当然也打了不小的埋伏。在夜静独处之际，他常常把这些稀世奇珍取出，一件一件地欣赏把玩，心中真有说不出的惬意，觉得半官半匪的日子真是舒心自在。

但是，关东联军中一员骁将的杀到，打断了吕布的好日子。这员骁将不是别人，就是孙权的父亲孙坚。

孙坚，字文台，乃扬州吴郡富春县（今浙江省富阳市）人氏。他自称是孙子的后代，为人勇敢善战，因屡建军功而升任长沙郡太守。关东联军起兵讨伐董卓，他隶属于后将军袁术。在其他各路人马观望不前之际，他却从荆州的长沙郡（治所在今湖南省长沙市），向北面的京城洛阳杀来。汉献帝初平二年（191）二月，孙坚的兵马抵达洛阳南面一百里处的阳人聚（今河南省汝州市西北）地界。当时所谓的“聚”，就是民众聚居的地方，相当于后世的某某屯。董卓得知消息，不禁大吃一惊，他急忙抽调了一支五千人的军队前往阻击。这支军队的骑兵指挥官是吕布，而总指挥官则是董卓的另一员大将胡轸。

董卓让胡轸担任主将，原因不单在于他是出自凉州的老部下，而且考虑到他当时正担任东郡太守，官职的品级比吕布的骑都尉高一级。但是，董卓却没有料到这一安排坏了事。

原来这胡轸，虽然表字叫文才，性情却一点不文雅，最是急躁冲动，他接受指令之后，生怕众将官不服自己的指挥，预先就放出话来，他说：“此番进攻孙坚，我看总要斩他一两员不听话的部将，队伍才整顿得好!”

参加行动的将领们听了此言，心里老大不痛快。本来就有三分醋意的吕布，更是无名火从心头起，他暗自恨恨地说道，“整顿整顿，我要你整顿不成!”当下他就串联了几员同样憎恨胡轸的领兵官，悄悄对他们如此这般地吩咐一番，众人听了面露微笑，各自暗作准备去了。

军队出发的当天黄昏，赶到了阳人聚北面的广成聚（今河南省汝州市西北），这里距阳人聚还有三四十里。临行前胡轸接到董卓指示，要他在天黑前赶到广成聚扎营休息，半夜之后饱餐一顿上路，拂晓前到达阳人聚，立即发起突然进攻。胡轸正要传令全军停下安营，一旁的吕布却上前说道：“听说阳人聚的敌军已经望风而逃，我们应当跟踪追击，否则就让他们逃走了!”话音刚落，就有几员战将热烈附和，胡轸无奈，只好下令全军继续向阳人聚推进。

半夜过后，几千人马终于抵达阳人聚。到了一侦察，胡轸才发现敌军营垒坚固，防御严密，根本没有什么望风而逃的迹象，他不禁心中暗自叫苦。这时全军人饥马乏，胡轸马上传令就地歇息待命。于是将士们脱下铠甲，放下兵器，忙着找水饮马，埋锅造饭，原野中到处是乱哄哄的人群。

正忙碌间，吕布突然纵身上马，向自己的骑兵队高声叫道：“阳人聚的敌军杀来了，快随我撤退!”连喊三遍之后，他带起卫队便向北逃奔。

此前参与密谋的其他将领，立刻纷纷响应，带起各自的队伍跟着向北奔逃。这一下全军就完全乱了套，士兵们顾不得拾起铠甲、兵器，一窝蜂都跟着骑兵队狂奔。一直跑出十余里开外，天际泛出黎明的白色，大家这才发现后面并没有敌人的身影。

胡轸心中恼怒不已，断然命令全军向后转，前往昨夜歇息的地方拾取铠甲、兵器，按原计划进攻。这时，孙坚早有防备，而胡轸的人马毫无斗志，打了一个大败仗，结果孙坚当场斩了胡轸的部将华雄。这个华雄，本来已经被孙坚结果了性命，千年之后却被罗贯中《三国演义》移花接木，虚构成“关羽温酒斩华雄”的情节，又被拎出来“斩杀”了第二次。

胡轸带领残兵败将逃回洛阳城，被董卓骂得狗血淋头，而吕布则暗中高兴不已。不过吕布的高兴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孙坚乘胜推进到了洛阳城的南郊，董卓命令吕布去抵挡咄咄逼人的孙坚。

要说骁勇善战，吕布足可与孙坚抗衡。但是，孙坚刚刚取得大胜利，士气正盛，而吕布手中有了一批稀世珍宝，不愿意在沙场上拼命，所以两军在洛阳城郊一交战，吕布也和胡轸一样大败而逃。

当年四月，吕布随董卓撤离洛阳，西去长安。

孙坚率军进入洛阳，看到往昔繁华的京城，已成为一片废墟，不禁大为伤感。他在祭祀汉朝宗庙之后，立即亲自领兵前往城郊，对吕布发掘的陵墓进行修复。帝王将相的遗骸重新放入棺材，棺材又重新吊下墓穴，墓穴又重新填入泥土。至此，吕布一手制造的这场文化大劫难，才算有一个不是了结的了结。这正是：

皇陵盗掘谁之罪？官匪难分是一家。

要知道吕布接下来又与他干爹董卓之间，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之事，请看下文分解。

四 再起二心

汉献帝初平二年（191）四月，董卓在吕布等人的护卫之下，带着上万人马到达长安。

这时，董卓已经宣布自己就任太师，太师的地位不仅高过所有官员，而且高过宗室亲王。他出入时乘坐的专车，装有青色的车顶盖，车顶盖的骨架用金箔花纹装饰，车轮的挡泥板上有绚丽的彩绘。这种美轮美奂的专车，差不多已经接近天子专车的规格，所以当时的人称之为“竿摩车”，竿摩者，接近之意也。

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董卓的兄弟、侄儿、女婿，以及中表亲属，都在朝廷担任高官显职，控制军政大权，连他家族中不会走路的婴儿、未成年的孙女，也得到高等封爵。简直把刘氏皇朝，弄成了“董家店”。

接着，董卓又在长安西面二百六十里处的郿县（今陕西省眉县东北），动工修建了一座大型城堡，名叫“郿坞”。这郿坞耸立在渭河北岸，城墙高达七丈（约合今十七米），厚也有七丈，四边周长有一里多，坞内地基高一丈有余，可谓坚固无比。董卓把那些从洛阳陵墓中挖出来的金银珠宝，全部藏入郿坞当中，又在坞内储存了足够吃三十年的粮食，然后踌躇满志地说道：“如果大事成功，我将雄踞天下；即使大事不成，坐守郿坞也足以度过余生了!”

董卓心中很明白，朝廷官员中肯定有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不满。他除了使用血腥屠杀来震慑人心之外，自从到了长安，就加强了自己的私人警卫力量，还把干儿子吕布调来作自己私人警卫队的队长，进进出出，寸步不离，这才觉得可以高枕无忧了。

但是，他万万想不到，最信任的干儿子也有起二心的时候。

要说吕布此时的境遇，倒也相当不错。他到了长安，董卓不仅没有追究他打了败仗的责任，反而把官职给他提了一级，让他以中郎将的头衔统领自己的卫队。与此同时，还一下子封他为都亭侯。汉代的侯爵，按其封地的大小，有县侯、乡侯、亭侯之分。亭侯的封地为一亭，他可以收取该亭之内几百家人原来缴纳给国家的租税，归自己享用。都亭是县城边上的亭，都亭侯比一般的亭侯又略高一点。吕布初次接受封爵就当上都亭侯，这奖赏并不算菲薄。

就在众人纷纷向吕侯爷道喜的时候，吕布的心情却相当恶劣。其恶劣心情的成分，有一半是怨恨，有一半是担忧。

怨恨产生于此前的一件小事。原来这混世魔王董卓的脾气，最是暴躁偏激，部下稍不如意，他就要动手教训，从来不考虑后果，连吕布有时也不能例外。

这一日，吕布受命出外去办一件公务，董卓对结果不甚满意，立即厉声训斥。吕布很感委屈，忍不住辩解了几句。董卓心想你这个干儿子还敢顶嘴，勃然大怒，也不再开腔，转身就往旁边的兵器架奔去。

汉代的达官贵人和豪强大族，其内堂往往要放置兵器木架，刀矛剑戟一应俱全，寒光闪闪，既有保卫家人的实际用途，又是显示身份的摆设。这种兵器木架，当时的专门名称叫做“兰锜”。

吕布看见董卓朝兰锜奔去，不由得暗自叫道：“不好!”他一面后退，一面紧盯着干爸爸的动作。只见董卓飞快从兰锜上抽出一件短兵器，转身大喝一声，就向不远处的吕布掷来。

董卓抽出的这件短兵器，名为“手戟”。它比长戟短小，但是头部的直刃和横刃都异常锋利。由于头部较重，一旦用力掷出之后，头部将一直在前，直刺人体，所以特别适合近距离飞掷以杀伤对手。孙坚的大儿子孙策，也就是后人称作“小霸王”的那一位，就擅长飞掷手戟，他曾在一场盛大宴会之中，猛然掷出一支手戟，不偏不倚正好刺入一名骁勇对手的心脏，那人当场毙命，而左右两旁的客人却毫发无伤。

这边的吕布见干爸爸的右手一扬，一道寒光直奔自己的胸部而来，他本已微屈着的双腿立即发力往左侧一跳，那手戟贴着他的右胸掠过，砰地一声，钉在吕布身后的厚木墙板上。

吕布回头看那支手戟，柄端还在上下颤动，刃部钉入木板足有两寸之深!心想：“好险呀!”他倒也乖巧，赶忙跪地叩头，不住地向董卓认错赔不是。董卓这时的气也消了一点，他把大手一挥，算是放过了吕布。

吕布把那支手戟从木板中拔出，重新放到兰锜之上。他对董卓的怨恨，却从此如同钉在木板上的手戟一般，深深钉在他的心上。

接下来吕布又做出一件风流韵事，使他的心中除了怨恨之外，又增加了一阵阵担忧。

那董卓到达长安之后，挑选了不少容貌美丽而善解人意的妙龄少女，充当自己内室的侍婢。这些婢女正当青春年华，情窦已开，成天关闭在高墙深宅之中，不免生出些思念男女情爱的心来。而吕布因为是董卓的义子兼保镖，得以自由进出董卓的卧室。一个英俊勇武的青年男子，出入于脂粉队中，正如俗语所说是“干柴遇到烈火”，岂有不燃之理？没过多久，吕布就与其中一名胆大活泼的绝色女子，从眉目传情发展到共效鱼水之欢了。

这位敢于追求爱情的少女，在汉魏时期各种史籍上并没有留下芳名。千载之后，话本小说和戏剧舞台才给她取了一个好听而且特别的名字——貂蝉。

貂蝉这名字虽然听起来很有一点韵味，可惜在吕布生活的朝代，貂蝉一词却指的是两种装饰品。当时，天子身边有两类最亲近的侍从官员，一类叫做侍中，另一类叫做中常侍。在侍中、中常侍所戴的礼帽上，特别加了两种装饰品以示荣耀：一种是貂尾，另一种是刻有蝉形花纹的黄金片，合称为“貂蝉”。罗贯中《三国演义》移花接木，把物名借为人名，后世但知貂蝉是一绝色美女，却不知道原本是指没有生命的死物件。

吕布悄悄与那侍女频频幽会，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固然使他感到很富于刺激性，但是也使他胆战心惊。他心里很清楚，董卓一旦发现自己的秘密，绝对不会放过他，而这只是早晚的事。因此，如果自己找不到一条出路，恐怕只有等死的份了。

正当吕布惶惶不安之际，有一个人却为他指点了一条出路。这人是谁呢?就是前面提到过的王允。

自从董卓掌握了朝政，王允的官运亨通，先是提升为九卿之一的太仆，接着又升任尚书令，不久又当了三公之一的司徒，半年不到竟然连升三级。王允跟着汉献帝移都长安，董卓留守洛阳，这段时间里长安城中朝政的大小事务，董卓都委托王允办理。王允在不触怒董卓的情况下，尽量给汉家皇室以照顾。小皇帝也亏得王允暗中扶持，才算过了一段稍微安生的日子。

不过，王允虽然受到董卓的提携信任，他的内心却非常痛恨胡作非为的董卓，一心想替汉室除去这个大祸害。为此，他暗中联络了一批志同道合者，秘密商讨行动计划，其中有担任司隶校尉的黄琬、担任尚书的郑泰、担任执金吾的士孙瑞，以及担任护羌校尉的杨瓒等人。

最初王允的打算，是想让郑泰、士孙瑞、杨瓒诸人，各领一支精兵出朝，表面上说是去抵抗关东的讨董联军，实际上一出朝就共同倒戈，反转来打董卓。他的主意倒不错，可惜董卓的警惕性很高，不肯批准。王允无奈，只得另想办法。这一想，他就想到了吕布。吕布是自己的并州老乡，现时又当了董卓的侍卫队长，如果能把吕布变成自己的同盟者，那么就可以直截了当使用谋杀的手段来除掉董卓，又何须采用出兵倒戈的迂回办法呢?

主意打定，王允便找机会接近拉拢吕布，说了不少吕布喜欢听的话，送了不少吕布喜欢的礼品。吕布觉得这位当大官的老乡对自己真是不错，而自己在京城也没有什么贴心的朋友，于是很快就把王允当作知音。

这一日，吕布得了空闲，打马来到王允的府邸。王允把吕布迎入内堂，然后吩咐下人准备美酒佳肴，二人对坐畅饮。

王允首先举起手中的酒杯，向吕布敬酒，说道：“将军今日光临寒舍，令我蓬荜生辉。将军深受董太师信任，情同父子，前途不可限量，谨祝将军鹏程万里!”

说完王允仰起头，把酒一饮而尽。吕布跟着满饮一杯，长叹一声说道：“我吕布如今连生命都已危在旦夕，还说什么鹏程万里啊!”

王允心中一动，赶忙给吕布斟上一杯酒，问道：“将军何出此言?”

吕布不答话，回过头看了看两旁的侍者。王允会意，挥手让室内的服务人员全部离开。吕布这才把董卓因为小不如意而怒拔手戟想杀死自己的事情，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番。说到动情之处，差一点落下泪来。自然，他与董卓侍女偷情的事，就不好意思向王允透露了。

王允听了吕布的叙述，极表同情地说道：“我不知将军处境险恶竟到了如此地步!事到而今，将军要想转危为安转祸为福，恐怕也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吕布赶忙一拱手，恭恭敬敬地说：“请司徒赐教！”

王允略一沉吟，认定吕布没有什么诡诈，便小声把自己有意谋杀董卓的计划扼要叙述一番，末了说：“如果将军能充当内应，则诛除国贼董卓易如反掌；事成之后，将军建立丰功伟绩，上受朝廷的封赏，下得海内的赞美，英名将载入史册流传后世，岂止是消灾避祸而已!”

吕布听得眼睛一亮，心想：“对呀!从前杀了丁原，我才走了一阵子鸿运，升官封侯还发了大财。现今运气不济，看来该拿董卓的脑袋来开刀转运了!”

不过，他仍然装出一脸为难的模样，向王允说道：“司徒所言，为我点破迷津，实在感激不已。可是董太师与我毕竟是父子关系啊。”

王允微微一笑，说道：“将军本姓吕，并非姓董的亲骨肉。如今您为生命担忧都来不及，还说什么父子不父子?他向您投掷手戟之时，难道有父子的情分么!”

吕布不再多说，一口允诺充当王允等人的内应。至于具体的动手时机，则由王允等人选择决定，再通知吕布。

计议既定，二人又畅饮一番。临分手之际，王允再三叮嘱吕布：“共除国贼之事，必当严守秘密。董卓耳目甚多，又生性多疑，将军要小心提防，多加珍重!”

这几句话虽然平常，却使吕布大受感动，更使他头脑清醒。他知道，杀董卓要比杀丁原困难得多。就在前不久，有一位伍孚，身任越骑校尉之职，企图亲手刺死董卓，不幸失败，结果是人亡家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在回家的路上，吕布不仅在心理上做好了应付董卓的准备，而且下定决心：董卓没死之前，不再与那名侍女欢会了!

回到董卓府邸的次日，董卓便问起吕布到王允家中去干什么，尽管吕布早有提防，背上也还吓出几许冷汗。他恭恭敬敬回答道：“王司徒年近六十，体衰多病，不免思念家乡风物。因儿与他同是并州人，故邀儿到府，用乡音说说并州旧事。”

董卓放了心，笑着说：“这也是人之常情。下次若去王司徒府上，你可代为父致意。”

吕布连连应允，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早有防备。于是，他处处小心谨慎，静候王允那边的消息。

就在王允等人秘密策划的时候，京城长安之中，却出现了两件不大不小的怪事。

第一件怪事是长安街巷的儿童，忽然异口同声传唱起下面这首童谣：

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

起初人们对这首童谣并不在意，因为当时正是汉献帝初平三年（192）的春三月，而这年春天连下了六十多天的雨，京城郊外的茫茫原野上青草疯长，被潦水淹没的青草很快又发黄腐烂。这首童谣的意思是：长在千里平原上的野草，怎么会这样青绿啊；可惜不到十天，就会发黄腐烂了。难道这唱的不是眼前的实景吗?

但是，很快就有人发现：不对，这首童谣暗含着两个字。“千里草”是带草字头的“董”，“十日卜”是拆开来的“卓”，“不得生”是董卓活不成了!

发现秘密的每一个人都吓得胆战心惊，不敢向任何人说破，因为他们对两年前的一场大屠杀记忆犹新。

那是在董卓领兵进入洛阳城不久的事。当时洛阳街巷的儿童，传唱着一首叫做《董逃歌》的儿歌，歌词是：

承乐世，董逃!游四郭，董逃!蒙天恩，董逃!带金紫，董逃!行谢恩，董逃!整车骑，董逃!垂欲发，董逃!与中辞，董逃!出西门，董逃!瞻宫殿，董逃!望京城，董逃!日夜绝，董逃!心摧伤，董逃!

这首儿歌，唱的是一个人蒙受皇恩，做了佩带金印紫绶的高官，出京城到远方上任的恋恋不舍心情。每一句后面的“董逃”，其实是其他儿童拍手应和时的象声辞，好比是后世的“嗨哟”、“冬锵”之类，并无什么深意。但是，歌词传到董卓的耳朵里，他登时大发雷霆，骂道：“董逃，董逃，不是咒我董卓逃走吗!”于是传下命令：禁止任何人唱《董逃歌》，违者格杀勿论!命令一下，兵骑四出，见了嘴里说出“董逃”二字的就开刀，几天之内竟有上千人倒在血泊之中，可怜多少黄毛孺子，糊里糊涂便作了刀下之鬼!

就在人们纷纷厉声呵斥自己的孩子不准在外面唱什么“千里草”的时候，京城长安的市场上，又出现了一个怪人。他肩上扛着一匹白布。布上面写了一个拳头般大的“吕”字，口中不停地唱着：“布啊!”如是几天，招摇过市。有人问他的布卖价多少，他却毫不理会，大家都觉得此人非疯即癫。后来董卓也得知了此事，但没能悟出什么来。

不久，长安城中发生的一场大变故，才使大家明白：此人是在启示民众，收取董卓性者，乃带“吕”字之布，即吕布是也。这正是：

起心索要干爹命，反复无常吕奉先。

要知道吕布能不能与王允扳倒混世魔王董卓，将他送上西天，请看下文分解。

五 刺杀董卓

为了选择一个刺杀董卓的适当时机，王允耐心地等待了将近两个月之久。

在汉献帝初平三年（192）的三月初，也就是“千里草，何青青”的儿歌开始在京城长安传唱的时候，王允就曾经与士孙瑞、杨瓒二人碰过一次头，商议动手的时机问题。为了避免董卓的猜疑，碰头是在一个祭台上进行。碰头地点怎么会选在祭台呢?还得稍作交代。

中国古代以农业为根本，而农业靠的是风调雨顺，因此汉代的官方有请求老天爷下雨或止雨的礼仪。久旱不雨，官方祭祀上苍求下甘霖，这在当时叫做“请雨”。淫雨连绵，官方祷告天神停止降雨，则叫做“请霁”。请雨和请霁都在专门的祭台上进行。这年的气候反常，从年初开始，竟连降淫雨六十多日，涝灾把正忙于春耕的农民弄得叫苦连天。朝廷无奈，只好让主管民政的司徒王允登祭台请霁，而陪同王允祷告者，则是已在尚书台任职的士孙瑞、杨瓒二人。他们正好借机碰头密商一番，台下的人见他们神色严肃而口中念念有词，还以为真是在祈求上苍大发慈悲呢。

按照士孙瑞的意见，认为如今淫雨不断，雾气交侵，预示灾祸的彗星多次出现，是董卓将要灭亡的征兆，主张立即采取行动。但是王允却力主慎重选择时机，以求一举成功。经过苦思冥想，三人终于发现不久就有一个绝好机会。

原来，由于气候反常，十二岁的汉献帝患了疾病，正在医治调养，再过一些日子可望彻底康复。按照汉家惯例，天子患病痊愈，群臣要一同入宫朝见，向天子致以问候与祝贺，而后天子在宫中大开酒宴，款待群臣，尽欢而散。献帝到时候也将这样办。平常董卓的身边警卫人员很多，极难下手，但是他若进入皇宫，除吕布等少数几名卫队长官外，其余的卫士都不能进入。献帝病愈，董卓也应入宫赴会，等他入宫时突然动手，不是可以稳操胜券么?

混世魔王董卓的死期，就这样在请霁的祭台上定了下来。

他的死期，是汉献帝初平三年（192）四月二十三日辛巳。

这一天，康复了的汉献帝在未央宫大宴群臣。汉代的长安城，位于今陕西省西安市的西北郊，全城大体呈正方形，城周围长度合汉代六十里，相当于现今的五十里。在广阔的城区西南，便是宏大壮丽的未央宫。未央宫是汉高祖刘邦定都长安之后，由丞相萧何主持修建的，其宫垣的东西长约五里半，南北宽近五里，宫内殿阁林立，水木清华，尤以宫北的未央殿最为雄伟。未央殿修在龙首山的北坡，殿基宽阔而高峻，殿身更是金碧辉煌，从皇宫的北大门遥遥望去，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之下，未央殿宛如天上的琼楼玉宇一般神圣绚丽。未央宫的南垣与西垣接近长安城墙，所以大门开在东面与北面。由于北大门之外面临城中的主干大道，自然而然成为未央宫的正门。

那时，董卓的军队集中驻扎在长安城的东面，他的府邸则处在军营的藩屏之中。从他的府邸到未央宫北门，足有十里之遥。这一天的清晨，董卓调集上万精兵，先把路上的百姓驱赶得干干净净，然后沿途设置警卫，左侧路边是步兵，右侧路边是骑兵，十里长街戒备森严，如临大敌。布置妥当，董卓开始更衣准备出发。他在内衣的外面先穿上一套制作精良的铠甲，再穿外面的礼服，束上腰带，挂上佩剑，整冠系履，登上那辆“竿摩车”。在车前车后护卫的是上千名侍从武士，紧靠车旁边骑马持矛的则是侍卫长吕布。

在前面的仪仗乐队开始奏起鼓吹乐，队伍浩浩荡荡向西行进。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的吕布，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瞟董卓，心中暗想：“老贼你不要太得意了，过不了多久我就要让你人头落地，血染黄沙!”

吕布的思绪正在飘荡，突然，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原来，董卓的“竿摩车”，实际上是储君皇太子才能乘坐的礼仪专车。按照当时的制度，这种车由三匹马牵引，居中套辕的是辕马，在左右助拉的是骈马。那匹辕马不知何故猛然受了惊，一声长嘶之后，四蹄腾空忽地跳将起来。坐在车上的董卓猝不及防，往后一仰就滚跌到了地上。

吕布赶忙跳下马去，把董卓从尘埃中扶起。董卓满面恼怒，看了看泥污斑斑的礼服，喝令队伍向后转，他要回家更衣。

吕布陪他进入府邸的内堂，重新换上另外一套礼服。这时，董卓的一名小妾走上前来，说是今天兆头不吉利，劝他不要再前往皇宫。董卓听了把眼一瞪，那小妾吓得赶忙住了口。

大队人马再度出发。一个多时辰之后，董卓一行到达未央宫的北大门的宫阙之下。

按规矩，臣僚进入皇宫只能步行，而且不能走中门，必须走中门旁侧的掖门，也就是边门。作为权臣的董卓，哪里会遵守这些规矩?他向来都是乘车进宫，只是走掖门不走中门而已。说来也怪，新换的一匹辕马，刚才在长街之上还走得好好的，这时突然在掖门外面停下脚步不肯向前。驾车人在两名武士的帮助下，抓住马辔使劲往前拉拽了一阵，那辕马才又动步前行。看到这一切，连天不怕地不怕的董卓也起了疑惧之心，便向身旁的吕布把手一挥，吩咐道：“掉头回府!”

吕布心中一惊，暗想：诛杀老贼的计划今天即将付诸实施，如果老贼回府，不仅前功尽弃，而且还有走漏风声的危险。于是他立即趋前说道：“父亲不必多虑。有儿等在您身边侍卫，谁敢轻举妄动?我们进宫小坐一时即回府，如何?”

董卓看了看全身戎装杀气腾腾的吕布，略一沉吟后说道：“也好。那布儿你先进宫瞧瞧动静去。”

吕布心中巴不得听到这句话，他立即应允一声，手提长矛大步走进掖门去了。

掖门之内的警戒，全部由宫廷卫队担任。那时，未央宫的北大门又叫玄武门，把守玄武门的是宫廷卫队中一支小分队，有卫士一百名左右，其指挥官称为玄武司马。

在此之前，王允和士孙瑞早已经把玄武司马换为自己信得过的人了。因此，今天在玄武门值班的卫士中，王允顺利地插进去了十几名刺客。这十几名刺客，不仅都是吕布的心腹，而且都是一往无前的勇士。他们的领头人，是吕布的同郡老乡，现任骑都尉的李肃。

吕布一进门，就看到手持长戟端端正正站在路旁的李肃等人。他只用眼色向李肃略一示意，并不言语，继续向前走去。

在未央殿前的阶梯下，吕布碰到了尚书仆射士孙瑞。两人在拱手见礼之际，士孙瑞暗中塞给吕布一件东西，并且问道：“太师来了么?”

吕布把那件小东西迅速放入怀中，答道：“太师正在宫门之外。”

士孙瑞说：“公卿百官均已上殿，单等太师，我们一起到宫门恭迎他如何?”

吕布会心地一笑，便与士孙瑞一起掉头回转宫门。此时此刻，吕布心中不禁豪气上涌，颇有天降大任于身的神圣感觉，要知道他何以会如此，不能不提一下士孙瑞塞给他的那件东西。

此物是一小幅上面写有天子诏命的黄色丝绢，当时特称为“黄素诏”，也是董卓的一道催命符。原来，董卓一到达玄武门，即有人悄悄报告了早就到宫中的王允，王允马上与士孙瑞一起来到汉献帝所在的内室，屏退侍从，向皇帝请求下诏诛除逆臣董卓。十二岁的小皇帝自来对满脸凶相的董卓相当憎恶，糊里糊涂便点了头。当时皇帝的诏书，照例是由宫中的尚书台官员草拟，而担任尚书仆射的士孙瑞，正是尚书台的负责长官。于是，早有准备的士孙瑞，遵从王允的指示，立即在现场飞快写了一封简短的诏书，加盖皇帝印玺之后，藏在身上出外交给吕布。王允则留下来陪伴小皇帝，以免小皇帝向侍从随口说出秘密。

二人出了宫门，吕布抢先上前，贴近董卓悄声说道：“父亲，儿一直巡察到未央殿前，看到公卿百官均已在殿上等候您。宫中并无异常动静，尽可放心。”

这时士孙瑞也上前跪拜行礼，并代表皇帝敦请太师入宫赴会。董卓傲慢地挥了挥手，他的专车便缓缓驶入北宫门。

进门之后，董卓的车旁只余下吕布等七八名侍从官员了。那车拐了一个弯，刚进入正对中门的大路，站在路旁等候多时的李肃，厉声大喊了一声：“上!”便带着那十几名勇士杀上前来。

紧跟李肃冲在最前面的是三名勇士，他们分别叫做秦谊、陈卫、李黑。三人在此前早已有了分工，所以冲到近前时，李黑带了四五人用长戟叉住车轮，秦谊、陈卫则带了四五人截刺拉车的马，而李肃本人与两名勇士则从侧面直取董卓。

李肃挺起长戟，对准董卓肥厚的胸部就刺，董卓猝不及防，被刺了一个正着。可惜董卓外衣里面穿了一副精工制作的铠甲，那长戟的利刃只刺破了外面的礼服，却没有伤到董卓的皮肉。他立即动手拔腰间的佩剑，然而剑还未出鞘，另一柄长戟又刺入拔剑的右臂，他大叫一声便倒下车来。

滚到了地上，董卓才想起自己的干儿子兼保镖。他一边左躲右闪，避开长戟的利刃，一边高叫道：“吕布何在?吕布何在?”

此时的吕布早已经把怀中的黄色丝绢诏书取出，双手将其展开，同时大声宣布：“皇上有诏诛讨贼臣董卓!”

董卓一听，气得七窍生烟，怒骂道：“逆贼竟敢出卖我!”一翻身从地上爬起，抽出佩剑就要与吕布拼命。吕布迅速收起诏书。双手把长矛向前挺起，对准董卓直刺。董卓刚刚站直，雪亮的矛头不偏不倚正好刺中他的咽喉命脉，只见一股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不可一世的混世魔王董卓，便倒在地上气绝而亡。

吕布把手一挥，命令一名勇士上前砍下董卓的脑袋。就在这时，董卓手下一名叫做田景的官员，与董卓的一名贴身家奴，共同上前扑到董卓的尸身上，不让那勇士的利刃砍下。吕布勃然大怒，挺起长矛就刺，转眼间又把田景和家奴刺死在董卓身旁。这下子再没有人敢乱动。

吕布手提董卓的脑袋，直奔未央殿。王允见大事成功，不禁喜上眉梢。他立即向殿内的公卿百官宣布这一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同时吩咐吕布与有关官员，赶快去安抚董卓的太师府官员和所辖军队，说朝廷只惩治董卓，其下属官兵一律不问。吕布等人驰马出宫，沿途传达朝廷旨意，一直到董卓的驻地。那些官兵平素就畏惧骁勇的吕布，这时心里又想，你吕布是董卓的干儿子都背离他，我们又何必从一而终呢?结果官兵们毫无骚动不说，还纷纷向吕布等人大声欢呼“万岁”。在当时，“万岁”一词是常用的欢呼语，还没有成为皇帝的专称，所以长安街道之上，从西向东，“万岁”之声此伏彼起，响彻云霄!

消息一传开，饱受董卓暴虐蹂躏之苦的长安百姓，简直高兴得发了狂。他们涌上大街小巷，载歌载舞。有人把家中的珠宝玉器甚至日常衣服拿出来卖了，拿了钱去打酒割肉，邀请亲朋好友欢聚庆祝。

与此同时，董卓留在郿坞的家人却倒了大霉。一支由朝廷派遣的特别行动队，第二天赶到郿坞，把董氏家族的男女老少全部杀死，包括董卓的弟弟董旻、董璜。董卓的老母已有九十岁，颤颤巍巍地来到郿坞的大门口，跪在地上不住叩头，哀求道：“请饶老身一命!”那些士兵早已杀红了眼，依然手起刀落，把她一颗白发飘拂的头颅砍落尘埃。人杀完后，特别行动队开始查抄郿坞中董卓私占的财物，结果抄出黄金两三万斤，白银八九万斤，珍珠、玉器、锦绣以及各种供玩赏的珍贵工艺品，堆积如山。

董卓的尸身，被放在长安城内的市场上示众。孟夏四月的天气已经相当温暖，两三天后，董卓那肥胖异常的尸身，便被晒流了油。看守尸身的士兵，干脆把一束灯芯放在尸身的肚脐眼中，到晚上便点燃，明亮的火光竟然一连燃了几个通宵!

在一片喜庆的气氛中，朝廷开始论功行赏。首席功臣王允，说官位已经做了三公，说爵位已经封了县侯，都到了顶峰程度，所以对他的封赏，既非加官也不是晋爵，而是给了他一个“录尚书事”的头衔。所谓的“录”，意思是总领。当时的尚书台，是处理军国机要公务的中央机构，其长官是尚书令、尚书仆射。如果在尚书令、尚书仆射之上，再给一位高官以“录尚书事”的头衔，他就有权过问尚书台的一切公务了。通常这个头衔是给予比三公官位还高的大将军，三公中得到的人极少，因为“录尚书事”，便是朝廷的首席执政官员。

第二位功臣当然是吕布了。他首先是升了官，当上奋威将军，而且可以使用与三公规格相同的仪仗队，这在当时叫做“仪比三司”或“仪同三司”。其次他又晋了爵，封地在河内郡的温县（今河南省温县西），所以被称为“温侯”。最后他还得了一项奖赏，即协助王允，共同处理朝廷大政，成为朝廷的副执政官。

第三位应当奖赏的功臣自然是尚书仆射士孙瑞了。朝廷给了他一个县侯的爵位，这在别人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但是士孙瑞却以自己并无功劳为由，坚决推辞不受，令众人很感意外。

这士孙瑞，字君策，乃扶风郡（治所在今陕西兴平市）人氏。他很有才干，而且智计不凡。他看到董卓被诛杀之后，王允、吕布二人立时显现出居功自傲的模样，心中便生出远虑来。他清楚地看到，董卓虽死，其部属尚在，特别是长安以东还有其野战军队数万人；王、吕二人居功自傲，势难妥善处理这批骄兵悍将；如果自己受了封赏，万一董卓的部属反攻倒算，自己还保得住性命吗?《老子》说的“福兮祸所倚”，不就是指这种情形么?于是，他把一切功劳归功于皇上的英明决策，归功于王允、吕布的忠诚勇敢，说自己毫无作为，不能白受重赏。王允见他态度十分坚决，也就不再勉强他了。

吕布平步青云，陡然成了朝廷的两位执政长官之一，经常前呼后拥，出入中央府署，自以为从此可以永保富贵，荣耀终生。谁知没过多久，士孙瑞所担忧的事情果然就发生了。这正是：

人头换得高官做，福祸相倚在眼前。

要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样的大变故，逼得吕布很快就黯然离开了朝廷的政治舞台，请看下文分解。

六 政界昙花

吕布当了执政官之后，首先想到的大事，乃是如何处置董卓留在长安东面的野战军团。

这支野战军团是董家军的主力，共有五六万精锐步兵和骑兵。总指挥官是董卓的女婿牛辅，分队指挥官有李傕、郭汜、张济等，他们和董卓一样，都是凉州人，所以把这支野战军团称为“凉州军”，也算不得夸张。董卓带领少数卫队西上长安，命令牛辅率军驻扎在长安以东四百多里处的陕县（今河南省陕县）一带，阻止关东联军进入潼关。这牛辅素来怯懦贪财而没有主见，但是李傕、郭汜、张济等人却个个都是杀人如麻的悍将。

对于凉州人，吕布早就没有好感，因为他当初以一个并州人受到董卓的宠信时，那些凉州将领就曾对他冷嘲热讽。杀了董卓之后，他对凉州人更增加了几分疑惧。因此，他一再劝说王允，以朝廷的名义发布文书并派遣特使，把牛辅等凉州军将领全部逮捕诛杀。

王允听了吕布的建议却很不以为然，他说：“这些人虽是董卓的下属，并未犯有罪过，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一律处死呢!”

吕布不假思索，随口答道：“蔡伯喈都可以杀，这些人有什么杀不得的!”

一听这话，王允的脸色陡然变得难看起来。欲知王允何以愠怒，须要把蔡伯喈的事先略作交代。

蔡邕，字伯喈，乃兖州陈留郡圉县（今河南省杞县南）人氏。他是东汉一朝著名的全能型文化人物，天文、数学、经学、史学、文学、音乐、书法，真是门门擅长，样样精通。杰出的女诗人蔡文姬，就是蔡邕的爱女。董卓执政，看重蔡邕的才学，任命他为侍中、左中郎将，封高阳乡侯，给以优厚待遇，而蔡邕也会在适当的机会向董卓进谏。董卓遭刺杀之后，平素追随附从董卓的朝廷官员，都被王允抓起来丢监处死。王允本想惩治蔡邕，可是一来因为蔡的声名太大，二来因为他确实也没有什么为虎作伥的罪过，所以只好住手。一日，王允在家大宴宾客，蔡邕也是来宾之一。席间大家谈到董卓之死，蔡邕不经意地发出两声长叹。他的本意，是感喟人生的无常，昨日还是权倾朝野的强人，今朝已成为漂泊无依的野鬼。但是，王允却认定他是在为董卓鸣冤叫屈，当场怒骂他一顿，并且不顾公卿大臣的纷纷劝阻，立即把他逮捕处死。

六十一岁的蔡邕无辜被杀，社会舆论为之惋惜不已。事后王允的内心，也有几分后悔。不过王允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除掉国贼董卓之后更增添了骄矜之气，所以他一听吕布的话，脸色立时阴沉下来。

这时，吕布也觉察到了气氛不对。为了转圜，他换了一个话题，说：“此次在郿坞收缴逆贼董卓的私产很多，有黄金二三万斤，白银八九万斤，以及大批玉器、织锦。可否拿出一部分赏赐公卿百官、领兵将校，让大家得到实惠，高兴高兴呢?”

王允心中正不愉快，他马上把吕布顶了回去：“逆贼的私产，自当上缴国库，供公家使用，我们怎么能擅自分给私人，从而让大家来感谢我们啊！”

吕布这时也来了气，心想：叫你杀，你不杀，叫你赏，你又不赏，你是执政官，难道我就不是执政官了么?于是站起身，一言不发走了出去。王允心中素来不大看得起吕布，认为他不过是一介耍刀使矛的武夫而已，只是为了除掉董卓，才有意与吕布交往。董卓一死，王允目的达到，心中又得意，对吕布的轻视不免显现出来。他看着吕布的背影，微微冷笑一声，暗自说道：“小人得志，不免猖狂!”

吕布回到自己的府邸，左思右想，还是觉得非杀凉州军的将领不可，否则寝不能安枕，食不能甘味。你王允不同意，我就自己干。再说指挥兵马的事，还不是由我吕布决定么?于是，他以执政官的身份，逼着尚书台草拟了一道皇帝诏书，下令诛杀牛辅等凉州将领，并且派自己的亲信李肃，也就是在玄武门参与刺杀董卓的那一位，带领一支精兵，前往陕县执行天子的诏命。

这时，牛辅已把李傕、郭汜、张济等部将，派到东边的陈留郡（治所在今河南省开封县东南）、颍川郡（治所在今河南省禹州市）去抢粮食等军需品，陕县的老营只留自己镇守。牛辅的人马虽然不多，却不愿束手就擒，他立即挥兵出击，在黄河的南岸边与李肃展开恶战。李肃的军队经过长途跋涉又饿又累，被牛辅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结果初战即告失利。李肃带领残部，退往陕县西面五十里处的弘农县（今河南省灵宝市县北）安营扎寨，同时派遣使者前往长安报告情况，请求派兵增援。

吕布正在长安眼巴巴地等着李肃送来牛辅等人的脑袋，以便在王允面前夸耀一番，不料却盼来了这么一个坏消息，真是恼怒万分。他不顾左右的劝阻，立刻派出特使驰往弘农县，以违犯军法的罪名把李肃斩首。结果凉州将领没有杀成，他自己的并州老乡先倒赔上了一位。

其实以当时的形势而论，吕布只要派出一支援军，就可以解决牛辅，完全犯不上杀李肃来遮羞。即使不派援军，只要稍微再等一等，也会有人把牛辅的脑袋送来。就在陕县激战之后不久，牛辅的军营突然发生动乱，牛辅带了一批金银珠宝逃跑，贴身侍从在途中把他杀死，瓜分了他的财物，割下他的脑袋送往长安请赏。这一意外的结果，使吕布更感到脸上无光。愧悔之余，他对王允的态度有所缓和，同时在政务上也收敛锋芒，不再乱出风头了。

李傕、郭汜、张济等凉州将领，在此时回到陕县大营。他们发觉主将牛辅已死，无依无靠，决定率军向朝廷投诚。但是他们转头一想。天子曾经下过诛杀我们的诏命，如今又没有另行颁布赦免文书，我们前去投诚，岂非自投罗网?要投诚，须得见了赦免文书再说。于是，他们派出可靠的使者赶往长安，说明投诚之意，请求朝廷颁布大赦令。

在这关系到朝廷政局安危的抉择面前，又轮到王允犯错误了。他断然拒绝赦免李傕等人，并且要求他们把所属军队就地解散，不得迟延!

最初王允还是打算赦免李傕等人的，士孙瑞、吕布都赞成其事。但是很快他又变了主意，说：“这些人只是追随了董卓而已，本来并无罪恶。如果专为他们下达大赦令，岂不是向天下宣布他们是有罪之人么?这非但不能安定他们，还将使之更加忧心忡忡。再说，今年正月已经发布过一次大赦令，一年当中怎么能大赦两次呢!”

吕布与士孙瑞都缄口不言。倒是另外有人劝告王允，说是这支凉州军队不能随便解散，以免为害地方上的百姓，可以派遣出自凉州而忠于朝廷的名将皇甫嵩，前去担任新统帅，即可改变凉州军的性质，使之转而效力朝廷。王允听了也不同意，认为这虽可安定凉州军，却会使原来反董的关东联军产生疑心。

王允的僵硬政策，结果给汉朝带来一场极其巨大的灾难。在这场浩劫中，王允全家死于非命，吕布也跟着倒了大霉。

李傕、郭汜、张济等人得知朝廷的态度强硬，开始时也曾惊慌了一阵，准备解散队伍，各自走小路悄悄溜回长安西边的凉州老家躲藏。这时，一个人站出来给他们出谋划策了。此人姓贾，名诩，字文和，乃凉州武威郡姑臧县（今甘肃省武威市）人氏。贾诩素来足智多谋，在牛辅手下担任讨虏校尉之职。当下他对众人说道：“听说长安朝廷中有人主张把凉州人斩尽杀绝，如果诸君丢下军队单身逃走，就是一个小小的亭长也能把你抓住去领赏。这就叫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原受犬欺。为今之计，不如一齐带领军队向西挺进，沿途再招兵买马，合力进攻长安，为董公报仇雪恨。假使大事成功，我们就奉天子以号令诸侯，万一攻城失败，到时候再跑回凉州也为时不晚啊！”

李傕等人听了，无不拍手赞成。众人立即歃血为盟，发誓要同生共死，随后便点起各自的人马，日夜兼程，杀入潼关，直奔西面的京城长安而去。

消息传到长安，王允和吕布觉得事情有点不妙。因为当时拱卫京城的兵力并不多。五月初十日丁酉，他们终于以朝廷的名义发布了当年的第二道大赦令。与此同时，又委派两名凉州人为特使，赶往东面去劝说李傕等人停止反叛行动。这两名特使，一个是前面提到过的胡轸胡文才，另一个叫杨整修。

胡、杨二人平时就常常受到王允的白眼，临行前又被王允厉声训示一番，心中怨气难消。所以他们一见到李傕等人，反倒说长安城防空虚，起劲鼓动凉州军继续前进。李傕等人得到宝贵情报，不禁大喜，于是催兵西进，沿途收集散兵游勇，军队迅速扩大到十万之众。五月中旬快结束时，大军已推进到长安东面八十里处的新丰县（今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东北）。

俗话说：“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如今凉州叛军杀到，堂堂朝廷总要派人去抵挡一阵才说得过去。论理这统兵出战的人选，正该主持军事而且作战骁勇的吕布担任，可是吕布心中却有自己的想法。首先他不愿意拿自己的生命去战场上冒险，因为他舍不得娇妻美妾，更舍不得那些从帝王陵墓中掳掠来的金银珠宝。其次他认为，眼前这场祸事是王允惹起的，当初劝你发布大赦令你不干，劝你派皇甫嵩去安抚凉州军你也不允，现在事情弄得不可收拾，我凭什么要替你接手烂摊子呢?

王允见吕布根本没有统兵御敌的意思，生性倔强的他，心中不免恼怒起来，暗想：“难道堂堂朝廷就只有你吕布能打仗么!”于是他自己出面点将。由于他平素对人态度过于严厉，人缘不佳，结果点将之时，这位将军说自己身体有病、那位将军又说自己才能低劣，都不想去冒险卖命。说来也可怜，堂堂执政大臣王允点来点去，最后点到的两名统兵官，竟然都是过去董卓的部将，董卓死后的投诚者，一个就是前面提到过的胡轸，另一个叫做徐荣。

这胡轸字文才，此前被吕布捉弄过一番的是他，受王允之命前去劝说李傕等人放下武器的也是他。他本是凉州人，内心一直向着凉州军，所以一到李傕等人那里就暗中鼓动他们急攻长安。他不久又回转京城，表面上是回复使命，实际上是充当内应的。难怪他一领兵出城，径直就跑到叛军前投降，两军尚未浴血交锋，朝廷这方面先就损失了一支人马。

徐荣是幽州辽东郡（治所在今辽宁省辽阳市）人，不属凉州军的嫡系。他率军来到新丰，与李傕等人白刃相接，展开一场恶战。可惜势单力薄，陷入重围，最后战死沙场。

凉州叛军趁势收容投降士兵，人马增加到十多万，声威大震。五月二十三日庚戌，叛军包围了京城长安。

到了这步田地，吕布再也不能袖手不理冷眼旁观了。他急忙调集城中的现有兵力，部署防守，同时准备亲自出城冲杀一场，一来杀一杀凉州逆贼的威风，二来也向王允显一显自己的本事。当时，长安城北面的凉州叛军聚集最多，指挥攻城的不是别人，乃是凉州军中有名的骁将郭汜。于是吕布带领本部人马亲自扼守北门，并派人给郭汜送去挑战书，约定次日决一死战。

次日清晨，天气晴朗。吕布饱餐之后，又痛饮醇酒三樽，披挂上马。他头带兜鍪，身披铁甲，手提长矛，腰佩利剑，鞍桥之侧插弓带箭，胯下骑赤兔宝马，四蹄生风。他带领三千兵马，打开长安城北正中的城门，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过了护城河，来到芳草青青的原野之上。举头一望，但见平川中布满了凉州叛军的人马，旌旗飘卷，鼓角齐鸣，军阵之前十几名骑马的副将，拱卫着一员主帅，此人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穿甲戴胄，提一杆长戟，骑一匹乌骓烈马。吕布当然认得此人，他就是盗马贼出身的凉州张掖郡（治所在今甘肃省张掖市西北）人郭汜。

吕布见敌方人多势众，如果兵将一齐上阵恐难取胜，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于是命令身后的将士原地不动，独自一人打马向敌阵驰去。在距郭汜约有五十步处，吕布收住马缰，向郭汜一拱手，高声叫道：“郭将军别来无恙?今日你我对阵，靠别人帮忙的，赢了也算不得英雄。你敢不敢喝退手下将士，与我吕布单打独斗?”

那郭汜从小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哪里经得住吕布这一激?他立即命令手下将士退后一百步，然后怒吼一声，挺起长戟就直奔吕布而来。这边的吕布也催动赤兔马，舞起钢矛相迎。两军阵前，只见黄尘滚滚，寒光闪闪。好一场恶战!

两员悍将交手近一百个回合，依然不分胜负。这时，吕布的赤兔马体力不减，回旋冲刺迅急如风，而郭汜的乌骓马在步伐上却略有迟缓。郭汜发觉马步不应人心，知道不好，正要打马退阵之际，不防吕布一个急转身，那钢矛直刺郭汜的大腿。郭汜躲闪不及，腿上中了一矛，鲜血喷涌而出，他高叫一声，拼命打马往回奔逃。郭汜的十多名部将见状，一齐飞驰上前把他接回。吕布也不追赶，哈哈大笑一阵，收兵回城去了。

这场小胜，虽然为吕布挣回了面子，却不能改变长安被围攻的大局。之后凉州叛军加紧了攻城行动，挖城墙，掘地道，搭云梯，昼夜不息。幸好长安的城墙又高又厚，所以叛军一时未能得手。

但是，长安在陷入包围八天之后，也就是六月初一日戊午，终于被叛军攻破。

问题正好出在吕布的防区，使他几天前战胜郭汜的得意心情一下子消失无余。原来，他的防区中有一支从蜀中（今四川省）调来的部队，汉代人称“蜀”为“叟”，所以这支部队被叫做“叟兵”。蜀中与凉州邻接，叟兵中有人与凉州叛军相识。李傕等人便利用这层关系收买叟兵，于是叟兵便在六月初一日天还未亮时打开城门。当凉州叛军如潮水一般涌入长安城时，城中的居民大都还在睡梦当中。

吕布得知消息，一面安排家属向城南躲避，一面组织手下的人马展开巷战。与此同时，一批忠于朝廷官员，包括太常种拂、太仆鲁旭、大鸿胪周奂、城门校尉崔烈、越骑校尉王颀等人，都率领下属投入战斗。但是，凉州军素来凶悍，而且人多势众，血战近两个时辰之后，天色大明，上述种拂等五名高级官员全部阵亡，被杀的守军与百姓多达一万余人，街道上尸体横陈，血流满地!

这时，吕布的手下也只剩下侍从骑士几百人。他知道大势已去，便率众直奔城南，与家属会合后，准备出城向南逃奔。途中经过皇宫时，他正碰上赶到宫中保护小皇帝的王允。吕布勒马宫门之外，高声招呼王允道：“王公，愿意和我一起走么?”

王允心中一热，不禁老泪纵横。他向吕布拱手，说道：“将军，皇上年幼，只有依仗老夫保护而已，我不能临难逃避。如有意外，当以此身报效国家。将军此去多加珍重!”说完决然转身，大步走进皇宫。

吕布仰天长叹一声，忍住眼中的热泪，双腿一夹，催动赤兔马直奔南门，当天逃离长安。这朵自四月二十三日开放的政界昙花，只展现了三十七天的“芳容”，便从京城的中央政治舞台上凋谢了。这正是：

昙花一现凋零快，执政高官又下台。

要知道吕布黯然离开了朝廷的中央政治舞台，又投靠何处安身，请看下文分解。

七 寄人篱下

吕布一行奔出长安城的南门，取道东南，穿过城郊的大型皇家园林——上林苑，经蓝田县（今陕西省蓝田县西）、上雒县（今陕西省商州市）、商县（今陕西省丹凤县），前往武关（今陕西省商南县西南）。这一条大路，自古是穿越秦岭连接关中地区和江汉平原的要道。当初汉高祖刘邦在诸侯之中率先打进咸阳，走的是这条路；唐朝的韩愈因上表谏迎佛骨，被逐出长安贬往潮州（治所在今广东省潮州市），走的也是这条路。韩愈有名句云：“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描绘的就是沿途实景。

现今吕布取道武关，倒不是想看那云横雪拥的好景致，而是逼得没有办法只有这条路可走。那凉州叛军从长安城的东边、北边如潮水一般涌来，东路和北路被截断，去不了。走西路么?西路通凉州，那是叛军的老窝，敢去送死吗?三方受阻去不得，当然只有从南路溜走了。

还有一层原因，是吕布认为南边有一位好靠山。此人非他，即是参加了反董联军的后将军袁术。

袁术字公路，乃豫州汝南郡汝阳县（今河南省周口市西南）人氏。上文介绍过的袁绍，便是他的异母哥哥。作为名门公子，袁术很早就进入仕途，而且官运亨通。董卓进京，任命袁术为后将军。袁术不愿与武夫董卓合作，出长安，经武关，逃往荆州的南阳郡（治所在今河南省南阳市），杀了郡太守张咨，割据南阳。当时的南阳郡民殷物阜，所辖有三十七县，人口二百四十万之多。袁术凭借雄厚的基础，招兵买马，参加反董联军，成了气候。那率先杀入洛阳逼得董卓撤往长安的骁将孙坚，即是袁术的部下。

吕布坚定地认为：自己虽然曾在洛阳与孙坚打过一仗，但那都是从前的事了；现今自己去投靠袁术，袁术一定会接纳，而且还会待如上宾，为什么呢?因为我吕布替他们袁家报了血海深仇啊!

原来，关东各路诸侯组成联军声讨董卓，不仅袁绍、袁术兄弟是其中的成员，而且袁绍还被推举为执牛耳的盟主。董卓对袁氏恨之入骨，迁都长安之后，下令把随迁的袁氏亲属，包括在朝任太傅的袁术叔父袁隗，任太仆的袁术哥哥袁基，以及袁绍的生母、姐妹、侄儿、侄女共五十多人，全部砍头处死，连吃奶的婴儿也未能幸免。就这样董卓还不解恨，又下令把尸体全部丢进长安城东门外一个大坑中掩埋，坑边立一石碑，上书“反逆袁氏之家”几个大字。消息传出，天下士大夫都对袁氏遭此大祸深表同情，袁绍、袁术二人更是恨不得喝董卓的血吃董卓的肉。吕布亲手杀死董卓，岂非为这两兄弟报了仇雪了恨么?因此，吕布尽管离开长安城时走得慌忙，仍然没有忘记给袁术带去一件特殊的见面礼，他深信此举会使袁术惊喜莫名。这件礼物，就是装在木匣中的董卓头颅。

吕布一行日夜兼程，风餐露宿，十多天后到达了南阳郡的首府宛县（今河南省南阳市，宛字的读音同“渊”）。果然不出所料，袁术给了他热烈欢迎和盛情接待，安排他一家和部下住进宽敞华丽的宅邸。粮食、衣物及生活用品一律从优供给，二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为吕布一行接风。吕布在高兴之余，不免暗自得意，觉得自己带上董卓的头颅真是英明之极。但是他并不知道，袁术之所以厚待他，除了董卓人头的作用外，还有另一层原因。

原来，在起兵讨伐董卓的关东十一路诸侯中，最早萌发当皇帝这种野心的，就是出自名门的袁术。汉室衰微，群雄并起，表面上都说是要扶助王室，实际上都有逐鹿问鼎的野心，只不过起野心的时间有早晚之别而已。袁术起野心最早，与以下两件事密切相关。

第一件事是早年他读到一本谶纬书，书中有这么一句话深深打动了他的心：“代汉者当涂高。”汉代流行一种书籍，其中是一些充满神秘色彩的政治预言，当时称之为“谶纬”。谶纬自然是一种迷信，实际上是一些拍马屁的读书人，为“真命天子”的出世制造神圣的根据。例如，光武帝刘秀想当皇帝，有人就说谶纬书中早有“卯金修德为天子”的预言，可见天意如此，“卯金”指繁体字刘秀的“刘”字，这还错得了么?蜀汉刘备要过天子瘾，有人就说谶纬书中早有“天度帝道备称皇”的话，其中的“备”就指刘备呀，岂非证据确凿?至于上述“代汉者当涂高”一句，后来有人说是指取代汉朝的魏朝，因为“当涂高”，一意为正当大路的高大建筑物，而“魏”字作名词解释是天子宫门外的高台，正好应着“当涂高”三字。但是，袁术的理解却不同：“当涂高”者，名字应着“涂”的人该高升为皇帝也；“涂”字这里指道路；我袁术的“术”字，正是道路的意思，所以我的字取为“公路”；如此看来，取代汉朝当皇帝的人，舍我其谁?

此后发生的第二件事，更吊起袁术当皇帝的胃口。原来他的部将孙坚，在上一年的四月攻进京城洛阳时，曾于城南皇宫的一眼井中，发现了当初宦官张让等带着小皇帝出逃小平津时，匆匆丢失的一方御用玉印。说起这方玉印，那可是大有来历。它是秦始皇下令刻制之物，由蓝田美玉琢成，见方一寸，约合今24厘米，上端为五龙盘绕纽，下端刻李斯所书的篆文八字云“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秦亡，由汉高祖刘邦获得，称帝之后随身佩带，从此世代皇帝相传，故而称作“传国玺”。不久，孙坚在襄阳（今湖北省襄阳市）作战时中箭身亡，袁术立即逼迫孙坚的妻子交出这件稀世之宝。传国玉玺都到了手，还不该取代汉朝建立袁家天下么?

不过，要当皇帝，必须有得力之人为自己效命，充当爪牙打天下，汉高祖刘邦有韩信、樊哙、黥布、彭越，光武帝刘秀更有云台二十八将。袁术麾下的战将，出色的算来算去只有孙坚一人，可惜又不在人世了。正在这袁术“闻鼓鼙而思将帅”之际，名震天下的飞将吕布前来投奔，他怎么能不热烈欢迎盛情接待呢！

可惜的是，吕布根本没有想过去给袁术充当捕捉狡兔的走狗和射杀高鸟的良弓。他倒不是怕重蹈“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的覆辙，而是根本不觉得自己低袁术一等。论官位，吕布并不比袁术低，甚至还当过一个月的朝廷执政官；论功勋，吕布亲手除了国贼董卓；论人情，吕布替袁术报了家仇。所以在吕布看来，自己是袁术的客人，而且是有大恩的客人。主客的关系平等，你袁术岂能随便指挥我?我在你这里只是暂住一时，以便扩充人马，补充给养，一旦元气恢复就将自创天下。你袁术应当知恩图报，帮我恢复元气才是道理。

抱着以上的想法，吕布不久便向袁术提出要兵要粮的种种要求。袁术却不过情面，本要拨给他一份，不料却遭到幕僚们的劝阻，他们说：“主公，这吕布乃是一个反复无常忘恩负义的小人。当初丁原提拔他，他进了京城就杀死丁原；董卓收他为义子，他一翻脸又杀死董卓。现今主公如果扶助他，他羽毛丰满之日，恐怕就是主公忧心之时。您可要三思!”

袁术猛然醒悟，心想：“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于是以种种理由，一再敷衍，把吕布的要求拖了下来。

时间一久，吕布也看出一点苗头，他暗自发怒道：“好你个袁术，知恩不报，还想哄骗我!你不给人给粮，难道我不能自己去抢么?”从此他开始带领自己那几百骑兵，三天两头驰往附近各县的境内活动，表面上说是打猎，实际上是抓壮丁、抢马匹、夺粮食、掳妇女。干这种缺德事，他是很有经验了，所以没用多久便弄得各县百姓惊扰不安，纷纷向上告状。

袁术得知消息，一面调集重兵到自己所住的宛县城中，加强戒备以防不测，一面部署精悍军队在附近各县维持治安，碰到任何人抢掠都要迎头痛击。

吕布终于发觉在南阳郡再也待不下去了。他想：“还是好离好散吧。”便亲自向袁术提出，说自己要离开南阳。

袁术巴不得送走这位瘟神，也不挽留，随即给吕布送去一些粮食布匹，然后派下属礼送客人出境。

这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吕布一行离开了宛县，在青山绿水之间缓缓北上。美丽的山光水色，他根本无意欣赏，因为一股漂泊无依的感觉攫住了他的心，他不知道此行能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落脚点。

他的目的地，是正北方七百里开外的河内郡，当初他假扮成黑山军杀人放火的地方。

吕布此番再去河内，是想投奔昔日的好友兼并州老乡张杨。

当初张杨与吕布同在并州刺史丁原手下效力，二人关系相当亲密。吕布随丁原进京之时，张杨奉大将军何进之命，回并州招募兵马。等到张杨从并州返回，何进已被刺杀，京城洛阳陷入一片混乱。张杨便带着所招募的并州子弟兵，在洛阳北面的地域占山为王，而活动中心主要在河内郡一带。董卓执政，为了拉拢张杨，便正式任命他为建义将军，兼河内郡太守。这样，他从山大王又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命官，掌管河内郡的军政事务。董卓死后，张杨依旧占据河内，静观时局变化。吕布认为自己与张杨有老交情，其部属几乎清一色是并州老乡，俗话曾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此去河内，总不会像在南阳那样受排挤吧。

河内郡的首府怀县（今河南省武陟县西），位于黄河北岸四十里处的沁河平原之上。得知吕布前来的消息，张杨非常高兴。所以吕布一过黄河，便有人前来迎接，在他到达怀县城的南门郊外时，张杨早已亲自在那儿等候多时了。

三载阔别，两人自然有很多话说。吕布主要叙述了长安朝廷政局的变化，而张杨则着重介绍了关东各路诸侯的情况。张杨虽是一介武夫，但是生性比较温和，吕布看着他那蔼然可亲的笑容，听着他那熟悉亲切的乡音，不禁有了一种回到家的温馨感觉。

鉴于在南阳的教训，吕布到了河内后注意约束部下，不准出外抢掠骚扰民间，算是规规矩矩过着日子。他以为这样一来可以在河内多待一段时间，然而他很快发现自己想错了。

跟他过不去的是李傕和郭汜。

六月初一日吕布逃出长安城后，王允保护着小皇帝刘协逃出皇宫，避开大街走小巷，专挑那没有乱兵的地方奔去。此时凉州叛军不断向南面的皇宫一带集中，城东北的兵马反倒稀少下来。王允一行东跑西躲，在傍晚时分，竟然跑到了城东北那座叫做宣平门的城楼上藏了起来，直到第二天才被发现。

李傕与郭汜立即挥兵包围了城楼，他们正要冲上去，不料这时小皇帝刘协，在王允的陪同下出现在城楼上。十二岁的汉献帝倒还镇静，看着在城楼下面纷纷伏地叩头的李傕、郭汜等人，开口说道：“京城之内你们怎能大动刀兵胡作非为!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为首的李傕赶忙回答道：“太师董卓忠于陛下，却无缘无故被吕布等人杀害。臣等此次进京，只想为董卓报仇，不敢为非作歹。事情办完之后，臣等自当前往朝廷，承担惊扰陛下的罪责!”

在城楼上的王允听得明白，他知道今天自己不下楼的话，连皇上的安全都无法保障，于是向皇帝跪拜行礼，决然下楼自投罗网。

五天之后，也就是六月初七日甲子，五十六岁的王允，以及其家属宗亲共十余人，全部被乱刀砍死。参与诛杀董卓密谋的官员，都惨遭灭门之祸，唯有那位归功于他人不受赏的智者士孙瑞，得以安然无恙，有识之士莫不佩服他的先见之明。

杀了王允等人，李傕自任车骑将军，郭汜自任后将军，两人都封县侯，共同控制朝政。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他们立即以朝廷的名义，发布公文到河内郡，要求张杨及其部下就地捕杀逆贼吕布，凡有送吕布脑袋到朝廷者，升高官，封万户侯，外加重金奖赏。

这一道文书到达河内郡之后，张杨和他的部下心情都不平静了。尤其是张杨部下中那些贪婪而莽撞的角色，都恨不得马上砍下吕布的脑袋，独自提到长安去请赏。幸好他们也知道这位老乡的武艺好生了得，心中虽然急不可耐而手上却不敢轻举妄动。不然，吕布纵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砍了。

吕布现在比较小心谨慎，所以很快觉察到情况有些异常。平常谈笑风生的这些友军老乡们，忽然见了他都显得话少了很多，特别是他们的眼光变得奇怪，总在自己的脖子上游移。他赶忙通过关系打听，终于得知内情，不禁大吃一惊。

在府邸的内堂之中，吕布独自望着阶前的青青芳草，开始紧张地思考。怎么办?武力抵抗，力量对比悬殊，必定失败。看来三十六计，还是走为上策。不过，眼下仓皇逃走，对方虎视眈眈，未必就跑得脱。而要想跑得脱，恐怕先得耍点花招麻痹对方。思索一番之后，吕布有了主意，便起身来见张杨。

张杨一听吕布求见，忙问手下吕布带来了多少人。手下回答只有一人随从，张杨这才放下心，吩咐请客进府。宾主见礼，席地跪坐，吕布也不绕弯，直截了当说道：“稚叔兄，李傕、郭汜悬赏要我吕布的头颅，此事我已经知道了。”

张杨大惊失色，正要有所动作，吕布一挥手止住他。待他重新坐定，吕布拱手就地深施一礼，继续说道：“仁兄没有执行李、郭二人的指令，使我得以保全性命至今，大恩大德，没齿不忘!不过，他二人以朝廷名义发号施令，而仁兄乃朝廷命官，难以长期抗命，今日就请把我吕布的头颅拿去吧!”说完他躬身把头向前伸出，做出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那边的张杨慌忙起身走过来，一面扶他立起身子，一面说道：“奉先，我宁可承担抗命的罪责，也不能用同乡老友的生命去换去奖赏啊!”

吕布挺直身，叹息道：“其实，真正杀了我吕布，李傕与郭汜未必会兑现所许诺的重赏，因为人死不能复生，到时候你对他们也无可奈何。仁兄倒不如向他们通报，说是已经把我牢牢控制在手中，只要朝廷再提高奖赏并且事先兑现，就可以把吕布活着送到长安，由朝廷处置。这样仁兄既可得到更大的实惠，又不会落下杀死同乡老友的恶名，岂不两全其美么?”

张杨沉思有顷，点头应允。吕布告辞之后，张杨立即严令部下，任何人不准擅自动吕布的一根毫毛，同时派使者前往长安，按吕布所言向朝廷提出条件。

那时候从河内郡的首府怀县到长安，单程将近一千里之遥。张杨派出使者之后，便急切地盼着回音，倒忽略了监视吕布的动静。

就在使者起程不到十天之后，吕布率领家属和部下，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安然逃出河内郡地界，奔往东北方向的冀州（主要地域在今河北省）去了。这正是：

寄人篱下难长远，月黑风高走冀州。

要知道吕布到了冀州，能不能得到当地主人家的收容和接待，请看下文分解。

八 效力冀州

这时候的冀州，是在关东反董联军盟主袁绍的手中。

当初十一路诸侯结成反董联盟，大家曾经庄严对天起誓，那誓言的末尾说道：“凡我同盟之后，毕力致命，以伐凶丑，同奖王室，翼戴天子。有渝此盟，神明是殛，俾坠其师，无克祚国!”真是慷慨激昂，大有诚贯金石而义薄云天的模样。可惜很快这誓言便变成空话，先是联军开到前线后，大多数人怕自己实力受损害，不愿带头冲上去与董卓的人马交锋；接着各路诸侯又发生内讧，彼此之间倒先打得你死我活。魏文帝曹丕后来在他的《典论·自叙》中曾形容当时的情况是“名豪大侠，富室强族，飘扬云会，万里相赴。……大者连郡国，中者婴城邑，小者聚阡陌，以还相吞灭”。知道了这一背景，那么对攻入洛阳只有孙坚一支队伍就不会感到奇怪了。

作为盟主的袁绍，就没有带一个好头。他是最早参加内部争夺的诸侯之一，并在初平二年（191）的七月，以软硬兼施的手段，赶走冀州的军政长官韩馥，霸占了冀州。

冀州的首府，当时在邺县（今河北省临漳县西南）。袁绍进了邺县的府邸，正想好好摆一摆冀州牧的威风，却不曾想到邺县附近山区中有一支人数众多的农民武装，频频向他发起攻击，甚至一度占领过邺县，弄得他当上冀州牧的两年时间里，居然一直没有过上安稳日子。

这支农民武装，便是当时著名的黑山军。黑山军与黄巾军一样，都由举兵反抗政府暴政苛政的农民组成。不过，黄巾军的活动几乎遍及全国，而黑山军的根据地则集中在邺县西面黑山的山谷之中。黑山军有几十支分队，人马总数超过百万。总首领姓张名燕，乃冀州常山郡真定县（今河北省正定县南）人氏，与一身是胆的赵云赵子龙是同县老乡。张燕也是一员剽悍异常的勇将，交锋之时身手极其快速敏捷，故而全军送他一个“飞燕”的美名。张燕本人的活动根据地，主要在邺县西面的西山（今太行山）东麓，与邺县的直线距离不过三百里，对邺县形成极大的威胁。袁绍一直想对西山的黑山军发动一次歼灭性的打击，但是顾忌到张燕的勇猛善战，其部下的骁悍亡命，所以一再犹豫踌躇。就在这节骨眼上，名震天下的“飞将”吕布突然来投奔，确实让袁绍喜出望外。

吕布一行到达邺城，受到袁绍极为热情的款待，连吕布本人都感到有些意外。他最初还以为袁绍是以此感谢自己替袁家除去了大仇人董卓。及至后来袁绍提出要求，请自己助阵进攻黑山军，他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事到如今，也容不得吕布推辞，否则冀州便没有他的立脚之地。再说吕布好久没有打恶仗了，不免技痒，也想在冀州小试身手，显显并州“飞将”的厉害。于是，他一口答应袁绍的请求，而且主动提出：自己要出阵就不能当配角，要当全军的先锋!

袁绍求之不得，他立即给吕布的千余名骑兵送去一批精工制作的武器和塞北名马，同时下令在冀州调兵遣将，为大规模进攻黑山军作充分准备。

初平四年（193）的七月，袁绍的三万大军调集整训完毕，扫荡黑山军的行动正式开始。他亲自出任全军主帅，以吕布为先锋，浩浩荡荡杀向黑山军占据的西山。

这西山是现今太行山脉中的一段，呈南北走向，绵延数百里，险峻雄伟。袁军沿着西山的东侧，由南向北推进，作梳篦式的清剿。一路之上，势如破竹，接连摧毁黑山军分队头领左髭丈八、刘石、青牛角、黄龙、左校，郭大贤、李大目、于羝根等人的营垒，斩杀俘虏的敌军数以万计。这些黑山军分队首领，多是不识字的农民出身，所以没有正规的名字，便相互以绰号称呼，眼睛大的叫李大目，胡须多的叫于羝根。“羝”者，公羊也，公羊的胡子不是又多又长么?

每次出战，袁绍均派吕布的骑兵为先锋冲击敌阵。吕布催动赤兔宝马，舞起寒光闪闪的百炼长矛，登山越堑，驰骋如飞。在他身旁，总是有几十名身经百战的老部将跟随，然后便是上千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铁骑兵，犹如旋风一般掠过战场。黑山军的分队，多是临时揭竿起事的农民，当然抵御不住这强劲的打击。袁军每战必胜，节节推进，不久便杀到冀州常山郡（治所在今河北省元氏县西北）地界。

西山的北端，从常山郡的正南面插入，这里便是黑山军总头领张燕的根据地。张燕一听袁绍的大军杀到，同来者还有并州的“飞将”吕布，不敢轻忽，连忙召集直属自己的全部人马，共有步兵近两万，骑兵数千，精心选择了一处有利地形，摆开阵势，以逸待劳，静候袁军的到来。

张燕所选择的战场，是在西山北麓滹沱河边的平川之上。他认为自己的骑兵比对方多，而且其中不少是来自北方大草原上的屠各族、乌桓族骑士，必须在开阔地带才能充分发挥其威力。再说一旦作战失利，在平原上可以骑马往任何方向上逃跑，求生的机会也大得多。

袁绍得知张燕在平川之上安营布阵，便命令全军在西山上休整三日，待将士去除了半月征战的疲劳之后，再整队下山，与张燕一决雌雄。

大战一开始，袁绍仍然用老办法，即先派吕布的铁甲骑兵冲击敌军阵势，待敌阵混乱之际，再出动主力军团掩杀。吕布见张燕部署在阵势前面的骑兵方队人数甚多，与此前的黑山军大不一样，知道此番有一场恶战，立即向自己的并州铁骑下达严令：保持队形，随我冲锋，后退者斩!前进者赏!部署完毕，吕布在几十名亲信部将的簇拥下，率先冲向敌阵，顿时黄尘飞扬，马蹄声撼动大地!

袁绍和张燕双方的将士，多半是冀州人。此时都在注视吕布骑兵的行动，大有冀州人观赏并州人军事表演的意味。吕布的人马也觉察到这一点，无不抖擞精神，要一显本事，那士气比平时高过一倍。吕布的并州铁骑，不论将军和士兵，惯使长矛大戟，杀伤距离远，马前五步即可致敌死命。这时，只见上千铁骑兵挺起长矛大戟，呼啸着冲入敌阵，逢人挑人，见马刺马，势不可当!张燕的骑兵，特别是屠各族、乌桓族骑士，平常喜欢用刀、剑等短兵器，结果一接触就吃了亏，刀、剑还未挨上对方的身体，自己却先中了矛、戟，并州铁骑过处，张燕的骑兵便倒下一大片。

不过，张燕的骑兵毕竟是黑山军的精锐，局部受损而大阵形依然不乱。他们依仗人数上的优势，不断向吕布的骑兵队包围上来，而此时的并州铁骑则重整队伍，再度发起整体性冲击，直杀得天昏地暗，遍地血红!

就这样连战十余天，每天吕布的骑兵至少反复冲锋陷阵三四次，张燕的骑兵或死或伤或逃，损失惨重。最后，有“飞燕”之称的张燕亲自出马，与有“飞将”之称的吕布交手，双方在滹沱河畔大战上百回合。张燕渐渐支持不住，飞不起来，连忙带领一千多名亲信随从逃往西北的深山。其麾下的两万多人马，除阵亡和逃散者外，全部成为袁军的俘虏。

这场扫荡黑山军的战役，经过大小百余战，驰骋近千里，终于以袁绍取得彻底胜利而告结束。胜利者袁绍，至此才算完全解决了冀州境内的统一和安定问题，并且通过大量收编黑山军的俘虏，大大加强了他的军事力量。因此之故，在从常山凯旋回邺城的途中，他踌躇满志，面有得色，大有天下英雄舍我其谁的模样。

但是，同归的吕布，心情就大不一样了。吕布心中涌动的是一股强烈的不满情绪。他认为，此番征战，是自己离开长安寄人篱下以来，替他人效劳中最为卖命卖力的一次，然而得胜之后袁绍对自己毫无酬谢慰劳的表示，真是岂有此理!他生平第一次尝到了被人利用是什么滋味，心想：我吕布不能为你袁绍白出力气，你不主动给我报酬，难道我不会自己要么?主意既定，吕布一回到邺县，便向袁绍提出第一个要求，请拨给五千兵马，以便补充和加强麾下先锋军团的力量。

袁绍也和他的异母弟弟袁术一样，对于骁勇善战而又反复无常的吕布，怀有很深的戒心，再说黑山军已被打垮，袁绍的目的达到，所以他断然拒绝了吕布的增兵要求，只象征性送去一些财物以示慰劳而已。

冲击千军万马如入无人之境的吕布，在袁绍面前却碰了一鼻子灰，不禁怒火中烧，暗自骂道：“枉自你们袁氏兄弟还出自名门贵胄，竟都是忘恩负义的小人!”这一次吕布真的发起横来，他想：奖赏，老子可以不要，这场大战中损失的兵员，却不能不补充，难道老子出了力还要倒贴老本不成!

于是，每隔数日，他便派出部下，到邺城附近的农村去抢掠一番，以拉壮丁为主，兼及妇女、财帛、粮食，见到什么就抢什么，纯粹如盗匪出山的行径。邺县附近是人烟稠密物产丰富之区，所以几次行动下来，吕布着实收获不小，而邺城附近的民众却陷入恐怖与惊惶之中。

让“飞将”在冀州的首善之区这般胡作非为当然不行，答应他的要求更是后患无穷，思虑再三之后，袁绍决定要烹走狗、藏良弓，便暗中开始筹划铲除吕布之计。在吕布这一方面，他其实是把抢劫作为一种要挟袁绍给自己酬报的手段，几次抢劫之后对方仍无表示，局面僵持，吕布突然有一种极其无聊的感觉，便决心离开冀州另觅安身之处，于是他带领几员心腹骁将，前往袁绍的官邸。

袁绍正在与文武下属议事，听说吕布一行数人来见，赶忙在大厅两侧加强了警卫力量，然后才请吕布入内。主客见礼，入席跪坐，吕布首先开口道：“本初，我在冀州打扰多时，心中甚为不安，现已决定离开贵地，特来告辞，并致谢意。”

事情使袁绍很感意外，虽说这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却也不能不做做姿态，他说：“奉先，您怎么说走就走?冀州还要借重您的威名呢!我已经决定，让您兼任司隶校尉的职务，您意下如何?”

自从关东十一路诸侯起兵讨伐董卓以来，作为盟主的袁绍，就以朝廷受董卓控制为由，自己代表天子授予别人官位，这在当时叫做“承制拜假”。“承制”者，秉承皇帝旨意也；“拜假”者，封拜授予官职也。比如曹操在参加联军时，身份是离职的官员，袁绍便授给他一个代理奋武将军的官号。吕布此前正经八百地当过几十天朝廷执政官，对于袁绍这种私封的官衔根本瞧不上眼。他常常奚落袁绍手下的部将，笑他们的“某某将军”官衔不过是冒牌货，没有自己的“奋威将军”来得正宗，为此袁绍的下属对他恨之入骨。不过，这一次吕布没有嘲笑袁绍的“司隶校尉”不地道。因为他想早点离开，不愿惹恼袁绍；再说这司隶校尉，一直是袁绍自己兼着的官衔，他今天能奉送出来，哪怕是嘴上的空人情，也很不容易了。于是吕布说道：“您的美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去意已定，日后有机会再来冀州效力吧。”

袁绍也不再劝他，径直问道：“此去何处?何时启程?”

吕布的回答也很简短：“拟往河内，后天动身。”

第二天，袁绍派下属官员来到邺县南郊的吕布营地，送上一笔数量可观的赠礼，同时还带来一支三十人的卫队，说是这些近卫健儿代表袁绍自己，护送吕将军一程。吕布笑眯眯地收下了金银财物，当他的眼光转向那全副武装的三十名穿甲武士时，心里不禁一动。他想：我吕布威名流播天下，何须他人护送?此番袁绍殷勤过分，莫非有诈?我得留点神，免得受他人暗算。心中有了数，他不露声色，吩咐侍从把来人全部安置在自己的大帐旁边住下，好酒好肉款待，而自己则坐下来考虑对策。

最简单的办法，便是把这三十人一阵乱刀砍死，这件事对吕布而言只是小菜一碟，很容易就能办到。但是眼前并无他们要加害自己的确凿证据，杀了他们岂不输理，使自己不能顺顺当当离开冀州?左思右想，吕布觉得此番在冀州，完全是袁绍对不起自己，而不是自己对不起袁绍，干脆在最后这件事情上再让袁绍一次，使自己做十全十美的好人。三十名武士真想杀我的话，我要叫你们碰不到一根毫毛，还放你们回去，让袁绍今后一想起此事就羞恼不已。

当天夜晚，吕布所居住的大帐之内灯火通明，他一面饮酒，一面欣赏军中艺人弹筝。这筝本是先秦时期秦国故地的乐器，汉代流行于并、凉二州，形制也发生改变，其形修长如瑟，向上拱起呈弧面，上置十二弦。吕布出自并州，故而喜听弹筝。在弹拨乐器之中，筝的声音高亢响亮，独具苍凉雄浑之北方文化韵味。梁简文帝萧纲《筝赋》有云：

听鸣筝之弄响，闻兹弦之一弹，足使游客恋国，壮士冲冠!

足见筝声是如何的感人。

大帐之中的吕布在专心地听，大帐旁边帐篷里住的那三十名武士，听得比吕布还要专注。他们此番确实负有袁绍交代的特殊使命，要在今夜人们熟睡之后，潜入大帐砍死吕布，再一齐冲出营门，回城复命。此时此刻，他们已熄了灯火，假装安睡，实际上早就准备停当，抱着利刃躺在被中。单等隔壁大帐筝停灯灭，便要去了结吕布的性命。

将近半夜，筝声停了，接着灯火灭了。等得心急火燎的三十名刺客，悄无声息地起身，鱼贯潜入了大帐，一步步摸到吕布的床前，对准枕头、被盖就是一阵乱刀砍下。约摸砍了两三百刀，估计吕布已被砍为肉酱，恰在这时，吕布营中巡夜的哨兵发现大帐之内有异常动静，连忙发出警报。那些刺客立即夺路杀出营门，回城向袁绍请功去了。

在邺县城中坐等好消息的袁绍，得知吕布已被乱刀砍死，大为高兴。不过刺客们并未带回头颅，心中总有几分不踏实。天亮之后，出城打探消息的人跑回来报告，说是吕布并未殒命，甚至毫发无伤，正在指挥自己的兵马上路南下。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饮酒听筝，乃是吕布使出的障眼法。他听到一半时，即悄悄从后面出了大帐，躲到别的地方去部署军队，准备凌晨拔寨启程。那三十名刺客所砍杀的“吕布”，不过是堆成人形的衣被而已。

这一下袁绍大为紧张，他深知吕布和并州铁骑兵的厉害，自己的杀心暴露，吕布难道不打进邺城来报复么?昨夜手下的精干人员都未能得手，说明这并州佬是何等狡猾，他现在指挥兵马上路南下，是不是又在耍花招，想使我放松戒备然后杀一个回马枪?想到这里，袁绍心中一惊，立即传令：关闭邺县所有城门，严防外敌侵入!同时调动兵力，加强城南的防守。

但是，这只是一场虚惊，就在邺县全城戒严如临大敌之际，吕布已经南行近百里，进入河内郡的地界了。这正是：

金蝉脱壳筝声里，河内流亡又一程。

要知道吕布此番为何要奔向河内郡，在哪里又会有何种遭遇，碰到什么样的飞来好事，请看下文分解。

九 飞来好事

吕布离开邺县南下河内，是想吃回头草，再去投奔张杨。

俗话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吕布此举实出无奈。他从南阳到河内，从河内到邺县，都是往北方跑；而邺县在冀州的南端，冀州是袁绍的地盘，再往北跑岂非自投罗网?情急之下，横扫千军如卷席的吕布，也只有吃回头草的法子可想了。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望着原野上被秋风催黄的枯草，心情十分愁闷。他不知道此番去河内，是否会被张杨及其部下接纳，如果李傕、郭汜以朝廷名义颁发的悬赏文书依然有效，一到河内就被别人出卖，那才冤哉枉也。

正愁闷间，吕布发现左前方有一条岔路，蜿蜒如带，伸向遥远的天边。他便向侍从随便问道：“此路通往何处?”

侍从答复说：“通往兖州的陈留郡（治所在今河南省开封县东南）。”

吕布心中猛然一动：陈留郡?陈留郡的太守不是张邈么!我与张邈曾在洛阳结识。当时关系不错，我何不到陈留郡去拜访拜访他呢?或许在他那里还有立脚之地。在此期间，我先派人到河内去联络，视张杨的态度再决定是否去河内，岂不更好?

主意打定，他立即传令：改走左边岔路，前往陈留郡。

陈留郡太守张邈，字孟卓，乃兖州东平郡寿张县（今山东省东平县西南）人氏。他和其弟广陵郡太守张超，均是首先策动关东诸侯联合声讨董卓的著名人物。这张邈为人自来行侠仗义，别人如有难处求他援助，他必定大力相帮，即使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因此在兖州享有很高的声望。他最初在旧京洛阳当官，与吕布都担任骑都尉侍从天子，当时骑都尉一职没有定员，最多时可任命十人，他俩结识就在这个时候。后来张邈出任陈留郡太守，成为反董派，与拥董派的吕布各奔东西，至今分别已有四年了。

初平四年（193）的秋冬之交，吕布一行来到陈留郡的治所陈留县（今河南省开封县东南），受到张邈的盛情接待。由于吕布亲手诛杀了董卓，在政治上已经和张邈站在一起，彼此间再无隔阂存在，所以两人谈得十分投机。谈到吕布今后的去向，张邈马上向吕布表示：“陈留郡就是奉先兄您的家，只要我在此主事，您愿意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军需物资和人马，尽陈留郡所有，充分供给。”在袁绍那里有过一番寒心经历的吕布，听到这番有情有义的话，正当寒风呼啸的冬天，心中也涌起一阵暖流，几乎感动得落下泪来。

吕布在陈留郡住下，或与张邈欢饮叙旧，或到城北的汳水两岸打猎，过了一段舒心的日子。但是，在逐渐深入了解情况之后，他痛苦地发现：陈留郡虽好，仍然不是自己久留的地方，倒不是张邈想害自己，而是自己极有可能害了这位仗义的老朋友。

吕布了解到什么情况呢?

简言之，是张邈、曹操、袁绍三者之间的复杂关系。原来，当时统辖陈留郡的兖州，是由曹操担任州牧，他的大本营，在陈留县东北四百里处的鄄城（今山东省鄄城县北）。袁绍所在的邺县，在陈留县正北面不足五百里。张邈和这两位实力强劲的州牧当邻居，三人之间关系如何，自然直接影响到陈留郡的安危。

先说曹操与袁绍的关系。自从初平元年（190）正月关东十一路诸侯起兵声讨董卓以来，曹、袁二人一直交往亲密，直到六年之后曹操羽翼丰满，翻脸不认人为止。曹操起初势力不大，需要依附袁绍以谋求发展，而袁绍也以盟主身份一再扶助曹操。吕布到达陈留郡时，正是“袁曹方睦”的阶段，当时曹操受到袁绍的恩惠，举其荦荦大者，就有以下三件算：初平元年（190）三月，曹操率麾下五千人马与董卓精兵激战，全军尽没，他逃到扬州招兵买马，仅得千余人，势单力薄，难以自立，只得到河内投奔袁绍。袁绍热情接纳，并分给他部分兵马，使之恢复元气，此其一；初平二年（191）秋，曹操在兖州的东郡（治所在今河南省濮阳县）一带击溃黑山军有功，袁绍立即自行任命他为东郡太守，至此，曹操在起兵反董之后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地盘，此其二；初平三年（192）四月，青州（主要地域在今山东省）黄巾军近百万人涌入兖州，兖州刺史刘岱出战阵亡，兖州官员推举曹操为刺史，曹操率众大破黄巾军，但长安的朝廷以曹操自任州职为非法，拟另派一新刺史。此时袁绍又自行任命曹操为兖州刺史，使其地盘由一郡扩大到一州，此其三。难怪后来袁绍在追述这些往事时，能够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我有大造于操也”。大造，即大恩大德的意思。

至于张邈和袁绍的关系，那就势同仇敌了。当初关东的讨董联盟成立，作为盟主的袁绍态度甚为骄傲，自以为了不得。张邈性情刚正，看不顺眼，便正颜厉色批评了袁绍一顿。袁绍恼羞成怒，竟然指使曹操去杀张邈，曹操当时没有同意。但是袁绍要铲除张邈之心一直不死，所以张邈时时刻刻都在提防着他下毒手。

张邈和曹操的关系，最初相当不错，张邈帮过曹操的大忙，曹操也不愿替袁绍杀张邈。但是，曹操就任兖州的长官之后，张邈心里就有了不安的感觉。首先，曹操与袁绍正打得火热，袁绍一手把他安置在兖州，其中是不是有针对我的意图呢?其次，曹操到了兖州，为了站住脚跟，树立威风，已经开始打击当地具有声望而不愿依附他的社会名流。例如陈留郡人边让，过去当过九江郡（治所在今安徽定远县西北）的太守，回到家乡后因说了几句讥评曹操的话，马上被曹操砍了脑袋，连妻子儿女也一同杀死。兖州人说起这件事都愤愤不平。我张邈是兖州的名门大族，号召力很大，曹操对我难道没有猜忌么?如果现在袁绍再叫他除掉我，他会再一次拒绝吗?恐怕不会吧。

总而言之，张邈现时的处境并不太妙，与袁绍结下仇怨的吕布再来到陈留，他的处境就不只是妙不妙的问题，而是相当危险了。

吕布极为难得地讲了一回仁义，决定不连累张邈，尽快离开陈留。

恰好这时使者从河内回来，带来张杨的信函。张杨说是以前的事很对不住，但是现今已不复存在问题，所以欢迎吕布去河内。吕布觉察出他是出自真心，立即吩咐部下作好出发准备。

张邈听说吕布要走，一再挽留。吕布很受感动，因此去意更加坚决。启程这一天，张邈把吕布送出陈留县的城门之外，为他置酒饯行。吕布举起酒杯，想起自己一年多来接连投奔袁术、张杨、袁绍，临走的情景都可以用“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八个字来形容，哪会像张邈这样情意殷殷为你吕布饯别?他不禁热泪盈眶，痛饮三杯之后，拉住张邈的手，两人共同对着皇天后土起誓，从此结为刎颈之交，永远友好，决不背叛!起誓完毕，吕布挥泪告别，在朔风的呼啸中启程西去。

三天后，吕布一行到达河内郡怀县。张杨这次对他不错。他便安心住了下来，直到第二年的夏天。

兴平元年（194）四月，就在吕布闲得发慌无聊之际，一件好事飞到他头上，使他突然有了用武之地。

原来，曹操在兖州镇压当地的社会名流，不仅引起张邈的疑惧，而且引起其他兖州士大夫的不满。兖州士大夫中有一位非同凡响的人物，姓陈，名宫，字公台，乃东郡东武阳县（今山东省莘县南）人氏。这陈宫性格刚烈，智计过人，当时在曹操手下领兵为将。他对曹操残害边让一家极为反感，之后又觉得曹操有可能把自己列入打击目标，便决定策动兖州的地方势力起来推翻曹操。他首先在军事下属中找到两个志同道合的人，一个叫做许汜，另一个叫做王楷。接着会同许、王二人，还有回到陈留的张邈弟弟张超，共商反曹的计划，同时等待适当的时机。

等到这年四月，好机会来了。曹操亲自率领兖州军队的主力，前往东面濒临东海的徐州（主要地域在今山东、江苏省），去追杀徐州牧陶谦，后方空虚。奉命留守的陈宫，马上来见张邈，劝说道：“当今天下分崩，豪杰并起，您据有陈留千里之地，兵精粮足，拔剑四顾，足以称雄一方，却反受制于曹操，不觉得难受么?眼下曹操东征，后方薄弱，而吕布乃天下名将，骁勇无敌，如果前去请他来此，与您共同治理兖州，由我们充当辅佐，静观时势变化，岂不更好?”

张邈仔细一想，认为这不失为一条摆脱眼前艰难处境的较好出路，于是把心一横，点头应允。张邈马上作行动准备，而陈宫则带领亲兵，悄悄急驰河内，迎接吕布到兖州。

真是天上掉下来一张大馅饼!吕布喜出望外，当天便率领并州铁骑向兖州奔去。他昼夜兼程，急行军六百里，第五天头上到达曹操的大本营鄄城城下。

这时，张邈派出的使者刘翊，开始配合行动。他出示陈留郡政府发出的证件，进入鄄城报告说：“吕奉先将军率领部队从河内郡前往徐州，帮助我们兖州曹使君进攻陶谦，现在路过此地，请尽快给他们准备饭食，吃了好赶路。”

当时从河内到鄄城，中间要经过陈留郡。张邈派使者去交涉，意在证明吕布一行此前就在陈留郡内沿途吃饭，事情完全是真。一旦鄄城上钩打开城门，吕布的兵马即可一拥而入，轻而易举占领曹操的老窝。不用说，这是陈宫出的锦囊妙计。

可惜，鄄城守军没有上当。

曹操东征徐州之际，精心挑选了两位出色人物留下来为他守护鄄城的大本营。为首的姓荀，名彧，字文若，乃豫州颍州郡颍阴县（今河南省许昌市）人氏。这颍川荀氏是汉末的名门大族，而荀彧其人既擅长谋略策划，又有办理庶务的杰出才能，是曹操手下的首席文臣。曹操率军远征，常派他负责后方留守事务的全权处置，此番也不例外。另一位协助荀彧的人物姓程，名昱，字仲德，乃兖州东郡东阿县（今山东省东阿县西南）人氏。程昱有谋有勇，而且熟悉兖州的情况，所以曹操让他当荀彧的助手。

荀彧和程昱是何等聪明的角色，怎么会受骗?他们略一思索，便断定此事有假。首先，曹操从未说过要请吕布帮忙；其次，吕布从来就不是助人为乐的圣贤。既然吕布之事有假，张邈必定也有问题。两人立即意识到事态非常严重，一面发布紧急命令调集全城驻军登城防守，一面派出快马悄悄避开吕布的部队，驰往西面一百多里处的濮阳县（今河南省濮阳县）去搬救兵。

当时在濮阳县镇守的，是曹操手下的第一员亲信大将夏侯惇。夏侯淳字元让，乃豫州沛郡谯县（今安徽省亳州市）人氏。曹操的祖父曹腾是宦官，不能生育，便从同县的夏侯氏家中抱了一个男孩作养子，取名曹嵩。曹嵩便是曹操的父亲，又是夏侯惇的叔父，所以夏侯惇与曹操实际上是堂兄弟。

夏侯惇得报，不禁着急万分，他知道鄄城兵力不多，而吕布又骁悍善战，所以城中的曹操家属及留守官员危在旦夕。他来不及带上粮食和物资，点起手下几千兵马，轻装前进，直奔鄄城。

这边的吕布正在挥兵猛攻鄄城，眼看就要得手的时候，忽然背后吼声震天，一彪人马飞快杀来。为首一员猛将，骑黄骠烈马，挺长柄大戟，高叫道：“吕布小儿，快来领死!”城墙上的鄄城守军看得真切，不禁发出欢呼：“夏侯将军到了!夏侯将军到了!”

吕布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名将，在此腹背受敌之际仍然镇定如常，他一面收聚人马回头抵抗，一面向南面的陈留郡方向退却。夏侯惇追杀了一程，眼看天色将近黄昏，怕中了对方的埋伏，便下令收兵进入鄄城。当天晚上，他协助荀彧、程昱，清查并处死了几十名充当吕布内应的官兵，至此鄄城的局面方告稳定。

但是，夏侯惇没有料到他的驻地濮阳却出了问题。

他刚一鸣金收兵，吕布就勒住赤兔马，回头问一直跟在身边的陈宫道：“公台，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宫早有成竹在胸。他本来受曹操之命，与夏侯惇一起镇守濮阳，所以对城中的军事情况非常熟悉。他看到夏侯惇几乎把濮阳的兵力全部带来，决定避实就虚，便回答道：“濮阳北临黄河，南通陈留，城池坚固，粮草充足，乃兖州之军事重镇。现今夏侯惇全军来援，此城空虚，我们及时前去，不费刀兵即可占领。以濮阳为据点，进可攻退可守，还能与陈留构成掎角之势，将军意下如何?”

吕布眼睛一亮，立即拨转马头向西，传命道：“全军赶赴濮阳，到后有酒宴财物犒赏!”

全军将士立刻来了劲，在孟夏夜的暖风中急行军一百里，在次日拂晓到达了濮阳城的东门。城中留下的几百守军，多是陈宫的东郡同乡，又慑于吕布的威名，所以主动倒戈，打开城门。吕布、陈宫不费刀兵即把全城占领。

吕布进入濮阳，一面犒赏休整已经十分疲劳的将士，一面径直以兖州牧的名义，向全州的各郡县下达文书，要求太守、县令们抛弃曹操，支持自己，充当识时务的俊杰。陈宫、张邈、张超、许汜、王楷等人首先发表声明响应，同时又派出得力人员奔往各郡县，进行游说鼓动，一场声势浩大的反曹风潮，迅速席卷了全兖州。

东汉的兖州，按照《续汉郡国志》中所载，下辖八郡，共八十个县，数量也不算少了。但是这场风潮竟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内，把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县鼓动得反了曹操投了吕布。坚持站在曹孟德一边者，只有寥寥三县。这就是鄄城，鄄城东面一百多里处的范县（今山东省梁山县西北），以及鄄城东北近三百里处的东阿县了。

吕布非常兴奋，自逃出长安以来，在黄河南北漂泊了将近两年，饱受别人的冷眼，频遭别人的暗算，总算时来运转，有了一块自己可以发号施令为所欲为的州级大地盘，真是上天有眼!不过，他还不敢花时间开怀尽兴一乐，因为陈宫说得好：“应当在曹操从徐州赶回来之前，拿下鄄城、范县、东阿，全部控制兖州，让他没有立锥之地!”

是该轮到曹操尝一尝四处漂泊无家可归的滋味了，吕布恨恨地这么想。真正是：

好事飞来迎吕布，惊人厄运降曹操。

要知道吕布在兖州能不能拿下最后顽抗的三个县，从而将宿敌曹操置于死地，请看下文分解。

一〇 血战濮阳

吕布与陈宫秘密商量之后，迅速制定了一个夺取鄄城、范县、东阿的军事行动计划。

鄄城由吕布负责对付。为了确保濮阳这一至关重要的根据地安全无忧，吕布要坐镇濮阳指挥，另派人去实施夺取鄄城的计划。得手之后再亲自挺进鄄城。夺城的手段不用强攻而用智取，究竟怎么智取，下面将会看到。

范县的问题由陈宫的亲信部将氾嶷去解决。当时曹操委派的范县县令是靳允，而靳允的老母、胞弟、妻子和儿女，全都被吕布扣留作为人质了。氾嶷领兵到范县，以家属生命的安危，要挟靳允反叛曹操附从吕布，这种手段既非智取，也不是强攻，可谓豪夺。

东阿县只能强攻，因为该县的县令枣祗，不仅是文武全才，而且对曹操非常忠诚。东阿的城池相当坚固，粮食充足，强攻有一定困难，这一任务由陈宫去完成。

计议既定，行动立即开始。

先看鄄城的智取是否成功。行动开始的当天，吕布忽然接到下属报告，说是刚刚编入并州骑兵军团中的一支小分队，在几名指挥官的策动下出城逃跑了，而这几十人都是从陈宫麾下调过来的兖州骑士。吕布马上派身边一员得力干将，带领二百并州铁骑前去追赶。结果追出三十里之遥也没追上，二百兵马只好垂头丧气回来报告。吕布把手一挥，表示算了。

当天黄昏，这支逃跑的兖州骑兵队来到鄄城西门之下，高举白色的旗幡，请求投降。鄄城守军主将夏侯惇，见其人少，便吩咐打开城门让他们进来。降军入城后主动放下武器，并向夏侯惇报告。说是我们一直敬佩曹州牧，深受他的恩德，不愿跟随倒行逆施的陈宫，去拥戴那忘恩负义反复无常的小人吕布，因此决定弃暗投明，希望能在曹州牧的麾下，为保卫家乡兖州尽绵薄之力。几员领头的将领，把这番话说得真诚感人，夏侯惇便有几分相信了。接着他们又向夏侯惇悄悄报告了陈宫、氾嶷将要分兵夺取东阿、范县的机密计划。至此夏侯惇完全相信来者是真心投诚，便把他们编入自己的直属骑兵队效力，并颁发奖赏以示鼓励。

夏侯惇回头便向荀彧、程昱叙述了降兵提供的情报。荀、程二人根据自己从其他渠道得知的消息。证实情报确凿无疑。荀彧觉得事态严重，便对程昱说道：“而今兖州的郡县纷纷反叛，只剩下鄄城、范县和东阿。陈宫等人以重兵发动进攻，如果不去稳定靳允、枣祗的心，范县、东阿就有可能动摇。两县一动，鄄城势必受到影响。您在兖州具有很高的声望，恐怕只有劳烦您去劝说靳允、枣祗，才可以稳住人心了!”

程昱也有同样的看法，他立即辞别二人。收拾行装直奔范县、东阿而去。

送走程昱，荀彧、夏侯惇的心情略微轻松一些。但是，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几天之后出了一件大事，使夏侯惇几乎丢了性命，鄄城差一点陷入危险之中。

那是一天的清晨，夏侯惇刚刚起床，他的侍卫有的正在盥洗、穿衣、上厕所，有的才值完夜班哈欠连连，正是一天之中最松懈最混乱的时候。突然，有十多名身穿铠甲手持利刃的武士，从大帐两侧的隐蔽之处，一齐拥入帐内，把毫无防备的夏侯惇按倒在床捆了起来。旁边两名贴身侍卫正要在武器架上拔刀，登时被砍断肩膀，呻吟着倒在血泊之中。

夏侯惇定睛一看，这伙暴徒不是前几天来投降的兖州骑兵么?为首指挥的，正是向自己悄悄献出机密军事情报的那几名军官，他气得七窍生烟，大吼道：“你们要干什么?”

领头那位把白晃晃的刀锋架在夏侯惇的脖子上，先朝大帐门口手持兵器企图冲进来抢救主帅的侍卫们喝道：“赶快退开，否则要他人头落地!”

待侍卫们退出大帐由自己人控制住门口之后，他才转头向夏侯惇说道：“我们只想谋财，不想害命。如果将军能下令部属给出一批金银珠宝，并让我们安全走出城去，在西郊备好鞍马，那么我们上马离去之时，将军就可获得自由。否则就要对不住你了!”

这边几人按住了暴跳如雷的夏侯惇，那边把门的几人则大声向不远处的人群宣布自己的条件。夏侯将军被劫持作为人质的消息迅速传开，全营顿时人心惶惶，秩序大乱。

原来，这就是吕布与陈宫的智取行动!

按照他们的考虑，鄄城为数不多的兵力，全靠骁将夏侯惇一人指挥，只要把他除去，鄄城的守军便群龙无首不堪一击，因此设下伪降之计，并且不惜以机密军事情报为代价，取得夏侯惇的信任。在他们看来，范县靳允的亲人在自己手里，他必定会低头服从；至于东阿乃是用强攻，反正鄄城自身难保，绝对抽不出兵马去援救；因此泄露出这一机密，对两处的结局并无太大的影响。他们估计，一旦得手，对方肯定会同意用金银珠宝赎回人质，等到把人质劫持出城西的郊外，依约暗藏在远处密林中的一支铁甲骑兵就将冲过来接应，夏侯惇不是被生擒，就是当场被砍死。伪降者安然返回后，所带的金银珠宝全部归他们自己所有不说，而且另外还有重赏。

计划相当周密巧妙，不过关键在于对方能否同意赎回人质的条件。

夏侯惇不仅是一军之主，而且是曹操的近亲，能够吝惜死的东西而不去救他活的生命吗?吕布和陈宫的判断是必救，贪图重赏的伪降者也同样认为对方必救。但是，他们都错了！

荀彧得到紧急报告，觉得伪降者敢于下这么大的赌注，能够作如此周密的计划，其目的恐怕不只是为一点金银珠宝。换言之，夏侯惇的性命，不答应暴徒的条件有危险，答应了未必就安全。他把自己的看法告诉了前来报告的将军韩浩，韩浩也有同感。于是荀彧委派韩浩回营，全权处理此事。

韩浩，字元嗣，乃河内郡人氏。其人有勇有谋，办事果断，现今在夏侯惇手下当副将。他在飞马疾驰回营的途中，已经想好对策。

本来东汉一朝，劫持人质以求勒索财物的事件一度频繁发生。后来为了刹住此风，官方对于劫持人质事件的处置办法作出明文规定，那就是一旦发现，官方必须组织兵力立即攻击劫持者将其杀死，不能顾及人质而手软，也不准同劫持者谈判条件。开始可能会有人质死亡，但是此后必定再无人敢劫持人质，这确实是我们老祖宗想出来的极端而有效的办法。不过，到了东汉后期，人质的家属总想使用赎回的办法，使得上一规定形同虚设，结果劫持人质的事件层出不穷，蔚然成风。此番韩浩决心运用朝廷早年的成规来处置，因为他断定：劫持者既然爱财，那就决不想死。

他回转军营，立即召集各队指挥官，要他们各自整顿队伍，呆在营中不准乱动。然后带领自己的两百健儿，全副武装赶到夏侯惇的大帐，将其团团围住，他走上前去对着劫持者大声骂道：“尔等胆大，竟敢劫持主将，还想活命么!我受命镇压暴徒，决不会放过尔等!”接着他又流着眼泪对夏侯惇说道：“将军，为了国法，只好对不住您了!”说完，他刷的一声拔出佩刀，向身旁的健儿们一挥，厉声喝令道：“上!”

伪降的劫持者，根本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奖赏可以不要，妻室儿女也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绝对不能丢!他们不约而同地丢下武器，双腿下跪如捣蒜一般连连叩头告饶。韩浩命令把他们全部押出去斩首，救出夏侯惇，一场风险至此完全消除。

吕布、陈宫的计划首先在鄄城遭到挫败，接下来在范县、东阿也未能得手。程昱到了范县，用他三寸不烂之舌，竟然说得县令靳允连老母、胞弟、妻子、儿女的安危都置之度外，铁了心支持曹操，还设置伏兵把陈宫派去的氾嶷刺死，据城坚守。紧接着程昱又奔往自己的老家东阿县，在县西黄河的仓亭津渡口（今山东省阳谷县北）一带布置军队，封锁渡口，结果从濮阳杀来的陈宫在渡不了河的情况下，只能望水兴叹了。

兴平元年（194）的四月底，曹操率军从东海之滨风尘仆仆赶回兖州。他听了荀彧的情况汇报，不禁对吕布、陈宫、张邈等人恨之入骨，心想：你们这帮家伙，竟然把我的兖州侵吞得只剩下三个县，我早晚要抓住你们千刀万剐，方解我心头之恨!他先后赞扬了程昱、韩浩的出色表现，然后给大家鼓气说：“吕布一下子得到兖州，他不能在亢父县（今山东省济宁市南）、泰山郡（治所在今山东省泰安市东）一带的险要路段上，对我撤回的军队进行截击，却躲到西面的濮阳城中坐守，由此可以判定他没有什么能耐，看我如何收拾他!”

在鄄城略事休整之后，曹操亲提大军，西攻濮阳，从而拉开了一百多天双雄大血战的序幕。

这一日，曹操的大军到达濮阳县的东郊，在距城二十里处安营扎寨。濮阳城周围地势平坦开阔，正好适宜于大军团鏖战。曹操带领众将，把地形仔细观察一番，当晚在大营作出部署，下达了第二天出战的命令。

第二天清晨，曹营战鼓齐鸣，旌旗飞舞，三万人马列成方阵，如潮水般向濮阳城涌来。充当前锋的一万多骑兵、步兵混合军团，是曹军当中的精锐，叫做“青州兵”。这青州兵可有点来历：前年曹操击败从青州杀到兖州的黄巾军，从十万以上的俘虏中挑选精华，组成一支特别能打硬仗的劲旅，便是这青州兵。青州兵主要由步兵组成，常常充当急先锋冲击头阵。

这边的吕布在濮阳城东门上把来敌情况看了个一清二楚，他决定仍然用老战术，即先以铁甲骑兵掠阵。他的并州铁骑已在濮阳养精蓄锐多时，而且又补充了一批新生力量，实力大为增强，他暗自说道：“曹孟德，我今天就要你知道，究竟是你的青州步兵厉害，还是我的并州铁骑厉害!”

他立即命令部下成廉、魏越、侯成、高顺四员骁将，各率一千多骑兵出城迎战来敌，不要求杀伤的人数多，首要任务是冲乱敌军的前锋。他本人则带领步兵在后压阵，伺机出击。

两军一接战，吕布的先骑兵后步兵阵形，便显示出较大的优势来。只见四支并州铁骑，在青州兵的步兵方阵中左冲右突，时而汇合以强攻正面，时而分开以猛击侧翼，纵横驰骋，势不可当!青州兵倒是勇悍不怕死，怎奈徒步短刀，抵不住高头大马上的长矛大戟，不多时整个阵形就乱了。曹操见势不妙，准备调后面的马队上前助阵，可是青州兵已纷纷向后逃回，拥挤的人群阻塞了道路，马队无法前进。眼见吕布方面的主力步兵又发起冲锋，鼓声和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曹操只好鸣金收兵，退回大本营。这两军交手的第一仗，遂以曹军失利而告终。此役使曹操痛苦地认识到：在平川作战，没有强大的骑兵只有吃亏。从此他便特别注意发展自己的铁骑兵团，建成一支叫做“虎豹骑”的精锐马队，这是后话。

吕布初战得胜，军乐队高奏凯旋曲，引导大军回城。他吩咐大摆酒宴，犒赏将士，一连数日全军上下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他一麻痹，立即就被曹操占了便宜。在一个月明星稀的仲夏之夜，曹操向吕布设置在城外的两座营地发起了偷袭。曹操派部下猛将于禁，率三千人马攻击城南的敌军营寨。自己则亲提精兵六千，奔袭城西四十里处吕布的粮食物资转运基地。于禁当晚即进攻得手，踏平了敌营，把吕布的这支掩护城西转运基地的分遣队打得晕头转向，四散奔逃。曹操本人在后半夜到达城西，立刻实施包围，并在次日凌晨攻破和摧毁了这个位于黄河岸边的转运基地。

吕布一听城南的营地有失，马上猜到对方的目标在城西转运基地，于是亲率五千精兵，赶来援救。他在背后初升旭日光辉的映照下，看到正要起程回转的曹军，便把手中的长矛一挥，率先冲了出来。

这真是一场旗鼓相当的恶战!论人数，双方大体相当；论兵种，双方均以骑兵为主；论士气，刚刚获胜的曹军更高；论体力，却又数刚刚参战的吕军更强。双方都是各自军中的精锐，都有压倒对手的雄心。从旭日东升，直到夕阳西下，两军接战近一百个回合，尚未分出胜负。曹操见部下疲饿已极，天色将晚，便命令全军收缩逐渐向东撤出战场。吕布哪里肯放他走，紧紧追击不舍。忽然，曹军中一员名叫典韦的虎将，率领一队敢死勇士挡住了他的道路。典韦生得牛高马大，膂力过人，只见他身穿双重铠甲，左手抱了十多柄类似投枪的“撩戟”，右手一挥便飞掷出一柄，不仅准确，而且力大，中其戟者无不从前胸穿透后背。吕布远远看到典韦在转眼之间竟连杀七八人，心想还是不和这个亡命之徒较劲的好，随即拨转马头，鸣金收兵。于是，两军交手的第二仗，以曹军得胜而告终。

至此，双方打成平手。

不久之后的八月间，便有了第三次交锋。

曹操扫除了吕布在城外的营地之后，马上从鄄城、东阿抽调人马，在濮阳城外形成围攻的态势。吕布一面派人到陈留郡张邈那里去搬援兵，一面调兵遣将加强城防。就在这紧要时刻，突然出了一件事。

原来，濮阳城中有一个姓田的大姓豪族，是县内地方势力的首领。他表面上支持吕布、陈宫，暗中却拥护曹操。吕布、陈宫毫无觉察，竟然让他带领地方武装协助守城。濮阳被包围，他见时机已到，便悄悄派人出城与曹军联络，表示愿意充当内应，打开城东门迎接曹军。曹操对此人非常了解，完全相信其诚意，便和来使口头约定了行动时间和联络暗号，又让他潜回城中复命。来使翻越城墙刚下到街道上，便被巡夜的军队活捉。

吕布和陈宫得知消息，立即秘密提审这个倒霉鬼。经不住利诱威胁，他终于吐出全部秘密。吕布气得把几案一拍，正要下令处死田氏一家及其同党，却被陈宫止住了。陈宫悄悄向吕布说了一番话，吕布略一思索，不禁拍手叫道：“好!”

次日，田某被请到吕布的府邸中商议城防要务。他刚刚坐下，四名雄赳赳的卫士便押上一个囚犯来，吕布问道：“田君，你认识此人么?”

田某转头一看，不禁神情大变，他正要起身有所动作，却被身后的两名卫士按住了。这时陈宫开口说道：“田君，事情我们已全部知道了。此时此刻，你的老父慈母、兄弟姐妹、妻子儿女、亲朋好友、门客部下，几百条性命的安危都在你一念之间决定。你也犯不着为了曹操一人，担上不孝不悌不仁不义的千古骂名。他现今只有区区三县，危如累卵，你何不幡然悔悟，与我们合作呢?”

只见田某双腿一软便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表示愿意效命赎罪。当天就被留在吕布府邸之中，等待效命赎罪那一刻的到来。

第三天的鸡鸣时分，曙色朦胧，濮阳城中的居民尚在睡梦之中。忽然，从城东门的城墙上嗖嗖嗖射下来三支带火把头的飞箭，同时城墙上和城门内又传出一阵阵喊杀声和交战的兵器撞击声。一会儿，沉重的两扇铁包大木门打开了，涌出来一队臂系白布的兵士，人人左手举火把，右手提钢刀，为首的便是田某。

早已在城外静候多时的曹操，高兴得在马上哈哈大笑，他把手中的指挥旗一扬，曹军便像潮水一般涌进城门。夏侯惇带领骑兵冲在前面，接下来是步兵，最后面的曹操进入城门时，他向手下喝令道：“在城门洞里堆上木柴点燃大火，我今天不斩了吕布、陈宫，就不出这道城门!”

片刻功夫，兵士们便拆了附近的民房，在门洞中燃起熊熊烈火，火光使曹操更加兴奋，他催马向城中追去。

这头的夏侯惇奔出一两里路，到达了城中的十字街口。他正在观察该杀往何方，忽然听得三通战鼓响，从四面的房屋顶上顿时冒出数百名强弩手，那箭犹如雨点一般射来，曹军的骑兵不是人死就是马伤，登时倒下一大片。后面的见势不妙，纷纷拨转马头准备退却。夏侯惇怒吼着逼迫他们向前，于是又被射死一大片，连夏侯惇本人的左眼也被流矢射中，血流满面。这时，吕布的马队开始从前、左、右三方的街道上发起冲锋，夏侯惇伏在马上紧紧抓住鞍桥，随着大队伍往后溃逃。

在最后面的曹操卫队，先是被自己的队伍冲散，接着又被敌军的马队杀得七零八落。曹操成了孤家寡人，独自打马往东门狂奔。正奔驰间，猛然又有十多名敌军骑兵从横巷中杀出，当头把曹操拦住，厉声喝问道：“曹操在哪里?”

这支小分队急于想抓住曹操去领取重赏，可惜近在眼前他们却不认识。曹操身材不高，衣着又简朴随便，所以这队人马只以为他是一个芝麻小官，根本没想到此人就“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曹操曹孟德。

面对寒光闪闪的刀锋，曹操倒也镇静，他装模作样伸长脖子往远处望了望，把手一指，叫道：“就是他!前面骑黄骠马逃跑的那人!”

对方转头细看，远处果然有一骑黄马的人在飞奔，于是立即放过曹操，像一阵风似的追了上去。曹操见状，赶忙拐入小巷溜之乎也。

他东拐西弯，大体朝着城东门逃去。在中途，他与一百多名掩护着夏侯惇撤退的骑兵碰上，于是一起奔向东门。到达东门时，先前自己下令放的那堆大火，还在熊熊燃烧。他也顾不得食言不食言了，猛一挥鞭，打马往门外冲去。那马在即将冲过火堆时，后蹄正好踩在一堆烧得通红的木炭上，痛得猛然一跳，曹操毫无防备，登时就被摔在马头前侧的地上，胳膊摔破皮不说，左手掌还烧起一块大泡。旁边一位名叫楼异的副官，赶忙跳下马来，扶他重新上马，然后一同奔出东门。这第三次交手了，曹操损失惨重，本人又伤了皮肉。夏侯惇则从此成了独眼将军，一照镜子就要大发雷霆。曹操很不甘心，又从后方调集一批军队到濮阳城下挑战。得了便宜的吕布，紧闭城门拒不和对方交手，双方僵持了一百多天之久，直到这年的九月深秋。

此时濮阳一带出现了严重的蝗灾，秋粮几乎颗粒无收。曹操的军粮无法在当地筹措，只好退回鄄城。吕布一方，也把濮阳城中的存粮吃了个精光，他被迫率领队伍，转移到东南面粮食丰裕的山阳郡（治所在今山东省巨野县南）去了。这正是：

双雄恶战濮阳县，失利曹操空手回。

要知道吕布与曹操在兖州的双雄争夺，究竟最后的结局如何，请看下文分解。

一一 投奔刘备

吕布与曹操在兖州的争夺较量，其结果如何，不仅对双方个人的政治前途影响极大，而且关系到此后历史发展的格局和走向。取代东汉的王朝是曹魏，而曹魏政权的第一位皇帝虽是曹丕，奠基者却是曹丕的老爸曹操，没有曹操就没有汉魏之间的禅代。至于曹操的创业史，大体可分为三部曲：第一步是崛起兖州，主要对手是吕布；第二步是扫荡河北，遇到的劲敌是袁绍；第三步是统一北方，与之抗衡的是马超等人。吕布如果在兖州彻底战胜曹操的话，他的儿子曹丕就没有福气代汉称帝，那么三分鼎立之局，以及在三分鼎立之局中表演出来的一出出精彩历史戏剧，恐怕就会完全改变，代之以另外一番格局和场景了。

可是，这时候的曹操、吕布两人，都还认识不到兖州之争对此后历史发展有多么重要。就是兖州之争对自己个人政治前途有多么重要，两人也都缺乏清醒的认识，只不过程度的轻重有别而已。

在曹操这方面，表明缺乏清醒认识的事实，是他想离开兖州去投靠冀州的袁绍。

曹操回军鄄城之后，存粮空空，士兵们饿得面黄肌瘦，度日如年。眼看寒冬将至，兖州的立脚点又只有区区三城，曹操愁得无计可施。恰好在这时，袁绍得知他的窘况，派人前来劝他到邺县投靠自己。曹操喜出望外，便起了携家带口北上冀州暂且到别家屋檐下栖身的念头。正作动身准备期间，奉命从东阿县征调粮食的程昱，带了一批军粮回到鄄城。他一听说此事。也顾不得满身风尘，马上来见曹操，问道：“我风闻将军想带领家属前往邺县，与袁绍联合，确有此事么?”

曹操回答说：“确有此事。”

程昱性情刚烈，他直率地说道：“我认为将军您恐怕有临事而胆怯的毛病，不然怎么考虑事情不深远呢!那袁绍现今据有燕、赵故地，有吞并天下之心，但是他的志大而才疏。将军您自己想一想，能不能给他充当下属?您具有龙虎一般的神威，难道愿意做袁绍的鹰犬么?如今兖州虽然残破，总还有三座城池在我们手中，能够上阵作战的士兵，至少在一万人以上。以将军非凡的军事才能，有文若（指荀彧）和我等效命，在兖州自求发展，必可建立霸主的基业，希望将军三思!”

在汉末崛起的群雄中，曹操是最善于倾听和采纳他人有益意见的一位，这也是他能挫败众多对手统一北方的主要原因之一。在仔细思量之后，他觉得程昱的话确实在理，便婉言谢绝了袁绍，决心夺回兖州自创基业。不久，他听从程昱的建议，率军转移到粮食还有一定来源的东阿县休整，准备寒冬过后再与吕布一决高低。

在吕布这一方面，表明他缺乏清醒认识的事实，是他未能趁曹操日子非常难过的时候，不给对方以喘息之机，继续实施毁灭性打击。

吕布到了山阳郡，让将士们敞开肚子吃了好一阵子饱饭。肚子饱了，体力恢复了，人也懒了。下面的将士不想打仗可以理解，身为主帅的吕布周身发懒，不免令人奇怪。对形势有清醒认识的陈宫，一再向吕布建议赶紧出兵北上围攻曹操，可是吕布望着那朔风卷来的满天雪花，心中恋着暖室美酒和妻妾音乐，始终下不了决心发布动员令。

于是，兖州在平静状态下渡过了三个月的寒冬。

兴平二年（195）的正月，大地春回，万物复苏。缓过气来的曹操，倒先在第二度争夺中动了手。他的进攻最初是试探性的，选定的目标，是在山阳郡西面的定陶县（今山东省定陶县西北）。

定陶县当时是兖州济阴郡的治所。在这里领兵镇守的，是支持吕布的济阴郡太守吴资。吴资被曹操的突然袭击打得丢下大城，率领残兵败将躲进南面一座城堡中坚守。吕布得报，迫不得已只得亲自出马去解救。由于士气不高，吕布的军队也打了败仗。曹操却没有久留，放过吴资，抢了定陶县中的存粮，得意洋洋撤回鄄城。

炎夏时节，曹操再一次主动出击，这一次的目标，则是山阳郡北部的巨野县（今山东省巨野县东北）。巨野县属山阳郡管辖，与吕布驻地昌邑县（今山东省巨野县南）的距离不过七八十里路。曹操的攻击目标越来越近，并没有使吕布全军上下产生紧迫之感，他带领的救兵被暖风熏得头晕手软，到达后巨野又吃了一个大败仗。曹操挥兵攻克了巨野城池，斩杀守将薛兰、李封，然后向前推进，占领了昌邑县西北六十里处的乘氏县（今山东省巨野县西南）。曹操不仅向吕布步步进逼，还放出兵丁到田野上抢割麦子作为军粮，大有长期奋战的架势。到了这时，吕布才觉得局势严峻，应当抖擞精神对付曹操了。

世界上的事情有时候实在难以捉摸。曹操想交手时吕布不愿接招，如今吕布要上阵，曹操又不愿应战了。原来，这时东面徐州的州牧陶谦因病去世，徐州出现政治权力的真空。曹操突发奇想：与其在兖州同吕布争得不可开交，还不如先赶往徐州占领这块大地盘，有了大片根据地后再回来慢慢收拾吕布，岂不是妙策?

不料，他的首席幕僚荀彧却对其“妙策”不捧场。荀彧侃侃而言：“这兖州乃将军崛起之地，根基之所在。如果放下吕布东进徐州，多留兵在兖州则前方兵力不够用，在兖州的兵留少了又难以抗御吕布。万一徐州没有打下，兖州又丢了，您又在何处立脚?再说陶谦虽然去世，徐州也未必能轻易攻占，如果他们采取坚壁清野的对抗手段，十天之后我军就会断绝粮草，不战自困。凡是遇到两者当中取一的选择时，应该择利益大的，更加安全的，不影响自己根本的。现今将军您作出的选择，却恰好与此相反，恐怕要再好好考虑啊!”

曹操在这关键时刻，再一次从善如流，他定下心来争夺兖州，并且趁吕布还未动作之前，派出更多的部队抢割熟麦，尽量多储备粮草。

与此同时，吕布与陈宫在山阳郡的东缗县（今山东省金乡县）一带调集了一万多人马，从东南方向杀往曹操驻扎的乘氏县境，兖州的争夺战再次响起了鼓角。

这一日，曹操正在县城西面的田野上指挥兵马抢割熟麦，几千人已经分散到阡陌之间去“脚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了，在大本营留守的只有一千多将士，以及一批随军行动的军人家属。乘氏县西面有一条从西南流向东北的大河，名叫济水。那曹操的大营，就立在济水东岸的大堤之下。大营南面不远处，则是一片茂密幽深的树林。

吕布大军突然杀到，曹操不由得一惊，他一面派人前往各处的麦田中调兵回援，一面召集大营中的全部守军，以及健壮的随军妇女，依据营寨周围的壁垒进行防守。往昔用兵一贯敢冲敢杀的吕布，这时突然变得谨慎起来，他在赤兔马上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对方大营中的人马并不多，而营门前方的路旁却有成片的丛林，不禁说道：“曹操这家伙狡诈多端，树林中必定设有埋伏，我们不可中计！”

陈宫也有同感，他见红日已经西斜，便说道：“天色不早，更不宜冒险，不如明日清晨再发动进攻。”

二人立即撤兵，到南面十多里处下寨安营。他们哪里想到，这兵一撤，便把一个可能擒杀曹操的大好机会放过了。

次日清晨，吕布再度率领一万多人马前来的时候，这一大好机会已经不复存在，因为曹操的几千人马当晚就从各处麦田中收拾回营了。此番曹操倒真的设下了埋伏，他把一大半精兵埋伏在靠河边一侧的东岸大堤下面，堤外只留下小半军队作钓饵。吕布指挥部队绕过那片密林，径直冲向堤外的曹军。双方刚一交锋，突然一阵鼓角齐鸣，在吕布军队背后的河岸大堤之上，一下子出现了三四千骑兵和步兵，他们居高临下，呐喊着飞奔下来，直杀吕布军队的后背!吕布的军队还没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即已陷入对方的腹背夹击之中，顿时阵形大乱。

吕布、陈宫在卫队的保护下，竭力想召集部属，重整阵形。无奈对手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发起的冲杀一次比一次强劲，结果没多久即全线崩溃，吕布、陈宫一起向南败逃。曹军一直追杀到吕布的大本营外，才算收住脚步。

这一战吕布方面的损失惨重，死伤和被俘虏的几乎达到兵员的一半，连载运战鼓的鼓车也被对方缴获。吕布见势不妙，经与陈宫紧急商议，当天晚上便拔寨起程，逃回山阳郡。

曹操趁热打铁，出兵攻克定陶县，又分兵平定其他县城，从而形成对山阳郡的扇形包围态势。兖州的两雄争夺，至此到了力量对比的转折点。

此时此刻，吕布不得不考虑在兖州的去留问题了。在之此前，张邈从陈留郡来到山阳，劝吕布转移到陈留养精蓄锐壮大力量，吕布犹疑不决。但是现在已经去不成陈留，连张邈自己都回不了家，因为曹操占领定陶县后，西去陈留的道路完全被截断。在山阳继续咬着牙坚持，吕布又没有曹操那样的韧劲。思前想后，他决定离开兖州躲避一时。兖州反正是白捡的一块地盘，丢了也不心痛；至于流浪，此前他也流浪惯了，多一次也无所谓。

躲到哪里去呢?北、西、南三面是曹操的扇形包围圈，只有东面有路可走，而山阳郡的东面，则是当初曹操曾经想去的徐州。世事如棋，变化无常，去年吕布逼得曹操要去的地方，如今轮到曹操逼得吕布前往了。

这时的徐州，也换了一个新长官。在前任长官陶谦死后，徐州政府的官员，遵照陶谦生前的嘱咐，恭迎了一位著名人物来主持州政，此人非他，便是被曹操称为“天下英雄”的刘备。刘备，字玄德，乃幽州涿郡涿县（今河北省涿州市）人氏，自言是西汉景帝刘启的后裔。他身高七尺五寸（约合今一百八十厘米）垂手过膝，两耳奇大，意志坚毅，有心创立一番宏伟事业。经过南征北战，他从一个小小的县尉，升到豫州刺史。受到徐州官员的盛情邀请后，他便率领部属，从豫州沛郡的沛县（今江苏省沛县），来到东南面三百多里处的徐州下邳国下邳县（今江苏省邳州市南），建立州牧府，当起徐州牧来。

听说吕布想来投奔，有心在天下人面前树立礼贤下士形象的刘备，立刻表示热烈欢迎。兴平二年（195）的夏秋之交，吕布、陈宫、张邈一行撤出山阳，前往徐州。

吕布等人一走，兖州的下属郡县，又纷纷表态，宣布支持曹操。曹操收复了大部分失地之后，便调集大军杀到陈留郡，对张邈家属所在的雍丘县（今河南省杞县）实施围攻。张邈的弟弟张超一面部署人马据城抵抗，一面派人急驰徐州求救。张邈马上请吕布派兵解围，吕布不愿损耗自己的实力，执意不从。张邈无奈，只好带领自己的部下，前往扬州九江郡的寿春县（今安徽省寿县），去向转移到此地的袁术搬救兵。不料走到中途，他的部下发起反抗，把他当场杀死。十二月，曹操打进雍丘城池，张超及其所有亲属都被斩杀，兖州全部归曹操控制。至此，兖州的双雄争战，以曹操取得完全胜利而告终。

这边的吕布到了徐州，把营地建立在下邳县西面九十里处。这下邳城正当沂水与泗水的交汇点上，泗水由西向东流经城南，沂水由北向南，经城西而合入泗水，交通异常便利，并有易守难攻之势。吕布的营寨，就在城西的泗水北岸边。

吕布到了之后，依照惯例先进下邳城拜见主人刘备，少不得把从洛阳皇帝陵墓中挖出的金银珠宝，挑出一些来作见面礼。两人此前从未谋面，相见时不免有恨晚之意，言笑甚欢。过了几天，吕布又在营地设家宴招待刘备，以表感激之情。刘备不便推辞，应约前往。

家宴一开始，吕布对刘备的态度相当恭敬，他说：“我与将军您一样，都出自边区的郡县。因看到关东诸侯起兵声讨董卓，所以我才杀了董卓来到关东。谁知各地诸侯没有人保证我的安全，都想杀害我。唯有将军您诚意接纳，使我感激不已!”

刘备也说了一些安慰的话。酒过三巡，吕布有了几分醉意，他请刘备转到自己妻子的坐榻上就座，然后让妻子向刘备行跪拜大礼，又亲自为刘备斟酒夹菜，口口声声称刘备为“贤弟”，俨然以老大哥自居。刘备心中很不愉快，不过在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在两侧侍立的关羽、张飞却忍不住，几次想给这个对自己大哥充当大哥的家伙一点颜色瞧瞧，都被刘备暗中阻止。喝得醉眼陶然的吕布，对这一切却毫无察觉。真个是：“共举金觞齐下箸，各人口里味难同。”

转眼之间，又到了第二年的夏天。一年来，由于刘备的大肚能容，吕布在下邳还算过得下去，也没有闹出什么大乱子。不知不觉中，刘备起初对这位客人的戒备，渐渐便放松了。殊不知这一放松，便酿成了他的终身大恨。这正是：

大度容人生意外，皆因对象是枭雄。

要知道吕布在徐州，采取何等手段，给刘备酿成了什么样的终身大恨，请看下文分解。

一二 喧宾夺主

吕布刚刚进入徐州立脚之际，就曾经派人南下扬州，给袁术送去一封情意殷殷的问候书信。

吕布当初在南阳郡离开袁术时，不是一肚皮怨气么?为何此时又有此举呢?欲知就里，不可不把袁术近来的情况略作介绍。

袁术在南阳时，因为不满意关东诸侯拥戴自己的异母哥哥袁绍为盟主，使自己受到冷落，便向各地诸侯写信揭兄长袁绍的老底，说袁绍的生母不过是袁家的婢女，根本不能和嫡室所生的自己相提并论云云。从此两兄弟势同水火，袁绍先派部下打入南阳夺取袁术的地盘，逼得他离开南阳往北进入兖州的陈留郡。在陈留郡的封丘县（今河南省封丘县西南），袁术又遭到袁绍及其盟友曹操的夹击，他被迫掉头向南，逃到扬州的九江郡（治所在今安徽省寿县）安身。袁术在此招兵买马，扩张势力，一心想实现他那当皇帝的美梦。这九江郡邻接徐州，北距下邳县的直线距离不过三百多里。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吕布不知道自已在徐州待不待得长久，所以先送一封信到九江郡垫个底，以便万一在徐州立不住脚时，再一次到袁术的屋檐下躲避风雨。

但是袁术当时并没有回复这一封信，致使吕布大有俗语所谓“热脸贴了个冷屁股”的感觉。

不料事情过了将近一年之后，也就是建安元年（196）的六月间，吕布突然收到袁术一封极其热情洋溢的回信，令他再一次感到意外。那信是一封密件，由袁术的心腹干员携来，吕布屏退闲人，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昔董卓作乱，破坏王室，祸害术门户（指袁氏家族），术举兵关东，未能屠裂卓。将军诛卓，送其头首，为术扫灭仇耻，使术明目（扬眉吐气之意）于当世，死生不愧，其功一也。昔将（带领之意）金元休（指当时被献帝正式任命的兖州刺史金尚）向兖州，甫诣封丘，为曹操逆所拒破，流离迸走，几至灭亡。将军破兖州，术复明目于遐迩，其功二也。术生年以来，不闻天下有刘备，备乃举兵与术对战；术凭将军威灵，得以破备，其功三也。将军有三大功在术，术虽不敏，奉以生死。将军连年攻战，军粮苦少，今送米二十万斛，迎逢道路，非直此止，当络驿复致；若兵器战具，它所乏少，大小唯命。

这一通书信，把吕布捧为对袁术施予了三大功德的恩人，并许诺将送给吕布二十万斛米粮，至于所缺的兵器战具，要多少给多少。今日的袁术，何以突然慷慨大方起来要送吕布这样一笔厚礼呢?

原来，他是有求于吕布。

两个月前，也就是这年的四月间，本来企图染指徐州的袁术，得知徐州的官员在州牧陶谦死后，主动把刘备请去主持州政而没有拥戴自己，不禁大为恼怒，心想：我袁家四代人出了五个三公，是海内数一数二的名门，本人现今又被朝廷正式任命为左将军的高级官职，封阳翟县的侯爵，论家世论官位，论名声论才干，哪一点比不上那假托皇室后裔从小以卖鞋织席为生的穷光蛋刘备?恼怒之中，他便调集大军，气势汹汹往东北杀入徐州，要向当地士民施以严厉的报复，取刘备而代之。

起初徐州官员迎接刘备任州牧时，刘备最担心的就是袁术和他作对，当时一位大名士孔融曾经鼓励他，说袁术那些显赫的祖宗不过是“冢中枯骨，何足介意”。而今“冢中枯骨”果然阴魂不散，让子孙举兵犯境，刘备当然不能等闲视之。经过紧急商议，刘备让骁将张飞率五千人马留守下邳城，自己亲率关羽、赵云等将及精兵万人，赶往徐州南部迎战来敌。

五月间，刘备的军队抵达下邳县以南二百里处的淮水一线，凭河布防，而防线的重点放在盱眙（今江苏省盱眙县北）、淮阴（今江苏省淮安市西南）二县，使这两个东西相距一百里左右的滨水城市形成犄角之势。从西南方向杀来的两万袁术军队，被阻止在淮水以南前进不得。两军对峙将近一月，袁术始终不能越淮水一步。

进入六月份，袁术的宿敌曹操，为了表示自己对刘备的支持，上了一通表章给汉献帝，保举刘备升任镇东将军，封宜城亭侯，汉献帝当即允诺。刘备升任高官，又首次封侯，自然乐不可支，全军上下群情振奋，一连打了几个胜仗，骄横不可一世的袁术，渐渐有些支持不住了。在袁术绕室彷徨长吁短叹之际，有一位幕僚向他进了一计，说是曹操可以笼络刘备，我们也不妨去利诱吕布；吕布现今在下邳城西边暂住，说兵没有兵，说粮没有粮，百无聊赖；其人之性，反复无常，如果许诺送他兵马军粮，要他在后方偷袭刘备，不是可以立刻置刘备于死地么?袁术一听，不禁大喜，于是便有上述书信、厚礼送到吕布面前。

既能得到大笔外援，又能夺得徐州这块大地盘，吕布还能放过这一举两得的好事吗？他立刻应允袁术的请求，暗自布置，随时准备沿泗水东下，偷袭下邳城，早把对刘备感激涕零称兄道弟的往事忘得精光。

也是刘备合该倒霉，此时此刻下邳城中又爆发了一场突然事变，使得忘恩负义的吕布，得到一个实现其阴谋的良机。

上文已经交代，刘备出征之前，留下张飞镇守下邳，安定后方。这张飞字益德，与刘备是同乡，他生性刚烈，勇猛无敌，在沙场上冲锋陷阵倒是一把好手，至于说到独当一面，协调各种关系，形成和衷共济的局面，则不免使人失望。因为他的脾气过于暴躁，一触即发，丝毫不能容忍。其实，当时最适合担任留守职务者，乃是刚柔兼备的冀州常山郡真定县（今河北省正定县南）人赵云。但是，刘备的内心深处，总认为义弟比外人更可靠一点，所以在考虑这种操纵方面大权的人选时，不能做到任人唯贤。他这一毛病，不仅现在要使他吃苦头，而且今后还将使其事业大受损害。

张飞就任留守，每日从私宅到州政府衙门去办公。一日清晨，张飞去衙门的途中，经过城中心十字街口时，忽然前面的仪仗队停止前进，还传来了一阵阵争吵之声。他正焦躁不安之际，一名心腹亲兵赶来报告，说是下邳国的国相曹豹，与我们前头仪仗队争路，不得前进。张飞一听，勃然大怒，骂道：“大胆曹豹，竟敢与我争路，你大概还不知道张家爷爷的厉害罢!”

骂声未了，他已催动胯下坐骑，向前面奔去。

与张飞争路的曹豹，本是已故徐州牧陶谦的旧将。陶谦死后。刘备据有徐州，即任命他为下邳国的国相。汉代制度，皇室亲王的封地为一郡，凡是郡成为亲王的封地，则改称“郡”为“国”，其“太守”亦改称为“国相”。下邳国的治所，也在下邳城中，这就形成了州、国两级政府同城而治的局面。曹豹同样是一个粗人，而且对刘备成为徐州牧凌驾于自己之上颇为不满。今日他由西向东前往国相衙门视事，正巧与由南往北的张飞一行相遇于十字街头。曹豹心想：我身为国相，同郡太守一样是堂堂正正的二千石一级的显官，你张飞这个所谓的留守，在当今的官制中根本找不到，还神气个屁!于是，他吩咐部下：过十字街口时抢先不让!张飞的仪仗队又岂能服软?也要抢先通过，两家的队伍立时争吵起来。

论理，这本是偶然发生的小事一桩，根本不值得计较。退一步而言，即使曹豹有意斗气，身荷留守重任的张飞亦应以大局为重，避让避让，就像当年蔺相如避让廉颇一般。可惜蔺相如是蔺相如，张飞是张飞，只见他打马上前，一声断喝，对准曹豹仪仗队的前列队员，劈头盖脑就是一阵马鞭。曹豹的仪仗队见势不妙，纷纷退却，张飞的队伍便得意洋洋地过了十宇街口，还把鼓乐奏得响彻云霄。

这边的曹豹，在座车之中恨得切齿咬牙。心想：这张飞实在欺人太甚了!你们这帮北方佬，不是我徐州人给你们安身之地，能神气得起来吗?曹豹今天就要让你们在徐州立不下脚，给我滚蛋!于是，当晚他就修书一封，派心腹侍从送往城西吕布的大营，说自己有要事相商，约定三日后在吕布的营中见面。

三天之后，吕布在营中与曹豹相会。曹豹叙述了来意，说是自己已经联络了下邳城中对刘备等人不满的一批陶谦旧部，准备充当内应，迎接吕布袭取下邳，夺占徐州。

吕布正在打下邳城的主意，一听有人主动要求与自己里应外合，不禁喜笑颜开。他立即吩咐下人备办盛宴，款待曹豹。席间，二人又商定好行动日期和具体方案，谈得情投意合，然后分手各自准备不提。

又过了三日，吕布如约兴兵。沿着泗水东下，杀向下邳。时值炎夏，暑气蒸腾。吕布骑在赤兔马上，汗水已经浸透了铠甲之内的衣衫，不过他仍然很兴奋，想起此前已有人请他当兖州牧，现在又有人恭迎他主宰徐州，不是自己声威远扬，能有人一请再请么?刘备这个大耳朵家伙也该吃点苦头了，近一年来竟然一直让我住在泗水岸边的荒野上，不许我进下邳城驻扎，现在轮到你去风餐露宿了。吕布一路浮想联翩，当天傍晚来到下邳城西不足四十里处，忽然从城中急匆匆驰来一位使者，向他报告一个意外的消息：曹豹被张飞杀死了!

原来，曹豹回城之后，加紧准备起事。张飞觉察了他的阴谋，便抢先动手，把曹豹及其同党一一逮捕处死，城中局势顿时大乱。张飞在诛杀曹豹的过程中，却漏掉了一个行动诡秘的人物，即是在刘备军中担任中郎将职务的许耽。这许耽乃扬州丹杨郡（治所在今安徽省宣城市）人氏，现今带领着从丹杨郡招募来的精兵一千人，把守下邳城的西门。中国古代以五色与五方相配，东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中央黄，所以下邳城的西门又叫白门。由于许耽乃刘备的麾下，并非曹豹的部属，因而张飞没有注意到他。许耽见同谋者纷纷死于非命，不免心中发慌，急忙派出一员姓章名诳的心腹助手，前去与吕布联络，催他赶快向邳城进军，说是城中的丹杨兵“闻将军来东，大小踊跃，如复更生。将军兵向城西门，丹杨军便开门纳将军矣”。

吕布听了章诳一番绘声绘色的报告，立即传令：全军马上埋锅做饭，吃罢连夜赶路，不得延误!当晚凉风习习，皓月当空，吕布催军急行，在次日凌晨终于抵达下邳城下。此时天色已明，在白门城头上等待已久的许耽，看到吕布与章诳的身影，立即指挥人马大开城门，迎接外兵。吕布登上城楼，与许耽相见，然后转身眺望全城形势，部署军队进攻各处军事要点。眼见部下官兵在长街之上推进，一面放火，一面向州政府的衙门发起冲击，他不禁高兴得仰天大笑。

住在城南的张飞，正收拾停当要赶往城北的州政府衙门办公，猛然听得城西方向人声鼎沸，继而看到火光冲天，情知有异，赶忙飞身上马，点起随身卫队，直奔西街。他刚刚来到十字街口，也就是那一日与曹豹争路之处，吕布的并州铁骑和许耽的丹杨精兵，便似潮水一般涌来。真是长戟如林，飞箭如雨，任他猛张飞左冲右突，怎奈势单力薄，难以抵挡得住。他血战一阵，肩臂各中一箭，无力还手，只好率领残部向城南的郊外退去。

不到中午，吕布的兵马已经占领下邳全城。徐州州政府所有的公文档册、粮食物资、留守兵卒等，都落入了吕布之手。除此之外，刘备的妻妾儿女，以及部下将吏的家属，也全部成了吕布的俘虏。

刘备虽在徐州不到两年，却对下邳城苦心经营了一番，加固城池，建造府邸，聚集粮草，安抚百姓，打下了相当的基础。可惜交友不慎，再加上留守人选选择不当，结果不到半天工夫，一切心血即付诸东流。

这边吕布夺了徐州，自称为刺史，高坐在州官府署，开始发号施令。而从下邳城中逃出去的张飞，当天深夜就赶到淮水前线，向刘备报告了下邳城失守的消息。

正准备大举进攻袁术的刘备，不禁大惊失色。他来不及责备张飞，立即命令全军拨寨起程，回返下邳，决心趁吕布立脚未稳之际，发动反攻，夺回自己的根据地。

两天后，刘备的兵马抵达城下，准备攻城。吕布闻报，先将一千精锐骑兵调集在南城门内待命，然后命令左右侍从把刘备的妻妾儿女，以及其他将校的家小，一起押上南门城楼，要这批俘虏向城下自己的亲人喊话。顿时，呼喊声夹着哭泣声，回旋在下邳城的上空。

刘备及其部将听到各自亲人的呼唤，纷纷驱马到城下来行注目礼。这样一来，刘备军队的秩序开始混乱，将士斗志顿减。城楼上的吕布一看时机来到，马上下令擂起战鼓。三通鼓响未绝，城门已经洞开，吕布手下的第一员骁将高顺，率领一千铁骑径直冲向敌阵。军心涣散的刘备兵马，一触即溃。吕布见先头部队得手，跟着亲率三千兵马杀出城来。刘备见势不妙，长叹一声，领着关羽、张飞、赵云等亲近部属以及残余人马，撤出战场，向东南方向的广陵郡（治所在今江苏省扬州市西北）退去了。

吕布喧宾夺主，由流浪儿升任徐州新长官；刘备引狼入室，由徐州老长官沦为新流浪儿。这正是：

引狼入室刘玄德，夺主喧宾吕奉先。

要知道吕布夺占徐州之后，他与刘备的关系又有何戏剧性的变化和发展，请看下文分解。

一三 变生肘腋

吕布宣布自己为徐州刺史，才得意洋洋了几天，就被一件事把好心情破坏无余。

吕刺史为何事气恼不已呢?

原来，他赶跑刘备之后，便按照袁术先前许诺的条件，派人去要兵要粮。袁术一兵未给，只送去了一批粮食；而且这批粮食，也远远未达到当初所许诺的二十万斛之数。吕布一再催讨，但毫无下文，这时他终于明白：自己被袁术欺骗了!

在袁术这一方面，却认为你吕布全靠我的指点和帮助，才得到徐州这块大地盘，你不送礼来感谢我，竟好意思向我要东要西么!偌大徐州，难道还不值区区二十万斛粮食?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袁术这时候正忙着筹备自己登基当皇帝的事，修宫殿，制礼服，建官署，发俸禄，如是等等，钱粮财物花销好似流水一般，弄得自己都有点捉襟见肘，哪里还顾得上向吕布兑现空头支票?

吕布的想法与此完全不同。你袁术自己说我对你施舍了三大功德，白纸黑字写明要送我二十万斛粮食，其他东西我想要多少就给多少，又不是我逼你说的，怎么一帮你赶跑刘备就赖账了?我吕布被你们袁氏兄弟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目的达到后马上翻脸不认人，你以为我吕布好欺负吗?这一次我就铁定给你一点颜色瞧瞧!

就在吕布苦苦思索如何报复袁术而未能想出好手段之际，刘备的特使却出人意料地到了下邳，吕布听了他的来意，不禁高兴得暗自叫了一声：“天助我也!”

要知道刘备何以会派特使到下邳，还须回头说起。

那一日刘备败退，撤往广陵郡。不料行至半途，又与袁术跟踪而来的追击部队相遇。刘备打起精神，指挥余众，在淮水北岸列阵应战。两军相交，决心以死赎罪的张飞，拍马当先，杀入敌阵，转眼之间刺翻袁术前锋的两员裨将。继后的关羽、赵云则径直冲击对方的中军，所向披靡!袁术见对方作困兽之斗，知道此时不能直接撄其锋芒，便以强弩、长戟压住阵脚，鸣金收兵。收兵之后，袁术凭借长壕深堑，闭营不出。刘备的军粮匮乏，士卒疲惫，无法长久相持，便主动向东转移。袁术也不追赶，自回淮南筹划建号称帝的盛典去也。

刘备一行千余人，撤退到广陵的海西县（今江苏省灌南县南）境，才立营安顿下来。这海西县是广陵郡最北面的一个县，濒临东海，相当偏僻。在这里，倒是前无堵截后无追兵，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但是，土瘠民贫，地广人稀，军需物资的筹措十分困难。史称当时“刘备军在广陵，饥饿困踧，吏士大小自相啖食，穷饿侵逼”，恐怕一点都没有夸张的成分。而所谓的“自相啖食”，就是到了人吃人的地步，刘备真有点山穷水尽了。

在这艰难竭蹶之际，有一个人出来帮了刘备一把，他就是刘备的首席幕僚糜竺。糜竺，字子仲，乃徐州东海郡朐县（今江苏省连云港市西南）人氏。他不仅拥有万贯家产，而且老家朐县就在海西县以北一百里处。当下糜竺驰回老家，集合了精壮男性奴仆和佃客两千人，运输车五百辆，满载着一千五百斛军粮来到海西营地，同时又取“金银货币以助军用”，这才使刘备得以渡过一个大难关。

不过，作为一位有雄心壮志的天下英豪，长期蛰伏在海滨小县也不是办法。怎么跳出这一困境呢?东边是茫茫大海，西边和北边是吕布的地盘，往南则是袁术的势力范围；跳海自然不行，那就只有权且投奔吕布或者袁术；袁术因为当初徐州官员去恭迎刘备而冷落自己，对刘备怨气未消，吕布倒承受过刘备的恩惠，有可能接纳刘备。经过一番慎重考虑，再加上得知吕布与袁术反目的消息，刘备下定决心暂时去投靠吕布，学一学那卧薪尝胆的句践。他立即修书一封，诚诚恳恳表示：本人完全被吕将军您的声威所慑服，愿意率部投降，在您麾下效犬马之劳。随即命糜竺带上信函去下邳拜见吕布。

吕布得到刘备的书信，那一番恭维的美言，先已使他心花怒放。他想：刘备如今势单力薄，对自己形成不了什么威胁，如果将他收容之后安置在西北方向三百多里处的小沛，也就是豫州沛郡的沛县（今江苏省沛县），让他当一个空头的豫州刺史，不仅可以帮我牵制西面的曹操，而且还能替我进攻南面的袁术，岂不是报复袁术的绝妙办法么?他越想越得意，当即痛痛快快回答糜竺：同意刘将军来归，并且委任他为豫州刺史，驻屯在小沛，联合起来进攻袁术。

半个月后，刘备率领所属的四千人马，从海西回到下邳，在城西郊的泗水岸边暂时安营扎寨，然后他带领少数随从，进城去拜见吕布。二人相见之际，吕布傲然高坐厅堂之上，而刘备则恭恭敬敬地执臣僚之礼。吕布把架子摆够了，决定对俯首听命的刘备好生施舍一番，以示自己的宽宏慷慨。

次日清晨，吕布率领大队人马出城，在西郊的泗水之滨摆设酒宴，款待刘备一行。这既是接风，也是饯别，因为吕布心中警惕性颇高，他不允许刘备在下邳城郊久留，要他迅速前往沛县上任。

野花烂漫，芳草如茵；泗水无波，澄江如练。吕布、刘备分席而坐，酒酣耳熟之际，刘备几次想向吕布启齿，提出一项压在心头的要求，却又怕激怒对方，反而使自己下不来台，便强忍住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吕布早把他那欲言又止的神态看在眼里，暗自微微一笑，便把左手一挥，便有一队车马从城中缓缓而来，到泗水岸旁的官道上停住。刘备定睛一看，竟是自己当初担任豫州刺史时的全套车马、仪仗和执事。他正端详间，吕布再把右手一挥，只见城中又有一队车马逶迤驶出，也来到泗水岸旁的官道上停住。车门开处，刘备本人及其部属的妻妾儿女，一共约二百余人依次下车。这时，吕布才起身对刘备说道：“玄德贤弟，仪仗眷属，公私一切，愚兄我今日皆原璧奉还。此去小沛，尚望贤弟好自为之了!”

说来也怪，当初刘备听到吕布称自己“贤弟”之时，心里老大不痛快，今天听起来却特别顺耳，特别亲切，特别有人情味。他两眼一热，正要作感激涕零的表示，不曾想吕布先倒止住了他，随即飞身跨上赤兔宝马，缓缓回城去了。行到一里开外的白门楼下时，心中充溢着一股高尚感觉的吕布，还听得见泗水岸旁飘来的哭声和笑声。

吕布的高尚感觉并未能持续很久。就在他送走刘备后几天的一个夜晚，一场兵变突然在他的肘腋之下发生，使他不仅自得之感全消，而且还差一点丢掉了性命。

吕布的手下有一员悍将，姓郝名萌。这郝萌乃河内郡人氏，而不是吕布的并州老乡，为此他心中总有一种非嫡系的自卑感。而吕布的对头袁术，得知这位飞将新近收容了刘备，以便共同对付自己，便来了个以牙还牙，派人暗中去收买郝萌，以重金和高官交换吕布的脑袋。郝萌早有改换门庭的打算。心想你吕布连干爹都敢杀，我难道杀不得你么?当下便应允袁术，不久提吕布的脑袋去作见面礼。

郝萌一面暗作准备，窥测时机，一面拉拢与自己私交甚好的陈宫，邀他入伙，共做这一笔交易。陈宫得知此事，心中犹豫不决，他近来对吕布颇为不满，因为吕布不听他的建议已经有好多次了，继续合作的前途不容乐观，郝萌也正是知道这一点才来找他。但是，真正杀了吕布去投袁术，他也不愿意，一来他下不了手，因为吕布与他并无深仇大恨，二来袁术并不是值得辅佐的角色，自视甚高却无雄才大略。最后陈宫告诉郝萌：你要怎么干我不管，我不参加，也不揭发，如何?郝萌听了这三个“不”，只好随他去，自己下赌注去了。

这一天夜晚，轮到郝萌在下邳城中巡查警戒，他觉得时机已到，当晚半夜时分，便召集手下约一千人马，向吕布的住处奔来。

吕布一家，当时住在徐州刺史官署的内院。郝萌率队伍来到官署大门前，自称有紧急公务禀告，骗门卫打开门后，挥兵一拥而入。经过短暂格斗，几十名门卫或死或伤，全都倒在血泊之中。

郝萌命令部下点燃火把，然后沿着院中的道路推进到议事大堂。穿过议事大堂的左右两道门，便可深入内院。但是，这两道大门均用厚重的硬木制成，极其坚固，兵士们挥动刀斧猛砍，竟然对它无可奈何。郝萌心中焦急。连忙大声喝令手下数十名壮汉，从院中抬来一根粗大的枯树干，对准大门猛撞。砰!砰!砰!巨大的撞击声，顿时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把守内院大门的警卫队长，情知外面出了事，赶忙奔向内院深处的吕布卧室，一面猛敲房门，一面高声叫道：“将军，大事不好，外边有乱兵造反了!”

此时此刻的吕布，已经被巨大的撞门声和喊杀声惊醒。他听了警卫队长的报告，忽地从卧榻上跃起，披散头发，赤裸上身便想朝门外跑。刚下地奔出两步，听到娇妻在身后哭喊，他又急忙转身拉起妻子，一同跨出房门。他抬头一看，不远处的内院大门即将被撞开，而内院又没有其他门户通向外面，情急之下，拉起妻子便往右边的宅院角落跑去。

吕布要朝什么地方跑呢?这地方当时叫做“溷”（读音同“混”，四声），现今雅称“卫生间”，俗名“茅房”、“东池”、“厕所”。原来，那巨大的撞门声突然使吕布心中一动：他们可以用撞的办法进来，我何不用撞的办法出去呢?撞什么?撞墙!撞哪里的墙?撞溷里面那堵单单薄薄而且通往外面官道的后墙!

进到那臭气飘浮的所在，州刺史夫人正要嗔怪，吕布先已运足力气，对准后墙便是几下猛踹。他本来就膂力过人，再加上那墙年久质松，所以四五脚踹去，后墙竟就倒了。吕布拉着夫人，从蹲坑上相继跳出墙外，趁着夜色溜之大吉。

就在郝萌挥兵杀进内院四处搜寻吕布的时候，吕布已经跑到距刺史府不远的高顺军营中。这高顺是吕布手下第一员忠诚勇敢的得力干将，他为人清廉，从不接受他人的馈赠，也不饮酒贪杯，容貌威武，神态严肃。他经常向吕布直言劝谏说：“古往今来，凡是弄到家破国亡地步的君主，其手下也并非没有明智的忠臣，只不过他们不重用这些忠臣而已。将军您做事之先，往往不肯详加思考，事后又总喜欢发出懊悔的长叹，一个大丈夫哪能只知道后悔而不痛改前非呢!”吕布知道他心地忠诚，却不愿采纳其逆耳之言。但是，每逢要打恶仗之时，吕布便想起了高顺。高顺手下号称有一千人马，实际只有七百多人。这七百健儿铠甲齐整，武器精良，每次出击必定攻破敌阵，故而有“陷阵营”的美称。

此时吕布进了高顺的营门，在卫兵的带领下直奔高顺的卧室。高顺一面注意听吕布的叙述，一面下令全营人马紧急集合。他问吕布道：“将军您能估计带头造反的是谁呢?”

吕布凝神细想一阵，答道：“当时声音嘈杂，听不真切，发号施令者似乎是河内郡一带人的口音。”

高顺断然说道：“那肯定是郝萌!将军在此安心休息，待我领兵去平定这帮反贼。”说完他向吕布深施一礼，全副戎装消失在夜色之中。

陷阵营的七百壮士，在高顺的带领下跑步直奔刺史府。一进大门，高顺便指挥部下排成半圆形的偃月阵形，向着那些在府署中四处打劫财物的叛军，用强弓大弩射出像飞蝗一般密集的羽箭。叛军被这突然袭击打得晕头转向，纷纷丢下手中的财物准备拔出刀剑抵抗。此时第二阵箭雨又铺天盖地射来，叛军或死或伤，倒下一大半。余下的人看清来者是高顺和他的陷阵营，不禁吓得魂飞魄散，有的朝内院奔去，有的从前院的侧门逃走。高顺乘胜推进，杀入内院之中。

此时天已微明，目标看得更加真切。陷阵营先在内院的大门旁用弓弩实施第一波打击，接着挥舞起长矛大戟，向内院的叛军发起第二波冲锋。郝萌见势不妙，丢下人马，带着几十名贴身卫士和抢劫到手的一批细软，也从厕所的后墙缺口溜走，朝自己军队的营地奔去。

高顺把刺史府中的叛军彻底清除之后，留下两百人保护府署及吕布的家眷，自己又带领余下的五百人马，追捕叛军头目郝萌。

高顺的人马还没有杀到，在自己军营中的郝萌已经遇上了麻烦。郝萌手下有一员部将，姓曹名性，相当精明能干，很受郝萌的信任。此番反水，郝萌事前也曾与他密商行动计划。曹性见吕布安然脱险而高顺杀到，知道反水行动的失败已成定局，便苦想自己的全身之计。想来想去，觉得只有借郝萌的人头，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于是他立即率领亲信，冲向郝萌的大帐。当初吕布向丁原、董卓反水，接着郝萌向吕布反水，现今曹性又向郝萌反水，这种下级想要上司脑袋的闹剧如走马灯似的演将出来，究其原因，恐怕还是吕布自己把头带坏了的缘故吧。

曹性率队冲来，正好被郝萌的一名侍卫看见，连忙呼叫报警。郝萌还未卸下甲胄，立即抓起一柄长戟，带着侍卫奔出大帐。刚出帐门，郝萌就瞧见曹性气势汹汹地杀到，两人也没有言语，闷头闷脑展开一场恶斗。大战十几回合之后，郝萌眼明手快，一戟刺中了曹性的胸部，只是由于铠甲的阻滞，才没有危及生命。曹性强忍伤痛，趁郝萌拔戟之际，抢步上前，一刀砍断了郝萌的左臂。郝萌高叫一声，正要上马逃走，不防高顺这时从他背后驰马赶到，手起矛落，将他刺死在马下。

高顺跳下马，亲手砍下郝萌的脑袋，又命令手下用一张小床，抬上了负伤的曹性，一齐前往州刺史府。

这时天色大明，吕布得知郝萌叛变已经平定的消息，便回转刺史府，召集文武官员到议事大堂，清查事件真相。不一会，高顺带曹性抵达，先献上郝萌的首级，接着报告了平叛经过，并盛赞负伤之后依然奋勇血战的曹性。吕布向郝萌的脑袋端详一刻，用脚踢去，那脑袋便在地上滚出几尺开外，接着骂道：“忘恩负义的反贼，你也想杀我!”

吕布吩咐手下把人头挂在市场上示众，这才转头问曹性：“郝萌为何要造反?”

曹性在床上躺着答道：“回禀将军，郝萌受了袁术的收买，想用您的生命去换高官和重赏。”

吕布“哦”地轻叫一声，又问道：“参与这场阴谋的还有谁?”

曹性答得很干脆：“同谋者是陈宫。”

曹性的声音虽然微弱，却使全场的文武官员们心中为之一震。在座的陈宫本人，更是感觉有如霹雳在耳边响起，当时脸就红了。

众人都看出陈宫的神色有异，但是此时的吕布倒相当冷静，他想：陈宫是自己的主要合作者，当初在兖州拥戴自己立过大功，虽说是同谋，但他没有参与郝萌发起的反叛行动，还是和衷共济不加追究为好。主意打定，吕布便把话题一转，问道：“你何以要对郝萌反戈一击呢?”

曹性早有准备，便应声答道：“郝萌曾经给末将透露过一次心中的想法，说是想加害将军改投袁术。末将当时就断然拒绝，并告诉他吕将军乃天下名将，暗中有神灵保佑，福大命大，任何人也伤害不了他。郝萌假意表示信服，所以末将没有报告将军。没想到今天郝萌如此疯狂凶恶，末将宁可有负于郝萌，也不愿背叛将军啊!”

一番话说得吕布十分感动。他不禁脱口称赞曹性道：“你真是一条好汉!”于是吩咐军中良医好好疗治他的创伤，伤好之后即担任郝萌全营人马的新指挥官。

参与密谋的陈宫受到善意的宽恕，反戈一击的曹性得到慷慨的奖赏，那么平息叛乱的高顺呢?

说来令人无法置信，忠诚的高顺不仅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反倒丢了兵权，从吕布事后的这一处置来看，就好似叛乱的罪魁祸首不是郝萌，而是忠心保主的高顺一般。

原来此次事变之后，高顺的威望陡然升高，吕布感觉到这一点，心中已经不是滋味。加之高顺又再三进献忠言，要吕布认真识别如郝萌之类的小人，不再偏听偏信，吕布更加不愉快。他不久便下令，把陷阵营的七百人马，调给自己的亲戚兼部将魏续统领，到上阵打仗的时候才暂时由高顺带着去冲锋陷阵。

人们对此愕然不解，陷阵营的将士更是愤愤不平。然而高顺却毫无怨言，痛痛快快地交出兵权，从此成了一位光杆将军。

吕布在对待高顺这件事情上，确实做得很不光彩。但是，不久吕布却又做出一件颇有光彩的事来。而且千载之后依然脍炙人口，此事便是下文要说的射戟军门。这正是：

高顺功高遭冷遇，忠奸不辨是何人。

要知道为人反复多变吕布，接下来又做出了一件什么有光彩的事情，请看下文分解。

一四 射戟军门

吕布射戟军门，是在建安元年（196）的秋天。

这年的秋天，徐州以西的关中和中原地区，政局发生了重要的变化。七月间，汉献帝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逃出李傕、郭汜等凶悍之徒的控制，逃回了旧京洛阳。但是到了洛阳一看，喜悦之情顿时云散烟消，从前偌大的一座锦绣繁华大京城，而今成为一片长满荆棘荒草的废墟，败瓦颓垣之中，只有黄狐黑鼠出没。没有房屋住，没有粮食吃，史称是“天子入洛阳，宫室烧尽，街陌荒芜，百官披荆棘，依丘墙间。州郡各拥兵自卫，莫有至者。饥穷稍甚，尚书郎以下，自出樵采，或饥死墙壁间”。这是何等悲惨的一幅画面。

一国天子完全沦为流浪街头的弃儿，割据地方的诸侯忙着争夺地盘，对他不屑一顾。就在这时，曹操却独具慧眼，看到了汉献帝在政治上无比宝贵的政治投资价值。他立即见机而作，亲率强兵从兖州赶往洛阳，把汉献帝和朝廷百官接到自己控制的豫州颍川郡许县（今河南省许昌市东），以此地作为临时首都。从此，曹操动辄就“挟天子以令诸侯”，占据了政治上的优势。紧接着，他又利用颍水灌溉之利，在许县的平坦土地上，大规模推行屯田，以积聚粮食。当割据群雄中有的军队吃了上顿愁下顿，甚至以螺蚌、人肉充饥时，曹操已经有了充足稳定的军粮来源，从而又在经济上占据了优势。有了上述两大优势，曹操就已奠定扫灭群雄统一北方的雄厚基础了。

当曹操抢占先机，接连下出这两着关系到此后历史发展格局的妙棋时，东南方的吕布、刘备、袁术三支势力，还处在你争我夺打得不可开交的形势中。

射戟军门即发生在这个时候。

刘备投了吕布，率领家小部属来到沛县，建立起豫州刺史衙署。沛县属沛郡管辖，相对于沛郡而言是“小”，所以史书称之为“小沛”。大致安定下来之后，刘备即抓紧时间加固城池，招募兵马，囤聚军粮。他知道，这小沛不比偏处海滨的海西县那么安全宁静，此处乃是有名的“四战之地”，即四面平坦通畅可供大部队杀进杀出的地方。当前，西面的兖州有曹操，东面的徐州有吕布，南面的扬州有袁术，都是些《周易·颐卦》所言的“虎视眈眈，其欲逐逐”的角色，自己要想在高墙夹缝中立脚，不抓紧时间壮大力量，只有成为刀俎之上的鱼肉一途。

刘备在小沛扩军备战，很快便引起宿敌袁术的注意。小沛位于袁术所在的寿春城正北六百里，是袁术向淮水以北发展的通道所在，加之刘备的力量一旦壮大，与吕布形成掎角之势，对袁术的北进更加不利。这个心腹之患不解决，就是当了皇帝也睡不安稳，所以忙于筹办称帝登基大典的袁术，仍然抽出空来思量一番，最后决定：趁刘备刚到小沛不久，基础尚浅，立即以大兵围歼之!

不久，袁术派遣大将纪灵，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之众，北渡淮河，浩浩荡荡杀向小沛。刘备得到斥候（即侦察哨兵）的火急报告，不禁心中紧张。此时此刻，他的兵力总共不超过五千之数，而且粮食不多，兵器缺乏，要长期抗衡三万敌军，显然凶多吉少。于是，他一面作好据城死战的准备，一面派糜竺赶往下邳向吕布求援。

吕布的部将大多对主帅优容刘备有不同看法，这时巴不得刘备遭灾受难，所以纷纷进言：“将军您经常都想杀刘备，现今不是正好假手于袁术来达到目的么?”

这一次的吕布，不知为什么，竟然表现得既深谋远虑而又气度弘广，他缓缓回答说：“不然。袁术此番如果击溃刘备，则可以与我们北面的敌对势力取得联络，那样的话，我们就处在袁术的包围之中了。为今之计，一定要救刘备!”

吕布所说的“敌对势力”，是指驻扎在徐州琅邪郡开阳县（今山东省临沂市北）的一支武装力量，其首领姓臧，名霸，字宣高，乃兖州泰山郡费县（今山东省费县北）人氏。臧霸骁勇善战，其根据地开阳城，南距下邳不过三四百里，所以吕布一直提防着他。臧霸不久后又与吕布修好，此是后话。

当下诸将无言，吕布亲自率领精锐步兵一千，铁甲骑兵二百，驰赴小沛来救刘备。有人向他进言，说出动的兵马似乎少了一点，不足以逼退袁术的三万大军，吕布听了哈哈一笑，说道：“对付纪灵这种无名之辈，一千兵马足矣。此番我吕布将兵不血刃，退他三万雄兵，让诸君也开一开眼界。”

三天之后，吕布的人马抵达小沛，他立即下令，在城西一里左右的泡水河畔安营扎寨。

正要向小沛城池发起猛攻的纪灵等将，见吕布亲自带领一彪人马飞也似的赶到，不前不后，不左不右，恰好插在本部大军与小沛城的中间，情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只好暂时停止攻击行动。他们知道，吕布其人，骁勇无双，乃天下闻名的飞将，而且他的大本营下邳又距此不远，如果冒犯了他，这个仗就不好打了。他们此行是奉命打刘备，又不是打吕布，所以不愿多惹事端，弄得吃不了兜着走。不过，吕布跑到这两军之间来干什么呢?纪灵等人正在猜测吕布的来意，吕布的传令官已经送上请柬，邀请纪灵诸将，次日清晨到吕布的大营赴宴。

纪灵心中暗自思量：吕布从下邳城风尘仆仆地赶到此地，难道就是想招待我们一顿酒肉吗?他的酒肉岂是随便吃的?谁知道是不是一场鸿门宴呢?经与众将商议，当天下午他又派人给吕布送去一张措辞谦恭的请柬，大意是说，吕将军威名远扬，天下莫不钦佩，远来乍到，于理为客，纪灵等自应接风，岂能先叼扰将军?谨备薄酒，恭请将军等明晨光临。

吕布收到请柬，微微一笑，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纪灵此人胆气不雄。既然如此，自己的计划不难实现。于是，他立即派人去做各项准备去了。

次日清晨，大约在辰时时分（相当于现今的七时至九时），爽气秋风之中，一支百余人的马队来在纪灵军营的大门口。早已在此恭侯的纪灵等人，连忙上前迎接。吕布与纪灵等人见礼之后，便介绍身旁一人道：“此乃吾弟豫州刺史刘玄德。”

纪灵心中着实吃了一惊，心想眼前的二位显然都是胆大包天的角色，比我厉害多了。而刘备却大大方方安安详详地上前施礼。来者就是客，纪灵连忙还礼，并招呼客人们到大帐中落座。

片刻之后，酒宴开始，水陆毕陈，觥筹交错，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吕布喝到兴头正旺之际，指着紧靠自己的刘备，认真对纪灵等人说道：“玄德，乃吕布之贤弟。他现今被诸君所困，所以我特地从下邳赶来解救他。我吕布平生，不喜欢挑动他人相争，却偏爱解劝他人相斗。”

说到此处，吕布霍然起身，挥手邀请在座众人道：“诸君暂请离席出帐，且看吕布解斗之法!”

众人纷纷离席，来在大帐之外，刘备与吕布的部将站在一侧，纪灵等袁军将领站在另一侧，英气勃勃的吕布立在当中。当下吕布命军校取一长戟，插在靠近军营门口的平地之上，然后他向纪灵借得他用的良弓，弯弓搭箭，试瞄一番，随即对左右众人说道：“诸君，吕布今日要射那长戟上的小枝。如果射中，双方各自退兵；设若不中，任随君等留下来决一死战，我吕布就撒手不管了!”

两旁的众人一看，吕布距那军营门口直立的长戟，足有百步之遥，长戟顶端，那呈直剑形的主枝还清晰可见，而主枝旁边那呈新月形的小枝就有点模糊难辨了，都想这如何射得中?刘备心中最为焦急，因为吕布事先只说邀他一起来赴宴，保证为他解除困境，却没想到吕布几杯酒下肚，竟使出这么一个玄乎其玄的招数来，岂不是开大玩笑么?最高兴的当然是纪灵，心想：你吕布难道是春秋时期百步穿杨的神射手养由基再世，竟敢夸如此海口?于是他和部将都连连点头，齐声赞同吕布的解决办法。

吕布从容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诸君试看吕布的身手!”

说完他轻舒猿臂，挺直熊腰，左手握弓，右手搭箭，将那良工制作的一张硬弓拉成满月之形。在场的众人，以及两旁瞧热闹的上千袁军士兵，全都屏住呼吸注视着吕布的动作，气氛顿时如那张弓一般紧张!

说时迟，那时快，弓弦响处，箭似流星，只听得当的一声脆响，那箭不高不低，不左不右，正中那戟上的小枝!长戟近处的袁军士兵看得最为真切，率先就喝起彩来。

刚才去插立长戟的那名军校，又把长戟拔出端了过来。众人仔细一看，长戟的小枝之上，留下一个新被箭头撞击的痕迹，清晰异常。此时吕布把弓还纪灵，得意洋洋地盯着对方，笑问道：“如何?”

纪灵赶紧答道：“将军真是天赐神威也!”

看着吕布那得意之色，纪灵知道自己如果食言而不退兵，吕布的面子上一定下不来，必然要兴兵和自己作对，再说部下将士近日士气也不高，他们不愿同吕布交兵，不如送他一个人情吧。于是他邀吕布、刘备入帐续饮，酒酣耳热之际，他当众宣布三日之后退兵。在座的刘备，顿时如释重负。

过了三日，纪灵果然率军退去。吕布告辞了千恩万谢的刘备，径回下邳。如果说当初他鸠占鹊巢，夺了徐州，算是对不起刘备一回的话，那么现今就完全作了充足的补偿。难怪他在回下邳的途中，谈笑风生，心情真是好极了。

但是，谁能料到没过多久，吕布却突然对刘备翻了脸。

原来，吕布射戟军门这一幕，深深挫伤了刘备的自尊心。本来也是，男子汉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当求自强自振，岂能如婴儿伏于他人卵翼之下?而要自强自振，只有加紧扩张实力。于是在纪灵撤军之后，他便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干劲，招兵买马，修城聚粮。一个多月时间过去，其麾下军队竟剧增到上万人之多。消息传到下邳，吕布顿时坐立不安起来。

吕布知道刘备是一个非凡人物，在其力量不大时还无所谓，一旦羽翼丰满则不可挟制。如若任其扩张实力，不久就将对下邳构成严重的威胁。此时，他部下众将亦力劝剪除刘备，以免养痈遗患。因此，在射戟军门之后一个多月，吕布亲率主力两万人马，突然奔袭小沛，决心要把他的“玄德贤弟”送上西天。

对于吕布那种少见的反复无常性格，刘备此前已有亲身的体会。但是这一次，刘备仍然没有想到吕布翻脸竟翻得如此之快，所以当部下来报，说是吕将军大兵压境，距小沛只有三十里的时候，他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一对大耳朵听错了。

这一战的结果，不须细说也可想而知，吕布大获全胜，刘备一败涂地。后者与关羽、张飞、赵云、糜竺等人领着两千残兵，保护家小撤出小沛，向西仓皇逃走。一个多月来他在小沛的创业努力，与他在下邳的苦心经营一样，全部毁于一旦!

刘备率众西逃，前去投奔曹操。当时，刘备夹在三大势力的中间，东有吕布，南有袁术，西北两面则是曹操。他和吕布刚交过手，和袁术则是宿敌，你说他不投曹操还能投谁?好在刘备与曹操是旧交，上一年的六月，曹操又曾推举他任镇东将军，封宜城亭侯，人情美美，看来接纳老友栖身一时，不会有大问题，经过商议，他便带领部下直奔西边的许县而去。

十天之后，刘备一行抵达许县的曹操大营。登时，在曹营的智囊团中，就如何对待这位不速之客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争论。以程昱为代表的多数谋士，力主杀死具有雄才大略的刘备，以免后患。但是，少数谋士的看法不同，其主要发言人郭嘉说：“刘备确有英雄之志，无须讳言。不过，曹公提剑举义兵，当讲究诚信以招揽俊杰。如今刘备困穷来投靠，如果立时杀他，则天下智士将人人寒心，另择新主，明公您又将与谁共定天下呢?为了去除一人之患，不惜丧失四海之望，这安危之关键，不可不察!”

一席话说得曹操连连点头，于是决定收留刘备。当然，他也不能白白收留客人，客人也应当为他效点犬马之劳，帮他扩张地盘。因此，他给刘备补充了一千兵马和粮食武器，然后命刘备依旧回到东面的沛郡，收合流散的旧部，伺机攻打吕布。为了鼓舞刘备部众，曹操上奏汉献帝批准，又送他一个“豫州牧”的空头官衔。

这边的吕布在下邳得知刘备投了曹操又摸回沛郡的消息，心中十分恼怒，暗想当初围攻小沛时自己怎么会让这家伙跑了?下次抓住他，一定要生嚼他那两个大耳朵!眼下自己正在对付南面的袁术，还抽不出时间到西面去活捉他。但是，不去触动这家伙，让他这段时间在沛郡逍遥自在欣赏泡水两岸的好风光，也太便宜他了。左思右想，吕布决定写一封信去辱骂刘备，骂他是忘恩负义的小人，是一事无成的混蛋，是仰人鼻息的走狗，是低三下四的可怜虫!总之，挑难听的骂，挑他刘备的短处骂，骂他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以出我胸中这口恶气!吕布其人，向来是“动手不动口”的赳赳武夫，现今竟想出个“动口不动手”的君子招数，也真是难为他了。此种招数，总得要一位文笔老辣的书生来施展。谁人堪当此任呢?挑来选去，吕布觉得只有一个人最合适，此人便是自己门下的宾客袁涣。

袁涣，字曜卿，乃豫州陈郡扶乐县（今河南省太康县西）人氏。这袁涣出自名门，其父袁滂，曾任司徒高官。他本人喜好清净，一举一动都遵循礼节，外表看来是温和文弱的书生，但是在关键时刻却能表现出超人的勇气。当初刘备在当豫州牧时，非常赏识袁涣的才学品德，便举荐他为茂才，请朝廷重用。所谓的“茂才”，是东汉的人才选拔科目之一，由州长官推举本州人士，条件是才学优异。由于战乱，袁涣没有去朝廷报到，在江、淮之间避难，结果被吕布强留下来。

吕布挑中袁涣，一是他的文笔出色；二是他曾经与刘备周旋，熟悉其人其事，知道该骂什么和该怎么骂；三是认为他为人温和，不会拒绝。但是，吕布却想错了。

袁涣一听吕布要他干这桩下三滥的事儿，马上断然拒绝。吕布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袁涣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辞。吕布不禁勃然大怒，刷的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剑，将那寒光闪闪的剑尖指着袁涣的胸口，叫道：“袁涣!今天你写信则生，不写则死!”

好个袁涣，此时此刻面不改色心不跳，他看了看胸前那道寒光，微微一笑，说道：“我袁涣长这么大，只听说道德高尚可以使对方自惭形秽而感到羞耻，从未听说可以用辱骂来做到这一点。如果刘备是君子，他接到将军您的信绝不会感到耻辱；如果刘备是小人，他就会写一封同样的信来骂您，到时候受辱的难道只有他么?再说，万一此后袁涣漫游到刘备门下，就像今日在将军门下一样，那时我又替他来辱骂您，这能行吗?”

吕布听了，既佩服袁涣的勇气，又觉得他的话句句在理，看着袁涣那文弱的身躯，吕布心里反倒涌起一阵羞惭，便慢慢收起手中的利剑，轻轻说了一句：“你说得不错，算了吧。”这正是：

文弱书生扬正气，武夫惭愧敛凶残。

要知道吕布在这场风波之后，得到什么启发，又有什么样的新动作，请看下文分解。

一五 许婚退婚

吕布强迫袁涣写信骂刘备未能如愿，不免心中遗憾。他闷闷不乐地回转内房，长叹一声自语道：“想我吕布英武无双，一杆钢矛，一张硬弓，杀遍天下无敌手，到头来却指挥不动文士的一枝秃笔!”

到了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手下有冲锋陷阵的骁将，却缺少舞文弄墨的书生；要是如袁涣之流的写手再多几个，他能摆臭架子么?他不写自有人写，悬一笔奖赏在那里，想写的人恐怕会争得大打出手头破血流，还要我大费口舌?

他决心物色为自己服务的书生了。

有幸领受吕布青睐的是出自徐州的名流张纮。

张纮，字子纲，乃徐州广陵郡（治所在今江苏省扬州市西北）人氏。其人少年时即游学京都洛阳，随从名师受教，《诗经》、《尚书》、《周易》、《礼记》、《左传》等儒家经典无不烂熟于胸。他不仅博极群书，而且具有非凡的文学才能，诗、赋、铭、诔各体文章都很擅长。他还能写一手好字，尤其擅长楷篆，当时的大名士孔融得到他的亲笔书信时，曾对其书法赞赏不已，说是“每次拿起信看到他的笔迹都会心欣然而笑，就好像看到他这个人一样”。至于张纮的文章如何，从下面一则小故事中即可明白。张纮有一位同郡老乡，姓陈，名琳，字孔璋。这陈琳乃是东汉末年文坛上的顶尖高手，与孔融、王粲、徐幹、刘桢、应玚、阮瑀并称“建安七子”。张纮有一次看到楠木和榴木做的凉枕，木质花纹很好看，就写了一篇《楠榴枕赋》，陈琳在北方得到此文，觉得真是句句锦绣，字字珠玑，先是送给北方文士们传阅，并且对每位观赏者都忘不了介绍一句：“这是我同乡张子纲的大作啊!”随后又写信给张纮道：“我的文章同您一比，正所谓小巫见大巫，请神作法的气势全都没有了!”从此，“小巫见大巫”的成语便流传至今。

有这样的人来当写手，自然可以笔扫千军。可是目前张纮为了躲避家乡的战乱，正在江东孙策的手下当幕僚，如何能把他请回徐州来呢?吕布想了两天，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他要以张纮家乡所在的州长官身份，给在江东当会稽郡（治所在今浙江省绍兴市）太守的孙策送一封公文，说是自己已经举荐了张纮为本州的茂才，请他迅速派遣张纮回下邳的刺史府报到，然后等待政府的叙用。按照东汉旧制，一个州上百万人口，每年州长官只能推选一人为茂才，中选的机会极为难得。所以，尽管民间有“举茂才，不知书”的讥评，直到东汉末年，茂才仍然是士子艳羡的荣誉桂冠。比如稍后的陆逊，在帮助吕蒙使用白衣渡江的奇计袭杀关羽夺得荆州之后，升任镇西将军的高官，又封娄县侯的显爵，吴主孙权仍然觉得赏赐陆逊的荣耀不够，又让其家乡所在的扬州，追举陆逊为茂才，由此可见这顶桂冠在人们心目中的分量。吕布认为自己给了天大的荣耀，你张纮还不屁颠屁颠地跑回来领受么?

但是，他想错了。

吕布的公文送到江东，孙策立即把此事告知张纮，征求他的意见。张纮当场斩钉截铁地表示态度：不去!

张纮自有想法。首先，他瞧不起吕布，倒不是因为吕布有勇无文，而是厌恶他的德性——贪财、好色，又反复无常，不讲信义。让这样的人来举荐，茂才的荣光也会黯然失色。今后要是有人指着我的脊背议论，说此人的举主乃是杀过恩人、盗过皇陵、诱奸过义父侍婢的吕某，那我张纮岂不要羞死!其次，吕布举我当茂才不过是手段，目的是要我为他效劳，这就更要慎重考虑了。他为人如此，当今群雄并起，正是古人所言的“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的时代。孙策将军继承父亲孙坚的事业，现今已占有江东数郡之地，人虽年轻，却有雄才大略，可谓前途无量，而且他对我极为尊重，不耻下问，我又为何要舍此就彼呢？

孙策，字伯符，他是孙坚之子，孙权的大哥。孙坚本是袁术的部将，在几年前阵亡。孙策率领父亲旧部，回家乡江东创业，现在已占有会稽、吴、丹杨、豫章、庐陵五郡，事业正处于上升阶段。他也正在积极招纳贤才，怎舍得张纮离去?听了张纮的表态，孙策当然高兴，他立刻请张纮为自己拟就答复的文书一封，交吕布的来人带了回去。

十天左右，吕布收到回文，他急忙打开一看，起头和结尾的客套话不必说，那中间一段的实质性文句写道：“海产明珠，所在为宝。楚虽有材，晋实用之。英伟君子，所游见珍，何必本州哉!”

吕布虽然是老粗，这段话的意思也还是大体读懂了：大海里出产的明珠，人世间到处都视为宝物；所以人才虽然出在楚国，却不妨在晋国得到重用；杰出伟大的君子，漫游到哪里都备受青睐，何必拘于本州——一句话，孙策那小子不放人!

吕布费了好大的心思，竟得到这么一封文绉绉的回绝短函，不禁又羞又恼，他正要向使者发作，下人来报，说是袁术派来的一队官员，带着丰厚的礼物要见将军。

袁术的使者来干什么?吕布心中疑惑不解。因为自从袁术许了二十万斛米粮的空头支票不向吕布兑现以来。两人虽未公开宣战，却也接近宣战的边缘了。不过一听有丰厚礼物，他又来了劲，立即兴冲冲地接见来使。听了对方的说明之后，吕布颇感意外，原来袁术想和自己结为儿女亲家!

此时的袁术，正在淮南一隅做他的皇帝梦，他开始在寿春城中修宫殿，在外筑祭天祭地的神坛，内定朝廷百官和皇后妃嫔，并且预定在建安二年（197）的二月正式登基。就在密锣紧鼓筹办一切的时候，袁术突然想到还该在自己的地盘之外拉几个支持者，不然自己登基之后，四海之内竟然没有人鼓掌捧场，岂不大煞风景?不过，想来想去，他却没能凑出几个合适的对象，他的朋友实在是太少了。算上曾经是自己部下的孙策，再加上一个还没有兵戎相见的吕布，仅此二人而已。虽说占据冀州易县（今河北省雄县西北）一带的公孙瓒也是自己的盟友，但是相距太远，中途要经过刘备、曹操、袁绍三人的占领区，这三人都是自己的死对头，只好作罢。

袁术首先派人去争取南面的孙策，他觉得孙策年轻无知，又是自己的下属，容易说通。不料二十三岁的孙郎得知此事，马上请文坛健将张纮，洋洋洒洒写了一封千字长文，引证古今，罗列了“九不可”，反对袁术当皇帝。袁术看了气得差一点病倒。愁闷之中，他又把希望寄托在北面的吕布身上，于是便派出一队使者前往徐州。这一次，他下了大本钱，从库房中拿出一批金器、银器、玉器、珍珠、锦帛作为礼物，要替自己的儿子聘吕布的女儿为妻。先等吕布接受聘礼双方关系亲密起来，下一次再告诉他自己称帝之事，到时候他碍于情面自然要支持。如果吕布不同意定亲，今后肯定也不会赞同我称帝，那么他就不能接我的聘礼，原物带回，我至少不蚀老本。这便是袁术在孙策那里碰壁之后，打的如意算盘。

袁术派来的使者极善言辞，见面后一番恭维话先把吕布捧得笑容满面，接着他把带来的几十个礼品盒一一打开，厅堂中顿时映射着一片宝气珠光，在场的人，包括吕布在内，眼睛都睁圆了。

这么一笔厚礼可不能放走!再说与袁术结为亲家，也可增强抗衡西面曹操、刘备的能力，吕布不假思索，当场便答应对方的请求。来使高兴非常，很快回寿春复命。

第一步成功，袁术精神大振，愁闷顿去，病态全消。于是在这一年二月的良辰吉日，到南郊的圆坛祭天，北郊的方坛祭地，正式登基当起皇帝老倌来。

袁术称帝后不久，便开始实施第二步计划。他派了一个官阶更高嘴巴更会说的下属，此人姓韩名胤，带领了一个使团前往徐州。此行韩胤有两大任务：一是正式迎亲，接吕布的女儿到寿春完婚；二是向吕布通报袁术已经称帝，作为亲家，要劳烦吕布为新皇帝喝彩捧场。当然，为了实现计划，袁术又忍痛下了一笔大本钱。

在这年的春夏之交，花红柳绿，水碧山青。韩胤率领的迎亲使团，在寿春城北郊上船，顺淮河东下，中途向左转入泗水，溯流北上，直达下邳城下。当插满彩旗的船队停靠在南门码头时，使团受到热烈的欢迎，鼓乐声响彻云霄，全城居民很快都知道：淮南的迎亲船到了!

韩胤的两大任务完成得异常顺利。他摇动三寸不烂之舌，说明袁术登基称帝是如何顺应天意，符合谶纬所显示的征兆，又说吕布的女儿此去便是太子的嫡妃，将来则是正宫皇后，最后则拍胸口保证，异日袁皇帝将源源不断地向徐州提供人力、财力和物力上的强大援助，当然也暗示条件是吕布要公开宣布支持新天子。吕布一概应承，合府上下喜气洋洋，只有他的妻子和女儿除外。这两母女因为面对远别，抱着哭得同泪人儿一般。

起程这一天，吕布与家属、部下一起，把爱女送上官船。依依告别之后，各船解缆升帆，缓缓离去。那韩胤站在船尾，看着渐渐退去的人群和下邳城楼，心中如释重负。此行的两大任务终于圆满完成，剩下来的事便是领受圣上的高官厚爵之赏了。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等待自己的并非高官厚爵，而是一场杀身之祸。

就在韩胤一行离开的两天后，一队人马从西面邻接徐州的豫州沛国（治所在今安徽省濉溪县西北）疾驰而来，抵达下邳的徐州官署，求见吕布。吕布把下人送进来的客人名谒一看，立即吩咐开中门有请，并亲自迎了出来。

来客是谁呢?此人姓陈，名珪，字汉瑜，乃下邳国淮浦县（今江苏省涟水县西）人氏。淮浦陈氏，是当地著名的官宦人家，在徐州享有很高的声望。陈珪本人，现任沛国的国相，是徐州士大夫当中的领头人物。他的四个儿子，现时都在下邳城内暂住。其中长子陈登，字元龙，兼长文武，具有雄才大略，名闻天下。陈珪、陈登父子一致认为，曹操是最有光明前途的政治领袖，决心当坚定的拥曹派。而吕布一旦和袁术结成儿女亲家，徐、扬二州力量联合，便将成为曹操的劲敌，所以陈登赶忙派心腹向老父陈珪通报消息。陈珪星夜兼程，驰往下邳面见吕布。这一见，不仅拆散了袁、吕两家的儿女姻缘，而且把韩胤的小命送上西天。

宾主入座，陈珪便开言问道：“听说将军要与袁术结为亲家，可有此事?”

吕布对这位老前辈相当尊重，便恭敬回答道：“确有此事，两天前已送小女到淮南完婚了。”

陈珪说：“老夫从沛国赶来，就是要劝告将军，此事万万做不得啊!”

吕布吃惊不小，忙不迭问道：“何以见得呢?”

陈珪长叹一声，极为诚恳地说道：“将军联姻袁术，目的在于取得外援。取得外援是应当的，但是一定要选好对象啊!现今曹公奉迎天子到许都，辅佐朝政，名正而言顺，他本人具有非凡的治国安邦之才，将遵天子之命平定四海，其前途无量。将军自应与他同心协力，才能得到泰山之安。那袁术说地盘只有淮南一隅，区区一两郡之地，实力连将军的二分之一都不如，您怎么反而去依靠他?袁术非分地称帝，已引起天下公愤，他心中恐惧，故而向将军您求亲，这是利用您啊!目前普天之下，您看有谁支持他?将军一旦与他结成亲家，便将和他一起蒙受不忠不义之名，将如董卓那样成为全国共讨的逆贼，届时袁术自顾不暇，岂能援助您?到时候恐怕将军您的处境就危如累卵了!”

一席话说得吕布心中发冷。陈珪分析得很对呀，我事前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再说袁术这家伙一贯靠不住，当初我帮他杀死董卓报了家族的血海深仇，他却毫不感激，在南阳待我极不厚道；前不久帮他把刘备赶出徐州，他又食言，许诺的二十万斛粮食成了空话。此番完婚，是我的人到他家，而不是他的人到我家啊。万一今后他拿我的爱女做人质，要挟我为他做这做那，我只有照办，岂不成了他的忠实走狗了?

吕布越想越不对，越想越后悔，忙问陈珪道：“小女已经登舟上路，怎么办呢?”

陈珪见吕布改了主意，心中暗喜，立即答道：“这有何难!船行缓慢而马行快速，只消派出五百铁骑，由陆路直奔正南，在淮河上游拦截，即可追回令爱。”

原来，由下邳乘船到寿春，先顺泗水而下，方向往东南。到了淮阴县（今江苏省淮安市西南）附近入淮河，溯流而上，又折向西南。这两段路，大体是等边三角形的两条边，船行至少需要五天。而由下邳奔正南直插淮河，便是这三角形的第三条边，直线距离约二百五十里，训练有素的铁骑兵用不到两天即可赶到。陈珪的家乡即在淮河边上，所以熟悉这里的地理交通，胸有成竹。

吕布大喜，马上派出五百并州铁骑，直奔淮河。果然不出陈珪所料，骑兵出发后的第三天，便在淮河北岸边截住船队。于是船队又调头退转，驶回下邳城下。全城的居民很是奇怪：怎么淮南的迎亲船又来了?

由悲转喜的人是吕布的千金，她又回到母亲的怀抱；由喜转悲的人是迎亲的韩胤，他被抓起来丢进监牢。

不久，由吕布派出的特使及随员共一百余人，离开下邳前往正西面的许都。特使带了一批进呈给汉献帝和执政官曹操的珍稀物品，还有两份文书。第一份文书，是上奏天子的表章，首先详细揭发了袁术僭号称帝的具体事实，包括修造宫殿，建立朝廷，任命百官，祭祀天地，等等，然后说明为什么自己未能亲自前往许都朝见，吕布说：“臣本当迎大驾，知曹操忠孝，奉迎许都。臣前与曹操交兵，今操保傅陛下，臣为外将，欲以兵自随，恐有嫌疑，是以待罪徐州，进退未敢自宁。”他说自己因为此前曾经与曹操兵戎相见，所以不敢贸然前往许都觐见，而是待在徐州等待朝廷的处分。

第二份文书，是写给曹操的亲笔问候致敬专函，他写道：“布，获罪之人，分为诛首；手命慰劳，厚见褒奖。重见购捕袁术等诏书，布当以命为效。”意思是说，我吕布本是有罪之人，按理应当首先处死，没想到此前曾得到您的亲笔信，慰勉有加，十分感激。现在又见到朝廷悬赏捉拿袁术等逆贼的诏书，我吕布自当尽力报效，抓获他们送交朝廷惩处。

除此之外，还有一样进献给朝廷的特殊贡品，那便是戴上脚镣枷锁后关在囚车当中的迎亲官韩胤，他是袁术造反作乱的活见证。

半个月后，吕布的特使到达了许都。次日，可怜的韩胤被五花大绑，押赴许都的集市上，当场斩首示众。可见人的嘴巴太会说了，也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悲哀呀！这正是：

枉死城中多怨鬼，又添一位迎亲官。

要知道吕布与曹操搭上关系之后，两人之间又会生出哪些恩怨情仇的曲折故事，请看下文分解。

一六 许都求官

本来，押解韩胤进京朝见的使命，陈珪是想让长子陈登承担的，但是吕布没有同意他的建议。

吕布心想：劝我与袁术断绝婚姻并同曹操搞好关系，这主意是你出的；如果派你的公子进京，他肯定要把你的功劳作用大吹特吹一番，那我吕布岂不成了你的陪衬了?既然决定投靠朝廷，修好曹操，那么我就要派自己的使者，把这一切说成是我自己的主意，以免他人分享好处。你陈珪企图贪天之功么?没门!我吕布是何等样的人物，还看不透你老头心中那点小算盘!

然而陈珪的老谋深算，一介武夫吕布哪里琢磨得透!拆散吕布与袁术的联合，只是陈珪父子的第一步计划。陈珪想派陈登进京，就想借此机会当面向曹操陈述一切。说陈登想贪功，也许不错。不过他贪的不是说服吕布归顺朝廷的小功，而是铲除徐州这一割据势力的大功。虽然此次未能如愿，他依然没有放弃打算，耐心地等待着下一次机会。

不久机会果然来临。

吕布派遣使者入朝，作为执政官的曹操极为高兴，因为一大批珍稀贡品，两封措辞恭顺的文书，外加一个逆贼袁术的特使，表明吕布确有归服的诚意。即使诚意淡薄，这至少是当今割据群雄之中主动表示效忠朝廷的一例，具有很大的宣传价值。天子控制在我手中，朝廷就是我，我就是朝廷，所以效忠朝廷的表示，便是我曹操威德远扬的证明。单凭吕布此举为我的形象增添了光辉这一点，就该好好奖赏他。

最好的奖赏当然是升官。升什么官呢?从行政职务上看，他已自称徐州刺史，要升只能升他为徐州牧。但是曹操觉得这样不妥，因为州牧比起州刺史来，品级更高，实权更大，是真资格的一方诸侯。现时吕布究竟忠心到什么程度，他心中无底，如果任命吕布为州牧，便正式承认其割据徐州为合法，万一今后吕布又不服朝廷政令，岂不糟糕?何况他向来性格反复无常，完全有可能如此。不行，这徐州牧不能给!

行政职务不行，只能考虑军事职务了，曹操觉得这可以考虑。因为朝廷的军队都掌握在自己手中，远在徐州的吕布根本无法染指，所以不管给他升什么军事职务，哪怕是到顶拔尖的大司马、大将军，也还是虚衔一个。究竟委他什么军事职务呢?曹操想了一想，有了!此前逆贼袁术，不是担任着左将军吗?现今朝廷已宣布悬赏捉拿他，空出来的左将军一职，正好赏给吕布。这个职务比原来吕布担任的奋威将军要高出好几级，又带有表彰他揭发袁术罪行的特别含义，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于是，曹操上奏汉献帝，正式任命吕布为左将军。约在建安二年（197）五月前后，曹操挑选奉车都尉王则担任朝廷的特使，带着委任诏书，以及一批赏赐品，前往徐州主持封赏仪式。与委任诏书相配的，还有一颗系着紫色丝带的金印。

按照东汉的制度，皇帝以下的王侯官员，所持的印章有五种等级：皇室亲王，用金印，印纽上系綟色（近似绿色）的丝带；三公、诸侯和高级将军，也用金印，系紫色丝带；九卿、郡太守、低级将军等，用银印，系青色丝带；尚书、大县县令等，用铜印，系黑色丝带；小县县长等，用铜印，系黄色丝带。印章通常见方一寸，合今二十四厘米左右。丝带系在印纽之上，是为了便于随身佩带，当时称之为“绶”。绶用细丝线编成，丝线的根数和长度都有不同的规格，显示出严格的等级差别来。

当时的将军官职，最高一等为大将军，以下依次为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前后左右四将军、四征、四镇、四安、四平。所谓“四征”，即征东、征南、征西、征北四将军。“四镇”、“四安”、“四平”与此相仿。在“四平”之下，便是大量名称不定的“杂号将军”，吕布当初担任的奋威将军便是这一类了。

大体“四平”以上，都属高级将军，所以左将军应当用金印紫绶。为了吕布这颗金印和所配的紫绶，曹操真是费了不少的心神。首先，汉献帝自上年九月迁都许县，至今还不到一年，诸事草创，以至于在朝廷的府库中竟找不到出一块成色高而品质好的黄金，来为吕布铸刻官印。曹操马上从自己家中取出一块优质黄金，交给工匠铸刻。金印制作好了，朝廷府库中又找不到哪怕只是一根紫色绶带。曹操又慨然把自己金印上的紫色绶带解下来配上，以救燃眉之急。这一片心意，不能不让吕布知晓，所以曹操又亲笔写了一封书信，叫特使王则面交吕布。信中特别提到为吕布尽心之事，说是“国家无好金，孤自取家好金，更相为作印；国家无紫绶，自取所带紫绶以藉心”。

曹操所写下的这段话，被史籍引录下来传到今天。究竟当时朝廷的府库真的是匮乏到了如此地步，还是曹操有意耍小花招来笼络吕布，我们已经不得而知。然而有一点却是肯定的，即王则到达徐州之后，吕布大喜欲狂。

他一喜自己升官，如上所述，此前吕布的奋威将军，属于第十等的杂号将军，而左将军却属于第五等。也就是说，此番他足足连升了五级。想当初干爸爸董卓执政时，他也没有摊上过这等好事，你说他能不高兴么?

他二喜曹操不计前嫌，把老窝兖州曾经被自己端掉，手掌在濮阳被烧伤等等不愉快的事儿全都抛开，诚心诚意与自己建立友好关系，从此自己有了强大而可靠的外援。吕布抚摸着那颗金光灿灿的官印，那条色彩鲜艳的紫色绶带，回味着曹操信中那些打动人心的话语，又是高兴又是感动，差一点掉下泪来。

不过，两三天的热劲消退后，吕布心中又生出一丝不满足的感觉来。想我吕布，已经雄踞徐州将近一个整年，动辄以州刺史身份发布政令，各郡各县谁敢不服从?此番我派特使押韩胤进京，两份文书都署的是“奋威将军、徐州刺史、温侯布”的完整头衔。难道圣上和曹操都没有看见么?为什么此番升官完全不提我的行政职务?这样一来我怎样再向下属郡县发号施令呢?名不正则言不顺嘛!他左思右想，认定徐州行政长官的职务还得向朝廷索要。不仅开口要，而且要就要徐州牧，一次到位，免得太累。

但是，派谁到朝廷为我要官呢?这可不是一桩好差使，硬派一个不乐意去的人，肯定把事情办砸了。谁又愿意主动出马呢?这时候，吕布突然想起了陈登。你父亲上次不是求我派你担任使者进京么?上次是好差使，自然不能让你去。这次差使不大好办，只得偏劳你走一趟了。办得好，我升官；办不好，你丢脸。你父亲求我派你去，你丢了脸也怪不得我。

当下吕布便把陈登请来府署，和蔼地对他说道：“上次令尊曾嘱我派您为使者入朝，因当时人选已经确定，未能遵命，甚为抱歉。现在我意欲遣使入朝谢恩，不知您能屈驾前往许都一行么?”

这是陈登求之而未得的事，他当然不会推辞。等他明确表示同意并开始作上路的准备之后，吕布才向他交代，此行还有一项我刚刚想到的任务，那就是向执政的曹操曹司空进言，请他禀告天子任命我为徐州牧。

陈登是何等聪明的角色，他一听就暗自想到：好呀!吕布你这时才把真实意图说出来，不是在耍花招吗?此番我们倒要让你瞧瞧，究竟是你耍我还是我耍你!他立即慨然应承，表示一定要尽力说动曹司空，圆满完成任务，敬请将军静候佳音好了。

陈登离了下邳，一路晓行夜宿，来到许都。曹操早已听说过陈登的声名，知道他才兼文武，是徐州的地方实力派，所以亲自接见他，对他十分热情尊重。正式接见之后，曹操又在自己的私宅设宴，单独款待陈登。酒酣耳热之际，曹操亲切地向他询问徐州政局情况。经过当面观察，陈登认为曹操的确是一位非凡的政治人物，前途不可限量，值得为之效命，于是他便侃侃而谈，把心头的想法和盘托出。

首先，陈登以战略家的眼光说明了徐州在目前对曹操的重要性。徐州西接兖州、豫州，南邻扬州，是军事要冲。曹操得到它，不仅可以保护自己的根据地兖、豫二州，而且立即对扬州的袁术形成夹击之势。反之，徐州如果倒向扬州，那么受到夹击的就不是袁术，而是曹操本人。

徐州对曹操既然如此重要，接下来陈登便分析如何才能牢固控制徐州。他直截了当地指出：现今朝廷采取的优待吕布政策，解决不了牢固控制徐州的问题。因为吕布自恃勇猛无敌，没有长久打算，加之生性贪婪，反复无常，很容易在重利引诱之下改变主意。朝廷不可能满足他无止境的贪欲，眼前就是实证，刚刚把他连升五级委以左将军，紧接着他又要当徐州牧了。满足不了他，他就要反叛，因此优待笼络的办法达不到目的，只有铲除吕布，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能不能及早铲除吕布呢?陈登认为没有什么大困难，因为吕布在徐州放纵部下抢掠民间，横征暴敛，早就引起当地士大夫与百姓的强烈不满，如果朝廷出动大军征伐吕布，必将受到当地力量的支持拥护，内外合力，何愁吕布不灭呢!

一席话说得曹孟德喜笑颜开，拍手叫好，赞扬道：“吕布狼子野心，确实不能长久养着他，除了您再没有人对他琢磨得如此透彻!”

当夜二人尽欢而散。两天后，曹操以朝廷的名义正式宣布：给陈珪增加一级俸禄，任命陈登为徐州广陵郡（治所在今江苏省扬州市西北）太守。至于吕布想要的徐州牧，他是永远得不到朝廷的任命文书了。

曹操任命陈登为广陵郡太守，是大举出兵消灭吕布之前的一着关键之棋。那广陵郡不仅地域宽广，而且位于徐州东南。把陈登安插在这里，南可抵挡袁术从扬州来增援吕布，北可阻止吕布兵败时逃往扬州，就好比关上了徐州的后门。正因为曹操对陈登寄予厚望，所以在送陈登回徐州时，他拉着对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东面徐州的事，我就托付给您了!此去一路保重!”

陈登眼含热泪，说道：“我当以死报效朝廷与曹公厚爱!”言毕转身上车，赶回徐州。

陈登回到下邳，向吕布报告了出使的情况。吕布登时大怒，刷的一声从武器架上拔出一柄手戟，砍在面前的几案上，厉声质问道：“当初你的父亲陈珪劝我联合曹操，与袁术断绝婚姻关系，我依言而行。如今我的要求一无所获，而你们父子加厚禄的加厚禄，升高官的升高官，我吕布简直被你们出卖了!你今天要给我说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陈登早有心理准备，所以此时此刻，他面不改色心不跳，慢慢开口解释道：“将军息怒。我到达许都一见曹公，就对他说：‘对待吕将军，犹如饲养猛虎，应当让它把肉吃饱，满足其要求，否则将要吃人。’可是曹公始终不听我的进言，他说：‘你的比喻不对。我以为对待吕将军，好比饲养雄鹰，应当让它经常饿着，它才能为我效力，否则就会远走高飞。’曹公坚持这么说，我又有何办法呢?”

吕布态度有所缓和，半信半疑地问道：“曹公真的希望我长期为他效力，不愿我离开他?”

陈登极其肯定地回答说：“确实如此！”

吕布直对着陈登的脸孔注视了好一会，才说：“那你先回去休息吧。”

陈登走后，吕布独自想了许久。最后认为：曹操既然说离不开我，那么将来自有求我的时候；等他求我之际再向他要官，不怕他不给我，现今暂时不和他计较。吕布打定主意不和曹操翻脸，所以数日后陈登提到广陵郡的事时，他并未阻拦，痛痛快快放陈登上任做太守去了。

不过，吕布仍然留了一个心眼。当时，陈登的三个弟弟都和他寄居在下邳。吕布事先下达了一道指令：陈登只能独自前往广陵郡，他的三个弟弟全部留在下邳城中，不得随从前往。与此同时，一支卫兵奉命进驻陈宅，说是前来保护宅中人员的安全，实际上从这时起，陈登的三个弟弟已成为吕布手中的人质。吕布心想，你陈登只要敢在广陵轻举妄动，我就拿你的胞弟们开刀!

陈登却没有顾及这些。他一到广陵郡，便按照曹操的指示，在励精图治的同时，暗中招兵买马，发展武装力量。不久，他招降了一股长期骚扰沿海地区的海盗，势力大增。陈登的动静逐渐引起了吕布的注意，他正要准备查问个明白，不料一份十万火急的军情报告送了上来，使他不得不丢下陈登的问题来应付眼前的严重威胁。

原来，袁术派出的迎亲船队迟迟未归，他这个新登基不久的自封天子不免龙心焦躁，便下旨让人前去打探消息。当他得知吕布许婚又反悔，把迎亲官韩胤押送到了许都，换回一颗左将军的金印之后，真是气得七窍生烟!须知迎亲船队受损的事小，伤了新皇帝的尊严则不可容忍。袁术立即召集群臣，商议惩治逆贼吕布的办法。

当下便有那急于邀功的臣僚，献上了一条七路围攻下邳之计。他们说，吕布虽然骁勇善战，比起当初的西楚霸王项羽，那就差得远了。可是那“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项羽，最终却在垓下（今安徽省灵璧县南）一战，被汉高祖刘邦打得落荒而逃，被迫自刎于乌江渡口（今安徽省和县东北）。那垓下在何处?就在下邳城南二百里不到的地方。而我们皇上新登基，正好像手提三尺剑扫平天下的汉高祖。所以这是上天启示：只要用重兵围攻之法，吕布就将是项羽第二，被消灭在下邳城中!

迷信谶纬预言的袁皇帝听了，不禁龙心大悦，立即下达动员令，调集辖境之内几乎全部兵力，凑成三万多人马。任命大将张勋、桥蕤为指挥官。另外，又派人联络新近从西面流窜到徐、扬二州交界地区的两支武装势力首领，一个叫做杨奉，另一个叫做韩暹，合力进攻吕布。三家总共出兵将近五万，分为七路，从东、南两方，向下邳发起围攻，顿时淮、泗之间，战云密布。这正是：

袁家皇帝龙颜怒，七路强兵要报仇。

要知道吕布究竟如何应对眼前的局势，能不能抵挡得住袁术的七路大军，双方交战的胜负如何，请看下文分解。

一七 虎步淮南

面对强敌压境，身经百战的吕布怕倒不怕，只是有些担心，因为他的兵力不足。史籍说他当时“兵有三千，马四百匹”，这个数字明显偏低。吕布的人马实际上将近一万。不过，以一万敌五万仍然处于弱势，短时作战还可以，长期相抗则有可能吃亏。

怎么办呢?吕布得知敌军日益逼近，不免焦急。他手下的智囊只有一个陈宫，而自从郝萌造反事件发生之后，他对陈宫就失去信任，遇到大事便自拿主意。此番自己拿不出以弱敌强的主意来，他才痛感手下战将虽多而谋士太少了。

就在吕布焦急之际，沛国的国相陈珪，却来见他，为他指点迷津。陈珪此前因私事回到下邳家中，恰好碰上袁术、吕布交兵，他觉得不论是于公于私，都应当尽力帮助吕布。从公义而言，袁术是对抗朝廷的逆贼，吕布为朝廷命官，当然该助正压邪。从私利而言，自己的家就在下邳，作为劝说吕布与袁术断绝关系的出头人，袁术是把自己恨到极点了，一旦下邳被包围攻克，自己必死无疑，家族也将被斩草除根，所以在当前的特殊情况下，救吕布就是自己。还有一点，陈珪已经探知吕布注意到广陵方面的动静，如果自己为吕布出谋划策取得成功，便可消减吕布对长子陈登的怀疑。由此可见，帮助吕布是一举三得之事，他岂能不干呢?

吕布见了陈珪，一落座便说道：“如今下邳招致袁术大军的围攻，根源直接就在你的身上，你说该怎么办?”

陈珪捻须微笑，缓缓说道：“将军不必过虑。此番袁术、杨奉、韩暹三方人马虽多，然而这只是临时联合的军队，更没有早就商定好的战略，彼此的关系必然难以长久维持。日前接到犬子陈登从广陵送到的快信，他把这三人比作并排站在同一树枝上的鸡，绝对不可能长期共处，可以用计将其分开。”

有意提出陈登关心下邳的局势并主动为吕布进计献策，这是陈珪的护子之法。果然吕布一听就兴奋地问：“那元龙有何分离三敌之计呢?”

陈珪说道：“他请将军派出得力的心腹之人，秘密去见杨奉、韩暹，劝他们与将军合力反攻袁术，只消许诺击败袁术之后，袁军的粮食、物资、兵器、家眷等，全部归他们所有，他们必然转而支持将军。如此则定可大破袁军了。”

陈珪言犹未毕，吕布先已拍起掌来，笑着赞道：“元龙智计，果然出类拔萃!不过救人救到底，现在就劳烦老前辈为我写一封信给杨奉、韩暹二人，如何?”

陈珪心想，刚才你还“你”呀“你”地称呼我，现在又叫我“老前辈”了，变得倒是很快。他并不与吕布计较，提笔立就，吕布随即派心腹干员送往敌营。

此时，袁术的大将张勋、桥蕤，会同杨奉、韩暹，已经到下邳城的近郊安营扎寨；并且相互约定略作休整，在两天后一齐向下邳城发起强攻。杨、韩二人正在部署任务，忽然军营管事官员悄悄带进一个人来。听了管事官的附耳低语，杨、韩二人立即屏退众人，与不速之客单独密谈。来者先说明自己的身份，然后割破衣襟，从中取出吕布的信件，两手呈上。二人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二将军拔大驾来东，有元功于国，当书勋竹帛，万世不朽。今袁术造逆，当共诛讨，奈何与贼臣还共伐布?布有杀董卓之功，与二将军俱为功臣，可因今共击破术，建功于天下，此时不可失也。

待二人看完，来使立即又补充道：“我们吕将军说，击破袁军之日，其营中所有的战利品，均归二将军所有，他丝毫不取，以报答二将军之高义。”

杨、韩二将是何许人也，在此须得略作交代。杨奉本是董卓的部下，归李傕指挥。李傕带兵攻入长安，杀死王允，控制朝政，杨奉举兵反抗李傕，自立门户。至于韩暹，当时是黑山农民军首领之一，受朝廷招安，活动在河东郡（治所在今山西省夏县西北）一带。杨奉联合韩暹，把汉献帝从长安救出，并护送其回洛阳，吕布信中所说的“二将军拔大驾来东”，即指此事。不久，曹操又领兵杀到洛阳，把汉献帝抢到手，迁往许县，杨、韩二人被赶走，只好率领部下流浪到东面的徐、扬二州交界地区。他们没有固定的地盘，粮食物资极其匮乏，看到相邻的袁军粮草兵器充足，轻重车辆数以千计络绎不绝，心中就羡慕无比。现今吕布提出如此诱人的优厚条件，正好投合了他们的欲望，二人眼睛一亮，立即盯住来使的脸追问道：“吕将军此话当真?”

来使斩钉截铁地说道：“绝无戏言!二位将军如若不信，可以把我留下来做人质!”

杨、韩二人正想说的就是这话，于是接口说：“那就要委屈您了。”当下二人便复信一封，同意与吕布联合，反攻袁军，并将具体行动计划拟就，派自己的亲信送入下邳城中。

第三天清晨，还蒙在鼓里的张勋、桥蕤，如约点起手下兵马，担负主攻任务，杀向下邳的南门；而杨奉、韩暹的一万多人，则紧靠袁军的右侧前进，按照事先的分工，他们将进攻下邳的东门，以分散城中守军的兵力。只见泗水北岸的原野上，旌旗飘舞，刀枪闪耀，再加上马嘶声，战鼓声，确实动人心魄!

就在联军距城还有不足两里路时，忽然下邳城楼鼓角齐鸣，响彻云霄，同时南城门大开，一彪人马箭上弦，刀出鞘，浩浩荡荡出城迎敌。为首十多员将领，簇拥着一位全身披挂骑一匹红色骏马的主帅，他手提钢矛，背插雕弓，英姿勃勃，杀气腾腾。张勋、桥蕤在马上望见，知是飞将吕布来到，连忙传令：全军暂停前进!

二将为何要中途止步呢?这倒不完全是畏惧吕布，而是觉得事情有些奇怪。按照他们事前的估计，吕布的人马在数量上居于绝对劣势，必将会凭借坚城深堑，在城中固守。如今吕布反倒带领数千人马主动冲出城来，这会不会有什么花招呢?他们决定先停下看看再说。

观察了一会儿，张、桥二将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此时，吕布已挥兵推进到与他们不足一里的距离之内，并且再度敲起战鼓，开始发起冲锋。张、桥二将欺他人少，随即传令全军压上迎击来敌。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两军即将接触之际，位于袁军右翼的杨奉、韩暹，突然把手中的令旗往左面一指，部下的一万多人马横着就朝袁军的侧背杀去。袁军猝不及防，登时死伤了一大片，阵形转眼乱成一团。

张勋、桥蕤发觉后面的动静不对，回头一看，不禁惊得叫出声来。二人整顿队伍的命令还未发出，后面的吕布又挥兵杀到。吕布拍马使矛，带领并州铁骑在袁军的乱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张、桥二人见势不妙，率领卫队转身就走，袁军兵败如山倒，纷纷丢下武器，脱掉铠甲，往南夺路奔逃。

吕布与杨奉、韩暹合兵一处，继续向南追击，一直追到泗水的北岸边，袁军死伤不计其数，尸体遍布原野，鲜血染红了河流。这一场恶战，袁军有十员统兵官阵亡，士兵损失在两万人以上，以吕布大获全胜而告终。

吕布信守诺言，把袁军丢下的一切都分给了杨奉、韩暹。二人得到堆积如山的粮食、财物、兵器，部下士气大增。吕布也收兵回城，摆设酒宴犒赏将士。狂欢三日之后，吕布又约同杨、韩二将，乘胜南下，直捣袁术的老巢寿春。二将已经饱尝甜头，立即欣然同意，于是三人合兵南下，杀往淮南。

十来天后，联军渡过淮河，进入袁术的根据地九江郡，在钟离县（今安徽省凤阳县东）境内安营扎寨。这钟离物产丰富，人口众多，联军一到，便在县内抢财物，抓壮丁，掳掠妇女，倒把那直捣寿春的原定目标抛到一边了。

等到抢够了，抓够了，掳掠够了，军队也就丧失了斗志了。吕布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财物，数以千计的俘虏，知道包袱太重，这个仗是无法再打下去的，再者他又得到侦察兵的报告，说是袁术已经亲自带领看家的五千精兵，从寿春城北上，要来拼命。于是他与杨奉、韩暹决定，立即撤军退回徐州。

钟离县城北的淮水渡口立时热闹起来。几十只渡船来往穿梭，把人员，马匹、物资、粮食、车辆、兵器等一批批运往北岸。第二天，吕布带领骑兵卫队，最后一批上船。船工正要解缆摇橹离岸之际，却突然被吕布止住。原来，望着那滚滚东去的浩渺烟波，他不禁胸中豪情激荡，竟然想留下一封信嘲笑袁术的无能。他立即叫来随从的文书，就在那秋江之上，口述了一封致袁术的信。这封出自杀人如麻的大老粗之口的信件，不可不读，其文曰：

足下恃军强盛，常言：“猛将武士，欲相吞灭（想消灭吕布），每抑止之耳（我常常制止了他们）。”布虽无勇，虎步淮南，一时之间，足下鼠窜寿春，无出头者。猛将武士，为悉何在（都在哪里）?足下喜为大言（爱说大话），以诬天下（欺骗天下的人）。天下之人安可尽诬?古者兵交，使在其间，造策者非布先唱也（我们二人交兵不是我吕布开的头）。相去（相隔）不远，可复相闻（可以再通信联络联络）。

文书笔录完毕，念给吕布听了一遍。吕布很满意，觉得把袁术讥嘲够了，足以使对方羞死了，这才命文书把信封好，用小石头端端正正压在渡口的大路旁，面带笑容乘舟北去。

吕布一行登上北岸，命人把渡船全部凿沉。正忙碌间，忽然南岸旌旗飞卷，传来阵阵鼓角之声，吕布定睛一看，知道是袁术的兵马赶到了。

袁皇帝在侍从的簇拥下刚来到渡口，前锋部队的指挥官便把拾到的吕布信件呈送上来。这一看，他气得脸色发白，胡须直抖，立即命令手下寻找渡船，他要立刻杀过河去活捉吕布。就在南岸袁军四处找船的时候，北岸的吕军已凿沉所有船只，准备上马起程。钟离渡口一带的淮水河面并不太宽，所以对岸人的动静历历在目，对岸人的高声喧哗亦清晰可闻。高坐在赤兔马上的吕布，在临行前还要把袁术羞辱一番。他估计对方已经看到自己留在渡口路旁的“杰作”，便以其中的句子编成口号，命令几百骑兵对着南岸齐声喊道：“袁术强盛，喜为大言；我军无勇，虎步淮南!”每喊一遍，接着便哈哈大笑一阵，如是重复多次，那喊声与笑声便不断传向南岸。

立马南岸的袁术，最初还没有听清楚对岸的人在喊什么，待到他听清楚之后，顿时气得差一点跌下马来。此时，兵士们好不容易找来几条破船，袁术急令前锋渡河去抓吕布。等到一百多名敢死队员艰难渡到北岸，吕布的骑兵早已消失在天边。

这一幅真实存在的历史场景，不知道读者诸君是否觉得有一点熟悉？不错，这个场景后来被《三国演义》接收了过去，移花接木，虚构到诸葛亮的身上，成为“孔明二气周公瑾”一回当中，孔明兵将高叫“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羞辱周瑜的情节。情节虽然生动，可惜纯属罗贯中忽悠后世的“盗版”。真正的“原版”主人公，其实是吕布，而非孔明。可见天下的事，广为流传的，并不一定就是真实的，能否拨开云雾看到真相，全看你是否有一双慧眼。

袁术不敢拿自己最后一点本钱去徐州决斗，只好垂头丧气从钟离撤回寿春。不久他又受到曹操的强大打击，从此一蹶不振，迅速灭亡，此是后话。

这边吕布凯旋而归，声威大振。他一回到下邳，便开始借大胜之势，着手解决一个他早已记挂在心的问题。

当时的徐州，下辖五个郡国，即下邳国、广陵郡、东海郡、彭城国、琅邪国。前四个郡国大体都控制在吕布手中，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唯有那最北面的琅邪国，一直不接受吕布的号令，使吕布很是光火。五分缺一，他这徐州行政长官的威信何在?

琅邪国的国相姓萧名建，乃东海郡（治所在今山东省郯城县西北）人氏。他聚兵于琅邪国中部的莒县（今山东省莒县），吕布一直想出兵收拾他，怎奈南面的袁术和西面的刘备一直对下邳虎视眈眈，所以迟迟不敢北上动手。现在好了，南面的威胁解除，西面的刘备势单力薄，兴不起什么大风大浪，吕布便要趁势解决心病。他一面动员军队，准备使用武的一手，同时又给萧建写去一封劝对方归降的书信，算是先用文的一手恫吓恫吓，万一又真的把对方震慑住，不烦刀兵便解决问题，岂不更好?吕布这个赳赳武夫，大概从陈珪一封短简离间了五万雄兵这件事情上，充分认识到了文字的威力，所以对写信的兴趣大增，始而讥嘲袁术，继而恫吓萧建，但不知此番的效果究竟如何?

不出三日，吕布派出的急使已将专函送到莒县。萧建把信展开，细细阅读。信中的第一段，吕布说明自己之所以来徐州，本意是想招募兵马去长安解救天子，并非要来争地盘，他写道：

天下举兵，本以诛董卓耳。布杀卓，来诣关东，欲求兵西迎大驾，光复洛京。诸将自还相攻，莫肯念国。布，五原人也，去徐州五千余里，乃在天西北角，今不来共争天东南之地。

既然我不想在徐州争地盘，你萧建又为何不与我吕布来往?你好像以为占了一郡就可称帝，据了一县便能当王么!所以又有第二段：

莒与下邳相去不远，宜当共通。君如自遂以为郡郡作帝，县县自王也!

如果你再不听州政府的号令，我就要出动大军消灭你!不过吕布并未说得如此直白，他引用了一个与莒县有关的古事，即战国时燕军名将乐毅进攻齐国，来含蓄地发出恫吓：

昔乐毅攻齐，呼吸（一呼一吸的瞬间）下齐七十余城，唯莒、即墨二城不下，所以然者，中有田单故也。布虽非乐毅，君亦非田单，可取布书与智者详议之。

这封信虽写得含蓄，然而在萧建看来，简直就是杀气腾腾的最后通牒。此前他正是看到吕布无暇北顾，所以才敢不听其指挥，现在形势大变，吕布随时都可能从五百里外的下邳杀到。他想，我的军事才能根本比不上会用火牛阵的田单，那吕布的并州铁骑，却比乐毅的齐国军队还要骁悍，与其莒县全城玉石俱焚，不如承认吕布的领导权算了，反正头顶上总得有上司，谁当上司不一样?何必非得不要姓吕的呢!萧建计议既定，立即派府中的官员，带上自己的致敬信和一批地方特产，外加五匹良种骏马，前往下邳拜见吕布。吕布大为高兴，觉得自己真是威震四方，竟然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琅邪国十三县之地，昔日的乐毅怎能与我相比?高兴之余。他又派出使者，前往莒县勉励奖赏萧建不提。

至此，吕布终于全据徐州，称雄淮泗，达到他逃出长安之后，政治和军事生涯的鼎盛阶段，时在建安二年（197）。这正是：

全据徐州施号令，生涯今日到高峰。

要知道吕布到达事业的鼎盛阶段之后，能不能长久保持，有没有起伏，请看下文分解。

一八 鏖兵小沛

用刀兵打败南面的袁术，以书信收降北面的萧建之后，吕布的注意力开始转向西面的小沛，准备收拾钉在那里的刘备。

他觉得近来刘备这家伙依仗曹操的势力，表现得相当猖狂，做了两件令人实在忍无可忍的事来。

第一件事和杨奉直接有关。那杨奉、韩暹随吕布一起回返淮北，没过多久便把从袁术那里缴获的粮食耗费得所剩无几。狂饮猛吃的日子结束，将士们便开始骚动。杨、韩二人向吕布请求接济，吕布心想袁术大军逃走后，战利品都归了你们，至今我的部下都还对此不满，哪能再从我的仓库中匀出口粮给你们呢？于是立即回绝。杨、韩二人无奈，就仿照当初吕布在袁术、袁绍地盘之上作客时的行径，带着兵马抢掠民间，弄得徐州、扬州的交界地区鸡飞狗跳，人心惶惶。虽然这一手是向吕布学的，但是别人用在自己身上，吕布便忍受不住，立即动用武力制止。杨奉、韩暹见徐州非久留之地，只好提出要求，请吕布放开一条通路，让他们由此前往荆州（主要地域在今湖北、湖南、河南省）。

吕布有心吞并他二人手下的军队以壮大自己，所以拒绝放开通路。杨奉、韩暹大怒，便派人前往小沛与刘备联络，约他共同进攻下邳，推翻吕布。那刘备乐得从中渔利，立即邀杨、韩二人率部前往小沛，说是将为他们提供充足的粮草供应。二人喜滋滋地奔往小沛，杨奉率部入城，在酒宴上被暗杀。韩暹闻讯连忙南逃，刚跑到相邻的杼秋县（今安徽砀山县东南）境，即被当地官军杀死。至此，吕布一心想吞并的杨、韩二军，大部分人马都成了刘备的囊中之物，你说吕布对刘备气也不气?

紧接着又发生了第二件气人之事。吕布垂涎杨、韩二军，不仅是想要人，而且更想得到那近千匹良种战马。近来吕布军中的战马，因伤亡及老病而逐渐减少。东临沧海的徐州又不产骏马，所以他很想得到杨、韩二军的马匹，以免并州铁骑名存实亡。现在这些马匹已落入刘备之手。他只好另想办法，派出专人前往西北方向的河内郡（治所在今河南省武陟县西南）去买马。建安三年（198）的春天，吕布的一批心腹干员，携带大量的黄金，西行前往河内，不料行至中途，耳朵奇大的刘备却听到消息，立即派出一支轻骑兵前去截道，把黄金抢得干干净净。幸存人员狼狈逃回下邳，吕布不禁怒发冲冠，两件事情加在一起，他不能不给刘备一点颜色看看了。

不过，吕布久经沙场，深知两面作战乃兵家之大忌，因此在动手之前，他派了一个使团前往淮南，要和袁术舍弃前嫌修结新好。使团带了一大批礼物南下，在当初吕布隔河嘲笑袁术的钟离县渡口进入淮南，此处山河依旧，世事却已全非。

这时的袁术，因受曹操的沉重打击，元气大损。他倒是担心着吕布乘机再杀过淮水，不曾想吕布却先恭恭敬敬又写信又送礼前来求和，自然高高兴兴答应下来，于是一对生死冤家又暂时变成了朋友。

使者兴冲冲地回到下邳复命，向吕布报告了一切，并且特别提到，临行之际袁术曾表示愿意和吕布重修秦晋之好，也就是结成儿女亲家。使者不说则已，一提联姻之事吕布反倒起了疑心，因为据他的经验，话说得越好听的人越要小心防范。他自己对别人大体也是如此，当初他情意殷殷欢送迎亲官韩胤上了船，不久便要了他的命。吕布心想，莫非袁术在耍什么花招?当然，西面的刘备还是要收拾，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决定派两员顶尖的部将，率领主力军团前去进攻小沛，而自己则在下邳看守大本营。

第一员领兵官，便是前面提到的高顺。高顺是吕布手下最为忠诚勇敢的得力干将，可是因为忠诚便不禁要进直言，进直言便要招主子讨厌。吕布不信任他，然而一有艰巨的任务却又首先想起他，忠诚能干者的境遇往往如高顺这样可悲。不过高顺倒是胸襟开阔，毫无怨言便接受了任务。

吕布挑选的第二位领兵官是张辽。这张辽字文远，乃并州雁门郡马邑县（今山西省朔州市）人氏。此人也是一位智勇双全的将才，时年三十岁。他后来归顺曹操，成为曹军之中异姓五虎上将之首，曾在合肥（今安徽省合肥市）逍遥津之战中，以八百壮士击退十万吴军，威震敌国。但是，他在吕布手下却少有充分表现自己才能的机会，此番进攻小沛是难逢难遇的一次，所以一接受任务，他便暗下决心要与高顺好好合作，打两个漂亮仗。而刘备碰上了高、张二将，便注定要倒霉了。

建安三年（198）的春夏之交，艳阳高照，泗水澄碧。高、张二将点起一万精兵，顺着泗水逆流而上，四天中急行军近三百里，杀到小沛城下。二将一到，便按照既定计划对小沛城发起围攻。

上文已经提到，在前年吕布射戟军门之后，即进攻小沛，把正在发展势力的刘备打得狼狈而逃。那次攻城得手，吕布即全靠高、张二将。他此番决定由高、张二将出任领兵官，也是因为他们熟悉小沛的情况。所以二将在进军的途中，即已商量好了攻城的战略。他们的战略，简言之便是“围城断水”四个字。

原来，这小沛位于泡水汇人泗水的交点，泡水绕其南，泗水经其东，两条河距城墙都不到一箭之遥。由于水源近便，所以城内几千户人家，以及官府和驻军，都要出城汲水，以供生活之用。高顺和张辽决心凭借优势兵力，四面围城，不让一点一滴清水进入城内。即便是城内临渴掘井，势不能维持数千民户和三四千官兵之需，只消数月，城池将不攻自破了。

表面上看，高，张二将这一招似乎太愚笨，其实极其厉害。自从刘备在曹操的支持下重返小沛以来，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并未放松备战的工作，他备了人，备了粮，备了军器物资，就是忽略了五行之一的水。结果，高、张二将在春末夏初实施围城断水的战略行动之后，到了六月城内便开始出现骚乱，有的士兵甚至偷偷杀死战马饮血止渴。刘备见势危急，只好以重金悬赏，招募敢死勇士冲出包围圈去向曹操求救。

此时，曹操正带领大军在荆州的南阳郡（治所在今河南省南阳市）一带与当地割据势力作战，尚无暇东顾，但他明白小沛是保护自己后方根据地的东部军事要津，战略价值不小，所以得知小沛危急的消息后，立刻调派军中第一员大将夏侯惇，率军三千驰援刘备。

高顺、张辽自从发觉刘备派人突围，就知道定是到曹操那里去搬救兵，于是一面加紧攻城，一面作好阻击援军的准备。他们在小沛西边的援军必经之路，选择地形险要而林木幽深之处，设下埋伏，集中了上千张强弓硬弩。结果夏侯惇的人马一进入伏击圈，就被雨一般密集的飞箭射倒一大片，高顺乘势挥兵出击，名将夏侯惇也只好拨马败逃。夏侯惇在濮阳之战中了吕布的埋伏，尝够乱箭的厉害，所以抽身极快，以免另一支眼睛又报废了。他这一败逃，刘备的求援希望便完全破灭。

到了这年的九月底，刘备终于支持不住，便打开小沛城的西门，率领部众溃围而出。高、张二将立即集中兵力，实施阻击，刘备的三千人马很快被冲得七零八落。刘备迫不得已，只好抛下运载妻妾儿女的车队，带着关羽、张飞、赵云、糜竺等少数将官，夺路向西策马奔逃。一直狂奔出几十里地，此时夜幕降临，刘备一行才得以甩掉追兵，脱离险境。这一战刘备大败亏输，人马几乎全部被歼灭不说，妻妾儿女还又一次成为吕布的俘虏。

在刘备的创业生涯中，单是妻妾儿女被敌方俘虏就有四次，而前两次便是落入吕布之手。当高、张二将带领兵马胜利凯旋，把刘备的家属献上之时，吕布真是得意之极，他看着眼前这些面孔熟悉的女人、孩子，哈哈大笑道：“刘玄德怎么偏偏喜爱抛妻弃子啊!”

但是，他未免高兴得早了一点。

就在吕布得意洋洋忙着犒赏三军的时候，一场关系到他生死存亡的会议正在许都举行。主持会议者是刚从南阳郡回朝不久的曹操，与会者是他的谋臣和战将，讨论的问题只有一个，即是否立即出动朝廷大军消灭吕布。

会议争论激烈，大家对消灭吕布认识一致，关键是该不该在当前采取行动。大多数人认为：西南面的荆州，有刘表、张绣两大割据势力与朝廷对抗，如果现今集中兵力对付东边的吕布，许都空虚，刘表、张绣乘机进攻许都，岂不危乎殆哉?

有一个人却不同意这种看法，此人便是曹操手下的杰出谋士荀攸。荀攸，字公达，乃豫州颍川郡颍阴县（今河南省许昌市）人氏。上文提到过的荀彧，便是他的族父。这荀攸外表看起带一副愚笨模样，内心却足智多谋，尤其擅于准确判断战略形势，他一生曾为曹操进献十二条奇策，为曹操统一北方立下运筹帷幄之功。他当场反驳众人的意见说：“刘表、张绣二人，新近被我军击溃，在短时间内还不敢轻举妄动，正好趁此时机歼灭吕布，光复徐州。吕布骁勇，又与袁术联合，如果任其在淮、泗之间发展势力，滨海地区的地方武装首领必将群起响应，届时要想迅速解决徐州问题就很困难。现今他刚刚叛变朝廷，滨海地区的地方武装首领尚在动摇观望之中，吕布势单力薄，集中兵力猛然一击，必可成功!”

在关键时刻能够从众多的建议中判断出最正确的一种，并且及时付诸实施，这是曹操最突出的优点之一。他立即对荀攸的意见表示赞同，说道：“好得很!”

这“好得很”三字一出，便为本书的主人公吕布敲响了丧钟。

兵贵神速。当下曹操便亲自带领大军五万，浩浩荡荡杀往徐州。十月间，曹军行至豫州的梁国（治所在今河南省商丘市南）境内，正好碰见狼狈西逃的刘备一行。刘备看到有人现在要去狠狠收拾吕布，不禁喜出望外，他日盼夜盼的不正是这一天么!于是，他立即带领部下拨转马头，跟随曹操前往徐州，去看吕布的下场如何。

这时，吕布派出的斥候（即后世所称的侦察兵），探知曹操亲提大军东进的消息，飞马驰回下邳向吕布报告。吕布感到事态严重，立即召集文武部属，商讨对付曹操的战略。

与会者大约都意识到此番不仅是一场恶战，而且还关系到徐州吕氏政权的生死存亡，所以多持谨慎态度，不愿先发表意见。陈宫在席上看得心里着急，心想大敌当前，怎么都顾虑重重，怕承担责任?他也不管吕布对自己心怀成见，率先说道：“许县距此将近千里之遥，曹军远道跋涉，多带辎重，必定疲劳不堪。因此应当部署奇兵，在下邳以西的彭城国（治所在今江苏省徐州市）境内，迎头伏击来犯之敌，既以逸待劳，又出其不意，必定可以大破敌军!”

平心而论，陈宫这条计策是当时最有可能使吕布转危为安的一招棋。但是很可惜，吕布并没有采纳。

吕布是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将，难道他还没有起码的判断力么?不，他有起码的判断。为何他又弃良策而不用呢?首先，自郝萌造反一事发生之后，他就对牵涉其中的陈宫心存戒心。你陈宫的主意表面上听起来不错，但暗中有没有其他意图呢?其次，吕布想到真要采用陈宫之策，那么由谁领兵去实施伏击行动，很不好作出选择。自己出马，万一有人在下邳反水怎样办?派下属前去，下属中能完成任务者只有高顺和张辽。可是高、张二将在攻破小沛之后威信大大增高，如果再把曹操的几万大军打得落花流水，那我吕布还坐得稳主帅的位置吗?

于是，吕布提出了自己的主张，说道：“自古以来兵家一致认为，攻城者要比守城者多花一倍力气。而下邳城池坚固，面临泗水，所以据我看不如放敌人来到城下，待其进攻疲乏之时，打开城门以铁骑出击，即可将敌军全部逼到泗水之中淹死!”

听了吕布的坐待敌攻之策，众人知道他是针对陈宫主动伏击的主张而发，也就更加不愿发言。陈宫本人自然也不好再说。一场涉及自身生死存亡的战略讨论，便在冷冷清清的气氛中结束，与曹操在许都召开的会议，恰好形成鲜明的对照。如果说许都会议上，是曹操为吕布敲响了丧钟，那么下邳的战略讨论，便是吕布给自己套上绞索了。

这边吕布在坐等，那边曹操却在急进。十月间，曹军突入徐州西境，攻克彭城国的首府彭城县（今江苏省徐州市），生擒了吕布所委任的彭城国国相侯谐。这彭城县位于下邳城以西不到二百里处的泗水南岸，是徐州的西部军事重镇。此城一失，下邳的西面门户洞开，曹军水陆并进，沿着泗水直扑下邳而来。

两天之后，曹操率军进入下邳国的地界，距下邳城还有三四十里路左右。他正要吩咐全军暂时安营扎寨，待摸清下邳城周围情况再向前推进，不料东南面黄尘滚滚，旌旗飘飘，一支几千人的军队急驰而来。曹操急令前锋作好迎战准备，及至那支军队走到近处，他才看清那不是吕布的兵马，而是广陵郡太守陈登的援军。

原来，当初陈登自从到了广陵郡，便一手发展生产，一手扩充军队，盼着进攻消灭吕布的这一天。曹军在攻占彭城之前经过沛国时，他那担任沛国国相的老父陈珪，即派快马前往广陵郡向他通报了情况，他立即调集全郡精兵，赶到下邳城西边来迎接曹操。

曹操当然是高兴万分。他与陈登握手寒暄之后，便问起吕布方面的情况，他对此次大军进入徐州以来，一路都未曾遇到徐州主力军团阻击的现象感到有些奇怪。陈登早已从内线得知吕布那次战略会议的详细情况，立即向曹操介绍吕布如何拒绝陈宫之策而决定坐守下邳。听到此处曹操不禁说道：“如依陈宫之计，吕布尚可偷生一时；坐守孤城，那他的末日就到了!”敌情既明，曹操马上打消了在此安营扎寨的念头，命令陈登率领部下人马充当前驱，自己指挥五万主力军团随后，径直向下邳城池推进，意欲对其实施铁壁合围。吕布不甘示弱，亲自带着骑兵出城冲击。这正是：

生死冤家开杀戒，清清泗水血流红。

要知道此番吕布与曹操在下邳城下的命运对决，究竟鹿死谁手，请看下文分解。

一九 陷入重围

话说曹军从西面逼近下邳，吕布按照既定的战略，待对方进入泗水以东、下邳以西的空旷地带时，亲率数千铁甲骑兵，齐头并进，企图以强大的冲击力冲乱敌阵，迫使对方跳入泗水之中逃命。时值寒冬，朔风阵阵，身着铠甲的士兵一旦落水，不淹死也得冻死。但是，吕布的如意算盘打错了，第一场激战下来，他非但没能把对方冲垮，自己反倒损兵折将，用了多年的常胜战法竟然不灵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曹操从陈登那里得知吕布的策略之后，立即针对敌骑冲击，作了相应的战术部署。他从后面的运输大队中抽调出近千辆大车，放到全军的前头。车辆首尾连接，排成两路纵队，作为左右两边的坚固屏障，以保护在中间行进的部队。车厢之中多载强弓利箭，一旦遇到敌军骑兵冲来，步兵便凭借车辆构成的防线，对准敌军的马匹齐射。敌骑越不过防线，反而成为众矢之的，前面的马匹一旦倒下，又给后面的骑兵造成障碍，阵形自然就乱了。到了这时，曹军的骑兵队鼓角齐鸣，开始发起反冲锋，吕布的铁骑兵再也招架不住，当然只有逃跑一条路可走了。这一招战法，叫做车厢阵。

吕布输了第一仗，很不服气，又按老办法连续冲击了两次，结果是三战皆输，损失了上千精锐骑兵不算，连骑兵队的顶尖骁将成廉，也被曹军生擒活捉了去。

看家本事失了效，吕布的信心大为动摇，一贯骄悍非凡的骑兵队也充满悲观气氛，不愿再战。吕布不再说把敌军赶到泗水中去喝水之类的大话，收兵回城，避而不出。

这边的曹操立即向前进逼，把下邳城池团团包围，又绕城挖掘一条又深又宽的堑壕，准备困死飞将，来一个瓮中捉鳖。

吕布在城楼上看到敌军开始挖掘堑壕，便知道曹操此番是铁了心要自己的性命，连忙挑选了两名能言善辩的下属，趁敌军堑壕尚未挖好时潜出城去，向淮南的袁术求救。

吕布的两名使者，一人叫许汜，另一叫王楷，两人当初曾随陈宫迎接吕布入主兖州。他们倒也不辱使命，竟然安全穿过敌军的警戒线，又长途跋涉抵达寿春，见到袁术，哀声求救。曾经备受吕布羞辱的袁术，此时此刻高坐在他的皇宫宝殿之上，拿腔拿调地说道：“当初你家吕布许婚又悔婚，活该得到败亡的下场，现在又何必来此地求救啊?”

许汜、王楷也顾不得袁术语含讥刺，又恳切地说道：“圣上现在如果不救吕将军，他当然会得到败亡的下场。不过，曹操与圣上乃是宿敌，一旦曹操消灭吕布攻克徐州，圣上的淮南恐怕也就保不住了！”

袁术心有所动，觉得至少在对抗曹操这一点上，自己与吕布确实有唇亡齿寒的关系。但是，他自从被吕布、曹操相继击败之后，就只剩下不到一万人马的本钱，他要用来保护自己，不能用来拯救他人。于是，他传下“圣旨”，命令淮南全体将士做好出发准备，随时启程北上增援徐州。动员命令下达，许汜、王楷着实高兴了一阵，认为这一来徐州有救了。但是，接下来袁术的出发命令却一直没有下达。二人终于明白：袁术的援救不过是听得见而看不到的“声援”而已。使命没有完成，二人只好滞留淮南，不敢再回徐州。

这边的吕布迟迟盼不到淮南的救兵，还以为许汜、王楷二人中途被曹军捉住，只好再派使者前往淮南。这时，城外敌军的堑壕已经挖成，封锁严密，出城几乎就等于送死，所以平常对吕布大拍马屁的那些“忠诚”幕僚，突然都把往日的豪言壮语忘得干干净净，纷纷推诿不去。最后吕布发了狠，硬性指定了一人，并且断然宣布：如果违令不去，立即丢监治罪，家产充公!

被挑中的这个倒霉鬼，姓秦，名宜禄，乃并州云中郡云中县（今内蒙古托克托县东北）人氏。吕布之所以挑中他，表面上的原因是他能言善辩，有应对之才，暗中却有一见不得人的企图。原来吕布生性好色，文武部属的妻妾中若有貌美动人者，他总要想尽办法去一亲芳泽，到后来文武部属不肯为他拼死效力，这是一个重要因素。而秦宜禄之妻杜氏，便是一个绝色佳丽，远近闻名。吕布对杜氏垂涎已久，所以此番他偏偏挑选秦宜禄出使淮南，你不去便是死，去也多半是死，那么杜氏不是可以归我吕布所有了么?这真是应了俗话所说的“家有丑妻，男人不遭横祸”。不过吕布在危如累卵之际，还在动桑间濮上的风流念头，也真正属于至死不改了。

秦宜禄心如明镜，知道吕布打的什么鬼主意，但是胳膊又岂能扭得过大腿?他横下一条心，与爱妻杜氏、幼子秦朗诀别，抱着必死的念头硬闯敌营，居然在夜色的掩盖下安然溜走。他一到淮南，也不提求救之事，直接说是前来投奔威德远扬的真命天子。袁术龙心大悦，封官赏爵不说，还把汉朝刘氏宗族的一名妙龄女子，许配给秦宜禄作妻室。至此，吕布第二次求救的事又成泡影。

淮南的救兵盼不来，其他地方又没有可求的外援，此时此刻，吕布才发觉，自己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竟然至今还没有一个真诚可靠的朋友。是世间上的人都老奸巨猾呢，还是自己值不得信任呢?他搞不清楚，也没有闲工夫坐下来“三省吾身”，他必须把心思用在如何搞到外援上面。

朔风呼啸，云暗天低。吕布登上下邳的南门城楼，开始观察敌营封锁线的布置情况，因为今天晚上，他将有一个特别行动。

经过冥想苦想，吕布觉得还是只有袁术那里有一线希望，而袁术至今未发兵，肯定是气愤未消。如果现在把自己的女儿送到淮南去完婚，不是可以冰释前嫌，获得袁术的救兵了么?所以他将在今晚亲自出城，护送爱女冲过曹军的包围圈。事关重大，他必须先作一番考察。

当天深夜，吕布调集五百骑兵，每人身穿双重铠甲，全副武装。他在女儿全身四周裹上厚厚一层丝绵之后，用布带将她牢牢平绑在马背之上，再用双重铠甲盖住。一切准备停当，南城门悄然打开，领头的吕布便指挥骑兵，直往白天看准的敌军薄弱处冲去。

马队跃过深堑，如旋风一般接近敌军营地。就在这时，忽然曹营鼓角齐鸣，火把四处燃起，照得黑夜如同白昼，吕布的几百骑兵无所遁形。与此同时，无数张强弓大弩射出一阵又一阵密集的箭雨，吕布的骑兵因战马中箭，顿时倒下一大片。

原来，白天吕布在南门城楼上出现，早被曹军的观察哨兵报告上去，立即引起曹操的注意，入夜在薄弱处加强了防备。吕布一冲出城门，便正好着了对方的道儿。

眼看左右的战马纷纷倒地，对方的骑兵又开始整队准备反冲锋，吕布知道今晚已无法闯过曹营，连忙拨转马头，护着爱女逃回城中。到了自己的府邸，他一跳下马，先亲自割断布带，把爱女从马背上抱进内堂。可怜如花似玉一个女孩儿，因剧烈的颠簸和恐惧弄得脸色煞白，精神恍惚，呆呆地看了父母好一阵，哇的一声痛哭起来。吕布看得心如刀绞，从此打消了送爱女到淮南的念头。

外援毫无希望，而曹军又加紧攻城，吕布愁得无计可施。这一日，他来到下邳的西门，也就是白门，登上城楼眺望。曹操大军由西面杀来，所以白门面对的是曹军的大本营。他起眼一看，只见泗水由西北蜿蜒流向东南。水北岸的原野之上，营寨星罗棋布，壁垒坚固森严，壕堑纵横交错，透出一阵阵杀气。朔风吹来，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心想：两年前我就从此门杀进下邳，赶走刘备，入主徐州，难道今天我堂堂吕布就要困死在此么?

吕布正思量间，城下的曹军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城行动，如蚂蚁一般的士兵涌过护城河，头顶盾牌、木板，在城墙外架设云梯，挖掘城墙，个个奋勇争先。吕布急令城上的守军丢礌石，抛滚木，砍云梯。忽然，城下的曹军中射出一支羽箭，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白门城楼之上。侍卫见那箭头上带有一件白色的东西，赶紧跑去取下来交给吕布。

原来，这是一方裹着的白色丝绢，吕布展开细看，上面写有文字，竟是曹操给自己的劝降书。书信中保证降曹后将会得到种种好处，不降曹则破城后斩杀全家。吕布看了心中立即盘算开来，觉得投降也不失为一条出路，万一今后有机会再如杀董卓那样杀了曹操，保不准自己还要当一回执政官。于是他走到城楼边上，对着攻城的曹军将士高声叫道：“你们听着，我是吕布!大家不要再攻城了，我将出城投降曹公!”

楼高风大，吕布的第一遍喊声，城下的曹军将士并没有听清楚。他正要喊第二遍，不料背后有一个人猛然止住他，拉着他的手臂说：“曹操是劫持天子的逆贼，叫他什么曹公!我们与曹操对抗多年，他视将军如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今日将军降曹，便是自投罗网，岂能保全性命啊!”

吕布回头一看，见是陈宫。他觉得陈宫说的也是实话，便就势问道：“公台既不赞成投降，那你又有何妙策?”

陈宫因为自己当初是策划反叛曹操而迎接吕布到兖州的主谋，害怕曹操饶不过自己，所以坚决反对吕布投降曹操。现在吕布问自己，他当然得拿出一个主意来，于是说道：“曹操远来，带粮不多，势必不能坚持太久。如果将军率领数千精兵冲出城外安营扎寨，由我率领剩余人马据城坚守；曹操进攻将军，我便袭击其后背，他转头攻城，将军又在后袭击；不出一两个月，曹军粮尽，必然撤退，届时我们两面夹攻，即可大获全胜了。”

一席话说得吕布连连点头，并且补充道：“我屯兵在外，还可出动骑兵截断曹军的粮食运输线，对方更不能持久。”

吕布马上在城楼上作出决定，由陈宫、高顺负责守城，自率主力从北门冲出，到城西北二十里处的沂水东岸建立营垒。当他匆匆赶回府邸，向家人说明情况时，他妻子的一番劝告，又把他的雄心化解得干干净净。她哭着说：“将军您亲自出城去截断敌军粮道，当然是对的。不过陈宫、高顺二人素来不和睦，将军出城之后，二人势必不能同心协力保卫城池，一旦出现问题，将军又在什么地方立脚啊?当初曹操在兖州，对陈宫极尽优待，他都还背弃了曹操。如今将军对待陈宫比不上曹操那样优厚，却想丢下完整的城池，抛开妻室儿女，孤军远出，如果城中发生变故，贱妾还能给将军当妻子吗!”

俗话说：“儿女情长，英雄志短。”娇妻的话，使吕布斗志全消。可是这位妇道人家只会说陈宫的主意使不得，自己又拿不出什么使得的主意。一连数日，吕布绕室彷徨，愁闷到了极点。

这时，又传来一个坏消息。广陵郡的太守陈登，有三个弟弟在下邳城内，被吕布扣为人质。吕布手下有一名叫做张弘的监察官员，看到下邳城危在旦夕，便动了改投新主的念头。他在夜晚打开自己看管的房间，放出陈氏三兄弟，并带着他们翻越城墙逃往曹军大营。吕布得到报告，愁上加气，急火攻心，差一点吐出鲜血来。

城内的吕布日子不好过，城外的曹操同样也不轻松。曹操的数万大军，从荆州撤回许都之后，并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整，便又长途跋涉赶到徐州，一到下邳即连续投入三场血战，接着又包围城池不断攻打，日晒雨淋，风餐露宿，确实疲乏到了极点。病患大量增加，士卒时有逃亡，厌战情绪在军中悄悄蔓延，对此曹操深感忧虑。他有心解围撤军回许县休整，待明年春暖花开时再来攻打徐州，于是在大帐召集高级部下征求意见。

会上，不少人赞同曹操的想法，但是，有两位主要谋臣却坚决主张再咬牙坚持一下。两人中一位就是前面提到的荀攸，另一位是极受曹操赏识的郭嘉。郭嘉，字奉孝，豫州颍川郡阳翟县（今河南省禹州市）人氏。他是曹操手下杰出谋士中最年轻的一位，擅长分析形势，并设计相应的策略，曹操曾称赞他说：“唯奉孝为能知孤意。”当下荀、郭二人共同发表意见道：“吕布有勇无谋，而今三战三败，锐气已衰。三军以将为主，主将丧失锐气则军无斗志。陈宫有智计而反应迟钝，如今趁吕布的锐气尚未恢复，陈宫的计谋还未确定，全力急攻，必定可以打下城池擒杀吕布!”

二人说完，接着又向曹操进献了一个攻城的妙策。曹操听了茅塞顿开，疑虑尽消，随即吩咐依计而行。这一来，吕布就算死定了。

荀攸、郭嘉进献的妙计，可以用“引水灌城”四个字来概括。原来这下邳与小沛的地理情况相似，也位于二水交汇之处，西北为沂水，西南为泗水。不过，与小沛相异者，一是下邳的地势相当低下，二是下邳这两条河的水量更大。荀、郭二人正是看到这两点，才想出了水漫下邳的妙计来。

十月底，曹军开始掘开两河的堤岸，并且利用绕城挖掘的堑壕，引水灌城。顿时，下邳城外变成了一片泽国。在河水的浸泡之下，当时用夯土法筑成的城墙，尽管又高又厚，也不断发生坍塌。河水顺着缺口涌入城中，在水流的冲刷之下，缺口不断扩大。河水灌进大街小巷，官署民房，下邳城中完全是汪洋一片。

官员、士兵和百姓，纷纷涌到高坡上，爬到房顶上，以躲避灭顶之灾。惊叫声，哭喊声，再加上房屋的倒塌声，城中秩序一片混乱。

到了这时，城中的人们，包括主将吕布，都知道下邳将要保不住了。这正是：

满城尽是滔滔水，吕布今朝要倒霉。

要知道威风了一生的飞将吕布，此番飞不飞得出灭顶的江水，最后的下场如何，请看下文分解。

二〇 出降受死

曹操挖堤引水灌城，吕布与陈宫指挥守军拼死抵抗。进入冬、腊时节之后，水势因河流水量下降而渐减，所以吕布得以苦苦撑持到十二月的下旬。

这是一场忍耐和坚持的能力较量，一方是吕布，另一方是曹操。双方都竭尽全力坚持着，形成一种脆弱的平衡状态，只要有任何一点突发因素扰动，平衡立刻打破，一方就会被另一方压倒。

十二月下旬，这种突发因素在吕布内部出现了。

吕布手下有一员统带骑兵的骁将，姓侯名成。这侯成作为并州旧部，本来对吕布还是相当忠诚的，但是在下邳陷入曹军包围之前所发生的一件事，却使他产生了二心。侯成手下的一个牧马人，偷了十五匹军马，准备赶到小沛去投靠刘备。侯成得了消息，亲自带领骑兵追捕，把十五匹上等战马全部追回。骑兵队同僚纷纷带上礼物前来祝贺，侯成大为高兴，拿出自己家酿的几罐酒，又射猎了十几头野猪，准备好好招待大家一顿。酒宴开始之前，侯成好心好意要先孝敬一下主子，亲自带着猪肉美酒来见吕布，跪在地上说道：“凭借将军的神威，末将近日得以追回被盗的战马，诸位同僚前来祝贺。末将自家酿得一点薄酒，猎得一些野猪，做成酒食，未敢先尝，谨先奉呈将军以表微意。”

侯成满以为自己这番心意会受吕布的赞赏，哪知吕布却是一个极为不善于笼络人心的领导者，加上那几日又心绪不佳，一听侯成的话，竟勃然大怒，上前两脚就把侯成献上的酒肉踢翻，恶狠狠地骂道：“如今粮食紧缺，我已经下令禁止用粮酿酒，你侯成竟敢违令不遵，还召集众将饮酒作乐，称兄道弟，你们莫非想一起造反谋杀我吕布吗？”

看到吕布如此愤怒，侯成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起身退了出去，一溜烟跑回家后，先把客人们带来的礼物一一奉还原主，并请他们尽快离开，接着又把私酿的美酒全部倒掉。从此侯成心中一直不安，总怕吕布放不过自己。下邳被围三月，上下离心，侯成暗中联络了两员吕布的得力部将，密谋倒戈投降曹操。这两员将领，一个叫宋宪，另一个叫魏续，二人平常都受到吕布的信任，魏续还是吕布的中表亲戚，但是到了这时也变心了。

东汉献帝建安三年（198）十二月二十四日癸酉，这对吕布而言是一个特别的凶日，对曹操而言则是一个特别的吉日。

清晨，地冻天寒，大雪纷飞。侯成、宋宪、魏续三将，指挥本部骑兵，突然从骑兵营起事，先后逮捕了住在营内的陈宫、高顺，从南门冲出，前往曹营投降。正和娇妻在温柔乡中大做好梦的吕布，得到紧急报告后急忙从玉床锦被之中跳下地，匆匆披挂上马，企图指挥卫队前往南门追击。可是已经晚了，曹军如潮水一般从南门拥了进来，沿着大街小巷向城内猛冲。吕布的卫队只有两三千人，哪里抵挡得住?吕布见势不妙，只得保护着家眷往西退却，最后登上了白门城楼，据楼困守。

吕布站在城楼之上，把下面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曹军已经几乎占领全城，四门洞开，对方正在调集精兵和攻城器械，准备对白门城楼发起最后的攻击。

下邳四座城门的城楼，就数西面的白门城楼最为高峻，在上面远眺，不由人不产生遐思。吕布这时可没有这样的好兴致，因为曹军的攻楼行动开始了。数千敌兵，身着甲胄，手执长矛大戟和盾牌，沿着登城梯级不断向上突进；另一批敌兵，则在城墙内外两侧架设云梯，企图攀上城楼。城上的守军，早把礌石、滚木用得干干净净，弓箭也所剩无多，无法遏止对方的强大攻势。眼见大势已去，吕布仰望青天长叹了一声，对左右的侍从说道：“你们把我的头颅割去献给曹操吧!”

当初西楚霸王项羽兵败垓下，逃往长江边的乌江渡口（今安徽省和县东北），不肯回转江东。他对刘邦的追兵说道：“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要我项羽的头颅，我把头颅送给你们去领赏好了!”说完便拔剑自刎而死。如今吕布学着楚霸王的风度，要送手下侍从天大的人情，可是人家霸王是自割头颅，而他却要别人下手割，这就给受益者出难题了：谁知道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万一我们真的动了手，你却翻了脸不愿意了，那怎么办？所以难怪吕布说了这话之后，左右侍从只是面面相觑，并不动手。

其实吕布也确实不想死，娇妻爱女，美酒佳肴，珍珠宝玉，他舍不得的太多了。不过，一句豪言壮语都没说就下楼投降，未免显得太无英雄气概。现在好了，我叫你们把头颅割去，足见我吕布并非怕死偷生之人，是你们自己下不了手，而我已经视死如归了一回。于是，吕布心安理得地走下城楼，宣布向曹操投降。曹军一拥而上，把吕布用绳索五花大绑，推往中军大帐向曹操请功去了。

接近正午时分，曹军完全控制了全城，秩序开始平定。曹操在文武官员和上千侍卫勇士的簇拥下，进入城中的徐州刺史府署，着手处置俘虏。他高坐在署堂正中，在旁边陪坐的则是前任徐州军政长官刘备。

不多时，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吕布、陈宫、高顺三人，被军校押到堂前。堂上的曹操尚未发言，堂下的吕布倒先开了口，他对曹操说道：“从今以后，天下定矣!”

曹操一时莫名其妙，便问道：“此话怎讲?”

吕布马上来了劲，傲然答道：“您最为担忧者不是我吕布么?而我今天已经归顺服从了。从今以后，由我替您统领骑兵冲锋陷阵，您自己指挥步兵，平定天下还会有什困难!”

说完，他又转向刘备，说道：“玄德，你为座上客，我为阶下囚，这绳索把我捆得如此之紧，你就不能替我说一句好话么?”

刘备正欲回话，曹操却先笑道：“捆绑猛虎，哪能不紧!”

曹操说完，便令左右侍卫与吕布松绑。刘备见曹操有宽恕收容吕布之意，心中暗想：如果真是这样，不仅报不了吕布先后夺我徐州、小沛之深仇大恨，而且曹操从此将无敌于天下，自己哪还有出头得志之日?想到此处，他也顾不得当初吕布射戟军门的救命恩情，连忙阻挡曹操：“您难道没看见吕布当初是如何对待丁建阳和董太师的吗?”

曹操听了此言猛然醒悟：是呀，从前丁原和董卓，与吕布恩同父子，情逾骨肉，到头来吕布依然忍得下心亲手杀死他们，如果自己收容了这个反复无常之人，不是自造心腹之患，步了丁、董二人之后尘么?他立即喝住侍卫，不让他们给吕布松绑，并且当场下令：将吕布推出大堂，用丝带勒死。吕布自知死期已到，也不再哀求宽恕，只是在被推出大堂时，对着刘备说了他一生中的最后一句话：“这个大耳朵家伙，是最不可信任的!”死到临头，吕布依然在怪罪他人不可信任，却不曾想想自己一生的为人行事，是不是值得他人信任，真可谓到死都没有活出一个明白了。

处置了吕布，曹操这才开始问陈宫：“公台，你平常总是自夸足智多谋，今天觉得怎么样啊?”

陈宫朝吕布走出的方向一望，回答道：“只因为此人不听我的计谋，才会弄到如此地步，如果他听了我的计谋的话，未必会成为你的俘虏。”

曹操微微一笑，又问：“你自己如今成了这样，想拿老母亲怎么办?”

陈宫不假思索，立即答道：“我听说以孝道治理天下者，绝不会杀戮别人的父母。我老母生存与否，取决于您，而不取决于我陈宫。”

曹操紧接着再问：“那你想拿妻室儿女怎么办?”

陈宫又应声答道：“我听说将在天下推行仁政者，绝不会灭绝别人的后代。妻室儿女的生存与否，也取决于您，而不取决于我陈宫。”

曹操不再说话。陈宫自请出外接受死刑，曹操爱惜其才能和胆气，站起身来流着眼泪送他出大堂。陈宫并不回头，与高顺一起被丝带勒死。曹操传令：把吕布、陈宫、高顺三人的头颅砍下，装入木匣，用驿车急送到许都向朝廷报捷，然后悬挂在市场上示众。陈宫的老母，由官府供养终身。曹操又代为办理陈宫女儿的婚事，对陈宫家属的厚待胜过当初。

处置了吕、陈、高三个“首恶元凶”之后，曹操宣布：吕布的文武部属，愿投诚者一律赦免其罪，愿为朝廷效力者一律欢迎不加歧视。吕布的部下于是纷纷改投新主，这批人当中后来成了曹魏显贵的至少有以下三位。

其一是陈群。陈群字长文，豫州颍川郡许县（在今河南许昌市）人氏。他后来历事魏王曹操、魏文帝曹丕、魏明帝曹叡三朝，官至三公之一的司空，辅佐朝政，封颍阴侯。魏晋南北朝时期人才选任上通行的“九品中正制”，又称“九品官人之法”，就是由他在魏文帝曹丕时创议建立的，他是曹丕最为信赖的四位心腹重臣之一。

其二是袁涣，就是不肯替吕布写信骂刘备的那一位。曹操晋封魏王，袁涣任魏王府的郎中令，负责魏王国都城邺县王宫内的警卫，足见曹操对他之信任。可惜其人早死，不然还要升任高官。

其三是张辽，此前已经叙及此人。张辽转归曹氏之后，军事才能充分表现，屡建奇功，魏文帝时任前将军，封晋阳侯，被视为朝廷干城，赏赐优待之丰厚，他人难比。

除了以上三人之外，对于其他人才，曹操亦大力收揽，放手使用。从以下这个小故事中，我们对于曹操何以能消灭吕布等割据群雄统一北方，可能会有更深刻的认识。

当初曹操在兖州牧任上，曾聘请一位名叫毕谌的人为幕僚。这毕谌乃兖州东平国（治所在今山东省东平县东）人氏，才德俱佳。陈宫、张邈叛变曹操迎接吕布到兖州，张邈把毕谌的老母、胞弟、妻子、儿女全部劫持作为人质，以逼迫在曹操身边的毕谌叛逃。曹操得知此事后，主动让他离开，对他说：“您的老母在那边，可以放心前去。”

毕谌立即跪地叩头，表示绝无二心，曹操很受感动，不禁泪流满面。谁知不久毕谌就悄悄前去投奔吕布，曹操当时气得怒发冲冠，发誓今后抓住毕谌一定要碎尸万段。

毕谌投了吕布却并未受到赏识，一直默默无闻。下邳陷落，毕谌被生擒活捉，押到州刺史署来受审。众人都认为此番他必死无疑，不料曹操注视了他一会，反倒命人解开其绳索，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说：“一个人能孝顺父母，难道还能不忠于君主么!您正是我一心访求的人才啊。”

毕谌听了感泪涕零，叩头谢恩。曹操随即宣布：任命毕谌为豫州鲁国（治所在今山东省曲阜市）的国相。免于处死不说，还平地青云当了二千石一级的显官，你说毕谌今后能不死心塌地效忠曹操吗?一勇之夫与一代英雄之重要区别，恐怕这识拔人才是最主要的一项了。

处置了敌方人员，曹操开始奖赏自己一方的将士。广陵郡太守陈登，加授伏波将军，镇守江、淮一带。豫州牧刘备，升任左将军，这是当初吕布从袁术身上接收过来，现今吕布死后又空下的高级军职，给予刘备颇为恰当。刘备跟随曹操回朝，这才有了后来刘备接受献帝衣带诏、煮酒论英雄的故事。其余官兵，或升官，或发财，也不必细说。曹操在下邳大宴将士十天，同时重新任命了当地各级行政官员，然后拔寨起程，凯旋回转许都。

临行之前，四十四岁的曹操并未忘记做一件风流情事，作为自己对自己的奖赏。此事与武圣人关羽关云长也有关系，而且说起来对关圣人的面子上还不甚好看，但是史书记载确凿，也不得不“从实招来”。

上文说到秦宜禄奉吕布之命，到淮南向袁术求救，从此一去不归，家中留下了一位国色天香的娇妻杜氏，以及幼子秦朗。刘备率关羽、张飞、赵云等将助攻下邳，当时关羽尚未成家。他得知杜氏貌美，便多次请求曹操，城破之后让自己娶杜氏为妻。汉末天下大乱，战胜者把战败者的妻妾掠为己有本是常事，所以关羽第一次提到此事时，曹操并未在意，随口便应允下来。临到下邳快要陷落之际，关羽又接连说起此事，那曹操是何等精明的角色，心里马上起了疑：关羽如此留意的女子，莫非是绝色佳丽?当下口中便含糊其辞不置可否了。一待城破之后，曹操立刻派出专人前往秦家，用帷车接来杜氏，一看果然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他哪里舍得送与他人，遂留下杜氏做自己的小妾。关羽虽然愤恨曹操的食言，却也拿他无可奈何。

杜氏此后又为曹操生下二子。第一子曹林，曾封为沛王；第二子曹衮，曾封为中山王。曹操又把杜氏此前为秦宜禄所生的幼子秦朗，接回家中抚养，宠爱不亚于亲生骨肉，每逢宴饮宾客，他总要把秦朗带出见客，并对众人夸耀道：“世间上爱他人的儿子者，有比得上我的么?”

曹林的孙女，嫁与魏末大名士嵇康为妻，所以嵇康要坚决反对篡魏的司马昭，结果被司马昭处死，演出了一出《广陵散》成为绝响的悲剧。不过这些都是题外的话了。

建安四年（199）的正月，新年伊始，春寒料峭。曹操带领文官武将，步出巍峨高峻的白门，在城西的泗水渡口上船，离开下邳，溯江而上前往兖州。在回许都之前，他先要到兖州的黄河沿线视察，预作布置，因为黄河以北占据了冀、幽、并、青四州之地的袁绍，已经与他彻底决裂，正准备发动精兵十万南渡黄河，与他争夺北方的控制权。此时此刻的曹操，对袁绍并不畏惧，他坐在船舱之上，望着渐渐远去的白门城楼，心想：幸亏我及时在此消灭了吕布，从而完全控制兖、豫、徐三州，取得与袁绍相抗衡的雄厚基础，不然也只有如吕布一般，在白门楼成为他人刀俎上的鱼肉了。想到这里，他不禁心中感叹：“吕布，吕布，你确乎是我曹操时至今日最强劲的对手啊!”

清波浩渺，旭日东升，白门城楼缓缓消失在万道霞光之中。

历史舞台又拉开新的一幕，一场曹操和袁绍的双雄决战，即将开始了。这正是：

飞将威风长逝去，双雄争战又翻新。

吕布传就此结束，如果读者意犹未尽，请继续阅读本系列其他作品。

附录一 吕布生平大事年表

作者按：关于吕布生年，史无明文记载。《三国志》仅记载其死亡年月，但又不言其死亡年龄。因此，他究竟生于何年，已经无法确知。但是，史书记载他与刘备关系融洽之时，曾称呼刘备为“弟”，而引起刘备心中的不悦。说明吕布的年龄比刘备略大，但又大不了许多。根据史文记载计算可知，刘备生于东汉桓帝延熹四年，即公元161年，则吕布大约生于此前一年，即公元160年。在本年表中，即以该年为吕布的假定生年，并标明其大约年龄，特此说明。

附录二 三国小百科·风俗篇

姓氏

先秦贵族社会，姓与氏有严格区分。姓是血缘基因的标志，用来区别婚姻，多以“女”字偏旁的字作标志，如姒、姬、嬴等，而且不能随便改变。氏是身份地位的标志，用来区别贵贱，而身份地位有可能改变，所以氏也能改变。刘邦以社会底层人物建立西汉王朝，传统贵族社会崩溃，姓与氏的严格区分也不能保持，二者开始混同，而且都能改变。到了三国，改变姓氏的现象成风，根本因素是多年战乱。有的因年幼时被人收养而改，如曹真、马忠、王平。有的因避难而改，如枣祗。还有是因姓氏的字形不好，如孙权臣僚是仪，本叫氏仪。他过去的上司孔融嘲笑说：“你这个‘氏’字，是‘民’字没有上面的头，不是目无上级的刁民吗？改成同音的‘是’字好了。”氏仪果真就改了。再如诸葛亮，先世原来姓葛，后来加一“诸”字改为诸葛。为何要改，史籍记载两种说法：一种是西汉时其先世被封在琅邪郡诸县当侯爵，故加“诸”字以示荣光；另一种是葛家本来在琅邪郡诸县居住，后来迁到阳都县，而阳都先已有姓葛的家族，就加上诸县的“诸”字以示区别。

由于改变姓氏成风，曹魏的高士管宁，还专门写了一篇《氏姓论》，想纠正这种风气。

名字

三国之人有名又有字，名和字在含义上有联系，而且名又多取单名。为何会如此，这与礼仪风俗密切相关。孙吴的君主孙休就说，出生就取名，是为了相互区别；长大成人后又取字，是避免直呼其名。可见有名又有字，是源自礼仪的需要，是要体现尊重他人和自谦。具体如何体现？与平辈人见面，熟悉的要称对方的字，不认识的则称对方为“高明”，以示尊重；对自己则称名，以示谦恭。对长辈，要用适合对方身份的礼仪性尊称，不能称字，更不能称名。长辈的名，要绝对避免直接称呼，所以又有“名讳”的词语。对下级或晚辈，称字更是尊重亲切的表示，如刘备称诸葛亮为孔明，孙权称吕蒙为子明。这样一区分，礼貌就充分展现出来。所以这不是自找麻烦，而是礼仪和修养。

至于名多取单名，是为了容易避讳。取双名，避讳就不是避一个字，而是两个字，麻烦就大一倍。为了使别人容易避讳，孙休给四个儿子取名时，不仅都是单名，而且还专挑极度生僻的字，写也难写，读更难读，就走到极端了。

张飞大喝长坂坡，自称其字说“身是张益德也”，因为这不是对朋友，而是对敌人。他的意思是要明白表示：我小瞧你们，没把你们放在眼里！另外，张飞字益德，正史有明确记载。而《三国演义》误改为“翼德”，以为只有“翼”才能与“飞”联系起来。其实，益德者，增加品德也，增加品德才能在事业上腾飞，这正是当时儒家思想的体现，并非没有联系。

取名字喜用玄、德二字

三国人物的名字，喜用玄、德二字，也是值得注意的风俗。单就《三国志》正文及裴注所载，以“玄”入名者，如郑玄、桥玄、诸葛玄、夏侯玄、傅玄、韩玄、张玄、裴玄、陆玄、芮玄、楼玄、郭玄信、邓玄之。以“玄”取字者，如枣腆字玄方，郑默字思玄，胡烈字玄武，胡奋字玄威，胡岐字玄嶷，陈泰字玄伯，王浑字玄冲，王览字玄通，邓飏字玄茂，李秉字玄胄，华澹字玄骏，卜静字玄风，还有众所周知的刘备字玄德，等等。

以“德”入名者，如果是取单名，则多用“德”字的异体，即“惪”字，比如甄惪、郭惪、庞惪，这也是很有趣的现象。以“德”取字者极多，一般为双字，而且在双字的表字之中，又多将“德”字置于首字。其中见于《魏书》正文及注文者，如曹操字孟德，胡质字文德，杨修字德祖，金祎字德祎，伍琼字德瑜，韩嵩字德高，庾遁字德先，赵咨字德度，程普字德谋，孙惠字德施，应玚字德琏，杜挚字德鲁，张既字德容，孙礼字德达，沐信字德并，崔林字德儒，马钧字德衡，诸葛铨字德林，时苗字德胄，韩寿字德贞等。见于《蜀书》正文及注文者，如刘备字玄德，张飞字益德，司马徽字德操，李恢字德昂，马忠字德信，五梁字德山，宗预字德艳，李仁字德贤，龚禄字德绪等。见于《吴书》正文及注文者，如阚泽字德润，程秉字德枢，华容字德蕤，殷礼字德嗣，徐原字德渊等。

“玄”是道家最为重视的哲学概念，而“德”是儒家最为强调的人格修养。东汉后期以来，儒道二家出现融合渗透的趋势，最终形成“名教”与“自然”同一的魏晋玄学。多用“玄”、“德”二字取名定字的风气，恰好发生在这一时期，绝非偶然，乃是儒道二家融合渗透的一种文化折射现象。从这一角度来看，刘备的表字兼用“玄”、“德”二字，就更具象征意义了。

名刺与名谒

当时的人际交往，普遍流行使用名刺和名谒，类似于后世使用名片。1984年安徽马鞍山市孙吴大将朱然墓，曾经出土朱然生前所用刺和谒的实物。两者都用薄木板制成，长度都是24厘米，正好是当时的1尺。刺的宽度只有3.4厘米，谒的宽度有9.5厘米，将近是刺的三倍。刺的厚度只有0.6厘米，而谒的厚度有3.4厘米，将近是刺的6倍。墨汁书写的措词也不同。刺在正面中央直写，措词是“弟子朱然再拜 问起居 字义封”，字体是带楷体意味的隶书。谒在正面顶端中央书写“谒”字，再右起直行书写“持节右军师左大司马当阳侯丹杨朱然再拜”，字体也是带楷体意味的隶书。两者比较，刺的措辞比较谦恭、简单，不写官职、封爵，应是用在拜访尊长辈分者。谒的措辞相当正式、繁复，应当是用在拜访平辈者。不难看出，谒与现今人们的名片最为相似，因为现今的名片，大小头衔都全部一一列举。

学习与教材

三国时期人们读书学习，较好的样本是曹魏的大臣钟会。他母亲给他的安排计划是：四岁发蒙，学《孝经》；七岁学《论语》；八岁学《诗经》；十岁学《尚书》；十一岁学《易经》；十二岁学《左传》、《国语》；十三岁学《周礼》、《礼记》；十五岁离家到京城的太学，深入研习语言文字学。其中的《孝经》、《论语》，是常见的发蒙教材。

但是，更有效的学习形式，还是成年人自学。自学的教材没有定式，遵循“急用先学，活学活用”的实用性原则。例如，刘备叮嘱刘禅看《汉书》、《礼记》、诸子、《六韬》、《商君书》，而孙权要求吕蒙急读《孙子》、《六韬》、《左传》、《国语》、《史记》、《汉书》、《东观汉记》。两者开的书单，有史书、兵书、法家几大类，都是与当时处理军国大事密切相关的实用性书籍。至于曹操，史载他统兵三十余年，手不舍书，白昼讲兵书，夜晚读史传，还亲自撰写兵书十余万言，连好学的孙权也称赞他是“老而好学”的模范。曹操所读，也是兵书、史书等实用书籍。三国的君臣，在金戈铁马沙场血战之中，都要抓紧分秒充电蓄能，在这方面也展示出强烈竞争的态势。因此，三国的竞争，也可以说是读书学习的竞争。

诸葛亮读书“观其大略”

史书记载，诸葛亮与徐庶、石韬、孟建在荆州读书，三人“务于精熟”，而他独“观其大略”。所谓“观其大略”，绝非随便看看大概就了事。徐庶三人的“务于精熟”，走的是东汉儒生读书的老路，即先熟读儒经，再通过官方儒经考试，入仕做官。对儒经不精熟，便会考不及格，丢掉前程。可见务于精熟，乃是应试教育的产物，只能培养出循规蹈矩的守旧官僚。诸葛亮不想当守旧官僚，要想成为文武全才。他所需要的知识，是历史观、大局观的明确指导，是治国统兵的重大借鉴等。要达到这样的目的，把浩繁经典的字词句读得再精熟，也没有用，必须“观其大略”。具体来说，书目选取上，要从大处着眼，有用者才读，不是每本都读；阅读方法上，要选取有用的精华，重点吸收，而非面面俱到。他之所以能在隆中对策中展现出非凡的大局观，能在赤壁之战中提出联吴抗曹的大谋略等，都得益于读书学习的“观其大略”，绝非对儒经“务在精熟”的迂阔书生所能做到。曹魏的名臣贾逵，读书也是“略览大义，取其可用”，可见当时有识之士，在学习方面已经兴起新风尚。

隐逸之风与啸

《三国志》记载，诸葛亮隐居隆中时，喜欢在山林独自长啸。当时的啸，有学者认为类似后世的吹口哨。但是，根据汉晋时期典籍中相关的解释和描述，当时的啸，具有六个特点：一是口腔发声。二是没有固定旋律，即兴而为。三是没有歌词配合。四是音域高，响遏行云。五是音量大，回荡山谷。六是音质多变，可模仿各种乐器发声。很显然，这六点都绝非吹口哨能够做到。另外，当时也用啸来形容虎豹、猿猴的高声长鸣，而动物也不会吹口哨。因此，啸更像现今歌唱的发声练习和口技的综合，确实有一点像唱无歌词海豚音的意味。

三国之时，多有避世的士人隐居山林。而啸，则是隐逸名士表现自己高远情致的一种特殊风俗，诸葛亮是如此，此后的阮籍和苏门山无名隐者也是如此。

人质劫持之风

东汉以来人质劫持成风，进入三国的酝酿阶段也是如此。这种风气的蔓延，与长期以来人们总是顾及人质的安全，从而完全满足劫持者要求的柔性对付方法密切相关。后来，曹操手下第一位大将夏侯惇，竟然也被吕布派遣的诈降将领劫持，勒索巨额财物，后世因此奉送夏侯惇一个“肉票将军”的讽刺性绰号。夏侯惇的部将韩浩，统兵将劫持者围住，然后高声向夏侯惇道歉说：“末将只能执行国法了！”言毕，指挥将士一拥而上，劫持者吓得赶紧缴械投降。曹操得知此事后，对韩浩的处置办法大为赞赏，立即明令宣布：“今后凡有劫持事件再次发生，严厉禁止与歹徒作任何谈判，一律马上采取武力严惩，不必顾虑人质的安全！”号令一下，人质劫持之风迅速就被刹住。这就是曹操对付人质劫持行之有效的绝招。

饮酒之风

三国之人饮酒也饮茶，但以饮酒之风最盛行。曹操的诗句“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就是著名的饮酒歌。那时的酒，有西域进来的葡萄酒，但是这种酒很珍贵，不容易得到。普遍流行的，是本土自酿的米酒，以稻米、稷米或粟米酿成，类似后世醪糟酒。现今流行的白酒，经高温蒸馏，度数很高，那时还没有出现。但是，米酒浓厚的也醉人，孙吴老将程普就说过：“与周公瑾交往，如同饮醇酒，不知不觉就陶醉了。”酒能忘忧，酒能尽欢，酒能祭神献祖，也能败家亡国。孔融最喜欢“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郑泉最向往能有一艘装满美酒、美食的大船，睡在船上日夜痛饮，任船漂流四方。但酿酒要耗费米粮，大灾荒一来，吃饭还是吃酒，这是一个问题。曹魏、蜀汉风气好一点，灾荒缺粮，就禁止酿酒。刘备将老百姓家中放有酿酒器具但实际并未酿酒者，一律视同违背禁酒令的现行犯严加处置，下属简雍借机调侃他，为何不将道路上行走的男人、女人都抓起来，视为现行通奸犯处置，因为这些人身上也有作案工具呀，刘备大笑，就将这样的犯人释放了。南方的孙吴，盛产酿酒的稻米，温润气候又适宜酿酒，于是朝野酒风大盛。孙权、孙皓爷孙二人，都经常大摆酒宴招待群臣，而且他们的酒宴比项羽的鸿门宴还恐怖：臣僚不喝，喝了不喝醉，当场就可能要你的性命。总之，饮酒之风兴盛，是三国社会的特色风俗之一。

食物

当时常见的主食，干饭类有小米饭、麦粒饭、蔬菜饭、稻米饭等。前三种比较粗糙，是平民的主食。精细加工的稻米饭，则是干饭类的上品。魏文帝曹丕就认为，长江以南，以长沙郡（治所在今湖南省长沙市）的米为最好，但也比不上江北新城郡（治所在今湖北省房县）的粳稻米，煮出的米饭可以飘香五里。稀饭类的粥，老年人常用，也用于赈灾。孙吴的朱桓在余姚县当县长，遇到疾病蔓延，饥民痛苦，立即开仓煮粥赈济百姓。至于主食的面食类，凡是有用水和面的程序者，当时总称为“饼”。根据加工方法和外形的不同，又有数十种名目。常见者，有类似后世馒头的蒸饼，类似后世水煮面片的汤饼，类似后世芝麻烧饼的胡饼等。魏明帝曹叡怀疑何晏脸色皎白是搽了粉所致，就在宫中请何晏吃汤饼，吃得何晏大汗淋漓，不断用衣袖擦汗，结果擦了皮肤更白净。孙宾硕在市场上卖胡饼，一只胡饼价格是三十钱。

当时的蔬菜，常见有芜菁、韭菜等，前者即现今的大头菜。刘备投靠曹操时，就曾闭门谢客，在家中菜园种芜菁。至于水果就多了，有甜瓜、朱李、桃、梨、枣、梅、柑橘、葡萄等，孔融让梨，望梅止渴，陆绩怀橘，就是与当时人物相关的成语。

至于肉食，常见的有猪、羊、牛肉，鸡、鱼等。其中的顶级美味，要数江南的生鱼脍，就是切得比较细小的生鱼片。做生鱼脍最好的鱼种，淡水鱼是产自松江的四鳃鲈鱼，海水鱼是东海的鲻鱼。鲻鱼去刺，细细切片，再配上天府之国益州特产的蜀姜调制，这道绝佳的人间美味，乃是孙权的最爱。由于太爱吃生鱼脍，那位被刘备称赞备至的广陵太守陈登，因此得了严重的寄生虫病。幸亏找到神医华佗，服下驱虫药，吐出三升之多寄生虫，虫的头部呈红色，蠢蠢欲动，相当恐怖吓人。后来陈登竟然因此爱好而丢掉性命，足见这顶级美味生鱼脍的魅力真是不小。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孙权：半生明主/方北辰著.—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3

ISBN 978-7-301-22087-0

Ⅰ.①孙…Ⅱ.①方…Ⅲ.①孙权（182—252）传记Ⅳ.①K827=36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26637号

书名：孙权——半生明主

著作责任者：方北辰 著

责任编辑：张晗

标准书号：ISBN 978-7-301-22087-0/K·0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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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第1版 2013年3月第1次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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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唐太宗

北京增订版自序

孙权字仲谋，是孙吴王朝的开国皇帝，锦绣江南继越王勾践之后出现的又一位英雄霸主。当他完全凭借父兄所创基业当上江东君主之时，才是十九岁的小伙子，是那个时代货真价实的“90后”兼“官二代”。他是后世年轻人的镜子，因为他没有去“炫富”，去“啃老”，招摇过市，虚耗青春，而是志向高远，凭借超人的“忍耐”品格，还有抓紧时间读书充电，得以从容周旋于曹魏、蜀汉两大对手之间，时而放胆攻击威震天下的曹操，时而俯首麻痹虚荣短视的曹丕，时而翻脸偷袭骄傲自大的关羽，时而动手抗御倾力复仇的刘备，而其目的很明确，就是要不辜负父兄留下的基业。赤壁战前曹操数十万大军压境之际，他一句“孤与老贼，势不两立”的决断，千载之后读来犹有振聋发聩的金石之声。他又是后世老年人的镜子，因为他在治国方面虽然成就多多，在齐家方面却犯了老年君王的通病，把家事与国事胡乱搅在一起，偏听偏信，疑神疑鬼，宠着娇妻，惯着爱子，还在选择辅政大臣上完全看走了眼，终于为孙吴王朝，也为自己的儿孙，种下了巨大的覆亡祸根。本书描绘了他年轻时的英武决断，也记录了他老年时的昏聩糊涂。总之，这是一部迟暮英雄的长恨歌。

本书是具有坚实学术基础的普及性读物；读者对象，主要是对历史文化颇感兴趣的广大普通读者。三国之史变化多端，以其为镜更可以知兴替；三国之人竞争激烈，以其为镜更可以明得失。以三国之人贯穿三国之史，融合人镜、史镜于一体，从而鉴古知今，鉴彼知我，是本书写作的动机。精心选取史学的真实素材，放手运用文学的生动笔法，将二者做有机、有趣的结合，则是本书写作的原则。真实严谨，但又不像学术著作那样艰深枯涩；生动灵转，但又不像戏说文字那样虚假无根。摆脱繁琐考证，拒绝随意穿越，追求简洁、流畅、温润、机趣，雅与俗共赏，老中青咸宜。

此书最初在1991年12月由台北群玉堂出版公司出版，获得海峡彼岸读者好评。当时，我在台湾出版了刘备、孙权、曹丕、袁绍、吕布、司马懿的新传系列。之所以选择此六人着笔，一是无人写，他们的白话专传系列还全都是空白。二是值得写，都是重量级人物不说，而且其活动涵盖三国各个时段，出身、个性、身份、行事等更是各具特色。袁绍、吕布，为酝酿阶段拉开三国序幕的割据群雄代表；刘备、孙权、曹丕，为正式阶段的开朝皇帝；而司马懿，则是衰落阶段终结三国竞争的先行者。有老有少，有南有北，有文有武，有优有劣，有高门贵胄，有草根平民，代表性非常广泛。通过他们，可以纵观三国风云的整体进程和千姿百态，行文走笔时也充满愉悦之感。二十年后，重视学术普及的北京大学出版社，邀约本人一并增订六本传记，同时出版，这是一种翰墨机缘，也是本人在史学普及方面的继续努力。

与台北初版相比，北京增订版的新特色，主要有如下五点：第一，近二十年来，本人在三国历史文化研究方面，又取得不少新成果，都将其改用生动有趣的文字，融入到各传当中，以提高其水准。例如刘备传中诸葛亮“观其大略”读书方法的深刻文化背景，他何以会对刘备的来访异常感动，刘备的遗体究竟安葬在何处，曹丕传中“鸡肋”与杨修被杀的真正原因，等等。第二，为了给读者提供更宽广的知识背景和更丰富的文化营养，又特别增加了“三国小百科”的内容设计。小百科分为六个部分，即概况篇、政体篇、军事篇、人物篇、风俗篇、轶闻篇，分别安置在六本传记的正文后面。每一篇当中，又分为若干条，分别介绍三国时期相应的有趣知识。结合传的内容去读小百科，读了小百科再回头去读传，将深度与广度相结合，一定会有更加可喜的收获。第三，将各本传记中古代重要地名所对应的现今地名，全部使用最新而且最权威的2011年版《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区划简册》，逐一进行补充和更新，从而使读者能够对历史事件的发生地，有更加准确清晰的认识。第四，全部六本传记的各章结尾，增加了一对七言古体诗句，提炼本章内容的精华，为全书风格增添文彩。第五，全部六本传记，都配齐了传主的“大事年表”，以醒目的表格方式，将其一生的重大事件，清晰展现在读者面前。

我在大学从事三国历史文化的教学和研究，至今已有三十余年。因为深知学术普及的重要，所以坚持不懈；也因为深知学术普及的不易，所以锐意求新。谢谢你能关注这本小书，如果它能够帮你吸取借鉴而开启智慧，为明天的竞争增加一点点能量，或者能够使你兴趣盎然而会心一笑，为今天的歇息纾解一点点压力，那就非常之欣慰了。

方北辰

公元2012年暮春3月于成都濯锦江畔双桐荫馆

台北初版自序

为三国时期杰出的政治家孙权写一本传记，这个想法已经在我心中酝酿很久了。

起因很简单。六年前，出于研究工作的需要，我匆匆翻阅了不少近代人所撰写的魏晋历史人物传记。结果偶然发现：有关诸葛亮和曹操的传记著作称得上是“连篇累牍”，而有关孙权的传记著作却几乎一片空白。我很困惑，不知何以前贤会如此冷落孙仲谋。因为，在当时三分鼎立的局势中，就政治上所起的作用和影响而论，吴国皇帝孙权，和蜀汉丞相诸葛亮、魏王曹操一样，都属于“最重量级”的人物，很值得一书。总不会嫌他是“碧眼紫须”，长成一副西番之貌，就不屑一顾吧。于是，为“碧眼儿”立传的想法在我心中萌芽了。

后来，在和那些不是从事史学研究的朋友交谈之中，我又似乎发现了“新大陆”。这些明友熟知诸葛亮和曹操自不必说，就是对孙权麾下臣僚的事迹，诸如周瑜爱听音乐，鲁肃劝借荆州，黄盖诈降曹操，陆逊火烧刘备之类，也如数家珍。然而一说起孙权来，他们的话就少了，只知道孙权在逍遥津差点被曹军活捉，如此而已。最初我有些奇怪，其后一想，也就明白。二十四史中的《三国志》倒是给孙权立了传，但那是文言，这些朋友难得一读。罗贯中的《三国演义》虽然生动，可是文中的主角是诸葛亮、刘备、曹操、周瑜等人，对孙权真是惜墨如金。近代用白话撰写的孙权传记，又几乎是一片空白。既然如此，这些朋友对孙权怎么会不陌生呢?这个发现，更促使我把已经萌芽的想法变成现实。

其实，孙权其人是值得我们了解的。如果按照通常的看法，认为诸葛亮一生都体现着一个“好”字，而曹操一生都体现着一个“坏”字的话，那么孙权就是一个有“好”有“坏”、“好”“坏”杂糅的历史人物。对我们后世之人而言，会感到与这种杂糅型的历史人物距离最近，最容易从他们身上得到有益的启示。

于是，我抽出时间，写成这本小书。如果读者翻阅之后，能够感觉到有一个名叫孙权的真实的人站在面前，他有出色才能，也有卑下情操，他有轰轰烈烈的成功，也有悲悲惨惨的失败，总而言之，他也是在尘世之中经受磨难的肉身凡胎，并非什么与神龙交配而降临天下的真命天子，那我就非常满足了。

以上是为序。

方北辰

公元1989年春节夜于濯锦江畔之自得书斋

目录

北京增订版自序

台北初版自序

一 军功家世

二 江东新主

三 三伐黄祖

四 赤壁雄风

五 孙刘联姻

六 淮南鏖兵

七 袭取荆州

八 建号称王

九 修好西邻

一〇 江东黄帝

一一 取辱辽东

一二 君臣生隙

一三 二子争宠

一四 英雄迟暮

一五 王气黯然

附录一 孙权生平大事年表

附录二 三国小百科·政体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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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军功家世

东汉献帝初平二年（191）春天，一个月明风清之夜，襄阳县（今湖北省襄阳市）城南岘山的山道上，一名年约四十岁的中年将军，正率领一支骑兵穷追败逃的敌军。清脆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分外响亮。突然间，道旁的竹木丛中，嗖的一声飞出一支利箭，不偏不倚，正中这位将军的太阳穴。他只轻轻惊叫了一声，就仰面落马而亡。这位将军，乃是大名鼎鼎的破虏将军兼豫州刺史孙坚。

九年之后，悲剧再一次重演。东汉献帝建安五年（200）初夏的一天，草长风柔，在丹徒县（今江苏省镇江市东）城北长江边的沙洲上，一名二十多岁的英俊将军正在狩猎。他的坐骑是一匹纯白宝马，跑起来四蹄生风，遥遥领先。就在他兴高采烈之际，冷不防从一座沙丘之后站起三名射手，一齐向他开弓发箭。其中一箭洞穿了青年将军的面颊，几天之后他即不治身死。这位死者不是别人，正是孙坚的长子，讨逆将军兼会稽郡太守孙策。

这两支无情的利箭，收取了孙氏父子的性命，而无形之中却把孙氏家族中一位杰出的政治家，推上了历史的大舞台，使他得以在汉末群雄割据的时势大舞台上，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这位政治人物，即是孙坚的次子孙权。

欲知孙权做出了怎样一番大事业，不可不先略述其家世。

在现今皖、浙两省交界地区的万山丛中，有一条至今依然秀丽澄澈的江水向东流出，这就是闻名天下的富春江。富春江至杭州后又名钱塘江。这条江水到达杭州前所流经的最末一个县，在东汉时称为富春（今浙江省富阳市）。富春山青水秀，人杰地灵，而孙权的祖籍即在这里。

富春孙氏，自称是春秋时吴国大军事家孙武子之后代。可是年代久远，考查无由，已经难以分辨其是真是假，或者是孙武子的多少代子孙了。退一步而言，即使富春孙氏确为孙武子之后，到了东汉之时，也已经世泽断绝，无复昔日的荣光了。孙坚的祖父名叶孙钟，即是以种瓜为业的农民。传说有一天，有三名少年到瓜园向孙钟要瓜吃。孙钟为人忠厚，让三人大饱口福。这三名少年临走时向孙钟说：“此处山坡下有一处好墓地，入葬后儿孙中将有人做天子。”说完三人并乘白鹤飞去。孙钟死后，如言安葬于其地。结果，墓地上常有五色祥云升起。人们惊奇不已，都说孙氏后人将要兴旺了。后来，孙坚的母亲怀了孙坚。一夜，她梦见自己肠从腹出，绕城门足有一周。邻居老妪听说之后，连连恭喜，说这是将生贵子之吉兆。不久，一个容貌奇异的婴儿就降临到人间。

孙坚的少年时代，是在贫寒中度过的。但是，他心怀大志，并不以生活的困窘为意。他勤练武艺，广交朋友，决意通过军功途径来建立功业，振兴家族。

十七岁时，孙坚随父乘船外出。途中，碰到一伙强盗抢劫商船。许多船只都不敢再向前进。孙坚站在船头仔细观察了一番，然后对父亲说：“这是一帮乌合之众，并不可怕，我要给他们一点厉害尝尝！”于是，他抽刀上岸，逼近强盗。同时，又大声发出命令，以手东指西划，好像在指挥一支军队发动进攻。那伙强盗以为是官兵前来围捕，慌忙丢下财物奔逃。孙坚追了上去，手起刀落，将跑在最后的一名强盗砍倒在地。孙坚的勇敢和机智，使人们大吃一惊。富春县的县令听说此事，立即任命孙坚为代理县尉，统领一支军队维持地方治安。从此，孙坚开始了他的仕宦生涯。

东汉灵帝中平元年（184），孙坚满三十岁。他虽然已在官场中混了十多年，可是因为没有强大的靠山，家庭出身又低微，所以仍然只是一个辅佐县令的县丞小官。就在这一年，黄巾军三十六方同时大举起事，天下震动，朝廷恐慌。于是，孙坚建立军功改变处境的良机来到了。

那时，东汉朝廷派了两员名将率大军进攻黄巾，一人是车骑将军皇甫嵩，另一人是中郎将朱儁。那朱儁乃会稽郡上虞县（今浙江省上虞市）人氏，与孙坚可谓大同乡。他深知对付黄巾非有一批干将不可，又早已听说孙坚其人胆略出众，于是上表朝廷，任命孙坚为佐军司马。孙坚就职之后，果然不负所望。他随即招募一批精兵，配合朱儁的主力发起攻势。汝南和颍川两郡（治所分别在今河南省平舆县西北、禹州市）一带的黄巾军招架不住，只好退守宛县城（今河南省南阳市，宛字读音同“渊”）。孙坚兵临城下，亲率敢死健儿登城而入，宛城遂被攻克。事后，朱儁保举孙坚为别部司马。东汉朝廷亦开始注意到这个善战的将领。

几年之后，长沙郡（治所在今湖南省长沙市）内又发生大动乱，当地官员束手无策。东汉朝廷忽然想起孙坚可用，立即升任他为长沙郡太守。这在孙坚来说，可以说是荣登显位了，他到任后自然分外卖力。首先，派出得力心腹查访当地动乱的症结；其次，又命令有关人员妥善安置流散的百姓；最后，调集精兵偷袭乱军头领。结果，不到一月，长沙郡就完全平定下来。东汉朝廷为嘉奖孙坚，便封他为乌程县侯。素来贫寒的孙家，忽然间出了一位侯爷，真是有点兴旺气象了。

孙坚封侯后不到两年，京城洛阳（今河南省洛阳市东）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从西北领兵入朝并控制朝政的董卓，废除了继灵帝之位的少帝刘辩，改立刘辩的大弟刘协为献帝。在中国古代，臣下擅自废立皇帝是一种大逆不道的罪恶行为。而董卓专断朝政后，又使其他热衷政治权力的人难以染指。于是。各路豪杰英雄纷纷以匡复汉室为由，起兵讨伐董卓。孙坚闻讯之后，亦迅速兴兵北赴洛阳。一日，孙坚兵马来到距洛阳还有三百里的鲁阳县（今河南省鲁山县）。部下来报，说是后将军兼南阳郡（治所在今河南省南阳市）太守袁术，已在此恭候多时。孙坚闻报大喜，立刻更衣，赶至袁术府邸与之相见。

孙坚为何如此急于会见袁术?袁术又为何在此恭候孙坚?用一句话来点明，这就是彼此相互利用的需要。那袁术字公路，乃豫州汝南郡汝阳县（今河南省周口市东南）人氏。汝南袁氏是当时天下数一数二的名门，四代人中竟然有五人登上朝廷三公的头等高位，门生故吏遍于天下。在起兵讨伐董卓的各路英豪中，就数袁术与其异母兄袁绍二人声望最高，实力最强。孙坚深知目前自己的羽翼尚未丰满，必须结交强援，方能立脚和发展，而就近的袁术正是一个理想的对象。至于袁术，他暗中蓄有取汉朝皇帝而代之的野心，正八方网罗人马，骁勇善战的孙坚，自然成为他着意争取的目标。于是双方一拍即合，袁术表奏汉朝任命孙坚为破虏将军，兼豫州（主要地域在今河南省）的州刺史，又供给孙坚大量军事物资。作为交换条件，孙坚的军队将听从袁术的调遣和指挥。

孙坚投靠袁术之后，先后为袁术打了几个大胜仗，使得袁术高兴非常。东汉献帝初平二年（191），袁术命令孙坚出兵荆州（主要地域在今湖北、湖南、河南省），攻击反对袁术的荆州牧刘表。刘表早已知道孙坚英勇善战，连忙派遣手下第一员骁将黄祖率军抵挡。两支军队在襄阳城北的旷野上展开一场恶战，从天色刚明直杀到傍晚时分。那黄祖见势不妙，虚晃一枪，回转马头向南逃奔。孙坚哪里肯放过黄祖，大喝一声：“黄祖休走！”立即带领随身马队追了上去。到了夜半时，孙坚一行已经追过盈盈汉水，来到襄阳城南的岘山。这时，一轮圆月高悬碧空，照得大地如白昼。孙坚望着前面黄祖愈来愈近的身影，心中不禁暗自得意起来。殊不知这岘山乃是襄阳城南的要塞，荆州牧刘表平时就派遣了一支精兵驻在山上，以便从南面拱卫荆州的州治襄阳。黄祖当然知道这一切，所以拍马直奔岘山求救。岘山上巡夜的兵士听到急促的马蹄声，连忙弯弓搭箭观察动静。在皎洁的月光下，他们一下就认出前面骑马狂奔的是自家军队中的黄祖将军，那么后面的追兵定是敌军无疑。于是，兵士们瞄准敌军马队最前面的统兵官。弓弦响处，便发生了前面所描绘的一幕。

孙坚死时，虚岁不过三十七岁。死者倒是一了百了，丢下的孤儿寡母却陷入困境之中。

孙坚的夫人吴氏，本是吴郡吴县（今江苏省苏州市）的大家闺秀。年轻时不仅生得十分姣美，而且性情贤淑，做事果断。后因父母双亡，吴氏遂与幼弟吴景移居钱塘县（今浙江省杭州市）投靠吴氏亲戚。孙坚那时听说吴氏孤女才貌出众，就兴冲冲地来到吴府求亲。谁知道吴氏亲戚认为孙家门第卑微，孙坚本人又整天舞刀弄剑，呼朋接友，不像温良之辈，就断然拒绝了孙坚的要求，孙坚眼看好事化为泡影，又是羞愧，又是愤恨。不料吴氏小姐却独具慧眼，看上了这个不安分的青年。原来，吴氏小姐是一位很有见识的女子，她眼见汉末天下动乱，自己与幼弟又无父母关照，因而一心要寻找一位有英雄气概的青年为终生依靠。她早已听人议论过孙坚，都说此人虽然是一低级军官，但是为人正派，胸有大志，非一般市井无赖可比，所以柔情早有所钟了。不过，这一切心事都不便与本家亲戚明说，只好施一个小小的计谋。于是，她见到本家长辈，缓缓说道：“小女听说长辈回绝了孙家的求婚，长辈这片爱护之心，小女没齿不忘。可是孙坚勇武异常，现在又在本地的县府任职，还结交了一大批游侠少年。如果拒绝他的要求，他一定会寻机报复，那时不但小女和幼弟性命难保，长辈们也不免要遭到祸害。不如就答应他，以后我如生活不幸，也是命中注定的。”这一番话说得长辈心生恐惧，便立时应允。不久，孙坚就和吴小姐缔结良缘。

孙坚得此贤内助后，满心欢喜。他三十岁时参加朱儁大军进攻黄巾军，因舍不得娇妻弱子，故而把家眷接到寿春县城（今安徽省寿县）自己军队的驻地。后来，他的大儿子孙策又移家于舒县（今安徽省庐江县西南）。当孙坚阵亡的噩耗传来时，住在舒县的吴氏夫人以及四儿一女，全都痛哭失声。

料理丧事之后，这个不幸的家庭便不得不考虑生计问题。孙坚为官比较廉洁，生前积蓄不多。袁术其人又薄情寡义，见孙坚已死，对其家属的态度亦由热转冷，毫不关心。眼见吴氏母子就要陷入绝境，却有一仗义之人出来大力相助，这就是后来在赤壁一战中“雄姿英发”的周瑜。

周瑜，字公瑾，乃扬州庐江郡舒县人氏。庐江周氏也是海内名门，世代公卿不绝。周瑜身为贵公子，外表英俊漂亮，又能仗义疏财，自然成为当地社会的头号明星。孙坚移家寿县之后，孙坚的长子孙策，字伯符，很快就结识了周瑜。这两人都是宦门子弟，性情志趣又非常投合，更凑巧的是，他们还是同岁，孙策只比周瑜大一个月，于是这一对十多岁的总角少年，便结成了莫逆之交。同时，周瑜又劝孙策把家迁移到自己所在的舒县，以便就近照顾。当时，周瑜的父母已经去世，偌大的家业完全由他自己支配。他马上吩咐下人把大道南边一处宽敞的住宅整饰一新，然后亲自率人把孙策全家接到新宅居住。安顿妥当后，又在家中举行宴会欢迎贵客。席间，周瑜把孙策的母亲请到高堂之上，先行了跪拜之大礼，然后说：“伯母大人，瑜儿不幸，早失双亲。伯符兄既与我情同手足，伯母也就是我的母亲。从今以后，我们两家即是一家，自然有无通共，不分你我，望母亲大人万勿见外！”吴氏夫人一听，不禁热泪长流，只叫了一声：“公瑾好儿子!”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孙坚不幸去世，十七岁的周郎，全力帮助十七岁的孙郎料理丧事，又大力资助孙家的生活费用，使孙家渡过难关。周瑜刚把孙家的事处理好，忽然接到叔父周尚从丹杨郡（治所在今安徽省宣城市）寄来的一封信。这周尚是周瑜仅有的至亲，正在丹杨郡任太守，因突然感染重病，所以带信叫侄儿去照顾探望。周瑜得信后，只好与孙氏全家暂时洒泪分别，匆匆赶至江南的丹杨郡去了。

周瑜走后，孙策开始静下心来考虑自己今后的前途。杀父之仇当然是要报的，此外，自己还应当做一番事业。不过，无论报仇雪恨还是建功立业，都要有实力和基础为凭借，自己又从何着手呢?

就在孙策彷徨之际，他碰到了一个能够为他指点迷津的人。此人姓张名纮，字子纲，乃广陵郡（治所在今江苏省扬州市西北）人氏。张纮素有高名，见识不凡。孙策听说之后，便虚心登门求教。张纮虽比孙策年长二十多岁，但是却十分赏识这一有志后生，于是向孙策建议道：“贤郎祖籍江东，父侯又以骁武著称，如果聚集武力回到江东创业，一定可以迅速取得荆、扬二州。届时不仅深仇可报，而且还能建立匡复汉室之大功，不知郎君是否有意为此?方今中原多难，若郎君果真平定了南方，我和我的好友们都愿到南方来为郎君之事业助一臂之力！”这一番话令孙策茅塞顿开，连说：“受教!受教!”辞别张纮之后，孙策立即动手组织自己的武装力量。

当时，孙策的舅父吴景，已经在丹杨郡接任太守之职，于是孙策首先赶到丹杨，借助舅父的影响招募到数百兵丁。接下来，他又到寿春去见袁术，请求袁术把父亲孙坚的旧部拨还给自己。袁术实在却不过情面，勉强把一部分孙坚的旧部给了孙策。就这样，孙策终于凑成了一支不过千把人的队伍，开始走出他创业生涯的第一步。

东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寒冬十二月，二十一岁的孙策率众自寿春出发，取道历阳县（今安徽省和县），准备从这里的乌江渡，也就是昔日楚霸王项羽自刎的地方，渡过长江攻取江东。在当时，这乌江渡是长江下游北岸的一处繁忙渡口，江对面的南岸，则是著名的牛渚渡和采石矶。

为了瞒过袁术，孙策一直说是要为袁术平定江东诸郡。而袁术则认为孙策凭千余人的兵力，不可能有什么大的作为，便放心让孙策南去。殊不知袁术完全小瞧了孙郎的手段，不久他就要后悔不及了。

孙策从寿春出发时，步兵约有一千人，另有骑兵数十人。兵力虽然单薄，但孙策却很乐观。因为在他周围，还有上百位得力的心腹和宾客。其中，论文才，有张昭、张纮等；论武勇，有程普、黄盖、韩当、周泰、蒋钦等。古话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如今有上百人同心，何患无成！就在这种昂扬的气氛中，孙策的兵马来到了历阳县城外。

孙策正在整顿队伍，准备进城休息。突然间，历阳城头鼓角齐鸣，城门大开，浩浩荡荡开出一支四五千人的队伍。为首一员青年将军，身材颀长，姿容俊美。只见他驱马来到孙策近前，下马拜见道：“伯符兄别来无恙?小弟已在此恭候多日了!”孙策一看，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时时挂念的好友周瑜，不禁高兴得大叫了一声：“公瑾贤弟，有你相助，为兄的大事就成功了!”

原来，周瑜自从到丹杨省亲，因叔父病势沉重，一直未敢离开。孙策决心攻取江东之后，当即修密书一封告知周瑜。周瑜得信，立刻派人回转舒县老家，变卖家产，筹集了一笔可观的经费。他用这笔巨资，在历阳一带招兵买马，建立起一支精兵；同时，又在历阳城东的乌江渡口备办了一批船只。一切准备完成之后，他就静候孙策的到来。

二人相见，一番畅叙自不必说。两下合兵，孙策的部队已有五六千人，实力大增。三天之后，孙策挥兵自乌江渡口上船，南渡长江，向对岸的牛渚渡前进，器械精新，旗帜鲜明，士气高涨。行至长江中流，孙策站在大船船头，回望自己的船队，暗想：“当年项羽率八千江东子弟西渡长江，开创了称覇天下的大业；而今我率六千江北子弟东渡创业，必能够平定江东打开局面!”

事情的发展果然与他的希望相符。江东本是孙氏故乡，这里早已慑服于孙坚、孙策父子的威名，加之孙策的军队确实剽悍异常，所以渡江之后，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胜利并未冲昏孙策的头脑，他一再严明军纪，不准部下扰动百姓；同时又加意收纳当地人才，使之为自己效力。这样一来，人心归服，地方安靖。两三年间，孙策不仅取得了江东的丹杨、吴、会稽三郡（治所分别在今安徽省宣城市、江苏省苏州市、浙江省绍兴市），还向西攻占了豫章、庐陵和庐江三郡（治所分别在今江西省南昌市、吉水县东北、安徽省潜山县）。这时，孙策拥兵数万，割地千里，俨然是一个江东小霸王了。

孙策刚刚在江东站住脚跟，袁术就派使者送来了一封信。野心勃勃的袁术，自以为出身高贵，又占据了从淮南到江东的大片地区，急欲取代汉室称帝，故而要求孙策出面支持。他以为孙策年轻单纯，又多少受过自己的资助，必定会给自己一点面子。那知道孙策羽翼已丰，再不肯受袁术的挟制；再说孙策还想借机会取得汉朝的好感，以便使自己割据江东的既成事实得到汉朝的承认。所以孙策立刻请大手笔张纮写了一封义正词严的长信，把袁术着实数落了一番，并且宣布与僭逆的袁术断绝来往。袁术收到回信，气得暴跳如雷，但是却拿孙策无可奈何。

脱离了袁术，孙策就动手准备收拾仇人黄祖。那时，黄祖的上司刘表亦想拥众自立，不服汉朝的节制，所以孙策进攻黄祖，虽然意在报家仇，表面却以讨伐汉室叛臣为由。东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十二月，孙策西攻黄祖于沙羡（今湖北省武汉市西南），大破黄祖水军，俘获黄祖妻子儿女及战船千艘，黄祖本人侥幸逃生。事后，孙策遣使向汉朝报捷，又呈送大量贡品。控制汉朝皇帝的曹操，为了笼络孙策，就表请汉献帝，任命孙策为讨逆将军，封吴县侯。至此，孙策的割据行为终于名正言顺，孙氏家族又出了第二个侯爷，这兴旺景象较之以往显然是更胜一筹了。

其间，孙策还有一件美事。一日，吴氏夫人把孙策和周瑜召至内室，说道：“策儿和瑜儿，你们已经二十有余，也该娶妻成家了。我为你们都访求到了佳偶，就是桥公的两个女儿，不知你们意下如何?”二人一听，大喜过望。原来，皖县（今安徽省潜山县）的社会名流桥公，避乱南渡长江移居江东。这桥公有二女，初长成人，均为国色天香，美丽无比。能娶桥公之女为妇，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于是，在吴氏夫人的主持之下，迅速举办了盛大的婚礼。大喜那天，孙策和乔大小姐配对，周瑜和乔二小姐成双，新郎有潘安之容，新娘有西施之貌，观礼的来宾无不说这是两对天生的好姻缘。

事业有成，娇妻在室，令孙郎好不得意。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叱咤风云的孙策，竟然被几个刺客夺去了性命。

当初孙策渡江攻取江东，吴郡太守许贡曾发兵抵抗，事败被杀。许贡生前养有一批忠心的门客。许贡死后，门客们发誓要为主人报仇。经过长时间的观察，他们发现孙策性好射猎，射猎时又往往匹马当先，不带随从，便决定在孙策出猎时伺机行刺。那一日，孙策在丹徒城北长江边沙洲上逐猎遇刺，刺客正是许贡的小儿子和门客。

孙策受伤回府，部属大为震惊，孙策全家上下更是惶惶不安。由于箭头有剧毒，所以群医束手无策。孙策自知伤势严重，求生无望，便开始考虑后事。

后事中最主要的自然是江东基业的继承人选问题。按照通常的父子传承原则，便应确立孙策之子孙绍。但是孙绍只是一个襁褓中的小儿，立他难保不发生动乱。考虑再三，孙策决定传弟不传子，将大事交付给自己十九岁的大弟孙权。

东汉献帝建安五年（200）四月四日丙午，孙策把孙权召至病榻前，命人把自己的讨逆将军印绶佩带到孙权身上，说道：“大弟，率领江东的军队与敌人作战，争雄天下，你不如我；但是选用贤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你。望你好自为之!”当晚，二十六岁的孙策就离开了人世。

于是，三国时期杰出政治家孙权，开始了他长达五十三年的统治生涯。真正是：

宿敌两支追命箭，孙权就此上台来。

要知道年纪轻轻的孙权，匆匆登上政治舞台之后，如何应对眼前的复杂局面，请看下文分解。

二 江东新主

十九岁的江东新主孙权，字仲谋。他与孙策虽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但是两人的外貌、性格和才干却有所不同。从外貌上看，孙策姿容俊美，肤白唇朱，是那种略带女性美的男子，所以当时江东称之为“孙郎”。而孙权则是碧眼紫须、方颐大口的奇伟丈夫。难怪当时人们认为他有大贵大寿之像。在性格上，孙策豁达诙谐，孙权则沉稳多断。至于二人的突出才干，孙策长于为将帅，冲锋陷阵，势不可当；孙权则适于作君主，择人任事，心明如镜。孙策创业江东，孙权一直随从其兄转战南北。每有大事计议，孙权往往能提出好主意。孙策非常器重弟弟的才能，认为在这一方面自己不如孙权。于是，他开始有意树立孙权的威信。每次宴会宾客，他都要把孙权介绍给大家，然后对孙权说：“在座诸君，将来都是你的部将。”可见孙策早已想把弟弟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了。

孙权虽是一个沉稳善断的人，不过究竟年岁还轻，在突然遭到长兄去世的沉重打击后，仍然有些不知所措。在受命统事之初，他整日以泪洗面，无心处理政事。文臣中的元老张昭，看到这种情景，心内焦急万分，便向孙权进言说：“主公，现今哪里是痛哭的时候呀!想当初周公制定礼仪，明确要求子女要为死去的父母服丧居哀三年。可是，当徐戎作乱之时，周公的儿子伯禽服丧三年未满，依然止哀率军出征。难道伯禽是故意违犯父亲订立的规矩么?实在是形势所迫，不可能遵守礼制啊。现今局势动荡，人心不安，敌人正在伺机行动，你却痛哭不止。老实说，这简直是开门揖盗，并不能算是仁爱！”说完，张昭就指挥众人把孙权身上的丧服脱下，换上官服。然后又把孙权扶上马，让他出去检阅军队。孙权在马上看到那一张张疑虑不安的面孔，陡然意识到父兄创业之艰难和自己肩上责任之重大。于是，他才振作精神，动手处理江东政务。俗话说：“看人挑担不觉重。”一旦孙权躬亲政务，他才意识到自己面临着一个多么严重而复杂的局面!

先看孙权所面临的外部形势。孙策占领江东的五六年间，中原群雄经过一番恶战，最后主要剩下曹操和袁绍两大势力。东汉献帝建安四年（199），袁绍率精兵十万，南下进攻曹操，在官渡（今河南省中牟县东北）一带与曹操相持了两个年头。小霸王孙策恰好在这两雄对峙的空隙中，奠定了自己的江东基业。可是，孙策死后仅仅几个月，曹操火烧袁绍储存在鸟巢（今河南省中牟县东北）的粮草仓库，获得大胜。袁绍刚一失势，曹操的视线就转到了江东这一块肥肉上，准备趁孙策新亡的机会攻打江东。只不过碍于袁绍的势力还未彻底清除，曹操才没有立即付诸行动。但是，曹操并没有完全放过孙权，而是又耍了一个巧妙的政治花招。他亲自表奏汉献帝，正式任命孙权为讨虏将军兼会稽郡（治所在今浙江省绍兴市）太守。此举的用意有二：一是提醒孙权，你依然是东汉皇帝，实际上也就是曹操的臣属，要老老实实听从命令。二是暗示孙权，你对于会稽郡以外广大地区的占领，全都属于非法，到时候要请你交出来。可见今后孙权要想不受曹操的任意支配，早晚总要承受其犀利的兵锋。

除了北方的曹操之外，西面的黄祖也不可小觑。黄祖大败于孙策之后，在刘表的支持之下，迅速恢复元气。他发誓要踏平江东，以解胸中之恨。孙策身死的消息刚一传出，黄祖即调发水军顺流而下，进攻孙吴的重镇柴桑（今江西省九江市西）。总之，就外部形势而言，孙权处于腹背受敌的不利局面。

孙权面临的内部局势亦不乐观。此时孙吴内政有一严重问题，就是山越的反抗日益激烈，当局穷于应付。两汉以来，在现今浙江和安徽两省交界的万山丛中，居住着大量的山民，史籍统统称之为“山越”。孙策攻占江东建立统治，遇到山越的激烈反抗。尚武的孙策下令部属，对反抗的山越一律实行武力镇压，格杀勿论。哪知道山越采取的是游击战或麻雀战的战法，他们以深山为据点，“其战则蜂至，败则鸟窜”，打得赢就蜂拥而至，打不赢就作鸟兽散，消失在深山密林之中。官兵的暴力镇压往往劳而无功，收效甚微。孙策一死，山越活动更加频繁。由于山越人数众多，活动地域广大，所在地区又迫近吴、会稽两郡这一片孙吴的腹地，因此能否清除山越的反抗，已成为关系到孙吴政权稳定的重大问题。

外有强敌夹攻，内有山越反抗，新主人又是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后生，在这种情况下，孙吴统治集团内不免人心浮动起来。

一天下午，孙权正在处理公事，下人来报，说是派往长江北岸庐江郡（治所在今安徽省潜山县）去的使者已经回来，同时呈上庐江郡太守李术的回信一封。孙权接过书信打开一看，不禁大怒，猛地一掌击到案上，把左右侍从吓了一大跳。原来李术在孙策死后，不肯臣服新主孙权。他把大批从孙权军队中逃亡的军人收罗在自己帐下，待时机一成熟就要公开打出独立旗号。孙权听到此事，就以上司的身份写信给李术，命令他交还逃亡者。李术回信一封，上面只有短短三句话：“有德见归，无德见叛，不应复还。”意思是说，这些逃亡者归顺我，是因为我有德；他们背叛你，是因为你无德，所以不应当把他们还给你。这几句话把孙权贬损到了极点，难怪生性沉稳的他也忍不住胸中的怒火。

然而令人头痛的事情接踵而来。两天后，镇守长江边防的军队送来一份报告，说是截获了庐陵郡（治所在今江西省吉水县东北）太守孙辅送给曹操的密信，请孙权过目。那孙辅字国仪，乃是孙权的堂兄。孙策死后，他估计孙权没有能力保全江东，就预先安排自己的退路。他见曹操势力强大，是一个好靠山，就修书一封命心腹呈送曹操，表示归顺。不料信使向北来到长江边准备偷渡之时，却被巡逻水军拿获。孙权看罢报告和密信，真是说不出的愤恨。心想：李术是外姓人，背叛我尚可理解。你孙辅与我是同祖兄弟，我父兄待你素来不薄，你怎么能在这种关键时刻拆我的台呢?

这时，在上游巴丘（今江西省峡江县）镇守的周瑜，因孙策之死星夜赶回赴丧，孙权便请他和张昭来商议对策。

经过彻夜的密谈，对于孙辅和李术的处理已有了明确的意见。孙辅暗通敌国，其罪当诛。但是念及他在攻占江东的过程中出过大力，决定免其死罪，撤职监禁终身，立即执行。李术不服节度，企图自立，此风决不可长，应当马上举兵镇压，以儆效尤。讨伐行动由周瑜全权负责指挥。但是，在如何应付外部威胁和山越反抗这两点上，三人始终没有想出良策。

数日之后，周瑜率大军进剿庐江。临行之前他与孙权告别，说道：“主公，李术叛逆乃癣疥小患，不足为虑。为臣此去，不日内定要踏平庐江，取术首级来献。为臣所忧心的，仍在于如何确立当前内外大政的方针，以图长治久安。近日内为臣猛然想起一人，此人姓鲁名肃，乃为臣好友。其人识度高远，足智多谋。主公若能虚心接见，他必能贡献高见良策，望主公留意！”说完出来，飞身上马，率军直扑庐江去了。一月之后，周瑜果然攻破庐江郡郡治皖县，杀死李术，俘获军民人口三万人回江东。李术之死和孙辅被囚，使那些心怀二志的人，从此不敢乱动，人心开始稳定，这都是后话。

周瑜一走，孙权就准备派人请鲁肃来见面。可是自己对鲁肃完全不了解，于是先遣心腹之人去打听有关情况。经过这番调查，孙权才弄清楚了鲁肃的生平和来历。

鲁肃字子敬，乃临淮郡东城（今安徽省定远县东南）人氏。他出生不久父亲突然去世，只有祖母与他相伴。这鲁家家财巨万，鲁肃成人之后，长得相貌堂堂，身材魁伟。他见天下动乱，认为在干戈扰攘之际，死守家财乃是愚不可及的行为。于是，他大散金帛，广交朋友，经常供养数百游侠少年，打猎习武。同乡父老见他败坏家业，都说：“鲁家大概注定要衰败了，生了这么一个轻狂的小子!”周瑜有一次率领数百人经过东城，途中缺粮，听说鲁肃有疏财仗义之美名，就去向鲁肃商借。鲁肃虽然从来不认识周瑜，仍然爽快地答应了周瑜的要求。当时鲁家存有两大仓库的稻米，每一仓足足有三千石之多。鲁肃把周瑜领到其中一个仓库前，很随便地说道：“公瑾兄远来难得，这一仓米小弟奉送与兄，还望笑纳。”周瑜一见鲁肃视财物如粪土，即知他是一个有志节的奇士，当下二人就结为好友。孙策攻取江东时，鲁肃曾随周瑜前往。但是，鲁肃并未得到孙策的特别器重，所以正要准备动身离开江东，到北方去另投新主。

孙权得知鲁肃这几年受到兄长孙策的冷落，马上就意识到再不能随随便便地把鲁肃叫来问话。不然，鲁肃必将托辞拒绝前来；即便不得已来见面，也必定不愿畅所欲言。经过一番考虑，他终于有了主意。

不久，重阳佳节来临，孙权在自己的府邸中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孙权手下的重要文武官员，还有鲁肃，都应邀出席。席间，孙权特别命人把鲁肃的座位安置在突出的地方。宾主酬答，觥筹交错，自不必细说。待到酒阑人散之时，孙权站起来对大家说：“诸位请回府休息。子敬先生就不必回去了，今晚我还要就大政方针向你请教一番啊！”几句话使得全场贵宾都不禁把目光投向鲁肃，要看一看这位得到主公如此尊重的无名之辈是何等人物。鲁肃受此殊荣，心中大受感动，回想这几年坐冷板凳的遭遇，差一点要落下泪来。

当下众人散去，孙权将鲁肃请入内室，命人重新摆上酒肴，还吩咐要设置“合榻”，即将自己的坐榻与鲁肃的坐榻并合在一起。这种“合榻”的设置，是当时主人对客人显示谦虚尊敬的举措，合榻之后，孙权便与鲁肃对饮起来。

酒过三巡，孙权恭恭敬敬、诚诚恳恳地问道：“现今汉室倾危，天下动荡，我继承父兄留下的基业，想建立如齐桓公、晋文公所建立的扶持周室之功。子敬先生远来惠顾江东，不知有何良策见教?”

鲁肃已经听好友周瑜说过新主孙权如何礼贤下士，今日所见又证实了耳闻，心想：今日有幸遇此明主，还不显露我的才识更待何时?于是略一思索，从容答道：“当初高祖（指刘邦）一心想尊事义帝而未能成功的原因，就在于项羽造成了障碍。现今的曹操，就像当年的项羽，将军你要想扶持汉室怎么可能呢?据我个人的预测，汉室的复兴已经无望，而曹操的势力在短时间内是铲除不了的。”

这一番分析当前形势的开场白，简短扼要，把当时的形势分析得十分透彻。以往孙权手下的重要谋臣，如张昭、张纮之流，总是要孙权打起兴复汉室的旗帜。可是东汉献帝现今被曹操紧紧挟持着，曹操假天子之名以令诸侯，你听命还是不听命呢?听命则受制于曹操，不听命则违抗天子，这与“兴复汉室”的口号完全不合。如今鲁肃直率提出兴复汉室无望，至少今后在实际行动上就不再受这个框框的约束，将会自由多了。孙权心想这鲁肃果然见识不凡，便不自觉地往鲁肃身边移近一点。

鲁肃见孙权听得专注，就继续说出自己考虑的战略设计：“将军为今之计，只有以江东为基础，伺机向外发展。目前北方的曹操，正忙于消灭敌对势力，暂时无暇南顾，这是向外发展的大好机会，切莫错过！发展的方向先应向西，第一步是剿除江夏郡的黄祖，把势力扩展到汉水一带。第二步则要攻灭荆州的刘表，从而完全占领整个长江流域。这时即可自立为帝，向北统一天下了！”

孙权听了鲁肃提出的战略方针，有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可是，他毕竟是一个性格沉稳的人，不愿过早表露他有帝王之想。因此，尽管他心中非常高兴和佩服，嘴里却说：“我现今立脚江东，还是想辅佐汉室，帝王之业是不敢想的。”

这一次君臣对谈，又称“合榻密计”，对孙权的思想产生了巨大影响。首先，他终于明确了今后对外的大政方针。事实上，此后孙吴政权的向外发展，大体是按鲁肃的设想进行的。所以鲁肃的献计，其作用就犹如诸葛亮的隆中对策。其次，孙权还由此看到广揽贤能的重要。他原来以为张昭等人已是第一流的谋士，谁知鲁肃却更胜他们一筹。此后孙权更加留意礼贤下士，集思广益。至于鲁肃，孙权自然是格外器重，优礼有加。鲁肃也就安下心来为孙权效力了。谁知张昭器量狭窄，他见鲁肃受到孙权青睐，不免心生忌妒，便极力诋毁鲁肃，说此人年少轻狂，不可重用。孙权也不驳斥张昭，只是派人送给鲁肃更多金帛财物以示信任。张昭见自己的话不起作用，只好作罢。

对外战略明确之后，孙权又着手解决内政的关键——山越反抗问题。他深知，内部不稳定，对外战略亦无法实现，所谓“攘外必先安内”是也。一日，他又会见鲁肃，就山越问题询问意见。鲁肃沉吟一时，才缓缓说道：“主公，我本是江北人，对山越素无研究，不敢妄加论议。此事应向熟悉本地情况的江东人士垂询才好，主公何不召见陆伯言呢?”一句话便把孙权点醒，当日下午，他轻车简从，亲赴陆府。

鲁肃所推荐的陆伯言，姓陆名逊，伯言乃是他的字。陆逊出自吴郡吴县陆氏，这吴郡陆氏是江东著名的官宦家族，自东汉以来世代衣冠不绝。陆逊其人虽然外表柔弱如一书生，但是胸藏韬略，智计不穷。孙权统事之后，陆逊被任命为部属。他看到当时孙权手下多是江北人士，而且随从孙氏多年，自己则是初来乍到的本地土著，于是抱定尽忠职守静以待时的宗旨。孙权突然造访，并不使他意外，他隐隐约约有一种预感：自己在政治上崭露头角的时刻就要来到了。

当下陆逊把孙权迎入中堂，二人坐定寒暄之后，孙权说道：“伯言，自我统事以来，机务繁猥，一直无暇与你畅叙。今日前来，是想就山越之事恭听高见，尚望不吝赐教。”

陆逊一听，心中暗想：果然不出我的预料。原来，足智多谋的陆逊，早已看到山越反抗是孙吴内政中的最大难题，又深知孙权的得力部下如张昭、张纮、周瑜、鲁肃等人，均来自江北，对江东当地民情了解不深，孙权早晚要就此事向自己垂询方略。于是，他事先进行了一番周密的调查，想出了一种有效的对付办法。今日孙权一问，当然正中下怀，便从容地把自己筹思多时的办法和盘托出。

孙权专注地听着，脸上渐渐现出欣喜和赞美的表情。陆逊话音刚落，孙权一拍双手，笑叹道：“伯言智计，果然不凡！”当场就提升陆逊为帐下右部督，全权负责处理丹杨、吴、会稽三郡山越反抗事宜。陆逊受命，立即领兵入山去了。

陆逊入山之后，便按自己的方略行事，很快就见到成效。一年左右，迫近江东腹地的三郡山越反抗即已大体平定，捷报传来，孙权大为欣慰，对部下说道：“伯言不仅智计过人，而且庶事干练，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啊！”于是立即传令嘉奖陆逊，并且要求其他地方在处理山越反抗时要参照陆逊的方略。

陆逊的方略，简而言之，即是把“攻杀”二字，改为“围取”二字。上文已经说过，以往孙氏政权对山越反抗，一直采取的是攻杀政策。凡有山越武装出现，即予迎头痛击，格杀勿论。然而山越依山阻险，来去飘忽，这种办法无法根除其反抗。陆逊的围取方略，则是以俘获山越有生力量为目标，与攻杀政策之以消灭山越有生力量为目标大异其趣。他的具体的办法是：第一步，先派遣间谍进山，侦察摸清山越的聚居状况，以确定合适的目标点。第二步，目标点确定之后，随即秘密派遣精兵分别扼守目标点四周的交通孔道。一旦包围之势形成，即命围山军队逐渐向中心收缩。待到山越察觉动静，已经陷入铁壁合围之中。第三步，在整个行动过程中，尽量不伤害山越居民生命。所俘获的山越，一律强迫迁徙出山。其中，精壮男丁编入军队，妇孺老幼则定居平原，由当地政府严加管理，不准逃亡回山。如此反复围取，深山之中的山越日益减少，被迁移出山的山越又无法组织反抗，所以局势就日渐平静了。

根据史籍记载统计，单是陆逊在丹杨、吴、会稽三郡围取的山越，被编入孙氏政权军队的精壮男丁，即有五六万人之多。深山之中减少了五六万人的武装游击队，孙权手下却陡然补充了五六万的生力军，经过这一消一长，江东政权的内部局势还能不稳定下来么?何况还没有加上其他地区的统计数字。

十九岁的江东新主孙权，就这样度过了他刚刚统事之时面临的严重危机。江东的基础巩固之后，他便要抓紧时机向外发展了。这正是：

年方十九江东主，施政开场奏凯歌。

要知道接下来年轻的孙权将会如何对外大展拳脚，请看下文分解。

三 三伐黄祖

孙权向外发展的第一步，完全按照鲁肃“合榻”密计的设计，是向西消灭黄祖，吞并江夏郡（治所在今湖北省武汉市新洲区西）。之所以如此，不仅是因为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更重要的还是出自军事上的考虑。那江夏乃是荆州东部的大郡，直接与江东之西境接壤，不仅地广人多，兵精粮足，而且雄踞上游，虎视江东。对于孙氏政权来说，江夏黄祖乃是一个无时不在的直接威胁。此患不除，孙权是难以安枕的。相反，若得江夏，则不仅可在江东的西面筑起可靠的屏障，而且向西可以直取荆州，向北还可以威胁宛、洛（今河南省南阳市、洛阳市东），孙权面前的棋就好下多了。当初鲁肃献策时，把西取黄祖作为对外发展之首要任务，其原因端在于此。

不过，要进攻上游的黄祖，必然以水战为主，而水战则要有一支强大的水军。因此，在各项备战措施之中，列为首位的即是建造船舰，训练舟师。

受命负责此项重要工作的，自然是孙权特别倚重的周瑜。周瑜自从讨平庐江郡的李术之后，一直留在孙权身边，担任军队的总指挥。他一接到这项任务，即派出精干人员到会稽郡东部沿海地区去购置船只，招募船工。那时，会稽郡东部沿海的造船业，规模已经相当可观。大批能工巧匠，利用现今浙江、福建沿海山区所产的优质木材建造舟船，不仅速度快，而且船只性能出色，载重量惊人。即使是小型海船，亦可载马八十匹之多。既然有此优越条件，周瑜派出的专使不到数月即已将所需船只如数购到。在熟练船工的操纵下，一支浩浩荡荡的船队开至长江丹徒（今江苏省镇江市东）的水军训练基地。周瑜闻报大喜，立即将早已组成的水军按计划分配上船，克日开始训练。他本人则连月在江畔北固山头的检阅台上督促练兵，连平日最喜欢的音乐欣赏也只好暂时放在一边了。

四个月之后，水军训练成功，孙权亲临检阅。他站在北固山顶，举目一望，但见江上帆樯如林，往来迅疾，船上的兵士队列整齐，兵器精新，一股豪气陡然从胸中腾起，回头对身旁的周瑜说道：“公瑾辛苦！灭除黄祖，正在今日!”

东汉献帝建安八年（203）秋八月，曹操率军南下进攻刘表，两军在西平县（今河南省舞阳县东南）一线对峙。孙权趁刘表不能东援黄祖之机，亲率水军二万、战船五百艘，大举进攻江夏。船队一过寻阳（今湖北省武穴市东北），便进入江夏郡的东界。此处守军见敌军旌旗满江，声势浩大，不敢对抗，只是派出急使骑马从陆路直奔江夏郡当时的郡治西陵（今湖北省武汉市新洲区西），向黄祖告警。

黄祖闻报，立即集合水军迎战。逆流而上的船只速度，比告急的快马缓慢，一天之后，孙权的船队才到达西陵，于是一场激战在长江上展开。

那一日，天朗气清，秋江澄碧。黎明时分，孙权大军已经做好一切战斗准备。这时，孙权传令各军：“后退者诛!前进者赏!杀死或生擒黄祖者重奖!”三声鼓响，五百只战船载着两万名勇士，一齐向黄祖水军杀去。

占据上游的黄祖，此刻正站在一艘大船船楼之上，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渐渐驶近的敌船。在东方朝霞的点染下，敌船的帆樯一片绯红，炫人眼目。他虽是一员沙场老将，在此强敌面前，亦不免有些心怯。他清楚地知道：孙权麾下有战船五百，而自己的战船只有三百，数量上先已处于劣势。孙权的战船船体长大，操纵灵活，而自己的战船船体短小，性能落后，这更使自己难以与对方抗衡。不过，好在自己是以逸待劳，又占据上流，足可支撑一时。黄祖正思忖间，孙权船队已驶到距黄祖船队一里许处。突然，孙权主船上又是三通战鼓擂响，船队随即分为左右二队，以夹击之势发起猛烈进攻。长江之上，顿时飞箭如雨，杀声震天。

孙权右路船队的先锋，乃是著名的骁将凌操。他早已接到前线总指挥官周瑜的密令，开战之后无须旁顾，径率敢死健儿直取黄祖。只见他手执双刀立在一艘大型战船船头，船内隐伏着两百名勇士，人人弯弓搭箭，引而不发。那船来到距黄祖主船两箭之遥时，被察觉了来意，马上就有两只战船前来阻挡。凌操看到来船短小，微微一笑，举刀指挥船工对准来船猛冲。霎时，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前面的敌船被撞翻，兵士纷纷落水。后面那只来船见势不妙，连忙转弯躲避。凌操毫不理会，直向黄祖主船驶去。待到两船相距只有十余丈远时，凌操一声大喝：“黄祖老贼快来领死!”喝声未毕，船内两百名健儿一齐站起发箭。利箭伤人，火箭烧船，黄祖主船上立时骚乱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凌操的战船已经靠近敌船。他麾下的健儿丢下弓箭，人人手持刀剑短兵器，旋风一般飞身跳过船去。一阵激烈的砍杀之后，凌操的敢死队占了上风。船楼之上，凌操一刀砍断旗绳，旗杆上的黄祖水军帅旗哗啦啦飘落江中。黄祖水军见主船落于敌手，全线登时大乱。

接着凌操率众在船舱内外搜寻黄祖。谁知全船搜了三遍亦不见踪影。凌操逼问一个带伤的敌将，才知道刚才混战中，黄祖已经跳上一只小船逃走了。凌操抬眼一看，果然看到不远的江面上有一只小船，正载着一名白须老将朝北岸驶去。他急忙命人从自己的大船上放下一只轻舟，带三名部下跳上轻舟去追黄祖。

两船越来越近，眼看黄祖就要成为阶下之囚。就在这时，从北岸飞快驶来一艘战船，船头一位青年将军抬腕引弓，射出一只利箭。弓弦响处，凌操啊呀一声，往后便倒。三名部下见凌操前额中箭，血流如注，气息全无，急忙回转船头，奔自家大营报告孙权。

前来搭救黄祖者是谁?我们暂且留在下文交代。这一战，自然以孙权获得大胜结束。但是，黄祖脱逃，凌操战死，使得获胜的孙权依然愤恨不已。正当他与周瑜密议继续追击黄祖之事时，在丹杨郡发生的一桩突然事件，使他打消了追击黄祖的念头，立即回军江东。

这丹杨郡乃是江东重要地区。这个郡的辖地包括现今安徽省的江南部分和南京附近一带，治所设在宛陵县（今安徽省宣州市）。它南依皖南，北临长江，是江东抗御北方的屏障。孙权西征黄祖，特别委派自己的胞弟孙翊为丹杨太守，镇守这一至关重要之地。孙翊时年二十，骁勇果敢，颇有兄长孙策之风。孙策临终时，张昭等人以为孙策会选孙翊做接班人，足见孙翊确实是一个人物。孙权把丹杨交给孙翊，心里十分放心。殊不知他出征后不久即变生肘腋。

原来，会稽郡有一个名士，姓盛，名宪，字孝章，曾经担任过吴郡太守。孙权统事后，盛宪不愿为之效力，孙权一怒之下便将盛宪杀死。盛宪门人中有妫览、戴员二人，立志要替故主报仇。孙翊到丹杨上任，不知就里，竟然礼聘此二人为部属。一日，孙翊大宴宾客，随身未带武器。妫览、戴员趁机下手，杀死孙翊，控制了丹杨郡的军政。镇守京（今江苏省镇江市）的孙权族弟孙河，闻变之后赶至丹杨郡的郡治宛陵，亦被妫、戴二人杀死。妫览、戴员同时派人到江北与曹操手下的部将联络，请他们趁机偷袭江东。后院失火，根本动摇，孙权哪里还有心穷追黄祖，只好迅速回军直奔丹杨。

三天之后，来到丹杨郡境。孙权正待整军登岸，一名信使前来报告好消息，说是妫览、戴员已被杀死，丹杨郡秩序基本恢复正常。孙权大喜，连忙追问缘由，不料筹划诛杀此二人的，竟是一位年轻弱女子。

孙翊的夫人徐氏，随夫到任。妫览主谋杀死孙翊之后，又欲霸占徐氏。徐氏假意应承，暗中却将孙翊心腹卫士二十余人埋伏在府中。那一日，妫览率人来到，正欲入室成其好事之际，伏兵齐出，将其砍为肉酱。接着，徐氏又召集孙翊部属，杀死戴员，一场变乱至此终于平定。

孙权得知一切，立即亲赴丹杨看望弟媳徐氏，同时另派干员为丹杨太守。数日事毕，孙权与徐氏一同起程回自己当时的治所吴郡吴县去了。

四年之后，也就是东汉献帝建安十二年（207），孙权再次兴兵攻伐黄祖。大军进入江夏敌境，遇到黄祖军队的顽强抵抗，进展缓慢。两军相持之时，黄祖部下的名将甘宁突然背离黄祖而投奔孙权，使黄祖的军心大为动摇。

甘宁，字兴霸，巴郡临江县（今重庆市忠县）人氏。他以勇敢善射而闻名黄祖全军。但是，由于甘宁不是黄祖的嫡系部属，所以一直不受重用。上一次黄祖被凌操追赶，前来解救并射杀凌操者正是此人。黄祖得救后，并不特别看重甘宁，依然冷落如故。甘宁气愤不过，遂在此关键时刻改换门庭，投奔新主而去。

求才若渴的孙权，对甘宁自是一番厚待，优渥如同旧臣。谁知凌操之子凌统，已在军中任将军。他听说杀父仇人来到，立即赶来要向甘宁讨还血债。孙权连忙派人把凌统请入自己房中，好言劝慰开解一番。凌统见孙权出面阻止，只好怏怏作罢。接下来孙权又叮咛甘宁，注意回避凌统。从此甘宁时时留心，不与凌统正面接触，这是后话。

孙权接纳了甘宁，随即与周瑜商议下一步的进攻计划。不料在这紧张关头，后方竟传来孙权老母突发重病的坏消息。孙权无奈，匆匆撒军东归。当年冬天，吴氏太夫人即瞑目长逝了。

按照当时礼制，父母死后，亲生儿子应居丧三年。可是，孙权一料理完毕丧事，顾不得礼制，也顾不得满心悲伤，又全力筹划西征黄祖之事。他之所以要节哀从权，是因为形势十分急迫，已经容不得他闭门尽孝。

原来此时北方的枭雄曹操，不仅全部消灭了袁绍的势力，而且还平定了塞外强盛的少数族乌桓，实力空前壮大。除了关陇和辽东部分地区外，黄河流域均已落入曹操之手。中原既定，曹操即动手经略南方。他在邺城修筑玄武池以训练水军，为南征荆州预作准备。显而易见，如果孙权不能抢在曹操吞并荆州之前剿除黄祖，扩张势力，届时曹操借新破荆州之胜势，以强大的兵力同时从西面和北面夹击，那江东就真是危如累卵了。

因此，孙权抓紧时间，在建安十三年（208）春天，第三次西征黄祖。

这一次西征，孙权志在必得，故而事先在军事上做了周密的准备工作。他派出多批间谍人员，打探黄祖方面的军事情报，所以在出征之前，他对敌方状况已经了如指掌。黄祖两次失利之后，知道自己的水军弱于孙权，在长江之上难以与对方争一日之雄长，便把防务的重点放在陆地上。考虑到江夏郡郡治西陵的城墙矮小，又远离长江，作为陆地防御的中心很不适合，因此黄祖毅然把自己驻防之地从西陵移至沔口。沔口即现今湖北省武汉市汉水汇入长江之处，因汉水当时又称为沔水而得名。它南临长江，傍依沔水，地势高峻，易守难攻。黄祖移驻沔口后，即加固城墙，广筑战垒。他见沔口城西的地势较为平缓，来敌由此易于攻城，便在沔水入长江之水口处，设置了两只蒙冲大舰，以防敌人水军由此进入沔水后在城西登陆进攻。这蒙冲大舰船体高大，四周以优质厚木作成装甲，装甲板上开有射箭孔，舰上的五百弓箭手可同时发射强弩，真可谓水上堡垒。经过这一番布置，黄祖自以为沔口固若金汤。

孙权针对沔口布防的特点，拟订了一个声东击西、出奇制胜的进攻方案。他把出征军队分为前后二部。前部一万人由周瑜统领，属下先锋官两名：一名是前面已经提到的青年将军凌统，另一名是勇将董袭。此二人都以擅长水战而闻名全军。前部兵士多带鼓角旗帜，其主要任务是突入沔水，在沔口城西登陆后发起佯攻，尽量吸引城中守军的注意力。后部一万五千人则由孙权自任主帅，其任务是趁沔口守敌注意防备西面之机，从城东突袭沔口。登城先锋官也是两名：一名是熟悉敌军内部状况的降将甘宁，另一名是智勇兼备的青年军官吕蒙。吕蒙字子明，汝南富陂县（今安徽省阜南县东南）人氏，他是对孙权向外发展起过重大作用的人物，这在后文将要详述。甘宁投奔孙权后，即与吕蒙结为至交。孙权令二人为登城先锋，正是取其能相互密切配合。

布置妥当，孙权即率大军逶迤西上，径取沔口。不数日，前哨来报，沔口在望。孙权命全军在距沔口十里处抛锚落帆，立营安歇。次日，孙权大飨士卒，命令各营做好战斗准备。待到下午申时红日西斜之际，孙权见时机已到，便下令前部发起进攻。咚咚咚三通战鼓响，前军主将周瑜麾下的五百只战船，载着一万健儿直奔沔水而去。黄祖站在沔口城头，见敌军满江征帆云集城西，自信地一笑，随即令城内守军加强西面的防备。

周瑜的前部一接近沔水水口，那两只蒙冲大舰上就飞来一阵又一阵的箭雨，冲在最前面的船上兵士纷纷中箭落水。周瑜见状，立即向前部先锋官凌统和董袭二人耳语一阵，二将立即提刀各上一船。这两艘战船是事先准备好的冲锋舟，船体轻小，四周以生牛皮两层作为防箭外壳，内藏手持短刀的勇士三十名。二人上船之后，大吼一声，鼓棹如飞，驶向两艘蒙冲大舰之间的狭窄水道。大舰上的弓箭手迎着来船又是一阵猛射，但是那箭一触牛皮，便弹落水中。说时迟，那时快，两只冲锋舟一前一后闯过狭窄水道，分别靠近两艘蒙冲大舰的舰尾岸边。凌统在西，董袭在东。二人各率三十名快刀手上岸，直奔蒙冲大舰系在岸畔的缆索。一阵猛砍过后，十余条杯口粗的缆索全部被斩断。待到蒙冲大舰上的弓箭手醒悟过来，两舰已经漂下长江去了。

周瑜见沔水水口洞开，便指挥战船拥入沔水，停靠东岸。这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残照如血。上万健儿在沔口城西列队结阵，发动佯攻。黄祖见西面鼓角动地，旗帜蔽天，敌军蜂拥而至，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连忙把城内大部分守军调到西门御敌。

在沔口东面长江上静候佳音的孙权，听说前部兵马已在城西接战，立即命令后部开始行动。先锋官甘宁与吕蒙得令后，趁着朦胧夜色，各率两千敢死队员悄悄接近了沔口东门。到得城下，搭起云梯，百余名健儿在吕蒙的指挥下首先登上城墙。经过一场白刃战，吕蒙率队占领城门，并且开门迎入自己的部队。黄祖的守门将领再度率军抵挡。他与吕蒙刚刚交手，就被甘宁一箭射中右肩，落下马来。吕蒙策马上前，一刀将其砍死，其部下千余人随即溃散。

正在城西坐镇指挥的黄祖，见东门火起，杀声震天，自知不妙。他长叹一声，带着儿子和几个贴身随从，悄悄上马来到北门，开门径向北面的襄阳逃去。黄祖一走，部下万余守军在孙权大军的围攻之下，纷纷弃械投降。吕蒙从降卒口中得知黄祖逃往襄阳，马上点起二百名骑兵，去追赶黄祖。黎明时分，吕蒙一行在安陆县（今湖北省云梦县）地界追上黄祖等人。骑兵冯则将其擒杀，砍下头颅。

这一场激战，以孙权大获全胜而告终。从地盘上说，孙权的统治范围已从长江下游扩展到了中游。从有生力量上说，孙权得到了江夏的居民数万人，还收纳了投降兵士近万名，实力明显增强。从个人名誉上说，孙权终于报了杀父之仇，可以吐气扬眉。但是，孙权还来不及自我陶醉一番，对他的另一场更为严峻的考验又开始了。这正是：

时机紧握擒黄祖，回转头来再鏖兵。

要知道孙权此刻将会面临什么样的严峻考验，请看下文分解。

四 赤壁雄风

东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七月，也就是孙权攻灭黄祖之后仅过了三个多月，曹操就兴兵近二十万，南征荆州的刘表。

洛阳至宛县的官道上，五色旌旗迎风飘扬。曹操骑在一匹黑色塞外骏马上，望着这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浩荡大军，踌躇满志，得意非凡。

是的，曹操不能不得意。就在上一个月，他把东汉朝廷设置多年的三公（太尉、司徒和司空）执政制度废除，重设丞相总领朝政。他自任丞相，从此事权集于一身，政由己出。也是在这一个月，他把雄踞凉州的军阀马腾及其家属内迁至洛阳，长期与自己闹对立的凉州眼看就要俯首听命。这次出征前，他还把一贯和自己过不去的大名士孔融投入监狱，使那些持不同政见者噤若寒蝉。现今，他又奉旨出朝，讨伐叛逆，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天下英雄，舍我其谁?还能不得意非凡么?

此时此刻，襄阳城中的荆州牧刘表，便没有如此愉悦的心情了。刘表字景升，本为东汉皇室的远枝。董卓之乱发生后，刘表受命出任荆州地区军政长官。他趁群雄逐鹿中原之际，在长江中游尽量扩张势力。经过将近二十年的惨淡经营，刘表北据沔水，南接五岭，辖地数千里，拥兵十余万，实际上已成为荆州的南面王。可是，最近一段时间里这位风云人物却连连遭受打击。首先，他的得力部下黄祖在沔口全军覆没，荆州东面几成门户洞开之势。虽然长子刘琦自愿去江夏收拾残局，但是短期内东部的防务不可能有太大的起色。其次，入夏以来，刘表感染了一种热毒，浑身上下生出红色疱疹，奇痒难当，疱疹溃破后，流出黄色脓液，久不愈合。虽然遍请名医诊治，病情不仅毫无起色，反而日渐加重。最让刘表生气的，是长子刘琦至今不回来看望父亲。刘表病势加重之后，多次派人到江夏，叫刘琦回襄阳探望。然而刘表等候多日，却看不到刘琦的身影。诸般令人不乐之事，使得偃卧病榻之上的刘表精神颓唐，心绪恶劣。

不过，刘表万万没有想到，长子刘琦确实曾经返回过襄阳。

刘表有二子，长子刘琦，次子刘琮，均为前妻所生。起初，刘表见刘琦外貌很像自己，故而对长子特别钟爱。其后，次子刘琮娶了刘表后妻蔡氏的侄女为妻。蔡氏自然偏爱刘琮而讨厌刘琦。从此蔡氏便时时在刘表耳边说长子的坏话。刘表偏听偏信，对刘琦的钟爱便淡薄了。此外，蔡氏的兄弟蔡瑁，以及蔡氏的外甥张允，又推波助澜，在刘表面前诋毁刘琦。刘琦处境不安，于是听从友人诸葛亮的劝告，自愿到江夏郡去任太守。他接到父亲的信后，立即驰回襄阳探望。蔡瑁、张允怕刘表与刘琦见面后，或许会让长子继承自己的位置，就以避免加重刘表病情为借口，不让刘琦与父亲见面。刘琦无奈，只得流着眼泪回江夏去了。

曹操率大军来攻的消息，对于刘表而言，不啻是一道催命符。他气息奄奄地躺在病榻上，把权力交付给次子刘琮之后，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倒霉的刘琮，刚刚当上荆州牧，还来不及摆摆威风，曹操的大军就进占了荆州的北大门宛县。刘琮急召部属商议对策，会场上一片主降的声音。刘琮其人，用曹操的评语来形容，不过是“豚犬”一般的凡庸人物。他见大家都主张投降曹操，也就遵从不违。这年九月，刘琮派出使者北上到新野县（今河南省新野县）谒见曹操，正式投降。这样，刘琮就把荆州方圆数千里地域，以及上百万人口拱手送给了曹操。

曹操做梦也想不到有这等好事，竟然兵不血刃就得到偌大一个荆州。所以刘琮的使者说明来意后，曹操还不相信这是事实。待到确认此事非虚，他便乐滋滋地命令大军继续南下，去接收刘琮贡献的这一块肥肉。

有人欢乐有人愁。刘琮的望风投降，对于下面三个人而言，是突如其来的坏消息。

第一个人当然是江夏的刘琦。弟弟刘琮事先并未与他商量，就把荆州送给曹操。而江夏是荆州下属的一郡，自己将何去何从呢?他感到十分为难，只好观望一下再说。

第二个人是寄居荆州的刘备。刘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今河北省涿州市）人氏，是西汉宗室中山靖王刘胜的后裔。他出生时家道早已没落，本人曾贩鞋织席为生。东汉灵帝末年，他和河东解县（今山西省临猗县西南，“解”读如“谢”）人关羽，同郡人张飞，共同组织武装，发展势力。董卓入京之后，他也参加讨伐董卓的联军，不久又随同群雄逐鹿中原。可惜他时运不济，好长时间里都未有大的建树。他先后投靠过公孙瓒、陶谦、吕布、曹操和袁绍等人，四处奔波，寄人篱下，到四十多岁依然两手空空。东汉献帝建安六年（201），刘备在曹操的攻逼下，南奔荆州投靠刘表。在这里，他结识了隐居隆中（在今湖北省襄阳市西）的诸葛亮。在诸葛亮的指点之下，刘备确立了“跨有荆、益，以图中原”的行动方针。曹操南攻荆州时，刘备等人正在襄阳城北的樊城（今湖北省襄阳市樊城区）练兵，准备迎战曹操。刘琮决心投降，事前也没有和刘备通任何消息。待到刘备觉察到动静不对时，曹操大军已经越过宛城，距离樊城只有百余里了。这时的刘备，真是又惊又气，也无暇与刘琮理论，慌慌忙忙带着家眷、部属和随从百姓共十余万人，向南面四百里外的江陵县城（今湖北省荆州市荆州区）逃去。曹操一听到死对头刘备南逃，立刻命令五千虎豹骑兵精锐日夜兼程追赶。刘备逃到距江陵还有百余里的当阳长坂（在今湖北省荆门市南），被曹军追及。一场血战之后，刘备与幼子刘禅，以及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人突出重围，其余人众和辎重物资全部被曹军掠走。

第三个人则是孙权的得力谋士鲁肃。鲁肃自从向孙权进献方略之后，一直留心观察西面荆州的动向。刘表死讯传到江东，鲁肃立即向孙权进言说：“荆州与我们邻接，江山险固，沃野万里，百姓富庶。如果据而有之，可以成就帝王之大业。现今刘表新亡，二子不和，下面的部将，随之分为两派。寄居荆州的刘备，本是天下之枭雄，只不过与曹操作对，才暂时投靠刘表而已。刘表生前也疑忌刘备的才能，不愿重用。如果现今刘备能够和刘表的儿子部属同心合力，那么我们就应与他们结为同盟；如果他们内部分裂，我们就必须另作打算。我现在请求主公，让我以你的名义去荆州吊丧，借机与其军队的掌权者联络感情，同时说服刘备，让他团结荆州的力量与我们共同对付曹操。我们不赶快行动，恐怕曹操就要抢在我们前头了！”

孙权觉得鲁肃之言有理，当下即请鲁肃西上荆州。鲁肃船到沔口，听到曹操大军南下的消息，心内不免焦急，便日夜兼程往前赶路。船到江陵，鲁肃从逃难百姓口中得知刘琮已经投降曹操，刘备等人正向江陵撤退过来，不禁为时局变化之快速和突然大吃一惊。论理，此时荆州形势既然大变，鲁肃已经难以完成当初预计的使命，尽可以径自返回江东，去向孙权复命。然而忠诚而且果敢的鲁肃，一心想为江东多争取盟友，早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他马上登程，向北驰往纷乱的襄阳，去会见刘备。赶到当阳长坂南面二十里时，风尘仆仆的鲁肃，终于与突围而出的刘备等人相遇了。

鲁肃先代孙权向刘备致意，然后问对方的打算。刘备说是想越过岭南去投奔苍梧郡（治所在今广西自治区梧州市）的太守吴巨。鲁肃认为这不是办法，力劝刘备与孙权联盟。刘备与诸葛亮都觉得这是一条出路，便改道向东，再由沔水东下，最后至江夏郡鄂县的樊口（今湖北省鄂州市东）才住下来。

这边曹操到达长江北岸边的江陵之后，在此大作舟舰，广集军资，训练水军，准备乘胜顺江东下，好好收拾刘备与孙权。诸葛亮闻讯，对刘备说：“事情已经很危急了，请派我去向孙将军求援吧！”于是诸葛亮与鲁肃立即起程，到下游去见孙权。

鲁肃西上荆州吊丧，孙权关心荆州局势的发展，也起身上行到柴桑县（今江西省九江市西）住下，观望动静，等候消息。鲁肃来到柴桑，先向孙权报告了荆州的近况，然后说明诸葛亮的来意。孙权听说曹操不费吹灰之力得到荆州，马上意识到自己处境极其不妙，随即吩咐安排接见，想看看诸葛亮有何打算。

谁知诸葛亮一见孙权，说了一番曹操力量如何强大之后，便劝孙权举手投降曹操。孙权望着这位眉清目朗而年岁与自己差不多的使者，心里暗想：“你又何须用话激我!”于是接口反问道：“就算君言正确，那你们主公刘将军又何以不投降呢?”

诸葛亮微微一笑，答复说：“刘将军是皇室的后裔，英才盖世，众士仰慕，他这样的人物是绝对不屈膝投降曹操的！”

家世门第不高的孙权，听到这几句话倒真的有些动气了，他愤然作色道：“我也决不能拿着江东这么大的地盘和十万军队，去受他人的摆布!我已打定主意与你们刘将军联合抗曹，可是你们刚刚才吃了一个大败仗，又怎么能够再和曹操相抗呢?”

诸葛亮见事情有望，心中松了一口气，也顾不得孙权话中暗含的几分嘲讽，诚诚恳恳地回答说：“我们虽然刚刚在当阳长坂遭到挫败，但是现在逃回来的战士和关羽的水军，加起来也有精兵万人。另外，江夏的刘琦已和我们合作，他手下的军队亦不少于一万。至于曹操方面，他的军队人数虽多，然而经过长途跋涉，疲乏不堪，已成强弩之末；何况其战士乃是北方人，不熟悉水战。另外，现今荆州的百姓，也并不拥戴曹操。如果孙将军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我们同心协力，一定可以打败曹操。曹操败退北方，鼎足三分之势就形成了。所以成败的机会，就在目前！”

听了诸葛亮一番坦诚的陈述，孙权开始转怒为喜，他感到高兴的原因有两条。第一，不管刘备的实力如何，自己总算得到这样一个比较可靠的同盟者，至少心理上的压力大大减轻了。其实，孙权心里很清楚，刘备一方即使加起来有两万兵马，在新受重创之后，战斗力也不会很强，抵抗曹操的主力，非我江东将士莫属。不过，与强敌相抗相争，有人在旁边为自己呐喊助威也是好的，何况刘备总还有些实力可投入战斗。第二，诸葛亮的分析，使自己看到曹操方面也有弱点。当下孙权设宴款待诸葛亮，并且准备在次日大会群臣计议之后，再就抗曹问题给予正式答复。

次日上午巳时正（上午十时），孙权及其文武部属齐集于议事大厅。在正中高坐的孙权，扫视了一下神情严肃的众人，正待发话，却有一个心腹左右急匆匆地来在近前，向他呈上一封书信。突然受到打扰，孙权心中有些不悦。但是，当他知道这封书信来自曹操时，立刻冷静下来。他把信交给坐在首席的张昭，吩咐道：“张公，请你向大家宣读吧!”

大厅里寂静无声，只听得张昭念道：

近者奉辞伐罪，旌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信的意思是说，最近我奉天子命令讨伐有罪之人，战旗刚刚指向南方，荆州的刘琮就举手投降。现今本人组织水军八十万，正要同将军你在你们吴县一带会猎一场。

短短二十字的书简，送来一股阴森森的杀气。这哪里是什么约人会猎的请求，分明是恐吓对方的战表!大厅中的一些人心里顿时慌乱起来。张昭手捧信纸，神色呆滞，半天不知落座。倒是孙权还沉得住气，缓缓说道：“今日聚会，正为商议此事，诸位发表高见吧!”

以张昭为首的文臣，早已被曹操八十万众的声势吓得魂不守舍，心中只想到如何保全自己的家眷财产。投降，投降，投降，他们都想说出这两个字，但又不好意思率先说出来，于是便沉默不语。

在武将中间，周瑜因紧急公事出使鄱阳县（今江西省鄱阳县东北）而缺席，座中就数程普年龄最大而资望最高了。他和其他几位将军都倾向于抗击曹操，但是考虑到敌方有八十万人马之多，取胜毫无把握，不好仓促发言，也就同样沉默着。

孙权见众人一言不发，只好向张昭示意，请他先说。此刻，张昭也终于想好了几条理由，便说道：“曹公挟天子以令诸侯，我们若拒绝服从他，就是不服从汉朝，事理先就不顺。我们所凭借的，只有长江天险。现今曹操已得荆州，水陆俱下，长江天险已经变为敌我双方所共有。另外，敌众我寡，力量悬殊。因此，我个人以为最好是迎接曹公到来。”

张昭不说“投降”，而说“迎接”，大概也还觉得有些羞耻。不过，那些主降派一听就懂了，立刻七嘴八舌附和，会议便出现一边倒的局面。

鲁肃坐在一旁，看着这些衣冠楚楚的人物大谈投降之论，心里又是轻蔑又是愤怒。他毕竟是胸有城府的人，所以在此时此刻仍能保持沉默。

孙权没有想到自己素常敬重的张昭，在危急关头竟然如此靠不住，更没有想到附和张昭者竟然大有人在，以至于投降之声不绝于耳。他注意看了看鲁肃，知道他心里有话要讲而不愿当众说，便向鲁肃使了个眼色，假装要更衣，离座而出。当时所谓的“更衣”，乃是上厕所的文雅说法。

鲁肃会意，便跟了出来。来到走廊之上，孙权回身握着鲁肃的手，轻声问道：“子敬你想说什么呢？”鲁肃心中一热，回答道：“我认为刚才众人的议论，对主公你本人只会造成祸害。以现今的情势而论，我可以迎接曹操，主公你却不能。为什么呢?我迎接曹操，曹操总还要给我一个起码的官职，我依然可以乘车交游士林，以后官位迁升，或许还能当上州刺史或郡太守。但是，主公你这样尊贵的人，归顺了曹操，还会有好的归宿么！希望主公下定决心抗曹，千万别听众人的谬论了!”

孙权一听，大受感动，长叹一声说：“诸人之论，使我大失所望。只有子敬你的看法，才和我心里想的相同!”

鲁肃接着建议，立即遣急使从鄱阳召回周瑜，早定大计。孙权将鲁肃之手紧紧一握，抽身返回议事厅，宣布暂时休会，三日后再议。当下遣出急使，乘快马日夜兼程驰往鄱阳。鄱阳县距柴桑县不到三百里，急使出发两天后，周瑜就赶到了柴桑。

三天之后，议事厅再度冠盖云集。会议一开始，周瑜就慷慨陈词：“曹操虽然名为汉朝丞相，其实却是汉朝的奸贼。主公以英武之才，据有江东，地域宽阔，兵精将广，应当为汉朝去除奸贼，岂能迎接奸贼曹操!”这堂堂正正的开头几句话，针对张昭提出的“事理不顺”这一条加以迎头反驳，顿时镇住全场。

周瑜继续说道：“现今北方并未完全平定，关西的马超和韩遂是曹操的后患；曹军放弃鞍马，使用舟船，又是舍长用短；现今时值隆冬，曹军即便想策马扬鞭，也缺乏饲马的草料；曹军远来南方，又不习水土，必生疾病。以上种种，都是曹操用兵的不利之处，然而他却硬要贸然行动，所以擒获曹操，现在正是时候。请求主公给我精兵数万，西进夏口，保证为主公您击破曹操!”

周瑜说毕，全场无声。孙权猛然站起，一双碧眼目光如电，扫视众人，然后厉声说道：“曹操老贼早就想废除汉帝自立了，只不过顾忌袁绍、袁术、吕布、刘表和我，才不敢付诸行动。现今数雄已被消灭，唯我尚存。我与老贼势不两立！”说到此处，他刷的抽出腰间宝刀，一刀砍在面前的奏案上，一字一顿地说：“诸位敢有再说迎接曹操者，他就要得到和这奏案一样的下场!”一番关乎此后历史发展进程的重要会议，便以年轻孙权这掷地作金石声的话语作为结束。

当天晚上，周瑜又谒见孙权。二人携手入室坐定，周瑜开言说：“主公，诸人从曹操信上看到他有大军八十万，就信以为真，这太可笑了。根据我所掌握的情况，发现曹操的实际兵力并没有这么多。他从北方带来的军队不过十五六万人，而且还是疲乏之兵；他得到的刘表降兵，最多七八万人，而且对曹操并不信任。这样的军队人数虽多，却并不可怕。我只要有五万精兵，就足以制服曹操，愿主公勿虑。”

孙权一听，大为欣慰。他走上前去，拍着周瑜的后背说：“子布诸人，都为自己打算，令人失望之至。只有你和子敬与我同心，这真是上天让你们二人来辅佐我。五万精兵一时难以全部调集，已经选好三万人，船粮兵器都已准备妥当。你与程公先行出发，我在后继续征召兵丁，多载粮草，为你们的后援。你们能击败曹贼最好，如不能胜，就回军与我会合，到时候我要亲自与曹贼决一雌雄!”于是，孙权立即签署命令，以周瑜和老将程普为前军左、右主将，率军与刘备合力抗击曹操。另外，又任命鲁肃为军事参谋，协助筹划军事方略。

至此，孙氏政权的战争机器终于全速开动，一场永垂青史的大战就要开始了。

那边在樊口等候回音的刘备，才真是度日如年。他天天派人到长江边上瞭望下游的来船，看孙权水军是否来到。这位屡败屡起的英雄，年已四十有八。他深知，这一次诸葛先生的柴桑之行，决定着自己一生的命运，如果孙权不同意发兵救助，自己将永远不能重整旗鼓了。一日，下人来报，说江东大兵已至。刘备大喜，急忙策马来到江畔，但见大江之上，上千只战船扬帆东来，队列齐整，旌旗鲜明，居中一只大舰之上，站着一位英气逼人的青年将军。刘备知是周瑜率救兵来到，也顾不得自己的地位，跳上一只小船，屈尊去迎接周瑜。

二人相见，寒暄已毕，刘备便开口问道：“孙将军决心抗击曹操，实在是英明之举，但不知公瑾带来多少战士?”

周瑜竖起三根手指，答道：“三万。”

刘备点了点头，不无遗憾地说：“可惜少了些!”

周瑜微微一笑，那笑意深沉难测。或许是笑对方不晓军事，唯知以人数多寡衡量实力；或许是笑有人来救援你刘备就不错了，你还要计较救兵多少。接着朗声说道：“这已经足够了!请将军你看我如何击破曹操！”

周瑜胸有成竹的神态，使刘备又是惭愧又是高兴。随即命令属下的水军出发，一同西上迎击曹军。

孙刘联军来到沔口，还不见曹军踪影，于是继续西进。船行百余里，到达一处名叫赤壁（在今湖北省赤壁市西北）的地方，周瑜命令全军停下来，在此休整待敌。不久，就在此与曹操的大军相遇了。

据说赤壁之得名，是因为此地长江南岸的岩壁呈现出赭红颜色。赤壁西距江陵约八百里水路，东距柴桑也约八百里水路，至于与江东腹地的距离，水路至少亦在一千五百里以上。知道了赤壁的具体位置，再略微计算，我们就会发现一个重要事实：即曹操大军到达江陵之后，向下游进军的速度变得太缓慢了。

当阳的长坂，南距江陵不过百余里，骑兵一日可到。鲁肃在长坂会见刘备，一同向东经沔口至樊口，至少需要五日。鲁肃与诸葛亮同由樊口至柴桑，至少需要两日。孙权在柴桑商定大计，至少需要五日。孙权从江东调集大军至柴桑，至少需要五日。由柴桑逆流而上至赤壁，至少需要三日，与由江陵顺流而下至赤壁所需时间，大略相等。以上二十日内，孙刘一方完成了一系列备战过程，而曹操的大军才慢慢行至赤壁，这与曹军从新野追击刘备，一日一夜行三百里的速度相比，真是大为逊色。

曹军进展缓慢的原因无他，正在于周瑜与诸葛亮已经预料的几大用兵之忌。其一是过度疲乏。曹操七月兴兵南征，士卒的动员比这更早。及至江陵，人马已经在外奔波近四个月，真是“铠甲生虮虱”!其二是水土不服，疾病蔓延。曹军主力来自北方，本来就不适应南方潮湿闷热的环境气候，加之人数太多，卫生条件恶劣，而且炎夏出军，没有带足御寒衣物，士卒到江陵上船，被初冬寒冷的江风吹得瑟瑟发抖，一时间，疾病流行，难以遏制。其三是不惯乘舟。曹军为北方兵士，大多从未乘过舟船。这些疲乏之卒登舟后，被长江大浪一阵颠簸，无不呕吐呻吟，痛苦万状。总之，自江陵东下的曹军，日露疲态，这行军迟缓就是具体的表现。

东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十一月，赤壁大战在长江之上展开。

在南岸立营的联军主将周瑜，命令前锋黄盖老将军率战船二十艘，先作一次试探性进攻。黄盖字公覆，乃零陵郡泉陵县（今湖南省永州市）人氏。他先随孙坚，中随孙策，后随孙权，是孙氏的三世老臣。其人不但勇不可当，而且富有战斗经验，故而周瑜选派他测试敌方虚实。

曹操见一队敌军来攻，便令荆州水军降将蔡瑁迎战。蔡瑁本不是黄盖的对手，且又无心为新主卖命，激战一阵后即引船退走。黄盖乘胜追至曹军近处，细心观察一番，方才回棹归营，向在岸边观战的周瑜密报说：“江北曹军人数众多，我们不能与之打持久战。我看到曹营船只多得首尾拥挤在一起，移动缓慢笨拙，如果使用火攻，必定能够奏效!”周瑜也深有同感，立即与黄盖商议具体的行动计划。

当天深夜，黄盖回营亲自写了一封书信，派一干练可靠的心腹送至曹营。曹操闻讯，马上披衣召见来使。他接过书信拆开一看，原来是敌军先锋官黄盖要来投降，信中说：“我受孙氏厚恩，常为将帅，本不应有二心。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以江东六郡抗衡朝廷百万大军，人人都认为不可。只有周瑜和鲁肃两人，定要固执己见。我已决定投降，大军交锋之日，我将率前锋部队径来大营归顺。”

曹操看罢，对来使说道：“投降可以，但是不准搞阴谋诡计。如果黄盖真来投降，自然会给他特殊的奖赏。”当下厚赐来使，令其回营复命。曹操也是绝顶聪明的人，他哪里会凭一纸书信就信以为真。不过，他只怀疑黄盖是否真的会来，却没有料到对方要在来船上做什么文章。

这边黄盖却在极其秘密地连夜准备。他调集数十艘快速轻便的战船，船舱装满浸满膏油的柴草，外面用帷幕包裹掩盖，上插牙旗，扮成载人的战船。每船配得力精兵六人，两人司舵，两人司帆，两人专司届时引火。一切准备停当后，黄盖令众兵安歇，静候次日决战时刻的到来。

次日，天色阴晦，江面上吹起阵阵东南风。上午辰时正（上午八时），周瑜号令全军一齐出发，向上游江北岸的曹军出击！风急船捷，不到一个时辰已经迫近敌营。肩负特殊任务的黄盖，率数十艘伪装船冲在最前头。他见距离曹营不过两里许，便击鼓发出引火信号。各船引火兵士迅速入舱点燃柴草，然后立在船头齐声高叫：“投降了！投降了！”

曹营兵士听到呐喊声，纷纷伸颈观望。那数十艘来船迅疾如箭，到得距曹营约半里处，忽地亮起一片红光，数十艘来船竟变成数十条火龙呼啸而来，那些高喊投降的兵士，早已跳下小舟鼓棹而去。到了这时，曹操才知道自己确实上当了!

转眼之间，那数十条火龙撞入曹营，数千艘连结在一起的战船随之熊熊燃烧起来。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曹营很快就被火海所吞噬，兵士们丢下武器，四散逃避，秩序大乱。周瑜望见火攻得手，下令擂鼓进军。只听得战鼓如雷，杀声震天，孙刘联军数万健儿一齐掩杀过去，直杀得曹军人仰船翻，江水一片血红!

曹操毕竟是久经沙场者，他一见数十条火船奔来，就知道大事不妙，连忙离船登岸避火。不久，火势蔓延，连岸上的营寨亦燃烧起来，敌军又趁势发起全线进攻。曹操见败局已定，长叹一声，便领着残兵败将，取道华容县（今湖北省潜江市西南），向江陵方向逃走。不料华容道上有一段路要穿越著名的云梦泽，全是沼泽，曹操兵马在此纷纷陷入泥潭，不能自拔。曹操急令士卒四处砍来树枝杂草，铺填道路。正忙乱间，后面又有孙权追兵赶来，曹操在心腹部将的保护下仓皇夺路而走。那些埋头铺填道路的士卒，顿时被踩死踏伤大半。这日晚上，加上次日白天，曹操又是一日一夜行军三百里，只不过已不是追击刘备，而是自己逃命罢了。

次日黄昏，曹操抵达江陵城。他望着在苍茫暮色之中巍然屹立的城门，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月前由此率军东下的盛大场面。如今，浩浩荡荡二十万大军，数千艘战船，以及难以数计的粮草器物，几乎荡然无存。他回头看了看身后两三千垂头丧气的残兵败将，觉得自己恍如经历了一场噩梦。

曹操在江陵才休息了两天，就有消息传来，说周瑜已率大军西上进攻江陵，距此只有百余里了。曹操知此地不可久留，便命令征南将军曹仁、横野将军徐晃坚守江陵，折冲将军乐进镇守襄阳，自己神色黯然地回洛阳去了。

赤壁之战，以孙刘联军获得全胜而结束。这场大战，开创了三分鼎立的初始局面，在三国历史的进程中具有里程碑的意义。但是，在赤壁大战当中，起决定作用的是谁?罗贯中的《三国演义》，推出的是诸葛亮，但其描述多是文学家的夸张而非历史事实。诸葛先生战前促成孙刘联盟有功，不过联盟能否实现，最后全凭孙权一句话。即使是鲁肃和周瑜，也只能建议，只能出力，而不能左右全局。真正起决定性作用者，非孙权莫属。在这一年，年轻的孙权才二十七岁，诸葛亮二十八岁，周瑜三十四岁，鲁肃三十七岁，刘备四十八岁，曹操则已经五十四岁。可见这场大战，不仅是弱者打败强者，而且是小将打败老将。“生姜还是老的辣”在此并不适用，而应当是“自古英堆出少年！”这正是：

鏖兵赤壁传千载，自古英雄出少年。

要知道赤壁大胜之后，孙权与刘备之间还会发生哪些有趣的故事，请看下文分解。

五 孙刘联姻

赤壁大捷的消息，是鲁肃亲自向孙权报告的。激战进入尾声，前军主将周瑜看到大局已定，便请鲁肃先行东下报捷，以免孙权悬念。

这时，孙权率后备兵马驻于沔口城中。一听下人来报，说是子敬先生前来报捷，船刚靠岸，孙权喜不自胜，连忙命令部下列队迎接。鲁肃下船后乘马来到孙权府邸门口，正待下马，不料孙权竟然急步上前抓住马鞍，亲自把鲁肃扶下马来。这异乎寻常的尊敬表示，使在场诸人叹羡不已，但是鲁肃却处之泰然。二人入室坐下之后，孙权先发问道：“子敬，我亲自扶你下马，足以使你显耀一时么?”

不料鲁肃回答道：“还不行。”众人一听，无不愕然。接着鲁肃又说：“我希望主公威德加于四海，统一九州，建成帝王大业。那时候主公用舒适专车来接我，才是最显耀一时的事呀!”

孙权不禁拍掌大笑。他听懂了鲁肃的话外之音是希望自己按照鲁肃早已提出的方略继续前进。当下二人交谈至深夜，孙权请鲁肃立即返回前线，传令周瑜乘胜西进，夺取至关重要的军事要地南郡。刘备闻讯，也急忙向南抢占地盘。于是，孙、刘、曹三家开始瓜分荆州。

欲知三家如何瓜分，不可不先了解荆州的地理概况。当时的荆州下辖七郡，主要地域在今湖北、湖南和河南省，其平面呈北部小而南部大的葫芦形状。北部是南阳郡，治所在今河南省南阳市。中部有两郡，东是江夏郡，西是南郡，治所分别在今湖北省武汉市新洲区、荆州市荆州区。长江由西向东，穿过南郡与江夏，将它们分为江北和江南两部分。荆州南部有四郡，东北为长沙郡，东南为桂阳郡，西南为零陵郡，西北为武陵郡，这四郡地域宽阔，大约占荆州总面积三分之二左右，其治所分别在今湖南省长沙市、郴州市、永州市、常德市。

经过一年的争夺，曹军退守北部的南阳郡；孙权则夺得中部的江夏郡和南郡；至于南部的荆南四郡，就都落到刘备手中了。用形象的比喻来说，是一个葫芦横切成三段，曹操得到最小的上段，孙权得到中段，而刘备得到最大的下段。

就孙权与刘备这两位胜利者所得的利益而论，大体是均等的。孙权所得的江夏郡和南郡，其面积虽然只有刘备荆南四郡的三分之一，但是，这一地域襟带长江，交通便利，北通襄樊，西接巴蜀，是十分重要的军事形胜之地。刘备的荆南四郡，虽然偏远闭塞，但是幅员相当辽阔。

对于这样的瓜分结果，孙权认为已经相当优待刘备了。赤壁大战前，你刘备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毫无立锥之地；赤壁大战中，你刘家兵马又只扮演了一个打边鼓的配角；如今你几乎是坐地分肥，一下子占有四郡之地，荆州的一大半，难道还不满意，还不感激我们么?

可是，刘备却并不作如是想。他觉得，荆州原本是我们刘姓本家刘表所有，现在驱走了曹操，荆州应当归还刘氏。你孙权自恃力量强大，硬把最肥美的中部那一块抢去，却把一大片蛮荒之地留给我，实在是不公。不过，我现在还打不赢你，只好暂时隐忍，一方面发展力量，一方面则和你玩点心计。刘备打定主意之后，便专门委派诸葛亮到荆南四郡大量抽调赋税物资，积极招兵买马，扩充军队。同时，又想方设法染指周瑜新近攻占的南郡。

东汉献帝建安十四年（209）冬，孙权委任周瑜兼南郡太守，程普兼任江夏郡太守，吕范兼任彭泽郡（治所在今江西省彭泽县西南）太守，吕蒙兼任寻阳县（今湖北省武穴市东北）县令。孙权的辖地，东起长江口，西至三峡西端，真可谓“竟长江之所极”了。以上任命刚一宣布，刘备就向汉献帝上了一通表章，向东汉朝廷推举孙权为车骑将军，兼徐州牧，为孙权捧场。

说到这里读者可能会感到奇怪，当时的汉献帝被曹操控制在手中，而刘备和孙权刚刚才与曹操打了一场恶仗，乃是生死冤家，那么刘备向汉献帝上表章，这表章曹操怎么会批准接收呢？刘备岂不是在认认真真做空事么？毫无意义嘛！其实不然，刘备此举是另有算计。

原来，在这个时候，徒有虚名的荆州牧刘琦死了。刘琦在赤壁之战中参加抗曹有功，战后被刘备推举为荆州牧，以示奖赏。然而荆州地盘已被别人分光，他这个荆州牧也就成了一张空头支票。而今，刘备的如意算盘是：我既然已经向汉献帝推举你孙权做了徐州的州牧，不管推荐的表章汉献帝收不收得到，你孙权总要还我的人情，也同样推举我当一个州的州牧。如今刘琦新死，你孙权如要推举，就很可能把荆州牧的官帽送给我。我只要有了荆州牧的名头，就容易造成占有荆州的事实了。

在工于心计这一点上，不能不承认年轻的孙权此时要逊于刘备一筹。孙权果然中计，也马上给汉献帝上表，推举刘备为荆州牧。

刘备正式以荆州牧的名义发号施令之后，便很自然而然地提出一个州牧府官署设在何处的问题。荆州的州治，刘表时期一直设在南郡的襄阳（今湖北省襄阳市）。赤壁之战后，襄阳一带依然在曹操实际控制之下，所以孙权控制的南郡郡治江陵（今湖北省荆州市荆州区），作为荆州中部的军事重镇和交通中心，便隐然成为荆州的政治中心。刘备的州牧官署，论理应设在江陵。但是那样一来，南郡就不像是孙权所有了。刘备也知道孙权不会同意自己在江陵设立官署，便向孙权提出一个设署于油江口的请求来。那油江是长江南岸一条支流，发源于武陵郡，流入南郡后不过三十里便注入长江，江口在江陵正南五十里左右，即现今湖北省的公安县。刘备之所以要在此设立官署，是因为这里已入南郡郡界，又与江陵接近，可利用的价值不小。孙权与镇守江陵的周瑜商议之后，认为油江口虽迫近江陵，但是那里是一片草莱，人烟稀少，刘备在那里掀不起什么风浪，便同意了刘备的要求。刘备得到答复，心中暗喜，立即前往建立官署，又把油江口正式改名为“公安”。公安者，大家都安定也，意思是请你孙权放心，从此我们都相安无事了。于是乎，刘备就在对方的地盘内打下了第一根楔子。

英雄也有糊涂的时候。孙权被刘备散放的烟幕所迷惑，误认为对方受自己的恩惠已多，应当是比较可靠的盟友，竟至于做出一件贻笑千古的大蠢事来。这件大蠢事，就是与刘备联姻。

原来，孙权的母亲吴氏夫人，生有四男一女。孙家小姐排行最小，又是唯一的女孩子，故而自幼最得父母和诸位兄长的宠爱。她长大成人之后，不仅外貌美丽，文思敏捷，而且性格刚强豪爽，喜好练习武艺，颇有父兄之风。由于孙家门第显贵，小姐又自视甚高，性情刚烈，所以长时间里找不到如意的郎君。建安十二年（207）吴老夫人闭目长逝时，心中最放不下的，不是孙家的江东基业，也不是年轻守寡的大儿媳妇，而是正当妙龄还一直待字闺中的宝贝女儿。母亲死了，作为一家之主的二哥孙权，在日理万机之余，也为小妹的终身大事焦心不已。

赤壁抗曹，孙权率军西上，在樊口与闻名已久的刘备初次见面。刘备当时虽已四十八岁，但是仍然仪形俊伟，器宇轩昂，在孙权心目中留下了良好印象。后来得知刘备的嫡室夫人已死，身边只有一位侧室甘氏时，孙权心中不禁一动，暗想论门户地位和外貌才干，这倒是一个理想的对象。不过，孙权自感与刘备交往还不深，又觉得在年龄上刘备与小妹相差过大，加之当时战事方起，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所以孙权尽管心动，却未提说此事。

刘备立署公安后，孙权觉得荆州局势大体安定，便想集中力量夺取淮南，从东南方向挺进中原。但是当时镇守在南郡的周瑜，总对处于孙权侧背而且是上游的刘备不放心，一再劝告孙权要注意提防。为了争取刘备的真心支持，孙权左思右想，心中突然闪现出“联姻”两个字来。其实，孙权冒出这个念头也不足为奇，因为出于政治目的而联结婚姻的事例古已有之。远的不说，即以东汉末年的情况而论，袁术欲结吕布为援，曾为子聘吕布之女；曹操为了安抚袁谭，为子曹整娶袁谭之女；曹操想拉拢孙权，嫁曹氏之女于孙权之弟孙匡。在这里，婚姻关系毫无男女双方感情可言，完全成了政治交易的筹码。

孙权起心联姻，先就此事向周瑜征求意见。周瑜以臣僚和亲属的双重身份考虑一番，认为这不失为一举两得的好主意，既可以笼络刘备，又解决了小妹的终身大事。周瑜只是担心小妹本人未必愿意，要孙权先去试探试探。

不料孙权亲自向妹妹提说此事后，性格豪爽的孙小妹略一思忖，竟痛痛快快地答应了。原来这孙小妹向来眼光甚高，曾暗中发下誓言：今生今世，非英雄人物不嫁；宁可独身终老，亦不愿与凡庸之人结为夫妇。刘备的创业经历，她早有所闻。她觉得此人屡败屡起，百折不挠，确实算得上一位胸有远志的英雄。虽然年岁偏大一些，但是比起那些稚气未除的青年男子来，或许更具成熟气质之美。不过，此人是否真的具有成熟气质之美，必须亲眼见到才能知晓。因此，她提出一个条件，就是要自己亲自观察对方后再正式做出决定。孙权觉得小妹的要求合情合理，而且也不难实现，便一口应承下来。

不久，孙权西上巡视江夏郡和南郡，随带家眷前往。在森严的护卫之中，孙权的专用楼船平稳前进。这艘被孙权命名为“长安”的楼船，由浙东造船技艺精湛的工匠以优质木材建造而成。船身长约十五丈，宽四丈。当时的一尺，相当于现今的二十四厘米，所以十五丈约合今三十六米，四丈约合今十米。舱面起楼两层，内中有房数十间，可容四百人之多。全船装饰得富丽堂皇，生活设施齐备，在当时算是超豪华的巨型客船了。

随孙权出巡的内眷，一般的警卫人员只知道有孙权的夫人徐氏，少数几个贴身侍从才知道同行的还有一位女眷，这就是主公孙权的胞妹。

不过半月光景，孙权视察江夏郡完毕，前往上游南郡的治所江陵。一日，船队到达南岸之滨的公安，靠岸停泊。孙权下船之后，在部属的簇拥之中，径向荆州州牧官署去会见刘备。二人相见，畅谈一番别后相思之类的热情话语，自不必细说。谈话之间，孙权注意观察一下对方，发觉在樊口时刘备身上显现出来的那种劳顿憔悴之态，而今已消失无余；微觉丰腴的脸颊，较之以往更为白晳；举止言谈，亦更加精神振作。孙权心中一喜。不一会儿，下人来报，说是酒宴已经准备停当。于是二人入席畅饮，约两个时辰后孙权方告辞回船安歇。

按照礼节，刘备在次日上午又亲往孙权专船作了回拜，陪同前往的则有诸葛亮、赵云等人。在专船上的大客厅中，宾主开始是谈话，接着又是宴饮。正值风和日丽之良辰，面对绿水青山之丽景，细品醇酒佳肴之美味，纵论古往今来之英雄，此时宾主的兴致自然此昨日更高了。

然而就在宾主欢聚的三个时辰中，大客厅旁的一间小暗室之中，有一双慧眼始终在观察着刘备。待客人散去，孙权便进入内室。室内只有孙权的夫人和妹妹两人，她们见孙权进来，都微笑不语。

“如何?”孙权问道。

孙小姐不会忸怩作态，眉毛一扬说：“差强人意。”

这“差强人意”一词，意思是比较令人满意，即大体还过得去。虽然距离十分满意还差一点点，但却是正面和肯定的评价。现今常有媒体因其第一个字是“差”字，就误以为是差劲、很差之类的负面含义，那是望文生义的误解。孙家小妹生性高傲，不愿给刘备打满分，孙权心里当然明白，却故意笑了笑说：“评价不高。”

徐夫人接口道：“能够得到小妹这四字评语，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

孙权知道刘备已经通过了妹妹的目测关口，便慎重地问道：“那我就向人家正式提说了?”

“悉听兄长安排。”孙小姐很轻松地回答。孙权和徐夫人听了，不由得笑了起来。

三天之后，孙权离开公安，前往江陵。临行前一天，刘备设宴饯行。酒酣耳热，宾主尽欢之际，孙权说道：“玄德将军，夫妇乃人之大伦。现今将军作牧荆州，机务繁剧，岂可使嫡室虚旷?我家小妹，正当妙龄，性行淑均，亦识大体，今尚待字闺中。若将军不弃，愿以家妹奉箕帚之役，不知意下如何?”

刘备一听孙权要把亲妹妹许配给自己做嫡室夫人，不禁有点意外。孙权有个出色的小妹，他是早有风闻，但是完全没有想到孙权会选中自己作为妹夫。从年龄上说，自己大概要比女方大三十岁；从政治利害上说，自己亦不可能永远和孙权做盟友，孙权为什么要和自己联姻?难道他喝醉了?还是在耍什么花招?刘备正在沉吟之际，旁侧的诸葛亮举杯插言道：“两位将军缔结秦晋之好，实乃可喜可贺之大好事！请满饮此杯，祝此人间美满姻缘早日实现！”

刘备经自己的智囊提醒，正要答话，孙权却先开口说道：“玄德将军，终身大事，不可造次。我今前往江陵，十日之后即可回转。待我重过公安时，将军再给我答复，如何?”

刘备连忙应允。酒阑人散，孙权回船径向江陵，刘备则和诸葛亮一起，琢磨联姻这件事。

经过反复考虑，两人形成一致的看法。第一，无论如何，孙权把自己的亲妹妹嫁过来，不会有什么恶意。第二，如果说孙权有什么其他的目的，这目的不外是要把现有的关系搞得更密切一些。第三，即使联了姻，今后的重大政治行动也可以不受其限制。第四，联姻对自己在荆州的势力发展或许有帮助。第五，拒绝联姻，将暴露自己谋求势力发展的政治意图，与孙权之间的关系也肯定要恶化，这在当前自己力量还不够强大的情况下，是极不明智的举动。

结论是明确的：应当同意联姻。

在孙家小姐眼里看来是充满柔情蜜意的婚姻大事，先是被胞兄作为政治筹码抛出，在男方那里又被人家纯粹从政治利益角度仔细衡量一番，她还能避免悲剧的结局么!

建安十四年（209）年底，婚礼在公安举行，正值青春妙龄的孙小姐，嫁给四十九岁的刘玄德，做了他的嫡室夫人。两家的地位非同寻常，婚礼自然是极一时之盛。收不完的礼品，吃不完的筵席，说不完的祝福，足足热闹了三天。

众人艳羡的新郎刘备，在洞房花烛之夜就吃了一惊。原来那孙家小姐自来尚武，以往在娘家时，手下侍婢数百，无不随她使刀弄剑。闺房中也是东边陈列图书，西边陈列兵器。来到公安，她一如既往布置洞房，这一来是她天性所好，二来也有试试丈夫胆量的意思。刘备送走宾客，带着几分醉意进入洞房。他举眼一看，只见花团锦簇的洞房之中，陈列着一排兵器架，架上的刀枪剑戟，闪耀着森森寒光。在当时，这种兵器架有一个专门的称谓，叫做“兰锜”。刘备一惊，酒醒大半。再看坐在床边的新娘，身旁侍立四个俊俏婢女，人人腰间斜挂宝刀，威风凛凛。刘备毕竟是见过大阵仗的人，他强压住心中不安，上来问候新娘。那四个婢女向刘备致礼后，微微一笑悄然离去。

新婚之后，刘备才知道娇妻天生好武，略微放心。但是，卧室之中充满刀光剑影，妻子与自己的结合又具有强烈的政治色彩，这总使他不大自在。于是，新郎对新娘敬畏有余而亲爱不足，这场婚姻的第一条微细裂痕就出现了。好在新娘还不是那种狗肚鸡肠的小气鬼，因此夫妻生活也还平静无波。

次年春天桃花水发时，孙夫人提出想回江东探亲，并要丈夫一齐前往。刘备当时心里正在打主意向孙权借用荆州南郡这块地盘，以便有通道向西面的益州发展，便立即答允。当刘备告知诸葛亮后，诸葛亮却坚决反对刘备本人东下，理由是刘备可能遭到孙权的暗算。刘备认为内兄还不至于下此毒手，另外也不好意思在小自己将近三十岁的妻子面前收回承诺，便破天荒地不顾军师忠告，带领关羽、张飞等人，陪妻子回娘家探亲去了。

赤壁大战获胜之后，孙权即将自己的统治机构，从原来的治所吴县（今江苏省苏州市），迁到了长江南岸之滨的京（今江苏省镇江市东）。京的得名，是因为附近有一座京岘山，后来到东晋、南朝时，京又称作京口。其地北枕大江，南接吴、会，就控制长江中下游而言，较之吴县更为有利。刘备夫妇到达京与孙权见面后，孙夫人继续南下，回吴县老家探望，刘备则留下来，准备向孙权商借南郡。

前面已经提到，赤壁大战后三家瓜分荆州，孙权夺得中部的江夏郡和南郡。这南郡以重镇江陵县为中心，往北可威胁宛县、洛阳，向西则可进取巴蜀。刘备要想实现诸葛先生隆中对策中所提出的“跨有荆、益”，“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这一战略计划，便不能不占据南郡。可是现今南郡在孙权手中，镇守南郡者又是威名赫赫的周瑜，武力抢夺不行，只有找些理由去商借。由于荆州的治所，当初刘表时长期在襄阳，襄阳则位于南郡之内；而刘备借到南郡之后，也将自己的荆州牧治所设置在南郡之内的江陵。所以史籍对于刘备向孙权商借南郡一事，又曾简称为“借荆州”。到了后世，这“借荆州”三字，常常引起人们的误解，以为刘备是向孙权借得整个荆州的地域。其实，不要说当时刘备的宿敌曹操，还控制着荆州北部的南阳郡；就是孙权手里，除了南郡，还有江夏郡一直握在手中。因此，说“借荆州”就是借得荆州地域的全部，这实在是天大的误会了。

一日，刘备与孙权同登城北之北固山。时值“江南草长，群莺乱飞”之际，一江春水令人心旷神怡。刘备见孙权心情极佳，便以公安城池狭陋，不能容纳前来投奔的荆州士民，而且不便于孙夫人居住为由，请求借用南郡。孙权感到兹事体大，并未立即表示可否。归来之后，立刻召集心腹部属商议此事。

众人一听刘备要借南郡，都觉得这个要求实在过分。你刘备坐得荆南四郡后不满足，要分南郡的油江口立州牧官署；进驻油江口又得寸进尺，要借我们血战一年才到手的南郡。真要借给你，荆州你就独得五郡，我们却只余江夏一郡，那赤壁大战我们不是白辛苦白流血了?于是，会场出现一边倒的局面，都反对出借南郡。大将吕范进而提出：“刘备枭雄，其心难测，今若姑息，将生后患。不如趁他来到江东之机会，将其扣留。”

但是，座中有一个人的看法却与众不同。他认为目前的最大威胁仍是北方的曹操，如果让刘备居于南郡，就将在西方给曹操树立一个直接面对的强敌，对于我们从东南方进取淮南是极为有利的，这个人就是鲁肃。

在赤壁之战前，主战的虽是少数，关键人物周瑜却是站在鲁肃这一边的。这一次鲁肃就得不到周瑜的支持了。原来南郡太守周瑜，听说刘备从邻近的公安东下，立即写了一封密信给孙权，建议把刘备扣留，送到腹地吴县去软禁起来，再把关羽、张飞分开加以监视，以免后患。

孙权考虑很久，最后采取了一个折衷办法，他既不同意出借南郡，也没有把妹夫扣留，而是让其夫妇安然回转公安。他之所以没有扣留刘备，主要倒不是从妹妹的夫妇关系着想，而是觉得在政治上无利可图。因为扣留刘备，不仅会在荆州引起大动荡，给曹操可乘之机，而且还要严重损害自己广揽英雄、礼贤下士的光辉形象。

刘备两手空空回到公安，心里已经很不是滋味。不久又得知周瑜和吕范都建议扣留自己，心绪更加恶劣。然而不知内情的孙夫人，却因回了娘家而轻松愉快。刘备见了，不免生出反感。夫妇之间不能吐露心曲，原有的微细裂痕就迅速加大加深了。

孙夫人见丈夫自江东归来后变得沉默寡言，心知有异，正想找适当的机会询问，却被周瑜病死的意外消息突然打断。

原来，刘备安然回到公安府邸，周瑜知道自己的建议没有被采纳，认为有必要把孙权的注意力再度吸引到西面来，于是立即乘舟东下去见孙权。二人见面后，周瑜极力劝说孙权向西攻取益州（主要地域在今四川、云南、贵州、陕西省），以便从益州和襄阳两个方向攻逼曹操。孙权同意之后，周瑜便赶回江陵筹备军务。不料旅途辛劳过度，船过沔口，他突然一病不起。好容易又拖到洞庭湖口的巴丘（今湖南省岳阳市），病势更加沉重。他自知来日无多，便勉力执笔给孙权写了一封短笺。笺中的主要内容有二：一是请孙权特别注意提防刘备；二是推荐鲁肃接任军队主将职务。数日后，英名赫赫的周瑜与世长辞，时年仅虚岁三十六岁。

孙权得到消息，悲痛万分。他遵照周瑜的遗愿，任命鲁肃为全军主将，接替周瑜镇守江陵。同时亲自前往上游的芜湖（今安徽省芜湖市），迎接周瑜的灵柩，以异常隆重的礼仪办理丧事。为了安慰周瑜的遗孀，孙权又命人去接回素来与小桥夫人相好的小妹。

刘备和诸葛亮得知同意出借南郡的鲁肃出任主将，就觉得事情有可能出现转机，立即议定：趁孙夫人回江东之际，请她在哥哥面前再提说借地之事；另外，由诸葛亮到江陵拜会刚上任的鲁肃，请他在孙权面前帮忙说话。于是，诸葛先生西上江陵，刘备本人则开始做孙夫人的工作。

孙夫人临行前一夜，刘备屏退卧房中的婢女，长叹一声坐了下来。孙夫人见丈夫似有心事要向自己倾吐，便关切地走上前去询问。刘备把自己的意图慢慢说出，孙夫人才算多少了解了丈夫最近一段时间闷闷不乐的真正原因。

丈夫的请求使孙夫人处于左右为难的境地。一方面这是新婚之后丈夫第一次求自己帮忙，很难拒绝。另一方面，她又不愿意向哥哥提出借用南郡的要求，原因有三：

首先她认为这完全属于政治事务，自己不应介入。在当初答允这桩婚事之时，头脑清楚的孙小姐就暗自给自己定下一条原则，即今后绝不过问孙、刘两家的政治事务。她知道，哥哥与丈夫虽然是盟友，却分属两个政治集团。如果自己参与政事，必将有所偏向，而手心手背都是肉，偏向谁呢?所以一开始她就打定主意不问政治。替丈夫向哥哥借南郡，显然违背了这一原则。

其次，在她内心之中，也觉得丈夫的要求未免过分。已经拥有荆南四郡和公安，还要哥哥的南郡，只给哥哥留下一个江夏郡，这话怎么说得出口呢？

再次，在周瑜新亡之际提出这一要求，尤为不近人情。孙夫人清楚记得，南郡是周瑜经过整整一年的血战才从曹操手中夺来。在这场血战中，曹军的强弩手曾经射中周瑜的右胸，险些要了他的性命。胸部重伤，严重损害了周瑜的身体健康，以致旅途一番劳顿，就使他英年早逝了。完全可以说，南郡是周瑜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现今周瑜尸骨未寒，灵柩未葬，就张口要借南郡，这不是太可怕了吗?

孙夫人虽然年轻，却极有主见。她在如此一种两难境地中，既不像一般柔弱女性那样无所适从或者唯夫命是听，也不愿像一般狡黠女性那样对丈夫假意敷衍了事。她以委婉的语气明确告诉丈夫：作为女性，自己不能承担这种政治使命；不过你若愿意亲自写一封公函，自己乐意带给哥哥。

对事情蛮有把握的刘备，没有想到会碰到一个软钉子。他心想：如果写公函，那还用得着你带吗?他无可奈何地说道：“那这件事就以后再说吧！”

临别前一夜，就在不和谐的气氛中过去了。

次日，刘备送走妻子一行后回转府邸，心中郁闷，喝了一下午的闷酒。傍晚时分，下人禀报，说是诸葛先生自江陵回转来见，刘备大喜，急忙起身迎接自己的军师入内。二人坐下，不及寒暄，刘备便问：“孔明先生，此行如何?”

“鲁子敬执掌江东兵柄之后，出言较之以往谨慎多了。关于借用南郡一事，他未正面作答，但言论之间仍然力主两家合力同心，共抗曹贼。据我估计，孙将军如果就此事征询其意见，子敬将会玉成之。”诸葛亮回答说。

刘备心中宽慰了一些，接着把自己与孙夫人的谈话经过告诉军师。二人商议一阵，都认为目前是一个机会，有必要直接致书孙权提出要求。他答允了固然好，不答允亦对我无妨。

孙权料理完毕周瑜的丧事，就接到刘备以荆州牧名义写来的书信，列举了许多理由，要求暂借南郡。当然，最主要的理由，是说自己目前的基地在荆南四郡，与曹操之间还隔着南郡，所以无法出兵打击我们共同的敌人曹操。如果将南郡借给我，我就能直接从襄阳方向倾力攻伐曹操，充分发挥同盟者的作用。在鲁肃的极力主张之下，孙权经过反复权衡，终于同意刘备的请求，将南郡暂时出借，作为刘备进击曹操的前沿阵地。到刘备夺得另一能够直接进攻曹操的地区时，即将南郡归还。作为补偿，在借用南郡期间，刘备把长沙郡东北部让出，孙权在此立汉昌郡，令鲁肃从江陵移至下游汉昌郡的治所陆口（今湖北省赤壁市西北）驻守。至此，刘备和诸葛亮终于得到他们梦寐以求的“荆州”。

从出借南郡一事可以看出：此时的孙权和鲁肃，在政治谋算上毕竟不如刘备和诸葛亮老辣。他们只想到利用对方打击曹操，没有想到对方可以从南郡西取益州，更没有想到对方得到益州仍然不还南郡。从此事还可看出：赤壁战后近两年中，孙权和鲁肃的军事主张也是游移不定的。如果决定从淮南向中原发展，那上游就处在次要地位，出借南郡未可厚非。但是，如果决定从荆州发展，北进襄阳，西攻益州，那南郡就绝对不能拱手让人。鲁肃初见孙权时提出的“王霸之略”，是以西方为主要发展方向的，孙权也衷心叹服。如今鲁肃主张出借南郡，已是有乖初旨；孙权起初拒绝后又应允，可见他也心中无数。总而言之，英雄人物不是神，英雄要成为英雄，也得交一点“学费”的。

刘备借得南郡，聚兵江陵，数月之间，拥兵三万。这时，孙夫人回转荆州，环顾江陵新府邸那宽敞的庭院，又打量着志得意满的丈夫，她心中突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刚回来那几天，丈夫还能整日陪着她，谈些分别之后的情事。此后，丈夫忙于军政事务，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即使回家，也很少说自己在忙些什么。孙夫人婚后一直未曾生育，无儿女在中间调剂，两夫妇之间的话题更少了。独处无聊，孙夫人除舞舞刀剑外，便带领侍婢在宽敞的庭院中闲游。有一天，侍婢告诉她，这座宅院原先是周瑜镇守江陵时所居，她马上联想起小桥姐姐居丧中那憔悴呆滞的面容，不禁悲从中来，再也不去那些亭台楼榭观赏风景了。

转眼之间，刘备借得南郡已近一年。他与孙夫人之间的感情日渐冷淡，但是他的军事实力却日渐增强。奇怪的是，尽管实力日强，他却没有向北出兵讨伐不共戴天的“汉贼曹操”，江陵以北与曹军相接的前线，平静无战事。养精蓄锐的刘备，不愿把自己好不容易聚积起来的一点力量往曹操这块大石头上碰，他眼睛瞄准的，乃是西面的益州。

可是孙权到这时还没有看出刘备的意图，竟然写信约请刘备共取益州。刘备立即回信拒绝。信中列举了不能进取益州的种种理由。其中最冠冕堂皇的一条，是说益州牧刘璋，乃孙刘两家的同盟，岂能“无故自相攻伐”?孙权不听这一套，命令堂弟孙瑜，率领水军径取益州。刘备得报，分遣重兵扼守沿江重镇，强行阻止孙瑜西上，还对孙瑜说：“将军如要攻取益州，我就打散头发到深山去当野人，以免天下人耻笑我无信义!”孙权到这时才多少看出了些苗头，只好令孙瑜撤还水军。

不料数月之后，从上游传来紧急情报，刘备亲率大军数万，西进益州去了，荆州则由诸葛亮和关羽镇守。孙权大怒，咬牙切齿地骂道：“这狡猾的东西竟然敢欺骗我!”暴怒过后，孙权渐渐冷静下来。这时，他最懊悔的，不是推举刘备为荆州牧，也不是出借“荆州”，而是把小妹许配给自己政治上的竞争者!他立即下令：派船接回小妹！

与此同时，在两千里外公安的刘备旧府邸，孙夫人在往日的洞房中独自垂泪。为了保守机密，丈夫在起程西进益州前三天，才让她知道自己的打算，而且以途中艰苦危险为由，要她留在荆州。性格坚强的孙夫人，忍住一腔哀怨，送丈夫登上战船。她凝望着渐渐远去的征帆，心里清楚地意识到：这段姻缘已告结束了!

丈夫走后的次日，她即吩咐下人备船，从江陵周瑜故宅移居下游的公安旧府。当时，刘备侧室甘夫人新死，甘氏所生的儿子刘禅年仅五岁，由孙夫人带养。诸葛亮听说孙夫人带着刘禅东去，以为母子要回江东，急令赵云领兵前往码头夺下刘禅。孙夫人见刘备部属如此提防自己，以致诉诸武力，便真的生出“不如归去”之心。

不到一月，孙夫人孑然一身回到江东。这场被后世文人艳称为“龙凤呈祥”的婚姻，历时不过两年，就以悲剧告终了。这正是：

龙凤呈祥成笑柄，夫人独自下江东。

要知道孙权在此番上当受骗之后，又如何总结教训，重新奋发振起，请看下文分解。

六 淮南鏖兵

孙权被刘备欺骗一回之后，其表现毕竟与常人不同。首先，他没有怨天尤人，自暴自弃，而是认真反躬自问，总结教训。他痛感自己在阅历、经验、识见和判断上还不如人，因此挪出时间阅读大量书籍，借以充实能量，提升自己。其次，他没有立即报复刘备以图一时之快。他知道，在目前一段时间里，曹操仍是最危险的敌人。只要刘备的势力对自己尚未构成严重威胁，就可以暂时隐忍不满，以求共御曹操。于是，他放下西方的荆州，转向其他方向发展。

东汉献帝建安十五年（210），孙权趁交州地方官员内部纷争之机，遣大将步骘率军挺进岭南。经过一年多的战斗，交州属下的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阯、九真、日南七郡之地，全部归服，纳入孙吴的版图。当时的交州，其主要地域在今广东、海南省和广西自治区。至此，孙权的统治范围，已经到达南海之滨。

南方大定，孙权便将治所再次作出变动，向长江的上游移至秣陵（今江苏省南京市）。孙权统事之后，其官署最初一直设在吴郡吴县，亦即今江苏省的苏州市。赤壁大战得胜，他的势力向西扩张，其官署随之移至丹杨郡的京，亦即今江苏省的镇江市。但是，京的形势气象，终归不及秣陵。那秣陵古称金陵，乃春秋时楚武王所置。其地东依钟山，北临长江，南傍淮水（即今秦淮河），尽得山川灵秀之气。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东巡至此，以金陵有王者都邑之气象，竟遣人掘断其东面的逶迤山冈，又改名为秣陵。孙权谋臣张纮，早就劝说孙权移治所于此。刘备东下求借南郡，亦向孙权提过类似的建议。但是，那时的孙权，是企图从广陵郡（治所在今江苏省扬州市西北）方向进攻徐州，进而逐鹿中原，而京的城池正与广陵隔江相对，所以他的治所设在京而未动。

东汉献帝建安十六年（211），孙权改变初衷，移治秣陵。次年，又在淮水入长江处的东岸，修建军事要塞石头城，作为秣陵西面的坚强屏障。石头城竣工后，孙权亲临视察。他登高远眺，但见“钟阜龙蟠，石城虎踞，真帝王之宅！”他心内大悦，遂乘兴改秣陵为建业。建业者，建立帝王之大业也。

孙权何以此时要将治所上移至建业?原来，他已经决定用兵淮南。

当时所谓的淮南，乃是与建业隔长江相对的一片地域，其地位于长江之北淮河之南，故名淮南。具体而言，此处的淮南又专指当时扬州所管辖的两个郡，即九江郡和庐江郡（治所分别在今安徽省定远县西北、庐江县西南）。九江郡在庐江郡的东北，其辖地在今安徽省合肥、滁县、蚌埠、寿县一带。庐江郡在庐江郡的西南，其辖地在今安徽省安庆、无为、六安，以及湖北省罗田、黄梅一带。孙策攻占江东，庐江郡曾经落入孙氏之手。孙权统事之初，政局一度波动。对江东觊觎已久的曹操，立即派遣庶事干练的刘馥为曹魏的扬州刺史。刘馥奉命，匹马来到九江郡的合肥荒城（今安徽省合肥市），建立州治。他招集流民，屯田积谷，勤修战备，数年之间，便把九江郡建成进取江东的可靠军事基地。此后，他又乘势攻占庐江郡的大部，对江东构成一定的威胁。

孙权此时决心用兵淮南，是他反复考虑的结果。早在赤壁之战刚刚结束的建安十三年（208）十二月，孙权得知敌人扬州刺史刘馥新死，便借破曹之胜势，亲率大军围攻合肥。由于合肥守敌战备充分，孙权一时未能得手，只好退回江东。此后，他一度想从广陵方向进取北方。经过一再思量，他认为还是以淮南为主攻方向为佳。首先，广陵过于偏东，由此进攻中原绕道太多，而由淮南挥兵北进则更为便捷。更为重要的是，由淮南入中原有现成的水路，若取道广陵则无此便利。水战是江东士卒之所长，水路运输又最省力，淮南的芍陂（在今安徽省寿县南）一带还是曹军的屯田区，得之即可解决军粮的供给问题。所以孙权最终仍然决定用兵淮南，就是很自然的事了。

俗语云：“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就在孙权准备从淮南挥兵北进的时候，曹操却抢先一步率军南下，准备从淮南方向攻取江东。

这是东汉献帝建安十七年（212）的初冬，“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曹操起水步三军约十五万，号称四十万，杀气腾腾直奔淮南，要雪赤壁败逃之耻。曹操兵马还未出发，早有探子将消息传回江东。孙权得报，立刻动员调集精兵七万，准备迎战。同时，又在建业官邸召开紧急军事会议，研究对敌策略。

会场上，一些有勇无谋的将领流露出盲目乐观情绪。他们认为：赤壁之战时我方仅出三万人马，就把曹操号称的八十万大军杀得大败而逃，足见长江之上无人能与我争锋。而今我方兵力两倍于昔，敌方兵力则只有昔日之半，所以我们不妨以逸待劳，等曹操水军进入长江，便可一战而歼之。这一建议，当即得到许多人的赞同。

居中端坐的孙权默不作声。此时的他，已经较以往成熟多了。他清楚地知道：任何战役也不会一成不变地重复，因此，企图将赤壁之战的战法故技重施，是不切实际的想法。不过，他暂时还不想作结论。

终于有一位年轻将军站起来发表不同意见，这就是吕蒙。他缓缓说道：“用兵之道，贵在变化，不可重复划一。赤壁奏凯，其因甚多，曹军短于水战，仅是其中一端。今曹贼卷土重来，对于长江水战必有充分预备，如任其舟师入江，正是落入对方的圈套中。曹贼大军今方起程，计其抵达濡须水（在今安徽省含山县西南，裕溪河的北段），至少尚需两月。愚意以为莫若抢先在濡须水两岸建造坚强壁垒，扼守入江水道，然后以此为凭借，大发舟师进入巢湖，与曹军抗衡。敌舟师不得进入长江，步骑又难以与我水军接战，久之意沮，必定退走，这是上策。”

孙权专注地听着，心想：这才是高明之见。先前发言的诸将，勇有余而谋不足，倒是这吕蒙确实是个帅才，也不枉我对他的一番关心培养了。原来，赤壁战后，孙权曾经召见作战有功的吕蒙，要求他抽一点时间来读史书和兵书，以增进见识谋略。吕蒙从此笃志不倦，观览日多，闻见益博，故而在此大敌当前之际，能够审时度势，提出独到的见解。

吕蒙的建议得到几位持重老将的赞成。但是，先前主张放敌入江的将军中有人说道：“进至巢湖御敌，自然也是一策。不过何必耗费大力在濡须水夹岸筑造壁垒呢?我们水军作战，向来是上岸杀敌，洗脚登船，筑造壁垒有什么用处!”

吕蒙立刻反驳说：“不然。兵乃危事，战无百胜。如有意外，敌人以骑兵冲击，则我军到达水滨亦有困难，哪里还能从容登船?”

会议结果，孙权完全同意吕蒙提出的战斗方案。他当即派人在濡须水两岸修筑长约十里的弯月形坚固壁垒，配备精兵强将，取名为“濡须坞”。同时命令：主力水军在半月内完成一切战斗准备，一月内全部抵达巢湖前线。此外，他又派出特使到益州，请刘备在西方发起军事行动，以牵制曹操。一月后，孙权动身前往巢湖督兵，等候曹操大军的到来。

东汉献帝建安十八年（213）正月，曹操号称四十万的水陆大军抵达巢湖，在湖北岸安营下寨。孙权以水军三万列阵南岸，封锁了巢湖通向长江的“瓶颈”濡须水；另以精锐步兵四万，分里外两重防线，固守濡须坞，确保不足百里的濡须水道控制在自己手中而且畅通无阻。部署既定，孙权持重不战。曹操先以水军进攻，屡被孙权击退。曹操见水战捡不到便宜，便命令步兵和骑兵大举进攻濡须坞阵地。濡须守军据险抵抗，孙权又从上游调遣水军，在濡须口附近登岸袭击曹军的侧背。激战多次，曹军除了攻破濡须水西岸外围防线，俘虏守将公孙阳外，始终未能控制濡须水道。

一日，孙权亲自乘坐快船，迫近曹军水寨观察敌情。曹营乱箭齐发，全部钉在船的一侧船板之上。由于重量偏向一侧，快船操纵不便，孙权便令舵手转向掉头，以另一侧接受箭雨，待船恢复平衡之后，才从容回转自己的军营。史书上这一段记载，后来被罗贯中《三国演义》张冠李戴，移植到诸葛亮身上，成为著名的“草船借箭”故事。故事虽然生动，但是真正的主角并非诸葛亮，却是胆气雄豪的孙权孙仲谋。

两军如是相持一月有余，曹操在水陆两处皆未得手。眼看军粮将尽，曹操不免有退军之意。就在这时，孙权却特地派人送来书信一封。曹操心中好生奇怪：这孙权要想对我说什么知心话呢?他拆开信封一看，其中有信纸两张。第一张上只有八个字：

春水方生，公宜速去。

春天的水大了，你应当赶快走了。曹操看毕，不由得莞尔一笑，再看第二张信纸，上面也不多不少，也是八个字：

足下不死，孤不得安。

你如果不死，我不会得到安宁。俄顷，曹操朗声大笑起来，他把信纸交给部下传看，对他们说道：“孙权小儿说的都是真话!”

当夜，曹操就召集诸将，传令撤军。

孙权见敌军出现撤退迹象，并不出击，依然严阵以待。曹操在北岸大船上向南遥望，但见敌方水军，战船整齐，器械精新；岸上步军，壁垒森严，旌旗鲜明。这位五十九岁的沙场老将，不禁脱口赞扬敌方的年轻统帅道：“生子当如孙仲谋！荆州刘景升儿子，乃豚犬耳!”

待曹军退去，孙权亦开始调遣主力回江东。考虑到濡须地位十分重要，已经成为全军的军事攻防重镇，所以特地留下重兵据守，并且委派有胆有识的老将周泰为濡须守军长官。周泰，字幼平，乃九江郡下蔡县（今安徽省凤台县）人氏。他早年追随孙策，屡建奇功。在一次激战中，周泰为了保卫年仅十六七岁的孙权，挥刀奋命，身受十二创，一度气绝。孙权统事后，周泰在征黄祖、破曹操等大小数十战中，表现出色。这次抗击曹操，他是吕蒙建议的积极支持者。他又是淮南土著，熟知当地情况。孙权认为周泰是出镇濡须的合适人选，所以有此任命。

可是，分配在周泰麾下的两员猛将朱然和徐盛，却对出身寒门的周泰不大服气。孙权得知，并不公然责备二将，而是用了一个巧妙的办法来消除化解矛盾。

孙权临离开前，在濡须大设酒宴，庆贺抗曹成功。席间，孙权亲自离席为众将行酒，一一致意慰劳，在座之人莫不感动欢悦。孙权走到周泰面前时，周泰连忙起立捧杯，右腕上一块长长的刀伤伤痕便显露出来。孙权指着伤痕，询问是在何处负的伤。周泰回答后，孙权又问他身上其他地方还有无战伤。周泰答说身上还有数十处。孙权便令周泰脱衣。两人说话时，其他将领亦在旁听。他们听得孙权要周泰解衣看伤，都想一观。待周泰脱去上衣长裤后，诸人莫不感到震惊，原来周泰的身上密密麻麻布满数十处大小伤痕，几乎难以找到一块手掌大的完好皮肤！孙权仍然一处一处指着，问周泰是在何处作战受伤，周泰亦一一回答。末了，孙权令周泰穿好衣服，恭恭敬敬地敬了他一杯美酒，然后双手握着周泰的手臂，流着热泪说道：“幼平，你为我兄弟奋战至今，受伤数十处，以至于体无完肤。我又怎么能不像骨肉之亲那样厚待你，让你承担军事的重任呢?”

说毕，孙权立即将自己使用的青缣伞盖，赏赐给周泰。酒宴终了，孙权又以自己的军乐仪仗队，礼送周泰回营。与会众将都深受感动，朱然和徐盛亦各愧服不已，从此认真服从其指挥。孙权驾驭部下的功夫，可以说是越来越成熟和高明了。

三天之后，孙权放心地返回建业。在建业官邸，从上游汉昌郡治所陆口来的鲁肃，早已在等着他了。

鲁肃回转建业，主要是向孙权报告刘备动向，并与他商议对策。前年刘备率众进入益州，本是应益州牧刘璋的邀请，以帮助刘璋抵抗汉中郡（治所在今陕西省汉中市）的张鲁为由去的。刘备到了益州就积极扩充力量，准备来一个鸠占鹊巢，取刘璋而代之。孙权在濡须抗击曹操时，刘备正磨刀霍霍，要对自己的本家下手，所以对于孙权的声援要求置若罔闻。现今刘备已经动手进攻成都的刘璋，估计很可能夺得益州。另外，留守荆州的关羽，亦经常在接壤处与孙权军队发生冲突。鲁肃向孙权报告了上列情况，孙权沉思许久后决定：仍然与刘备保持盟好关系，待其打下益州后再作定夺；在此期间，全力攻取淮南。鲁肃对此决策完全赞同。

接下来二人又谈及濡须战况。孙权对吕蒙的智计颇为称赞，鲁肃也说吕蒙近年来在才略上极有长进，还向孙权讲述了一件往事。

那是上一年的秋天，鲁肃在西上汉昌郡的途中，经过寻阳县要塞。寻阳的守将不是他人，正是吕蒙。鲁肃以往在吴县就认识吕蒙，不过觉得他只是一勇之夫，胸中并无韬略经纬。由于意存轻视，鲁肃本不愿去吕蒙的官署拜访。后来，在部属的劝说下，鲁肃才勉强停船，上岸去见吕蒙一面。不料二人一交谈，吕蒙的学问见识大不同于昔日，连自负渊博的鲁肃亦相形逊色。鲁肃惊叹不已，不禁拍着吕蒙的背说道：“我还以为贤弟只有武勇而已，谁知今日学识英博，不再是当初在吴下见到的那个阿蒙了!”

吕蒙微微一笑，答道：“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看呀!”

当下二人畅谈至夜深。吕蒙认为鲁肃镇守陆口，与关羽邻境，而关羽其人骄横，不好相处，便为鲁肃拟就三条应付之策。鲁肃十分佩服，于是亲拜吕蒙之母，从此二人结为至交。

孙权听了鲁肃的叙述，感慨非常，说道：“当初我劝吕子明及时读书向学，他即能从此笃志不移。而今学识与日俱增，常人望尘莫及。好学难得，富贵荣显而能折节好学，就更加难得了!”

“我此次东下经过寻阳，曾与子明小叙，他托我带一封书信给主公。”鲁肃说着，从身边取出书信，恭恭敬敬交给孙权。

孙权展开一看，是吕蒙写的敌情报告。

原来，曹操为了配合自己的主力从濡须进击江东，派遣了一名得力干员名叫朱光的，出任庐江郡太守。朱光到达庐江郡郡治皖县后，一面大力垦田种稻，屯聚军粮，一面又招集流民，扩充军队，成效显著。吕蒙驻屯的寻阳，距离东北方向的皖县只有三百里左右，所以他早已通过内应将朱光的动态了解得一清二楚。吕蒙认为：九江郡的防务中心在合肥，庐江郡的防务中心在皖县，后者是前者的有力支援。要夺取敌方的合肥，当先夺占其支援基地皖县。如果放任朱光在皖县屯田聚兵，数年之后，淮南之事就难以措手了。

孙权早已有进攻皖县之心，因为朱光近年来趁孙权主力集聚濡须之机，多次派出间谍人员偷渡长江，到对岸孙权所辖的鄱阳郡一带煽动叛乱，搞得当地百姓惶惶不安。所以他看了吕蒙的报告，自然有一种深得吾心的感觉。从此，孙权对吕蒙更加器重。

东汉献帝建安十九年（214）五月，江淮一带连降暴雨，大小河流水位猛涨。孙权瞄准时机，亲率待命多时的精锐水军两万、战船五百艘，直扑皖县。在惊涛骇浪之中，船队扬帆渡江，进入北岸的皖口。

皖口是长江北岸支流皖水的入江水口，其位置在今安徽省安庆市西。由此上溯皖水二百里左右，即可抵达皖县。不过，平时皖水的上游水道浅狭，仅有小舟通航，大船必须夏季水涨才能进至皖县。朱光虽然干练，却不曾料想敌方会冒着暴风雨进军，所以当他发觉孙权的船队扬帆逶迤而来时，不禁大吃一惊。他连忙率众抵御，并且遣使到合肥去搬救兵。

孙权挥兵把皖县城池团团围定，然后准备攻城。当时强攻城池的战术，比较稳妥的有两种。一种是使用特制的登城云梯。另一种是在城墙外筑起土山，待土山高及城墙时，即由土山跨墙登城。在作战会议上，不少人提出使用这两种攻城战术。吕蒙却提出异议，他说：“建造云梯和垒筑土山，都费时太久，届时敌人外援赶到，皖水水位下降，我方舟船难归，那就危险了！此城的城墙，本不甚完固，经暴雨冲刷，又有多处崩颓，不如四面并攻，掘城而入，然后乘洪水回军，这才是必胜之法。”

孙权立即任命吕蒙为攻城总指挥，甘宁为攻城敢死队队长，克日破城。

第三日凌晨，连下十余日的霖雨刚一停止，攻城之战即开始了。吕蒙亲执枹鼓，上阵督战。在长官的督促和重赏的刺激下，上万名勇士从四面奋勇登城。由于雨水的长期浸润，墙土松软，所以城墙很快被挖开几处缺口。敢死健儿在骁将甘宁的带领下，从缺口蜂拥而入。守军主将朱光虽然奋力抵抗，终究未能遏止对方的攻势。接近中午，皖县即被孙权大军占领。

这一战，庐江太守朱光被生擒，数万军民和大量粮食物资亦落入孙权之手。孙权为了奖赏吕蒙，便提升他为庐江郡太守，以求把庐江郡经营为进攻合肥的又一个桥头堡。

赶来支援朱光的合肥守将张辽，才走到半路，就得到皖县失守的消息，情知事不可为，只好怏怏回军。

两月之后，曹操兴兵十万，再下淮南，要报皖县失利的一箭之仇。这种因被激怒而匆匆忙忙出动的军旅，在《孙子兵法》中叫做“忿速”之兵，属于为将之道中“五危”之一危。结果，从七月到十月，曹操一直未能突破孙权在濡须和皖县的防线，无功而返。回到汉献帝所在的许县（今河南省许昌市东）后，曹操把一口恶气出在汉献帝的伏皇后身上，以伏皇后曾在信中诋毁自己为由，将伏皇后本人、家属和宗族数百人全部杀死。

曹操在撤离合肥前，留下精兵七千、大将三员，镇守这一兵家必争之重地。三员大将，一员是张辽，字文远；一员是李典，字曼成；一员是乐进，字文谦。三将均有万夫不当之勇，但气质特点各有不同。张辽为将威猛，百万军中斩上将首级，直如探囊取物。李典为将多智，儒雅风流几如太学中的儒经教师。乐进为将持重，虽身材短小，每遇危难却胆大如斗。曹操留此三将，意在取彼之长而补彼之短。三将亦果然不负所望，不久就打了一个以少胜多的漂亮仗。

东汉献帝建安二十年（215）三月，曹操自率大军西进关中，准备到汉中郡攻击张鲁。孙权得知曹军主力西移，即积极策划夺取合肥。经过五个月充分准备，这年八月，孙权率领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淮南。

在孙氏政权的创业史上，一次军事行动调集十万兵马开赴沙场，这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所以当他站在建业的石头城上，望着满江帆樯乘风西去时，那胸中的豪气真可谓“上凌牛斗之墟”了。

大军到达濡须口，守将周泰前来迎接孙权，并向他报告敌军动态。孙权得知合肥敌军仍然只有七千人马，而且目前尚无敌军前来增援，心中暗喜。他想，去年皖县之役，我方仅以精兵两万，即全歼五千守敌，今日我手握劲旅十万，还怕不能战胜合肥区区七千孤军?孙权的部将和士卒，很快也知道合肥城中只有七千人驻守，都认为此番出战简直是牛刀割鸡，瓮中捉鳖，必胜无疑。于是，一种轻敌情绪就在全军上下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一种可怕的急性传染病——疟疾，也在军中蔓延。这年秋天一直闷热多雨，长江两岸水泽中疟蚊大量孳生。船队一入濡须口，已有数百兵士病倒。及至巢湖，病员更急剧增多。孙权一面命令军医医治，一面继续进军。他坚信：到了合肥，哪怕减员三分之一，也还可以稳操胜算。

这一日，孙权船队到达合肥城下，大军陆续下船，安营歇息。由于人数众多，又有大批病卒，所以从当天下午忙到次日凌晨，全军才大体安定。疲乏已极的将士正想好好休息一刻，不料合肥城方向战鼓齐鸣，敌人发起猛烈进攻了!

当时的合肥城池，位于施水北岸的高坡之上。前一天下午，孙权大军下船立营时，张辽、李典和乐进三将就站在南城楼上仔细观察。他们发觉对方人数虽多，但是军容散乱，行动迟缓，与往昔相遇时的情况大不相同。于是，他们决定遵照曹操预先留下的指示，趁对方立脚未稳时主动出击，先打掉对方的锐气，然后固守坚城。当夜，张辽和李典选拔敢死健儿八百，杀牛宰羊犒赏一番。次日一早，在晨光熹微之中，张、李二将披甲持戟，率领八百铁骑冲出南门，径直杀向孙权大营。城中守军则在城墙上擂鼓呐喊助威，一时间，鼓声和杀声打破清晨的宁静，响遍了空旷的郊野。

孙权一方仓促应战，慌乱之中也不知对方来了多少人马。张辽率队在孙权大营中左冲右突，转眼之间斩杀了孙权手下大将二人、兵士数十人，一直杀到孙权本人的大帐之前。

帐下的近卫军连忙护卫着孙权，登上附近一座高大的墓冢。成群的卫兵们手持长戟，截住冢下的张辽。张辽举戟指着冢顶的孙权，大喝道：“紫髯儿，还不下来领死!”

幸好，赶来解救孙权的骑兵来到，将张辽麾下数十人团团围住。张辽毫无惧色，挺戟杀出重围，收合敢死健儿扬长而去。这时，已是日丽中天的正午了。

孙权万万没有想到，区区数百人竟然敢闯自己的大营，而且如入无人之境，差一点要了自家的性命，不禁大为恼怒。他不顾吕蒙等人的劝阻，下令立即围攻合肥城池。可是，合肥与皖县迥然不同，自刘馥以来十余年间，迭经营建，城池高峻，坚固异常，加上守军刚刚打了一个胜仗，士气高昂。孙权以疲惫多病、士气不振且又无充分攻城准备的军队仓促进攻，当然不会得手。这样，十万大军顿于坚城之下，一顿就顿了半个月，合肥城池却仍然屹立不动。

吕蒙见事不可为，便劝孙权及时退军。孙权这时也冷静下来。他深知取胜之军须有一股锐气，气可鼓而不可泄；而今自己军队人数虽多，士气一再受挫，已经由衰而竭，确实应当撤退，以图后举。于是秘密传令，还军江东。

为了避免撤退时争先恐后，自造混乱，孙权决定自己与重要将领最后撤出。第一天主要是运送军用物资和粮食上船，一切顺利。第二天撒出战斗人员，开始也很顺利，中午过后，孙权和最后一批将士约五千人，准备从施水北岸上船离去时，突然平地风波骤起！

原来，伫立在城头静观动静的张辽，早就等着这一刻。他见时机已到，立时率领麾下两千人马出城，迅猛冲向敌军。

正在接应孙权等人上船的水军将领贺齐，听见城中战鼓响起，情知有异。为防万一，他立即与身边一员副将附耳低言数句。那副将得令，连忙跳上侧畔一条战船，指挥船上数十名战士飞快驶去。

孙权船队停靠之处，是一个名叫逍遥津的渡口（在今安徽省合肥市内）。逍遥津上有一座简易木桥，连接施水南北。那副将的目标就在这座木桥之上，一待船靠近桥旁河岸，便率领战士奔向木桥。他们来到桥面的中间，一阵刀斧响处，便把桥面木板砍开一个长约一丈有余的断口，接着又把断口以南的木板全部撬松。做完这一切，他们就在桥南等着来人。

这边张辽赶到岸边，直奔孙权。吕蒙、甘宁、凌统、陈武等将急来抵挡，陈武当场被张辽刺死，凌统亦身负重伤。船上的贺齐见孙权已来不及登舟，急忙高呼：“主公上桥!”孙权一听，抬头见桥南有人接应，便策马飞驰奔上木桥。临近桥中间的大断口时，孙权的随身侍从谷利，大声提醒孙权抓紧马鞍，然后在孙权马屁股上紧抽几鞭，那匹骏马陡然脚下生风，从大断口上空一跃而过。在此等候的那员副将，急率战士把桥南已经撬得松动的木板全部拆除，然后扶惊魂未定的孙权从南岸上船。

孙权尚未登舟，张辽亦赶到桥上。他见桥面木板从中间到南端已被全部拆断，已经无法策马跃过，只得收住马韁，向孙权高声喊道：“紫髯儿，我张文远迎客送客有礼否?”

孙权也不答话，手拂颔下紫色短须，微微一笑，上船离岸而去。孙权赶上大队，改乘专用大船。这时，诸将赶紧置酒为他压惊。孙权流下眼泪自我痛责一番，又将自己的一根指头咬破出血，然后举杯发誓说道：“实在太惭愧了!我将把这次失败的教训，终身铭记在心头！”

孙权退军一年后，曹操又率大军来到淮南。孙权改派吕蒙为濡须守军主将，替代年老的周泰。吕蒙在濡须坞上加装强弓劲弩一万张，据坞固守。从东汉献帝建安二十二年（217）的正月到三月，曹军不断进攻，始终不能越雷池一步。及至春水又生之时，曹操只得再度退军。

自东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十二月孙权初攻合肥起，孙曹两家已在淮南鏖兵十年之久。其间，孙权发起大规模进攻三次，曹操发起的大规模进攻也有三次，真是战无宁岁！然而鏖战的结果，孙权始终不能攻克合肥，曹操也始终不能越过濡须，哪怕双方都出动了数以十万计的兵力！至此，孙权才认识到：淮南的合肥至濡须一线，确确实实是易守而难攻之地。

恰在这时，孙权与刘备之间的利害冲突又尖锐起来。于是，孙权及时从淮南抽身，转而向西方谋求新的发展。这正是：

十载鏖兵无战果，东方不亮转西方。

要知道孙权转向西方之后，能不能在刘备身上捞到便宜，请看下文分解。

七 袭取荆州

在淮南鏖兵的十年之中，孙权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荆州。

荆州的现实状况，使他不能不想。当初他出借南郡，甚至嫁出亲妹，图的什么?还不是希望结交一个能够共患难救危急的可靠盟友么!然而淮南鏖兵十年，这位盟友没有出动一兵一卒帮忙，而是忙着自己扩张地盘，哪怕你派出特使求救也置之不理。更为严重的是，留守荆州的关羽，常常在双方交界处挑起纠纷，气势咄咄逼人。这样看来，真是求友不成，反生威胁了。

孙权也不是等闲之辈，所以在淮南酣战的期间，他竟然也能抽出拳脚在西方蹬打几下。当然，由于淮南战局的牵制，所以他在西方的军事行动，大体遵循了有理、有利、有节的原则。

东汉献帝建安十九年（214）夏天，刘备攻破成都，取得益州这一大块地盘和百万之众。五十四岁的刘备，起兵创业三十年来，还是第一次占有如此丰厚的战利品，大为欢悦。于是置酒高会，庆贺胜利。可是，刘备高兴没有多久，讨债的人就上门来了。

孙权听说刘备得到了益州，内心虽然很不愉快，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现实。他独坐在建业官邸的暖阁中，望着满园盛开的鲜花，心里冷静地思考着对策。

当初你刘备要借我的南郡，理由是什么?是说你地方狭小，容不下部下；又说公安荒僻，我妹妹住不惯。而今妹妹已经和你分手，第二条理由早就不复存在。你又独吞了益州这天府之国的千里沃野，这容不下部众的困难也就完全解决了。再说，从益州还可以直接进攻曹操，再没有人会在中间阻隔你。因此，你借用了五年之久的南郡，也该归还原主才是道理。不过，这南郡西连益州，北通襄阳，刘备决不会还我的。也罢，就把南郡让给他，免得两家大动干戈，自相残杀，让曹操老贼从中坐得渔人之利。当然，南郡不能让刘备白得，他得拿地方来换。这么重要的南郡，用一个郡换不行，两个郡还差不多。对了，我先向他开口要三个郡，他如果说多了，少给一个郡，那我就同意，不是正好?那么派谁去谈判?自然是诸葛瑾为最佳人选。他对我忠心耿耿，又是刘备军师诸葛亮的胞兄，最适于完成这一使命。

当下孙权在花香浮动之中打定主意，征得鲁肃、吕蒙等一班重臣的同意后，便派诸葛瑾西上益州。

诸葛瑾字子瑜，乃琅邪郡阳都县（今山东省沂南县南）人氏。其父诸葛珪，东汉末年曾任泰山郡太守，不幸盛年去世，留下瑾、亮、均三子。叔父诸葛玄可怜侄儿早年丧父，便把年龄尚小的诸葛亮和诸葛均带在身边。其后诸葛玄到荆州投奔刘表，诸葛亮便流寓于襄阳城西二十里的隆中（在今湖北省襄阳市西），躬耕陇亩。后来刘备三顾茅庐，这条卧龙才飞腾而起。留在老家的大哥诸葛瑾，为逃避中原战乱，南奔江东。孙权统事，广揽英豪。诸葛瑾以胸襟气度为孙权所重，被礼聘为重要幕僚。从此兄弟二人，各为其主，虽有书疏往还，却很少有机会把手晤谈了。

东汉献帝建安二十年（215），诸葛瑾受命来到益州。刘备见孙权派来了一位级别颇高的使节，就知道绝不是来给自己取得益州道贺，而是讨还南郡来了。他一面吩咐有关人员好好接待来使，一面召群臣商议对策。在会议上，群臣不但激烈反对归还南郡，而且主张拒绝孙权提出的任何要求，必要时可以诉诸武力。一贯重视联孙抗曹的诸葛亮，虽然认为这未免过分，但因来使是自己的胞兄，所以也只好附和众议。散会之后，诸葛亮决定：自己不能到宾馆与胞兄私下见面，这样好给胞兄一个暗示，暗示他难以完成使命，同时也回避了嫌疑。

诸葛瑾在宾馆等候刘备接见，其间不见胞弟一家来探望，便知道此行可能空手而回。既然如此，自己也应注意回避嫌疑，以免回去不好交代。这样一来，诸葛瑾在成都的十天当中，阔别多年的同胞兄弟，也只好“公会相见，退无私面”，也就是仅仅在公开场合相见，私下互不见面。此情此景令人叹息!

诸葛瑾到成都后第三天，刘备正式接见来使。诸葛瑾交上孙权的书信，信上要求刘备归还南郡；如南郡不便归还，则交出荆南的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作为交换亦可。诸葛瑾待刘备看完信后，正想和对方讨价还价，不料刘备面带微笑但语气非常坚决地说道：“南郡暂时尚不能归还，长沙、零陵、桂阳三郡是供给我兵员和物资的基地，目前也难以让出。请子瑜先生回去转告孙将军：我正在考虑攻取西北的凉州，只要打下凉州，就把南郡原璧奉还，如何?”

当时凉州，主要地域在今甘肃省和宁夏自治区。诸葛瑾一听，心想刘备你大概把我当作三岁小儿在哄骗吧。河西的凉州，与益州中间还隔着曹操占领的汉中郡，等你取得凉州，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去了。他正要开口争辩，刘备却抢先说道：“请子瑜先生就这样回复孙将军吧。”说完便起身离座送客。

诸葛瑾此后多次求见刘备，刘备都托病不出。诸葛瑾无可奈何，只好在成都城南后来被称作万里桥的桥畔上船，与送行人群前边的诸葛亮洒泪挥手告别，回江东复命去了。

在建业等候回音的孙权，没有想到刘备会一步不让，毫无通融。气恼之后，他迅速采取步骤。首先，他委任了长沙、零陵、桂阳三郡的行政官员，并且命令他们立即走马上任。孙权想以此表明自己的强硬立场，但是又不会导致军事冲突，可以说这是软的一手。其次，他秘密召见吕蒙，要吕蒙马上做好攻取这荆南三郡的准备，这算是硬的一手。

不久，孙权派出的三郡行政官员，全部被关羽用武力驱逐出境，陆续回到建业。孙权大怒，下定决心要对刘备还以颜色，于是急令吕蒙按计划行动。吕蒙得令，当即率领精兵三万，奔赴荆南。那时，孙曹两方在淮南逐鹿已久，孙权辖境之内经常出现大规模的军队调动，所以吕蒙兴兵突袭荆南的行动开始之后，镇守荆州的关羽起初毫未察觉。

吕蒙大军迫近长沙郡郡治临湘县时，他修书三封，分别送交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刘备委派的郡太守，要他们及早来归，以免大规模流血。长沙和桂阳二郡，在东、南、北三面都和孙权辖地接壤，处于环形包围圈中。这二郡的太守，情知难以对抗，相继举手投降。只有零陵郡太守郝普，准备据城抵抗。吕蒙遣郝普的旧交入城劝说，郝普最后亦出城投降吕蒙。孙权兵不血刃，时不逾月，即将荆南三郡从刘备手中夺了过来。

刘备得知荆南三郡被孙权一刀割去，真有切肤之痛。他急急忙忙从益州赶到公安，同时命令关羽率江陵精锐东下长沙，一心想夺回失地。

孙权早有防备，他一面命令鲁肃领一万精兵，到长沙郡西北重镇益阳（今湖南省益阳市东）抵御关羽，一面又急召吕蒙回军援助鲁肃。他自己则西上陆口，亲自督阵。顿时，湖湘一带战云密布，形势紧张。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曹操亲领大军进攻汉中郡的消息传来，刘备立即意识到自己处于两面受敌的困境。经过一番权衡，他觉得荆南三郡的得失事小，益州的安危事大，决定和孙权暂时妥协，日后有机会再来算这一笔账。于是，刘备派出专使，到陆口与孙权议定和平条件。

刘备的态度由强硬变为和软，孙权内心深处十分快意，心想你这个人原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手下的部将听说刘备遣使求和，无不拍掌称快。有的说不妨学关羽的做法，把来使驱逐出境算了；有的甚至建议，乘此机会继续西进，把南郡、武陵郡都从刘备手中夺过来。不过，这时孙权并未因自己占据有利地位而忘乎所以。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目前的主攻方向在淮南，西境及早安定对自己有利；退一步而言，即使要攻取南郡和武陵两郡，也要等待时机，不能这样硬碰硬地强攻，以免两败俱伤，让曹操来捡便宜。主意打定后，他果断地作出决定：和刘备的特使进行谈判。

经过激烈的讨价还价，双方终于议定出和平解决荆州问题的方案。方案规定：以南北流向的湘水为边界，中分荆州；湘水以东的江夏、长沙（含汉昌）、桂阳三郡，归孙权所有；湘水以西的南郡、零陵、武陵三郡（治所分别在今湖北省荆州市荆州区，湖南省永州市、常德市），则归刘备管辖。这个方案很妙，不仅因为它的分配结果看起来很平均，都是三对三，而且在于双方都觉得从中捞取了实际利益。孙权是以一个南郡换得了长沙、桂阳两个郡，似乎白赚一郡。刘备则从谈判桌上要回了被对方夺去的零陵，也似乎白赚了一郡。双方满意的战争和约，在历史上还真是不多。

和议既定，刘备仍留关羽在江陵，镇守自己的荆西三郡，自己日夜兼程赶回益州，去和曹操争夺益州北部的汉中郡。孙权也仍然以鲁肃在陆口，镇守自己西部边境的荆东三郡，自己与吕蒙同回建业。不久，孙权即率十万大军围攻合肥去了。

这就是淮南酣战期间，孙权偷空在西方施展拳脚的大略经过。

淮南鏖兵十载，始终未能越过合肥一线而进入中原，孙权即有改弦更张之意。这时，供他选择的新发展方向只有两处，一处在东边，是淮南以东、东海以西的狭窄地带徐州（主要地域在今山东、江苏省），另一处在西边，就是关羽镇守的湘西三郡。究竟选择哪一处，他颇费踌躇。从现实利益上说：攻取湘西三郡的把握性较大，而且军事上得利更丰厚。但是会不会因此而丧失一个抗曹的盟友呢?此外，也还有道义上的问题，自己毕竟刚刚和刘备订立了和约，是同盟关系。虽说这种关系也是相互利用而已，但是签约之后马上就刀兵相向，似乎也不大说得过去。

就在孙权举棋不定之际，发生了一件对孙权的决策颇有影响的事情——鲁肃突然病逝了。

鲁肃死时不过四十六岁，他又是最早向孙权建议创立帝王之业的人，所以孙权很是悲痛。丧事完后不久，孙权即任命鲁肃看重的吕蒙继任全军主将，掌握军权。

吕蒙受任之日，孙权在建业官邸举行了盛大的授印典礼，以示器重。两人就今后的扩展方向问题，进行了长时间的密谈。

在如何处理与刘备势力的关系上，吕蒙和周瑜可以说是一派。他们都对刘备极不信任，主张一有机会就应当吞刘自大。与“吞刘派”观点相反，鲁肃主张与刘备搞好关系，共抗曹操，他算是“亲刘派”。孙权军队的主将，对于江东的大政方针自然有很大的影响力。所以周郎在位，刘备差一点被扣留在姑苏城中；鲁肃任职，刘备就能顺顺当当借得南郡。现今吕蒙掌印，天平必然要朝对刘备不利的方向倾斜。

此刻，吕蒙对孙权说道：“过去我们总认为，曹操势强，必须借重荆州的关羽才能抗御曹操。其实，荆州在我们之手，一样可以与北方抗衡。此时，只要以征虏将军（指孙权的堂弟孙皎）镇守南郡，以潘璋扼守白帝城（在今重庆市奉节县东白帝山）不使刘备东下，以蒋钦率精兵万人上下巡视长江，随时打击敢于来犯之敌，最后由末将进据襄阳，如此布置之后，还怕什么曹操？还靠什么关羽？再说刘备等人，反复无常，根本不能把他们当作真心朋友。不要看现今关羽没有来攻击江东，他是有所畏惧，因为我们这些人还在。如果不乘我们健在时解决这一严重隐患，以后就麻烦了!”

孙权听了，觉得吕蒙真是把利害得失说得透辟之至。加上在出借南郡、攻打益州以及嫁妹和亲等事情上，都一再吃过刘备的大亏，更使孙权认为“亲刘”抗曹的主张过时，“吞刘”自雄的策略有理了。不过，他还想听听吕蒙对攻取徐州的意见如何。

“攻取徐州并不难。不过，徐州地势平坦，利于曹操的骑兵作战，所以今天我们得到徐州，明天曹操即会来争夺。我们骑兵不多，届时用七八万人坚守，也不一定有把握稳操胜算。不如发挥我们水军的优势，西取关羽，全据长江，如此我们的形势就更开阔拓张了。”吕蒙从军事的角度抒发己见说。

孙权颔首微笑片刻，表示完全赞同吕蒙的分析。突然，他收敛笑容，神情严肃地说道：“子明，西取荆州，我意已决。然而关羽骁勇，且据我上游，故实施此事，一须严守秘密，二须等待时机。具体军事行动计划，由你全权负责筹思制定，非到必要时，其他任何人不得与闻。子明，你智计无穷，大显身手，正在今日!”

吕蒙得令，不数日即起程西上陆口，继鲁肃之任镇守西部边境。他到职后，即频频派遣使者西赴上游的江陵，向关羽致书问候，并且赠送厚礼，一来麻痹对方，二来乘机探明关羽沿江布防的情况。关羽从不把吕蒙这等后起之辈放在眼中，所以他不仅没有察觉到吕蒙的用意，反而觉得这是对方敬畏自己的正常表现。

吕蒙走后，孙权亦开始为袭取荆州预做准备。

第一步，当然必须稳住曹操，以免腹背受敌。怎样才能稳住曹操这个老奸巨猾的对手呢？送礼，曹操未必看得起；和亲，难免要假戏真做。再说当初在与刘备的和亲上，已经赔了一个妹妹，再无多的妹妹可嫁了。想来想去，孙权一时未得良策。一日，孙权展卷阅读《史记》，以释烦闷。不料读到《越王勾践世家》一篇，忽有所悟。心想那越王勾践被吴王夫差击败，受困于会稽时，能够忍受夫差“以己为臣，以妻为妾”的奇耻大辱，遂能转弱为强，消灭吴国。而今我对曹操老贼，何不套用大同乡勾践的故技呢？

主意打定之后，他立即安排一切。于是，东汉献帝建安二十二年（217）的春天，孙权的特使徐详，就出现在邺县（今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魏王曹操的王宫门之前。

这徐详不仅向曹操献上许多南方的珍奇宝物，而且呈上孙权一封措辞极其谦恭的奏章。在奏章中，孙权首先向前一年才晋升为王爵的曹操，表示祝贺与敬意，然后痛责自己不该与曹操进行武力对抗，最后表示，从此归顺称臣，唯曹操之命是从。老奸巨猾的曹操，虽然不相信孙权真的就从此唯自己之命是从，但是，能够得到这封降表，对于自己移汉立魏的政治活动，终归有相当的宣传价值，所以仍然满心高兴。他很快亦派出使者到江东表示友好，又向孙权提出和亲之议。于是，一对厮杀了十年之久的生冤家死对头，忽然间又眉目传情打得火热。

第二步，则是要麻痹关羽。尽管吕蒙到陆口之后，已经遵照孙权的指示，对关羽大放烟幕，孙权还是觉得自己也该放一点，不然麻痹不住这只大猛虎。孙权绞尽脑汁，觉得只有联姻一法。为了避免假戏真做，联姻的对象，应当选现时年纪尚幼，还不能马上成婚，须得等上好几年的时间才到成婚年龄者，这样一来，假戏还等不到真做，关羽已经被我吞灭，此事自然就一笔勾销了。当时，孙权的长子孙登，才是十岁的天真孩童，还不到成婚的年龄，正是这场假戏最合适的扮演者。孙权将如意算盘打好之后，就慎而重之派出特使到江陵，求聘关羽的小女为孙登之妻。使者兴冲冲地来到江陵，献上礼品聘金，说明来意，结果竟然是热脸贴上冷屁股，当场被关羽骂得狗血淋头，狼狈不堪。关羽看着匆匆离去的来使，心里充满对孙权君臣的轻蔑和鄙视，唯独缺乏警觉和提防。孙权得知关羽拒婚，外表故作愤怒，内心却十分满意，因为他不仅达到了麻痹对方的目的，而且还由此看出对方内心之中的强烈敌意，袭取荆州的决心更加坚定了。

东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219）秋，伺机已久的孙权终于等到了一个袭取荆州的绝好机会。当年三月间，刘备从曹操手中抢走一块不小的地盘，这就是益州北面的汉中、上庸、房陵三郡（治所分别在今陕西省汉中市，湖北省竹山县西南、房县）。至此，刘备的势力扩展到了秦岭的南麓，基本上实现了诸葛亮所提出的“跨有荆、益”的目标。而汉中一带，本是当初汉高祖刘邦夺取天下之前养精蓄锐的根据地。为了表示自己是正统所归，也为了沾沾老祖宗的灵气，这年七月，刘备在汉中的沔阳（今陕西省勉县）设坛誓众，自立为汉中王。同月，关羽留军守江陵、公安，自率精锐北上进攻樊城和襄阳，与守城曹军激战百日而城不能下。关羽顿军襄、樊坚城之下，后方的江陵自然空虚，孙权和吕蒙抓住时机，立即开始行动。恰在这时，曹操为了解救襄、樊之危急，又派出专使敦劝孙权攻击关羽的后方，并且以割让长江以南给孙权作为奖赏。后顾之忧既然完全去除，孙权便加快了行动的步伐。

不久，素常多病的吕蒙，忽然传出病势沉重。孙权公开发出通知，调吕蒙回建业治病养疴。吕蒙走后，派来陆口接任的，是一位年仅三十多岁而且不太有名的人物，他就是向孙权进献围取山越计策的陆逊。陆逊一到陆口，就派人给关羽送上一封书信。信中首先把关羽攻打樊城、襄阳的战功大大吹捧了一番，信中说：

前承观衅而动，以律行师，小举大克，一何巍巍！于禁等见获，遐迩欣叹，以为将军之勋，足以长世。虽昔晋文城濮之师，淮阴拔赵之略，蔑以尚兹。

意思是说，此前将军您观察曹操的破绽而行动，以军事纪律指挥部队，小动刀兵就取得巨大胜利，功劳是何等巍然不凡啊！魏将于禁等被擒获，远近的人都喜悦赞叹，认为将军您的功勋足以长留世间。即使是从前晋文公的城濮大捷，韩信击败赵国大军的谋略，都不能超过您了。

接下来，陆逊又以极为关心爱护的口吻，劝关羽“战胜之后”切勿“轻敌”，以竟全功。最后，陆逊谦卑地说自己“书生疏迟，忝所不堪”，也就是一介无能书生，无奈承担了难以承担的重任，殷切希望关羽前辈，今后多多关照。心高气傲的关将军，见吕蒙走后来了一个如此不济事的后生，轻蔑之余，大感放心。于是，急令留守江陵、公安等地的兵马全部开赴襄、樊前线，准备迅速攻克二城后，再急速遣军回防荆州。殊不知关羽此举，正中孙权等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原来吕蒙侦察到，关羽北上襄、樊后，在江陵至公安的沿江一线，依然留有重兵把守。设若实行强攻，消灭沿江守敌是能够办到的，但需要一定的时间。在此期间，关羽完全可以撤军回防，那事情就麻烦了。为了使关羽调军离开荆州，吕蒙和孙权精心策划了一场装病的把戏。吕蒙回建业“治病”的途中，经过芜湖（今安徽省芜湖市）。芜湖守将陆逊前来看望吕蒙，指出此时关羽“意骄志逸，但务北进”，正是进取荆州的大好时机，要吕蒙向孙权进计。为了保密，当时吕蒙并未向陆逊吐露内情。回到建业后，吕蒙即向孙权推荐陆逊，认为此人“意思深长，才堪负重”，“而未有远名，非羽所忌”，是代替自己职务和参与袭取荆州行动的最佳人选。孙权从善如流，立即令陆逊接任吕蒙。陆逊到任后继续向关羽施放强力麻醉剂，终于使“绝伦逸群”的虎将关羽落入圈套中。

关羽一调军北上，陆逊立即将军事情报送往建业。孙权见时机成熟，火速调兵遣将，准备发兵。恰好这时，关羽在樊城大捷，收降曹兵数万，粮食不继，竟派人抢掠孙权贮存在湘水边关仓库的大量稻米。孙权大怒，心想你既不仁我亦不义，遂正式下令：以吕蒙为前线总指挥，率领精兵三万，袭取荆州。

吕蒙受命，即将大军分为若干批，分散出发，以免引人注意。船到寻阳，即将进入荆州州界时，吕蒙命令战士全部下到船舱内隐蔽起来，上面盖上篷布；舱面上只留下摇橹舵的水手，而水手均着当时商人才穿的白衣。这样，就把战船伪装成为在长江上往来做生意的商船。伪装完毕，吕蒙下令船队昼夜不停，全速前进。

不数日，船过洞庭，来在南郡地界。这时，关羽属下戍守沿江要塞的军队人数很少。吕蒙每到一处军事据点，都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守军全数俘虏监禁。由于无人报信，所以直到吕蒙大军抵达公安（今湖北省公安县）城下，守将才大梦初醒。

这守将姓士，名仁，字君义，乃广阳郡（治所在今北京市）人氏，是关羽的部属。关羽北伐襄阳，士仁因供应前线军事物资不力，受到关羽的痛责，内心一直不满和不安。他一见吕蒙大军将公安小城团团围住，心中先已失却斗志。这时，吕蒙又遣人来劝说利诱，士仁即献城出降。

吕蒙兵不血刃得了公安，分兵驻守后，直扑上游五十里处的江陵。江陵的守将，是刘备委任的南郡太守，叫做糜芳，字子方，乃东海郡（治所在今山东省郯城县西北）人氏，是刘备的妻舅。糜芳亦曾因失职，受到关羽的申斥，内心一直愤愤不平。他见士仁已弃城投降，也无心死战，遂拱手交出江陵城。至此，南郡便落入孙权之手。

虽然“不战而屈人之兵”，吕蒙却丝毫不敢大意。他夺得城池之后，马上又开始争取人心，以免造成反复。他首先把关羽及其部将的家属妥善保护起来，并且好言安慰，去除他们的恐惧和不安。其次，下达了严格的命令，禁止部下将士骚扰勒索当地百姓。吕蒙麾下一名卫士，与吕蒙乃是同乡。他拿走一户人家的斗笠，用来遮蔽公家的铠甲。吕蒙发现后，仍然认为这违犯了禁令，流着眼泪下令将同乡斩首示众。这样一来，全军震动，从此秋毫无犯，路不拾遗。再次，派出亲信官员到民间，救济弱者老人，有病者给医药，饥寒者赐衣粮。又次，所有官方贮存贵重财物的府库，全部封存，待孙权到达后处理，不准部下乘机抢占。以上各条实施之后，南郡界内社会之安定、秩序之良好，较之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老百姓都以为迎来了仁义之师。

在襄、樊一线鏖战的关羽，听说荆州后院火起，由震惊而愤恨，由愤恨而懊悔，由懊悔而颓丧，心中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他本想立即率军南下夺还失地，可是麾下将士此刻最关心者，根本不是荆州究竟姓刘还是姓孙，而是各自留在后方的家属安全如何。关羽见人心动荡，只好放弃强硬手段，改派使者到江陵与吕蒙进行谈判。吕蒙对几批使者，都热情款待，厚加赏赐，然后带他们一一探望关羽将士家属。这些使者回去后，把家属安全无恙的消息迅速传达给同僚，关羽的将士怕战端一开，反而伤及妻小，加之对吕蒙军队又有几分好感，更不愿意向南郡发动攻击。关羽无奈，只好暂时转移到江陵西北一百里左右的麦城（在今湖北省当阳市东南）。

这时，孙权亦率领后援大军来到江陵。刘备所委任的荆州州政府各级行政官员，至此全部正式投降孙权。孙权立即选用其中的贤能为部属，利用他们的才干和声望，使荆州的政治迅速走上正轨。接着，他又命令陆逊乘势沿江西上，攻占了江陵以西，直到三峡中段秭归县（今湖北省秭归县）这一片长江沿岸地区。这样一来，关羽由三峡回还益州的归路就被完完全全堵死了。

这年十一月底，地冻天寒，朔风呼啸。关羽困守于孤城之中，士卒倦怠，粮草匮乏。孙权趁机遣使入城，劝说关羽投降。那关将军不愧是一条好汉，宁死不屈，率部溃围而出，沿着漳水向西北的荆山深处奔去。荆山虽然山高林密，人迹罕至，但是，只要越过山去，就可进入刘备管辖下的房陵郡（今湖北省房县）。孙权见关羽逃走，立即派悍将潘璋，率铁骑三百追赶。十二月初，关羽一行十余骑，来到一处名叫漳乡（在今湖北省荆门市西）的山村，人马皆疲饿交加，失去战斗能力，遂被潘璋擒获杀死。说来也巧，这漳乡距离当年刘备几乎丧命的长坂坡，竟然还不到四十里！

关羽的首级，由孙权遣使送至洛阳，向曹操所控制的东汉朝廷献功。曹操以诸侯之礼，将关羽的头颅葬于洛阳南郊。其墓地至今犹有古柏千株护绕，故而当地百姓呼之为“关林”。而作为对孙权的奖赏，曹操则以东汉朝廷的名义，提升孙权为骠骑将军，兼任荆州牧，封为南昌县侯。其中“荆州牧”这一职务的授予，意义非同寻常，它表明孙权对荆州的占领和控制，已经得到了东汉朝廷，也就是曹操本人的正式承认和允准。

孙权袭杀关羽，夺得荆州。至此，长江中下游以南的全部地区，以及北岸的沿江地带，也就是当时全国十三州中的扬、荆、交三州之地，几乎全部归孙权统治。鲁肃昔日提出的“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的战略设计，大体上已经成为现实了。

处心积虑谋划了三年之久的秘密行动，一朝获得完全的成功，孙权内心的喜悦，简直非笔墨所能形容！可惜的是，他还来不及好好高兴一番，大功臣吕蒙突然病危的不幸消息，使他的心中又满布愁云。

原来，过度的思虑和劳累，使吕蒙本已多病的身体受到严重的损害。不过，强烈的责任感和荣誉感，支撑着他完成肩负的使命。使命一旦完成之后，精神一放松，人就彻底病倒了。孙权忧心如焚，急忙把吕蒙安置在自己居住的官邸内殿，又悬重赏求医治病，有能治好吕蒙疾病者赏赐千金。他时时去探望病情，但是又怕惊动吕蒙，便在墙壁上穿孔观察。看到吕蒙稍微能吃一点东西，孙权就止不住高兴，和左右的侍从说说笑笑；看到吕蒙病情加重，孙权就长吁短叹，夜不能寐。但是，孙权的百倍关怀，并未能挽救吕蒙的生命。这年年底，吕蒙即与世长辞，终年四十二岁。

自东汉献帝建安五年（200）孙权统事起，到建安二十四年（219）孙权取得荆州止，这二十年是孙氏政权不断向外扩张的时期。此后，向外扩张再无太大的进展。而孙权的主要注意力，亦逐渐转移到政权的完善和巩固之上。而他完善和巩固政权的第一步，是设立正式的朝廷，署置百官，建号称王。这正是：

占据三州形势盛，回头建号欲称王。

要知道孙权如何一步步巩固政权，建号称王，虎踞江东，请看下文分解。

八 建号称王

在汉末鼎立的三方中，无论是称王或者称帝，孙权都是甘居末座拖在最后的。

即以称王而言，早在东汉献帝建安二十一年（216）五月，曹操就迫使汉献帝加封自己为魏王。王国以邺县为都城，置相国和群卿百僚，下辖冀州十郡之地，俨然是汉天子治下的国中之国。建安二十四年（219）五月，刘备攻下汉中，“跨有荆、益”。七月，他就在沔阳称汉中王，并且把此前自己所使用的左将军、宜城亭侯官印，宣称退还汉朝。至此，两方都称王了，然而孙权却没有动。

再就称帝而论，建安二十五年（220）正月，曹操死，其子曹丕继位为魏王。当年十月，曹丕即废除汉室，自立为皇帝，并改元黄初。次年四月，刘备在成都宣布继汉称帝，改元章武。刘备的幕僚费诗曾经劝刘备暂缓称帝，结果碰了一鼻子灰，不仅被贬职，而且被远放边荒。就在魏、蜀两国君主忙着往自己头上戴天子冕旒之际，孙权依然没有凑热闹。这时的他，不仅没有称帝，甚至也还没有称王，依然使用着过去曹操在世时东汉朝廷封的骠骑将军等老官衔。

不过，孙权也不是没有动过心。得知北面出了一个魏帝，西面又出了一个新汉帝之后，他也曾找了几个观星望气的专家来询问，看看天空中对应着自己辖地的那一部分星座之间，有无帝王之光气闪耀。这些观察天象者，自然更会测知人意，异口同声说是斗牛之间早有王气辉映了。按照星相家的说法，天空二十四宿中的斗宿和牛宿一带，乃是地上扬州的“分野”，其间的天象变化，便是扬州州境内人事吉凶的预示。有位叫赵达者，更具体地预言：“亥子之间有大福庆。”亥年和子年，即是建安二十四年和二十五年，“亥子之间”，岂不是近在眼前么!

听了这些吉利话，孙权高兴非常。然而高兴归高兴，权衡归权衡。他深知：目前自己雄踞三州，虽不称王，实际上的威权与王者无异。不如暂缓称王，以免过早成为众矢之的。史家都说，朱元璋之所以能够在元末群雄中一枝独秀，开创明朝，是因为他坚持贯彻谋士朱升提出的“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策略。可是早在一千一百年前，孙权就已经熟知此策之三昧，并且身体力行了。

孙权自己不急着称王，却有人派遣专使主动把王冠捧上门来，非要给他戴在头上不可。这个过分热情的人，就是新近登基的魏文帝曹丕。

建安二十五年（220）正月，孙权派出的专使来到洛阳，把告捷文书和关羽的首级，呈献给魏王曹操。正在病中的曹操，高兴了几天，突然病势急转直下，瞑目长逝。太子曹丕当即继承了魏王位。消息传到江东，孙权考虑很久，最后决定继续效法越王勾践不耻为臣妾的榜样，向曹丕表示崇奉之意，以便专力对付西面刘备必定会采取的为关羽复仇的行动。于是，这年七月，孙权呈献了一批异常贵重珍奇的贡物给曹丕。曹丕很是高兴，慰勉有加。十月，曹丕代汉称帝，改元黄初。

黄初二年（221）七月，刘备不顾赵云等臣僚的苦苦劝阻，起兵超过五万，东下长江攻击孙权，为关羽复仇。孙权得到消息，一面派遣使者向刘备求和，以拖延时间和测试对方的反应，另一方面又任命足智多谋能担大任的陆逊为大都督，率精兵五万抵抗刘备。刘备此时对孙权痛恨到了极点，巴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哪里肯与孙权讲什么和！他毫不理会孙权抛来的橄榄枝，催兵直进。兵过鱼复（今重庆市奉节县东），进入三峡，即来到荆州地界。在孙权军队江防的第一处据点巫县（今重庆市巫山县），刘备打了一个漂亮的歼灭战。初战告捷，刘备乘胜挺进，不久又攻克第二处江防据点秭归（今湖北省秭归县）。到了秭归，东距三峡峡口即只有百余里。于是，刘备命令大军的主力沿着长江水陆并进，并且沿江建立起数十处营寨，绵延百里之遥。

孙权见刘备拒绝和谈，来势汹汹，必欲吞灭自己而后快，也就横下心来与前妹夫一决雌雄。对于陆逊的谋略和才干，他是很放心的。使孙权担心的是北方曹魏，会不会乘机南下来捡自己的便宜。他已经通过多种渠道，了解到新君曹丕的许多情况。此人年岁不大，全靠父亲打下的基础而上台，缺乏政治经验；但又怕群臣轻视自己，故而喜听颂扬之赞歌，厌恶逆耳之忠告。于是，孙权打定主意投其所好，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年八月，孙权派出的专使来到洛阳，向曹丕呈上一道表章。表章中把曹氏父子的功德着实颂扬了一番，又特别向新朝天子曹丕表示臣服效忠之诚意。那情感之深挚、文辞之华美，曹丕看了不禁心中发热，头脑发昏。上一年十月间帝位禅代之际，群臣所上的歌功颂德文章可谓累牍连篇，把曹丕说得来天上有地下无，曹丕读了也没有这样的快感。为什么呢?因为曹丕知道，那全是在自己授意之下演出来的把戏。可是眼前这一通表章，却是数千里外的孙权自觉自愿进献上来的，感受自然有天壤之别了。除了表章之外，来使还带来大批珍贵的贡品，又把先被关羽俘虏后被吕蒙收容的曹军樊城守将于禁等人送回。面对这一切，登基不久的曹丕，心想这孙权真是如同此前有人形容的那样，是“一何可爱”，“了更妩媚”，即多么可爱，更加妩媚。朝中大臣亦纷纷捧场，庆贺曹丕威德远扬，致令远人稽首归服。心花怒放的曹丕，立即下诏封孙权为吴王，以“绥安东南，纲纪江外”，并派太常卿邢贞为特使，起程前往江东给孙权加封授赏。

曹丕的诏令刚下，即有一位智虑深远的谋臣刘晔出来谏阻。刘晔认为：孙权乃是伪降，不可接受；宜乘机大举攻吴，旬日可克；吴亡则蜀孤，天下可迅速平定。即便是要接受孙权的投降，赏他一个十万户侯，也就够之足矣，不可以之为王；如果把距离天子之位只有一级台阶的王爵给了孙权，让孙氏政权有了君臣之分和正式的朝廷，无异于为虎添翼，将会后悔莫及。

可是，曹丕本已是师心自用之人，加之又正在兴头上，所以把刘晔的忠言当作一阵耳边风。戍守南方边境的曹军将领，闻说孙权来归而且得到皇帝的封赏，警戒之心顿时松懈下来，更不会向境外出击了。老谋深算的孙权，很快即察觉了边境上敌情的变化，不禁暗中松了一口大气。

十一月，曹丕的特使邢贞来到江南。这时，孙权为了加强对上游荆州的控制，已经把治所向西迁到了江夏郡的鄂县（今湖北省鄂州市），并改鄂县为武昌。武昌者，以武力昌盛国家也。孙权在武昌隆重迎接来使，邢贞说明来意，希望迅速择一吉日，举行封拜吴王的大典。消息传开后，孙氏政权内部立即议论纷纷。

其实，孙权本人亦感到有些意外，于是召集部属商议对策。会上人们都反对接受曹魏的封赏，有的人还建议，孙权可以自称为“上将军、九州伯”。一直沉默不语的孙权，看起来似乎在专心致志地倾听每一个发言者的谈话，实际上却不断在走神。他心里总想着一个人，这就是西汉王朝的开国皇帝刘邦。当初，群雄起兵抗秦，共同约定：先入关中者为关中之王。刘邦最先平定关中，项羽却违背前约，把刘邦分配到偏远的巴、蜀、汉中去当汉王。刘邦能够暂时忍受欺侮，谋求长远发展，终于转弱为强，吞灭项羽。当刘邦登上皇帝之位，在京城长安未央宫中置酒大乐之日，又还有谁会提说他昔日卑事项羽的耻辱呢？想到这里，孙权心中豁然开朗。他挥手止住众人的议论，坚定地说道：“‘九州伯’这一名称，古往今来闻所未闻，不宜随便使用。至于受魏封赏一事，昔日沛公亦曾受项羽之封为汉王，这都不过是权宜之计，又有什么不好呢!”

其实，群臣中有不少人，都只是怕孙权本人受不了才提出异议的。现在他们看孙权自己的态度竟然是如此豁达，自然也就不再反对。于是，孙权择定吉日，举行仪式，接受封爵，成为统治扬、荆、交三州之地的吴王。

这就是孙权被曹丕硬拉上王位的经过。

孙权戴上曹丕送来的王冠之后，索性把这场已经开幕的假戏正儿八经演到底，对曹丕继续大灌迷魂汤。

当月，他派出中大夫赵咨，作为特使到洛阳，拜谢曹丕的封赏，同时献上一批珍奇的贡品。

赵咨走后不久，曹丕的专使也来到武昌，向孙权索要南方所产的雀头香、大贝、明珠、象牙、犀角、玳瑁、孔雀、翡翠、斗鸭、长鸣鸡等一大批珍稀之物。群臣看到这么长的物品名单，都认为曹丕的勒索实在是太过分了，应当拒绝贡献。孙权却认为：比起国家和人民的安危来，这些珍稀之物都不过如瓦石一般，不值得可惜。现今最主要的急务是抗击刘备，为了缓和曹魏的压力，可以满足曹丕的要求。于是，立即遣使又将这些珍稀之物送往洛阳。

十二月，曹丕心血来潮，要封孙权十四岁的长子孙登为万户侯，以奖励积极上贡的孙权。孙权马上派遣西曹掾沈珩到洛阳，向曹丕再三谦让，同时再度运去一批地方名贵特产。

当然，孙权交给这些使臣的任务，并不仅仅是送送贡品和说上一大通美言妙句而已，他还交给他们一个特别任务，即细心注意观察曹魏的真实态度和种种动向。经过细致的观察，赵咨和沈珩二人都作出了相同的判断，即“北方终不能守盟”；既然北方终归不能遵守同盟关系，那就应当早做准备，以防不测。孙权所担心者正在于此，他一面继续和曹丕虚与周旋，一面派人到荆州前线去了解战况。

吴军大都督陆逊，此时此刻所承受的压力真是不轻！孙权派人来了解战况，这是从上面施加的压力；部下诸将对他的指挥能力和作战方针有所怀疑，这是从下面施加的压力。陆逊本非孙氏旧将，加之外貌温雅，年龄不过虚岁四十初满，所以受命为大都督时，那些出身于孙氏宗族和旧部的将领，“各自矜持，不相听从”。陆逊召集诸将，按剑厉声宣布说：“刘备乃天下知名人物，连曹操也不敢小视他。现今他率大军压境，这是我们强劲的对手。诸君承受国家厚恩，本应团结一心，消灭敌人，今反不听指挥，这是不行的!我虽是书生，却受命于主上。大家各任其事，不能推诿!军令严肃，决不可违犯!”

诸将见陆逊正气凛然，柔中有刚，这才有所收敛。到达前线后，诸将又对陆逊所坚持的放敌深入、待其意沮而击之的战略表示怀疑。陆逊不愧是一个“意思深长，才堪负重”的非凡人物，他顶住巨大的压力，继续坚持既定的战略方针，对刘备大军坚守不战，等待对方“兵疲意沮”这一时机的到来。

孙权的表现也算得上卓然不凡。尽管他担心曹魏会乘虚而入，从而希望能尽快击退刘备，但是，他最多只是派人去了解战况，却决不干涉陆逊的指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人人都会说。真正要实行，特别是在重大关头也能坚守不渝，那就不容易了。

就这样，吴蜀两支大军从魏文帝黄初三年（222）的正月到六月，在三峡东口的夷陵县的猇亭（今湖北省宜昌市猇亭区）一带相持了半年多。这年的闰六月，陆逊见对方锐气已衰，又是沿山设置连营，觉得时机成熟，决定大举反攻。他命令兵士每人手持茅草一把，进至敌营后先行放火，再持兵器冲杀。结果，一战成功，破敌大营四十余座，临阵斩敌大督冯习、前部督张南、蛮王沙摩柯等人首级。刘备乘夜杀出重围，带领少数亲信西奔三百余里，到达益州境内的鱼复县县治白帝城（在今重庆市奉节县东白帝山），才算逃脱性命。这一战，刘备的五万兵马几乎损失得干干净净，至于舟船器具各种物资，亦丢弃无余，史称“尸骸漂流，塞江而下”。

刘备到达白帝城后，又是羞愧又是愤恨，竟然一病不起。陆逊部将徐盛、潘璋等要求进攻白帝，俘虏刘备。但是，陆逊怕曹魏偷袭后方，没有穷追，迅速率大军回到江陵。至此，孙吴的局势就完全转危为安了。

在武昌的孙权得知西线获得全胜，刘备元气大伤，心里悬了许久的一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他立即赶往上游的江陵，犒赏全军将士。此役的首席功臣陆逊，荣升辅国将军，兼荆州牧，封江陵县侯，从此成为镇守荆州上游的最高军政长官。以下将士，亦一一论功行赏。从江陵回到武昌后，孙权又煞有介事地向曹丕呈送了一份报捷的表章。

直到这时，曹丕才想起要孙权兑现一张早已开出来的支票。原来，前年七月，曹丕继位为魏王后不久，孙权曾遣使向曹丕称臣致敬。由于这是第一次和曹丕打交道，孙权生怕对方不信任自己，因此，除了运去许多珍稀之物外，又动员了一位说客前往。这位说客姓浩名周，字孔异，乃并州上党郡（治所在今山西省长治县）人氏。关羽围攻襄阳、樊城时，水淹樊城曹军，曹军主将于禁，以及任监军的浩周，均被关羽俘虏。孙权袭杀关羽，浩周和于禁又流落到江东。孙权得知浩周过去深得曹氏父子信任，又见其人迂阔可欺，于是就在浩周的身上下工夫，说自己对曹氏父子如何忠心，希望浩周能够代为转达，另外，又馈送了浩周不少金银宝物。浩周见对方愿意放自己回去，又赠以重金，人情美意，便满口应允在曹丕面前为孙权说好话。这浩周也确实迂阔得可爱，他回去后不仅竭力帮孙权说话，甚而至于以全家的性命，保证孙权会马上送长子孙登到洛阳来做人质。曹丕见浩周态度如此，也就对孙权的“忠诚”确信不疑。一年以后，曹丕遣邢贞封孙权为吴王，浩周也作为使团之一员南来。他见孙权一年多尚未履行前言把长子孙登送到洛阳，不禁有几分不安。于是找机会悄悄告诉孙权，说自己曾以全家性命作担保，要孙权不能食言。孙权听了，感动得涕泣横流，指天发誓要迅速送长子孙登到洛阳。使团走后，孙权依然不动。及至夷陵之战结束，又拖了整整一年，孙登仍旧嬉戏于武昌的吴王宫中。

魏文帝黄初三年（222）九月，曹丕派遣侍中辛毗、尚书桓阶二人，要到孙吴与孙权重新订立君臣誓约，然后带回作为人质的孙登。孙权一见曹丕此番定要自己履行诺言，便拒绝辛、桓二人入境。曹丕得报，才知道自己被孙权的巧言伪饰蒙蔽已久，勃然大怒，立即下令：曹休、张辽、臧覇三将从九江郡历阳县的洞口（在今安徽省和县南），曹仁从庐江郡的濡须水，曹真、夏侯尚、张郃、徐晃四将从南郡方向，三路进攻孙吴，顿时，长江沿线烽烟四起。

孙权对此早有准备。他想，幸好在这之前赢得时间，先把刘备这一面的威胁彻底解除了，使我而今得以专力对付曹丕小儿。于是，他令大将吕范率军抵御洞口之敌，大将朱桓率军扼守濡须坞，诸葛瑾、潘璋、杨粲三将率军支援南郡。分遣诸将已毕，孙权放心地坐下来，握管挥毫，亲自向曹丕写了一封书信。和曹丕打交道两年多来，孙权还是第一次亲笔致意。前不久，曹丕曾将自己创作的诗文手抄一份送给孙权，大概孙权是想以此作为回报吧。

书信不久就摆在曹丕的案上。他展开一看，竟是孙权卑辞求饶的文字。前面是一大段自我痛责，其情辞之深挚典丽，连曹丕这个文章高手亦啧啧赞叹。末尾孙权写道：

若罪在难除，必不见置，当奉还土地民人，乞寄命交州，以终余年。

看到这几句，曹丕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看错了——如若一定不饶恕孙权的话，孙权就要交出土地百姓，躲到交州去了此残生?果真如此，孙权又何必发兵抵抗我的三路大军呢?此刻，曹丕恍然大悟，孙权这封信仍然是在愚弄自己!擅长笔翰的曹丕心想，要比舞文弄墨，我还会输给你么?当下濡笔伸纸，文不加点，草就三百字的复函一通，其精彩的结尾是：

今省上事，款诚深至，心用慨然，凄怆动容。即日下诏，敕诸军但深沟高垒，不得妄进。若君必效忠节，以解疑议，登身朝到，夕召兵还。此言之诚，有如大江!

意思是说：看了你呈上的书信，忠诚之心跃然纸上，我心深受感动，深表同情。当天我就命令南下大军原地待命，不准妄自前进。如果你真心效忠，想打消我们的怀疑，就把太子孙登送来，他早上到，我当晚就召还南下诸军。此言的真实，就像长江的存在一样。

孙权得信，将末尾这一段已具魏晋骈文风韵的文字吟诵了三遍，然后掷信于案，自言道：“曹子桓（曹丕子字桓），我要与你分庭抗礼了!”

当年十月，统治三州之地的吴王孙权，向臣民宣布改元“黄武”，首次建立自己的年号，脱离曹魏而自立；同时调发大兵据守长江，与曹魏武力对抗。至此，三鼎足之一的孙吴，才算彻头彻尾地独立了。

何以孙权不改元，就算不上彻底独立?何以孙权所采用的年号“黄武”，和曹丕所采用的年号“黄初”，都有一个“黄”字?说说也是很有趣的。

我们中国，自古就是一个以农业为国民经济基础的国家。因此，观察天象，制定历法颁行天下，从而指导全国农户的农事活动，即成为君主的一项主要任务。《尚书·尧典》云：“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可见早在唐尧之时，颁历授时，已成为君主所重视的大事。由于此项任务是君主所承担，久而久之，又变成君权的一种象征了。颁行历法，自然要涉及纪日、纪月和纪年的方法。即以纪年之法来说，最早是按照王公侯即位的年次来纪年，例如公元前781年，记录为周幽王元年、鲁孝公二十六年、燕顷侯十年之类；具体使用哪一项，则视使用者的国别而定。自汉武帝开始，创立年号纪年之法，年号一般选取两个表示吉祥长久的字。例如公元前100年，记为西汉武帝天汉元年；公元30年，记为东汉光武帝建武六年。自从使用年号纪年法后，新君嗣位或新朝建立，都要放弃旧年号，使用新年号，这叫做“改元”。孙权改元黄武之前，虽然实际的威权与王者无异，但因称臣于东汉、曹魏，所以不得不使用“建安”、“黄初”的年号纪年。如今他改元“黄武”，抛弃“黄初”，自然是与曹魏决裂的一种最明白不过的表示了。

至于“黄武”、“黄初”何以都带“黄”字，这又与秦汉之际盛行的五德生胜论密切相关。所谓“五德生胜论”，就是以木、火、土、金、水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来比附和解释历代王朝兴灭替换的理论。秦人主相克（亦即相胜），汉人主相生。汉代五德相生论认为：夏朝为金德。金生水，故继夏而起的商朝为水德。水生木，故继商而起的周为木德。汉代伐秦而起，不继秦而继周，木生火，故汉为火德。秦朝被抛到一边，称为闰位。汉朝既为火德，火色赤，所以斩白蛇的刘邦又被说成是“赤帝子”，刘邦起兵后军中尽竖赤旗。火生土，则继汉而起的王朝为土德。土色黄，故而曹丕改元为“黄初”。如今孙权要与曹丕分庭抗礼，自然不能忽略一个“黄”字，否则就会被说成是如嬴秦一般不在五德之列的“闰位”了。至于“武”字，这不仅表明孙氏以武创业的特色，而且也是向外界、特别是曹丕暗示：我孙权尚武，普天之下怕谁?惧谁?由此可见，孙权第一个年号取名“黄武”，其间实有深意存焉。

建号称王之后，孙权开始署置丞相百官，建立正式的朝廷，完善军政机构，运转国家机器，忙得不亦乐乎。半年左右，也就是孙权黄武二年（223）二月，曹魏三路大军讨伐建号自立的孙权，无所成功，被魏文帝曹丕召回。抗曹胜利，大大加强了孙权割据自立的信心。从此，他即以独立王国君主的姿态，活跃在政治舞台之上。这年三月，刘备病死，刘禅继位，诸葛亮以丞相掌蜀汉朝政。蜀吴两国重建同盟，共抗曹魏，三国鼎立的时代终于正式开始。这正是：

纵横捭阖开新局，从此三分正幕开。

要知道孙权正式建号称王之后，又如何与西面的蜀汉重修旧好，请看下文分解。

九 修好西邻

在汉末三分天下的过程中，魏、蜀、吴三国的君主，都曾经充分施展他们纵横捭阖的手段。但是，就中表演最为出色者，恐怕非紫髯公孙权莫属。这不仅因为他在位的时间远较他人为长，达五十三年之久，从而比他人表演的时间多，因而次数也多，而且还因为孙吴所处的特殊地位，给了他更充分的表演机会。魏、蜀、吴三国相互之间的关系，魏蜀之间是始终敌对，势不两立的。因此，这两国的争取和利用对象，就只有一个吴国。反过来看，孙吴争取和利用的对象，却有魏和蜀两个，所以孙权尽可以时而联蜀攻魏，时而又和魏攻蜀，全看当时的形势需要而定。现今，他既然与曹丕彻底翻了脸，那就一定要同蜀汉拉关系了，因为孙权对外的基本原则就是：任何情况下，都要避免两面受敌。

孙权黄武元年（222）十一月，也就是他改元自立后第二个月，孙权派出太中大夫郑泉，到白帝城去见刘备。此行的使命，表面上说来是探视问候病中的汉主，其实是要结束与蜀汉之间的战争状态。

刘备在闰六月败退回鱼复县白帝城后，当即把鱼复改名为永安（今重庆市奉节县东）。鱼复的得名是颇有地方特色的。发源于巍巍昆仑的万里长江，汇聚万千支脉成一江春水，直奔三峡西端的夔门。在那夔门壁立如削的江岸北面，耸起高山一座，此山名曰白帝山。山下深潭之上，碧波汹涌回环，常有大鱼出没其间。而山顶的白帝城即是当时的县治所在，所以县名取为鱼复。刘备到此之后，即在白帝城西的行宫养病，不能行动。陆逊的部将李异、刘阿，一直跟踪追击，到达鱼复县附近对岸的南山。刘备命令部下拼死血战，才把追兵杀退。为了讨个吉利，刘备给这里取了一个新名字。永安者，永远安定平安也，无非是祈愿敌军的攻击到此为止，自己的病躯早日安康之意。六十二岁的刘备，叱咤风云数十年后，渐渐走到生命的尽头。

不过，只把地名改了，还不能把敌军乘胜来攻的危险完全消除，对此刘备当然很清楚。迫于无奈，他只得派人给前内兄送去一封书信，请求与孙权议和修好。当然，这只是一种缓兵之计，并非出自真心。

这年秋天，刘备的使臣来到当时孙权的都城武昌县（今湖北省鄂州市）。这时，孙权对曹丕的虚辞周旋正搞得上劲，不愿刘备来干扰，所以只是派有关的官员收下书信了事，既没有亲自接见使臣，更没有写回信，完完全全来了一个“冷处理”。

刘备受到冷遇，开始心中不免愤愤然，但是，过一段时间就稍感宽慰了。之所以如此，倒不是因为他想得开，能自我排解，而是听到陆逊已把主力部队撤回江陵，敌军对永安的攻击已经完全停止。水安虽未永远安定，暂时却是不闻金鼓之声了。起初，刘备还以为是自己的书信起了作用，心想我这位前内兄倒底不忘旧情。不久，有探子报告，说是曹丕派出三路大军南下攻吴，刘备才恍然大悟。左思右想，心有不甘，于是口述一封短简，派人送给镇守江陵的敌军主将陆逊，信中写道：“贼今已在江陵，吾将复东，将军谓其能然不?”意思是说，曹军已经指向江陵，我也要再度东下报一箭之仇，你看我办得到吗?

陆逊当然不肯示弱，立即回函一封，上面说：“但恐军新破，创痍未复，始求通亲，且当自补，未暇穷兵耳。若不惟算，欲复以倾覆之余，远送以来者，无所逃命。”大概意思是，你新遭大败，元气大伤，前不久还在向我们求和，恐怕你是不敢东下的。如果硬要率领残兵败将来试一试，一定性命难逃！

从上面两人一番唇枪舌剑中可以看出：此时吴蜀两国虽然脱离了战斗接触，却还没有正式结束战争状态。

孙权派出郑泉的目的，就是要正式结束这种敌对的交战状态。

孙权的使臣郑泉，字文渊，乃陈郡（治所在今河南省淮阳县）人氏。其人博学多才，能言善辩，但是好酒如命。他经常对人说：“我最大的希望，就是乘上一只载满美酒佳肴的大船，醒时即痛饮，醉时即酣眠，任随船儿漂流四方，这是天底下最美妙的事了!”

孙权本人就有杜康之癖，所以并不把郑泉的贪杯看成什么了不得的缺点。他认为，郑泉口辩过人，必能不辱使命，如此就够了，何须苛求小节?郑泉也果然不负所望。他到达永安之后，面见刘备呈上国书，说明来意。刘备接过国书，并不急着拆封展看，却把脸一沉，发问道：“上一次吴王为何不答复我的书信?是不是认为我不该称帝正名?”

这两个问题都不好据实回答。孙权上次拒绝答复刘备的和议，是因为他还在和曹丕眉来眼去。至于对刘备称帝问题，孙权一直不承认前妹夫这个新名号，因为他自己才是王，若承认你是帝，岂不是自贬一等?他只承认刘备是汉中王，彼此平等对待。这一次郑泉带来的国书上，正是用的“汉中王”这个老头衔称呼刘备。然而这一切都不能明说，明说刘备必定动怒，那郑泉就只有打道回府了。

面对刘备的突然袭击，郑泉那非凡的应对口才就得到用武之地了。他侃侃答道：“曹操父子凌辱汉帝，篡夺其位。殿下既为大汉宗亲，理应率军讨伐汉贼，为天下臣民作出表率。然而令人失望的是，殿下并未做出如此义举，却忙于称帝正名，吴王深以殿下之举措为羞耻，故而才没有回复来信。”

以刘氏皇亲自居，以“兴复汉室”为己任的刘备，被郑泉抓住要害施以反击，反倒弄得有些惭愧难当了。于是，赶忙展开书信阅读。此时此刻的刘备，既无力上路回都城成都，更无足够的兵力东下复仇，独卧穷城，处境困窘，当然巴不得与东邻暂时中止敌对状态，以图后举。于是，刘备当下应允和议，并设宴款待郑泉。郑泉过足三天酒瘾之后，随同刘备派出回报孙吴的使臣宗玮，一路东下，回到武昌。至此，吴蜀两国正式中止了交战状态，相互有了外交往来。

孙权处理好了西邻关系，便集中精神专力对付北方的曹丕。三个月后，曹丕的三路大军无功而返，长江沿线紧张的军事形势亦大为缓和。这两三年间，孙权殚精竭虑，纵横捭阖，对曹魏先和后战，对蜀汉先战后和，在外交和军事两方面都成为大赢家。此刻，他坐在武昌宫中，回味着这一切，欣慰之余不禁生出几分骄矜来。

时维三月，序属暮春。寒气尽而和风生，江水清而芳草绿。孙权在武昌城北长江边的钓台之上，大开酒宴，款待群臣，庆贺胜利。这钓台是山顶一处平地，上建楼阁，下临大江，果真是举杯尽欢的最佳去处。孙权生性好酒，但是自从他继位统事以来，内外机务繁剧异常，忙得他席不暇暖，食不甘味，难得有时间和心思痛饮一场。而今政务顺手，局面安定，心情舒畅，置酒高台，群臣并至，古人所谓的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这“四美”，无一不备，孙权岂能不一醉方休?所以酒宴一开始，孙权就亲自下令：“今日必须要开怀畅饮，除非醉倒台中，否则不准散席!”

佳肴毕陈，觥筹交错，这一场盛宴，从日丽中天一直吃到明月初升，尚未停歇。约有一半的臣僚，已经醉倒于几案之间，就是酒量过人的吴王孙权，亦已有七八分的醉意。他兴犹未尽，喝令侍从端来冷水，洒在醉倒于地的臣僚脸上，要使他们清醒过来，以便再饮。这时，坐在左边首席的老资格文臣张昭，勃然作色而起，离席而去。孙权心中不悦，随即命人将张昭请回。待张昭坐定，孙权问道：“今日欢饮，为的是取乐，张公何以要动怒?”

张昭神情严肃地回答道：“昔日商纣王修筑糟丘酒池，作长夜不散之饮，当时他也只认为这是作乐，而不是作恶。”

孙权一听，心中顿生怒气。不过，看到年近七十的张昭那一口白色长髯，他强压怒火，没有发作。又饮了一刻，孙权离席下堂，亲自为诸臣行酒劝饮。来到骑都尉虞翻座前时，孙权见他已醉卧在地，不能持杯，便向邻座走去。不料此时孙权偶一回头，却见虞翻又坐了起来，才知虞翻刚才是佯醉不饮，不禁勃然大怒，立即拔出腰间利剑，要杀虞翻。群臣一见孙权拔出雪亮的吴钩宝剑，酒意顿时减消了一半!坐在邻侧的大司农刘基眼明手快，急忙从后面抱住孙权，劝说道：“大王在酒后杀人，即使虞翻有罪，天下的人何以知晓?而且大王一贯能容纳贤才，所以海内人士纷纷来归，现今因小愤而损美誉，难道可以吗?”

孙权咬牙切齿地回答道：“曹操尚且杀了孔融，我就杀不得虞翻么!”

刘基急忙反驳说：“曹操随意杀害贤明士大夫，天下人莫不非议。现今大王要仿效尧、舜那样施行德义，怎能与残暴的曹操相比呢?”

这时，群臣都拥上来劝解，孙权也开始冷静下来，虞翻才算捡回一条性命。一场盛大的酒宴，以大欢乐开始，却以不愉快告终。虽然事后孙权吩咐左右：“自今酒后言杀，皆不得杀。”但是，这一不愉快事件，仍然在孙吴臣僚的心中投下难以磨灭的阴影。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就在孙吴君臣痛饮于武昌钓台的春三月，蜀汉却被一片悲哀之雾所笼罩，原来刘备在永安宫病危了。

刘备在上年十一月与孙吴恢复邦交后，病情就急转直下。他自知来日无多，便急召丞相诸葛亮从成都来永安托付后事。次年二月，诸葛亮到达永安。三月，刘备病危，托孤于诸葛亮。四月，刘备死，终年六十三岁。五月，太子刘禅继位于成都，诸葛亮开始以丞相身份掌握蜀汉朝政。

诸葛亮秉政，第一件对外急务，就是要设法加强与孙吴的友好关系，重新结成联盟。对于如何处理与孙吴的关系，诸葛亮一直是主张“和为贵”的。他不赞成关羽那种对邻居咄咄逼人的态度，更不赞成刘备倾举国之力东下复仇。但是，由于关羽与刘备的特殊情分，更由于兄长诸葛瑾曾经协助吕蒙袭杀关羽，攻占荆州，诸葛亮不能畅所欲言进行劝阻。所以刘备夷陵大败后，他只有发出“法孝直（指刘备信任的谋臣法正）若在，则能制主上，令不东行”之叹。现今自己操纵政柄，诸葛亮自然要把偏向纠正过来。加之此时蜀汉内部政局不稳，益州南部一些郡发生叛乱；北方曹丕又指使司徒华歆、司空王朗、太史令许芝和谒者仆射诸葛璋等人，写信给诸葛亮，诱劝他归降曹魏，诸葛亮也迫切需要和孙吴正式结成联盟。经过一番考察，诸葛亮选中了尚书邓芝作为使臣，去完成这一使命。

这年十一月，邓芝来到武昌，求见吴王孙权。出乎他意料的是，一连过去数日，孙权都没有传令接见他。

其实，孙权心里最初是愿意修好西邻的。且不提上年主动遣郑泉西上白帝之事了，就是这年四月刘备死讯传来后，他也马上派遣专使冯熙入蜀吊丧。那么何以此时他又不愿及时接见邓芝呢?原来这半年来局势的变化，使他产生了改换初衷的念头。

五月间到蜀汉吊丧的使臣冯熙回武昌复命，向孙权报告了邻国的内部情况。刘备弥留之际，蜀汉政局即呈现出不稳定现象。成都西南的汉嘉郡（治所在今四川省名山县北）太守黄元，首先举兵反叛，进军攻击成都。兵败，乃顺江而下，企图投奔孙权，中途被擒获。益州南部少数族聚居的几个郡，也有动荡的趋向。孙权听了之后，若有所思。不久，消息传来，益州南部的益州郡（治所在今云南省晋宁县东）豪族大姓雍闿，起兵杀死太守正昂，又俘虏继任太守张裔，现今正取道孙吴南面的交州（主要地域在今广东省、海南省、广西自治区），把张裔押送孙吴。已经起了趁火打劫之心的孙权，不禁暗喜，立即任命雍闿为永昌郡（治所在今云南省保山市北）太守。这永昌乃是蜀汉益州下面管辖的一郡，孙权在他国行政区域中任命官员，其野心不是昭然若揭了么！雍闿得到任命，迅速领兵前往永昌赴任。同时，又联络同乡豪强大族孟获、牂牁郡（治所在今贵州省都匀市北）太守朱褒、越嶲郡（治所在今四川省西昌市）少数族首领高定等人，一同叛蜀投吴。于是，与孙吴交州、荆州接壤的蜀汉南部，大有改姓刘为姓孙的模样。孙权见形势的发展对自己很有利，便从江陵召回镇守荆州的陆逊，征求对付蜀汉的方略。邓芝来到武昌时，孙权和陆逊的密商尚未得出定论。如结论是续修旧好，接见邓芝自不用说；如结论是要乘虚攻取，那就没有接见的必要了。邓芝接连几天在宾馆当中坐冷板凳，其原因就在于此。

又过数日，孙、陆二人的密商有了结果，决定与蜀汉重修旧好，专力对付曹魏。这个决定的作出，陆逊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孙吴是一个以武立国的政权，因此，掌握兵柄的军队主将，对大政方针拥有很大的影响力。此前的军队主将周瑜、鲁肃、吕蒙三人，周和吕是主张兼并荆、益以自大的“吞刘派”，鲁肃则是主张联合刘氏抗击曹氏的“亲刘派”，这已经在前面提到了。至于继起的陆逊，他的主张可以说是介于以上两派之间。在关羽占据荆州之时，陆逊认为这对江东威胁太大，力主进取上游，兼并荆州；及至荆州到手，全据长江之后，他就开始变得持重起来，不再赞成那种顶风冒险式的大规模对外扩张。总之，陆逊考虑问题的中心，是如何确保江东三吴地区的安全无虞，而与周瑜、鲁肃、吕蒙等人着眼于全国者有异。其实，只要知道周、鲁、吕三人都是汉末流寓江东的江北人士，而陆氏家族却是在江东已经繁衍了二三百年之久的土著大族，他们政治主张之间的歧异，也就不难理解了。陆逊在密谈中极力劝阻孙权进取益州，理由主要有二：首先，因丧伐国，在海内将造成趁火打劫和“得荆望蜀”的恶劣政治形象；其次，蜀地险要，诸葛亮能得人心，如蜀汉拼死抵抗，我方动员五万大军亦未必能在短期内得手。设如曹魏乘我悬师数千里外之机，大举南下袭我后方，如我之突袭关羽，何以应敌?

海内形象如何，其实孙权倒无所谓，政治家看重的是利害，哪里会受腐儒道德的束缚?只有这后一条可能两面受敌的理由，倒是击中了孙权的要害。他反复权衡了数日，最后还是咬着牙下决心放弃这场冒险。于是，他传令侍从，接见蜀汉来使。

次日上午，邓芝在宽敞但不甚华丽的武昌王宫觐见吴王。入座之后，邓芝献上国书，说明来意。孙权开口道：“我倒是很愿意与贵国结好，不过，蜀主年少，国小势弱，本身亦难以抵抗曹魏的进攻，所以才犹豫不决。”

邓芝从成都出发前，即已得知汉嘉郡太守黄元奔吴被擒和益州南部诸郡叛蜀投吴的情况。他在宾馆等待接见的十多天中，一直在分析孙权迟迟不露尊容的原因，最后认为，这很可能和自己国内的动荡局势有关。他看孙权一开口就在试探本国的虚实，而且带有一种轻视的意味，就立即意识到不能示弱，否则不仅难以修好，甚而还会助长吴王的觊觎之心。于是，他沉着地回答道：“吴蜀二国拥有四州之地，大王是当世的英雄，而诸葛亮亦是一时的豪杰。蜀国有重重险阻，吴国亦有天堑长江掩护。我们两国如相互支持，进可兼并天下，退可鼎足而立，这是绝无疑问的!”

邓芝一开始就注意从“人”和“地”两方面把蜀汉和孙吴相提并论，用意是提醒对方：我们并不如你所想象的那么不堪一击。他接着说道：“大王如要臣事于魏，则魏国必将提出一些苛刻要求；一旦不从命，就可名正言顺地进攻贵国。那时候，我们自然要乘机东下，整个长江以南的土地就不再归大王所有了!”

这一段话的弦外之音是，如果孙吴不愿做我们的盟国，那就必定是我们的敌国，曹魏攻吴时我们一定会趁火打劫的。你们来攻，我们有重山崇岭凭借，毫不惧怕。我们若乘上流之便，在你们危难之际踢上一脚，你们可就要受不住了。

孙权对邓芝这番柔中有刚的话，当然能心领神会。他现在才认识到：由于自己已经在蜀汉南方诸郡的叛乱中插手，因此，此刻自己愿不愿意修好结盟，在对方看来就是有无敌意的表示。对方强烈希望修好结盟，一个主要的目的就是要阻止自己染指蜀汉南方，否则，就不惜以兵戎相见。他沉默良久，决定按照和陆逊议定的方针行事。于是，他转向邓芝，微笑着说道：“你的话说得不错。”

邓芝一听此言，心中悬起的石头才算落地。当下，孙权设宴款待邓芝。接下来，两家又拟定盟约内容。半个月后，邓芝高高兴兴回转蜀汉复命。

第二年夏天，孙权派遣辅义中郎将张温为特使，到蜀汉加强友好关系。蜀汉随后又遣邓芝随同前来武昌。在一次宴会上，孙权有意考问邓芝，对他说：“若今后兼并了曹魏，海内太平，我们两家分治天下，不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吗?”

邓芝立即答道：“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如果吞魏之后，大王不肯归顺我们，那两国之君就各修其德，两国臣下亦各尽其忠，大家摆开阵势，决战高低，怎么会分治天下共享太平呢?”

孙权哈哈大笑，非常赏识邓芝的直言无隐。他也知道，吴蜀联盟实质是相互利用的一种手段，只不过他人没有像邓芝这样直接点破罢了。不久，孙权请邓芝给诸葛亮带回一封信，信中着实把邓芝的外交才干夸奖了一番，说是“和合二国，唯有邓芝”。从此，孙权与曹魏断绝往来，长江之上，吴蜀使节你来我往，络绎不绝于途。一对由亲家变成的冤家，终于又由冤家变成亲家。

吴蜀结盟之后，孙权遵守条约，停止支持益州南部的反叛势力，为诸葛丞相“五月渡泸，深入不毛”，顺利平定南方创造了有利条件。不久，诸葛亮平定南方，随即“奖率三军，北定中原”。这时，曹魏不得不抽调主要兵力来对付蜀汉的连年北伐。孙权所承受的外部压力，自然就大为减轻了。吴蜀联盟的好处，这时终于在孙权面前充分显现出来。

处境日渐顺利的孙权，开始对自己头上的那顶王冠生出不满之心。按照中国古代的礼制，帝王冠冕礼帽的前后，都缀有玉串，名之曰“旒”。皇帝冠冕前后各十二旒，王爵则只有九旒。孙权不愿再戴九旒王冠，他要像曹丕、刘备那样，尝尝戴上十二旒天子冠冕以见臣僚的滋味究竟如何。这正是：

西蜀联盟恢复后，王冠丢弃换皇冠。

要知道孙权如何将自己的九旒王冠，换成新崭崭的十二旒皇冠，请看下文分解。

一〇 江东黄帝

展开中国漫长的历史画卷，我们就会看到：在长江流域打起皇帝旗号的，孙权乃是破天荒的第一人。孙权称帝，时在黄武八年（229）夏四月，按照当时使用虚岁的惯例来计算，此年他已四十八岁。

为何本章的题目中，使用的是“黄帝”一词，而非常说的“皇帝”？他这位皇帝，又与“黄”字有何关系？且听一一道来。

早在黄武二年（223）四月间，孙吴击退曹魏三路进攻之后不久，群臣即纷纷上言，请求孙权弃王爵而就帝位，这在当时有专门的说法，叫做“即尊号”或“正尊号”。说实在的，孙权何尝无此心?眼见曹丕当皇帝已经四个年头，刘备当皇帝也有三个年头，都威风得很，自己无论哪方面也不逊于这两人，然而却仍然戴着九旒王冠，岂能服气?

不过，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缓一下再说。因为他已经得到密报，曹丕准备发动一次更大的攻势，他需要把人力和物力投入备战这一有关生死存亡的急务。再说，在连天烽火之中，举行称帝告天的仪式，也未免太煞风景。过去自己坚持“缓称王”的策略，结果却有人把王冠奉送上门来。现在自己缓几天称帝，虽说不可能再会有奉送帝冠上门的好事发生，至少是无伤大雅的。主意打定之后，孙权便在朝堂上对群臣谦辞一番，最后冠冕堂皇地说道：“汉室倾覆，未能扶救，我现在又有什么心思来争着当皇帝呢?”

群臣见孙权执意推辞，只好暂时作罢。此后几年间，很少有人再提此事，因为曹魏大军频频压境，形势一直吃紧。

孙权黄武三年（224）七月，曹丕第二次起大军伐吴。这次曹丕以水军作主力，攻击方向集中在孙吴的东都建业一带。九月，曹军经淮河，入邗沟（淮河与长江之间的古代运河），在广陵以南进入长江。戍守建业一线的吴军，连夜在南岸沿江数百里，用木材苇席搭设起一片片疑城假楼，外加彩色涂饰。时值秋霖绵绵，长江水位猛涨。曹军在北岸十里之外遥望，但见南岸城市繁密，战船云集，不敢贸然渡江。乘坐在龙舟之上的曹丕，正欲催军南渡，不料江上突起暴风，龙舟几乎倾覆，诸将急扶曹丕上岸。惊魂甫定的曹丕，面对滔滔大波，叹息道：“魏虽有武骑千群，无所用之，未可图也。”于是传令退军。

在武昌等候战报的孙权，迟迟没有得到消息，不免着急。立即传令，叫赵达来见。这赵达乃河南尹（治所在今河南省洛阳市东）人氏，多年精研九宫一算之术，善于推算未来之事。孙权每有大事，总要叫赵达推算一番。不多时，赵达来到。当下，他凝神静气，掐指推算，然后说道：“回禀大王，曹丕已经退走了。不过，到庚子年我们吴国还有一个大难关。”

“这个庚子年还有多久?”

“五十八年。”

孙权笑道：“此乃子孙的事，我今天就不操这么远的心了!”

这赵达所说的庚子年，应当是指公元280年。这一年的干支，乃是庚子。也就是在这一年，西晋王朝的大军，攻灭孙吴统一天下，金陵王气黯然收歇，此是后话。赵达果真能够预测未来五十八年的事吗？绝无可能！这应当是后来人们对他的神化而已。但是，他对曹丕是否退兵，大致却能作出正确的预测。首先，结果只有退兵与不退兵两种，即便是随意猜测，也有百分之五十的猜中概率。此前的曹军，又从未有打过长江的胜利战绩，再加上这样的参考因素，预测出退兵的结果就并非难事了。

几天后，曹丕退军的报告果然送到武昌。

第二年的八月，曹丕又起大军十余万，沿着原路南下进攻孙吴。十月，曹军经过淮水，进入邗沟。不料这一年的寒潮来得早，邗沟水面结起厚冰，几千艘战船被阻，无法进入长江。曹丕舍舟登陆，率铁骑千人驰往长江北岸眺望一回，再次感叹道：“唉，这确实是上天用来隔断南北的界限呀!”

北岸曹丕大发其文士感慨，南岸的吴军却没有这么潇洒，他们高度紧张地注视着北岸的动静，准备截击渡江之敌。一旬之后，得知曹军退走，孙权才又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样的紧张气氛中，孙权的九旒王冠又戴了四五年。

黄武七年（228），吴王孙权开始时来运转了。这年春天，蜀汉丞相诸葛亮初出祁山，北伐中原，戎阵整齐，声势浩大，曹魏朝野震动。此时，曹丕已死，其子曹叡继位，是为明帝。曹叡闻讯，亲赴关中，督促诸军抵抗。从此，曹魏的用兵重点转到关中方向，在东南改取守势。孙权面临的压力大为减轻之后，积极策划一次大规模军事行动，作为自己登上皇帝宝座的垫脚石。

五月间，孙吴的鄱阳郡太守王靖，因平叛不力，屡受谴责，暗中准备北奔曹魏。鄱阳郡北临长江，渡江后就是庐江郡郡治皖县。越过皖县不远，即可抵达曹魏设置的扬州州境。由于王靖行动不密，全家受诛。孙权改派亲信将领周鲂为鄱阳郡太守。周鲂字子鱼，乃吴郡阳羡县（今江苏省宜兴市）人氏，机智干练。那位杀虎斩蛟除三害留名青史的勇士周处，就是周鲂的公子。周鲂赴任之后，接到孙权一道密令。原来，孙权选中周鲂出任鄱阳太守，是要他执行一项秘密任务。孙权从王靖投敌一事得到启发，设计了一个诈降诱敌之计，用来收拾曹魏镇守淮南的大将曹休。周鲂受命，随即做好诈降的准备。

不久，孙权派出的特使频频来到鄱阳，对郡中事务颇多指责，弄得太守周鲂手足无措，只好脱去官帽，剃光头发，亲自前往京城建业，步行到孙吴扬州州政府的监察机构去谢罪交代。城中的百姓纷纷聚集在大街旁看热闹，混在人群中的曹魏间谍，很快就把这一重要情况密报给主将曹休。

又过了一阵子，曹休连续接到周鲂派遣心腹送来的密信，说是自己无缘无故受吴王指责，处境困难，决心仿效前任太守王靖，率领部众投魏，希望曹休亲率大军，前来皖县接应，并且趁机渡江攻城略地，图取江东。这一封密信情辞恳切，信誓旦旦，看了不由人不相信其诚意。于是，这年八月，曹魏大司马兼扬州牧曹休，起步骑十万，经合肥直扑皖县，准备狠狠给孙吴一点厉害瞧瞧。

这边孙权早有布置。曹休的大军还未到达皖县，孙吴的大都督陆逊，早已率领精兵六万在这里恭候他了。在前往皖县途中，曹休得到间谍密报，说是陆逊率六万人马在皖县阻挡前进，才知道受骗上当。不过，曹休是一个刚愎自用之人，他自恃人多势众，便将错就错，径直前进，誓与吴军决一雌雄。

两军在皖县北面二三十里一处名叫石亭（在今安徽省潜山县东北）的地方相遇。陆逊将大军分为三路，自率中军抗击敌军，左右两军各一万人抄袭曹休侧背。结果，一战破敌，曹军死伤万余，军用运输车损失上万辆，物资器械几乎全部落入吴军之手。狼狈逃回的曹休，愧恨交加，背上大疽因此破溃，不久即死去。此役，是孙吴在淮南用兵多年所取得的最辉煌的胜利，对曹魏的震动几可与诸葛亮初出祁山相比拟。至此，孙权登上皇帝宝座的垫脚石，总算是安放好了。

第二年春天日暖风和之时，公卿百官众口同声，敦请吴王“正尊号”。这一次，孙权虽也假意推辞一番，但是态度并不坚决。群臣一见，自然心领神会。早有一些绝顶聪明的“人精”，赶忙为孙权称帝造起舆论来。他们造舆论其实也没有什么新招，不过是袭用古人的成法——称说一番符瑞而已。

所谓“称说符瑞”，就是搜罗一些被当时人们认为是预示皇帝将要出现的吉祥征兆，以证明这一切出自天意，不可违背。汉高祖刘邦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自感出身卑微，难以慑服臣民，便编造了不少证明自己是天生异人的证据。诸如他的母亲在大泽之中与龙交配，从而生下刘邦；他的左边屁股上有七十二颗黑痣；他曾在夜间斩杀大蛇一条，而这条蛇乃白帝之子；他的居止之处常有云气笼罩等等。这样一来，无论出自诸侯世家的秦始皇也好，眼里长了两个瞳孔的楚霸王也好，和刘邦相比都逊色多多。自从刘邦发明了这套把戏，后世的开国君主便常常套用。东汉开国皇帝刘秀，对此不但继承，而且有所发展。他把一种假托神造的预言式诗句也用了进来，这种诗句当时叫做“符谶”（谶字的读音同“衬”）。例如刘秀称帝的符谶是“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卯金”暗指繁体字的“刘”。曹丕称帝的符谶是“鬼在山，禾女连，王天下”，“鬼、禾、女”合起来即是“魏”字。以上两类玩意，一为祥瑞，一为符谶，合称作符瑞。孙吴的臣僚要把孙权扶上皇帝宝座，这两类玩意还少不得。

春去夏来，转眼又到了四月。武昌和夏口两座沿江的城市，纷纷传言有黄龙出没于长江之中，有凤凰飞翔于旷野之上。这龙、凤可都是预兆天子降临的非凡祥瑞，如今在两地双双出现，哪怕是村夫野老，也知道吴王应该当皇帝了。当下便有地方官员慎而重之地报告了上去，于是，祥瑞这一种玩意就算有了。

接着，孙权老家所在的吴郡，也有官员报告，说是自从东汉献帝兴平元年（194）以来，吴郡民间小儿普遍传唱着这样一首童谣：“黄金车，班兰耳，开阊门，出天子。”黄金车，是指天子所乘的以黄金为饰物的专车；班兰耳，是说专车两侧的藻饰色彩斑斓耀眼；阊门，是吴郡郡治吴县之西城门，开阊门则是说此处所生的天子将向西扩展王土。可见歌词虽短，却是处处点到，滴水不漏，于是，符谶这一种玩意也算有了。

一切齐备，好戏开场。不过，这戏还得一幕一幕仿照前人的成法来演。

首先，是群臣要再一次劝说主上速登大宝，这又叫做“劝进”。之所以要如此，意在表明并非主上自己想当皇帝，而是迫于众议，勉为其难，不得不当的。如果主上推辞，群臣须当再劝，直到主上本人也觉得乏味而不再“谦让”为止。曹丕登上帝位前，对于汉帝和群臣的敦劝，竟然“谦让”达十九次之多，真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纪录了。不过，孙权倒是爽快之人，一步到位，免得太累，群臣劝进一次之后，当即俯允。至此，舞台上的序幕缓缓拉开。

然后，是建立坛场。开国皇帝的父亲必然不是皇帝，君权既然不由父授，就只有说成是天神所授，否则就显得来路不明，令人怀疑。所以开国皇帝登位前，必须设坛告天，之后便可“遵照天意”统治臣民了。坛场总是建在城南。在宽平的场地正中，垒土作坛，坛形正方，有阶八级。坛中央设天、地的神位，天地神位的外围，为青、赤、黄、白、黑五帝位，再外是日、月、北斗和上千诸神之位，天上地下的神灵全部请齐，令人一看不禁肃然起敬。孙吴数千兵丁挥汗如雨，在武昌城南郊迅速筑好一座标准的坛场，只等吴王登台。

再下来，即是择定告天的吉日。经过赵达等精于天文历算官员的无数次推算，认定四月的十三日丙申这一天，乃是黄道吉日。孙权点头后，告天的日期就确定下来。有关的官署连忙筹备一切，自不必说。

接着，是议定年号。孙权既已称帝，则称王时的年号自应废止。新的年号，干脆就取长江上出现黄龙祥瑞的“黄龙”二字。这样，表示土德的“黄”字既没有丢，新加进的“龙”字更是点睛之笔。对此，孙权颇为满意。

至此，轮到燎祭告天这最精彩的一幕上演了。十三日丙申这一日清晨，孙权率文武百官，齐集南郊坛场，数千名精兵在四周护卫，气象肃穆庄严。仪式开始，孙权登坛就皇帝位，接着，文武百官鱼贯登坛，就陪同之位，均背南向北而立。然后，君臣的正前方坛上，燃起一堆熊熊柴火。浓黑的烟气缓缓上升，达于天际，天上与人间终于沟通无碍。这时，孙权开始以虔敬的语调宣读《告天文》，文曰：

皇帝臣权，敢用玄牡，昭告于皇皇后帝：汉享国二十有四世，历年四百三十有四，行气数终，禄祚运尽，普天弛绝，率土分崩。孽臣曹丕遂夺神器，丕子叡继世作慝，淫名乱制。

权生于东南，遭值期运，承乾秉戎，志在平世，奉辞行罚，举足为民。群臣将相，州郡百城，执事之人，咸以为天意已去于汉，汉氏已绝祀于天，皇帝位虚，郊祀无主。休征嘉瑞，前后杂沓，历数在躬，不得不受。权畏天命，不敢不从，谨择元日，登坛燎祭，即皇帝位。惟尔有神飨之，左右有吴，永终天禄。

读毕，孙权捧文上前，将其投入火中。顷刻间，写有文字的绢帛化作一缕青烟，腾空而去，直达天穹。孙权和群臣，无不激动万分，因为新皇帝的名义和权力，已经得到上天的批准和承认。于是，孙权脱去九旒王冠，换上十二旒的帝冠，袍服亦随之换过。至此，燎祭告天礼成，孙权正式成为至高无上的江东“黄龙”皇帝，也就是本章题目简称的“江东黄帝”。

以上这一幕幕演出，全部是为皇帝一人捧场。可是，皇帝不能只顾自己快乐，也得让大家沾光高兴才说得过去。所以，孙权登上帝位之后，立即模仿前人，让大家利益均沾。

首先自然是要照顾自己的宗族。孙权的父亲孙坚，被追尊为武烈皇帝；其母吴氏，为武烈皇后；其兄孙策，为长沙桓王。孙权的长子孙登，被立为皇太子。其余孙氏宗亲，或封侯，或拜将，皆大欢喜。

其次是要照顾忠心耿耿的臣僚。内外文武百官，一一论功行赏，无不感激涕零。

再次是要照顾征战沙场的战士。凡在边境戍守作战的兵卒，一律赏赐勋爵，另加牛酒犒赏。饱受征戍之苦的战士，难逢这样的好事，自然是要高呼“吾皇万岁”!

最后终于想到了小老百姓。一是在孙吴全境免除当年百姓应交纳的一切租税。二是对鳏寡孤独等弱势群体，施舍粮食布帛。三是大赦天下犯死罪以下的罪人，让他们出狱回家团聚。承受赋敛重压的黎民黔首，好容易得到喘息的机会，也额手称庆不已。

施恩已毕，孙权在新落成的武昌宫太极殿大开酒宴，款待群臣。珍馐美味，玉液琼浆，真是吃不完喝不尽。席间，孙权乘着酒兴，命令精于历数的赵达即席推算自己当皇帝的时间长短如何。只见赵达聚精会神演算一番后，上前跪奏道：“汉高祖在帝位十二年，陛下倍之。”

孙权一听自己称帝的时间要比刘邦长一倍，心想自己今年四十七岁，再加二十四年，不是要当到七十岁出头么?多福又多寿，不禁大乐。群臣亦不失时机地举觞欢呼“万岁”，其声在宽敞的殿堂回荡不绝。已有七八分酒意的孙权，听着这美妙无比的欢呼声，确实踌躇满志，得意非凡!

这时，老臣张昭吃力地站起来，举觞说道：“陛下德合天地，体兼文武，今日称尊，实乃应天顺民之举。臣谨祝陛下早日全据神州，统一天下！”

群臣亦随之站起来举觞祝酒，孙权将自己觞中的美酒一饮而尽，随随便便地说道：“不过，赤壁破操之前，张公却没有这么说啊。那时若依张公之计，现今只有讨饭吃的份了!”

张昭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中，被孙权揭了当年劝降曹操的短处，真是无地自容。他连忙伏地请罪，全身大汗淋漓。德高望重的张昭受辱，刚才还言笑甚欢的臣僚们，顿时感到不大自在起来。孙权称帝后的首次欢宴，最后就在尴尬沉闷的气氛中结束了。

次日，张昭上了一道奏疏，自称年老多病，请求免职退休。孙权心里虽然对张昭这种含有赌气意味的举动颇为不满，但是，称帝伊始，不便痛责大臣。于是，拜张昭为辅吴将军，改封娄县侯，加官晋爵以示优容。张昭见孙权给了自己台阶下，也就知趣而止，不再闹退休。

孙权把张昭的事处置妥当，接着便派遣专使到盟国蜀汉，通报对方自己称帝之事。蜀国的群臣一听又出了一个皇帝，顿时议论纷纷。不少人认为：天无二日，地无二王，孙权既已假充皇帝，必须立即与之断绝盟好关系，否则名分不顺，将贻笑天下。

然而诸葛丞相的看法却与众不同。他说：“孙权起心当皇帝由来已久，我们之所以不和他理论是非，目的是想争取掎角之援。现今如与之绝交，必定反目成仇，我们只好移兵东向，攻取江东之后再北伐中原。吴国贤才尚多，将相和睦，短时间内我们还难以达到目的。蜀吴两国顿兵相持，让曹贼得计，这不是好事。所以当前还不能清算孙权假充皇帝之罪。”

诸葛亮一锤定音。不久，蜀汉特派使节陈震，从成都东下孙吴，庆贺孙权荣登帝位。六月，陈震一行抵达武昌，献上蜀锦、名马等一大批礼物，以及祝贺的国书。孙权本来一直担心蜀汉有可能不承认自己这个新头衔，如今盼来的却是热情洋溢的庆贺，不禁心花怒放，乐不可支。

当月，在孙权的主动提议之下，吴、蜀两国订立了一项预先瓜分曹魏九个州的新盟约。盟约规定：将来共同攻灭曹魏后，豫、青、徐、幽四州之地，归吴所有；兖、冀、并、凉四州之地，归蜀所有；另外，旧京洛阳所在的司州之地，以函谷关为界，关东部分归吴，关西部分归蜀。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两国要“戮力一心，同讨魏贼”，“好恶齐之，无或携贰”。于是，吴蜀之间的友好关系，至此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阶段。

与西面的邻国结成空前可靠的同盟之后，孙权决定把都城从武昌迁回建业。这一来是因为曹魏的大军多次威胁下游，而下游的江东乃是孙吴的根本所在。二是武昌城池狭小，周围地区土质硗薄，物产不丰，日常生活物资多从下游的江东地区，使用长途水运来供给，多有不便。三是武昌的地理形势，不如建业“虎踞龙盘”那般气象恢弘。以往西境不宁，所以孙权必须权且移都武昌镇慑。如今西方安定，他当然要还都建业了。移都之前，孙权又深思熟虑，周密布置一番。

首先，他把二十一岁的太子孙登留在武昌，同时，又从江陵调来上大将军陆逊，辅佐太子的同时，全权处理这里的一切事务。这样，武昌一线的政治形势，不会因自己离开而有所波动。

其次，在军事防务方面，孙权下令从速完善沿江的警报系统，以提高应付突然袭击的速度和能力。遵照他的指令，孙吴戍守长江的军队，西起三峡东口的西陵（今湖北省宜昌市），东至长江入海处，在这绵延四千里左右的沿江一线，每隔三五十里选一座孤立的山头，建立烽火台。守台军士见有敌人进犯，立即举烽报警，传讯速度快速异常。不到两月，全部烽火台即已建成。孙权事先已经确定了进行试验的日期。到了这一天的日暮时分，位于峡口的西陵烽火台开始燃起试验烽火。转眼之间，以下一座座烽火台上的烽火便依次熊熊燃烧起来，把附近的江面照耀通明。此时此刻，如果在长江上空向下俯瞰，那景象一定是极为壮观。当夜三鼓响时，烽火即已传至四千里之外的长江入海口。所费时间，用现代的时间单位来衡量，竟然还不到十小时!不久，孙权得知全程试验结果，大感欣慰，立刻传令嘉奖有关将士不提。

这年九月，孙吴皇帝孙权，率领文武百官，威风凛凛地回到东都建业。这正是：

安定西方回建业，沿江烽火似烟花。

要知道孙权威风凛凛回返建业之后，又做出什么样贻笑千古的大蠢事来，请看下文分解。

一一 取辱辽东

纵观中国古代的史书就会发现：大凡具有雄才大略的开国君主，登基之后往往免不了要染上一种精神上的“病症”——刚愎自用。这也不难理解。经过千辛万苦的创业奋斗，终于战胜了一个个强劲的对手，取得至高无上的强势地位，自然而然会有骄傲和松弛的情绪萌生。骄傲就不能自省，松弛就不能自律，逆耳的忠言怎么还听得进呢?再说，开创帝王之业，一般是漫长的过程，因此，开国君主登上九五之尊时，年龄往往很大了。人上了年纪，性格多半要偏于固执。这样一来，从善如流更难以办到。还有很关键的一点，就是艰难创业之时，帝王名分未正，上下关系较为随便，创业君主不会在维护自己的尊严上过分挑剔，所以容易听取反面意见。一旦建号称帝，至尊的威严体面就显得重要之至。此时，君主即使心中明白臣下的忠言有理，也很可能会坚持自己的错误看法以维护自尊。总而言之，具有雄才大略的开国君主，登基后鲜有不犯刚愎自用之毛病者，只不过是程度轻重不同而已。

不幸的是，吴国皇帝孙权亦未能免俗。

骄傲的情绪在他刚刚登上帝位时已经有所流露了，当众羞辱老臣张昭即是明证。虽然此事系孙权酒后所为，但是，酣醉时所表现出来的，正是真实的心态，俗语不是说“酒后吐真言”么!

还都建业之后，孙权进入五十知天命之年。刚愎自用的毛病在他身上渐渐显露，终于做出一件贻笑千古的大蠢事，导致他遭受辽东割据者公孙渊的大侮辱，这就是本章题目所言的“取辱辽东”。

现今的辽东半岛一带，西起辽河，北至辽阳、本溪，东抵鸭绿江东岸之地，南达旅顺口，这片地区在汉魏之际属于幽州的辽东郡（治所在今辽宁省辽阳市）。自东汉献帝初年起，辽东郡即长期由当地大族公孙氏所控制。由于辽东远离中原，逐鹿群雄鞭长莫及，公孙氏乘机招兵买马，扩张地盘，掠地自雄。到了孙权称帝之时，辽东的掌权者乃是公孙渊。公孙渊拥兵十万，表面上是曹魏的臣属，实际上完全不服曹魏的调度节制，俨然是分庭抗礼之国。

辽东与江东远隔沧海，波涛千里，孙权何以会受到公孙渊的大侮辱呢?此事还需从头说起。

孙权还都建业之后，即想与诸葛亮东西呼应，进取中原。但是，他觉得有两个不足，严重限制了自己军队作战能力的增强和提高。首先是兵员不足，其次是战马不足。兵员不足还可以去围取深山当中的山越居民，而战马不足就不大好办了。南方炎热潮湿，产马不多，良马尤少，这是先天缺陷，难以弥补。孙权虽然一言九鼎，却没法使南方的水牛下马驹。想来想去，只有到产马的北方去交换这一途径可走。可是，北方九州之地，均为敌国曹魏所有，曹魏哪里会把宝贵的战马，换给现今已然敌对的孙吴?后来，孙权突然想到，辽东郡太守公孙渊，和曹魏形同敌国，或许能和自己达成马匹交易，于是，立即吩咐有关部门，迅速做好一切准备，等待出发命令。

当时，孙吴的船队，已经具有远海航行的能力。向南，孙吴的使臣曾经出访南海的扶南（今柬埔寨）、林邑（今越南南部）等上百个国家；向东，孙吴的万人船队，曾经到达夷洲（今台湾），以及比夷洲更远的海域。因此，向北跨海两千里驶向辽东，已经不是难事。其实，早在孙权还都建业之前，他已经派遣过两批使者与辽东接触，只不过人数不多而已。当时，江东至辽东的航线，一般是由建业东下长江，出长江口后沿着海岸线向北，过了现今山东半岛的东端，便取西北方向直驶沓渚（在今辽宁省大连市旅顺口区）停泊，全程在两千里以上。

孙权嘉禾元年（232）三月，孙权命令将军周贺、校尉裴潜，率精兵五千，乘大型海船百艘，携带大批南方土特产和金银财物，到辽东交换骏马。命令下达后，朝廷中即有一些大臣对此不以为然。但是，看到孙权那种锐意付诸实行的举止，他们都不愿去拂逆龙鳞。就在举朝大臣默不作声之际，却有一个人上表劝阻，这个不大见机的人，就是上文说过的差一点死在孙权剑下的虞翻。

自从在武昌钓台宴会上得罪孙权之后，虞翻在孙权心中就上了黑名单，成为不受欢迎的人。然而虞翻却毫未察觉，竟然又有几次和孙权过不去。比如，有一天孙权和张昭讨论到神仙之事，两人都对仙家长生之术艳羡不已。在旁陪坐的虞翻哈哈一笑，指着张昭讥嘲道：“你明明是一个要死之人，还说什么神仙，世间上哪会有神仙！”

孙权一怒之下，便把虞翻革职流放到交州南海郡的番禺（今广东省广州市，“番”读如“潘”）。一晃十年过去，虞翻疏直之性仍未彻底改变。他风闻孙权要浮海求马，竟不顾自己废黜之身，上表力陈不可。孙权闻讯，当即下令把这个爱唱反调的角色放逐到更荒僻的苍梧郡猛陵县（今广西自治区藤县东北）去了。

这年五月，周贺一行终于到达辽东的沓渚港口。这时，辽东太守公孙渊与曹魏的关系日趋紧张，精明狡猾的公孙渊，急欲找一个能给自己撑腰壮胆的靠山，所以对周贺的船队热情接待，并且为对方的马匹贸易提供种种方便。九月，孙吴船队满载塞外骏马千匹，以及貂皮、药材等辽东名产，启程回国。领队将军周贺与裴潜，见此行使命即将圆满完成，心中暗自高兴。在海涛之上漂泊了半年之久的士兵们，想到不久就可回转故乡，也都兴奋异常。数千将士之中，谁都不会想到等待他们的是一场厄运。

原来，公孙渊与曹魏闹独立，魏明帝曹叡便令殄夷将军田豫，率领青州水军，从现今的山东半岛越海攻击辽东。不料这年九十月间，海面风急浪高，渡海相当困难，曹军只得暂时放弃渡海计划。田豫其人足智多谋，他料定回国的孙吴船队，必定要靠岸停泊以避暴风，而停泊地点很可能在今山东半岛最东端的成山角（在今山东省荣成市东北）。于是，他在成山一带沿岸埋伏兵马，准备来一个守株待兔。起初，田豫部下认为，在这空旷的海滨等待敌人自投罗网，未免有点异想天开，然而田豫却毫不动摇。

果然，十月初的一天，在滔滔大浪之上，一支船队径直向成山驶来。已经在海面上与风浪搏斗了十来天的孙吴兵士，个个精疲力竭，巴不得早些停船上岸歇息。领队将军周贺的船首先靠岸，他站在岸边的高地上，指挥陆续登陆的兵士立营安顿。孙吴的水军还未完全上岸，忽然间，战鼓响起，早已等候多时的曹军如潮水一般从远处杀来。周贺慌忙列阵迎敌，可是，吴军毫无准备，平坦的海滩又没有险阻可资凭借，哪里经得住曹军的铁骑冲击！不到一个时辰，登岸的三四千吴军就全部被歼灭。殿后的副领队校尉裴潜尚未登岸，见大事不好，急忙率领残余的十余艘战船逃离成山。

年底，裴潜一行数百人，历尽千辛万苦后回到江东。孙权见此番辽东求马弄得人财两空，多少也觉得有些汗颜。因想起当初只有虞翻一人敢于说真话，劝阻自己，自己却加罪于他，未免过分，便暗中派人到交州去接虞翻回建业。不久，使者回报说，虞翻新近已在猛陵病故，孙权一听，愕然无语。

虽然孙权感到有些愧对虞翻，但是，若以为刚愎之用的毛病就此从他身上革去，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三个月后，他又做出了一件更大的蠢事来。

公孙渊当初送周贺归国之际，为了进一步拉拢孙权，使其能替自己分担外部压力，曾经派出特使宿舒、孙综二人，随周贺的船队前往孙吴。宿舒和孙综二人的任务有二：其一是向孙权呈送公孙渊俯首称臣的表章，其二是窥测孙吴的国力强弱。成山遇险时，宿、孙二人随裴潜在后，距离较远，所以侥幸逃脱。当年年底，两位使臣来到建业，觐见孙权，献上表章。孙权展开一看，竟然是公孙渊举辽东之地归顺自己的降表，心想求马不成，却求到了辽东大片土地和数十万人众，真是“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不禁大喜过望，顿时把成山之败引起的烦恼忘得干干净净。当下吩咐设宴款待来使，席间，孙权询问了辽东的各方面情况，宿舒和孙综自然挑他爱听的说。直至深夜，宾主才尽欢而散。

此后一连数日，孙权都在反复研读公孙渊的表章，以致于其中一些充满感情的表忠词句，诸如“奉被敕诫，圣旨弥密，重纨累素，幽明备著”，“臣昼则讴吟，宵则发梦，终身诵之，志不知足”，“伏惟陛下，德不再出，时不世遇，是以慺慺，怀慕自纳，望远视险，有如近易”等等，都能随口背诵出来。是的，这些文句听起来真是令人陶醉，不过，孙权反复研读的目的尚不止此，他是在考虑如何利用此事捞取政治上的好处。

转眼之间，旧岁逝去，新年来临。在浓厚的喜庆气氛之中，吴国皇帝孙权，向全境颁布了一道大赦诏令。在中国古代，每逢皇帝有什么大喜事，往往要“与民同乐”，而同乐的一种形式，就是大赦天下。那么孙权此番大赦有什么由头呢，只要把他的诏令略加介绍就会明白了。

“朕以不德，肇受元命，夙夜兢兢，不遑假寝。思平世难，救济黎庶，上答神祇，下慰民望。”——这是文章的起头，一下笔先远远荡开去。说自己登基以后，日夜兢兢业业，忙得没有时间打盹儿，一心要当模范皇帝，救济百姓，以报答神明，满足民众愿望。

“是以眷眷，勤求俊杰，将与戮力，共求海内。苟在同心，与之偕老。”——要当模范皇帝，就要努力物色英俊才杰，然后同心协力，安定海内。如果是忠心无二的帮手，就将与之同行到老。文意在此轻轻一转。

“今使持节督幽州、领青州牧、辽东太守、燕王，久胁贼虏，隔在一方，虽乃心于国，其路靡缘。”——我寻求到的好帮手，就是燕王公孙渊，他虽然早就仰慕本朝，可惜被曹贼隔绝，未能如愿。至此点明有关人物，引出公孙渊。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文中所列公孙渊的职衔，除“辽东太守”外，其余全都是孙权刚刚给他的。“使持节督幽州”，即持有皇朝显示威权的节杖，有权指挥幽州全境的军事行动。“领青州牧”，即兼任青州的州牧。“燕王”，是孙权封给对方的爵位。辽东古为燕国辖地，孙权既已称帝，当然有权封王，所以赏公孙渊一个燕王的爵位，这对公孙渊而言亦属始料不及。过去是别人硬要送王冠给孙权，现在却是孙权硬想送王冠给他人了。

“今因天命，远遣二使，款诚显露，章表殷勤，朕之得此，何喜如之!”——文意又一转，终于说出下诏大赦的原因。这个原因就是，公孙渊前来归顺我大吴皇朝。

“虽汤遇伊尹，周获吕望，世祖未定而得河右，方之今日，岂复是过?普天一统，于是定矣!”——这一段援引前人作比较，把公孙渊来归一事的重要性，再渲染一番。孙权把自己比作商汤王、周武王和东汉光武帝，倒还可以理解，然而把公孙渊比作辅佐商朝的伊尹、辅佐周朝的吕望、以河西之地归顺东汉的窦融，未免捧得太高了。看来孙权已经高兴得有些昏头昏脑，才会说出这种比拟不伦的话来。

“《书》不云乎，‘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大赦天下，与之更始。其明下州郡，咸使闻知。特下燕国，奉宣诏恩，令普天率土备闻斯庆。”——全文结尾，引《尚书》中的话为理论根据，说明大赦的目的，是要让普天之下的老百姓，从公孙渊来归一事中分享快乐，真是高尚之至!

自从孙权继位统事以来，重要文书的撰作，皆由文章高手胡综执笔，这通诏令自然也不例外。这胡综字伟则，乃豫州汝南郡固始县（今安徽省临泉县）人氏。他在东汉末年避乱南渡江东，因庶务干练，尤其擅长各体重要公务文书的撰写，朝廷公告、皇帝诏命、外交国书，样样来得，时任侍中，在孙权身边随侍左右。不过，任他胡综妙笔生花，这篇文章读起来总令人有表演过分的感觉。如果只是虚送公孙渊一个燕王的封爵，并且在诏令文字中热热闹闹铺陈一番，倒也无关紧要，至多不过有人私下议论议论而已。不料，欢喜过头的孙权，竟然认起真来，要派一支由若干高级官员带领的万人船队，浩浩荡荡到辽东去给公孙渊授爵加冕。消息传出，孙吴朝廷之中顿时哗然，文武大臣无不认为这实在太过分了。

在满朝一片劝阻之声中，老臣张昭的态度最为坚决。他不仅在朝堂上进谏，而且进皇宫去见孙权，痛切陈辞道：“公孙渊与曹魏离心，畏惧对方进攻，只好远来求援，并不是真心要想归顺。现今我们慎而重之派遣使团到辽东，万一公孙渊改了主意，要把我们的使团作为讨好曹魏的礼物进献，那我们就会受到天下人的耻笑了!”

张昭的这番话当然是对的。其实，公孙渊玩的这一套把戏，当年孙权也对曹丕表演过，他对此并不陌生。刘备兴兵东下复仇之际，孙权为了稳住曹丕，曾遣使上表称臣，贡献大批礼物。孙权在表章中所吐露的忠诚之情，其感人程度并不比公孙渊的表章逊色。然而孙权内心的真实打算是什么，他自己难道还不清楚?可见搞纵横捭阖这一套，孙权比公孙渊的资格老多了。如今公孙渊班门弄斧，照理说是瞒不过老江湖孙权的。假如出于广树外援的目的，必欲对公孙渊拉拢收买，派出百把人的小规模使团也就可以了。可是，绝对的权力再加上不断滋长的虚骄，不仅使孙权丧失了正常的判断力，而且使他的性格发生畸变，变得一听到不同意见即心生厌恶。张昭见孙权固执己见，自恃资深年老，当年孙权刚刚接替其兄孙策统领江东之时，又曾得到自己的大力扶助，才算站稳脚跟，所以与之反复争辩。孙权不禁勃然大怒，迅速解下腰间宝刀，呯的一声放在几案上，厉声说道：“吴国人士入宫时对我下拜，出宫后见到你也要下拜，这都是我的吩咐，我对你的尊敬，也算无以复加了罢。但是，你却多次在大庭广众之中和我过不去，我经常都在担心，会不会做出什么对你不利的举动来!”

张昭一听孙权不论事情的是非曲直，却斤斤计较自己的态度方式，而且大有清算旧账的意思，心中真有说不出的气愤和委屈。他看着孙权，好半天才张口说道：“老臣每次明知陛下不会听我进言，然而却总是忍不住要进言，不为其他，只是想到太后临终时曾经嘱托我全力辅助陛下而已。”

孙权见张昭满脸老泪横流，且又提起艰难创业的往事，忽然悲从中来。他把佩刀丢在地上，以示道歉，也止不住往下掉泪。于是，激烈争论化作无言对泣。过了一会，孙权令人送张昭回府，张昭以为孙权已经回心转意，也就收泪告辞而去。孙吴其他大臣闻讯，都额手称庆，说张昭果然有回天之力云云。

谁知道孙权悲归悲，哭归哭，打定的主意却丝毫没有改变。俗语有云：“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其实，“皇帝一言”，往往也如“快马一鞭”，绝难挽回。这不是指他们言而有信，而是指他们很难承认错误而收回成命。为了维护天子的尊严，有时明知是一个坑，也要坚持跳下去。朕就是要看见深坑跳下去，你又其奈我何？在此时，事情是否合理的争论，已经完全异化成意气的宣泄。孙权此时，大体就是这样的心态。何况孙权心中还暗藏着一个想法：公孙渊果真不可靠的话，他对有一万精兵护送的使臣是不大敢下手的，人少了反而可以任他宰割了。总之，这一次孙权决心下定，毫不动摇。衮衮诸公竟然都没有把主上的脉搏摸准，这对孙吴政治而言，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吴国皇帝孙权正式发布诏令，命太常张弥、执金吾许晏、将军贺达和虞咨、中郎将万泰、校尉裴潜六人为特使，率水军劲卒万人、海船二百艘，满载金宝货物，以及封拜王爵时必备的九种特殊赏赐品，浮海至辽东举行封拜燕王的大典。这一使团规格之高（太常为朝廷九卿之一，执金吾相当于首都地区卫戍司令官）、规模之大，不仅在孙吴是空前绝后的，就是在整个三国时代也不多见。单是所载的金宝货物，就足足用了两天的时间才装运上船。船队在石头城（在今江苏省南京市内）外长江边的码头上，舳舻相接绵延十里之遥。在旁边观看热闹的百姓，都说当年孙夫人远嫁荆州，也不及此番排场浩大啊！

朝中文武见事已至此，只好缄口不言。张昭没有想到自己流了几多老泪，竟然毫无作用，更是气得发昏。于是称疾不朝，以表不满。孙权一连几天不见张昭上朝，心想这老头子也太不知趣了，你要不来上朝，就永远不要来吧。当即派人到张昭府邸，在外面用泥土把大门封死。张昭听仆人说是陛下遣人封门，气上加气，随即命令仆役在门的内侧垒土，也把大门封死。这意思是说：你不愿再见到我，我也不愿再见到你！从此张府的人众，便只好从后院的小门进出。

这边是孙权君臣在张府的大门内外斗气，那边万人船队趁着桃花水发早已扬帆出海。两个月后，船队抵达沓渚。使团领队张弥、许晏，见辽东已有人在此热情迎接，大感放心。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等待他们的并非公孙渊的笑脸，而是狰狞的死神。

原来，公孙渊去年派遣到孙吴称臣上表的两名特使宿舒、孙综，此次亦随同回国。到达沓渚后，他们说要先行报告公孙渊，以便安排一切，便径直离去。三天之后，他们到达辽东郡太守的治所襄平县（今辽宁省辽阳市），见到公孙渊，报告了孙吴派遣使团的来意和使团组成情况。同时，还报告了三个多月中，对孙吴国情的详细观察结果。他们认为：由于海途遥远，孙吴不可能对辽东提供及时而强大的支援；而且在孙吴高层内部，对于支持辽东大多不感兴趣，因此，目前这种关系究竟能维持多久，也都还是疑问。狡猾多变的公孙渊，见孙吴不是长期可以依靠的理想后台，马上就生出杀人之心，他要借用孙吴使臣的头颅，向曹魏施展缓兵之计。主意打定，他立即调兵遣将，伺机使出杀手。

孙吴使团领队张弥和许晏二人商议，决定由张弥、许晏、万泰、裴潜四人，率五百精兵登岸，前往襄平举行封拜仪式，同时征购良马；贺达与虞咨二人，则领余众在原地待命。贺达其人机敏非常，当即提出登岸兵力太少，不足以应付突然事变，建议至少派出全军的半数即五千人。张弥却认为公孙渊本来诚意殷殷，派兵过多反而会引起他的疑心。贺达胳膊拧不过大腿，再说是你去打头阵，你都不怕，我又何必多事，只好作罢。

不数日，张弥等一行五百人，带着封拜诏书、王者冠服、符节玺绶及各种赐物来到襄平，受到热烈欢迎。酒宴款待后，五百人分为数处安歇。当晚半夜过，数处驻地皆被重兵包围。经过短时夜战，使团的负责官员张弥、许晏、万泰、裴潜全部丧生，其余兵士或死或俘，无一逃脱。

接着，公孙渊麾下骁将韩起，率铁骑五千，径奔沓渚而去。两天后的傍晚，这支劲旅即已抵达目的地，并且在吴军停船处北面不远的一片丛林中埋伏起来。

次日上午，公孙渊的首席幕僚柳远，领着一批人出现在孙吴船队的停泊地，说是奉公孙渊之命，携带礼品前来慰劳留守将士，请贺达、虞咨二位将军下船相见。不一会，又有一些老百姓模样的人，驱赶着百余匹骏马在岸边，要求与吴军做交易。机警的贺达，见辽东的官员竟然与百姓几乎同时出现，心中就起了疑心。于是，他和虞咨留在船上，只派数百人上岸接收礼物和交换马匹。柳远误以为贺、虞二人已然随众下船，便发出行动暗号。霎时间，辽东铁骑如海浪一般涌来。登岸的吴军见势不妙，纷纷转身投海向船队游去。但是，仍然有三百余人来不及跳水逃命，被敌军马队如砍瓜切菜一般杀死。贺达在船上看得真切，急令各船做好作战准备。辽东军队也不来攻，只在岸边高声叫骂一个多时辰，即收军离去。

贺达从敌军的叫骂中得知张弥等人已经丧生，又停船三天等待幸存者返回。然而三天之中，不见任何人的踪影，只好升帆启程，回江东复命。

在襄平这边，公孙渊把张弥、许晏、万泰、裴潜四人的首级装入匣中，连同孙权送来的诏令、冠服、玺绶等物，一并派专使送往曹魏的都城洛阳。同时，还呈上一通长长的表忠报捷表章。在表章中，公孙渊对曹魏皇帝大表忠心不说，还不惜耗费笔墨，把孙吴皇帝狠狠挖苦一番。他说：

虚国竭禄，远命上卿，宠授极位，震动南土，备尽礼数。……四使见杀，枭示万里，士众流离，屠戮津渚，惭耻远布，痛辱弥天。……孙权之怨疾，将刻肌骨。若天衰其业，使至丧陨，权将愤激而死。

大意是说，孙权把国库掏空，远远派来高官，授予我最高的爵位，举国震动，礼数用尽。然而结果却是四个使者被杀，头颅示众，军队将士被诛杀在沓津的水边。他的惭愧耻辱流传四方，怨恨仇视刻在身上。如果上天有意让其衰败的话，会令他愤激而死。

不到一月，公孙渊的厚礼和表章送到洛阳。曹魏君臣对公孙渊的甜言蜜语并不相信，但是，对于孙吴的出乖露丑却大为开心，当即准备重赏公孙渊。孙吴设在洛阳的耳目，迅速将这一消息传回江东。

时值炎夏，东南风急，逆风南下的贺达船队，几乎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回到建业。早在一个月前，孙权即从洛阳送回的情报中，得知公孙渊翻脸下毒手的消息，他还以为是曹魏故意放出的谣言，不肯相信。而今贺达一行狼狈逃回，证实这一切确非虚妄，孙权才知道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公孙渊，竟然让自己上了大当，不禁气得四肢发颤，七窍生烟，大骂道：“我年近六十，世间的磨难，哪一样没有经受过?万万没有想到如今竟栽在一个黄毛孺子的手上，实在是气愤难平!我要不亲手砍下公孙渊的脑袋，还有什么脸面君临天下！哪怕因此丢了江山，我也决不后悔！”

于是，孙权立即下达动员令，要亲率十万水军，浮海讨伐公孙渊。

孙吴群臣见孙权不惜一切代价兴兵雪耻，孤注一掷，慌忙上言劝阻。上大将军陆逊、选曹尚书陆瑁、尚书仆射薛综等人的上言，尤为理端辞切。其实，渡海亲征乃是孙权在气头上作出的决定。稍过几日有所冷静之后，他也觉得此举不妥。朝廷群公的一再苦谏，也给了他一个下台阶的机会。不久，孙权宣布俯允群臣之言，暂不征伐辽东，一场更大的危机，到此才算彻底消除。

数日后的一天上午，一列车队从皇宫驰出，直奔张昭的府邸。居中一辆华丽的大型专车上，坐着吴国皇帝孙权。到了张府大门，孙权命人除去封门的泥土，并且通报张府：皇帝驾到。张昭闻说皇帝大驾光临，知道是来表示歉意，便称病不见。孙权见张昭又要使气，遂令人放火烧张府大门，想把张昭吓出门来。谁知熊熊烈火冲天而起，张昭依然高卧不出。孙权反而害怕火大延烧内宅，急又命人灭火。张昭的儿子们，觉得老父太给皇帝过不去了，一齐动手硬把张昭扶出门来见孙权。孙权偕张昭一同回转皇宫，又自我责备一番，此后张昭才又上朝议事。

不过，孙吴与辽东之间的闹剧，还留着一条小小的尾巴。四年之后，也就是孙权嘉禾六年（237）七月，曹魏发大兵进攻辽东。公孙渊一面抵抗，一面又遣使到孙吴谢罪，重新称臣，并且请求发兵攻魏以救自己。公孙渊的使者来到建业，孙吴朝臣纷纷主张以牙还牙，尽杀来使以泄愤。然而经过历练之后，此次孙权却相当冷静，先假意答应公孙渊的要求，待使者回辽东后，孙权立即调集大军，准备乘公孙渊之危到辽东大捞一把。可惜军行半路，即已得到曹魏完全平定辽东的消息，孙吴军队只得怏怏退回。

公孙渊虽然死去，然而辽东之辱给孙权造成的精神创伤却难以平复。在其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不断提醒他：你的威信扫地了，臣僚都在暗中耻笑你。这种过度的猜疑，必然影响彼此间的信任。于是，孙吴君臣之间，从此产生越来越大的嫌隙，最后竟然酿成一场政治风波。这正是：

取辱辽东成笑柄，君臣从此失同心。

要知道孙权心中的畸形情结，会给孙吴政坛造成什么样的风波，请看下文分解。

一二 君臣生隙

自从取辱辽东以后，孙权一直在考虑，究竟采取何种措施监视臣僚的言行，以便维护和恢复自己的权威。

在中国的历史上，凡是具有雄才大略的君主，特别是开国之君，无不注意强化自己手中的权柄，不使大权旁落。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勾践要赐文种自尽，刘邦要诱捕韩信，结果使“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成为世人皆知的名言。不过，藏弓和烹狗，大抵总是要等到鸟尽兔死之后才会出现的。而此时的孙权，虽说已臻九五之尊，然而只是同时称帝三方当中的一方，距离“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的雄伟目标尚远，他却迫不及待地要收紧“走狗”颈上的套索，这就显得与众不同。可见，在辽东栽的这个大跟斗，对孙权精神上的打击和损害实在太大了。

嘉禾六年（237）初春，建业皇宫御花园内又是梅花争艳竞芳。孙权生性爱梅，那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的美景，总能给他带来莫大的愉悦。当他独坐芳林之中时，思考问题往往会有意外的灵感。这一次，他在御花园中徘徊了三天，终于考虑好一项加强自己权威的非常措施，并且迅速颁布实行。

这项非常措施用四个字即可表明，就是“中书校事”。所谓“中书”，即宫廷之中的秘书，或者叫皇帝身边的机要人员。至于“校事”，即检查监督军政事务之意。孙权从自己身边的侍从人员中，选择了两个忠心耿耿而且精明干练者，一个叫做吕壹，一个叫做秦博，出任中书之职务。他们的官位不高，实权却极大，大到有权检查朝廷中任何一个军政机构的来往文书，有权监视并且举报任何一位大臣的言论和行动。一言以蔽之，他们是皇帝从宫中放出来的两条恶狗，“不法”臣僚固然要被他们咬得血肉模糊，守法臣僚见了他们也会胆战心惊。这吕、秦二人，论出身家世寒微，论地位不过是供驱使的贱役，论功绩更无丝毫可以书于竹帛之事，全仗着皇上青睐，竟然可以在将相大臣头上作威作福一番，他们当然感激涕零，立即按照皇上的意图大干起来。

其实，设置校事官的发明权，并不属于孙权而属于曹操。曹操其人生性多疑，又崛起于乱世，所以在掌握汉室朝政后，便设立校事之官以监视百僚。充任校事者，多为出身微贱而一心邀功的小人。之所以如此，一是正派的贤人君子，耻为这种刺探一切的鹰犬，二是此类人物毫无社会基础，必要时又很容易撤换。其后明代设立东厂、西厂，即是从这里讨得的经验。不过，曹操崇尚法家，素来以权术驾驭臣下，他设校事不足为奇。孙权以往数十年间，在举贤任能和知人善任上，真是不遗余力，唯恐做得不够尽善尽美。如今，孙仲谋竟然要拾曹孟德的牙慧，如防盗贼一般提防自己的臣下，这不仅令人感到惊讶，而且深觉可悲了。

小人得志便猖狂。吕壹和秦博二人一旦开始校事，孙吴的将相百官马上领教到他们的厉害。用陈寿《三国志》中的话来形容，是“举罪纠奸，纤介必闻，重以深案丑诬，毁短大臣，排陷无辜”，意为举报罪过纠察奸邪，十分微小的事也要上报；然后想方设法寻找法律条文以便把人从无罪定为有罪，从小罪定为大罪，诋毁攻击大臣，排斥陷害无辜。朝廷上下一片恐怖气氛弥漫，大有不弄到人人重足而立、侧目而视的地步誓不罢休的架势。在深宫冷眼注视着事态发展的孙权，一方面为两名校事的忠诚尽职而感到高兴，另一方面又觉得他们遍地开花，毫无侧重。于是，他略作暗示，吕壹和秦博二人心领神会，立即将视线集中在几个重点人物身上。

有幸受到关心的第一位大臣，乃是丞相顾雍。这顾雍，字元叹，出自江东土著吴郡吴县（今江苏省苏州市）顾氏。吴郡顾氏是江东的名门望族，自汉代以降，世代簪缨，衣冠不绝。直至一千余年后的明清两朝，顾氏还有著名人物出现。例如明代东林党人首领顾宪成兄弟，出自顾氏的无锡旁支；而清初喊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一振聋发聩口号的大学者顾炎武，亦本出吴郡顾氏。顾雍其人清心寡欲，举止安详，居官正派谨慎。从下面的故事即可约略想见他的气度涵养。一日，他在府邸款待僚属，酒宴之后与人纹枰对坐，从容作黑白围棋之戏，其他人则在旁静观。就在劫杀方酣之时，一个老家人急急忙忙地走过来，递给顾雍一封快信。他一看信封，信件来自长子顾邵任太守的豫章郡（治所在今江西省南昌市），然而又不是顾邵的笔迹，心中顿时有一种不祥之感。再抬头看那老家人，脸上似有悲戚之色，顾雍立即明白儿子很可能遇到了不幸。但是，他没有惊动宾客，继续落子对弈。为了抑制内心的悲痛，他的左手大拇指一直掐着掌心。直到宾客尽欢而散后，他才拆信阅读，果然是儿子突然病故的噩耗，而此时他的左掌已被掐破，鲜血淋漓。

由于顾雍举止稳重，受人敬仰，所以孙权在黄武四年（225）选择第二任丞相时，不用呼声甚高的张昭，而属意于顾雍。顾雍任职首辅十二年来，办事谨慎，用人公正。他经常私访民间，以便制定政务方针。凡有建议，必定先行悄悄报告孙权。如果孙权采用而且行之有效，则归功于皇上，绝不自我吹嘘。如果孙权置之不用，他也始终不向外张扬，发泄不满。对于顾雍的才德，孙权以往一直是敬重之至的。可是到如今，孙权忽然心生不满起来。吕壹揣摩到人主之意，无中生有地捏造了一些罪名安在顾雍头上，向孙权举报邀功。孙权得到报告，大为震怒，竟在朝堂之上一次又一次严厉地责备顾雍。高踞帝座的孙权，看着丞相惶恐而百僚战栗的情景，心中不禁升起一种欣快之感。顾雍无奈，只得离职在家，等待发落。人们纷纷议论：顾公的职位将要保不住了。

吕壹着意督察监视的另一位大人物，则是英名远播的陆逊。黄龙元年（229）孙权还都建业之后，从江陵调来陆逊辅佐太子孙登，镇守武昌上游。此时，陆逊的官职全衔是：上大将军、右都护、掌荆州及豫章三郡事、董督军国。大体上说，自柴桑以西，整个上游地区的军政事务，全部归陆逊一人处理。而这一片地区的大小和拥有人口，与孙权所在的下游江东地区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从实际的权力来看，说陆逊与孙权中分孙吴而治，并不算是过分。孙权当时能够把如此之大的权力给予陆逊，说明君臣之间高度信任，绝无芥蒂。四年之后的嘉禾元年（232）孙权次子孙虑死，太子孙登回建业看望父亲。十余日后，孙权令其回转武昌。孙登请求留在建业侍候起居，并且力陈“陆逊忠勤，无所顾忧”，当即得到允准。可见此时孙权对陆逊依然毫无疑猜。不仅如此，蜀吴重结联盟后，孙权一直把自己的玺印留在陆逊身边。孙权每与诸葛亮去信，总要在中途送陆逊看看，凡有不妥，随即改定，然后以孙权的玺印加封，送往蜀汉。当时君臣之间的这种信赖程度，在三国时代尚不多见。

可惜好景不长。自从嘉禾二年（233）受辱于公孙渊的事件发生之后，孙权对陆逊的信任，便如烈日下的雪人，渐渐消减了。究其原因，不过是因陆逊曾两次上疏言事，而事后证明，都是陆逊正确孙权错误而已。

一次是孙权要派万人水军船队，浮海求夷洲，也就是前往现今的台湾岛地区，进行探险和掠取人口，陆逊上疏说是“干戈未戢，民有饥寒”，不宜耗费民力国帑，遣众远征。孙权不听，结果正如陆逊所料，得不偿失。

再一次就是派万人船队到辽东，为公孙渊授予王爵，陆逊也曾上疏苦谏，孙权一意孤行，终于落得个贻笑天下的下场。像陆逊这样声名远扬的实力人物，就是不上疏言事，栽了跟斗的孙权也觉得无颜相见，何况还上疏表示过反对意见呢！在孙权的潜意识中，总有一个念头：你陆逊事事正确，我孙权一误再误，今后这个皇帝怎么当?我才不相信你万事都做得尽善尽美，我偏偏要在美玉上挑出瑕疵来!于是，吕壹威风凛凛来到武昌，把历年来陆逊亲手处理的公文一件件从头查起。看着吕壹那骄横无理、故意挑剔的丑恶嘴脸，陆逊真是悲愤至极！奈何他是皇上所遣，不然早就拔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第三个重点监视对象，是太常卿潘濬。潘濬字承明，武陵郡汉寿县（今湖南省常德市东北）人氏，他是荆州很有社会影响力的著名人物。潘濬原先是荆州牧刘表的部下。刘备得荆州，潘濬又成为刘备手下的要员。孙权袭杀关羽兼并上游，亲自到潘濬府邸，礼聘他出任荆州州政府要员。此后，又为次子孙虑娶潘濬之女为妻。潘濬受到如此厚爱，自然为孙权效忠尽力。荆州局势的迅速稳定，潘濬在其间起了很大的作用。潘濬的姨兄，即是蜀汉的大将蒋琬。一次，有人向孙权告发，说是潘濬暗中与蒋琬联络，准备从荆州逃奔蜀汉。孙权一笑，当即把告发者免职，还给潘濬送去告密信原件，以示信任。孙权还都建业，即以潘濬任陆逊的副手，同镇武昌。然而对于这样一位长期受到信任的亲家兼重臣，孙权却突然不放心起来。吕壹至武昌，潘濬亦一并受到审查。弄得潘濬和陆逊一谈到彼此的遭遇，两人就忍不住激动，以至于涕泪横流。

第四个重点监视对象，则是左将军朱据。朱据字子范，吴郡吴县人氏。这吴郡朱氏也是江东的望族。朱据其人形貌出众，才兼文武，很得孙权的器重。孙权还都建业，为小女鲁育选择乘龙快婿，选来选去觉得再无比朱据称心者。朱据与鲁育成婚后，立即升任左将军，封云阳县侯，领重兵镇守湖熟（今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由于朱据也曾上疏劝阻孙权，不要派万人船队去辽东，孙权气他不站在岳父大人这边，从此对这个女婿失去好感。吕壹闻风而动，借事诬陷朱据贪污巨额公款。孙权三番五次痛责朱据，还下令让他停职待罪。朱据见老岳父如此绝情，只有长吁短叹自认倒霉。

天下之事，搞坏容易搞好难。经过多少年的不懈努力，孙吴的政局才算形成君臣契合、同心同德的兴旺发达局面。然而中书校事这一折腾，不过一两年间的光景，便把忠诚尽职的大臣们，变成闭口噤声的寒蝉，朝堂之上，再也听不到谠言正论，只有众口一词的唯诺之声。孙权个人的尊严似乎保住了，然而孙吴兴旺发达的政治局面，却是从此一去不复返了。

群臣无言，有如万马齐喑。孙权虽有一种寂寥孤独之感，同时又觉得相当满足，因为耳边已经无人再来唠叨聒噪，从此可以清静安宁。可是没有过多久，他才知道大谬不然。

首先是太子孙登，看不过吕壹作威作福和陷害无辜，一而再再而三地进言，请皇父不要再以中书校事。群臣见太子带头主持正义，立即纷纷响应。他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四处搜集吕壹贪赃枉法、欺上瞒下、假传圣旨之类的罪证，向孙权上疏揭发。在陆逊的支持之下，潘濬亲身东下建业，准备对吕壹采取非常行动，以清君侧。

孙权赤乌元年（238）初夏，潘濬率亲信数十人抵达建业。安顿之后，他随即谒见孙权多次。每次除报告荆州下游军政要务处理情况外，还必定要揭发吕壹以权谋私的种种劣迹。由于事实确凿，性质恶劣，以至于孙权竟然无法为吕壹辩解和开脱。第一步工作做好之后，潘濬便开始在官邸筹办一次盛大宴会，普请京华要员。他的计划是，也请吕壹赴宴，酒酣之时故意挑起争执，然后拔剑将其杀死。

到了宴会举行的这一天，潘府门前车水马龙，府中冠盖云集，好不热闹。中书校事吕壹乘着高车驷马，神气十足地驰往潘府。当他到得潘府门前，正欲下车之际，忽然从车窗缝中掉入一个小纸团。狡黠异常的吕壹，急忙拾起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只字全无，仅画了一柄短刃。他脸色骤变，便向随来的侍从吩咐几句，急忙掉头转弯循原路逃走。那骑马的侍从向潘府的接待人员说了句“吕大人旧疾突发，恕不叨扰”之后，也匆匆驰去。

究竟是何人向吕壹通风报信，使得他未变成刀下之鬼呢?

原来，吕壹为了刺探大臣们的隐私，以便罗织罪名，便以重金在大臣们的家中收买耳目。潘府中的一名管事，就这样成为吕壹的坐探。刚才那张画有短刃的纸条，即是此人趁门外车马喧阗之机，悄悄塞进吕壹车内的。

潘濬得知吕壹临门而又溜走，恨得咬牙切齿，可是宴会还得照旧进行。这边吕壹侥幸逃离险地后，心里越想越害怕。今天算我福大命大，没有死成，可是这潘濬住在京城，往后说不定哪天又要撞着他，仍然是死路一条。想来想去，他决定不回家了，径自奔往皇宫去见靠山孙权。

这几日的孙权心绪不宁，一直在考虑如何应付臣僚对中书校事的指责。使他大伤脑筋的有两点：其一是吕壹确实瞒着自己以权谋私，罪恶昭彰，无可掩饰。虽然孙权明知臣僚攻击吕壹，暗含着对自己举措之不满，然而却不好加以驳斥。其二则是镇守武昌的潘濬，竟然东下建业，公开加入了反吕大合唱。显然，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背后还站着陆逊。陆逊不仅握有上游半壁河山的实际主宰权，而且又和总领建业朝政的丞相顾雍是两代亲家，关系密切非常。此事处理不慎，或许将激起政坛上的大变故。孙权感到，这是他统事以来，内部政务中最为棘手的事情之一了。

听了吕壹的诉说，孙权暗自吃了一惊。潘濬若是真的敢对吕壹下杀手，那就说明这些执政大臣已经横下一条心要反抗一番。果真走到这一步，局面就难以收拾。当初设中书校事，本意在于让臣下闭上嘴，而今逼得他们竟想动起手来，这倒有些不妙了。想动手当然是藐视君上的行为，俗语不是说“打狗看主人”么?不过，陆逊目前握权太重，还不能把他怎么样，这笔账留待以后再算。现今之计，只有自己主动先退一步，稳住局面再说。

主意打定，孙权冷冷地对吕壹说道：“自作孽，不可活。你先回去罢!”

吕壹心里弄不明白，这“不可活”三字，是指潘濬呢还是指自己。他看皇上脸色阴沉，不敢再问，只得拜辞离去。孙权注视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我只有效法曹孟德的故技，借你的头颅一用了。”

原来曹操有一次出征，军粮匮乏，他悄悄召来负责军粮分配管理的官员，问其有何良策。这位官员说，可用小斗发粮，斗数不变而分量减少，就可以多支持几天。曹操拍手称善。过了一阵，军中传言曹操以小斗骗人，军心浮动。曹操又召来那位官员，说要借他一件东西，用以平息军士的不满。这件东西，就是那位官员的头颅。曹操还在人头上附上一张写有“行小斛，盗官谷”的字条，然后挂在营门示众。军士见后，都说曹操执法严明。如今孙权也想用这个妙法来平息大臣的不满，吕壹即属在劫难逃。

次日早朝，文武百官，齐集朝堂。孙权升座后，严肃宣布：中书校事吕壹等人，奉职不称，公然收受贿赂，陷害无辜，罪行累累，朝野侧目，着即撤职查办，不得姑息！群臣闻言，都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听错了，竟然好一阵寂静无声。等到大家反应过来，朝堂里便是一片“至尊圣明”的赞颂声回荡不绝。

按照当时的制度，官员触犯刑律，是由廷尉负责审理。廷尉是朝廷九卿之一，职掌司法，犹如今日之最高法院院长。廷尉不仅有办事机构，而且有特别监狱收容犯人。孙权的旨意一宣布，廷尉闻风而动，立即率人把吕壹等一干人犯抓进监狱等待审理。就在廷尉搜集齐罪状准备提审吕壹之际，皇帝忽然下了一道谕旨：此案重大，着由丞相顾雍亲自负责审理，廷尉辅助之。

这道非常谕旨，不仅使跃跃欲试的廷尉感到沮丧，而且也使丞相顾雍感到意外。因为丞相的本职，是总领朝政，并不具体负责司法；再说吕壹品位不高，罪证确凿，廷尉完全有资格、也能够审理定罪，何须劳烦丞相出面呢?经过一番冷静的思索，顾雍终于悟出了孙权此举的用心。

吕壹下狱，朝廷群臣无不拍手称快。往日受吕壹残害最深的人，更是额手称庆，连呼苍天有眼。他们认定，吕壹此番必死无疑。但是，如果只是给他一个斩首示众的惩处，那就太便宜他了。要让他死得痛，死得苦，死得慢，死得惨，方能解心头之恨。于是，这些人纷纷向孙权上言，要求对吕壹施以火焚或车裂之酷刑。用火把人活活烧死，这种酷刑的发明者是迷恋妲己的商纣王，当时叫做“炮烙之刑”。至于用五辆马车，车后绳索分别套住人的头和四肢，然后向外拉扯，把人活活撕成几块，这种“车裂之刑”的发明是在战国时代。善辩的苏秦、变法的商鞅，都曾亲身体会过车裂的痛苦滋味。不过两汉以来，儒术昌明，这两种酷刑都不合“仁人之心”，已经罕有使用了。如今又有人要求把这两种历史悠久的刑罚搬出来，而且附和者众，孙权颇觉为难。说一千，道一万，吕壹终归是受自己之命行事的。现今要平息众怒，借他的头颅一用也就足够，火焚车裂，总还有些于心不忍。他怕廷尉受舆论左右，真的判处吕壹焚、裂之刑，到时候不好挽回，所以才改命顾雍主审。孙权深知顾雍生性平和，一贯不主张严刑峻法，而且又是吕壹一案的当事人，为了避免挟嫌报复的议论，也不好判决过分。一言以蔽之，让吕壹死得痛快，这就是孙权特命丞相顾雍亲自审理吕壹一案的用心所在。

顾雍悟出天机，心想皇上已经让步，哪能再给他下不去呢。于是，他在审问吕壹时，一直和颜悦色，绝不刑讯逼供。陪同审问的尚书郎怀叙，在吕壹狡赖之时，忍不住把吕壹痛骂一顿。事后顾雍悄悄责备怀叙说：“朝廷自有法律处置他，你又何必如此!”

临到结案之时，顾雍又温和地问吕壹道：“你是否还有什么事要向亲属交代呢?”

吕壹感激得伏地叩首。顾雍随即上奏皇帝：吕壹辜负天恩，以权谋私，贪赃枉法，罪在不赦，请加大辟。所谓“大辟”，就是砍头。孙权当即俯允。次日凌晨，曾经骄横不可一世的吕壹便一命呜呼。其他一干人犯，亦受到应得的惩罚。至此，施行了两年多的中书校事制度，实际上就此就废止了。

吕壹伏诛，孙吴的将相大臣松了一口大气，皇帝孙权则松了一口小气。但是，如果以为君臣之间的嫌隙就此消除，那就大错特错了。吕壹死后，孙权随即派出特使到上游去向陆逊、潘濬等重要大臣将领道歉，并征求他们对时政的意见。陆逊和潘濬见了使者，并未推心置腹地畅谈政事，却是流着眼泪把自身处境之艰危叙述一番，照陈寿的《三国志》所描述，是“泣涕恳恻，辞旨辛苦，至乃怀执危怖，有不自安之心”。此时的陆、潘二人，流的既不是感激之泪，也不是恐惧之泪，而是一种激愤之泪。孙权从使者的报告中得知，诸大将都不愿说出肺腑之言，气得下了一道诏书责备臣僚。大意是说，人非圣哲，谁能无过?我已经向你们表示了歉意，还要我怎么样?希望你们学习“谏而不得，终谏不止”的管仲，随时进献你们的宝贵意见。这道诏书一下，臣僚更不会畅所欲言了。

君臣之间的嫌隙未曾消除，孙权的家庭内部，不久又出现了激烈的争端。君臣嫌隙与家庭争端再搅在一起，便把孙权一步步逼上了死路。这正是：

君臣尚有猜疑在，岂料家庭又起波。

要知道孙权的家庭中，此时此刻又出了什么样的争端变故，请看下文分解。

一三 二子争宠

儒家经典《礼记》的《大学篇》有云：“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这一套修齐治平的理论，两千年来几乎是家喻户晓了。但是，能够治国平天下者，果真就能齐家么?翻开二十四史，那里边记载的盖世英主可谓多矣，他们治国平天下的文治武功，也确实显赫辉煌。然而在齐家方面，特别是在挑选自己的继承人这一点上，他们当中不少人都是失败者。或者弄得父子反目，或者造成兄弟相残，阴谋诡计，剑影刀光，闹腾得不亦乐乎。秦始皇“振长策而御宇内”，却不能防止少子胡亥算计其兄扶苏。汉武帝雄才大略，却把自己好端端的太子刘据逼得逃亡民间，上吊自杀。唐太宗“功德兼隆，由汉以来未之有也”，却未能预料太子李承乾和其四弟李泰会树党相攻，更未想到李承乾还想夺取自己的位置。何以这些威名显赫的英主，竟然不能和睦一个小家?一条重要的原因是“寡人好色”。好色则多妻，多妻则多子，子嗣虽多，皇位的继承人却只能有一位，还能不争得头破血流?设若皇父本人再不讲正道，有所偏爱，众位妃嫔各为其子施展那“倾城倾国”的手段，自然就更加热闹了。

就魏、蜀、吴三国的情况而论，在选择确立继承人上最为平静顺利的，当数蜀国的刘备。这一方面是因为刘备的妃嫔和子嗣不多，无人与太子刘禅竞争；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有诸葛丞相兼任太子师傅，正气伸张。魏国的曹操，最初立曹丕为太子，后又欲立曹丕的小弟曹植。虽然其后兄弟相煎，燃萁煮豆，总算没有在国家政局上造成太大的动荡，这属次一等。唯有吴国的孙权，妃嫔子嗣既多，又不讲嫡庶长幼之别，在毫无游戏规则可言的情况下，随意散打，结果在选定继承人上发生激烈争夺。斗争从宫闱之内，蔓延到朝廷大臣中间，弄得孙吴政局急转直下，难以收拾，在三国之中属于最差者。

个中情况如何，还须从头说起。

吴国皇帝孙权，膝下共有七子：长子登、次子虑、三子和、四子霸、五子奋、六子休、少子亮。这七个儿子大多不同母，关系已经生分。加之孙权称王称帝以后直到他死的前一年，整整三十载，竟然没有名正言顺立过一个皇后，妃嫔之间没有嫡庶之分，子嗣之间也就没有尊卑之别，谁有办法讨得皇父的欢心，谁就有当继承人的可能，这更加助长了子嗣觊觎之野心。

赤乌四年（241）五月，比较贤良的皇太子孙登病死，时年三十三岁。此时，孙权的次子孙虑早死，三子孙和不仅年齿最长，而且其母王夫人深得孙权的宠爱，所以不久就被立为太子。大致同时，孙权又封另一宠姬谢氏所生的第四子孙霸为鲁王。帝王之家照例是“母以子贵”，然而孙和被立为太子后，孙权却又迟迟不立其母王氏为皇后，以致“中宫虚旷”多年。更令人奇怪的是，孙权对待太子孙和及鲁王孙霸都同样宠爱，给以相同的待遇，毫无尊卑之分。这样一来，鲁王孙霸暗中就起了夺取太子位置之心。他除了自己竭力争得孙权之欢心外，还物色了一个得力助手帮忙。此助手不是外人，即是孙权的大公主孙鲁班。

孙权有二女，长女鲁班，次女鲁育，均为步氏夫人所生。这步夫人不仅姿容美丽，而且宽厚容人，在后宫之中最受孙权宠爱。可惜她所生的大女儿孙鲁班，却没有其母那样的好品行，竟是一个心胸狭窄、工于算计的人物。她见孙和之母王夫人，因生有儿子大得宠幸，使自己的母亲相形逊色，不禁大为怨恨，发誓要对孙和母子施放暗箭。孙霸窥知这位异母姐姐之心，便主动与之接近。二人一拍即合，决心联合起来对付孙和母子。

赤乌六年（243）初春，孙权无事，闲游后宫庭院，来到一处名叫“织室”的地方。这织室乃是宫内侍女纺织缝纫御用物品之处，凡官吏犯法后，家中未婚女子罚作官奴婢者，多输入织室劳动服务。孙权之所以来到这里游逛，内心是想看看新近送入织室的女奴中，是否有值得一顾的绝色佳丽。此时的孙权，虽然年已六十有二，但是因体气尚称康强，故而春心未老。

孙权刚刚进入织室大门，满院一二百名女奴立时站起以示恭迎。这倒不单是害怕起立迟缓以后将受斥责，更主要还是想抢先得到天子的青睐，以便脱离苦海。就在女奴们纷纷站起之时，西边廊下仍有两名女子埋头飞针走线。直到其他人都已肃立，她俩才咬断线头，款款站起。

这两名女奴立时引起了孙权的注意。他上下一打量，只见二人不仅面貌相似，而且都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站在众女奴之中，真如鹤立鸡群一般。孙权心中一阵狂跳，正待问身旁管理织室的女官此二人是谁，那女官早已会意，立即轻声向皇上报告了他想听的一切。

原来这两个女奴是一对同胞姐妹，姓潘，是会稽郡句章县（今浙江省上虞市）人氏。她们的父亲在京城建业一个政府部门供职，因贪污被判死刑。姐妹俩因此受到连累，被送入织室为官家奴婢。姐姐时年二十一岁，妹妹芳龄十九左右。

孙权手捻长须，颇为满意地含笑点了点头，又再抬眼审视一番，觉得那妹妹非但是花容月貌，而且身段柔美，顾盼风流，别具一种勾魂夺魄的媚态，较之其姐更胜一筹。于是对左右吩咐两句，随即转身离去。

当晚，潘家小妹便受到了皇帝的雨露之恩。这潘氏年纪虽轻，却是一个工于心计的善妒女子。在织室西廊故意起立迟缓，就是她听到皇上驾到后，灵机一动想出来的高招。如今与皇上已有肌肤之亲，她自然更要使出浑身解数来邀宠固宠。孙权受她迷惑，不顾年事已高，夜夜作房中之乐，不到一月竟然就病倒床榻。

皇上得病，急坏众人。孙和之母王夫人却面无忧色，她心想：谁叫你迷上了那个小妖精！你要是早点一命呜呼才好，我的儿子就好当皇帝了!王氏是一胸无城府之人，心中所思不免形诸神色。众人见她有说有笑，不禁都暗自皱眉。大公主孙鲁班看在眼里，立即记下这第一条“罪状”。

孙权身体耗损太大，虽经名医调治，恢复仍很缓慢。不要看他贵为天子，却一直相信那些怪力乱神。他见自己久卧床榻不能康复，就命皇太子孙和到当时建业最出名的神庙——蒋山祠去求神赐福。

这蒋山原名叫做钟山，在建业城的东北，也就是现今南京市东北著名的钟山。东汉末年，有个叫做蒋子文的军官战死在钟山下。其后传言他的魂魄化作当地的土地神，人们便为之立神祠祭祀，竟然屡有灵验。孙权称王后，为了回避其曾祖孙钟的名讳，也为了求得蒋神爷的庇佑，就把钟山改名为蒋山。蒋子文的神祠，也就叫做蒋山祠了。

孙和得到父皇的指示，不敢怠慢，当即率领太子东宫的一干官员，出城去蒋山祠祈福还愿。这日下午，孙和完事回城。途中，经过妃子张氏的叔父张休家，孙和因想到久未探望叔父，遂下车入内拜见张休。二人闲谈两个时辰，孙和才告辞还宫。在东宫盥洗沐浴一番，又用罢晚膳，这才进皇宫去回报父皇。

孙和一踏入父皇的寝宫，就觉得气氛不对，侍从见了他都只略微点头示意就匆匆离去，毫无言语。走进内室，行礼方毕，孙权忽然大发雷霆，痛责孙和不能尽孝道，辜负了自己一片心血，直骂得孙和跪伏在地，胆战心惊，半晌不敢言语。

孙权为何突发盛怒?原来是大公主孙鲁班在背后煽阴风点鬼火。太子孙和一出宫去蒋山，她就派了两名心腹下人随后打探其动态。所以孙和刚回到东宫，这边他的大姐已得知其全部行踪。她想：叫你去求神赐福，你还有闲心到张家去向妻叔献殷勤，这倒是收拾你的好机会。于是立即进宫来见父皇。此时，天色已到薄暮时分，躺在卧榻上的孙权，正焦急地等待太子祈神的回报。孙权见女儿从宫外的丈夫家来见，便问他知不知道弟弟一行的消息。孙鲁班故作惊讶地说道：“怎么三弟还没有来见父皇?他不是午后不久就回城了吗?”

孙权一听，忙问女儿何以得知。孙鲁班说是夫家的下人到东城购物，正巧碰见太子的车队停在张府门前，不得通过，就回府报告，所以知道。说完，她又劝慰孙权道：“父皇也不必介意，总以保重龙体为要。三弟年轻不懂事，我以后说说他。不过，做母亲的，也要树立一个好榜样才是。”

孙权听女儿话外有音，自然要追问。大公主便把王夫人在这段时间如何言笑自若、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的情况，添油加醋地描述一番。孙权心想：怪不得太子到现在还不来见我，母子俩都巴不得我早死啊!当下气得四肢发颤，见人就骂，吓得侍从们大气也不敢出。大公主见自己下的烂药已经奏效，又假意安慰父亲一阵，便离宫回家。她走后不久，孙和姗姗来迟，挨一顿臭骂，自属必然。

痛责孙和后，孙权还不解气，次日又把孙和之母召来领受申斥。王夫人是一个没有什么主见之人，进宫将近二十年来一直承恩受宠，哪里受过些许指责?今天忽然被皇帝骂得狗血淋头，不禁又气又怕，当晚即以短刃自杀身亡。孙权没有料到她会走到这一步，顾念旧情，也有几分懊悔，连忙封锁消息，对外只说暴病而死，厚加安葬。

王夫人一死，孙和便孤单了。这边鲁王宫中窥伺已久的孙霸，立即乘机发动攻势。孙和也不甘示弱，顽强反抗咄咄逼人的老弟。于是，两兄弟之间矛盾迅速激化。孙权得知消息，并不明确表示自己的倾向性，只是命令两兄弟在各自的宫中好生读书，彼此不准往来而已。

从表面上看，孙权的态度不偏不倚。实际上，这种态度对已经据有太子之位的孙和而言，是很不利的。孙和当然不会束手待毙，他通过各种关系，悄悄在当朝大臣中寻求自己的支持者和代言人。鲁王孙霸见胜券有望，也如法炮制，以求扩大战果。在孙吴文武大臣这一方面，出于种种不同的动机，或支持太子孙和，或拥护鲁王孙霸，于是逐渐分成相互对立的两派。史籍描绘当时的情景是“仇党疑贰，滋延大臣，中外官僚将军大臣，举国中分”。

支持太子孙和者是什么人?赫然居首的就是重臣陆逊。此时顾雍已死，陆逊升任丞相，仍然留守武昌。陆逊为何要支持孙和?原因主要有二。首先当然是道义上的考虑。孙和年龄居长，并无大过，既已立为太子，就不宜随便废除，形同儿戏。其次则是和自己切身利益有关。原来，孙和嫡妃张氏的妹妹，就是陆逊之子陆抗的夫人。而她们两姐妹，乃是老臣张昭的孙女。孙和能否当皇帝，对于陆氏家族未来的前途关系重大，故而陆逊充任太子派的首领。太子派中另外两名骨干人物，是太常卿顾谭和奋威将军顾承。这顾谭和顾承系同胞兄弟，乃是已故丞相顾雍之孙儿，且为陆逊的外甥。他俩随舅父拥护太子，非常自然。还有一个孙和的支持者，是骠骑将军朱据。前面已经说过，朱据的夫人为孙权的小公主鲁育。孙鲁育看不惯姐姐孙鲁班对三弟使坏，就和丈夫一起声援孙和。除了以上四人外，积极支持太子者还有多人，但是他们的资望地位又要略逊一筹。

拥护孙霸的鲁王派，为首的乃是骠骑将军步骘。步骘与大公主孙鲁班的母亲步夫人同宗。孙鲁班竭力拉拢他，让他支持孙霸，反对孙和。步骘见孙权很有改立孙霸为太子之意，又深知孙权内心一直忌恨功高望重的陆逊，觉得拥护孙霸很是有利可图，就欣然充当了鲁王派的首领。大公主鲁班的夫婿卫将军全琮，则出任副首领。在步骘和全琮的积极活动之下，镇南将军吕岱、左将军吕据、中书令孙弘等重要军政人物，都先后加入了鲁王派，形成了一股与太子派勉强相当的对立势力。

营垒既已形成，双方的人员都想方设法通过各种途径，向皇帝孙权施加影响。一时间，“太子好”、“太子不好”，“鲁王佳”、“鲁王不佳”的进言纷至沓来，弄得病体刚刚康复不久的孙权应接不暇，无所适从。但是，不久他就发现，支持太子的主要人物，竟然多多少少都和吕壹校事那次政治斗争有关。丞相陆逊和骠骑将军朱据，本身就是当时的重点监督对象。太常卿顾谭和奋威将军顾承兄弟，则是当时已经停职接受审查的丞相顾雍之孙。他立时产生了警戒之心，同时，旧日埋藏下来的恼怒，也重新涌动翻腾起来。他想：你们现今结成一派，打着拥护太子的旗号，实际上是企图在我死后控制朝政。我什么世面没有见过?就这样有时候都还斗不过你们。太子不过是中人之才，日后你们还不把他当成汉献帝一样的傀儡任意支配么?你们这些曾经受过中书吕壹督责的人拉帮结派，是什么意思?分明是旧恨未消嘛！

一旦孙权把这个问题，提高到君臣权力之争的高度来认识，并和过去的恩恩怨怨相联系，事情就严重了。老年人的疑忌心理，更如火上浇油一般促使孙权采取行动。于是他咬牙切齿做出决定：继承人的选择暂且放在一边，先把太子派中的危险人物收拾了再说。

孙权此时敢于向陆逊等人施行严厉打击，是因为力量的对比变化于他很有利。吕壹校事时，几乎所有臣僚都对校事不满，陆逊和顾雍又分掌将相大权，孤立的孙权不得不作出让步。而今，朝臣分为对立的两派，打击太子派，鲁王派自然要拍手欢迎，这就有近一半的人撑腰了。再说，顾雍已死，陆逊孤掌难鸣，对方的力量又削减一半。孙权看准这一点，果断地举起了大棒。

首先，孙权连续派遣几批特使到武昌，不分青红皂白责备陆逊一通。当时，陆逊正患病卧床休息。他受到无名之辈的恶声斥责，还不能有所辩解，真是悲愤之极！他自思数十年来，围取山越，助擒关羽，火烧刘备，伏击曹休，为孙吴立下了多少赫赫功勋?当初凯旋之时，主上执鞭，百官致敬，赐以御盖，出入殿门，又受到何等的宠任！而今自己须发斑白，来日无多，君臣之间竟出现了这样大的隔膜，再勉强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于是，他拒绝治疗，拒绝进食，不到半月，在赤乌八年（245）的春天，即含恨而死，时年六十三岁。

与此同时，顾谭和顾承兄弟一齐被撤职，远远流放到岭南的交州，由当地官员严加管束，不得随意行动。后来，这两位贵公子都死在那瘴疠之地，做了他乡之鬼。

接下来倒霉的便是朱据。孙权对这位姑爷不仅没有手下留情，反倒下手更狠。一日，孙权听说皇宫大门外有人冒死请愿，心中好生奇怪，当即登上宫门城楼察看。谁知不看则已，一看不由得怒火中烧。那宫门外黑压压跪着一两千官吏将士，全部脱去冠帽，以稀泥把头发糊紧，双手都用绳索捆绑，口中不停地叫着“太子无罪”，场面颇有点夺人心魄。为首一人，也是泥头自缚，不过口中还含着一块写有“太子无罪”的白绢，此人非他，正是姑爷朱据。孙权立时命令宫廷卫队驱散请愿人群，又将朱据贬到偏远的新都郡（治所在今浙江省淳安县西北）去任一小官。朱据还未走到新都郡，孙权一道追魂诏书送到，押送官员把朱据关进驿站的马房之中，请他自便。半个时辰之后众人打开门一看，大吴皇帝的女婿已经吊死在马房的房梁上了。

除以上四人外，在太子派中，被砍头的还有太子辅义都尉张纯、太子太傅吾粲；被酷刑拷问的有尚书郎陆胤；被流放的还有扬武将军张休。这四人不是陆逊的部下，就是其亲属好友。经过这场政治风暴的打击，太子派的势力彻底崩溃，孙权终于成为大赢家。

成为赢家的还不止皇帝一人。陆逊一死，孙权立即重新分配军政大权。他宣布：任命步骘为丞相，朱然为左大司马，全琮为右大司马，吕岱为上大将军，诸葛恪为大将军。明眼人马上就会看出来，作为鲁王派骨干的步骘、全琮和吕岱，不仅没有受到打击，反而加官晋爵获得奖赏，瓜分了原来属于陆逊的职位和权力。孙权的偏向，可以说已经暴露无遗。但是，还有一个赢家值得一说，这就是大将军诸葛恪。

诸葛恪字元逊，是当初出使西蜀讨要荆州的诸葛瑾之长子。蜀汉丞相诸葛亮，即他的二叔父。诸葛恪的妹妹，嫁给张昭长子张承为继室夫人，生的女儿又嫁给孙和为妃，所以他妹妹是太子孙和的岳母，他本人也就是孙和的大舅父了。他在两派斗争之中，一直是太子孙和的坚定支持者。不过，由于他和吕壹校事毫无瓜葛，所以在太子派纷纷落难遭劫之时，他却安然无恙。不仅安然无恙，接着还升任大将军。不仅升任大将军，日后还被孙权选为托付后事的辅政大臣，这是后话。

孙权一顿大棒，收拾了早就想收拾的陆逊等人后，这才回头来处理继承人选问题。他原以为这个问题很好解决，不过是去一个留一个而已。谁知收拾外人容易，贬的贬，杀的杀，面不改色心不跳。到了要在自己的亲生骨肉头上动手，而且只是不给太子头衔，还不是杀人见血，就犹豫不决显得英雄气短了。加之他自信还很能活一些年，继承人的问题不妨拖一拖再说。这一拖，就拖了好几年。

到了赤鸟十三年（250），孙权终于觉得拖不下去了，因为天、地、人三方面都在给他施加精神压力，要他早作决断。

先说天。这一年的五月，夏至日那一天，司察天象的官员，发现一颗预兆不祥的行星出现在南斗星座之间。这颗行星，古人称作“荧惑”，今日叫做火星。中国古代的星相家认为：荧惑出现在天空之后，与所在星空相对应的地上州国，特别是这一州国的君主，必将碰到祸殃。王充的《论衡》就说过“荧惑，天罚也，祸当君”这样吓人的话。而天上的南斗星座，恰恰和地上的扬州相对应。这样一来，“荧惑入南斗”，正该吴国皇帝遭殃。司察天象的官员不敢隐瞒，赶紧向孙权报告，相信迷信的孙权立时坐卧不安，愁容满面，不知如何是好。须知孙吴立国数十年来，这荧惑还是第一次光临南斗，孙权暗自思忖，此番可能是预示自己来日无多了。

次说地。荧惑出现三个月后，京城建业东南不远的丹阳、句容、故鄣、宁国诸县（分别在今安徽省马鞍山市东南、江苏省句容市、浙江省安吉县北、安徽省宁国市南）一带，因地震而出现大面积的山崩，因山崩而河道阻塞暴发洪水，淹得京畿之地如同泽国。按古人的说法，是“山者，阳位，君之象也”，既然山是君主的象征，所以天子死要称为崩。如今山崩地裂不说，而且近在京畿，这个兆头对皇帝来说还会好吗?

再说人。人这一方面的情况，孙权是有切身体会的。首先是全琮、步骘、朱然等将相大臣已经先后离开人世，而这三人的年龄都比他还小。后来的人已去，先来之人是什么滋味?其次，每日早起对镜自照，一部紫色胡须早已变得皓白，眼睛迷蒙，牙齿稀松，纯然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形象，哪里看得见当年叱咤风云、气吞曹刘的影子！到晚来，潘妃侍寝，对着这千娇百媚的美人，昔时之春心虽然尚未雪化冰消，但是耕云播雨却早已力不从心了。以上两点，使孙权自我感觉暮年已至，不能不早定继承人选。然而在人这一方面的主要精神压力，还不是来自这种自我感觉，而是来自年仅二十六岁的潘妃。

原来，在赤乌六年（243）初春潘氏承受皇上雨露之恩后，当年冬天就喜得一龙子，取名孙亮。孙权花甲之年再逢弄璋之喜，高兴得无法形容。因此，那潘氏更受皇帝青睐，从此享有专房之宠了。孙亮出生不久，太子派与鲁王派的斗争开始激化，工于心计的潘氏，立即起了一个坐收渔人之利的念头。但是，她知道事情不能操之过急，因为自己才从织室的女奴变成皇上的姬妾，根基尚不够稳固，再说儿子孙亮幼小，还缺乏竞争能力。于是，她把秘密埋在心底，暗中却在两个人身上狠下工夫。

她下工夫的第一个人当然是皇上。她想方设法讨得孙权的欢心，排斥陷害其他竞争者，这本是她的出色当行，不必细说。第二个对象则是大公主孙鲁班。潘氏看到孙权对大公主几乎是言听计从，就存心拉拢这个比自己约大二十岁的名义女儿。女人最懂得怎样才能拉拢一个女人。潘氏拉拢大公主的高招有二。首先是看你最恨谁，她就向谁身上泼污水。经过仔细观察，潘氏发觉大公主最恨太子孙和，她就经常有意无意地诽谤太子，而且专在与大公主亲近的人面前说。久而久之，孙鲁班就把她当作同一条战壕中的战友对待，亲密得很了。潘氏见第一招已经奏效，又使出第二招来。她见大公主每次进宫，都要把丈夫全琮胞弟的小孙女带在身边，极为疼爱。而这个小女孩和自己的儿子孙亮年龄相仿，都只有五六岁。于是就向大公主提议，让这两个小孩结成娃娃亲。大公主一听，觉得此事对夫家和自己都有利，当即满口应允。潘氏又要大公主去给皇上提说此事，理由是皇上最信得过大公主。被潘氏一番奉承弄得云里雾里飘飘然的大公主，从此在孙权面前夸奖全家那个小女孩如何天生福相，注定是小弟孙亮的好配偶。当时的风俗，通婚双方不大讲究辈分，所以在大公主的极力撮合之下，孙权不久就同意了这门娃娃亲。孙亮和比自己矮两辈的全家小小姐，便成了名义上的夫妇。

经过数年的苦心努力，潘氏本人击败众多的竞争对手，终于取得后宫第一人的地位。她的儿子孙亮，也长到七八岁，渐渐显露出过人的聪慧来。她们母子，又争取到大公主这样一个有影响力的支持者。潘氏认为，收取渔人之利的时候到了。

于是，她瞄准天上荧惑出、地下山岩崩的大好机会，向准备确定继承人的孙权大吹枕边风。她的枕边风吹得很有艺术性。她绝口不提要自己的儿子当继承人，而是一再要求孙权：无论皇上在太子孙和与鲁王孙霸中选定何人，都请皇上向继承人打招呼，将来登基后不得伤害我们母子的性命。因为他们二人仇恨已深，任何一人登基后都会向对方报复，到时候可不能杀红眼睛，顺便就把刀朝小兄弟孙亮的头上砍呀!每逢说完，她都要悲泣一番，以加强谈话效果。

潘氏的话使孙权意识到，只要是在孙和与孙霸之间选择继承人，日后自己眼睛一闭，就免不了有一场自相残杀发生，搞不好还会因此断送了江山社稷。要避免这样的后果，唯一的办法，就是抛开这两兄弟，另选继承人。另外选又选谁呢?他看着时刻在自己膝下，朗朗背诵《孝经》的孙亮，清脆的童音，把“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这些句子送入自己的耳中。孙权笑了笑，心中便有了主意。

赤乌十三年（250）八月底，吴国皇帝孙权，正式颁发诏书：废除皇太子孙和，将其移至故鄣县（今浙江省安吉县北）严加看管；鲁王孙霸赐死，遗体降级按侯爵规格安葬。十一月，又发布诏书：立八岁的少子孙亮为太子；明年将改元为“太元”。

至此，在孙吴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波及范围最广的政治斗争，终于到此落幕。陆逊等人，墓木已拱；鲁王宫中，人去楼空；故鄣道上，孙和悲泣。只有年轻的潘氏夫人，躲在建业京城皇宫的椒房深处，吃吃暗笑，她才真正是这场激烈的利益争夺中最后的大赢家。这正是：

政坛将相知多少，败给宫廷小美人。

要知道孙权立了八岁的幼子孙亮为太子之后，他又如何应对自己的英雄迟暮，请看下文分解。

一四 英雄迟暮

时光飞逝，转瞬间就进入太元元年（251）。

这年春三月，群臣和宫廷为孙权七十寿辰大大庆祝了一番。五月，又是册立皇后潘氏的隆重典礼。为了给孙吴有史以来的首次立后盛典增添喜庆气氛，又在全国范围内颁布大赦令。人们都异口同声说：这真是一个吉祥喜庆年。

但是，老皇帝心里却并不快活。

在魏、蜀、吴三国的开创者中，就年富力强时的英雄气概而论，孙权丝毫也不比曹操和刘备逊色。单单凭他赤壁抗曹时一句“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当与孟德决之”的豪言壮语，就令人千载之下尚能感到凛凛英气！然而到了迟暮之年，孙权对于人人不能避免的死亡，却相当畏惧和忌讳，其态度就远不如曹操和刘备达观超脱了。曹、刘二人知道死神即将来临时，并不作徒劳无益的挣扎，而是及时安排后事，从容留下遗嘱。例如，曹操预先为自己做好入葬时所穿的衣物，一切从简，仅装了四箧而已。刘备给太子刘禅的遗诏，说是“年已六十有余，何所复恨，不复自伤”。刘备只活了六十三岁，曹操也不过活了六十六岁，对生死之事尚且如此通达，如今孙权已上古稀之年，较之曹、刘二人更为长寿，反倒比别人更怕踏上黄泉之路，足见“英雄所见”，并不一定就是“略同”的。而孙权郁郁不乐的原因，正在于此。

衰老死亡是人力无法挽回的，孙吴皇帝只有走秦皇、汉武的老路，去祈求神仙帮忙了。不过，秦皇、汉武早在自己龙体康健之时，即已动手求仙，所以他们的办法，主要是三番五次“东临碣石，以观沧海”。观沧海之意，不在于欣赏“秋风萧瑟，洪波涌起”的壮丽景色，而在于想和居住在蓬莱仙岛上的仙人会面，以便得到长生不老之药。可是，孙吴皇帝一直被太子、鲁王之争纠缠得不能脱身，等到脱得身时，又衰弱多病不能远行了。既然不能出去寻求，那就只好把仙人请来身边。于是，在喜庆气氛消散之后，孙吴宫廷又开始出现一股浓厚的神道气氛。

这年春天，濒海的扬州临海郡罗阳县（今浙江省瑞安市），忽然有神仙从海上降临。这位神仙自称王表，经常出没于民间。其饮食言语，与常人无异，但是，人们却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神仙随身带了一个侍女，名字叫做纺绩。神仙的种种意愿，都由纺绩代为传达。而他预言吉凶祸福之事，往往有灵验。所到之处，老百姓趋之若骛，争欲求得仙人的指点，于是轰动一时。

消息传到京城，正在为皇帝发愁之事而发愁的潘皇后，赶忙向孙权报告这一令人振奋的喜讯。孙权得知有海上仙人降临国境，长生不死大有希望，果然一扫愁容，笑口大开。当下封仙人王表为辅国将军、罗阳神王，并且派中书郎李崇一行人众为特使，到罗阳县去恭请仙人入京。那仙人也很随和，立即与侍女纺绩一起，随李崇北上建业。

一路之上，仙人王表及其女弟子，受到郡县官员的隆重迎送。有的官员心中虽然牢记孔夫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原则，然而想到皇上天威难犯，只好向仙人师徒望尘而拜。而仙人的规矩也多，其中最花费时间者，是每经过一条河或一座山，无论其大小，他都说有相好的神仙隐居其中，非得留下来拜访不可。这罗阳县位于浙南山地的最南端，由此进京，一路之上，你说要过多少山和多少水?这里三天，那里两日，停的时候多，走的时候少，特使李崇心中急得如同火烧火燎一般，却不敢公然催促。要是仙人动气，一转云头飞走了，自己到哪里去找，如何向皇上交代，那不是要脑袋搬家?

就这样，一千里多一点的路程，足足走了两个多月。七月底，仙人师徒终于抵达京师，受到有关人员的热烈欢迎，并且立马住进苍龙门外皇帝特为仙人修造的豪华府邸。这苍龙门是皇宫紫禁城的东门，距城内的皇上寝宫最为近捷。

仙人已经来到，然而在和仙人见面一事上，孙权却感到不大好办了。召仙人入宫来相见，怕仙人感到屈尊委屈；自己亲自到苍龙门外拜访，又放不下万乘之尊的架子。无可奈何之中，只好派出近身侍臣为代表，去和仙人见面，祈求福祉康宁。

仙人对于保佑皇帝长生不死未置可否，却先行发出了可怕的预言。他说近日将有风雨之灾，平地洪水，要皇帝早作预备。孙权见天气晴朗，碧空万里，不像风雨将至的样子，竟未在意。不料两日之后，也就是八月初一日这一天，天气突然大变，先起暴风，次降骤雨，一连五日倾泻不止。史籍上记载的结果是“江海涌溢，平地水深八尺”。当时一尺，相当于现今的二十四厘米，八尺就是一百九十二厘米，足有常人的一人多高。就连郊外孙权父亲陵墓上的合抱松柏大树，也全部被吹倒在地。城中的皇宫之内，也是一片汪洋，侍从连忙把惊魂未定的老皇帝，护拥至高处避水。好在宫廷禁卫军大将吕据及时派人搬运了数十艘船进宫，以备不测，孙权才算略微放下心来。

经过这一场风雨之灾，皇帝、皇后和不少臣僚都对仙人王表佩服得五体投地。皇帝和皇后多次派人送来珍贵礼品，请仙人笑纳。同时，又再次请求仙人保佑皇帝多寿多福，长命百岁。这一次仙人嘴软了，满口应承不误。得到仙人的承诺，皇帝和皇后那种高兴样子简直难以形容。

可是，仙人开出的似乎是一张空头支票，不能兑现的。到了十一月的冬至节，近年来一直深居皇宫不出的孙权，忽然起了到城南祭天的念头。这一日，天气也还晴和。皇帝一行缓缓来到城南十五里外的祭天坛时，已将近正午了。稍事休息，祭天仪式开始，照例是皇帝登坛，点燃柴火，祷告上苍，下坛望烟这一套。虽然一切从简，也还是用了一个多时辰。老皇帝渐渐觉得有些头晕目眩，支持不住。要不是身旁左右都有人扶持，他在下坛时早已跌倒在地了。随从人员见情况不妙，赶忙把皇帝扶上车，匆匆回城。

回到皇宫，孙权左边半个身体，包括左手和左腿，已经麻木不能动。经御前名医赵泉诊治，认定皇上患的是“风疾”。所谓“风疾“，即是中风。现代西医认为，高血压患者发生脑溢血时，出血处的脑神经受到出血凝结块的压迫，往往会发生这种半身瘫痪。孙权晚年极少活动，加上长期食用山珍海味，摄入过量脂肪，难免会造成高血压体质，所以出现中风也是合乎情理之事。好在赵泉医术高妙，几帖药下去，虽未能去除半身不遂，皇上的神智却完全恢复了。孙权清醒之后，一面命人给仙人王表送去美酒佳肴，请仙人务必赐以福寿，一面又遣使者到武昌，紧急传召大将军诸葛恪星夜进京。

十二月，诸葛恪来到建业。孙权立即命令，诸葛恪以大将军身份兼任太子太傅，中书令孙弘兼任太子少傅。所谓“太傅”，即太子的辅导大老师；“少傅”，即二老师。诸葛恪与孙弘，一人握军权，一人掌机要，请他们来辅佐卫护太子，可见孙权对仙人的承诺能不能兑现，心里也似乎吃不准了。

仙人没有多多关照老年皇帝不说，而且对妙龄皇后的祈求也不感兴趣。岂止是不感兴趣，简直可以说是见死不救。此话从何说起，且听一一道来。

原来自孙权中风偏瘫之后，宫廷之中一应事务，都由潘后一人裁决。她也确实能干，竟把偌大一座皇宫管理得井井有条。在上下一片赞扬声中，她不禁飘飘然忘乎所以。心想，治理一座宫廷也不过尔尔，如果叫我临朝称制以治天下，未必就比西汉的吕后差！与此同时，又有耳目向她报告，说是大将军兼太子太傅诸葛恪回建业执政后，与废太子孙和暗中有往来。诸葛恪还托人给孙和的嫡妃张氏带话，说是迟早总会让她出人头地。而这诸葛恪，乃是张妃的亲娘舅，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不是很清楚了吗?潘后见幼子的前途潜伏着巨大危险，决心先发制人。她探知掌管机密文书的中书令兼太子少傅孙弘，与诸葛恪素有隔阂，近来为争夺朝权，矛盾更加尖锐。于是，她借孙弘辅导太子读书之机，悄悄拉拢孙弘。二人一拍即合，孙弘还向潘后讲述了当年吕后如何得以临朝称制的史事。就在二人策划着夺权行动之时，没有想到诸葛恪却更着先鞭。

诸葛恪还朝执政，曾多次晋见孙权，密谈政事。一次，他见左右无人，就抓紧机会向皇帝进言，说是如今外有强敌，内多灾异，为了稳定人心，最好是立一个年纪较大的太子。古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人到临死时，会变得通情达理一点，孙权也不例外。他知道诸葛恪的话有道理，也知道诸葛恪意在重新拥立废太子孙和，于是答应考虑考虑。

孙权想吃回头草，作为现任太子孙亮的母亲，潘后自然大为惊慌。她急忙动员大公主孙鲁班、负责宫廷警卫的孙权侄孙儿孙峻、中书令孙弘等人来劝阻皇帝。他们认为目前绝对需要安定，改立太子必将造成局势大波动。再说，太子虽幼，今年也满了九岁。仙人早已保证皇上长命百岁，到皇上百岁还有三十年哩，那时太子不是早已长大成人了么?现在又何须着急呢。被众人的轮番劝说弄得头昏脑涨的孙权，觉得他们说的也是道理，便又答应维持现状不动。潘后以为这一下过了难关，却不料更大的厄运悄悄降临。

一天晚上，疲劳过度的潘后突然感到身体不适，只好早早上床安歇。时当早春二月之际，乍暖还寒。潘后上床之后，觉得被冷如铁，不禁大为生气。她立即召来侍候自己的六七名宫女，劈头痛骂她们没有暖好卧被，是存心要害主人。一直骂到自己也支持不住之时，她还不解恨，又令这些宫女全部跪下思过，她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潘后对待侍女们一贯刻薄少恩，侍女们心中早就有所不满。她们私下议论主子，说她早先不过是织室的女奴罢了，连侍女都沾不上边。仗着一张漂亮的脸孔和妖精一般的媚态，才爬到皇后的位子，有什么了不起！摆什么臭威风!不知哪天房上掉下瓦来把她砸死，御花园中窜出一条蛇来把她咬死，生一场绞肠痧把她痛死，那才好呢!今天晚上，她们跪在又硬又冷的地上，膝头痛得钻心，浑身冷得发抖。望着床榻上怡然熟睡的潘后，她们内心愤怒到了极点。到了子夜时分，一灯如豆，万籁俱寂。其中一位胆大的侍女，忍无可忍，陡然生了杀人之心。她悄悄和伙伴们耳语一阵，伙伴们都不住点头。于是，她们偷偷站起，一人去关闭房门，其余的人一阵风似的扑上潘后的卧榻。潘后还来不及叫喊一声，就被她们用厚被死死堵住口鼻，不能出气。她想挣扎，身躯和四肢也被紧紧压住不能动弹。一会儿，孙吴的皇后娘娘就香消玉殒，魂归离恨天去也。

众侍女见潘后一命呜呼，都长长出了一口恶气。她们整好床榻，把潘后摆成熟睡的姿势，又揩干额上的汗，这才打开房门，以皇后中邪为名，装得慌慌张张去报信。

宫内管事人员闻报，立即和御医赶来抢救。不料皇后已经脉息全无，大吃一惊。于是连夜分别讯问侍女，结果发现诸人所述的皇后发病情况并不吻合。经过一番严刑折磨，皇后猝死的原因终于真相大白。

这几名宫女，不久以后就被处以极刑。老皇帝听到这个意外消息，也顿时气昏过去。此后的两个多月，是他生命的最末一段历程。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和死神进行着徒劳无益的抗争。

御医们束手无策，群臣只好再去苍龙门外找王神仙想办法。谁知众人来到富丽堂皇的神仙府邸，却四处寻不着仙人王表师徒的踪影。原来王神仙暗中得知陛下病势危重，难以挽回，加之私囊已饱，遂趁人不注意，驾“土遁”溜之乎也。仙人乘黄鹤飞去还不算，又在厅堂壁上写了四行临别赠言云：

国之将兴，听之于人；

国之将亡，听之于神。

字体放纵飘逸，果然有仙人气象，只是语含讥讽，不太友好。众人没有想到仙人也会耍无赖，吃饱了，喝足了，拿够了，一拍屁股去也。去也就去了吧，还要说些顶人心口的话来。可是，人去楼空，找谁去理论?眼看天色将晚，众人无奈，先后回家去了。

神凤元年（252）四月二十五日甲午，老皇帝突然神志清醒，意识正常，俗话所说的“回光返照”现象出现。他命令左右速召以下五位大臣前来托付后事。

第一位是大将军兼太子太傅诸葛恪。孙权选择诸葛恪为首席辅臣，也是不得已的事。诸葛恪此人确实聪明机智，这一点孙权毫不怀疑。以往孙吴君臣聚会，只要有诸葛恪在座，就没有人能够在口辩的敏捷方面占上风。比如在一次宴会上，孙权命人牵了一头驴进来，驴的头上挂着一块木牌，上书“诸葛子瑜”四字。众人一见，哄堂大笑。原来诸葛恪之父诸葛瑾，字子瑜，脸形狭长似驴，所以孙权亲自开了这样一个玩笑。在座的诸葛恪，要过笔来就在木牌上加了“之驴”二字，“诸葛子瑜”就变成“诸葛子瑜之驴”。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对他的机智深表佩服。诸葛恪做事能干，对此孙权也了解。他曾经奉孙权之命，率军围取丹杨郡（治所在今江苏省南京市）等广阔山区的山越，三年间掠得数万众之多。但是，诺葛恪的致命弱点是骄傲和粗疏。当初孙权曾委任诸葛恪主管军粮供应，蜀汉丞相诸葛亮深知侄儿粗疏，不能承担这种繁重细致的任务，连忙写信到孙吴劝阻。作为首席辅臣，有这种弱点是很可怕的。然而孙权细细想来，还找不到一个比诸葛恪更好的人选，只好将就将就。

第二位是中书令兼太子少傅孙弘。孙弘虽然姓孙，却与孙权并不同宗。他是作为皇帝贴身心腹进入辅政大臣行列的。他的任务，是要保证皇帝的遗愿能够得到不折不扣的实现。

第三位是太常卿滕胤。滕胤字承嗣，乃北海郡剧县（今山东省昌乐县西）人氏。其伯父和父亲早年都是孙权的幕僚。滕胤二十岁时，娶孙氏皇族之女为妻。其人谦虚谨慎，深得孙权的看重。用他为辅政大臣，意在弥补诸葛恪的缺点。

第四位是荡魏将军吕据。吕据字世议，汝南郡细阳县（今安徽省太和县东南）人氏。其父吕范，早年随从孙策创业，其后效忠孙权，是孙吴的元老重臣。吕据智勇兼备，孙权以他为太子卫队司令官，负责太子孙亮的安全，如今让他参加辅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第五位是侍中孙峻。孙峻字子远，乃孙权之侄孙。其人虽然年轻，但颇有心计，做事果断，敢于冒险。孙权赏识他的能干，又因他出自皇室，所以提拔他在身边负责宫廷警卫事务。选孙峻入辅政大臣行列，目的是为了加强皇室的力量，同时也保护其小堂叔孙亮。

孙权精心选定的五位辅政大臣，听说皇上急召，匆匆赶至宫中，一齐拜伏在老皇帝卧榻之前，恭听圣谕。孙权的声音微弱，但是相当清晰。他缓缓说道：“朕的病情严重，恐怕今后难再见面了。辅佐太子之事，全部委托给诸君，望勿辜负朕意。”

领头的诸葛恪流着眼泪回答道：“臣等受陛下厚恩，决心以死奉诏。但愿陛下安心休养，勿以政事为虑！”

孙权听了，脸上现出欣慰之色，他满心以为，如此安排非常妥帖周全，可保大吴江山安全无虞，却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种下的，乃是一个巨大的恶果。

接着，他又下令：此后除生杀大事须向自己上奏外，其余一切政事，皆由诸葛恪负责协调和处理。也就是说，从现在起，诸葛恪就将像他的叔父诸葛亮主持蜀汉政务一样，开始执掌孙吴的国政。嘱托已毕，孙权又令太子孙亮与五人相见。做完这一切，孙权的目光渐渐呆滞，不久又陷入昏迷之中。

次日凌晨，吴国皇帝孙权，抛下数千里锦绣江山，以及一个父母双亡稚气未脱年仅十岁的孤儿太子，瞑目长逝，按照古代使用虚岁计算的惯例，终年七十一岁。庙号定为“太祖”，谥号定为“大皇帝”。

当年七月，孙权被安葬在建业东北郊的蒋山南麓，其陵墓称为“蒋陵”。现今其陵墓依然留存，在江苏省南京市东北郊外钟山风景区的梅花山。

孙权的生命虽然终止，他的故事却还不能结束，因为他生前所种下的恶果，还要发芽开花。要想了解他的全貌，不可不略知其身后之事，也就是孙吴政权的悲惨结局。这正是：

丢下江山含恨去，金陵王气黯然收。

要知道孙权生前种下的恶果，会发出什么样的芽，开出什么样的花，又造成孙吴政权的何种悲惨结局，请看下文分解。

一五 王气黯然

孙权死后，吴国的历史只延续了二十八年即告结束。在这二十八年间，孙吴的政坛上，君杀臣，臣废君，君主相残，臣僚互杀，一派刀光剑影，接连血雨腥风。直杀得江山改姓，王气黯然，这才不得不收刀捡卦。孙吴政局的巨变，国家寿命的迅速结束，深究其原因，乃是源于孙权本人生前种下的巨大恶果。

自相残杀，在孙权死后的第二天就开始了。

神凤元年（252）四月二十六日乙未这一天凌晨，孙权咽气长逝之时，五位辅政大臣，只有原本就是侍从之臣的中书令孙弘和侍中孙峻，在他身旁守候。这孙弘素来与诸葛恪不和，因为孙弘最初是鲁王派的中坚人物，后来又支持潘妃之子孙亮夺取继承权，这些都被废太子孙和的舅父诸葛恪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孙权一死，孙弘知道诸葛恪不会给自己好果子吃，决心抢先下手。于是，他命令宫内人员不准向外透露皇帝的死讯，同时，又调集禁卫兵马，计划以皇帝的名义下诏，捕杀诸葛恪一家。

这一切当然瞒不过主管宫廷警卫的孙峻。经过一番利害权衡，他决定把孙弘的阴谋透露给诸葛恪。他的如意算盘是这样：孙弘一介书生，恐怕很难把手握军政大权的诺葛恪送到阴曹地府去陪伴老皇帝。如果孙弘失败，诸葛恪一定会把与孙弘一同随侍老皇帝的自己，当作孙弘的同谋收拾掉。反之，诸葛恪要杀孙弘却易如反掌。孙弘一死，诸葛恪感激自己，必定会把宫内事务交我一人负责。到那时再抓机会发展，岂非万全之策?

诸葛恪得到孙峻的密报，不露声色。他立即派人去请孙弘到大将军府议论军机大事。孙弘毫无戒备，应约前来。他刚在客厅落座，诸葛恪陡然收住笑容，厉声问道：“皇上昨日凌晨驾崩，你秘而不宣，居心何在?”

孙弘大惊失色，无言以对。诸葛恪将手一挥，顿时有十余名甲兵一拥而上，把孙弘拉到天井角落，用乱刀砍死后，抛尸郊外。至此，孙权尸骨未寒，辅政大臣先已倒下一人。

诸葛恪除掉孙弘，随即发丧天下。接着，在四月二十八日丁酉，即孙权病死两天之后，十岁的孤儿太子孙亮继位。诸葛恪以皇帝太傅的身份秉政。孙峻被任命为侍中兼禁卫军司令官，负责宫内一切事务，他如意算盘的第一步终于实现了。

陈寿对于蜀汉丞相诸葛亮辅佐刘禅的政绩，曾经有这样的美誉，认为他几乎可与前代的施政名臣管仲、萧何相媲美：

诸葛亮之为相国也，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庶事精练，物理其本，循名责实，虚伪不齿，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

同样是这一位陈寿，对诸葛亮侄儿诸葛恪秉政之初的作为，比如去除监视臣僚动态的耳目、撤销校事官员、原谅拖欠赋税的民众、免去征收的关税，等等，也有一番赞扬说：

于是罢视听，息校官，原逋责，去关税，事崇恩泽，众莫不悦。恪每出入，百姓延颈，思见其状。

足见诸葛恪初掌朝政时，确实想效法其叔父，作出能够流芳百世的大功业。可惜的是，在个人德行的修养上，他和叔父相差甚远，这就注定他的事业，甚至于他的生命，都有善始而无善终。后人称“诸葛一生唯谨慎”，是说孔明先生处理国事慎重认真，不是一时慎重认真，而是一辈子都慎重认真。反观诸葛恪，他本来就有骄傲和粗疏的毛病，成为首席辅政大臣之后，更是心高气傲，不可一世。当初他受召从武昌赴建业辅政时，上大将军吕岱前来送行。九十一岁的吕岱，是国家元老重臣，又是诸葛恪之父诸葛瑾的好友，声望极高。他出于爱护之心，叮嘱诸葛恪说：“如今国事艰难，你当朝执政，每事应当十思。”

诸葛恪当即回答道：“昔日季文子做事总是三思而后行，孔子却说‘再思可矣’。现今老前辈要我凡事十思，意思不是说我诸葛恪无能么！”

当时就把吕岱顶得无言以对。如此骄矜之人，执政之初做得兢兢业业，其实都是一种矫饰，不久就会故态复萌。果然，内政刚刚有所稳定，诸葛恪就急于在对外战场上建立赫赫武功。当年年底，他征发大军在濡须水（在今安徽省含山县西南）一线与七万魏军接战，获得大胜，从此即有轻敌之心。次年三月，诸葛恪再动员二十万大军，进攻合肥。结果敌城久攻不下，吴军又痢疾流行，“病者大半，死伤涂地”，只好狼狈退军。十月份归来之后，诸葛恪责怪下属不能尽力，严加追查惩罚。同时又下令动员大军，准备从下游广陵（今江苏省扬州市西北）方向进攻曹魏。这一来，弄得上下怨恨，人心大失，而诸葛恪却晏然自若。

这时，有一个人觉得自己行动的时机已到，立即开始为诸葛恪编织一张死亡之网。此人非他，即是诸葛恪颇为感激的孙峻。

孙峻利用职务之便，悄悄告诉小皇帝，说太傅准备杀死皇上，把废太子孙和接回来当皇帝。十一岁的孙亮一听，当即吓得浑身发抖，忙问这位比自己矮一辈的大侄儿怎么办。孙峻附着小皇帝的耳朵说了一番，小皇帝连连点头。于是，孙峻立即去安排一切。

当天下午，有两名皇宫使者来到大将军府，传达皇上的旨意道：“太傅出征，备尝辛苦。陛下有旨，明日请太傅进宫，将设薄酒慰劳。”

诸葛恪拜伏谢恩。当天晚上，他觉得精神躁动不安，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次日早起洗漱之时，又闻到水有腥臭之味。命人把水换过之后，腥臭依然。诸葛恪心中即有几分不愉快。及至出门上车时，他所豢养的爱犬竟然咬住他的衣角不让他登车。诸葛恪命随从牵去爱犬，随即登车驰向皇宫。

诸葛恪刚刚进入宫门，即有一位熟悉的宫廷官员悄悄告诉他：“今天宫中戒备森严，情况异常，恐有意外。”

听到这个意外情况，诸葛恪慢慢停住脚步。这时，太常卿滕胤从宫内出来，碰见诸葛恪。诸葛恪与滕胤是儿女亲家，所以立即把刚才听到的意外情况告诉滕胤。滕胤劝亲家翁立即回府。诸葛恪考虑一阵，很自信地说道：“孙峻这个黄毛孺子，有什么胆量对我舞刀弄剑！最多不过是在酒食中下毒而已。我随身带有自配的药酒，不必为我过虑。”

说完，诸葛恪与滕胤告辞，带领两名随从入宫。到了正殿，随从留在门外，诸葛恪单身入内。朝见皇帝之后，诸葛恪入座，酒宴开始。在旁作陪的孙峻先对诸葛恪说：“太傅玉体欠安，自可饮用随身带来的药酒。”

听了孙峻颇有人情味的关照，诸葛恪放下心来。酒过三巡，小皇帝发话要更衣。孙峻立即起身扶皇帝进入内室。然后迅速脱去长袍，提刀在手，出室厉声叫道：“皇帝有诏逮捕诸葛恪！”

诸葛恪大吃一惊，立即起身拔剑。说时迟，那时快，武勇过人的孙峻一个箭步上前，刀光闪处，诸葛恪的左肩骨已被砍断。他回身又是一刀，谱葛恪的头颅便滚落在地上。于是，孙权死后刚好一年半，他所指定的首席辅政大臣，也成了刀下之鬼。

诸葛恪一死，孙吴的军政大权全部落入孙峻之手。他自任丞相、大将军，出将入相，好不威风。他在皇宫之中任意出入，奸淫宫女，还和属于母辈的大公主孙鲁班私通，俨然是吴国的皇帝一般。可惜好运不长，孙峻风光了刚好三年，突然心绞痛发作，病倒在床。病中，他多次梦见浑身血污的诸葛恪向他讨还命债，令他惊恐万状，不久就一命呜呼了。

孙峻死前，把全部权力交给堂兄弟孙。吕据和滕胤这两位尚存的辅政大臣，岂肯低头由无名之辈调度?于是合谋起兵攻取孙。不幸兵败，两人被杀不算，还株连三族，数百无辜死于非命。

这时，孙亮已经十六岁，不甘心做傀儡皇帝，密谋铲除孙。谁知事机不密，走漏了风声，孙立即抢先发兵围住皇宫。小皇帝闻讯大怒，持弓上马，高声骂道：“朕乃先帝之嫡子，在位已有六年，谁敢不服从我！”

侍从之臣和皇帝的乳母，见小皇帝要出宫拼命，一齐上前拦住。孙亮不能出宫，气得两天不饮不食。孙遂以“少帝荒病昏乱，不可以处大位、承宗庙”为由，废黜孙亮，降其为会稽郡王，送到封地会稽郡（治所在今浙江省绍兴市）去居住，然后改立孙权第六子孙休为帝。

古代皇朝幼主继位，最要紧的是选好辅弼之臣。刘禅得诸葛亮扶持，蜀汉危而复安。孙权选托孤之臣有重大失误，结果死后才六年，辅政大臣即全数不存，继承人亦被拉下帝座，已经令人唏嘘不已；而诸葛亮与诸葛恪同为诸葛家族中人，因命运安排，先后辅弼蜀、吴二国的幼主，由于德才的悬殊差异，叔父“大名垂宇宙”，侄儿却死于乱刃之下，就更令人感慨万千了。

时年二十四岁的孙休登上皇帝位，对孙优礼有加。两个月后，皇帝设宴款待群臣，酒酣之际，突然甲士涌入，把孙捆绑起来。孙情知不妙，赶忙叩头求饶。他想，自己曾经拥立孙休，孙休或许会刀下留情，于是，他表示自己愿意流放到偏远的岭南交州（主要地域在今广东、海南省、广西自治区）。

孙休马上反问：“那你当初为何不把吕据和滕胤流放交州，而要杀死他们呢?”

“我情愿为官奴。”孙降低要求。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把吕据和滕胤罚为官奴呢?”孙休又反问。

孙见孙休一再提起自己当初诛杀吕据、滕胤三族之事，已知此番必死无疑，即不再言。当下武士将孙拖出斩首，其三族亦被诛戮无遗。

孙休杀了孙党羽，随即任命亲信濮阳兴为丞相、张布为左将军，分掌朝廷和宫禁众事。孙吴的政局，至此才算稍微安定。后来，民间有谣传，说是被废黜的孙亮，将要从封地会稽郡回转京城再登皇帝宝座，孙休便将老弟孙亮贬为侯爵，送往更遥远的新封地侯官县（今福建省福州市）。途中，又授意押解官员将其毒死，对外则宣布为孙亮自杀。对老弟下毒手的孙休，自己的寿命也不长，当了六年皇帝就突然病死，终年仅三十岁。

孙休死时，将年幼的太子孙托付给丞相濮阳兴。但是，当时蜀汉刚被曹魏消灭，交州又发生大规模叛乱，孙吴内外交困，群臣一致主张另外选择和拥立一个成年的君主。选来选去，竟选中了废太子孙和的长子孙皓。孙皓时年二十三岁，群臣听说他非常好学，才德兼备。于是，孙吴最后一位君主便粉墨登台。

孙皓登基后，立即仿效孙休的办法，把扶持自己的旧臣濮阳兴、张布送上西天，另外培植自己的势力。当年因为拥护太子孙和而备受打击的家族，其子弟最受孙皓的青睐。孙皓站稳脚跟之后，便渐渐暴露出他的“庐山真面目”。

原来，孙皓本是一个酷好酒色、粗暴残忍、心胸狭隘、好大喜功、师心自用这样“五毒俱全”的角色。以往他的处境不佳，跟着父亲倒了霉，所以有所克制。外人乍一看，还觉得他是良善之辈。如今，他平步青云，位登九五之尊，无所顾忌，一切恶劣品质都显现出来。孙皓在位不过十七个年头，但是由于他表现出色，竟成为三国时期最为荒淫酷虐的君主。他的突出表现甚多，此处不妨略加介绍。

其一是借酒施虐。孙皓好酒，而且特别喜欢与群臣共饮。不过，孙皓的酒宴却比楚霸王项羽的鸿门宴还厉害，人人视为畏途。首先，孙皓宴饮群臣，规定人人必须饮至沉醉方止，谁不奉命，小心脑袋搬家。其次，饮酒之中，群臣还要相互挖苦，彼此揭对方的老底，以助皇帝的酒兴，不从者重罚。酒宴完毕，参加者想立刻回家么?不行!有十名自始至终在旁观察的监酒官，这时开始向皇帝报告，谁饮酒时转头注视了皇上，谁说话措辞不妥，谁假装喝醉等等。轻者挨一顿皮鞭，重则取尔的性命。既要你喝得酩酊大醉，又不允许你有些许失态，这种酒宴不是比鸿门宴还可怕么?其实，孙皓就是想借酒施虐，借酒立威，借酒整人。中书令张尚，能言善辩，孙皓暗怀忌恨。一次宴会，孙皓问张尚：“我的酒量可以和谁相比?”

张尚恭恭敬敬地答道：“陛下有百觚之量。”

古书中记载，圣贤多能饮酒，有所谓“尧饮千钟，孔子百觚”的说法。觚为酒器，一觚约有二升，百觚就是二十斗。孔子能饮百觚，这酒量已是相当惊人了。张尚说孙皓有“百觚之量”，一是说他酒量过人，二是说他有圣人之德，本是十足的恭维话。谁知孙皓一听，把眼一瞪，骂道：“你张尚明知孔丘没有当过帝王，而拿我来比他，居心何在?”

当时他就命人把张尚抓起来。公卿百余人赶紧跪下向孙皓求情，仍然未能挽救张尚的生命。群臣见孙皓视臣僚如草芥，无不寒心。

其二是随意迁都。孙皓即位之后，有望气者上言，说是荆州新近出现一股帝王之气，这股气破除了扬州建业的帝王之气，必须向荆州迁都。于是，孙皓不顾臣僚的反对，将都城西迁到旧都武昌。迁都前，先遣特使征调百姓，把荆州地界内所有大臣名门的陵墓，凡与山冈相连的都挖断，以去除其地脉灵气。迁都之后，一切物资供应都要百姓从下游的扬州运来。而孙皓宫廷人员众多，又奢侈无度，弄得民怨沸腾，以至于当时小儿有童谣云：

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至武昌居。

毛泽东诗词的名句“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即由此民谣的前两句推陈出新而来。然而迁都武昌不过一年多一点，孙皓又觉得扬州帝王之气复生，乃还都建业。一去一还，耗费民脂民膏无数，以致“国无一年之储”。孙皓却晏然自若，不以为意。

其三是大建新宫。孙皓还都建业之后，认为原来的皇宫太初宫已被荆州发来的帝王之气冲过，再居住其中将对自己不利，下令在太初宫之东，建造一座更为巨大豪华的新宫殿——昭明宫。昭明宫见方五百丈，而当时的一丈，相当于现今的二米四，五百丈约合今一千二百米，规模相当惊人。对仅有三州之地的孙吴而言，在其强盛时期兴建如此规模的建筑，国力亦将难以承受，何况在此衰微之时。孙皓下令：除了高级官员外，所有官吏都要率民入山伐木。昭明宫不仅规模巨大，而且内部豪华侈丽，耗费的人力和物力，难以计数。丞相陆凯一再上表谏阻，孙皓都置之不理。后来，他索性下了一封诏书给陆凯，上面说：“你的进谏，大道理不错，可是不合朕意。为什么呢?旧的太初宫对我不利，我难道因为耗费大，就该长坐在不利的宫殿中么?君臣如父子，请问父亲心中不安，儿子还有什么倚靠呢?”

年近古稀的老丞相陆凯，读了诏书，顿时泪如雨下。

其四是残害忠良。孙皓这个皇帝行为恶劣，但是，在他身边的侍从之臣却不乏忠贞正直之士。他们明知有生命危险，仍然敢于批逆龙鳞，直言进谏，令人钦敬！孙皓对这些最忠于孙吴的敢言之士，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刀斧侍候。近臣王蕃、贺邵、楼玄、韦昭等人，都因说了逆耳之忠言而惨遭杀害。王蕃被斩首后，孙皓又令左右卫士把王蕃的头颅抛来掷去，以为戏乐。贺邵死得最惨，孙皓令人把铁锯放在火上烧红之后，再用锯慢慢截断贺邵的颈项，其惨状令人不忍目睹。

其五是信任小人。凡是仇视忠良者，莫不亲近小人。孙皓所宠信的何定，本是市井无赖，却被任命为楼下都尉，专门监督朝廷百官。此人飞黄腾达的诀窍，在于为孙皓物色了一批良种犬。原来孙皓爱犬成癖，何定在宫中当差时，就假借皇帝名义，要各地的军队将领贡献“御犬”。地方军官不敢违旨，派人四处寻找捕捉，几乎在国内掀起一场捕犬热。不久，一批身高腰细、奔跑如飞的良种猎犬，终于聚集在孙吴皇宫，或黑或白，或灰或黄，狺狺狂吠，弄得皇宫不像皇宫，倒像是大型犬市。孙皓见了满心高兴，连连夸奖何定忠心能干。从此何定一步登天，由一名贱役升为督察百官的楼下都尉，也就是朝廷的总检察长。何定得势后，想为儿子求一名门之女做妻室。他向少府卿李勖提亲，李勖看不起这位“狗都尉”，一口回绝。何定恨得咬牙切齿，就在孙皓面前大说李勖的坏话。孙皓遂下令诛杀李勖全家，而且焚尸扬灰。何定之后，又有陈声、张俶等无赖小人受到孙皓重用，把朝政搅得一塌糊涂。

与夏桀王、殷纣王这些暴君相比，孙皓可谓毫不逊色。他的出现，令人确实怀疑是不是上天有意要让孙吴亡国。好在孙皓在位的前十年，有两位忧国忧民的大臣全力撑持，孙吴的政局才能危而不倒。这两名大臣，一个是陆抗，一个是陆凯。陆抗字幼节，乃孙吴元勋陆逊之长子。孙皓在位，他一直率重兵镇守荆州上游，官至大司马，是孙吴军队的主帅。陆抗足智多谋，威震敌国。他在世时，先后消灭了蜀汉、曹魏的西晋，一直不敢从西面进攻孙吴，以致后世有“陆抗存则吴存，陆抗亡则吴亡”之说。陆凯字敬风，是陆抗的族兄。他在孙皓前期任丞相总领朝政，立朝正直，敢于犯颜直谏。由于他的族弟陆抗领重兵在上游，所以孙皓杀这个，杀那个，就是不敢杀陆凯这个眼中钉、肉中刺。但是，这一文一武去世之后，犹如将倾之大厦又失掉了两根主要支柱，孙吴的政局迅速恶化，覆灭已是指日可待了。

公元279年冬十月，西晋司马氏皇朝出动六路大军，共二十余万众，大举伐吴。其中，益州刺史王濬所率领的水军，声势浩大，行动迅速。王濬在益州，花了七年的时间打造东下的战船。最大的战船，亦即所谓的“楼船”，长一百二十步，上下数层，可容两千精兵之多。听说王濬船队要扬帆东下，孙吴军队急忙在三峡中设置横江铁索阻挡。王濬也有对策，他先以大筏数十艘在前开路，筏上置大火炬，遇到铁索时即以火炬烧断。船队一冲出三峡，即以一泻千里之势东下扬州。沿江的孙吴官兵，早已与孙皓离心离德，都不作抵抗。次年，即公元280年的春三月十五日壬寅，王濬水军最先抵达建康城下。孙皓惶恐无计，上下离心，只得在江边的石头城上打出一片投降的白色旗幡，率众投降。延续了八十六年的孙氏政权（从孙策攻取江东起），建立了六十年的大吴王国（自孙权称吴王起），至此寿终正寝了。

于是，孙吴拥有的扬、荆、交、广四州（此时从交州分出广州），四十八郡三百八十二县的地域，二百三十万人口，二十三万军队，二百八十万斛粮食，五千余艘舟船，五千余名宫女，全数归于西晋。自从东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关东群雄起兵讨伐董卓而天下崩溃，继后又出现三国鼎立的九十年分裂局面，终于到此结束而重新归于统一。

孙皓全家被迫北徙洛阳。四年之后的西晋武帝太康四年（283）十二月，高级囚徒孙皓客死于洛阳，做了异乡之鬼，死时四十二岁。

前几年被孙皓逼迫而逃到西晋的孙秀，是孙皓的族弟。他得知吴国倾覆的消息，面向南方流泪叹息道：“昔日讨逆将军（指孙策）二十岁时率数千人即开创江东基业，而今却有人把整个江南半壁河山丢弃，宗庙陵墓，沦为丘墟。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五百余年后的唐穆宗长庆年间，著名诗人刘禹锡来游江南，入金陵，登石头城，眺望大江。因思吴国兴亡之事，不禁感慨系之。不久，刘禹锡与诗友元稹、白居易相聚于白居易处。欢饮之际，以《金陵怀古》为题，各赋七言律诗一首。刘禹锡痛饮一杯后，提笔即将胸中蓄积已久的感慨写出。白居易读了，推为座中探骊得珠之佳作。后世也将其视为咏诵孙吴兴亡史事的不朽名篇。今录其诗，以为江东皇帝孙权的挽歌。诗云：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索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这正是：

英风霸业今何在？化作悲凉八句诗。

孙权传到此结束，如果意犹未尽，请看本系列其他作品。

附录一 孙权生平大事年表

附录二 三国小百科·政体篇

皇帝后妃

按照儒家礼制，天子后妃为十二人。三国之时，是否遵循儒家礼制，各国情况不同。蜀汉后妃较少，刘禅想多选，被大臣董允正言阻止，他也就不再坚持。曹魏明文规定的后妃等级，曹操时是六等，曹丕十一等，曹叡十三等，迅速增加不说，每一等还不止一人。孙吴后妃也多，到末年孙皓时，完全乱了规矩，多达上千人。大体说来，宫廷的后妃越多，朝廷的政治就越败坏，这几乎是铁定的规律。

皇位继承

为了保证君位的继承稳定有序，儒家早有明确的继承制度：正室之妻的长子，即“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正室之妻无子，则从侧室之妾的儿子中，按如下顺序选择：先比年龄，年长者优先；年龄相同比品德，德高者优先；年龄、品德都相同，比占卜结果，结果吉祥者优先。规则四个字，依次为嫡、长、德、卜。尽管有明确制度存在，三国的帝王，往往会感情压倒理智，破坏规矩。或因宠妃的枕边风，想把其子立为接班人；或因某子才貌出众，也想让他插队，挤掉嫡长子哥哥。曹操几乎这样做，孙权就径直这样做了。割据群雄的袁绍、刘表也是如此。破坏法制必定搞乱政局，这也几乎是铁定的规律。

万一皇帝没有亲生儿子，则要在皇室近亲支系男性中，选择贤明的继承人，即所谓“大宗无嗣，则择支子之贤者”。魏明帝曹叡放纵性欲，自己三十四岁就去世，还断子绝孙，造成死后支系一连三个小皇帝在位，为后来司马氏夺权铺平了道路。孙吴后期，辅政大臣说外部威胁严重，要在皇族支系中另选成年男性来当皇帝，东选西选，却选中了荒淫无道之极的孙皓，同样也为司马氏顺利平吴统一天下铺平了道路。两个敌国的举措，竟然都在为同一个司马家族创建新王朝做贡献，可谓诡异之至。

谥号和庙号

东汉皇帝死后享有的名号，有谥号和庙号。谥号是对死者生平带有褒贬含义的评价，有《谥法》之类的专书供选择确定，通常为一字或二字。新君在死者灵柩前举行继位大典时，对外公布谥号，作为此后对死者的正式称谓，此前则暂时称死者为“大行皇帝”，简称“大行”。庙号是在皇家宗庙祭祀中对该皇帝的尊称，其传统的确定原则，是“祖有功而宗有德”，即开国皇帝照例称某祖，其后的皇帝照例称某宗，但到三国，情况则各有不同。

曹操死时谥号为“武王”，曹丕称帝后追尊其为“武皇帝”。魏明帝时，又追尊武帝曹操庙号为太祖，文帝曹丕庙号为高祖，还预先确定自己的庙号为烈祖。一连三代称“祖”，生前就定自己为“祖”，都是打破传统礼制的罕见做法。据当时《谥法》解释，“武”的含义是平定天下祸乱，即“克定祸乱曰武”；“文”的含义是规划治理天下，即“经纬天地曰文”；“明”的含义是光辉照耀四方，即“照临四方曰明”。

《三国志》记载刘备的谥号为“昭烈”，却未定庙号。原因应当是他生前尚未完成“兴复汉室”的大业，以“祖有功”的原则衡量，功业尚有遗憾而未圆满。如果后来诸葛亮兴复汉室获得成功，则会追尊其庙号为某祖。有趣的是，十六国时期建立汉国政权的匈奴族首领刘渊，宣称自己上承西汉、东汉、蜀汉三代汉王朝正统，不仅追尊蜀汉后主刘禅谥号为“孝怀皇帝”，而且还给刘备追加庙号为“烈祖”。至于刘备谥号“昭烈”的含义，是显扬德泽建立功勋，遵循祖业安定民众。

孙权的谥号，《三国志》记载为“大皇帝”。“则天法尧曰大”，意思是遵循上天的准则并且效法唐尧的行事。至于其庙号，《三国志》失载，但唐代许嵩《建康实录》记载孙权的庙号“太祖”，可补《三国志》之缺。

另外，对于重要大臣，朝廷也会赐予谥号，如诸葛亮的“忠武侯”、关羽的“壮缪侯”、张飞的“桓侯”、陆逊的“昭侯”、张昭的“文侯”、夏侯惇和曹仁的“忠侯”、钟繇的“成侯”等。

官员级别

三国是古代职官制度承上启下的变革期，各国官员的级别制度有所不同。大体说来，蜀汉、孙吴两国，还沿袭东汉制度，分为十七等。例如，最高的一级是中央执政大臣，即大将军、三公。二级是中央九卿，级别叫做“中二千石”，“中”读如“仲”。三级是地方的州牧、郡太守，级别叫做“二千石”。最低的十七级是底层小办事员，叫做佐史。至于曹魏，前期也沿袭东汉。曹丕代汉称帝之后，逐渐改用简化的九品新官制。最高是一品，有三公、大司马、大将军等。最低是九品，包括中央和地方的低级办事员等。

官员俸禄

三国官员俸禄制度，上承东汉。东汉俸禄制的制定者是光武帝刘秀，那时国家草创，百废待兴，物价不稳，实物为王，所以光武帝的办法有点原生态。上面提到的十七等官阶，就是按每月能领多少米粮的实物性俸禄来划分。最高的一级，每月领三百五十斛米粮。最低的十七级，每月领八斛米粮。到了中期，经济发展，物价相对稳定，于是发钱也发米，而以发钱为主。例如三级的郡太守，从原来的发米一百二十斛，变为发六千五百钱和三十六斛米。五级的县令，从原来的发米九十斛，变为发四千钱和三十斛米。进入三国正式阶段，官员俸禄制度大体也是现金与实物并发，物价平稳时现金比重大一点，物价飞腾时实物比重大一点。

丞相和三公

中央行政体制，有丞相制与三公制之分。前者上承西汉，以丞相为行政系统首脑，或称相国。一人执掌朝政，对皇权有威胁，所以光武帝刘秀建立东汉，改行三公制，以太尉、司徒、司空为执政大臣。三人分权，对皇权的威胁就小了。但是，皇权萎缩时，权臣就会自任相国或丞相，独揽大权，董卓如此，曹操也是如此。曹丕代汉称帝，立即废丞相改设三公，依然挡不住后来的司马昭又任相国。

蜀汉是两种制度混用，以丞相制为主。刘备以诸葛亮为丞相，同时又以许靖为司徒。不过，刘备在世时，诸葛亮虽然位为丞相，却并未完全获得首席执政大臣的权力。只有在刘备死后，他“开府治事”，即正式开设丞相府办公厅，全面接管国家政事，才真正获得了执掌朝政的充分大权。因此，对于他的辅政生涯而言，“开府治事”是新阶段开始的标志。

孙吴也是两种制度混用，以丞相制为主。孙权称王，即设置丞相，称帝之后依然不改。先后担任丞相者有孙邵、顾雍、陆逊、步骘等人。后来孙皓时，一度设置左、右丞相，又曾设置太尉、司徒、司空等职务。

三公又称三司，享有“开府”即设置自己办公厅的特权，从而分管各类公务。太尉主管军事，司徒主管民政，司空主管重大水土建设工程。

九卿的名称和职责

三国九卿的名称和主要职责如下。太常：主管皇家礼仪祭祀、天象观测、学校教育等。光禄勋：主管皇宫之内各处殿堂门户的警卫。卫尉：主管皇宫之内殿堂外围地带的流动巡查，以及皇宫大门的警卫。太仆：主管皇帝的仪仗车队、马队。廷尉：主管重大案件的审理和判决，以及地方案件审理中疑难问题的裁决。大鸿胪：主管分封各地的王侯，以及四方边境归顺王朝的少数族群。宗正：主管皇族各支系成员的相关事务。大司农：主管国家货币、金银、粮食、布帛等的储备、统计、核查和调拨。少府：主管宫廷皇家日常生活所需一切，侍从皇帝，对外联络，保管玉玺、符节。

大体说来，经济实力最强的曹魏，九卿的配置也最齐整；蜀、吴二国，国力较弱，故时有空缺。其次，九卿的职责和名称，也有所变动和调整。最后，九卿的职责，大多是为皇家服务，涉及老百姓者，仅有太常的教育、廷尉的审案、大司农的钱粮而已。

尚书台与录尚书台事

三国的尚书台，上承东汉。东汉光武帝改行三公制，同时又特别赋予宫廷内尚书台以处理机要的重任，进一步削弱三公的实权。原本的尚书台，为九卿中少府下属的宫廷生活服务机构，是皇帝身边的文件收发室，并不特别重要。光武帝将其提升为军国机要文书的处理和草拟机构之后，尚书台变成国家机器的中枢，皇帝就把军国大事的决策权和审批权紧紧抓在自己手里。

进入三国正式阶段，各国均设尚书台，性质大体沿袭东汉，但人员配备有所不同。其长官为尚书令，均设一人。副长官为尚书仆射（射字音同“夜”），蜀汉、孙吴设一人，而曹魏或设二人，称左、右仆射。下设分支机构，称为曹，主管官员为尚书。曹魏的尚书台配备最齐整，下有尚书五人；而蜀汉、孙吴则没有定数，经常少于五人。

由于尚书台成为国家机器的中枢，所以皇帝对特别倚重的大臣，会给予“录尚书台事”的头衔，简称“录尚书事”，意思是总领尚书台公务。享有这一头衔者，才是真正的执政大臣，曹魏的曹爽、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等，蜀汉的诸葛亮、蒋琬、费祎等，都是如此。蜀汉、孙吴还设有“平尚书事”，平的意思是参与评审，比前者的权力要轻。

州刺史与州牧

三国时期的州，是地方行政区划系统中的最高一级，其长官或称刺史，或称州牧。两者的主要区别，在于资历、官阶的不同。州的设置，始于西汉武帝之时，当时的性质只是监察区，而非行政区；其长官刺史，乃是皇帝的特派使者，负责监察举报本州之内各郡、县官吏、豪强的不法行为。因此，州刺史就有了“使君”的尊称。东汉后期，州开始演变为郡、县之上的行政区，其长官刺史也有了实际的施政权，同时也有另一名称，即州牧。由于州牧是从刺史而来，虽然资历、官阶有所不同，但职责大体类似，因此也尊称州牧为使君。曹操之所以对刘备说“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正是因为此前他已经推举过刘备担任豫州牧的缘故。另外，东汉后期各地武装反抗事件频繁发生，刺史或州牧往往还兼任军职，指挥地方军队进行镇压，故而又习称他们为“州将”。

郡守与国相

三国时期的郡，是地方行政区划系统中的第二级，其行政长官称为太守。太守的职责，是发展经济，救灾赈灾，同时承担本郡破案审案、举荐孝廉、防备盗贼等任务。为了完成这些繁重任务，太守的府署会配备各类下属，总称为“掾属”；而且掾属照例由太守自行在本郡土著人士中选拔和任命，无须经过中央，这叫做“自辟僚属”。由于僚属完全由太守自行任命，两者有类似君臣的关系，所以当时尊称太守为“府君”或“明府”，称郡政府为“府朝”。东汉后期各地武装反抗事件频繁发生，郡太守往往也兼任军职，指挥地方军队进行镇压，故而又习称为“郡将”。当时，皇室亲王的封地通常为一郡。如果某郡成为皇室亲王的封地，则改称某国，该郡太守也随之改称国相，但是职责并无变化。因此，当时又有“郡国”、“守相”的连带性习称。例如，刘备曾经兼任的“平原相”，就是青州平原国国相的简称。

封爵制度

爵位是一种荣誉名号，给予皇室近亲、异姓功臣，以及皇室外戚等。封爵可由子嗣继承，每年收取封地之内民户原来上交给朝廷的租税，供自己享用。如果只有荣誉性爵位，而没有实际的封地，则叫“虚封”，而非“实封”。

三国的酝酿阶段，沿袭东汉爵制。男性爵位，有王、公、侯三个大等级，此下又分小等级。比如实封的侯爵，根据封地大小，有列侯（包括县侯、乡侯、亭侯）和关内侯之分。曹操又设置名号侯等四种虚封的爵位，连同此前实封的列侯、关内侯，共计六等，以奖赏军功。正常情况下，皇室近亲的男性，可封王爵、公爵；异姓功臣、皇室外戚，以及亲王的庶生儿子，可封侯爵。如果异姓权臣被封为公爵，甚至王爵，如曹操、司马昭，那就是即将改朝换代的信号。女性爵位，享有者是皇帝和皇室亲王的女儿，名称都是“公主”，但封地大小有区别，前者为一县，后者为一乡或一亭，也可每年收取封地平民原来上交给朝廷的租税，供自己美容清洁的花费。

进入三国正式阶段，在大体沿袭东汉的情况下，又有不同的特色。魏文帝对宗室王公采取高压政策，除了将其遣送到各自的封地严加看管，不得自由行动之外，在封地面积上也加以压缩，将亲王从一郡降为一县。魏明帝时虽然将亲王封地恢复为一郡，但实际封地比原来的郡大为缩小。以曹植为例，封地先后在鄄城、雍丘、东阿，都是一县，到晚年才升为陈郡，也仅有四县，总计才三千五百户。而东汉时的陈郡，却有九县、十一万户。

蜀汉则因国土较小，加之以收复中原振兴汉室为号召，所以享有封爵者，其封地并不在自身辖地益州之内，而在北方曹魏的辖境，这实际上是一种政治宣示性的虚封。如刘备的庶子刘永、刘理，被封为鲁王、梁王，而鲁郡和梁郡都在曹魏的豫州，而且是东汉献帝临时都城许昌所在的州。诸葛亮封武乡侯，武乡是其家乡青州琅邪郡的属县，也在曹魏境内。

孙权称帝后较长时间内，皇子只封侯爵，封地为一县，但在孙吴辖地之内，如皇子孙虑封建昌侯，建昌是孙吴扬州豫章郡的属县。称帝十四年后，才开始封皇子为王，封地为一郡，但封地改在北方曹魏的境内。如鲁王孙霸、南阳王孙和、齐王孙奋、琅琊王孙休，均是如此，也是一种政治宣示性的虚封。

后世称呼当时人，常将爵位与谥号结合以示尊敬。如称曹植陈思王，陈是陈郡之名，思是死后的谥号。诸葛亮封武乡侯，死后谥为忠武侯，两者都带“武”字，故简称“武侯”。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曹丕：文豪天子/方北辰著.—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3

ISBN 978-7-301-22083-2

Ⅰ.①曹…Ⅱ.①方…Ⅲ.①曹丕（187—226）传记Ⅳ.①K827=36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26316号

书名：曹丕——文豪天子

著作责任者：方北辰著

责任编辑：张晗

标准书号：ISBN 978-7-301-22083-2/K·0937

出版发行：北京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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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第1版2013年3月第1次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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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增订版自序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唐太宗

曹丕字子桓，曹魏王朝的首位皇帝，也是中国古典文学领域中享有里程碑地位的大家。当他接手其父曹操权位的时候，早已经过了而立之年，所以当皇帝的年头很短，算整数才六个春秋。他在开疆拓宇方面，虽然没有曹操那样的丰功伟业，但是政治上创建九品官制，军事上重新开通西域，礼制上严厉禁止厚葬，也都算得上不同凡响之举。不过真正使他名留后世者，还是在文化领域上的多方面重要贡献。他深刻，是中国将文学的社会功用提升到“经国大业”高度的第一人；他时尚，是中国开创文学沙龙的第一人；他大度，是中国能够客观公正评价同时代的作家和作品，完全没有“文人相轻”恶习的第一人；他前卫，还是决定编纂首部中国式大百科全书，即所谓类书的第一位皇帝。他知道“立德”太难，再说自己的德也不突出；而“立功”，此生要超过父王曹操怕是无望；所以自己唯一可以施展拳脚的空间，是在文学的“立言”上。亏得他看清了努力方向，才得以留名不朽。找准自己的发展空间，算是他留下的正面启示。但是，他玩文学的华丽玩过了头，生生把代汉受禅的国家大典，搞成一场吹捧文章的马拉松比赛，形式上华丽神圣无比，实则虚伪可笑之至。这又警示后世，无论为人还是处事，适度就好，繁华铺张过了头，便有可能成为世人的笑柄。本书描绘了他文学上的光辉绮丽，对待死亡的明智通达，也记录了他政治上的虚夸做作，军事上的纸上谈兵，对待兄弟骨肉的冷酷无情。总之，这是一部文豪皇帝的荣辱史。

本书是具有坚实学术基础的普及性读物；读者对象，主要是对历史文化颇感兴趣的广大普通读者。三国之史变化多端，以其为镜更可以知兴替；三国之人竞争激烈，以其为镜更可以明得失。以三国之人贯穿三国之史，融合人镜、史镜于一体，从而鉴古知今，鉴彼知我，是本书写作的动机。精心选取史学的真实素材，放手运用文学的生动笔法，将二者做有机、有趣的结合，则是本书写作的原则。真实严谨，但又不像学术著作那样艰深枯涩；生动灵转，但又不像戏说文字那样虚假无根。摆脱繁琐考证，拒绝随意穿越，追求简洁、流畅、温润、机趣，雅与俗共赏，老中青咸宜。

此书最初在1991年12月由台北群玉堂出版公司出版，获得海峡彼岸读者好评。当时，我在台湾出版了刘备、孙权、曹丕、袁绍、吕布、司马懿的新传系列。之所以选择此六人着笔，一是无人写，他们的白话专传系列还全都是空白。二是值得写，都是重量级人物不说，而且其活动涵盖三国各个时段，出身、个性、身份、行事等更是各具特色。袁绍、吕布，为酝酿阶段拉开三国序幕的割据群雄代表；刘备、孙权、曹丕，为正式阶段的开朝皇帝；而司马懿，则是衰落阶段终结三国竞争的先行者。有老有少，有南有北，有文有武，有优有劣，有高门贵胄，有草根平民，代表性非常广泛。通过他们，可以纵观三国风云的整体进程和千姿百态，行文走笔时也充满愉悦之感。二十年后，重视学术普及的北京大学出版社，邀约本人一并增订六本传记，同时出版，这是一种翰墨机缘，也是本人在史学普及方面的继续努力。

与台北初版相比，北京增订版的新特色，主要有如下五点：第一，近二十年来，本人在三国历史文化研究方面，又取得不少新成果，都将其改用生动有趣的文字，融入到各传当中，以提高其水准。例如刘备传中诸葛亮“观其大略”读书方法的深刻文化背景，他何以会对刘备的来访异常感动，刘备的遗体究竟安葬在何处，曹丕传中“鸡肋”与杨修被杀的真正原因，等等。第二，为了给读者提供更宽广的知识背景和更丰富的文化营养，又特别增加了“三国小百科”的内容设计。小百科分为六个部分，即概况篇、政体篇、军事篇、人物篇、风俗篇、轶闻篇，分别安置在六本传记的正文后面。每一篇当中，又分为若干条，分别介绍三国时期相应的有趣知识。结合传的内容去读小百科，读了小百科再回头去读传，将深度与广度相结合，一定会有更加可喜的收获。第三，将各本传记中古代重要地名所对应的现今地名，全部使用最新而且最权威的2011年版《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区划简册》，逐一进行补充和更新，从而使读者能够对历史事件的发生地，有更加准确清晰的认识。第四，全部六本传记的各章结尾，增加了一对七言古体诗句，提炼本章内容的精华，为全书风格增添文彩。第五，全部六本传记，都配齐了传主的“大事年表”，以醒目的表格方式，将其一生的重大事件，清晰展现在读者面前。

我在大学从事三国历史文化的教学和研究，至今已有三十余年。因为深知学术普及的重要，所以坚持不懈；也因为深知学术普及的不易，所以锐意求新。谢谢你能关注这本小书，如果它能够帮你吸取借鉴而开启智慧，为明天的竞争增加一点点能量，或者能够使你兴趣盎然而会心一笑，为今天的歇息纾解一点点压力，那就非常之欣慰了。

方北辰

公元2012年暮春3月于成都濯锦江畔双桐荫馆

台北初版自序

说来有趣，这本传记的写成，竟起因于笔者酒后一句狂言。

去年暮春三月的一个夜晚，锦官城中细雨纷纷，红湿花重。几位文友光临寒舍，痛饮泸州老窖，慢品麻婆豆腐，言笑甚欢。酒酣耳热之际，话题转到了“三曹”身上。一博学多思的友人说道：“近世为曹操、曹植立传者不少，然而为曹丕作传者似犹未见，好生令人奇怪。依我看来，大概是因为曹丕行事的前后变化太大了罢——对待父亲，曹操在世时他确实恭敬孝顺，曹操一死他马上就能把其侍妾攫为已有；对待妻子，初娶甄妃时他确实温柔体贴，到后来他又竟然能对之狠下毒手；对待兄弟，早年他确也是情深义重，及至他当了皇帝，管制诸王却又是空前严酷。为他作传，着笔时颇难把握尺度，故而无人问津了。”

此时此刻，笔者壮着酒胆应了一句：“恐怕要写也不难，无非是秉笔直书而已。至于千秋功罪，不妨留与读者评说。其实，这种色彩多变的人物，反而更具真实性和生动性。”

这一说不打紧，众友人顿时下达“通牒”：“那你就来填补这块名人传记的空白好了!明年的今日，俺们要见书，否则重责不饶！”

还有什么话好说?一俟暑热稍减便赶忙动手。进入角色之后，倒来了兴趣，觉得曹丕其人，在政治上并非昏庸之辈，在文学上为卓然大家，在生活上更有不少奇闻趣事，值得向当今的读者介绍一番。于是锲而不舍，以数月时间，完成了这本小书。如果读者展卷之后，能够对这位历史名人有比较完整深入的了解，甚而至于能够在古今之间达到某种心灵的沟通，那我也就有勇气再请几位文友来共醉春宵了。

方北辰

公元1990年暮春时于濯锦江畔自得书斋

目录

北京增订版自序

台北初版自序

一 邺城猎艳

二 南皮畅游

三 兄弟情深

四 丞相副贰

五 初试威权

六 铜雀欢会

七 僚属受谴

八 身陷危机

九 后发制人

一○ 柳暗花明

一一 魏国太子

一二 文采风流

一三 魏都平叛

一四 继位称王

一五 得陇望蜀

一六 代汉受禅

一七 怒杀甄妃

一八 贻笑孙吴

一九 萁豆相煎

二○ 开通西域

二一 大会诸王

二二 广陵观兵

二三 长眠首阳

附录一 曹丕生平大事年表

附录二 三国小百科·军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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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邺城猎艳

东汉献帝建安九年（204）秋八月的一天，在冀州魏郡的郡治邺县（今河北省临漳县西南），一场无比残酷的攻城大战刚刚结束。

自号大将军兼冀州牧的袁尚，作为战败的一方，匆匆忙忙乘夜色北逃中山郡（治所在今河北省定州市），从而丢弃了袁氏势力雄踞十四年之久的老根据地邺县城池。

从邺城南面洹水方向杀来的司空兼兖州（主要地域在今山东省）州牧曹操，督促数万精兵围攻邺城半年，终于攻破坚城，如愿以偿，成为不可一世的胜利者。

袁曹两家，是当时东汉末年割据群雄中势力最为强盛的两支。袁家的代表人物是袁绍。袁绍字本初，乃豫州汝南郡汝阳县（今河南省周口市东南）人氏。汝南袁氏在东汉后期是海内数一数二的高门名族，史称其“四世居三公位，由是势倾天下”。袁绍以贵公子起兵关东，充当联军的盟主，讨伐在京城胡作非为的董卓。经过近十年的经营，最后占有冀（主要地域在今河北省）、青（主要地域在今山东省）、幽（主要地域在今北京市、河北和辽宁省）、并（主要地域在今山西、陕西省和内蒙古自治区）四州，拥兵数十万，成为虎踞黄河以北的南面王。

而曹操字孟德，系兖州沛郡谯县（今安徽省亳州市）人氏。沛郡曹氏的门第，比起汝南袁氏来相去有若天渊。曹操的祖父曹腾，竟是一个宦官。在东汉桓帝时，曹腾任职中常侍、太长秋，封费亭侯，颇为风光了一阵子。不过风光虽然风光，在清流士大夫的心目之中，宦竖之辈依然是不可接触的“贱民”。曹操的生父曹嵩，是曹腾曹公公的养子。曹嵩官至太尉，也是东汉的三公之一，可是因为其养父的身份特殊，曹嵩这块三公的金字招牌总没有那么吃香。曹操懂事之后，为了消除士大夫们对自己的歧视，曾经想方设法与社会名流交往拉关系，因此，汝南名士许劭称他为“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时，他真是高兴非常。袁绍等人起兵讨伐董卓，曹操也是参加者之一。凭借他那见机而作和得人而用的出色本事，他不仅在黄河以南的兖、豫（主要地域在今河南、安徽省）、徐（主要地域在今山东、江苏省）三州，打下一块大地盘，而且还把汉献帝控制在手中，从而形成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态势。

当时，问鼎逐鹿的割据群雄，东南方有江东的孙权，正南方有荆州（主要地域在今湖北、湖南和河南省）的刘表，西南方有益州（主要地域在今四川、云南、贵州、陕西省和重庆市）的刘璋和汉中（治所在今陕西省汉中市）的张鲁，西方有关、陇的马超和韩遂，东北方有辽东郡（治所在今辽宁省辽阳市）的公孙度，另外还有一个寄人篱下的刘备。然而论起实力来，谁也比不过袁绍和曹操这两只分踞于黄河南北的猛虎。

袁绍和曹操，在以往曾经是相互声援的盟友，或并肩战斗于疆场，或置酒欢会于私邸。不过，到了争夺天下第一的位置时，他们却都把过去的殷殷情意抛到了九霄云外，张利爪而舞獠牙，认认真真地干起仗来。东汉献帝建安五年（200）的春天，袁绍令幕僚陈琳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千字檄文，历数曹操的家世老底和本人之罪，散发天下州郡。同时起精兵十万，铁骑一万，活浩荡荡越过黄河，杀向曹操的根据地兖州。当年十月，曹操以火攻对方粮库的奇计，大败袁绍于官渡（在今河南省中牟县东北），斩首达七万余级之多。这一战，袁绍大伤元气，狼狈逃回河北自己的老窝邺城，一年多以后惭愤发病，呕血而亡。

袁绍死后，其位由小儿子袁尚继承。除了袁尚在邺城坐镇冀州之外，还有袁绍的长子袁谭据守青州，次子袁熙据守幽州，外甥高干据守并州，袁氏的残余势力依然不容小觑。可惜得很，袁氏兄弟在此时不思团结自保，反倒骨肉不和自相残杀了起来，而且越打越有劲，越打越有味。在黄河南岸虎视眈眈的曹操，真是高兴之至。他等袁氏兄弟的力量消耗得差不多了，才从容进兵河北，扫荡袁氏的残余。而进兵河北之后的第一个大战役，正是邺城的攻坚战。

曹操的大军，是在二月间抵达邺城的，到后即把邺城围得水泄不通。五月，邺城北郊的漳河水流猛涨，曹操马上命令大军在城外挖掘深沟，周围长达四十里，引导漳水灌城。守城袁军苦苦撑持到了八月间，终于回天乏术，彻底失败。

此时此刻，邺县城中非常混乱。最先进城的曹军骁将张辽、乐进、张郃、徐晃等人，正领着部属到处搜捕敌方的残兵败将。因住宅被水毁坏而无家可归的庶民百姓，又哭又叫四散躲藏。道路泥泞，到处是丢弃的兵器、粮食、衣物，一片狼藉。

但是，在邺城西北的一条通衢大道上，秩序却是出奇地平静。除了大道东西两端各有一队精锐骑兵把守外，长约一里的街面上空无一人。街道两侧，朱门列峙，高楼林立。原来，这是袁绍官府和私宅所在的西大街。

早在邺城垂破之际，曹操就给自己的侍从卫队长许褚，下了一道密令：一旦城破，许褚立即率卫队武士千人，前往西大街设立警戒线，严防乱兵趁机抢劫公私财物，滋扰袁氏家眷，破坏官府档案。这许褚字仲康，乃是曹操的小同乡。其人身长八尺有余，腰大十围，容貌雄毅，勇力绝人，曾以一手紧持壮牛之尾，曳牛倒行百余步，曹军上下皆称之为“虎痴”。当时的一尺，约合今24厘米，八尺有余的身高，相当于现今的两米左右。许褚不仅骁勇非常，而且奉职忠谨，极受曹操的信任。曹操深知：袁氏雄踞河北多年，府邸中积聚的金银宝物自然不在少数，不要说溃散的袁军，就是自家的部属中，也难免没有怦然心动者；如果不派许褚率领帐下卫队前去保护弹压，袁氏府邸大概要被洗劫一空。果不其然，许褚领兵进入预定位置不久，即有多批军人企图闯入西大街发财。那许虎痴也不客气，抓住几个领头者就开刀。血淋淋的人头确实具有震慑力，此后西大街的秩序一直平静无波。

接近正午时分，城中的极度混乱状态总算结束。所有的守城袁军将士，都被查获并押送到城南郊外集中。无家可归的流散百姓，则被送往城东的临时居住点安置下来。一批应召而来的民工，也开始清扫城内的主要街道。

这时，从南郊曹军大营中，飞也似的驰出一支四五十人的骑兵。他们从南面三道城门中间的章门扬鞭入城，如旋风一般掠过南大街后，左转向西，直奔袁氏府邸所在的西大街而去。在头前那匹出自塞北的黄骠马上，一位青年将军巍然端坐，控驭自如。他一身戎装，背负雕弓，腰佩宝剑，身材适中，仪容不凡。这员青年将军不是别人，便是司空曹操的嫡长公子曹丕。

曹丕，字子桓，生于东汉灵帝中平四年（187），按照当时所用的虚岁来计算，这时年方十八岁。曹丕的生母卞氏，乃是曹操的继室。曹操初娶夫人刘氏，刘氏早亡，所生一子，即曹操的大儿子曹昂，亦在七年前死于征战之中。刘氏之后，曹操又娶丁氏为夫人。丁氏无子，且与丈夫性情不合，不久便被曹操废黜。丁氏被废，代之主持家政者即是卞夫人。这卞氏出自当时低贱的倡家，也就是靠歌舞为生的艺人后代。卞氏初为曹操的妾，之所以能够升为正室，除了本人性行贤淑之外，还因为她一口气给曹操生了四个宝贝儿子。其长子即是曹丕；次子曹彰，字子文；三子曹植，字子建；四子曹熊，其字不详。曹氏兄弟生于扰攘之世，长于军旅之中，故而自小即兼习文武，随父征战四方。此时曹丕驰往西大街袁氏府邸，是奉父命前去巡视督察。

曹丕一行来到西大街的东口，向许褚转达了曹操的口谕。许褚不敢怠慢，随即亲自陪同大公子四处察看。曹丕先进入街南的两座官署，即此前属于袁绍父子的大将军军署和冀州州牧府，逐一巡视，只见各处门窗均已查封，文书档册及符节印信等毫无毁损遗失，除了警卫士兵之外别无闲杂人员停留。曹丕向许褚投去赞赏的一笑，然后转身出来，跨过大街，步入袁氏的私宅。

袁氏私宅极其宏敞富丽，连曹丕这个见过大世面的贵公子也暗中赞叹不已。不过，此时此刻，偌大一座高墙深院之中，却难得见到一个人影。袁家的成年男子，或随袁谭和袁熙到了青州和幽州，或随袁尚外逃中山郡。袁家的奴婢，大多亦趁混乱逃出袁府，回转故乡去了。余下数十名妇幼老弱，躲在各自的房中哭泣呻吟，等待那覆巢之灾的到来。往日的繁华不复存在，庭院内外一片凄清。

曹丕穿过大客厅，来到通往内院的门前。他挥了挥手，让大多数侍卫留下，只带了四五名随从与许褚进入内院。

在内院正房前的大道两旁，上百株桂花开得正盛，浓香袭人。曹丕心情为之一振，略作停留之后，缓步登阶入室。

正房的前厅，布置得相当典雅，东壁陈列着前贤往哲所撰作的典籍，西壁悬挂着能工巧匠所制造的刀剑，正中则平铺一张锦席，席前端放一架玉面几案。这里是袁绍生前起居之处，可惜昔人已乘黄鹤归去，此刻只有两名妇女在东面的屋角站立垂泪。她们发觉有人进来，立即吓得全身发抖，满脸惊惶。

许褚低声向曹丕介绍这两名妇女的身份。那位年约五十岁的老妇，乃是袁绍的嫡室夫人刘氏。而另一位年纪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少妇，则是袁绍次子袁熙的夫人甄氏。刘氏体衰多病，所以甄氏留在邺城侍奉公婆，没有随丈夫袁熙前往幽州。

曹丕听罢，点了点头，随即向婆媳二人走去。那蓬头垢面的甄氏，连忙往婆婆背后躲藏。而刘氏则以为死期将至，口中不住哀告“将军饶命”。曹丕见了，心中陡然起了恻隐之心，于是和颜悦色地说道：“刘夫人不必如此。我是曹丕，家父嘱我向夫人转达问候之意。”

刘氏当然知道曹丕是何许人也，赶忙整衣施礼。曹丕又走到甄氏面前，甄氏依然垂头不语。曹丕看她颈肤洁白，真如《诗经·卫风》所言是“领如蝤蛴”，不禁怦然心动。他伸出右手，轻抚甄氏脑后的长发，让对方抬起头来。甄氏满面泪痕，梨花带雨，令人爱怜。于是，曹丕又以左手抽出自己的汗巾，亲为甄氏拭净颜面。这一下，好比是玉镜台拂去尘埃，芙蓉花抖掉泥水，一个绝色佳人便站在多情公子的眼前，把那曹丕看得称叹不已。

当下曹丕便留下几名心腹侍从，守护袁氏的内院，又吩咐许褚给袁府送一批粮食及日用之物，然后快步离开袁宅，上马出城复命去了。

曹丕对甄氏的一番温柔举动，刘氏当然看在眼里，明在心里。起初，她认为曹操破城之后，定会把袁氏家小杀得一干二净，因为曹孟德报复杀人之厉害，那是天下闻名的。但是就目前的情况看来，曹大公子对甄氏情意深长，甄氏如果改做了曹操的儿媳妇，袁氏家小的性命大概就保得住。想到这里，刘氏一把抱住羞态犹存的媳妇，说道：“儿呀，我们不会死了！”

刘氏的判断没有错。曹丕回到城南的大营后，即径直进入中军大帐去见父亲，并且在报告巡察结果之后，正式提出迎娶甄氏的要求。在当时的战乱时代，女性改嫁，男性迎娶再婚女性，都是常见之事，并无违背礼制的限制，所以曹丕提出这一要求，也很自然。

曹操一听儿子要娶甄氏，不由得心中一怔，他拈须沉思，半晌无语。曹丕见一向做事果决的父亲犹豫不答，不免焦躁起来。他哪里知道，老头子正面临着一个痛苦的选择。

原来，曹操早就风闻袁绍的二儿媳妇天香国色，倾国倾城，所以存下了取之自娱的心愿。曹操其人，有一个癖好，这就是好夺他人之美妻以为乐。在此之前，他先后把骠骑将军张济的夫人，吕布部属秦宜禄的前妻，大将军何进的儿媳，一并纳为妾。秦宜禄的前妻杜氏，先居于下邳（今江苏省邳州市南）。建安三年（198）十二月，曹操围攻吕布于下邳，当时刘备、关羽、张飞尚在曹操麾下效劳，助攻吕布。关羽得知杜氏美而贤，遂一再请求曹操在破城之后，把杜氏赏赐给自己。无论做什么事都机警过人的曹操，这一次也不例外，他立刻怀疑杜氏是不是一个绝色女子。及至攻破下邳，曹操先就派人把杜氏请来见面。一见果然是天生丽质，当下就收入后房为妾，把那关云长气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此次围攻邺城，曹操一心想夺得甄氏，以庆自己五十大寿，不料儿子却先动了掠美之心。给儿子心痛难舍，不给又担心日后父子反目，让旁人暗中耻笑，所以沉思不决，半晌无语。

经过一阵激烈的思想斗争，曹操终于下定决心成全儿子的好事。儿子尚未结婚成家，而自己的后房早已是姬妾列侍，佳丽如云，又何苦再抢夺儿子所爱呢?于是，他答允了曹丕的要求，并且随即与儿子一起，先入城慰问了袁氏家属，继又出城至西郊祭扫了袁绍之墓。

当月，曹丕与甄氏在邺城结为夫妇。这一年，曹丕十八岁，甄氏二十三岁。两年之后，甄氏产下一子，这就是后来的魏明帝曹睿。郎才女貌，美好姻缘，人人称羡，这也不消细说。而年轻多情的公子曹丕，面对美丽温柔的娇妻，真是心满而意足了。但是他哪里想得到，这段姻缘今后却会面临极具悲剧性的后果，而且这种后果，还对曹魏王朝的政治，造成种种灰暗的影响呢！这正是：

美好姻缘人羡慕，谁知结局是伤悲？

要知道曹丕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如何，还有哪些欢快愉悦，又有哪些凄凉感伤，请看下文分解。

二 南皮畅游

曹操攻克邺城之后，汉献帝立即下诏，委任曹操为冀州牧。由于当时的汉献帝，完全是一个傀儡，所以这项任命乃是曹操“自买自卖”的把戏。不过，曹操虽然弄到了冀州牧的官衔，却并未能控制整个冀州，因为据守青州的袁绍长子袁谭，已经越境蚕食了冀州东北部的勃海、河间、安平、清河等郡国（治所分别在今河北省南皮县北、献县东南、冀州市，山东省临清市东北）。为了进一步扫荡袁氏残存势力，控制全河北，当年冬天曹操又亲率大军进攻袁谭，同时命令曹丕镇守邺城。

曹操北上之后，曹丕在邺城度过了半年多一点的快乐时光。

在内是有娇妻作伴，儿女情长。那甄氏出自名家，祖上世代为官不说，更兼门风笃礼好学。甄氏受家庭的熏陶，自幼喜好读书习文。偏巧曹丕也是一个酷好文学之人，所以夫妇之间颇有共同语言。在曹丕这一方来看，妻子不仅有沉鱼落雁之容，而且内含灵心慧质，那怜爱之心自然倍加深厚。而在甄氏这一方面来看，虽然起初对曹丕强夺人妻有所不满，但是看到曹丕之爱出自真心，而且新丈夫比旧丈夫更有才干，更懂感情，也就把那一种天生的温柔，无所保留地奉献给曹丕。这样一来，两情相悦，彼此只恨相见太晚，竟觉得从前的张敞画眉（张敞为西汉人，宣帝时任太仆，因为替爱妻画眉，被弹劾，宣帝原谅之），孟光举案（孟光为东汉女子，嫁给梁鸿，极为尊重体贴丈夫，做好饭菜后端给丈夫时，都要将几案举到眉毛一样高，称为举案齐眉），也不足令人艳羡了。

至于在外面，曹丕又有一批娴于骑射者相随，可以在郊野尽情驰骋射猎。驰骋射猎是曹丕的一大癖好，而这一癖好的形成可以说是源远流长。原来，曹丕兄弟正好生在东汉末年干戈扰攘、其父举兵创业的时代。曹操为了培养诸子适应严酷环境的能力，自其幼年时起，即派专人教他们学习骑射。曹丕作为卞氏的长子，在这方面受到的训练就更严格。后来曹丕写了一篇《自叙》，其中说：

余时年五岁，上以世方扰乱，教余学射；六岁而知射，又教余骑马；八岁而能骑射矣。

男孩子天性好动，骑骏马，弯雕弓，驰骋于长林丰草之中，那是何等的惬意！从此，曹丕对骑射就上了瘾，一有机会便要到郊野欢乐一番。此次曹丕受命镇守邺城，而邺城周围又平静无战事，他正好利用训练军队之机时时出猎。在多次驰逐中，他对第二年春三月的一次出猎最为满意，因为此次手风极好，猎获物奇多。多年之后他写《自叙》时，还对此记忆犹新，从而写下了一段生动的回忆文字。他说：

建安十年，始定冀州，濊貊贡良弓，燕、代献名马。时岁之暮春，勾芒司节，和风扇物，弓燥手柔，草浅兽肥，与族兄子丹（笔者按：曹真字子丹）猎于邺西，终日手获獐鹿九、雉兔三十。

可惜这样的快乐时光只持续了半年。东汉献帝建安十年（205）四月，曹丕接到父亲的命令，要他迅速赶往邺城东北八百里的南皮县（今河北省南皮县北）。军令严急，他只好暂时告别娇妻，只身前往。一路之上，他心情抑郁，闷闷不乐，完全没有想到南皮之行将会是一场令他刻骨铭心的游历。

南皮县乃是冀州勃海郡的郡治所在。曹操以重兵扫荡袁谭于青州，袁谭抵挡不住，只好向北撤退到南皮一带固守。建安十年春正月，南皮被曹军重重包围。曹操亲执桴鼓以励三军，将士无不奋勇争先，南皮城池当即被攻克。曹操下令诛杀袁谭及其妻室儿女，至此冀州全境尽入曹操之手。冀州的局势刚刚稳定，在其北面的幽州却又动荡起来。首先是幽州南部的涿郡（治所在今河北省涿州市），发生了以赵犊、霍奴为首的暴动，幽州刺史和涿郡太守都被杀死。接着，居住在辽东、辽西和右北平三郡的少数族乌桓，又越过卢龙塞（在今河北省喜峰口一带），进攻幽州中部的渔阳郡（治所在今北京市密云县西南）。幽州的动荡，直接影响到冀州的安定，所以曹操决定再对幽州进行清剿。曹操率兵北进，南皮这一刚刚控制不久的军事要津须得有人镇守。曹丕此番奉命前往，正是去承担这一项重任。

曹丕到达南皮受命，很快就把留守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理顺公务之后，他开始与父亲的幕僚们广结友谊。这下子他才惊奇地发现：此时此刻，南皮城中竟聚集了一大批当时的文学精英人物，真可谓群星灿烂照人寰了。

后世评价东汉建安年间的文学创作，莫不认为这是中国古典文学发展史上一个高峰时期。而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家，乃是“三曹”加上“七子”。所谓“三曹”，是指曹操、曹丕和曹植。所谓“七子”，即“建安七子”的省称，系指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玚、刘桢。这“七子”都是文坛健将，翰苑超人，而且各有所长，用曹植的文辞来形容，乃是“人人自谓握灵蛇之珠，家家自谓抱荆山之玉也”。当此之时，除孔融远在许都，王粲依附刘表而缺席之外，其余“五子”，即陈琳、徐干、阮瑀、应玚和刘桢，悉在南皮城中。这对酷爱文藻的曹丕而言，确实是再高兴不过的事。

何以此时文曲星会高照南皮，令“七子”之中的五位都在此相会呢?原来，曹操平定冀州之后，听从谋士郭嘉的建议，广辟青、冀、幽、并诸州的社会名流为幕僚掾属，这五位文学之士即在此时被网罗到曹操的麾下。曹操驰援幽州，精简兵马，他们都留在南皮待命，恭候曹大公子的到来。

对于诸位文土，曹丕是慕名已久了，而且对他们的家世和文学才情，也有相当的了解。

陈琳，字孔璋，乃扬州广陵郡射阳县（今江苏省宝应县东）人氏。其人最擅长草拟公务文书，此外以乐府古题作新诗的功夫也十分了得。他初时在大将军何进手下任掾属，后京城洛阳大乱，遂逃往冀州投奔袁绍，为袁绍主拟公文。建安五年（200）正月，袁绍兴兵十万南攻曹操，那篇昭告天下州郡的千字檄文便出自陈孔璋之手。在檄文中，他先是把曹操的宦官祖父曹腾和买官父亲曹嵩拉出来示众，痛揭其老底说：

司空曹操祖父腾，故中常侍，与左悺、徐璜并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民。父嵩，乞匄携养，因赃假位，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

接下来又历数曹操这个“赘阉遗丑”的多项“罪恶”。全文一气呵成，痛快淋漓，援笔疾书的陈琳根本没有想到，日后自己会成为曹操的俘虏。曹操平定冀州，陈琳被活捉生擒，他自想这下子恐怕要一命呜呼了。谁知曹操爱重其文才，赦而不咎，只是责备他道：“卿昔为袁本初作檄文，只罗列我的罪状也就足矣，何必骂我的父祖呢!”

徐干，字伟长，乃青州北海国剧县（今山东省昌乐县西）人氏。徐干长于论议，兼善辞赋和诗歌。他不喜官场奔竞，在诸子之中是名利心最为淡薄的一位。

阮瑀，字元瑜，兖州陈留郡尉氏县（今河南省尉氏县）人氏。他年轻时曾经受教于东汉三大文化伟人之一的蔡邕，其后，也以公务文书擅名于海内。魏晋之际的玄学大名士兼大诗人阮籍阮嗣宗，便是阮瑀的公子。

应玚，字德琏，豫州汝南郡南顿县（今河南省项城县西）人氏。南顿应氏是东汉时宦学名家。论宦，是“七世通显”；论学，是代有才人。应玚能诗善文。其弟应璩，字休琏，文才亦不让于兄长。兄弟二人，并称文坛“二应”。

刘桢，字公干，乃兖州东平国宁阳县（今山东省宁阳县南）人氏。其人性格豪放不覊，他把胸中逸气驱诸笔端，遂以五言诗作见重于当时。

至于曹丕本人，虽然自幼长在军旅之中，然而在他那位好学嗜书以至于“手不释卷”的父亲培养下，却能从小诵读《诗经》、《论语》，长大之后遍读五经，《史记》、《汉书》和诸子百家之言，也全都细细阅览。他的散文写得漂亮，乐府诗作更是“便娟婉约，能移人情”，所以后来刘勰在其《文心雕龙》中给了他一个“魏文之才，洋洋清绮”的高度评价。更为难得的是，他不仅能对当时的诗文作家给予非常中肯和客观的评价，而且还对“文人相轻”的歪风邪气很不以为然。建安诸子也是如此，尽管他们都是学富五车而倚马可待的大手笔，然而彼此却能推重佩服，不似后世的庸俗文人，自己才调不高，专会贬损他人。因此之故，在当时的文坛，又兴起了文学评论的新风气，而推动此风气的中坚人物，就是曹丕本人。

于是，曹丕很快就和诸文士结成莫逆之交，他们在一起探论道艺，评赏诗文，真是卓识冠千人，高谈惊四座。直把南皮县城南那一所留守长官的府邸，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文学沙龙了，而且是中国历史上最早出现的文学沙龙。

这一年仲夏五月初五，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曹丕出面邀集诸文士及其他亲友，举行了一次痛痛快快的游乐活动。参加者除上述“五子”和曹丕外，还有曹丕的密友吴质，协助曹丕镇守南皮的曹氏大将曹休和曹真。吴质，字季重，兖州济阴郡鄄城县（今山东省鄄城县北）人氏，他以才学通博、智力不凡而得到曹丕的礼爱。曹休，字文烈；曹真，字子丹，此二人与曹丕，乃是从小相处在一起的同族兄弟。

这日清晨，曹丕一行并骑出发，缓缓驰向北郊。诸人的两臂上，都分别系一条五彩丝绳，这叫做“长命缕”，又名“五色丝”。在东汉之时，五月初五日系长命缕以辟邪消灾，祈求长命百岁，并到郊野采香草以去除传染疾病的疫气，乃是当时北方人民的风俗。而南方人民则多烹“角黍”作为食品，也就是今人所说的粽子，同时竞渡舟楫于江，以祭屈原，这就是后世端午节的先河。

不到半个时辰，诸人已经到达南皮县城西北四五里处的清河岸边，只见滔滔江水自西南方向逶迤流来，云影波光，令人心旷神怡。诸人相继下马，或濯足江流之畔，或行吟芳草之中，莫不暂去尘俗之心，徐收自然之气。曹丕坐在岸畔一块巨石上，对众人说道：“观诸位之举止，皆非建功立名的庙堂之臣，倒像是枕石潄流的山林之士了。”

众人闻言欢笑不已。中午，大家复又上马回城，齐至城南曹丕的府邸聚饮。

华堂之上，列设几席。众人入席跪坐之后，旁边一队乐伎便奏起悠扬的宴会曲。接着，清河肥鲤、中山旧醪等佳肴美酒，便由侍者不断传送上来，摆满了各人面前的几案。曹丕高举满盛美酒的羽觞（一种酒具，两侧有耳，形如鸟的双翼，所以叫“羽觞”），向下首的众人致意，大家亦举觞作答，开怀畅饮。酒过三巡，曹丕挥了挥手，一名歌女翩然而至，启朱唇，发妙声，唱了一支古歌以助兴。只听得她唱道：

上金殿，著玉樽。

延贵客，入金门。

入金门，上金堂。

东厨具肴膳，椎牛烹猪羊。

主人前进酒，弹瑟为清商。

投壶对弹棋，博奕并复行。

朱火飏烟雾，博山吐微香。

清樽发朱颜，四坐乐且康。

今日乐相乐，延年寿千霜。

那妙龄歌女且舞且歌，且歌且舞，合坐皆称赏不已，酒兴大增。接下来她又断断续续唱了十多首歌曲，而众人也就从日丽中天欢饮到了金乌西坠之时。

傍晚时分，酒阑而兴致不尽，曹丕又领着大家来到后园的凉亭小憩。这座凉亭筑在一汪清池侧畔，而池水则来自园西的几泓甘泉，泉水冬暖夏凉，四时不竭。宾主落座，侍从立即把在泉水之中浸置多时的时令果品，一一呈上几案。那素白色的是瓜，朱红色的是李。素瓜盛于朱盘，朱李盛于素盘，看起来已经令人愉快，食之更是清凉甘甜，爽口之极。须知这种夏季在清凉泉水当中浸置瓜果的办法，就是古人最早的冰镇之术。众人酒醒半消之后，又乘兴漫游于后园之内。此时，一轮明月慢慢升上天际，照得大地一片清辉。刚刚还口若悬河的诸位文士，此时都悄然无声了。他们不是兴尽，不是辞穷，而是不愿打破这一种近于神秘的宁静气氛，不愿扰乱彼此平和酣畅的心境。忽然，远处飘来一阵胡笳之声，其声悠扬而高亢，透露出几分悲凉情绪。曹丕知道，这是南郊军营中的乌桓族骑兵在吹奏边塞民歌，他心里慢慢萌生出一缕伤感，遂止步对众人说道：“今日欢会，可谓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这四美齐臻了。不过，天道忌盛满，人事多变故，如今日之欢会，此后恐怕不会常有啊！”

众人都深有同感，乐往哀来，更是默然无语。大家就这样静静地穿过茂林芳草，绕园一周，接近半夜时才各自散去。

这一次南皮畅游，在曹丕的心中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以至于十年之后，他还在《与吴质书》一文中，饱含感情回忆其一切细节，他写道：

每念昔日南皮之游，诚不可忘。既妙思六经，逍遥百氏。弹棋闲设，终以博奕。高谈娱心，哀筝顺耳。驰骛北场，旅食南馆。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曒日既没，继以朗月，同乘并载，以游后园。舆轮徐动，宾从无声。清风夜起，悲笳微吟。乐往哀来，凄然伤怀。余顾而言：“兹乐难常！”足下之徒，咸以为然。今果分别，各在一方。元瑜长逝，化为异物。每一念至，何时可言！

不过，就深层的影响而言，南皮畅游给十九岁的曹丕留下的，还不在于这种久远而愉悦的回忆，而在于以下四个方面。

首先，从人生成长来看，这是曹丕进入二十岁成人阶段前主持的第一次大型社交活动，而活动的成功，使他对社交产生了强烈的兴趣。从此，他以礼贤下士的姿态，在各界广交朋友，大结善缘，逐渐形成一支拥护自己的潜在政治力量。他之所以能在日后争夺继承人位置的较量中战胜胞弟曹植，正是得力于此。

其次，从日后的政治影响来看，曹丕由此深深体味到，在山水林泉之间逍遥自在，完全放松自己身心的真正乐趣。所以到了后来曹丕当上皇帝，充分具有自由权力之后，他就长期到四处巡游，并且让心腹司马懿镇守后方的京畿重地。这样一来，就为司马懿发展势力创造了有利条件。司马氏之所以取代曹魏，其初始的发端原因之一，就在于此。

第三，从文学批评史方面来看，曹丕在这次畅游中，第一次经历了“乐往哀来”的情绪大转换，从而萌生了人生无常而文学作品永恒的看法。此后，他曾一再强调文学的社会价值，成为历代帝王中最早给予文学创作以高度评价者，并因此而在中国古典文学批评史上占有重要的位置。

第四，从文学创作史上看，他的这一篇《与吴质书》，又因为其特殊的价值，成为后世传诵的名篇。在中国古典诗文中，这种“乐往哀来”型的作品可以自成一个系列。例如，在曹丕之前，有汉武帝的《秋风辞》：

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奈老何！

还有东汉《古诗十九首》之四：

今日良宴会，欢乐难毕陈。……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飘尘！

在曹丕之后，则有著名的王羲之《兰亭集序》：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信可乐也。……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

为何会“乐往哀来”？因为人生苦短，世事难料，导致欢乐总是短暂而难以持久，所以即使处在欢乐之中，一想到这一点就不免悲从中来。可见“乐往哀来”系列诗文作品的出现，与中国古代文化中的人生感伤哲学直接相关。而曹丕的《与吴质书》，正因为此，才有了特殊的文学价值。

曹丕在南皮只居留了半年。当年年底，他又奉召返回邺城。这正是：

南皮小县文星聚，未料将来影响深。

要知道曹丕回转邺城之后，他又会与哪些人发生有趣故事，请看下文分解。

三 兄弟情深

光阴荏苒，不知不觉间曹丕回到邺城已经两年。

在此两年间，其父曹操统一北方的计划进行得十分顺利。他于建安十一年（206）消灭了并州的高干割据势力。又在次年大举出兵塞外，彻底平定了辽东三郡乌桓族的反抗，杀死袁熙、袁尚兄弟，使幽州的局势大定。至此，除了关陇和僻远的辽东之外，北方已经全归曹操控制。曹操这两次领兵出征，都留曹丕在邺城镇守后方，而曹丕的表现，大体也还称职。

建安十三年春正月，曹操自塞外凯旋回师邺城，他立即下令在邺城的西北郊，修建一个巨大的人工湖，引漳河之水入湖，用以训练水军，为南征荆州的刘表预作准备。四月初湖成，曹操以其位于城北稍偏西，而中国古代文化中，东南西北四方，分别与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象相配，与北方相配者为玄武，故而命名为“玄武陂”。陂者，湖也，池也。

曹丕听说新修成的玄武陂，碧波万顷，风光无限，当即起了邀约诸兄弟同游共赏之心。诸兄弟自然很兴奋，吵吵嚷嚷要曹丕这位大哥哥立即去准备一切。那时，曹丕不过二十二岁，而他所邀约的小兄弟则有如下四位。

曹彰，字子孝，曹丕的同母弟，时年约二十岁。

曹植，字子建，曹丕的同母弟，时年十七岁。

曹彪，字朱虎，曹丕的异母弟，时年十四岁。

曹冲，字苍舒，曹丕的异母弟，时年十三岁。

不想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曹丕兴冲冲地筹备出游事宜之际，小兄弟之一的曹冲却突然染上重病卧床不起了。

这曹冲乃曹操的侧室环夫人所生，从小就聪明得出奇。在他五六岁时，其智力水平连一般的成年人也未必比得过。那时南方的孙权一度努力与曹操搞好关系以经营西方，曾经贡献一批地方特产之物，其中有一头北方罕见的巨象。曹操对巨象颇感兴趣，很想知道其体重是多少。然而要想直接称出重量，又在何处找得到如此巨大的称量衡器呢?这个难题不仅难倒了机智过人的曹操，而且令他帐下那批谋略之士也束手无策。曹冲得知之后，马上给父亲提出一个巧妙的解决办法，他说：“把象置于大船之上。令人在船侧刻下水面的高度；然后牵象下船，在船上另装可以分散称量之物，直至水面到达刻痕为止。这时，只要称出船上载物的总重量，不是就知道象之体重了吗?”

曹操一听大喜，如法施行，果然成功。“曹冲称象”的佳话，从此流传千古。这位曹冲不仅具有一个智者之脑，而且还怀着一颗仁者之心。一次，曹操专用的马鞍被库中的老鼠咬伤一角，当时就把管库的官吏吓个半死，因为他深知曹操持法严厉，如若得知定会将自己斩首。库吏正在惊惶之中，知情的曹冲却来拯救他了。曹冲对库吏说道：“你不必惊惶。三日之后，你主动去向主公自首，保你无事。”

库吏唯唯而去。曹冲暗中用刀把自己的单衣弄出了几个洞，看起来很像是老鼠所咬者，然后装出一脸愁云。曹操见爱子双眉紧锁，当然要问个究竟。曹冲回答说：“人们都说衣裳若被鼠咬，乃是不吉之兆。昨夜儿之单衣被鼠咬破，故而心中忧虑。”

曹操一面摸着爱子的破衣，一面安慰道：“这都是俗人妄言，不必担心。”

两天之后，库吏向曹操报告马鞍被鼠咬伤之事，并且请求处分。曹操笑道：“我儿之衣放在身旁，都要被鼠咬破，更不用说悬挂在库房木柱之上的马鞍了!”

于是，那库吏便安然逃过了鬼门关。曹冲凡遇“勤劳之吏，以过误罪，常为太祖（指曹操）陈说，宜宽宥之”，前后竟然救了数十人的生命。

对于这样一个“仁爱识达”而且“容貌姿美”的儿子，曹操自然是特别宠爱。他经常在群臣面前称美曹冲，看他的样子颇有想立曹冲为继承人之意。而今爱子竟一病不起，曹操这位叱咤风云的英雄，也食不甘味、寝不安枕起来。他遍延名医，甚至亲自祝祷上苍，祈求天神赐延曹冲之命。可惜这一切都无济于事，五月十九日，十三岁的曹冲终于不幸夭亡。

当此之时，曹氏兄弟之间的感情确实相当深厚诚挚，因为世俗的利害之争尚未侵蚀进去。曹丕与曹冲虽不是同母兄弟，然而多年以来，曹丕爱怜聪明的弟弟，曹冲尊敬稳重的哥哥，关系与骨肉同胞别无二致。小弟夭亡，曹丕大为悲痛，以致一连几天，他都魂不守舍，兀自发呆。

曹冲的丧事正按照礼制办理。安葬的日期已经预定在六月初一日乙酉这一天上午，墓穴位于邺城西郊的土冈上。曹丕望着躺在灵床之上的曹冲遗体，暗想如此灵秀的少年行将入墓，不是如同埋玉树于粪土之中么？悲从中来，他决定亲自为亡弟撰写一篇祭奠的诔文，以抒怀抱。

当天晚上，夜静更深，曹丕悄然独坐，援笔为诔，其辞曰：

惟建安十有三年，五月甲戌，童子曹苍舒卒，呜呼表哉，乃作诔曰：

于惟淑弟，懿矣纯良。诞丰令质，荷天之光。既哲且仁，爰柔克刚。彼德之容，兹义肇行。宜逢介祉，以永无疆。如何昊天，凋斯俊英？呜呼哀哉！

才写下序言和赞美曹冲的这一段，泪水已经模糊了他的双眼。幼弟的音容笑貌，似乎就在烛光之中若隐若现，而充塞在他的心间者，只有“人生无常”四个字。他搁笔拭泪，镇静片刻，复又提笔抒发他的感慨：

惟人之生，忽如朝露，促促百年，亹亹行暮。矧尔既夭，十三而卒。何辜于天，景命不遂？兼悲增伤，侘傺失气，永思长怀，哀尔罔极!

接下来，曹丕笔势一转，着力描绘行将举行的丧礼将是如何备极哀荣，姻亲和百官，将会倾城而出为其送葬：

贻尔良妃，禭尔嘉服。越以乙酉，宅彼城隅。增丘峨峨，寝庙渠渠。姻媾云会，充路盈衢；悠悠群司，岌岌其车；倾都荡邑，爰迄尔居。魂而有灵，庶可以娱。呜呼哀哉!

写完这篇文情并茂的哀诔，曹丕复又潸然泪下，而此刻已是次日黎明时分了。

数日之后，曹冲的葬礼如期举行。与曹冲灵柩合葬一穴者，竟然还有一具少女之棺。此女姓甄，乃是曹丕之妻甄夫人的同族。甄氏少女早年夭亡，此次曹操出面，移来甄氏之棺，也算是替未婚而夭的曹冲娶了一位“窈窕淑女”为妻了。上述曹丕的诔文中，有“贻尔良妃”一句，就是指这件近乎荒唐之事。

葬礼之上，曹丕代表诸位兄弟，宣读了他的诔文，当时就把在场众人念得大放悲声。在回城途中，曹丕与曹彰、曹植同乘一车，三人半晌无语。后来，还是性格豪爽的曹彰打破了沉默，他说道：“苍舒早夭，固然不幸，然而其遗体入墓，葬事隆重，魂灵有知，亦当安息无憾了。倒是孝廉长兄死于非命，骇骨无归，令人叹息!”

曹丕闻言，立时想起十一年前一件痛苦的往事。建安二年（197）正月间，曹操亲领三军，进攻荆州南阳郡（治所在今河南省南阳市）的割据者张绣。随从前往者，有十一岁的曹丕，曹丕的异母兄长曹昂、堂兄曹安民。曹昂，字子修，生母为曹操的第一位嫡室夫人刘氏。当时，曹昂已经二十岁出头，并且被本郡举为孝廉。东汉的孝廉，乃是人才选拔的主要途径之一，由一郡的行政长官太守，每年按照二十万人口举荐一人的比例，向中央推荐，经过中央考核之后授予官职。曹丕与这位孝廉长兄的关系相当不错，与之一起随父出征自然非常高兴。谁知这一去，曹昂却再也没有能够回来。而他丢命，竟然与曹操的好色直接相关。

原来，曹操兵到南阳，张绣即举众投降。曹操在大喜之中，把张绣一位漂亮的寡居婶娘纳为小妾。张绣暗中含恨，突然挥军袭击曹操。结果，曹操身中流箭，狼狈逃走。曹丕骑术娴熟，纵马飞奔，也保住性命。而拙于鞍马的曹昂和曹安民，都死于乱军之中，连尸首也不知下落。此一突发事变，在少年曹丕的心中留下很深的创伤。建安四年十一月，张绣再度投降曹操，依然受到曹操的优待。其后，破袁绍，杀袁谭，张绣都力战有功，既加官又晋爵。但是，曹丕却始终不肯宽容张绣，经常在大庭广众之中怒斥张绣说：“君杀吾兄，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张绣内心恐惧而悔恨不已，终于在建安十二年从征乌桓的途中，以自杀了结恩怨。

这段往事，以往曹丕很少提及，因为创痛太深。如今曹彰突然说起，曹丕悼弟复又悲兄，新伤痕触动旧伤痕，当即忍不住又涕泗横流。

曹丕满面泪痕回到城中，身心交疲。然而他还不敢休息，他必须去向父亲报告灵柩入葬的实际情况。按照中国古代礼制，小妾所生之子，未成年而夭殇，入葬时其父是不能至墓穴送葬的。加之当时天下多事，手握军政大权的曹操更不能随意行动。因此，曹操未至西郊亲送爱子入圹。曹冲的生母卞氏，因是女性也未能前往。作为家属代表的曹丕，当然该向父亲报告一切。

早就在翘首企盼曹丕的曹操，静静地听完曹丕的叙述后，长叹一声，说道：”我悔不该当初杀了华佗，不然苍舒又怎么会早死呢！”

神医华佗，字元化，乃兖州沛郡谯县（今安徽省亳州市）人氏，也是曹操的同乡。他在东汉末年以医术擅名天下，活人无算。曹操自来有一个“头风”之疾，也就是现今西医所说的“偏头痛”。每发作时，“心乱目眩”，而华佗只要在其膈间以银针刺穴，症状立即大为缓解。曹操仗恃其权势，命令华佗设法根除此疾。华佗据实回答，说是此疾可以缓解，难以断根。加之华佗因妻子生病请假回家探视，逾期未归，曹操大怒，竟将一代名医下狱处决，酿成中国医患矛盾史上最著名的案例。在华佗受刑之前，有人为其求情，曹操傲然答道：“不必担心无医治病，难道天下之大，竟然还缺少这类卑贱小人么！”到了如今，爱子之死，终于使一代强人认识到，权势并不具有万能的神力。

曹丕见其父很是伤心，赶忙好言宽慰一番，请父亲想开一点，不料曹操却说道：“我如何能不悲痛?此乃我之不幸！而是你们兄弟之幸事啊!”

曹操的意思是说，曹冲之死，对自己来说是失去了一个中意的继承人，对曹丕兄弟而言则少了一个有力的竞争者，所以感受大不一样。曹丕一听，顿时感到委屈之至。不过，老父正在悲痛之中，幼弟又已跨鹤归去，剖白辩解既不合适也不必要，于是他唯唯而退，回房安歇去了。

凡是过于浓烈的感情都难以持久。一个月后，因曹冲之死而在邺城蔓延开来的悲凉之雾，开始淡薄飞散。六月间，曹操实施了一项引人注目的政治变革。他废除了东汉王朝行之近二百年的三公执政制，改行丞相执政制。所谓“三公”，即执掌朝政的太尉、司徒、司空。西汉时实行丞相执政制，丞相或一人，或二人。东汉光武帝强化君权，废除丞相，设置三公。三人分掌朝政，当然没有丞相一人执政那么容易专权自恣，所以一旦权臣出现，又会废除三公，改设相国或者丞相，以便独揽朝廷大权。现今曹操一脚把旧制踢开，自任丞相开创新天地。政治变革得手之后，他立即在军事上加紧准备南伐荆州。七月，曹操留曹丕守邺城，亲率水陆大军十五万杀向江南，由此而爆发了著名的赤壁（在今湖北省赤壁市西北）之战。

曹操南下之后不久，曹丕选了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与诸兄弟一起去游赏了一次玄武陂，算是践行前约。游陂之际，他写了一首五言诗以纪其事。此诗题名《于玄武陂作诗》，诗云：

兄弟共行游，驱车出西城。

野田广开辟，川渠互相经。

禾稷何郁郁，流波激悲声。

菱芡覆绿水，芙蓉发丹荣。

柳垂重荫绿，向我池边生。

乘渚望长洲，群鸟喧哗鸣。

萍藻泛滥浮，澹澹随风倾。

忘忧共容与，畅此千秋情。

全诗虽然着重在描绘所见景物，抒情不多，然而透过这种尽力表现自然界中勃勃生机的诗句可以看出：曹丕心中的伤逝之情，如果还残留得那么一丝半缕的话，也是深藏不露的了。真正是：

意切情深今日事，明朝且看又如何。

要知道曹丕与众兄弟这种密切无间的亲热关系，能不能保持长久，请看下文分解。

四 丞相副贰

建安十六年（211）初春，刚刚过完迎春节日的汉献帝，在朝廷宣布了一项重要的任命：以丞相、武平侯曹操之世子曹丕，出任五官中郎将，其下设置各种属官；五官中郎将的任务，是协助丞相曹操处理朝廷政事，也就是丞相的副贰。

这项任命，对于曹丕个人而言自然是一件头等大事。须知他虽然年已二十有五，而且与闻其父的政务多年，甚至还承担过留守的重任，然而他的头上至今没有一项正式的官衔，还是后世所谓的白丁一个。当然，他也不是普通的白丁，而是特殊的白丁，因为他毕竟是曹操的世子，即嫡长公子。在中国的封建时代，一个人要想在宦海中浮沉一番，你是秉承何人的精气而生，这一点相当关键，尤其在讲究门阀家世的魏晋南北朝更是如此。不过，曹丕虽然能够以白丁参机要，终究还是有了官衔之后，名正言顺地襄赞政务要好得多。既然如此，那么曹丕又何以会长时间充当“白丁”而未被正副手之名呢?

不言而喻，能够决定曹丕何时结束“白丁”生涯者，并非汉朝的天子刘协，而是他的老父曹操。实际上，任命曹丕为五官中郎将，与其说是皇帝的旨意，倒不如说是丞相本人的决定更为确切一些。就曹操而言，自他专擅汉朝大政之后，他也确实想培养一位副手，以便在自己统兵外出之际，有人能为他消除后顾之忧。要选副手，当然只能在自己的儿子中挑选，没有得到自己遗传基因的异姓人，即使忠诚如犬马，也使人放心不下。但是，在诸子之中选择谁呢?这倒使曹孟德大为踌躇了。因为自己的副手，实质上就是未来的继承人或接班人。就长远之计而言，他曾经打算在自己百年之后，把位子传给聪颖非凡当时尚未夭亡的曹冲。就眼前之需而论，他又觉得已经成年的长子曹丕，才能够承担副手之重任。但是，一旦给曹丕正了副手之名，将来若要取消其继承人的资格，恐怕是麻烦多多。在犹豫之中，曹操只好采取一个权宜之计，即实际上把曹丕当作副手使用，但是暂不给他正副手之名。不仅如此，而且也不给他其他官衔，干脆直接以“世子”的名义行事。这样，眼下可以避免官名与实权不合的问题，也为将来万一需要任命曹丕为丞相副手时，留下做文章的余地。曹丕之所以长期为“白丁”，其背景即在于此。他为“白丁”而一直无怨言，其原因也在于此。

然而这其间有一位糊涂官儿，却未看出个中奥妙，他竟然想把曹丕收为自己的下属，此人便是司徒赵温。在汉代，司徒作为“三公”之一，享有开府自辟僚属的特权。所谓“开府”，即是自己专有一套办事机构。而“自辟僚属”者，是指专有办事机构中的负责官员，完全由开府者自行委任，不必通过朝廷的人事选任部门。当时的“三公”，也就是太尉、司徒和司空，莫不想把一些后进英才辟为自己的僚属，以提高府望。而热衷仕进者，亦多愿通过此条终南捷径进入政界。这位司徒赵温，见司空曹操的嫡长公子，二十多岁尚未入流为官，有心巴结，便急急忙忙宣布任命曹丕为司徒府的僚属。谁料想他拍马屁却误拍到马蹄子上，曹操得知此事后大为光火，当即上了一通表章，指责弹劾赵温“辟臣子弟，选举故不以实”，意思是选拔我的子弟为僚属，在人才选举上有意不实事求是。可怜赵温丢了官，却还不知道怎么丢的，这是建安十三年（208）正月间发生的事。

曹冲夭亡后，曹操心中的犹豫不复存在了。事情很明显，他目前除了曹丕外，暂时还别无选择。这倒真的应了曹操那句“此乃我之不幸，而是你们兄弟之幸事”的感叹。不过，给曹丕什么样的官衔更妥当，这又是一件费斟酌的事。此时，曹操已经废除了“三公”，自任丞相。丞相之下还设置了一个御史大夫，作为丞相的副手。按照这样的体制，如要给曹丕正其副手之名，就应以之为御史大夫。从现存的史籍记载来看，曹操当时未必没有这样的考虑，因为六月间他在自任丞相时，却并未任命御史大夫，这一空缺一直拖到八月间，才由其忠实追随者郗虑充任。但是，假若曹丕就任御史大夫，那么东汉朝廷便真的成了曹家的“父子店”了。大概曹操也觉得这样做实在有些过分，所以又另外想出一个花招来。

曹操的花招说穿了其实也很简单，他在形式上保留了御史大夫这一副丞相的职位，并且让异姓人担任；而在实际上，又把副手的实际威权，交给担任五官中郎将的儿子。如此这般虚名与实权分离之后，东汉朝廷依然是曹家的“父子店”，然而看起来却不似独家经营的字号了。能够“挟天子以自重”的曹操，在政治上耍点类似的“障眼法”还不是小菜一碟?

曹丕所任的“五官中郎将”一职，就以往的正常情形而言，其官阶并不很高。东汉官员的级别，以大将军和三公为最尊，自此以下，分为中二千石、二千石、比二千石、千石、比千石、六百石、比六百石、四百石、比四百石、三百石、比三百石、二百石、比二百石、百石、斗食、佐史等十六等。五官中郎将属于比二千石这一级，每月的实物俸禄是粮米一百斛。至于其具体职任，乃是皇宫卫队的一名卫队长。汉代的宫廷卫士，总称为“郎”，据说是因其在殿廊之中执戈守卫而得名，郎者，廊也。而所有的郎官，又分为五支分队，分别叫做“五官郎”、“左署郎”、“右署郎”、“虎贲郎”和“羽林郎”。其中，主管五官郎这一分队的长官，即是五官中郎将，简称作“五官将”。

当然，曹丕受命之后，此时的五官中郎将，就非昔时的五官中郎将所可比拟的了。官位尊崇自不消说，至于具体职任也不会去给汉献帝当保镖。尤其特殊者，是曹丕还享有设置下属官员的权力，于是，他就和能够开府自辟僚属的三公一样，拥有一套自己专门的办事机构。在这个小系统之内，他就是主宰，他就是上帝。由此可见，曹操不仅想要曹丕辅佐自己，而且大有培养其自主能力，使之将来能够独揽大局的意思，用心不可谓不深了。

曹丕奉天子诏书，就任五官中郎将，乘朱车，佩紫绶，前呼后拥，好不威风！他的五官中郎将府，不在汉献帝所在的许都（即许县，后改为许昌，今河南省许昌市东）而在曹操经营的势力基地邺城。开府视事之后，他立即从其父的丞相府中，挑选了一批幕僚来充任五官中郎将府的吏员。从史籍记载看，他所设置的官属，以及充任各官职的人士，大略如下：

其一是五官中郎将府长史。这长史是曹丕的第一副手，具体负责全府之公务处理。担任此职者，前为凉茂，后为邴原。

其二是五官中郎将府司马。曹丕手下有一支人数可观的军队，其统领者即是司马。京兆长陵县（今陕西省西安市北）人赵戬，一直充任此职。

其三是五官中郎将府功曹。府中的低级吏员甚多，不可能一一由曹丕亲自委派。而低级吏员的选拔、考核、升降，概由功曹负责。换言之，功曹即人事部主任。出任此职者，是曹操手下的干员常林。

其四是五官中郎将府门下贼曹。门下贼曹是府邸的警卫长官，先后由卢毓和郭淮充任。

最后是五官中郎将府文学掾。在曹丕的府署中，文学掾是最为特殊的一种官员。其特殊表现在如下几点：首先是人数没有定额；其次是没有很具体的任务；第三是他们与曹丕的关系，名义上为上下级，实际却在师友之间。曹操批准设置文学掾，其目的是想通过与饱学之士相游处，使曹丕开阔眼界，增广见闻。而酷爱文学的曹丕，则想借此和文坛精英们大交朋友。于是，他博延英儒，广揽才士，恨不得把天下擅长笔翰者都请入府中。徐干、刘桢、应玚、吴质、刘廙、苏林等人，即是文学掾中的佼佼者。

经曹操的批准，五官中郎将府的官员陆续赴任了。春末夏初之际，府中僚属已经大体到齐，行政机器开始正常运转。曹丕初出茅庐而诸事得心应手，不禁面有得色，暗想老子所谆谆告诫的“治大国如烹小鲜”，也未免太谨小慎微了。

就在曹丕头脑有点发热之时，有人兜头给他浇了一瓢凉水，使他清醒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年五月的夏至节，曹丕在官邸设宴款待阖府僚属，对他们数月来的勤勉尽职表示慰劳。在古代，二十四节气中的“二分”和“二至”，也就是春分、秋分、夏至、冬至，都属于大节气，往往要聚会庆祝一番。

宴会在府中的东阁大讲堂举行。这东阁大讲堂，是曹丕与诸文学掾论诗衡文之所，高大宽敞，四面花木扶疏。上午巳时（上午九至十一时），众宾客相继来到，近两百人把宴会厅坐得满坑满谷，几乎没有余地。午时（中午十一至一时），酒宴正式开始，山珍海味，水陆毕陈，宾主开怀畅饮。讲堂之中，欢声笑语不绝，一片快乐气氛。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曹丕已有几分醉态。他举手示意，众人便都安静下来。曹丕环顾四周，朗声说道：“今日欢会难得，丕谨提一问，供诸君辩论以助酒兴。假如君与父各有重病，手中仅余良药一丸，可救一人性命，试问当救君呢，还是当救父呢？”

不要看曹丕此刻已经醉眼陶然，他所以提出这样一个刁怪问题，其中却是大有深意。曹丕的问题，简言之可谓“君父先后论”。君与父谁先谁后，其实也就是忠与孝二者的主次问题。古代的士人，要想建立功业必须效忠，要想砥砺品德必须尽孝。大体上说，在两汉的稳定时期，从政者多能兼顾养亲，忠孝得以两全，故而人们不大讨论君父的先后问题。及至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干戈扰攘，离家出仕效忠，与在家养亲尽孝，二者不可得兼，便有人研究起君父先后这一问题来。所以曹丕的“一丸药”问题，后人看来颇为刁怪，其实在当时，却是时髦思潮的辩题之一，并非随口一说的话头。

不过，如果以为曹丕提出这一问题来讨论，只是赶赶时髦追追风潮而已，那就上当受骗了。须知在东汉一朝，君臣关系并不仅仅限于皇帝与其臣僚之间。当时，凡是具有开府自辟僚属权力的官员，与其所辟的僚属之间，也被认为是君臣关系，因为这些僚属的功名是由其上司个人所授，和皇帝那个大朝廷无涉。因此，当时的僚属，习称上司为“府君”或“府主”，称上司的办公厅为“府朝”。这“君”、“主”、“朝”的字样，都在提醒你君臣关系的存在。作为五官中郎将府的小君主，向臣僚考测君父孰先孰后的问题，曹丕内心深处的那一点打算，不是很明白了么?

当下便有不少意存谄媚之辈，一迭连声地发言，说是那一丸药自然应该奉送于君。看着他们那振振有词的样子，虽在暑热之天，曹丕心中也觉得十分爽快惬意。不过，也有一些人到这时犹未识破天机，竟认认真真阐述起父为君先的道理来。他们的理论根据，便是“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于生身之父尚且不孝，又何能忠于异姓之君？前面那批聪明人暗想：你们大概酒喝多了罢，真是糊涂得可以！随即反驳对方，重申君为父先的高论。于是，一场激烈的辩难在宴会之上展开，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端的是热闹非凡!

但是，曹丕不久就发现，有一位重要人物对此辩论似乎毫无兴趣，从一开始就默不作声，只顾自斟自饮。此人非他，便是五官中郎将府的首席幕僚邴原邴长史。

其实，邴原此刻的心中，并不像其外表那么平静。岂止是不平静，简直是满腔恼怒了。

这邴原字根矩，乃青州北海郡朱虚县（今山东省临朐县东南）人氏。其人耿介方正，不随流俗，被时人誉为“龙翰凤翼，国之重宝”。曹操在爱子曹冲夭折后，曾四处寻求一位已死之少女，与曹冲作为夫妻合葬一穴。当他得知幕僚邴原有女夭亡时，便正式向邴原提出要求。在他人看来，这是求也求不到的巴结机会，然而邴原却以为“合葬，非礼也”，竟婉言谢绝。曹丕刚刚就任五官中郎将时，奔走其门者络绎不绝，史称是“天下向慕，宾客如云”，唯独邴原不然。曹操曾令人从侧面询问其故，邴原说是“国危不事冢宰，君老不奉世子，此典制也”。意思是国君危难时，不能去巴结专权的执政大臣；君主衰老时，不能去追捧将要继承他位置的儿子，这都是典章规定的制度。曹操从此二事看出，邴原是一位坚持原则守正不阿的君子，于是特地把他安排到长史的位置上来匡扶曹丕。今天，曹丕刚一提出君父先后的问题来讨论，邴原就觉得非常之不妥当。首先，曹丕这个五官中郎将，本身也只是丞相的副手，你怎么能在上任不久就要臣僚表示对你效忠呢?这岂不是有与你老父分庭抗礼之嫌么?再次，这一辩论题目由曹丕本人提出，尤其不合时宜，因为单就你曹丕而言，“父”当然是曹操，而“君”是谁?不就是汉献帝么！如果你要倡导君先父后，试问你将置那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老父于何地呢?邴原觉得曹丕实在是轻狂过分，有心要警醒他，于是乎正色而不言。

曹丕直到此刻尚未觉悟，竟然一再要邴长史发表高见。邴原以严肃的目光，注视着满面春色的曹丕，好一阵之后才厉声回答了两个字：“父也!”

一向待人接物“优柔温润”颇具君子之风的首席幕僚，突然发出一声响彻全场的厉喝，人们都不禁有些发怔。曹丕毕竟不是凡庸之辈，他立即从“父也”二字意识到了自己的荒唐。于是，他急忙转换话题，这场君父先后的辩论就此结束。虽然后来魏晋名士还不断有人讨论君父或者忠孝的先后，曹丕本人却是从此不再沾边了。

当天晚上，酒阑人散，曹丕沐浴更衣之后，头脑清醒许多。他独自步入后园，一面散步，一面反思白天宴会上发生的一切。此刻，一钩下弦月已经冉冉升起，四周万籁无声。曹丕觉得自己的神智，也如月光一般澄澈宁静。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在宴会上提出君父先后问题来讨论，确实愚蠢之极。幸亏邴长史及时警告，不然还不知道将有什么更放肆的谬论在酒客的口中冒出来。而此事之发生，其根源就在于自己近来志气骄盈，未能具有盛满之惧。须知天道忌盛满，连这天上的明月也是盛满必亏，何况于人！不过，过失既已发生，当思弥补之术，自己的幕僚中定会有某些人把这一切报告父亲的。在公开场合出现的过失，最好以公开的方式弥补之，不然不能消除其恶劣影响。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了主意。于是，他转身回房，濡墨伸纸，写了一篇《戒盈赋》，其辞曰：

避暑东阁，延宾高会，酒酣作乐，怅然怀盈满之戒，乃作斯赋。

惟应龙之将举，飞云降而下征。资物类之相感，信贯微之通灵。何今日之延宾，君子纷其集庭。信临高而增惧，独处满而怀愁。愿群士之箴规，博纳我以良谋。

大意是说，今日宴请众宾客，快乐的同时，也生出告诫自己不要自满的念头，随着我的地位增高，还应当经常保持畏惧，戒骄戒躁，深切希望诸君时刻规劝我，向我提出好建议。赋文不长，然而已把曹丕知过而能改的意思含蓄地表达出来。次日，曹丕把这篇赋交给邴原，请他代为宣示合府僚属。邴原心里十分高兴，当即照办去了。

不久，宴会辩论之事，果然传到曹操耳中，他颇为不悦。接着曹丕的《戒盈赋》抄本又到了曹操手中，曹操点了点头，没有再追究下去。曹丕这个丞相副贰，终于安然度过了自己给自己造成的第一道政治难关。这正是：

耳热酒酣多乱语，糊涂事后戒荒唐。

要知道此后曹丕，在五官中郎将位置上，将会施展什么样的拳脚，请看下文分解。

五 初试威权

曹丕自建安十六年（211）受命为五官中郎将之后，半年的时间里，他这位丞相副手一直还没有得到独立行使威权的机会，因为这半年，曹操都在邺城主持政事，未曾离开。然而不久机会似乎就来到了。

七月间，曹操统兵西进关中（此处指今陕西省中部），攻击马超、韩遂等关陇割据势力，卞夫人及曹丕的胞弟们皆随从前往。曹丕作为丞相的副手，在邺城镇守并总领留后众事。行前，曹操不免要嘱咐一番，同时，还指派了三位得力的朝廷干员，协同五官中郎将府的幕僚，合力辅佐曹丕。这三位干员是：

奋武将军、安国亭侯程昱。程昱，字仲德，兖州东郡东阿县（今山东省东阿县西南）人氏。其人多谋善断，他的任务是充当曹丕的军事参谋长。

居府长史国渊。国渊，字子尼，青州乐安郡盖县（今山东省寿光市南）人氏。其人长于处理庶务，曹操要他总管丞相府各项公事，为曹丕当好行政事务的辅佐。

左护军徐宣。徐宣字宝坚，徐州广陵郡海西县（今江苏省灌南县南）人氏。其人素有威严之名，其主要职责是监察留守后方的诸军，制止军人中可能出现的不轨行为。

安排停当之后，曹操率众西去，曹丕随即开始体验初试威权的滋味。

起初曹丕觉得滋味不错。在臣僚的前呼后拥之下，升高座以断决民事，跨骏马以巡察军营，确实有一种威权在握，政由己出的兴奋感觉。但是，很快他就失去了兴奋感，因为没有什么大事件出现，日复一日的例行公事不足以施展他的手段和才能。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心中经常萦绕两种相互矛盾的念头。一方面他希望在自己留守期间，局势安定，诸事顺遂。另一方面，他又下意识地盼望有一两桩突发事件冒出来，使自己有充分表演的机会。曹丕经受矛盾心理的煎熬，好不容易才度过了整个秋天。刚一入冬，他所企盼的突发事件终于出现了。

十月初的一个凌晨，马滑霜浓，一骑急使带着满身疲惫从北门驰入邺城，来在五官中郎将府，呈上一封十万火急的军事文书。当时，凡是“边有警急，即插羽以示急”；而臣僚有紧要之事呈报，亦“露板插羽”。插羽者，“取其急速如飞鸟也”。而这，就是后世鸡毛信的起源。府邸的门卫一见是插有飞鸟羽毛的告急文书，不敢延误当即呈送上去。不到半个时辰，曹丕已经在高烧的明烛下拆看来文。

羽书是冀州治下的河间郡（治所在今河北省献县东南）郡太守发来的，原来那里发生了大规模的武装暴动！这河间是冀州北面的一个大郡，跨有易水、泒水、滹沱水和漳水等四条大河的下游之地，地势平坦肥美，在东汉盛世时拥有人口六十余万。及至袁绍据有河北，河间与其东邻的勃海郡，都是袁氏势力的根基所在地。此次曹操率军西征后，遂有河间人苏银、田伯，聚众起兵反抗，声势甚盛。一时间，冀、幽二州的交界地带局势动荡，人心不安。河间郡的太守兵力单弱，只好困守在郡治乐成县（今河北献县东南）城中，同时派出急使南下邺城求援。

曹丕看毕来文，不禁精神大振，心想我自幼习练骑射，武勇过人，可惜多年来只有在打猎场中显露身手。而今实战机会就在眼前，我一定要大奋神威，杀他一个片甲不留！当下他就决定：自己率兵亲赴河间平叛；在大获全胜之前，暂不把河间情况报告父亲，以免影响西线的战局。接着，他又展开地图，一面察看，一面设计对敌方略，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大明了。

辰末巳初之际，曹丕匆匆漱洗，用过早膳，便赶至议事厅召集众官进行紧急会议。他先请邴原向大家宣读了河间郡送来的羽书，然后说出了自己的初步决定。

出乎曹丕意料的是，他的想法没有获得热烈的支持。与会者都双眉紧锁，闭口不言。

一阵沉默之后，长史邴原先开了口，他缓缓说道：“老臣愚钝，不晓军事，但私心以为将军亲征之举，似可不必。”

功曹常林立即接口发言。常林在出任五官中郎将府功曹之前，曾经先后当过冀州博陵郡（治所在今河北省蠡县南）太守和幽州刺史。博陵是河间西面的邻郡，幽州是河间北面的邻州，因此常林对河间的情况相当了解。他说：“我曾经在博陵和幽州任职，故而对河间的形势可以作一预测。河北的吏民，乐安守善者多，好乱生事者少。田银、苏伯之流，不过是乌合之众，其智甚小而其谋甚大，非心腹之患。方今丞相大军远征西陲，南方犹有强敌孙权窥伺，将军作为天下之镇，轻动远举，即便扑灭河间小寇，亦算不得威武。”

接下来是奋武将军程昱，从军事角度发表权威性意见。他认为目前西线正发生激战，作为留守的最大任务，是作好后勤供应，保障前线足食足兵，而不是其他。河间目前虽然局部形势紧急，但是此郡距邺城尚有六百里之遥，一时间成不了大气候。如果曹丕提兵远赴河间，旬月之中势难赶回，此时邺城周围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那才是危及全局的大患。结论很明确：他也不赞成曹丕亲征。

曹丕见各位大佬几乎没有一个同意自己的打算，心里很不是滋味。不过，他是一个极善于控制自己内心情绪的人，加之不久前的君父先后辩论一事又让他学会了谨慎处世之道，所以他马上爽快地表示俯从众议。接下来大家又议决了以下数条：第一，立即派遣智勇兼备的将军贾信，率精甲五千驰援河间。第二，立即通令与河间相接壤的州郡长官，调集地方军队巡界守境，确保本州郡的稳定。第三，加强邺城周围地区以及从邺城至关中一线的警戒。第四，立即把河间的实际情况和以上应变措施向丞相详细报告。

三天之后，以上各条均已付诸实施。在理智上，曹丕也认为这样的应变方案是最稳妥的。但是在感情上，他总觉得有些怅然。以丞相副手之尊，处留守之重，在应付危机的过程中却是如此无声无息，实在遗憾。不知不觉间，他的心中又有一种古怪想法闪现：要是贾信降伏不住河间的叛贼就好了，那时我再收功河间，不是更显出我的手段非凡么?

然而曹丕又失望了。一月不到，贾信自河间送回大捷的战报，说是苏伯、田银的主力军团已被击破溃散，余众一千余人，据垒死守。经过数天的日夜围攻，这一千余人尽数被俘，并请求投降。现特请示五官中郎将，看如何处置这批俘虏。

原来，曹操过去曾经制订了一条严厉的军法：交战之中，凡是被围而后降的敌军，一律杀无赦。按照此条军法，上述一千余人均无活命的可能。但是，贾信觉得这批壮丁用来补充军队最好，杀之可惜，所以暂缓行刑，驰书请示。

曹丕阅罢战报，第一个念头便是“按律尽诛无赦”六个字。河间既然已经没有他的用武之地，那么要想树立威风和显示权力，大约就只有砍掉一千多个脑袋这一着了。他马上召集会议，宣布了贾信的报告和自己的意见。

这一次会议的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大多数臣僚，都支持曹丕的意见，力主按成法行事。曹丕正暗自高兴，不料程昱却独树一帜，发表不同的观点，他说：“之所以要诛杀投降之人者，是因为过去的情况特殊。当时天下扰攘，逐鹿者如风起云涌，故而立‘围而后降者不赦’之令，以示威天下，促使与我对敌之军，在受围之前即投戈归顺。而现今的形势则大不同，不仅天下大定，而且河间又在我邦域之中。可以说此乃一批必降之众，杀之对任何人都不会产生威慑作用，这就与以往立诛降令时的本意完全不合了。因此，老臣以为不可按旧法实行诛杀。”

居府长史国渊，也支持程昱之论。他认为河间郡隶属于冀州，而冀州的州牧已由丞相兼领了多年，如今在丞相所辖的河间大开杀戒，恐怕不甚相宜。

程昱与国渊毕竟人少势单，不足以挽回一开始就形成的一边倒局面。无可奈何之中，程昱转而提出一项建议，他说：“即便要按法行诛，此等生杀大事，亦宜先行禀报丞相。”主杀派立即反驳道：“军兴之际有专命之权，何须先行禀报?”

程昱愤而不言，会议形成僵局。曹丕见状，便宣布暂时休会，稍后再议。衮衮诸公，随即散去。

待众人散尽之后，曹丕回转内院，在中庭缓缓散步，思索一番。仲冬时节，朔风阵阵，带来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几片雪花飘在曹丕的脸上，他顿时感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少顷，他止住足步，唤来一名侍从。命他速去请程将军来府一叙。

程昱刚刚回到自己的住宅，曹丕的侍从就驰马赶到了。听了使者说明来意，程昱的脸上不禁浮起笑容。他二话没说，转身又向五官中郎将府驰去。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曹丕吩咐左右在暖阁摆设了精美的肴食，与程昱对坐而饮。曹丕举觞向程昱劝酒之后，诚诚恳恳地说道：“适才会议之上，君言似有所未尽，故略备薄酒，敬听尊教。”

程昱很受感动，虽然时值寒冬，心中亦泛起一阵暖意。他望着曹丕，缓缓说道：“与会者皆言‘军兴之际有专命之权’。其实凡所谓‘专命’，均指临时有危急情况，以致于呼吸之间即可产生严重后果时的应变措施。而今降者之命受制于贾信之手，不可能发生瞬间之变，所以老臣不愿将军擅自行之。”

曹丕由衷地点了点头。他沉默有顷，才对程昱说道：“君言甚善，甚善。”

程昱心中的担忧消除了。于是二人开怀畅饮，一个时辰后曹丕才派人送程昱归去。

次日，曹丕派出专使，携带请示处置河间降卒的报告，星夜驰往长安。同时呈送的，还有国渊以居府长史名义写的一份建议，建议除个别首领人物外，全部赦免河间降卒。二十天后，专使从一千五百里外的长安回到邺城，把曹操的指示呈交曹丕。曹操指示的大意是：方今国家急需人力，河间降卒赦而不诛，可分遣至各营，以充军旅。曹丕看后，不禁以手加额，暗自庆幸自己没有鲁莾从事。

一个月后，也就是建安十七年（212）的春正月，曹操平定了关中，还军邺城。他特别召见程昱，高度赞扬他在处置河问降卒一事上的表现，说道：“君不但深明军事谋略，又善于处理他人的父子关系。”

赞扬了程昱，曹操又召见国渊，询问他在报告河间郡平叛时，为何照实数上报临阵所斩的首级数目。原来，当时的报捷文书，按惯例是“以一为十”，也就是杀一报十，杀十报百，杀百报千，杀千报万，一律夸大十倍。这样，可以达到听起来很令人觉得战果辉煌的效果。国渊当即回答道：“当征讨外寇之时，多报斩获之数，可以增大武功，激动民心，这是可行之法。但是，如今河间在丞相直接管辖之下，多报斩获之数，窃以为耻，故如实上报之。”

曹操一听，大为高兴。于是重赏程、国二人，又当众褒奖不止。

这一切曹丕自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头。特别是父亲赞扬程昱“善于处理他人的父子关系”那一句意思深长的话语，使他反复品味了好多天。至此，他才彻底明白：副手是很不好当的，只要老父健在，他这个丞相副手就必须夹起尾巴做人，事事请示，不能自专；任何擅行威权的尝试，都可能给自己造成严重的恶果；而当初自己一心想树立光辉形象的举动，真是幼稚可笑之至。

曹丕既已大彻大悟，从此便把“谨言慎行”四字奉为圭臬。他也幸好早有醒悟，早有应付政治风波的心理准备，因为一场危及他前途的继承人之争，不久之后即将出现了。这正是：

收拾雄心循规矩，风波眼看要来临。

要知道曹丕将遇到什么样的的政治纷争，他又如何应对，请看下文分解。

六 铜雀欢会

建安十七年（212）正月,曹操自长安凯旋，回到邺城。当月，汉献帝就下了两道非同寻常的诏书。

其一是命丞相曹操“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如萧何故事”。 在当时，大臣进入宫廷殿堂面见天子，按照制度先要解下腰间的佩剑，脱下脚上的鞋履；而今这一项免除了，就是所谓的“剑履上殿”。进入殿堂，按规矩要小步快走上前，如同日本艺伎走路一般，这称之为“趋”；现在这一项也免了，就叫“入朝不趋”。上前到皇帝面前跪拜行礼之时，旁边的司礼官员，要高声报出被召见大臣的名和“拜”字，例如“操拜”；这一项也免了，就是“赞拜不名”。以上三项，当初西汉高祖的首席元勋萧何，曾经被赐予享有，现今依照旧例，就叫做“如萧何故事”。此处的“故事”一词，乃过去事例之意，与现今的含义完全不同。

其二是“割河内之荡阴、朝歌、林虑，东郡之卫国、顿丘、东武阳、发干，巨鹿之廮陶、曲周、南和、广平、任县，赵之襄国、邯郸、易阳”，凡四郡之十五县，“以益魏郡”。也就是将邻接的四个郡之中，分出十五个县来，全部划归魏郡，以增加魏郡的所辖范围。

以上两项措施的目的只是一个，就是为曹操晋爵为魏公预作准备。因为此前曹操一直经营的势力根据地邺县，正是当时魏郡的治所。

古人常有“加官晋爵”之说。官是指官职，爵则指爵位，二者并非一回事。此时的曹操，就其官职而言是丞相兼冀州牧，就其爵位而言只是一个武平县侯。这武平（今河南省柘城县南）乃豫州陈郡属下一县，虽有上万家民户，但是万户侯终归也只是侯爵一等，并无特殊之处。如今的曹操，在官职上已经位极人臣，而在爵位上却大有做文章之余地。按照东汉的封爵制度，同姓的皇室宗亲，可以封王封公，而异姓之臣民，其爵位的名号，由低到高，分为公士、上造、簪袅、不更、大夫、官大夫、公大夫、公乘、五大夫、左庶长、右庶长、左更、中更、右更、少上造、大上造、驷车庶长、大庶长、关内侯、列侯等二十级。作为最高一级的“列侯”，按其封地的大小，又可分为县侯、乡侯和亭侯三种。曹操的武平县侯，在异姓封爵中已是最高一等。如他要想在爵位上“更上一层楼”，那也很简单，只消打破同姓才能封王封公的成法即可。而王、公的封地，通常是一个郡，所以想当魏公的曹操，一下子把相邻四郡的十五县划入魏郡的版图，也就不足为奇了。

曹操若要当魏公，其公爵封国的首都，自然而然是设在魏郡的郡治邺城，所以对于邺城和邺城之中的丞相府邸，必须大力营建一番。事实上，自从建安九年八月，曹操攻破邺城兼任冀州牧起，他就把邺城作为自己的政治活动中心、陆续进行了城市的规划与营建。他在南郊建五座大营以安顿陆军，又在北郊筑玄武陂以练舟师。至于城内，他把城西北四分之一的地域，也就是北大街以西、西大街以北，全部划为府邸区，用以建造自己的私宅和各级办公机构。同时，又在西郊十里处修筑漳渠堰，从城西北引水入城，先润府邸，后灌里巷，以解决生活用水之需。不过迄至建安十七年春天为止，在已完工的各项建设之中，最令时人和后人注目者，乃是新近落成的宏伟建筑铜雀台。

垒土以作高台，这可是历史悠久的中华国粹。据《山海经》所言，轩辕、唐尧、虞舜都曾造作高台。其后，夏有璿台，商有鹿台，周有灵台。吴王阖闾起台于姑苏，楚灵王立台于乾溪。秦始皇筑琅邪台，汉武帝筑柏梁台，东汉光武帝筑云台。真是历代建台不绝，足可以写一部建台史了。

何以历代帝王都热衷于建造高台呢?这当中除了有登高极目以自娱的需要外，还有更深一层的文化原因。东汉的大学者许慎，也就是撰写名著《说文解字》那一位，在他的另一部大著作《五经异义》中就说：

天子有三台：灵台，以观天文；时台，以观四时，施化；囿台，以观鸟兽鱼鳖。诸侯卑，不得观天文，无灵台，但有时台、囿台。

足见能否建造凌云摩天之高台，特别是能否一并建有三座高台，至少在许慎所在的东汉时期看来，已经成为天子威权的象征之一。既然如此，历代帝王又怎么能放过这自炫于天下的机会呢?

早已暗蓄不臣之心的曹操，在加紧为自己晋升魏公预作准备的同时，也忘不了起高台以暗示意图和威慑天下这一招。于是，他在建安十五年（210）的冬天，下令修造一座天下无双的铜雀台。数以千计的能工巧匠，经过两年的昼夜辛勤劳动，终于在建安十七年的春天，完成了这一当时罕有其匹的壮丽建筑。而且在不久以后，又在铜雀台的旁边，修建了金虎台和冰井台，合称“铜雀三台”，与“天子三台”的规格相提并论，从而将自己的政治意向明确传达了出去。

这最先落成的铜雀台，位于丞相府邸的西园之中，这西园的西面与北面，即是邺城的西城墙与北城墙。紧贴着西城墙的墙面，积石累土作台基，高与城墙相等。然后在台基之上修建台身，台身高达十丈（约合今二十四米）。其上又造重重楼阁，合计有房一百零一间，一片琼楼玉宇，溢彩流光。台上的主楼上出重霄，楼顶安置大铜雀一只，雀舒双翼，势欲冲天，端的是雄伟非凡!

暮春三月的一天，天气清朗，惠风和畅。因近来政事顺遂而心境极佳的曹操，召集诸子，共游西园铜雀台。作为长子的曹丕，早早就赶到西园，张罗一切。随他而来的，还有其幼子曹睿。这曹睿字元仲，年方七岁，乃甄夫人所生。此儿在外貌上完全继承了其母的优点，极其俊美可爱，史称是“天姿秀出，立发垂地”。在智力和性格上，曹睿自幼好学，聪颖过人。因此之故，曹操非常钟爱这个嫡长孙，特别是在幼子曹冲夭亡后更是如此。今日欢会，曹丕特地把曹睿带来陪伴老父，以助游兴。

不多时，曹操在侍从的簇拥之中来到西园的铜雀台下。恭候在此的曹丕、曹彰、曹植、曹彪诸子连忙上前行家人之礼。跟在各位叔父后面认认真真施礼问候的，则是七岁的曹睿。

曹操一见曹睿那跪拜行礼如仪的认真模样，不禁启颜大笑。他上前两步，把曹睿揽入怀中，一边抚摸长孙的头发，一面说道：“元仲可爱!我曹家三代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了!

祖孙亲热了一阵后携手登台，曹丕昆弟及侍从人员亦鱼贯从之。此时的曹操，虽已五十八岁，却依然步履轻健如常。不到半个时辰，众人便上到铜雀台主楼的顶层。天风徐来，丽日高照。极目远眺，东南面是邺城的市区，但见闾阎匝地，云树万家；北面是平坦的田畴，但见黍麦青青，桑榆千里；西面是起伏的山峦，但见漳水平流，澄江如练。这一幅幅天然图画，令众人看得心旷神怡，飘飘然若跨鹤凌霄。

在顶楼游赏了近一个时辰之后，众人又鱼贯而下，到底楼的大厅中小憩。曹操的兴致依然很高，他刚在正中的席位上跪坐下来，就笑着对诸子说道：“班固《汉书》有言：‘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今日登高甚乐，岂可无赋记之？汝等于半个时辰之内，各为赋一篇。届时不成者，不得参加今日午宴！”

曹操话音一落，曹丕即向侍从示意，侍从们便把早已预备好的文房诸宝捧了进来，在每位公子的几案上放置一套。曹丕胸有成竹，濡墨伸纸，正要落笔之际，不料旁边的曹彰却站起来对曹操说道：“启禀父亲：彰武而不文，实难作赋，甘愿受罚。”

原来二公子曹彰，自幼即不喜读书习文，他所醉心者乃是盘马弯弓，驰骋疆场。他可以徒手格斗猛兽而脸色不变，然而一握起轻飘飘的笔来就头皮发紧。限半个时辰交赋一篇，这对曹丕、曹植而言是小事一件，对于曹彰简直是大祸临头。反正都是完不成篇，他干脆立即投笔认罚算了。曹操也不勉强他，只是问道：“汝既不愿读典籍、慕圣道，那么将来准备做什么?”

“儿愿为军将。”曹彰回答得很爽快。

“为将又如何为呢?”曹操企图考他。

曹彰侃侃而言：“为将之道，被坚执锐，临难不顾，为士卒之先，此其一；赏必行，罚必信，此其二。”

曹操大笑不已，曹彰知道这是父亲放过自己的表示，便离座到一旁逍遥去了。余下的诸公子没有这等福气，赶忙聚精会神，专心对付父亲的命题作文考试。

曹操其人，不仅在政治、军事上是一杰出人物，而且在文学上也巍然大家。他的诗文，气象恢弘，辞情慷慨，在建安时代的文学家中独树一帜，故而后世有“曹孟德诗如摩云之雕，振翮捷起，排焱烟，指霄汉”的高度评价。文学才能一般很难遗传，曹丕本人就曾发出“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的感叹。纵观中国古典文学史，父子皆是大文豪者确实如凤毛麟角。但是，曹丕昆弟中除曹彰外，其余却都或多或少秉受了其父长于文学的遗传因素。最突出者为曹植，其诗文“骨格奇高，辞采华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粲溢今古，卓尔不群”。刘宋时的大诗人谢灵运，最为推重曹植，说是“天下才，共有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从此便有“才高八斗”的成语流传至今。其次是“洋洋清绮”的曹丕，文才也并不比乃弟逊色多少。就是七岁的曹睿，日后在文学上也是一把好手。既然天赋异秉，所以快到限定的半个时辰，诸位应试者便纷纷交卷。曹操把文卷放在自己几案的侧畔，先令侍从摆上午宴，他要一面享受佳肴醇酒，一面欣赏诸子的丽辞美文。

酒肴毕至，曹丕领着诸弟向父亲三进酒。满面春色的曹操，开始展卷评文。第一篇受评判的《登台赋》乃是曹丕的，只听得曹操朗声诵道：

建安十七年，春游西园，登铜雀台，命余兄弟并作。

登高台以骋望，好灵雀之麓娴，飞阁崛其特起，层楼俨以承天。步逍遥以容与，聊游目于西山，溪谷纡以交错，草木郁其相连。风飘飘而吹衣，鸟飞鸣而过前。申踌躇以周览，临城隅之通川。

念毕，曹操说道：“子桓此篇，摹写景物倒也细致入微，唯文字过短，令人读后有意兴未尽之感。”

曹丕连连点头，表示完全服从老父的评判。其实，他本人也觉得通篇都在描述客观所见，虽合古人所主张的“赋主铺陈之义”，却不免板滞，需要再加一段空灵的抒情文字来煞尾，才算气足神完。不过，他作文素来思虑过详，左思右想不觉就到了限定时间，只好付之阙如。作为文章大家的老父亲一眼就看到美中之不足，曹丕自然心悦诚服。

接下来曹操满饮一觞，开始朗诵曹植写的《登台赋》，其辞曰：

从明后而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天功垣其既立兮，家愿得而获逞。扬仁化于宇内兮，尽肃恭于上京。惟桓、文之为盛兮，岂足方乎圣明！

休矣美矣！惠泽远扬。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辉光。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年寿于东王。

刚刚诵完最后一个字，曹操便以手击案，高声赞道：“好!好！辞美情深，子建文笔果然不凡!”

曹植当即喜笑颜开，他知道自己已经胜了长兄，而只要胜过长兄，便稳稳当当拔了这场作文比赛的头筹。

曹操又重头把曹植的赋文低声诵读了一遍，这才满意地放在一旁，开始朗诵评判其余诸子的赋作。从表面上看，曹丕依然面带微笑，专注地听着，实际上他的心中有如打翻了五味瓶，一个字也没有进入耳朵。

此刻，嫉妒、懊恼和失望，在啮咬曹丕的心。

南朝的文学评论大家刘勰，曾经在其名著《文心雕龙》中，驳斥那种认为曹丕文才远逊曹植千里的说法。他认为：就文学作品的价值而言，二人的差距并不太大；不过在才思的敏捷上，兄弟之间确有显著的差别。“子建思捷而才俊”，“子桓虑详而力缓”。换言之，哥哥喜欢精雕细琢，属于慢工出细活者；弟弟擅长一气呵成，是做文章的一把快手。其实无须后人评价，就是曹丕本人，也承认三弟出手快捷，思如泉涌。今天一听老父要大家限时为赋一篇、曹丕就预感到要输给三弟一筹。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输给曹植的，竟然不单是才思敏捷这一点上。

比较上面两篇赋文后很容易看出：曹植之作不仅字数更多，而且内容亦更为丰富，这正是才思敏捷的优势表现。曹植在前一段中状物，在后一段中抒情，两段皆以声调高扬的平声韵部入韵，朗诵起来确有情景交融，声情并茂之感。赋与诗两种文体，虽然同属韵文一类，然而迄至汉代，人们都认为二者有所不同——诗可以配上音乐歌唱，而赋则用来单独朗诵，所以班固要说“不歌而诵谓之赋”。朗诵要获得好效果，赋文须得音调铿锵而感情充沛。曹植此赋做到了这两点，曹丕之作则因出手较缓而只作到了前一点。

如果仅仅在才思敏捷上失利，曹丕也还无所谓。他所伤心者，是发觉自己在投合老父心意方面，被三弟占尽了上风。

上面我们已经指出：曹操花费巨大的人力和物力修建铜雀高台，其目的不单在于自娱，更主要是要想暗示政治意图和显示威权于天下，政治色彩相当浓厚。既然如此，以新落成的铜雀台为题作赋，便不能不突出这一点，更不能不颂扬曹操，否则就没有点准穴道。可是曹丕之赋一心在描绘铜雀台之壮丽高峻，竟无一字点到要害，真可谓“见物而不见人”了。反观曹植之赋，刚入手就是一句“从明后而嬉游兮”，“明后”者，英明的君主也，指谁?当然指曹操也。这岂非点睛之笔?接下来的一连串颂扬词汇，“圣德”、“仁化”、“桓文”、“圣明”，处处不忘结合景物描绘来赞美曹操。在景物描绘之后，收尾的“扬仁化于宇内兮，尽肃恭于上京”两句，即将铜雀台的政治作用明白点出。最后一段，由物及人，把曹操与铜雀台合起来大颂特颂一番以作结。如此扣题，如此得体，你说曹操读了怎么能不击节赞叹呢!

才思敏捷与否，倒无关大局，能否体察投合老父之内心，这可是关乎自身地位和前途的要紧事。曹丕之所以一时心乱如麻，其原因端在于此。

曹丕与曹植的关系，在此之前一直是友爱之情甚笃。远的不说，上一年秋天曹丕留守邺城时，即曾写《感离赋》一篇，抒发怀念母亲及胞弟之情；与此同时，随父从征关中的曹植，又写了《离思赋》一篇以寄其兄。这两篇情意真切的赋文，至今尚存。可惜天道无常，自铜雀欢会之后，在曹丕心中，一颗疑忌其弟的种子从此便发了芽。

一言以蔽之：铜雀欢会，在曹丕心中留下的是不欢。这正是：

老父高台评文字，谁知疑忌暗生芽。

要知道曹丕接下来，还会经受何种挫折和失意，请看下文分解。

七 僚属受谴

建安十七年（212），对于曹丕而言是不大吉利顺遂的一年。暮春时节他在铜雀“会考”中受挫，到了仲夏，他所主持的一次僚属聚饮又出了纰漏，致使两位与他亲密无间的文学掾，受到老父曹操的惩罚，而他自己的政治地位，也或多或少受到影响。

事情的由来说来话长。

这年初夏的一日，曹丕忽然得知一个不幸的消息：丞相府仓曹掾阮瑀，因病医治无效，遽然长逝了!

曹丕对阮瑀的身体状况非常了解。这位老先生年高体衰多病，而且精神相当悲观，所以他近来所写的诗篇，多有愁苦之句。诸如“临川多悲风，秋日苦清凉。客子易为戚，感此用哀伤”，这是秋日之悲；“苦雨滋玄冬，引日弥且长。客行易感悴，我心摧已伤”，这是冬日之愁。甚至径直描述垂老畏死之感，其《老病诗》云：

白发随栉堕，未寒思厚衣。

四肢易懈倦，行步益疏迟。

常恐时岁尽，魂魄忽高飞。

自知百年后，堂上生旅葵。

尽管如此，阮瑀之死仍然给曹丕的心灵以强烈的震动，七年前南皮畅游时，阮瑀那豪饮高谈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那时候，曹丕曾经预言“斯乐难常”，但是他只是认为天下多事，许多人同时会聚一处不容易，并没有想到谁人将被死神召去。而今阮瑀去了，参加南皮畅游之人便永远缺席一位而不再有完整的团聚了。这沉重的失落感，令曹丕不禁泣下沾襟。

阮瑀的丧事结束之后不久，也就是五月下旬的一天，曹丕邀请昔日曾经参加南皮之游而现今在邺城的诸官员，在东阁讲堂雅集。这一来是重温旧梦，二来是怀思阮瑀。然而曹丕万万没有想到，一场普普通通的怀旧雅集，竟然差一点完全断送两位来宾的前程。

一开始，集会者围坐清谈。大家回忆南皮畅游的往事，品评阮瑀留下的诗文。曹丕还当众朗诵了自己新近所撰的一篇《寡妇赋》，这是他探望了阮瑀的遗孀和孤子之后的抒怀之作。赋文代阮瑀的遗孀立言，自述“人皆处兮欢乐，我独怨兮无依，抚遗孤兮太息，俯哀伤兮告谁”这般深沉的哀痛，在座诸人闻之，无不惨然不乐。

幸好厨下按时送上了美酒佳肴，才使凝重的气氛和缓过来。酒过三巡，菜呈八珍，众人桃花上睑，话语渐多。就在这时，门外的庭院中传来一阵儿童的嬉笑声，大家刚刚转头观望，一个总角垂髫的小男童便从中门跑入大厅。这男童唇红齿白，目朗神清，着红衫，系玉带，面对众人毫无怯懦之色。他不是别人，即是曹丕的爱子曹睿。

原来，曹睿完成晨课之后，即到园中嬉戏。他听到东阁讲堂人声不绝，即不顾左右的劝阻，径自前来“闯宴”。曹睿的突然出现，使宴会的气氛更加活跃。应众宾客的要求，他当场背诵《诗经》中的诗歌，《论语》中的语录，又表演了握管习字和简单的剑舞，博得了众人的一致称赞。其父曹丕更是得意非凡，以致一连畅饮了五觞。

大量醇厚美酒下肚，曹丕进入了高度亢奋的状态。于是，他站起身来，表示要亲自给大家舞剑助兴。曹丕的剑术非同寻常。他少学击剑，见过很多良师的技艺。东汉桓、灵二帝之际，有御前侍卫姓王名越者，以剑法精妙名著京师。王越传其徒史阿，而曹丕即从史阿习剑，尽得其妙。一次曹丕与军中诸将聚饮，座中有奋威将军邓展，亦精于剑术，且有空手夺白刃之绝招。曹丕与邓展共谈击剑之法，认为邓展所言犹有不足处。那邓展也是心高气傲之人，当即要求与曹丕比试比试。其时酒酣耳热，众宾正食甘蔗，二人便以蔗秆当剑，一决高低。相交数合，曹丕之“剑”竟三中邓展之臂。邓展大不服气，固求再试一次。曹丕心知邓展求胜心切，必定长驱直入，便佯作退却，待对方来得切近，突然止步扬“剑”，正中邓展的脑门。这一来邓展心悦诚服，举座皆惊。

当下曹丕抽紫电，舞青霜，所到之处但见一团白光闪耀，真真是“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在座的文士罕见这般出色的武艺表演，纷纷喝起彩来。

不一会，曹丕止步收势，还剑入鞘，在满堂赞美之声中返回原座。他身旁的曹睿十分懂事，连忙给父亲满满斟上一觞美酒。曹丕正欲举觞，一名侍从走到近前报告：“夫人前来接小公子回房休息。”

曹丕放下羽觞，微笑着吩咐道：“夫人既已来到，不妨入内与客人一见。”

甄氏建安九年（204）归曹丕，建安十一年生曹睿。曹睿之后仅生一女，此后再无生育。母以子贵，甄氏自然疼爱独子曹睿，无以复加。今日丈夫宴集臣僚，作为内眷，她本不便抛头露面。但因爱子日过中天犹未回房休息，实在放心不下，故而亲自前往东阁催促。不想丈夫在兴头之上让她进去见客，她只好理云鬓，整裙裾，款款进入大厅。三十一岁的甄夫人，丰容秀雅，花貌玉肤。她来在厅堂上首曹丕的座位旁边，含笑向诸位宾客问候示意，仪态万方，光彩照人。在座宾客，纷纷离席拜伏还礼，不敢仰视，唯有刘桢、吴质二人例外。

刘桢其人，颇有点“文士风流大不拘”的味道。他讨厌繁杂琐碎的庶务，其《杂诗》就有“沉起簿领间，回回自纷乱。释此出西城，登高且游观”之句，写的确是实情。他又酷爱美好的事物，故而有“投翰长叹息，绮丽不可忘”的深沉感触。他和曹丕私交甚笃，彼此言语亦比较随便。由于以上种种因素的综合作用，再加上酒精的刺激，使得刘桢在跪拜如仪之际，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素闻甄夫人国色天香，姿容绝世，今日何不趁此极为难得的良机，一睹芳容？昔日李延年有诗云：“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为了博得佳人一顾，城国倾覆亦在所不惜，这是何等的风流慷慨?今日我若因瞻仰芳容而获罪遭谴，比起倾覆城国来又算得了什么！主意既已打定，跪在地上的刘桢便把头抬起，两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甄夫人。

无独有偶，转了同样念头的还有刘桢左侧的吴质。这吴质与曹丕的私人关系更是亲密得非同寻常。从表面上看，他只是五官中郎将府的一名文学掾属；实际上，智计非凡的他，乃是曹丕的心腹之人，曹丕凡有机密之事多要找他谋划。吴质有一大毛病，即是使酒。汉魏时人所谓的“使酒”，意思是酒后任性而为。吴质也是久闻甄氏美艳绝伦而无缘一睹仙姿，今天酒壮人胆，跪伏在地的他也把头抬了起来。不过，吴质究竟比刘桢老练精明，他抬头片刻看清仙人真容之后，赶紧又把头埋了下去。

甄夫人在刘桢的注视之下，觉得不大自在。她转头看了看身旁的丈夫，曹丕依然微笑如常，似乎对一切毫无觉察。甄夫人只好把曹睿唤过来，母子同向在座诸人示意告别之后，回房休息去了。

其实，曹丕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只不过他心中毫无恼怒，而是满腔充溢着一种展示家珍的自豪感。儿子的资质仪表，是出类拔萃的。自己的文才武艺，是出类拔萃的。夫人的容貌风度，也是出类拔萃的。我曹丕独有众美，让众宾客见识见识、欣赏欣赏有何不好?项羽有言云：“富贵不归故乡，就像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间行路，谁知道呢?”今我有众美而人若不知，岂非与“衣绣夜行”无异?于是，他微笑不语，任僚属一饱眼福。

但是，曹丕的老父曹操，却没有儿子这么通达大方了。

曹丕宴集僚属之后数日，就有人把宴集情况报告了曹操。曹操听说儿子的幕僚，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中对儿媳妇行“注目礼”，不禁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他马上下令：以大不敬之罪，从速惩治刘桢与吴质二人。

曹操突发雷震之怒是有原因的。从政治思想上说，他是一位崇尚法治的政治家，史称之为“揽申、商之法术”。所谓“申、商”，即法家的代表人物申不害、商鞅。法家最强调尊君卑臣，不容上下混淆。曹操让曹丕开府署，置僚属，目的是使长子学习处理政事和控驭臣下之术，并不是要他去开设一所成员关系平等亲密的文学沙龙或俱乐部。如今刘桢、吴质竟然以对待朋友之妻一般的举止，来对待上司的夫人，以下凌上，是可忍，孰不可忍？再从生活作风上说，年近六十的曹操，与二十六岁的曹丕，是差距较大的两代人。大体说来，中国古代士大夫的生活作风，两汉时比较守旧，而魏晋时则十分放达，放达到可以与猪共槽饮酒，相互对弄婢妾。生活作风嬗变的阶段，正是在汉末魏初。曹丕已经属于生活作风趋向开放的新一代，所以他认为刘桢、吴质注视自己的夫人，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然而曹操却属于生活作风较为保守的旧一代，在他看来，这类行为实在有伤风化，此风断不可长。最后，恐怕还要从曹操的下意识去找原因。甄氏天生丽质，曹操早有独占芳华之心。其后因长子抢先下了手，他只好忍痛割爱。在其下意识中，甄氏乃是曹家私有的宝物，或者我自己把玩，或者我儿子占有，他人不仅不可以染指，连看也不许看一眼。一定要看么？那就对你不客气！既然如此，刘桢与吴质当然要倒霉了。

执法官员迅速行动，首先把“罪行”严重的刘桢逮捕下狱，准备判处死刑。接着，把“罪行”较轻的吴质停职软禁，拟稍后再作处置。这样一来，不仅曹丕慌了神，而且邺城的官员们都大为震惊。

曹丕倒也讲义气，也有爱护下属之心。他立即向老父说明一切，并把主要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与此同时，一些为人正派的官员也都纷纷向曹操求情。曹操有所冷静下来之后，也不愿意把事关儿媳的案子处置得过了分，弄得天下人皆知。因此，刘桢才侥幸保全了性命。

不久，执法的官员宣布了处理结果：刘桢从轻发落，判处罚输作部；吴质罪不至刑，警告之后免于惩罚。至此，曹丕和所有关心此二人命运者，才算松了一口大气。

所谓“罚输作部”，即是到官府的手工作坊做一年苦工，劳动改造。刘桢那一双握惯了笔翰的手，而今整天要和石块、木头、金属打交道，真是苦不堪言。不过，一想到自己捡回了宝贵的生命，他也就满足了。

至于吴质，虽然侥幸逃脱做苦工的厄运，却又接到一纸调令，要他到邺城以南近二百里处的朝歌县（今河南省淇县）去任县长。按照当时官制，凡有民户万家以上者，其县的行政长官称“令”；万家以下，则称“长”。吴质从五官中郎将府的掾属，外放为小县县长，这个跟斗栽得不算太大，但也不算太小。

僚属受谴，作为府主的曹丕自然也不能辞其咎。他受到曹操的严厉责备，要他以后认真管制臣下，也严格约束自己，拿出当上司的样子来。曹丕不敢多作辩解，唯唯称是，勉强渡过了自己给自己造成的难关。

秋风时起，木叶尽脱。十月间，曹操起水步三军十余万，号称四十万，准备从淮南方向大举进攻江东的孙权，以雪赤壁败逃之耻。曹丕与其弟曹植，都奉命随同前往。就在曹丕收拾行装之际，他接到了刘桢送上的一首表示送行之意的五言诗，诗云：

秋月多悲怀，感慨以长叹。终日不遑寐，叙意于濡翰。

明燈曜闺中，清风凄已寒。白露涂前庭，应门重其关。

四节相推斥，岁月忽已殚。壮士远出征，戎事将独难。

涕泣洒衣裳，能不怀所叹?

曹丕把这首诗读了两遍，心中一热，忍不住清泪盈眶。他立即放下手中正在处理的事务，赶到刘桢服刑的“作部”去探望一番，同时送去一些衣物用品。曹丕嘱刘桢“多多保重”，刘桢请曹丕“善自珍摄”，两人在瑟瑟秋风中洒泪而别。

几天之后，曹丕即离开邺城，随父前往淮南。他一身戎装，高坐战马之上，口里却不停地反复低吟《诗经·秦风·蒹葭》中的四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究竟他所怀思的“伊人”，是月貌花容的甄氏?还是蓬头垢面的刘桢?这一点连他自己都好像弄不明白。这正是：

文人习气栽斤斗，收拾轻狂夹尾巴。

要知道曹丕此番渡过难关之后，今后的路程中还会不会遇到风波和挫折，请看下文分解。

八 身陷危机

曹丕随父东征，取道淮南。一路之上，观风土，察人情，倒也长了不少见识。到达合肥（今安徽省合肥市）前线之后，他既未在前冲锋陷阵，亦未在后押运粮草，每日只是照顾老父起居，间或出点主意敲敲边鼓而已。所以到了次年四月，随父收军回转邺城之际，他觉得这半年犹如经历了一次愉快的长途旅游一般。

因长途游历而带来的愉悦感觉尚未完全消失，另一件令他兴奋不已的大事又接踵而至。

建安十八年（213）五月初十日丙申这一日，东汉献帝在许都下了一道策书。何谓“策书”?此乃天子所发布的一种文告。按照汉代制度，天子所下之文书分为四类，各有专名。第一类为策书，用于封土授爵，任免三公。第二类为制书，用于公布制度，颁行朝章。第三类为诏书，用于晓谕百姓，命令百官。第四类为戒书，用于督促州郡地方长官。汉献帝这道策书，将丞相、武平侯曹操，晋升爵位为魏公，以冀州之河东、河内、魏郡、赵国、中山、常山，巨鹿、甘陵、安平、平原，总共十郡的广大地域，作为魏公的封国。至此，曹操在爵位上“更上一层楼”的企图终于如愿以偿。老父晋升了公爵，儿孙辈自然要大大沾光。曹丕作为曹操的嫡长子，在其父为武平侯时，人们只能称他为“世子”。其父荣升了魏公，人们便得改口称他为“太子”。其实在汉代之前，这两种称呼并无区别。但是从汉代起，诸侯的嫡长子只能称“世子”，唯有天子的嫡长子才得享受“太子”之名。曹操打破汉制，以异姓封公，看样子以后还想升格，所以见机者急忙修改旧制，确认魏公之继承人亦可称太子。当了太子，就有了当天子的希望。天子天子，上天之子，溥天之下，莫非其土，率土之滨，莫非其臣。如此美妙光辉的前景，能不使曹丕兴奋么！

但是，曹丕的兴奋，不久就被失望所代替。他逐渐看到：自己不但在近期之内戴不上“太子”的桂冠，而且今后的政治前途亦充满危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问题出在其父曹操的身上。

论理，在曹操受封魏公之后，马上就应当正式公布谁是魏国的太子，然而曹操没有表示态度。曹丕起初认为老父公事繁剧，无暇及此，便耐心等待消息。七月，曹操下令在邺城建造社稷坛和宗庙。九月，曹操下令大修邺城的宫殿，于铜雀台的南侧，开始新建一座更为宏丽的金虎台。十一月，曹操设置魏国的尚书、侍中、六卿，在东汉朝廷之外另立一个魏国朝廷。至此，将取东汉而代之的曹魏，几乎一切齐备，唯独欠缺一事，就是确定一位魏公的法定继承人。

耐心等待了半年的曹丕，至此才意识到情况不妙。

不言而喻，决定谁是太子，全凭曹操一句话。那么曹操何以迟迟不宣布太子人选呢?原来他已经陷入困难的选择之中。

在曹操心中反复衡量的候选人有三位。

占据第一位置的，并非嫡长子曹丕，而是第三子曹植。曹植自幼就以绝伦逸群的文才获得曹操的钟爱。他十岁左右，即已诵读《诗经》、《论语》及辞赋数十万言。曹操当时以其文章粲然可观，曾经怀疑是他人捉刀代笔。自从铜雀欢会之后，曹操见此儿不仅才思敏捷，而且很能体察自己的心意，不禁生了改立继嗣之心。从此，他经常有意识拿一些政事问题考问曹植，曹植竟能事事应声而对，这就使曹操心中的天平更加朝曹植一方倾斜。

第二位候选人，才轮到曹丕。曹丕能文能武，不过在才思的敏捷上明显逊于乃弟一筹。他的优势在于其嫡长子的身份。中国的古代社会，国君们担心后继无人，所以妻妾成群，以便子嗣众多。但是，有了众多的子嗣，又产生了新的问题。因为众多的子嗣都动手争夺那唯一的继承人位置，岂不是要打得头破血流?为了避免混乱，政治设计家们便确定了两条选择继承人的原则和规矩，这就是《春秋公羊传》所言的“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

第一条原则针对嫡室夫人所生的子嗣而言，选择标准是只看排行的长幼，不看才能的贤愚。第二条原则针对不同妻妾所生的子嗣而言，选择标准是只看生母身份的贵贱，不看年龄的大小。用这两条原则一比，则众多的子嗣中，就只有一个人能够中选，此位幸运儿即嫡长子是也。

原则和规矩订得很巧妙，后世的国君大多也能依之行事。然而上述办法也有一个大毛病，那就是不能保证继承人必定有治国的才能，万一嫡室夫人头胎生了一个大儍瓜就麻烦了。一般来说，只要嫡长子走得路，说得话，不是胡打乱说、时哭时笑到处撒尿拉屎的疯子，他都会被扶上国君的宝座。然而曹操是一个极为重视人的才能，而且不拘成法的政治家，他完全可能不去理会什么“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的古训。因此，曹丕虽有这一方面的优势，但这种优势能否产生实际的作用，能否转化为最后的结果，是很成问题的。

最后还有一位曹彰。曹彰志意慷慨，勇冠三军，在曹营将士中享有很高的威信。曹操崛起于汉末的乱世之中，提三尺剑扫荡群雄，开基创业，全凭一个“武”字。如今，北方虽然大体统一，然而南方的长江流域还有孙权、刘备、刘璋几大股割据势力。就是曹操的势力范围内，也还有不少异己分子蠢蠢欲动。在这种情况下，选一个压得住又统得起军队的人来当继承人，当然也是一种合理的考虑。建安十六年（211）正月，东汉献帝曾经大封曹操诸子，以曹植为平原侯，曹据为范阳侯，曹豹为饶阳侯，曹宇为都乡侯，曹弦为西乡侯。诸子皆封，却单单留下了曹丕与曹彰两人。一直过了五年之后，曹彰才得封鄢陵侯。以曹彰的身份与战功，其封侯不应迟于上列诸弟。建安二十一年曹彰封鄢陵侯后，曹操曾给他一封指示，说是“汝等悉为侯，而子桓独不封，止为五官中郎将，此是太子可知矣”。到那时曹操已经打消动摇，下决心选用长子曹丕，所以他要这样说。不过依他所言，不封侯就是太子候选人的话，那么曹彰最初没有封侯，也应当是候选人之一了，而且比曹植入选还要早一些。但是，曹彰的最大弱点是武而无文，不谙政事，这是他最后落选的主要原因。

三个宝贝儿子，各有优势，也各有不足，弄得行事素来果断无比的曹孟德也犹犹豫豫，长时间下不了决心。下不了决心就干脆过一段时间再说，一来可以再考察考察诸子，二来也可以广泛征求大臣们的意见。于是，公布太子人选之事就无限期推迟了。这对他人倒无所谓，唯独对曹丕是大大不利。

曹丕也非等闲之辈，他一旦意识到情况不妙，立即暗自筹思对策。不料苦思数日，竟然想不出什么回春妙手。眼见得旧岁无多，新春将至，他不免有几分焦急，谁知道在新年伊始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之事呢?

绕室彷徨而又无计可施，曹丕急欲找一个可靠而多智的人来给自己出出主意。自从宴集僚属受到老父严厉申斥之后，曹丕就不敢轻信现今尚在五官中郎将府的臣僚们，因为向老父通风报信的人就在他们中间！这批人既然信不过，只好转向他处求之。突然，他想起一个合适的人来，此人非他，就是在不过两百里外的朝歌县任县长的吴质。

不过，要把吴质请入五官中郎将府邸之中来密议亦非易事。首先，那时的地方官员是不敢随便擅离职守的。其次，吴质此时已非五官中郎将府的属官，按照规定不能私自交往诸侯。经过一个通宵的苦思冥想，曹丕终于制定出一套巧妙的行动方案。

第二天傍晚，曹丕的一名心腹侍从，驰马来到朝歌县。他悄悄进入吴质的官邸，呈上一封密信后随即离去。吴质在烛下阅毕密信，马上就火而焚之。信上究竟写了些什么，除曹丕和吴质之外，再无第三者知晓。

又过了数日，吴质向上司河内郡（治所在今河南省武陟县西南）的郡守告假一旬，说是要回邺城去探望老母。去夏吴质外放朝歌，没有把家属携往那个蕞尔小县。郡守知道这一情况，当即照准。

吴质悄然回到邺城家中，闭门不出。时值岁暮，朔风扬雪，日色阴晦。入夜不久，街巷即少有行人。第三天的夜静更深之际，一辆运货马车满载着六七只盛装废物的大竹簏，从吴质所住的东城长春坊经过，跨石窦桥，迅速驶入五官中郎将府的后门。大门关上后，驭者轻拍中间的一只竹簏，蜷伏其中的吴质便艰难地爬了出来。他下车落地刚想活动活动冻僵了的四肢，一名侍从就把他领走了。

曹丕的书房内，明烛高烧。正中的两只红泥小炭炉，火焰熊熊，使满屋充满如春的暖意。炉旁的几案上，摆满精美的酒肴。曹丕与吴质相对跪坐，一面饮酒一面轻声密谈。

曹丕举觞致意，先说道：“太子人选，久无定议。家弟子建，咄咄逼人。季重智计不凡，尚祈有以教我。”

吴质满饮一觞，缓缓把自己筹思数日的谋略说出。这吴质是一个不甘寂寞之人，然而因其出身寒微，所以仕途不太顺畅。自从结识了曹丕之后，他认为曹丕为人深沉，必成大事，所以死心塌地追随之。日前接到曹丕密信之后，他就如同为自己前途设想一般，认真为曹丕筹思对策。此刻，吴质是不断比划述说，曹丕则不断点头表示赞同，只见曹丕紧皱的双眉渐渐舒展，最后，脸上竟漾起了微笑。

究竟吴质给曹丕出了什么样的主意，使之一扫愁云呢？首先，吴质根据自己所掌握的情况指出：近期内正式公布曹植为太子的可能性不大，因为朝廷大员中，对于废长立幼这一反常做法持异议者不在少数。而且袁绍和刘表二人，正是因为搞废长立幼，内部先自分裂，终至一败涂地。殷鉴不远，雄才大略的丞相岂能重蹈覆辙?其次，就曹丕今后的对策，吴质提出了一个以德抗才的方针。曹植所凭借者，唯在才思敏捷这一条，如果要在“才”字上与之一较短长，很难收功取利。曹丕今后，须在“进德”二字上痛下工夫。具体来说，对老父要恪遵孝道，对朝臣要异常谦恭，对下属要十分仁慈。你虽有才，不过令人羡慕而已；我却有德，足可令人钦敬，甚至令人受惠。不知不觉间，我已打下了广泛的人情基础。凭此基础与嫡长子的身份，必可在竞争太子位置上稳操胜算了。

一席话令曹丕听来如同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他正要举壶给吴质满斟一觞，不料吴质却止住了他，说道：“将军，已近子夜，质不能久留。此酒暂寄将军处，待大事成功后再痛饮三百觞！”

当下二人执手告别，吴质出房，准备如法炮制，藏在车中潜出府邸。就在他跨出房门之际，他忽然想起什么，复又转身回来，对曹丕叮咛了几句，才悄然离去。

隔墙有耳，暗夜有眼。马车载竹簏深夜出入五官中郎将府邸的消息，被一位大力支持曹植当太子的机灵角色获知了。此人姓杨名修，字德祖，乃司州弘农郡华阴县（今陕西省华阴市）人氏。弘农杨氏和汝南袁氏，是东汉的两大名门望族，第一等金字招牌。杨修既是名公之子，本人又有俊才，故而声名闻于海内。曹操任丞相，特聘杨修为相府主簿。这主簿参与机密，总领众事，犹如相府办公厅之主任。杨修与曹植，都属于那种天才充盈而不由自主要向外满溢的人物，故而惺惺相惜，关系亲密非常。杨修听到心腹的报告，虽然不知道车中究竟藏的是谁，但此车必有蹊跷却是坚信不疑的。他生性沉不住气，立即向曹操呈秉，请求追查。

杨修刚一呈秉，即有内线密告曹丕。当天深夜，那辆神秘的马车复又出现，依然是那几只竹簏，依然是从长春坊至五官中郎将府的路线。马车进入后门，暗中监视的一队士兵便在远处作好行动的准备。半个时辰后，府门重开，马车缓缓驶出。出府不远，马车突然被士兵拦住，强行检查。驾车人再三声明是运出府中的废物，士兵们哪里肯信，七手八脚便把竹簏翻了一个底朝天。谁知所有竹簏都搜查遍，除一大堆废旧杂物外，果然别无所有。兵士们只好又把杂物装还竹簏，放马车走了。

次日，曹操得知昨夜的搜查结果，立即起了疑心。不过，他倒不是怀疑自己的儿子有什么问题，而是怀疑杨修的举报动机不纯，无事生非。聪明过人的杨修，这下子真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那边杨修碰壁，这边曹丕暗中高兴不已。原来，这一切乃是吴质临别时所留下的防人暗算之计。这正是：

聪明反被聪明误，着意争分却失分。

要知道曹丕和老弟曹植的继承人选争夺，接下来将会如何发展，请看下文分解。

九 后发制人

自从与吴质暗中会商之后，曹丕果然一心一意地在这“进德”二字下起功夫来。他之所以认定此途而不动摇，除了他本人清楚地意识到舍此别无良策外，还因为另外一位智谋之士也给他开了一付同样的“药方”。

这位智谋之士姓贾名诩，字文和，本凉州武威郡姑臧县（今甘肃省武威市）人氏，现任太中大夫之职，乃曹操手下重要谋臣之一。曹丕曾暗中向他求教，贾诩送了他十七字真言，叫做“恢崇德度，躬素士之业，朝夕孜孜，不违子道”，意思是开阔和加大自己的品德和度量，亲自履行普通人的作为，早晚孜孜不倦，完全遵循当儿子的本分。这和吴质的建议完全吻合，毫无二致。既然智士所见略同，曹丕也就坚定不移，付诸行动。

不过，要在“德”字上取得人们看得见的成绩和效果，必须要一定的时间，这和显露才能可以立刻倾动人心是大不相同的。上文已经提到，刘勰评论曹丕和曹植二人的文学才情，有“子桓虑详而力缓”、“子建思捷而才俊”的评价。其实，纵观兄弟二人数年间争夺太子之位的政治较量，双方的举动表现也有类似的风格。用形象的比喻来说，老弟用的是锋芒毕露的空手道，老兄则用的是劲力内含的太极拳。太极拳者，以柔克刚后发制人之术也。这“后发制人”四字，正是曹丕行动的指导方针。

曹氏兄弟争夺太子位置的政治较量，自建安十八年（213）五月曹操受封为魏公起，至建安二十二年十月曹丕被正式定为太子止，历时四年有余。大体说来，前两年是曹丕节节退让屈居下风，第三年他开始转弱为强确立优势，第四年则如愿以偿取得胜利。此处先说前两年曹丕屈居下风时的境况。

东汉献帝建安十九年盛夏，江淮一带连降暴雨，大小河川水位陡涨。雄踞江东的孙权，瞄准时机，亲率精锐水军两万，战船五百艘，由长江入皖水，鼓棹上溯二百余里，一举攻克曹操在淮南的军事重镇皖城（今安徽省潜山县），生擒守城大将朱光。消息传来，曹操大为震怒，立即兴兵十万，扑向淮南，要与孙权决一雌雄。

大军出发的时间是在七月初。在离开邺城之前，曹操宣布：五官中郎将曹丕，随从自己东征孙权；邺城留守之职务，则由临菑侯曹植充任。这一决定，当即在人们心中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震动。

前面已经说过，自从建安九年八月曹操攻占邺城自兼冀州牧起，他就以邺城作为自己政治活动的大本营。他不仅大力营建邺城，而且不久前又把邺城定为自己封地魏国的都城，筑坛场，建宗庙，修宫苑，立朝廷，搞得热火朝天。常住邺城的曹操，则以汉朝丞相的身份，统率百官，号今天下。这样一来，就形成了汉献帝在南面的许县坐龙廷，而曹丞相在北面五百里的邺城施号令的奇特格局。由于邺城此时已经成为实质上的政治中心，所以在曹操统兵外出之时，留镇邺城即是一项异常重要的任务。从以往的情况来看，历次曹操出征，通常都是留五官中郎将曹丕，也就是丞相的副手镇守邺城。建安十一年讨伐并州的高干，建安十二年进攻塞外的乌桓，建安十三年扫荡荆州的刘表，建安十六年打击关陇的马超和韩遂，莫不如此安排。此前，尚未有过让三公子曹植出任留守的先例。如今，魏公的继承人选问题正处于众人瞩目之际，曹操却一反常规，委曹植以重任，这将在朝廷群公心目中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自是不言而喻的。

然而出乎人们意料之外的，不仅在于此项任命，而且还有曹操对曹植的一番嘱咐。

出征之日，车辚辚，马萧萧，曹操统领谋臣战将和水步三军，威风凛凛地出了邺城。曹植与留守府一班要员，齐集于邺城城南章门之外的都亭，为大军送行。临别之际，曹操当着众人的面，慎而重之地对曹植说道：“我当初担任顿丘县（今河南省濮阳市北）县令的职务时，不过二十三岁。回想当时的所作所为，都很正确得当，至今也毫无遗憾。现今你亦正好二十三岁，望你好自为之啊！”

这一番情深意切的叮咛，在场的文武大员都听得清清楚楚。在他们的记忆当中，曹丞相这样明确地要儿子向自己学习的教诲，似乎还是第一次听到。既委曹植以重任，又勉励他以自己为楷模，曹操心中的偏向如何，恐怕只有儍瓜才弄不明白了。

那边曹植兴冲冲地率队回转留守府，这边曹丕毕恭毕敬地陪老父上了路。此时此刻的曹丕，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即是“处变不惊”。不错，老父委三弟以留守重任，又对三弟说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话语，都在他的心中掀起了痛苦的波澜。但是，这种波澜很快就被压下去，他神态安然，举止如常，一心一意侍奉老父的饮食起居，认认真真协理军中杂务，完全就像没有事的人儿一般。

曹丕为何如此沉得住气呢？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他认定三弟曹植难以承担留守的重任。

俗语云：“知子莫如父。”此处亦可套用一句：“知弟莫如兄。”对于老弟的才干性格，共处多年的曹丕真是了如指掌。就才干而言，老弟所长是文学，所短是庶务。再就性格而论，老弟的优点是直率真诚，弱点则是随心所欲，任性而行。留守一职事务繁忙，责任重大，让一位庶务不精而又行事随便的人来充任，还能有什么好结果？老弟此番一出纰漏，那我就占了上风，将来留守以及太子的位置还不是我的？如果老弟不担任此职，就还暴露不出其弱点，这么看，倒真是应该感谢老父的安排了。由于有了这样的判断，所以曹丕镇定如常，并且专心专意地在老父身上下那“进德”的功夫。

三个月后，也就是在这年的十月间，曹操在淮南一县未能占到孙权的什么便宜，只好怏怏收兵北归，回返邺城。曹操刚刚回到魏公的宫中，便把对孙仲谋的一口恶气，出在汉献帝的伏皇后身上。他以伏皇后曾在信中诋毁自己为由，将伏皇后本人、家属和宗族数百人，全部杀死。而此时的曹丕，其心中也和乃父一样充满了失望。原来，在这三个月中，担任留守的曹植，竟然勤于公务，尽职尽责，毫无过失，更未捅出什么大娄子来。为此，曹操还着实夸奖了曹植一番。曹丕的希望落了空，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不知道老弟何以会一反常态，判若两人。甄氏夫人见他心绪恶劣，自然要关心询问。曹丕羞于吐露此等心事，总是假托其他事情掩饰过去。

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暮春三月，日暖风和。曹操转而着手经营西南，亲率大军西出关中，进攻雄踞汉中郡（今陕西省汉中市）垂三十年的张鲁。曹操此刻把用兵的方向转向西南，其主要目的是要遏制刘备势力的向北发展。刘备刚刚从本家刘璋手中夺得了益州（主要地域在今四川、云南、贵州和陕西省），正虎视眈眈，欲北进汉中，吞并张鲁，进而威胁关陇。曹操岂肯坐失先机，遂抢先对汉中这一战略要地动了手。

曹操对此次用兵的困难有清楚的认识。首先是战争前线距后方大本营的距离甚远，汉中距离邺城，其路程至少在两千里以上。其次，汉中北依秦岭，南傍巴山，乃是两山之间的一块盆地。由关中进入汉中，必须穿越秦岭，谷道狭窄崎岖，行军异常艰难。在这种特殊地理环境中作战，时间必定拖得较长。为了保障前线军需品的供给，曹操决定在邺城与汉中之间的交通枢纽洛阳（今河南省洛阳市东）附近，派专人驻守以督办物资运输。专使的驻地，是洛阳城东北四十里的孟津（今河南省偃师市北）。这孟津乃黄河上一处著名的古渡口，北通冀、并，南接荆、豫，诸州的物资均可由此装船西运关中。

邺城留守的职务，曹操仍然要曹植担任。而孟津督运专使这一职责，则落到了曹丕身上。

老父的安排，使曹丕再一次陷入失望之中。须知孟津专使一职的重要性，无论怎样说也要逊邺城留守一筹。事情很明显，在老父心中，三弟的分量越来越重，而自己的分量是越来越轻了。

如果曹丕立即尽情发泄一番并且从此自暴自弃，那么他只能算是凡庸之辈。他这个人的超凡脱俗之处，即是具有很强的自制能力。用史书上的话来说，是极能“矫情自饰”者。他非常清楚，老父最讨厌子嗣拂逆其意旨。假使自己表现出些许不满，那今后的前途便完完全全断送了。保持镇静，继续按照既定方针行事，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理智占了上风，曹丕也就老老实实地接受了指派。

按照老父的训示，曹丕先在邺城督办冀、幽二州的军资调集事宜。五月初，邺城这方面的公务顺利结束，曹丕随即起程驰赴孟津。

当时，从邺城到洛阳，有水陆两途可走。由邺城南下约二百里，在黎阳县的白马津（今河南省浚县东）上船，沿黄河上溯五百里至洛阳，这是水路。由白马津渡过黄河，沿河南岸西行，越鸿沟水，经中牟县、辕关、伊阙关（分别在今河南省中牟县、偃师市东南、洛阳市南）而入洛阳，这是陆路。水路是逆水行舟，速度迟缓。曹丕急于赴命，自然选择了陆路。

山花烂漫，芳草萋萋。曹丕离开喧嚣的城市，暂时摆脱了繁杂的公务和名利是非之场，来到大自然的青山绿水之间，一向抑郁不舒的心胸不禁为之一爽。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种日趋祥和宁静的心境，竟然被几株无知无觉的树木搅起一阵动荡的波浪。

这一日，曹丕来到司隶校尉部河南尹的中牟县界，在县北的官渡（今河南省中牟县北）宿营。东汉时，全国分为十三个大监察区，亦即十三州。每州置刺史一人，监察所辖区域内的郡国行政官员是否奉公守法。但是，首都洛阳所在的州，其监察长官不叫“刺史”，而特别称为“司隶校尉”，故而此州的正式名称是“司隶校尉部”，简称为“司隶”。司隶校尉部下辖七郡，而首都洛阳所在的那一郡，又特称为“河南尹”。这中牟县位于河南尹的东面。县北十余里，有著名的鸿沟水由西向东缓缓流过。鸿沟水曾名官渡水，曹丕宿营的官渡，即在鸿沟水的南岸边。沟北岸不足四十里处，便是当年张良派遣力土暗杀秦始皇的博浪沙（今河南省原阳县南）。

东汉献帝建安五年（200），曹操与头号劲敌袁绍决战于官渡（今河南省中牟县东南）。此前，曹操已在此咬牙坚持了一年有余，这时终于以弱胜强，击败袁绍，为统一北方奠定基础。当时，十四岁的曹丕亦随父居于官渡大营。这年春天，曹丕曾在驻地种植柳树数株，作为胜利纪念。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转瞬之间，便逝去了十五个春秋。当年高不过尺余的幼苗，已然长成了合抱粗的大树，叶绿枝柔，浓荫匝地，婆娑可爱。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在曹丕心中，这件小事早就淡忘了。

夕阳西下，红霞满天。曹丕早早用过晚膳，稍事休息后，即带领一队侍从到各处巡视。看到十五年前的战壕壁垒残迹犹存，他的心里已经涌起无限的感慨。待到他发现那几株在晚风中摇曳生姿的柳树时，记忆的火花突然闪现，感情的潮水便在胸中更加猛烈地翻腾起来。

曹丕快步上前，轻轻地抚摸着树干，不知不觉间热泪已经模糊了他的双眼。此时此刻，他如逢旧友，如遇故知，虽有满腹的感触，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是夜，曹丕辗转难眠，于是披衣下榻，濡墨伸纸，写下了一篇《柳赋》，其文如下：

昔建安五年，上与袁绍战于官渡时，余始植斯柳。自彼迄今，十有五载矣。左右仆御已多亡，感物伤怀，乃作斯赋，曰：

伊中域之伟木兮，瑰姿妙其可珍。秉灵祗之笃施兮，与造化乎相因。四气迈而代运兮，去冬节而涉春。彼庶卉之未动兮，固肇萌而先辰。盛德迁而南移兮，星乌正而司分。应隆时而繁育兮，扬翠叶之青纯。修干偃蹇以虹指兮，柔条婀娜而拖绅。上扶疏而孛散兮，下交错而龙鳞。在余年之二七，植斯柳乎中庭。始围寸而高尺，今连拱而九成。嗟日月之逝迈，忽斖斖以遄征。昔周游而处此，今倏忽而弗形。感遗物而怀故，俯惆怅以伤情。

于是曜灵次乎鹑首兮，景风扇而增暖。丰弘阴而博覆兮，躬恺悌而弗倦。四马望而倾盖兮，行旅仰而回睠。秉至德而不伐兮，岂简卑而择贱？含精灵而寄生兮，保休体之丰衍，惟尺断而能植兮，信永贞而可羡。

序言以下的第一段，主要是“状物”，即描绘柳树的生长状况；第二段则是抒情，特别是借柳树来抒发自己所处境遇的情怀。从赋文中，我们不难窥知曹丕当时那种深沉感喟的主要成分。最为明显者，自然是慨叹岁月易逝，人生短促。这种悲凉的感慨，对于产生在乱世之中的建安文学而言，乃是具有普遍性的主题，并无特殊之处。真正值得注意的倒是最末一段所表达的弦外之音。在这里，曹丕对普普通通的柳树进行一番美化，把它们描绘成能够“含精灵”、“保休体”的“至德”之木，而且是能够“尺断而能植”的“永贞”之木，意思是哪怕被砍断成一尺长的残枝也能重新生长，永远坚贞的树木。如果我们联想到曹丕此时政治上的艰难处境，联想到他那“以德抗才”的竞争策略，即可明白这是曹丕在自喻和自勉。因此，慨叹个人遭际的坎坷，才是赋文更深一层的意旨。由于他在表达上比较含蓄隐晦，欲说还休，欲露还藏，这深一会的意旨极易被人忽略。所以千载之下，评论曹丕诗文者，对此玄机几乎无人点破。

次日，曹丕满怀惆怅，离开官渡，驰赴孟津。他在那里逗留了七个月，到建安二十一年（216）的春二月，才同凯旋东归的老父一同回返邺城。他没有料到，写了《柳赋》就沾上了杨柳之喜气，一回去前景出现转机，柳暗花明。这正是：

抒情绿柳沾喜气，柳暗花明又一村。

要知道曹丕回到邺城，前景出现何种转机，请看下文分解。

一○ 柳暗花明

东汉献帝建安二十一年（216），在曹丕的政治生涯中，是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一年。

仲春二月，曹操得意洋洋地率领西征兵马回到邺城。此次西征，曹操不仅收降了张鲁，夺得汉中，而且顺便清除了盘踞关陇的韩遂势力，从而形成虎视益州的态势。西征大获全胜，曹操便有充足的理由来把自己的封爵提高一等。所以在五月间，汉献帝下达诏书，晋曹操之封爵为魏王。王爵与天子之间，相差仅有一阶而已。曹操把自己的封爵提到人臣所能享有的最高等级之后，接下来就不能不考虑继承人选问题。从建安十八年五月曹操晋封魏公起，太子人选久无定议，一直虚悬至今。久拖不是办法，不仅政治形势不允许久拖，而且曹操本人的年龄也不允许他久拖，逼得他要早点作出抉择。此时的曹孟德，已经六十二岁。古人寿促，七十即称古稀。眼见得大半截身躯埋入黄土，你还下不了决心，难道要等你眼睛闭了之后，由子嗣们自己去抢个头破血流吗？

思前想后，曹操决意在近期之内把太子人选定下来。由于兹事体大，所以曹操开始在重臣之中秘密征求意见，再来看是立曹丕还是立曹植。这样一来，曹丕兄弟之间的政治争夺，便开始进入决定性阶段。

曹操既然把这一问题交付朝臣们考虑，出于不同的政治动机，臣僚随之分成拥兄与拥弟两派。

先说拥弟派。这一派的中坚分子，是杨修、丁仪与丁廙三人，此外尚有荀恽、杨俊、孔桂等次要人物。

杨修其人，前文已有介绍，此不赘述。丁仪，字正礼。丁廙，字敬礼。二丁乃是同胞兄弟，祖籍沛郡（治所在今安徽省淮北市西北），是曹氏的大同乡。丁氏兄弟的父亲丁冲，与曹操自来相善，所以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后，擢升丁冲为司隶校尉。丁冲其人，爱酒如命，竟至于在司隶校尉任上，因饮酒过度而“醉烂肠死”。丁冲死后，曹操顾念旧情，有心把爱女许配与丁冲的长子丁仪，以润泽丁氏。但是，曹操尚未见到过丁仪本人，故而向熟悉丁家大公子的曹丕征询意见。曹丕据实以答，没想到因此而与丁氏兄弟结下深仇大怨来。

原来，这丁仪虽然内秀，外貌却有点欠缺。其一眼早年失明，这在当时称之为“眇”，而今俗呼作“独眼龙”是也。曹丕认为“女人观貌”，也就是女性择夫首先是看容貌，所以妹子未必喜欢一只眼的丁仪，主张另择佳婿。曹丕所建议的对象，是伏波将军夏侯惇的次子夏侯楙。曹操觉得儿子之言有理，当即应允。事情过后不久，曹操下令选用丁仪为丞相府的幕僚，以作补偿。丁仪到职，曹操立即召见并与之谈论。自来取士以才为先的曹操，对丁仪的识见和口辩大为赞赏，不禁私下悔叹道：“丁仪，佳士也！即使其双目皆盲，都应当嫁女给他，何况乎只是一目失明？子桓此儿误我了！”

后来，丁仪得知底细，自然对搅黄自己好事的曹丕恨得入骨。从此，他与担任曹操近侍的老弟丁廙联手，一心拥戴曹植，必欲把曹丕从继承人的位置上推下来而后快。你不让我当魏王的女婿，我也不让你当魏王的太子，丁仪就是在这种复仇心理的驱使下投入一场政治赌博，直到后来输掉了兄弟二人以及全家男口的性命为止。

荀恽，字长倩，豫州颍川郡颍阴县（今河南省许昌市）人氏。颍川荀氏亦是东汉的名门大族。荀恽之父荀彧，字文若，是曹操手下智囊团中的首席谋臣。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曹丕对荀彧一直毕恭毕敬。建安十七年（212）荀彧死后，曹丕又对荀恽寄予厚望。此时，荀恽官任虎贲中郎将，是汉朝宫廷卫队五个分队司令官之一，而且他还娶了曹操另一个女儿为妻，在曹操面前也算说得起话的人物。可惜事与愿违，荀恽之心竟向着三舅爷曹植，令大舅爷曹丕气得咬牙切齿。荀恽其后早死，不然在曹丕得志时他的日子恐怕会难过。

杨俊，字季才，司隶校尉属下河内郡获嘉县（今河南省获嘉县东）人氏。其人有干才，时任魏国中尉。汉代制度，诸王的封地境内，设有中尉一官，其任务是统属王国自有的军队，维持境内治安。曹操以异姓封王，特选杨俊为自己封国的中尉，可见对之相当信任器重。至于孔桂，乃凉州天水郡（治所在今甘肃省甘谷县东）人氏，时任骑都尉，为曹操的亲信侍从。杨、孔二人，在这场兄弟争位的政治斗争中都倾向曹植，后来也都遭到曹丕的严厉报复。

拥兄一派的朝臣明显占有多数。在文臣当中，态度鲜明支持曹丕为继承人者，有太中大夫贾诩、丞相府东曹掾兼魏国尚书崔琰、丞相府东曹掾兼魏国尚书仆射毛玠、丞相府东曹掾邢颙、魏国虎贲中郎将兼侍中桓阶等多人。此外，魏国大理钟繇，魏国奉常王朗，魏国黄门侍郎夏侯尚，以及武将之中的征南将军曹仁，曹操帐前近卫军将领曹休、曹真，都与曹丕保持着亲密关系。从他们在曹丕当权用事之后备受优宠的事实来推测，这些人当初一定是曹丕的坚定支持者。

拥兄派所持的理由，崔琰在其答对中说得明白而简练。他向曹操陈说道：“按照《春秋·公羊传》所述的义理，立太子应依照长幼之序；加之五官中郎将仁孝聪明，当然应由他继承正统。微臣不才，愿以生命护卫原则。”

崔琰字季珪，乃冀州清河郡东武城县（今山东省武城县西北）人氏。清河崔氏，亦属名门。崔琰其人正直而有治事之才，是曹操手下最为得力的干员之一。他所坚持的《春秋公羊传》的义理，就是上文已经提到的“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两条。其实，崔琰的堂侄女，嫁与曹植为妻，按说他和曹植的关系要更深一层。如今他出于公心，维护曹丕的嫡长子地位，这使曹操也有所感动，以至于“喟然叹息”。

如果说崔琰是从正面说明道理，那么贾诩则是从反面加以论证。贾诩其人，前文有所介绍，向曹丕贡献“恢崇德度，躬素士之业，朝夕孜孜，不违子道”这十七字真言者，就是此人。由于贾诩谋略出众，不仅曹丕要向他讨教，就是老谋深算的曹操，也要请他帮自己拿主意。这贾诩果然不是虚有其名，当他回答曹操的询问时，其表达方式与他人迥然不同。

一日，曹操召见贾诩，要他就自己继承人选问题发表高见。贾诩呆坐许久，一言不发。曹操忍不住问道：“与卿相语而不答，是何道理?”

贾诩正正经经地回答道：“适才心有所思，故而未能立即奉答大王。”

“所思何事?”曹操问。

“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贾诩恭恭敬敬回答。

曹操一听，顿时明白了贾诩的弦外之音，不禁哈哈大笑。原来，袁本初即是袁绍，刘景升即是刘表，二人曾经分别雄踞冀州和荆州多年。袁绍和刘表同属汉末的风云人物，然而又都犯了一个偏爱幼子的毛病。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袁、刘两位割据一方的诸侯，竟然得了庶民百姓的通病，破败的祸种先就在内部生了根发了芽。袁绍病死前，把大权交付给幼子袁尚，引起长子袁谭的不满，从此兄弟刀兵相见，最后让曹操坐取渔人之利，自取灭亡。刘表临终，令幼子刘琮继统荆襄，把长子刘琦外放到江夏郡去任太守，兄弟不和削弱了自家的实力，所以曹操才能在旬月之内席卷荆州。贾诩所谓“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意思是提醒曹操不要废长立幼，以免重蹈他人的覆辙。

平心而论，在以上两派当中，拥兄一派的意见是值得重视的。如果曹操一定要立曹植，除非他对曹丕及其坚定支持者施行非常手段，否则今后宫廷流血事件断难避免。果真如此，届时就该轮到江东的孙权和益州的刘备来收取渔人之利了。

不过，道理归道理，感情归感情。理不胜情之事，即使在英雄人物身上也是经常发生的。尽管拥兄一派的臣僚人数较多，而且理端辞切，曹操依然下不了最后的决心。到了这一年的夏秋之际，曹操听信了丁仪的谗言，先将崔琰处死，紧接着又把毛玠废黜。拥兄派少了两位中坚人物，曹丕所面临的局势反而更加严峻起来。

几乎绝望的曹丕，仍然以忍字当头，咬紧牙关坚持。世间上的事，其成功与否，往往取决于当事者在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之后，能不能再坚持那么一时半刻。好不容易又熬到了冬十月，曹丕的命运终于出现了大转机。

转机的出现，是因为曹植及其支持者犯了一个致命性的大错误。

这年十月，草木摇落，朔风时起。曹操以魏王兼汉朝丞相的身份，亲率水步三军，再度从淮南方向进攻孙权。夫人卞氏，次子曹丕，曹丕之子曹睿，曹睿之妹东乡公主，都随从曹操前往，唯曹丕之妻甄氏因病留在邺城。

邺城留守之职仍由曹植担任，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留镇魏国都城。前两次，他倒是兢兢业业，尽职尽责，没有出一点差错。这一次情况不同了，由于取得太子的桂冠看来大有希望，加之对留守事务又因熟悉而生出懈怠之心，结果曹植便做出了一件曹操绝对不能容忍的越轨之事。

欲知曹植做出何等越轨之事，须先将有关的文化知识，即当时制度及邺宫建筑略作交代。

秦汉时期，天子离开皇宫外出巡游，将使用一种专为他修筑的御道，时称为“驰道”。

据史籍记载，驰道的宽度是五十步，两旁每隔三丈，约合今七米，即植松树一株，颇为壮观。天子以下的诸色人等，不仅不能在驰道上行走驰骋，就是要想横越驰道，也必须从指定的地段通过，如同现今马路上的人行斑马线一般。如有违犯，必受严厉的惩罚。《汉书·成帝纪》有这样一段故事叙述，说是汉成帝刘骜在当太子之时，某日突然接到其父皇汉元帝的急召。当时刘骜住在桂宫，与汉元帝的寝宫仅仅隔着一条驰道。但是刘骜出得桂宫之后，不敢随意横越驰道，只好打马向西，一直跑到长安城西的直城门附近，才从指定地段跨过驰道。然后又回马向东奔回来，进入父皇寝宫。汉元帝早已等得不耐烦，便问太子何以姗姗来迟。刘骜据实以告，汉元帝见太子很守本分，不禁大为高兴。随后，汉元帝又特别下令，准许太子随便横越驰道云云。

曹操受封为魏公及魏王之后，邺城作为魏国的首都，城内也建成了专供曹操使用的驰道。东西驰道长七里，东起建春门，西至金明门。南北驰道长五里，南起章门，北至广德门。这两条驰道把邺城分成大体相等的四部分，而位于西北方向的四分之一城区，即是魏王宫殿与魏国官署的所在地域。

宫殿区的北半部是魏王家族的生活区。其东为寝宫所在，有鸣鹤堂、木兰坊、楸梓坊、温室、文石室、东堂等宫室。其西为园囿所在，有铜雀台、金虎台、冰井台、芙蓉池诸景观，统称作西园或铜雀园。宫殿区的南半部是魏王的办公区，主要由两组建筑构成。西面一组建筑的主体为文昌殿，这是王宫的正殿，也是魏王在重要节日大会群臣之所。东面一组建筑的主体为听政殿，此乃魏王日常办公之处。听政殿东侧，自北向南，有尚书台、内医署、御史台、符节台、谒者台、丞相府诸曹等办事机构。整个办公区遍植槐树，一片青翠。

听政殿前正对进出魏宫的大道。由此大道向南，依次穿过升贤门、宣明门、显扬门，便到了魏宫的正门。正门的正式名称叫做“司马门”。在司马门设有公车司马令的官员，负责出入检查与夜间巡视。出司马门继续向南不远，便上了邺城的东西驰道。按照当时的制度规定，司马门只供魏王曹操本人的车驾出入，其他任何人出入王宫，只能经由司马门两侧的掖门。

曹操率军出征之后，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早春二月，孙权为了缓和外部的压力，便仿效越王勾践对付吴王夫差之术，遣使向曹操请降。曹操也巴不得暂时安定东方，以便专力对付西边的宿敌刘备，于是乎显出宽大为怀的模样，恩准孙权俯首称臣。双方假戏真做，表演一番，三月初曹操即开始退军北归。

这一月，曹植听到前线传来的好消息，高兴莫名，当即邀集心腹僚佐痛饮于听政殿侧的议事厅。是时，春花已发，春草已生，值此良辰美景，富于文学气质的曹植本已无比兴奋；加之诸宾客又纷纷捧场，说是此番大王不战而收降江东，功德巍巍，归来后其名位必将再进一步而与天子此肩，既然大王比肩天子，君侯你必将正名为太子无疑。曹植听了愈加得意，连连举觞满饮，很快就喝得醉眼陶然。

吃饱喝足，曹植吩咐侍从备车，他要带众人去西郊十里的漳河之滨游春。众宾客虽然面带春色，心中却还清醒，他们鱼贯而行，步出司马门西掖门后，在门前依次登车。

先行一步的曹植就没有这么守规矩了。他在议事厅前上车坐定之后，随即命令侍从大开中门。蹄声得得，朱轮滚滚，片刻功夫他便从升贤门驰抵司马门。公车司马令依照制度，请曹植由掖门出宫，不料却遭到一顿痛斥。可怜的守门官无可奈何，只好敞开正中的司马门，让曹植的座车从中驶出。

出得王宫，驭者顿辔扬鞭，那车如风驰电掣一般直奔正南，转眼便把诸宾客的随从车辆远远抛在后面。到了与驰道相交的丁字路口，驭者正想向西转弯进入驰道旁侧供常人使用的便道，不料却听到主人要车驶入驰道的命令。略一迟疑之后，驭者催马向前，进入宽阔平坦的驰道。但见黄尘起处，车去如飞。和煦的春风，不断吹拂着曹植那发热发昏的额头，使他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快意。道旁的百姓，看到驰道正中一闪而过的华贵专车，都怀疑是不是魏王本人已经回转邺城了。

这一天的曹植过得非常之愉快。但是，也就是在这一天，曹植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大好政治前途。

不久，魏王曹操凯旋回到邺城。他一听到曹植擅自开启司马门并驱车于驰道的消息，不禁气得七窍生烟。他心想：我虽年迈，总还未死，这个孽种就急不可耐想取我而代之了么?于是立即下令处死那位公车司马令。同时，又痛责曹植一番。从此，曹植在曹操心目中便不再占有重要的位置。

老弟的不幸却是老兄的大幸，曹丕命运的大转机就这样到来了。这正是：

老弟轻狂遭白眼，为兄克己遇生机。

要知道曹丕命运的大转机，具体内涵究竟是什么，请看下文分解。

一一 魏国太子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因私开司马门和驶行驰道而遭受痛责后不久，曹植又碰到一件倒霉事，这使其兄在暗中高兴不已。

曹植之妻崔氏，乃是一位美丽贤惠的大家闺秀。上文已经说过，崔氏乃是曹操得力下属崔琰的堂侄女。她自归曹植以来，夫妇二人琴瑟和谐，伉俪之情甚笃。曹植遭到痛责，情绪颓丧低落。崔氏夫人看在眼里，痛在心中，便想方设法转移丈夫的注意力，使之从痛苦之中解脱出来。

一日清晨，崔氏夫人早早起床，对镜梳妆之后，取出一套自己最为喜欢的锦衣绣襦和金玉饰物，悄无声息地穿戴起来。这套衣服，本是她数年前出嫁时娘家置办的陪奁，质地精美，做工考究，很受她夫妇俩的喜爱。不过，自崔氏来到曹家，她还从未穿过这身衣服。未穿的原因很简单，是不敢违犯夫家的一条规矩。

原来，曹操其人，生活素来俭朴。汉末天下扰攘，曹操崛起于乱世之中，扫除群雄，必须有强大的经济实力作后盾。为此，他一方面开源，大兴屯田，征收赋税；同时又注意节流，以身作则，厉行节约。他规定：曹家妇女，包括自己的妻妾，一不准穿锦绣衣物，二不准在被褥和坐垫上加装饰花边，三不准使用丹漆髹饰的器物，违者将受重罚。崔氏小姐一到夫家，就听到上述家规，只好把珍爱的衣服闲置于衣箧中。

今天她在自己的卧室之中着意打扮一番，其目的是想让丈夫看了高兴高兴。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是也，也真是难为她了。果然，曹植一起床，看到娇妻衣饰光鲜，花团锦簇，与往昔葛衣布裙的朴素模样大不相同，心情不禁为之一爽。匆匆用罢早膳之后，曹植便要妻子陪自己到西园芙蓉池去看鸳鸯戏水。

崔氏正欲更衣，却被丈夫止住。曹植认为：此时天色尚早，西园不会有什么人，父王上午要在官署内办公，更不会到西园来，只消快去快回，必然无事。好不容易才使丈夫有了这样的好心情，崔氏夫人哪里忍心拂逆丈夫的意旨呢，于是身着锦衣绣襦，前往西园。谁知道这一去就出了事。

那一日恰逢曹操心绪不佳。他放下公务，带了几个随从登上铜雀台，想让云汉荡涤心胸。他偶一回头，正好看到芙蓉池畔那穿锦着绣的儿媳妇。曹植违制，至今曹操依然余怒未息，现在曹植之妻又犯了禁，曹操顿时火冒三丈。他不顾左右的劝阻，下令送崔氏回娘家自裁。可怜一位温柔多情的女子，就这样无辜丢失了年轻的生命。

老弟连栽跟斗，而老兄则趁机加强了幕后活动。此时此刻的曹丕，对其老父可以说是在施展“内外夹攻”的手段。所谓“外”，即是与朝廷大员继续搞好关系，让他们在老父面前投自己的赞成票。所谓“内”，则是笼络老父身边的姬妾宫人，使之一有机会就为自己说好话。在施行“内攻”之时，曹丕一方面注意做到面广，即尽可能拉拢一些人，史称当时是“宫人左右，并为之说”，可见他是如何肯下功夫。另一方面，他又注意突出重点，对老父特别宠爱的姬妾，例如刚入宫不久的王夫人，实行特别有效的笼络办法。作为回报，王夫人便向曹操吹起了相当强劲的枕边风。经过这样一番努力，曹丕终于确立了自己的胜势。

东汉献帝建安二十二年（217）十月，汉家天子又下了一道诏书，命令魏王曹操可以享有更高的礼仪规格，即“冕十有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设五时副车”。在当时，帝王所戴的礼帽称为冕，冕的前后两端，缀以数目相同的珠串，这叫做旒。按照等级规定，王爵的冕，前后各九旒，只有皇帝之冕，前后才缀十二旒。此外，六匹马牵引的金根车和五时副车，也是只有天子才能享用的御物。由此可见，这道诏书一下，除了“皇帝”这个虚名还由汉献帝保持以外，天子其余的一切，包括权力和御用器物，曹操全都享有了。换言之，此时的曹操，已经不再是魏王，而是“天子第二”或“准天子”。更为直白地说，曹操才是真正天子，而汉献帝不过是一个虚有其名的傀儡天子而已。

同一道诏书又还诏告天下：五官中郎将曹丕，被立为魏国太子。

至此，历时数年之久的继承人之争，终于以曹丕获得胜利而结束。

曹丕正了名分，魏王宫中的宫女，纷纷来到曹丕生母卞夫人面前贺喜讨赏。这卞氏夫人跟随曹操三十余年，生死与共，备尝艰辛，并且还给曹操生了四个宝贝儿子。但是，由于太子人选未定，她这个嫡室夫人迄今尚未拜为王后，还滞留在“夫人”这一等级上。现在长子正了名，“母以子贵”，卞氏晋封王后指日可待。宫娥采女们好不容易盼到一个发小财的机会，所以七嘴八舌地要求卞氏夫人，倾府库所有来赏赐大家。

谁知道卞氏夫人的头脑相当清醒淡定，她从容回答众人道：“大王考虑到丕儿的年龄最大，故而决定以他为嗣。我今日只觉得能免除教子无方的过失便是幸事，怎么还敢大手大脚重赏侍从呢?”

宫娥采女们大失所望，然而曹操得知此事后却异常高兴，他赞扬卞氏的表现道：“怒不变容，喜不失节，这确实是最难做到的！”

相形之下，曹丕的涵养便逊其母一筹了。至少在心腹至交的面前，他的表现是有些失态，结果竟受到一位有见识女子的讥评。

事情的经过说起来很有趣味。在曹丕戴上太子桂冠那几天，前来贺喜的官员宾客真可谓络绎不绝。就中有一人，姓辛名毗，字佐治，乃豫州颍川郡阳翟县（今河南省禹州市）人氏，当时官任议郞。辛毗其人素有智计，起初在袁绍手下效力，后来改换门庭，投奔曹操。归曹之后，他与曹丕建立起亲密关系，自然也是拥兄派的一员。

曹丕听说辛毗来到，当即吩咐在内室相见。二人见面施礼后尚未落座，曹丕屏退左右，一手抱住辛毗的颈项，附耳低言道：“辛君，你知道我心中是何等的欢喜不?”

辛毗自然是不住地点头。接着二人又畅谈许久，辛毗才告辞出府而去。

辛毗归家之后，对他人都只略略谈了谈拜访太子的情况，唯独向爱女宪英详述了一切，包括曹丕抱颈低语等生动的细节。辛毗何以如此?原来，这辛家小姐得父遗传，见识超卓，不让须眉。辛毗凡遇大事，总要与女儿商量，而辛家小姐的看法与建议，往往令老谋深算的父亲也赞赏不已。今日辛毗对女儿详述经过，正是想听听其感想如何。

未曾开言，辛家小姐先自长叹一声。接着，她轻启朱唇，说出一番令白发老父吃惊的话来：“太子，是代替君王主持宗庙社稷之人。代替君王，必定是君王将长辞人世，这不能不悲戚。主持宗庙社稷，也就是治理国家，这不能不恐惧。应当感到悲戚和恐惧的时候，却反而表现出狂喜莫名，这何以能够长久?魏国呀魏国，将来可能不会昌盛啊!”

这边辛家小姐在为魏国的前途担忧，那边的曹丕却正在绞尽脑汁撰写一封家信。他独坐书斋，数易其稿，好不容易才算完了篇。曹丕也是在建安文坛上领风骚的人物，诗歌、辞赋、散文，样样都拿得起放得下，何至于对一封家书感到穷于应付呢?此中原因非他，而在于这封家书的用途非常特殊。

汉献帝下诏以曹丕为魏王太子，并不意味着这一恩宠出自于汉献帝。曹丕明白，除了自己的老父之外，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人对此事拥有决定权。因此之故，对汉献帝的诏书需不需要上表章谢恩倒无所谓，向老父呈送一封感谢眷顾的书信却是绝对必要的。此刻曹丕绞紧脑汁对付的，正是这样一封家书。

曹丕后来曾经如实记录下自己当时的为难景况，他这样写道：

余蒙隆宠，忝当上嗣，忧惶踧踖，上书自陈。欲繁辞博称，则父子之间不文也；欲略言直说，则喜惧之心不达也。俚语曰：“汝无自誉，观汝作家书。”言其难也。

父子之间写信吐露心曲，文辞过于藻饰显得虚伪，过于直白又不能达意，曹丕作难就作在这里，所以才引用了当时的俚语为证：“你不要自夸文章了得，看你写的家书就清楚你的水平了。”当然，身为文章大家，他最终仍然弄成一篇繁简适度和措辞得宜的文字交了上去。曹操看了颇为满意，觉得此子是要比其弟子建懂事得多。

不久，曹操下令为太子精心选择东宫官属，以示优宠。据史籍所载，当时为太子东宫配置的官员主要有以下数种。

首先是太子太傅与太子少傅。此处的“傅”，系指教育辅导太子之人，也就是太子的指导教师了。“太傅”是大老师，“少傅”则是二老师。这两个职务，分别由德高望重的凉茂、何夔担任。按照规定，每月的初一日，太子太傅与太子少傅，即所谓的“二傅”，进入东宫教导太子一次，太子曹丕则应穿戴正式的礼服洗耳恭听。其余的日子双方不再接触。

其次是太子中庶子。中庶子乃太子侍从之臣，与太子的关系最为亲密。设中庶子的目的，是要给太子提供几位益友，希望通过他们的潜移默化之功，促使太子不断进德修业。当时充任魏太子中庶子者，有司马懿、司马孚兄弟，以及鲍勋、荀等人。

最后说到太子文学。文学这一种官员，始置于汉代。西汉时即在地方的郡国设置文学掾，乃教育官员之雏形。曹操执掌汉室朝政，在丞相府、五官中郎将府、太子东宫，以及三子曹植所封的侯国，都设有文学一官。此官人数没有一定，总之必以擅长文学创作的才士充任。曹操好文，故有此举。而一大批文思富艳的作家，因此便聚集到曹氏父子的周围。建安时期的文学之所以兴盛一时，主要原因即在于此。此时充任太子文学者，有郭奕、王昶、荀闳、郑冲等人。

官属选任齐备，曹丕择一吉日，在东官大会众官。会见结束，少不得佳肴美酒款待，热闹一场。当晚酒阑人散，曹丕回到卧房，脱冠冕，去礼服，而后长长地叹了一气，面色惨然不乐。

朝思暮想数年之久的太子桂冠戴到了头上，东宫官属的班底也配得整整齐齐，曹丕又有何事不高兴呢?

其实，曹丕心中的伤感情绪，在刚刚与众官会见时即已迸发，只不过他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而已。要说清楚曹丕何以伤感，不能不先叙述建安文坛诸子的凋零。

前文说过，建安文学的中坚人物，是曹操、曹丕、曹植这“三曹”，再加上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玚、刘桢这“七子”。当此之时，“人人自谓握灵蛇之珠，家家自谓抱荆山之玉”，真是群星荟萃，星汉灿烂，极一时之盛也。可惜天不怜才，“七子”全都寿数不永。建安十三年（208），孔融因触怒曹操而被诛杀，第一个离开人间。四年之后，阮瑀又因病谢世，用曹丕的话来说，是“元瑜长逝，化为异物”。接下来轮到王粲。建安二十一年冬，他随曹操东征孙权，次年春天即病死于回军途中，年仅四十一岁。就在王粲死时，一场可怕的大瘟疫在北方迅速蔓延开来。曹植在其《说疫气》一文中，描述当时的悲惨情景道：

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举族而丧。

在这场大灾难中，文坛健将亦未能逃脱劫数，徐干、陈琳、应玚、刘桢四人，几乎同时病死。这样，在曹丕荣登太子之位前夕，建安七子之星就全部陨落了。

曹丕极为推重诸子之文，同时又与诸子关系非常亲密，因此，诸子全部长眠于泉壤之下，使得他深感悲哀。不过，因这段时间正是兄弟争位的决定性阶段，他无暇他顾，只好把感伤的情愫深藏于心底。今日大会众官，曹丕一看到太子文学郭奕、王昶、荀闳、郑冲等人，心中突然闪现出一个想法：如果徐干、应玚、刘桢等诸子尚健在，哪里轮得到这批二三流人物来做我的文学官属?他这一想，便把心中的感情闸门打开了一条缝隙，压抑已久的悼亡伤逝之情，汩汩然流淌出来而难以遏止。曹丕之所以惨然不乐，其原因即在于此。

一轮明月，高照着邺宫的亭阁楼台。曹丕独自凝视那从窗间流泻进来的清辉，心潮起伏，思索万千。他留恋，留恋过去文友济济一堂的快乐时光。南皮畅游，邺城高会，学士词宗，将军武库，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这是何等的欢畅！他感叹，感叹人生的无常。不久前还神采奕奕的友人，转眼之间即化为异物，生死永隔，邈若山河，这生命又何其短促！不过，他也感到庆幸，庆幸逝去的诸子都有粲然可观的诗文存世。这些作品，是他们人生的缩影，心血的结晶。只要这些作品能够流传后代，他们的生命也就可以不朽了。

当天晚上，曹丕做出一个重要决定，他要把徐干、应玚、陈琳、刘桢、阮瑀、王粲等六人的遗作全部搜罗起来，编成文集，留传后世，以此纪念亡故的文友。于是，他将在下一阶段，将精力集中在文学事业方面，从而在中国古典文学史上，留下开创风气和光彩照人的一页。这正是：

魏王太子开风气，从此文坛说美名。

要知道曹丕接下来的文学事业，究竟取得了哪些成功，请看下文分解。

一二 文采风流

东汉献帝建安二十三年（218）的上半年，在政治斗争中取得完全胜利的曹丕，把全部精力转向文学活动，并且在文学的评论和创作两方面都留下垂称后世的光彩成就。

他之所以在这段时间专心致志于文学，有两个主要原因。从客观上说，这是政治斗争的需要，或者说是一种韬光养晦、持盈保泰的手段。每日里独坐书斋，究心文辞，寄情翰墨，这既可表示自己心境恬淡，绝对不会对老父实施抢班夺权，又可躲开许多人事纠葛，免得惹出不必要的是非。围棋大师们在手谈之时都遵守一条原则：凡在自己已经取得明显的优势时，即应简化局面，不要再走变化复杂的棋形，以免功败垂成。曹丕此时的作为，正与上述棋理相合。

除了客观情势的逼迫外，主观愿望的驱使，也是曹丕浸淫于文学的重要原因。此时的曹丕，虽然才三十二岁，人生的阅历却是相当相当丰富了。他生于乱世，长于军旅，自幼随父征战四方，不知目睹了多少社会的变故和生灵的死亡。“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如此深沉的感慨，不只是在其父曹操的胸中涌动，而且也在他的胸中涌动。生命异常短促，那么人怎样才能不朽呢?《春秋左氏传》中有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对曹丕来说，有一个权倾天下威震四方的老父在堂，立德和立功都轮不到他的头上，唯有立言一途可走。曹丕原本就富于文学才情，多年间又一直与一批文坛健将相互砥砺切磋，这样一来，他自然而然就把文学创作视作立言不朽之法门。既然他对文学的社会价值产生了全新的认识，全身心投入其中也就不足为奇了。

在曹丕这半年间的文学活动中，第一件意义深远的事情即是为建安诸子编定文集，并且对其文学创作进行评价。

自上一年的冬天起，曹丕即开始搜集编辑徐干、应玚、陈琳、刘桢、阮瑀、王粲六人的遗作。到了这一年的正月下旬，他已经把纂辑工作完成。诸子遗作，皆汇为一编，真可谓琳琅满目，珠玑粲然。在印刷术尚未发明的时代，作家谢世之后，其作品若无人整理成集，很容易流散亡佚，从此消失无踪。因此，曹丕此举，实在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件大有功德之事，足以令那些以相互轻蔑为快乐的轻狂文人们愧煞。

上文已经提到，建安文坛的诸子共有“七子”，即上述六子之外，还有一位孔融。为何曹丕没有将他列入名单，搜集编辑他的诗文作品呢？主要原因有二：一是当时的孔融，并非时常追随曹丕游处的友人或僚属，换言之，他与曹丕关系疏远，不属于曹丕的文学沙龙群体；二是他因触怒曹操而被诛杀，如果作为特例将他列入，为其整理遗编，从政治上考虑，也颇为不合时宜。

整理一位作家所留下的全部作品，分类编年，无异于对此作家的作品，进行了一次全面的鉴赏。而同时整理多位作家所留下的全部作品，便不能不把他们的优劣得失加以对照和分析。所以曹丕此次亲自编定诸子文集，实质上是对诸子的文学创作作了一番全面而深入的比较研究。深入研究的结果，自然是有许多意见要说。抒发胸臆，须觅知音。二月三日，曹丕提笔给密友吴质写了一封长信，这就是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非常著名的作品《又与吴质书》。

此时的吴质，已调到邺城正东一百五十里处的元城县（今河北省大名县东）当县令。从朝歌县长到元城县令，犹如半斤对八两，故而他一直郁郁不乐。曹丕自顾不暇，暂时还照顾不了吴质，不过二人常有书疏往还，嘘寒问暖，关系始终很密切。吴质长于文辞，当年又和徐干等六人同游于公子之门，因此曹丕的满腹见解要向他倾吐。这封派专使送往元城的《又与吴质书》，不可不读，全文如下：

二月三日丕白：岁月易得，别来行复四年。三年不见，《东山》犹叹其远，况乃过之？思何可支!虽书疏往返，未足解其劳结。

昔年疾疫，亲故多罹其灾。徐、应、陈、刘，一时俱逝，痛何可言邪！昔日游处，行则连舆，止则接席，何曾须臾相失?每至觞酌流行，丝竹并奏，酒酣耳热，仰而赋诗。当此之时，忽然不自知乐也。谓百年己分，可长共相保。何图数年之间，零落略尽，言之伤心!顷撰其遗文，都为一集。观其姓名，已为鬼录；追思昔游，犹在心目；而此诸子化为粪壤，可复道哉！

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鲜能以名节自立。而伟长独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谓“彬彬君子”者矣。著《中论》二十余篇，成一家之言，辞义典雅，足传于后，此子为不朽矣。德琏常斐然有述作之意，其才学足以著书。美志不遂，良可痛惜。间者历览诸子之文，对之抆泪；既痛逝者，行自念也。孔璋章表殊健，微为繁富。公干有逸气，但未遒耳，至其五言诗之善者，妙绝时人。元瑜书记翩翩，致足乐也。仲宣独自善于辞赋，惜其体弱，不足起其文，至于所善，古人无以远过。昔伯牙绝弦于钟期，仲尼覆醢于子路，乃痛知音之难遇，伤门人之莫逮。诸子但为未及古人，自一时之俊也。今之存者，已不逮矣。后生可畏，来者难诬，然恐吾与足下不及见也。

年行已长大，所怀万端，时有所虑，至通夜不瞑。志意何时复类昔日?已成老翁，但未白头耳！光武言“年三十余，在军中十岁，所更非一”，吾德不及之，年与之齐矣。以犬羊之质，服虎豹之文；无众星之明，假日月之光；动见瞻观，何时易乎?恐永不复得为昔日游也!少壮真当努力，一年过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顷何以自娱?颇复有所述造否?东望于邑，裁书叙心。丕白。

曹丕此信的主要内容，按照叙述的次第，是怀思旧游，评论诸子和感叹自身三部分。历来研究中国文学批评史者，都把目光集中在评论诸子这一段上。单看此段文字，简直就是一篇完整的文学评论文章。在这里，曹丕以客观而公正的态度，对徐干、应玚、陈琳、刘桢、阮瑀、王粲六位文学家，在著述方面的特点和长短得失，作出了允当而扼要的评价。曹丕本人即是文学大家，诗、赋、论、铭、诔，诸般文体皆精，又深知为文之甘苦。他来衡量诸子的文章，其评语自然是非常之中肯。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以作家的身份评论同一时代的作家群体者，曹丕乃是开风气的第一人；身为作家，然而却能在评论同时代作家时，秉持公正爱护之态度者，曹丕也是开风气的第一人。

相形之下，吴质在评论诸子时所表现出来的格调就不太高了。二月八日，也就是在曹丕写信后的第五天，吴质再三斟酌，回信一封。此信的开头也是怀思旧游，结尾则是委婉地请求曹丕援引帮助自己，中间一段评论诸子的文字写道：

陈、徐、刘、应，才学所著，诚如来命。惜其不遂，可为痛切。凡此诸子，于雍容侍从，实其人也。若乃边境有虞，群下鼎沸，军书辐至，羽檄交驰，于彼诸贤，非其任也。往者孝武之世，文章为盛，若东方朔、枚皋之徒，不能持论，即阮、陈之俦也。其唯严助、寿王，与闻政事，然皆不慎其身善谋于国，卒以败亡，臣窃耻之。至于司马长卿称疾避事，以著书为务，则徐生庶几焉。

吴质以汉武帝的一批文学侍从之臣，即东方朔、枚皋、严助、吾丘寿王、司马相如等人作比较，说明建安诸子是如何缺乏参与军国政事的谋略才能。他所说的或许是事实，但是，这里的主题是评价诸子的文学成就，所以吴质之论便有文不对题的味道。深究吴质之心，是想表达出自己比诸子长于政事这一层言外之意，以促使曹丕提携自己。他知道在文采风流上自己要逊诸子一筹，故而避开此点而言他事，并且多少用了贬损诸子而突出自己的手法。吴质原本也是以文才见知于曹氏，而且与诸子有曩昔之好；而今涉及个人利益，便不能宅心于仁厚之地；可见文人要如曹丕那样不染“文人相轻”之恶习，确非一件易事。

在《又与吴质书》中，曹丕还只是就少数作家的作品发表针对性很强的意见。接下来他要提高一步，就文学这一个大题目阐述此较系统的概括性看法，也就是申明和展示他完整的文学观。在这一方面，他所留下的重要文章有两篇：一篇是《与大理王朗书》，另一篇是《典论·论文》。

王朗，字景兴，乃徐州东海郡郯县（今山东郯城县北）人氏，时任魏王国的大理，也就是高等法院院长。其人长于著述，又与曹丕关系极好，所以曹丕要向他阐述自己的文学观，也是“琴逢知己抚，诗向会人吟”之意。只可惜《与大理王朗书》已经残缺，难窥全豹，流传于今者仅如下一段：

人有七尺之形，死唯一棺之土，唯立德扬名，可以不朽，其次莫如著篇籍。疫疠数起，士人凋落，余独何人，能全其寿?

上列文字，强调了篇籍的重要性。此处的“篇籍”，包括偏重于思想性的“论”和偏重于艺术性的“诗”、“赋”这两大类著作，大体相当于今日的思想论著与文学作品。把文学作品的重要性提高到可以扬名不朽的程度，在曹丕所处的时代，算得上是一种别出心裁之论。且不说此前之人对文学作品如何意存轻视，就是曹丕那位才高八斗的老弟曹植，也都瞧不起翰墨之事，他在《与杨德祖书》中这样说：

辞赋小道，固未足以揄扬大义、彰示来世也。昔杨子云，先朝执戟之臣耳，犹称“壮夫不为”也。吾虽薄德，位为藩侯，犹庶几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留金石之功，岂徒以翰墨为勋绩，辞赋为君子哉?

曹植认为，辞赋之类的文学作品，只能算是“小道”，即小玩意儿，不是大事业；大事业是什么？是在政治和军事上建功立业，留名后世。同胞兄弟，又同为文学大家，竟然意见相左如此。曹植的文学观，可以说未能突破汉代重儒经轻文学传统看法的藩篱。然而曹丕并不满足于对文学重要性的新认识，他在《典论·论文》中，更进一步从多方面阐述其文学理论。

《典论》是曹丕的一部论文专集，凡五卷，由多篇短论组成。从现存的一些篇章内容来看，作者所论，不外乎政治与文化两大类问题。曹丕荣登太子之位后，一方面吟诗作赋，抒发性灵；另一方面又撰写《典论》，评说古今。《论文》一篇，即是《典论》中关于文学的专论，也是中国古典文学史上里程碑式的作品。

《典论·论文》再一次强调了“文章”，也就是“篇籍”的重要性，他说：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故西伯幽而演《易》，周旦显而制《礼》，不以隐约而弗务，不以康乐而加思。夫然，则古人贱尺璧而重寸阴，惧乎时之过已。而人多不努力，贫贱则慑于饥寒，富贵则流于逸乐，遂营目前之务，而遗千载之功。日月逝于上，体貌衰于下，忽然与万物迁化，斯志士之大痛也！

此段文字论述文章的重要性，比起《与大理王朗书》所言来要透辟酣畅得多。尤可注意者，是“盖文章经国之大业”这一句。此前曹丕言文章的社会价值，都只限于可致个人声名于不朽，而今他进而认为文章有定国安邦之功用，这样就把文章置于与儒家经典同等重要的位置上。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的三百年间，文章一直是儒家经学的附庸。曹丕此论一开，便预示着文章必然脱离经学，由附庸而蔚为大国。

曹丕在《典论·论文》中还提出了“文气”的问题，这是古往今来论文气之始，他写道：

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

此处的“气”，乃指作者自身在文学方面的才气。才气的清浊高下，很大程度上与作者先天的资质、性格和志趣相关，所以不可能通过后天的学习来获得或改变。有什么样的才气，就有什么样的文章。曹丕的文气论，是有一定道理的。后世常有“文如其人”、“字如其人”之说，正与他所阐述的道理暗合。

在《典论·论文》中，曹丕又对当时诸般文体的特点，提出自己的看法，他认为：

夫文，本同而末异：盖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备其体。

对不同的文体的特点加以论述，或者说针对不同的文体提出相应的写作要求，曹丕又是“导清源于前”的第一人。西晋的陆机则“振芳尘于后”，在其《文赋》中更创十体之说，于后世之文论影响极大。然而陆机之十体，即由曹丕的四体发展而来。尤可注意者，是曹丕提出的“诗赋欲丽”的主张。此处的“丽”，着重是指辞彩的华美，也就是作品外在的艺术性或艺术感染力。此前的论文者，只是说作赋尚丽，例如扬雄《法言》即认为：“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至于诗歌，汉代论者一直遵奉据说是孔夫子所提出的“温柔敦厚”之旨。而今曹丕一反常规，主张诗和赋都须具有华美的辞彩，这就标志着文学家自觉追求作品艺术性的时代已经到来。自此之后，文风渐趋绮丽，到了六朝时更达到花团锦簇炫人眼目的程度。所以后世论者认为：曹丕其人，乃是“为艺术而艺术”一派的开山祖师爷。

曹丕的《典论·论文》，还率先讨论了文德的问题。他鄙视“文人相轻”这一“自古而然”的恶习，对建安七子相互推重的高尚品德给予高度的评价，他说：

今之文人，鲁国孔融文举、广陵陈琳孔璋、山阳王粲仲宣、北海徐干伟长、陈留阮瑀元瑜、汝南应玚德琏、东平刘桢公干，斯七子者，于学无所遗，于辞无所假，咸以自骋骐于千里，仰齐足而并驰。以此相服，亦良难矣。盖君子审己以度人，故能免于斯累。

在这里，曹丕实际上是揭示了文坛风气与文学发展的关系。建安时期的文学，之所以能够呈现异彩奇光，与建安文坛的良好风气是分不开的。诸子虽然各有所长，却能够彼此钦服，不是把笔力和精力用在相互嘲笑和攻击上。处于这样一种和谐友好的气氛之中，作家们不仅可以保持一种奋进争先的创作热情，可以相互学习和切磋，而且还免除了大量精力和时间的无谓浪费，如此一来，文学焉有不发展繁荣之理?

总而言之，《典论·论文》是曹丕精心结撰之作。此文一出，曹丕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先驱者地位，于是就完全奠定了。

在这段时间内，曹丕在文学创作方面也获得了丰收，共撰写诗、赋一百余篇，真可谓洋洋清绮，文采风流。可惜这样自得其乐的悠闲日子不久便告一段落。七月间，益州的刘备大举北进，汉中郡形势危急。曹操亲提大军西上长安救援，留守重任重新又落在曹丕身上。于是，曹丕只得把他那畅游于八极万仞之心收束回来，以便应付繁重而琐碎的公务。这正是：

放下文章从政事，重担旧任镇都城。

要知道曹丕此番重新留守后方，又会碰到何种突发性重大事件，请看下文分解。

一三 魏都平叛

曹操西上长安，曹丕留守邺城。接手视事之后，曹丕立即感到，此次留守的任务要比以往繁重得多。

首先，他必须保障西进大军的后勤供应，这是不消说的。与此同时，北面幽州的代郡（治所在今山西省阳高县），正发生激烈的战事，曹丕的弟弟曹彰，率铁骑扫荡乌桓族的武装反抗，所需的粮秣、军器等一应物资，也要由他负责调运。仅此两项，已经使他劳形于案牍之中，何况还有第三件重要紧急的公务等着他办理呢。

这第三件大事，是给他的老父曹操，规划一块闭目长眠的风水宝地。中国古代的帝王，似乎都有视死如归的气概，只要条件允许，照例是在生前就早早把自己的陵墓修好，单等眼睛一闭就躺进去。秦始皇、汉武帝，莫不如此；魏王曹操，也遵而从之。在曹操西去长安的前一个月，他下了如下一道关于自己未来墓地的指令：

古之葬者，必居瘠薄之地。其规西门豹祠西原上为寿陵，因高为基，不封不树。《周礼》冢人掌公墓之地，凡诸侯居左、右以前，卿大夫居后，汉制亦谓之陪陵。其公卿大臣、列将有功者，宜陪寿陵，其广为兆域，使足相容。

指令的内容要点有三：一是墓地的选址，具体位置是在邺城郊外，西门豹神祠西面的“原上”。当时所谓的“原”，乃高而平坦之地。二是陵墓的建造要求，是借助高地作为基础，上面不起坟堆，不栽树木，入葬之后地表完全保持原样。用意是防止盗墓。三是墓园周围，要预留大片陪葬的地域。

这西门豹是何许人也?他本是战国时魏文侯手下的能臣。西门豹受命为邺城长官，他到任即扫除以生人祭祀河伯的陋俗，引漳水溉田，邺下大治。他死之后，当地百姓在城西的石鼓山麓立祠纪念，岁时伏腊，前来瞻拜者不绝于途。太史公司马迁的《史记》，形容这位推行法治的人物是“名闻天下，泽流后世，无绝已时”。曹操崛起于群雄之中，在政治上也是奉行先秦法家的一套理论，故而对于“民不敢欺”的先贤西门豹心向往之，以至于愿在死后与之做邻居。曹操发布命令后随即西上，这规划营建寿陵的重任，当然又落在曹丕的肩头。每隔三五日，他都要挤出时间驰往西郊察看施工情况。当带着满身尘土回转府邸之时，他觉得从来还没有如此劳累过。好在他自幼习武，体气尚健，不然早就被繁重的公务拖垮了。

就在曹丕身心俱疲之际，一场潜伏的危险正无声无息地向他袭来。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专擅汉室朝政，威福自专。公卿百官，纷纷向他表忠心，献诚意，愿为之尽犬马之劳。但是，也还有一些心存汉室之士，不惜置身家性命于不顾，密谋袭杀曹氏，以恢复汉室的权威。建安五年（200），车骑将军董承、左将军刘备、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将军王服等人，共谋起事于许都，不幸事泄，除刘备一人先行逃脱外，其余诸人皆被诛夷三族。建安二十三年，也就是曹丕重新担任邺城留守这一年的正月间，许都再次发生反曹的武装行动。汉朝的太医令吉本、少府卿耿纪，与丞相府司直韦晃等人，率千余人夜袭忠于曹操的驻军，并一度占领许昌北城。事败后，不仅吉本、耿纪、韦晃三人及其家族被曹操尽诛，而且一大批有参加武装行动嫌疑的官员也遭处死。此次事变过后才一年多，又有一些不怕死的人开始策划反曹行动。他们打算在曹操西上长安远离后方之际，组织一支精兵奇袭邺城，先把曹丕等一班官员送上西天，然后拥护汉帝声讨曹操。这场反曹行动的发起者，乃是魏王国相国府中的一位干员，叫作魏讽。

魏讽，字子京，兖州济阴郡（治所在今山东省定陶县）人氏。其人口才出类拔萃，言谈举止大有战国时代的说客策士之风。他到达邺城不久，即以其三寸不烂之舌，倾动魏国都城。魏国的相国钟繇，非常赏识魏讽的才干，马上任命他为相国府的西曹掾。当时，相国一职，高居魏王国百官之首席，其地位相当于曹操在汉朝所任的丞相。而西曹掾职司相国府内员吏的人事选授，是相国的左膀右臂。才干过人的魏讽得到如此重要的职位，真好比猛虎添翼，游鱼得水。于是，他开始在士大夫集团中物色合适的对象，准备组成一支倒曹扶汉的别动队，以便在时机成熟时做出一番能够留名青史的壮举来。

魏讽此人是相当有头脑的。他知道，现任的朝廷要员大都年事已高，他们一心想保住既得的荣华富贵，不可能参加自己策划的这场政治赌博，所以他就把功夫下在士大夫集团中那些不甚得志的少壮派人物身上。先后与魏讽结成同心者，有已故破羌将军张绣的公子张泉，黄门侍郎刘廙的弟弟刘伟，将军文稷的公子文钦，长乐宫卫尉陈袆，以及已故侍中王粲的两位公子等多人。这些少壮派都是喜欢冒险的角色，他们抱成一团之后，立即在暗中组织人力，购置武器，单等火候一到就闹他个天翻地覆。由于他们行踪隐秘，举止谨慎，所以负责邺城治安保卫的官员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切，至于被公务弄得头昏脑涨的曹丕就更不用说了。

东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219）九月初，魏讽等人认为起事的时机已经成熟，决定马上动手。具体的时间定在九月初九日的夜晚。这一天是重阳佳节，宴会欢乐的日子，曹丕将在当天晚上设宴慰劳群僚。若在夜静更深酒酣人醉之际发动突然袭击，必可一举成功。魏讽正在为自己的周详计划暗暗得意，不曾想身边有一个胆小鬼跑到留守府去告了密。曹丕的脑袋保住了，魏讽等人的脑袋却因此搬了家。

这个告密者是谁?他就是长乐宫卫尉陈袆。

按照东汉朝廷的规矩，皇帝的祖母，也就是所谓的“太皇太后”，她所专有的正式礼仪称谓乃是“长信宫”。皇帝的母亲，也就是所谓的“皇太后”，她所专有的正式礼仪称谓乃是“长乐宫”。长信宫和长乐宫都配有专门的官员。其中，掌管御前警卫者为卫尉，掌管御用车马者为太仆，掌管御用杂物者为少府。卫尉、太仆和少府，总称作“长信三卿”或“长乐三卿”。这陈袆长期担任长乐宫卫尉，略知武事。他总觉得纠合千把人的队伍，去突袭警卫森严的留守府，把握实在不大。然而魏讽却坚持认为可操胜算，不容推迟行动。陈袆思前想后，越想越怕，终于把心一横，连夜奔往留守府去坦白自首。

其时已在子丑之交，新月如钩，夜凉如水。正在睡梦乡中的曹丕被侍从唤醒。立时披衣下床，吩咐在议事厅传见陈祎。当他听完陈袆的叙述后，心中大为震惊，他根本没有料想到有人竟敢在魏国的心脏地区作乱。不过，好在他素常性格沉稳，每临大事有静气，加之近数年来又历经政治风浪，处事愈发老练，所以内心虽然震惊，外表却镇静如常。他略一思忖，然后以平和的口气问道：“陈袆，你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跪在地上的陈袆，如捣蒜一般磕头，口中说道：“罪臣如有半句虚言，愿受极刑!”

曹丕听了，挥手让卫兵把陈袆押送出去，接着吩咐一名心腹侍从去请有关大员来府参加紧急会议。那侍从刚走出议事厅门，曹丕忽然又把他叫了回来。这时，曹丕已经离座下堂。他缓步沉思一刻，复对侍从下达命令道：“速去王宫卫队驻地，命令卫队长立刻率三百铁骑来府候命！”

侍从应声跑步而去，回过头来曹丕又命令侍卫长集合留守府的全体马队。不到半个时辰，魏王曹操王宫与曹丕留守府的五百铁甲精骑，已经驰出留守府邸，如旋风一般掠过空旷的大街。为首一员将军，全身戎装，斜佩宝剑，跨下骑一匹纯白色的塞北骏马。在他的身后，五百骑兵箭上弦，刀出鞘，真正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这员将领不是别人，即是魏王太子、五官中郎将兼邺城留守曹丕。

按照曹丕最初的想法，是要请有关大员来紧急会商之后再派兵逮捕魏讽等人。但是他转念一想，如此按部就班式的处置，不仅过于迟缓，而且极易走漏风声；变生肘腋之际，谁先下手谁就是赢家。于是，他决定亲自出马，立即行动，先把策划反叛阴谋的骨干分子抓起来再说。另外，文事武备兼长的曹丕，这段时间一直在和纸墨笔砚打交道，心里不免有些烦闷。他很想从刀光剑影之中寻求一点刺激，所以亲任指挥，直扑魏讽等人的住宅。

搜捕行动进行得十分顺利神速。天明时分，数十名秘密参加反曹集团的人员已全部落网。曹丕放下心来，回府小睡一刻，之后立即召集有关大员来府议事。

应召前来的大员都是魏王王国的属官，其重要人物有相国钟繇、御史大夫华歆、大理王朗、中尉杨俊等。曹丕召集众官的目的，除了通报情况外，主要是想在如何处置反叛分子一事上取得一致意见。曹丕个人的想法是“先斩后奏”，即马上审判处决，然后再向远在千里之外的曹操报告。这样做的好处，是完全堵死了魏讽余党卷土重来的企图。但是，“先斩后奏”会不会受到父王的斥责呢?曹丕没有把握，所以他想从衮衮诸公那里得到支持。

曹丕一五一十把事情前后经过一说，在座诸人莫不大吃一惊。他们没有想到魏讽竟然敢下这么大的赌注，更没有想到太子应变是如此果断。震惊之余，他们都害怕“先奏后斩”会拖延时日，引起不必要的风波，于是纷纷支持曹丕“先斩后奏”的主张。意见既已统一，曹丕当堂请负责刑狱的大理王朗，立即接收案犯，从速审判。王朗领命退去，会议随之结束。

就在众人相继告退之际，曹丕向相国钟繇示意，要他缓走一步。待到诸公全部离开，曹丕才走近钟繇，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钟公此番不免要受一些牵连。但是，我将尽力相助，望公勿忧!”

钟繇一听，顿时感激得老泪盈眶。要知道此次领头反曹的魏讽，乃是他相国府的僚属；而当初委魏讽以重任者，也是他钟繇。若要追究责任，搞不好他会有一场见血之灾。所以从会议一开始，钟繇就如坐针毡，尴尬非常。不过，这钟繇自来就是拥曹集团中的主要成员，而且与曹丕的关系也十分亲密。因此，曹丕有心要替钟鲧减轻责任。接着二人又密谈一阵，钟繇才再三拜谢而去。

三天之后，大理王朗已把一干人犯审判完毕，并将案卷呈送留守府，请曹丕核准。曹丕一看参加密谋的人员全部被判处死刑，不由得点了点头。但是，当他的目光落在王粲两位公子的案卷上时，心中忽有所动，手中那管决人生死之笔竟然半天落不下来。

往事在他眼前一幕又一幕地闪现。他和王粲等人饮酒，赏月，吟诗，作赋，情景历历如昨。最难忘者，是前年春天王粲死时的惨状。当时正是东征孙权后的回军途中，王粲忽然染上时疫，也就是流行性传染病，医药缺乏不说，就连静心休息也办不到。结果不过旬月，王粲即耗尽元气而死。临终之前，形销骨立的王粲，直盯盯地望着曹丕，似乎有什么话要说而又说不出。曹丕悲痛莫名，一直把王粲的遗体，送到其家乡山阳郡高平县（今山东省金乡县东北）。临葬之际，曹丕对在场的王粲亲朋说道：“仲宣生前最喜欢听驴鸣，今当永别，我们各作驴鸣一声送他罢。”于是曹丕率先叫了第一声，叫声未绝而泪如雨下，试想这是何等深厚的情分！而今，曹丕要亲手批准，把王粲仅有的两个儿子送上断头台，你说他这支笔如何点得下去?可是，如果法外施恩，饶此二人不死，其他人又怎么办?犹豫再三，曹丕长叹一声，咬着牙落笔写了四个字：“按律处决”。

次日，邺城西郊漳河边的荒草丛中，一字排开倒下数十具无头尸体，满地殷红。与此同时，曹丕派出的专使正渡过黄河，兼程西上。不出十日，使者抵达长安，把曹丕的紧急报告送到了曹操的案前。

要是在往常，曹操对曹丕“先斩后奏”的擅权行为，是会大光其火的。可是这一次却不然，曹操看完报告，非常赞赏曹丕干净利落的处置。唯一令他感到遗憾的，是把王粲的两个儿子都处死了，致使王家断绝香烟。所以他长叹一声说道：“孤若在邺城，不会让仲宣无后人啊!”

曹操这一次容忍儿子的“先斩后奏”是有原因的。自从西上关中以来，他在军事上很不顺手。年初，镇守西陲的大将夏侯渊，被刘备部将黄忠斩杀于阳平关（在今陕西省勉县西），曹操被迫放弃了汉中这一大片战略要地。八月间，也就是上一个月，刘备的大将关羽从荆州向北发起攻势，在襄樊（今湖北省襄阳市）一带水淹曹军，威震华夏，逼得曹操起了把汉献帝迁出许都的念头。在这种情况下，曹操最最担心的就是后院起火。如今魏讽等人胆敢“放火”，曹操巴不得把他们送上西天，至于儿子是否擅权就无需计较了。

由于曹丕的尽力开脱，曹操对于误用魏讽的钟繇，仅给了一个免除职务的处分。天下的事真不可一概而论，钟繇与魏讽有关系，只受免职的处分；另外一个与魏讽毫无关系的要员，却因此次事件而丢了性命。这个倒霉的人是谁?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杨修。

杨修其人才思敏捷，当时罕有其匹。他多才而又喜欢露才，在这方面留下的趣闻轶事不少。人们最熟悉者，即是“鸡肋”的故事。曹操与刘备争夺汉中，刘备凭高守险，避不与战。曹操进不能进，退又不忍放弃汉中这军事要津，正犹豫间，部将前来请示夜间军中的口令，他顺口即说出“鸡肋”二字。随从出征的杨修一听口令为“鸡肋”，马上要有关人员作好撤军准备。随后曹操果然下令放弃汉中，撤回长安。人们纷纷问杨修何以有先见之明，杨修得意地说道：“鸡肋者，食之无肉，弃之又可惜，以此比喻汉中，大王当然是想撤军了。”

根据这些轶事，人们很自然地得出结论：曹操杀杨修的原因是忌才。可惜的是，上述结论并不确切。

曹操其实是一个非常爱才的人，他曾不止一次下达求才命令。为了把有才之士网罗到自己的麾下，他还打破了汉代数百年间取士以品行为先的旧传统，率先提出了“唯才是举”的新口号。他明确宣布：只要有才，哪怕你曾经受人贿赂，或者曾经与嫂子私通，他都毫不在意一律欢迎。实际上，曹操之所以能扫荡群雄统一北方，一个主要的原因就是他善于网罗和任用人才。曹操既然求才若渴，把杨修之死单纯归结于曹操忌才就说不通了。其实，杨修之死，自有其深层的背景，而直接的起因，则是魏讽事件。

魏讽事件使曹操深刻地认识到这样一个客观事实：即使是魏取汉而代之已经成为必然之势，仍然有人敢起扶刘反曹之心。为了防患于未然，有必要彻底清除危险分子。而最具危险性的分子，条件有二：首先，一贯具有扶刘反曹倾向；其次，属于具有号召力和组织能力的人物。曹操心里一琢磨衡量，想起的第一个人物即是杨修。

杨修，字德祖，乃弘农郡华阴县（今陕西省华阴市）人氏。这弘农杨氏，不仅是东汉后期第一流的名门世家，而且世代都是汉室的忠臣。杨修的高祖杨震，曾祖杨秉，祖父杨赐，都是不惜牺牲身家性命，敢与宦官势力坚决斗争，以保汉室的铮铮硬汉。杨修的父亲杨彪，早年为官即敢于揭发宦官们的贪赃枉法行为。身为“赘阉遗丑”的曹操，凭借武力把汉献帝挟持到许县时，朝廷大员中唯有杨彪表示愤慨。史称当时公卿聚会，曹操上殿见杨彪满面怒色，生怕这位一贯与宦官作对的杨氏子孙要谋算自己，赶忙托辞上厕所溜之乎也。此后曹操一再起心杀杨彪，都因对方声名太大而下不了手。而杨彪见汉朝气运将终，遂称病十年，足不出户，以示不屈于曹氏。简而言之，弘农杨氏乃是东汉士大夫清流集团的代表，与曹操这位宦官的后代实在不能同流合污。杨修出自如此家庭，这一贯具有扶刘反曹倾向的条件还不够格么?

不幸的是，第二个条件，即富于号召力和组织能力，杨修也完全够格。他思维敏捷，才干过人，同僚莫不佩服。加之他又不甘于寂寞，在政界活动积极。两方面条件都具备，再加上魏讽事件的直接作用，杨修自然就死定了。

九月底，曹操在长安下达手令：处死丞相府主簿杨修。聪明过人的杨修临终前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认为自己死得太晚了！”这正是：

儿子屠刀诛魏讽，老爹利刃杀杨修。

要知道曹丕此番平定邺城叛乱之后，将会遇上何等大悲大喜之事，请看下文分解。

一四 继位称王

东汉献帝建安二十五年（220）正月的下旬，对曹丕来说是大悲大喜之时。悲的是老父突然病死在还军途中；喜的是“多年媳妇熬成婆”，他这个储君终于继位称王，修成正果。

尽管曹丕是名正言顺的王位继承人，但是他继位的经过却并不顺利。此事始末如何，且听一一道来。

上一年的五月间，曹操放弃汉中，退回长安。他在长安逗留到十月，又启程东归抵达洛阳，关中地区则交给骁勇善战的次子曹彰去镇守。曹操抵达洛阳之际，正是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之时。洛阳为敌军兵锋所指，距两军激战的襄樊前线不过八百里，所以曹操不敢轻易离开。他在洛阳坐镇指挥，南援襄樊，直到这年年底，孙权出动大军袭杀关羽夺了荆州，曹操才算松了一口大气。

正月开春时节，孙权的特使把关羽的头颅送到洛阳。曹操看着这位老朋友兼新对手那熟悉的遗容，心中不禁涌起几丝悲戚，当下他吩咐下属以诸侯的礼仪，埋葬关羽头颅于洛阳南郊。关羽墓地至今尚存，远望万木参天，气象肃穆，故而当地人称之为“关林”。

葬罢关羽不久，曹操突然感染重病，卧床不起。数日当中，病势急剧恶化。弥留之际，他口述了两道遗令。一道遗令是有关后事的处理，另一道遗令则是急召镇守长安的曹彰到洛阳。

此时此刻为什么要召曹彰而不召曹丕来洛阳呢?曹操没有说，或许是来不及说。不过我们可以肯定，曹操叫曹彰来，绝对不是想把王位传给他，因为太子是曹丕，这样改弦易辙势必引起大混乱。估计曹操的想法，是想让曹彰来统摄东归的大军。此时曹植虽然在他身边，但是文质彬彬且又不拘小节的曹植，哪里驾驭得住成千上万的骄兵悍将?几个月前曹植受命从洛阳率军驰援襄樊，临行之际竟然酗酒醉得一塌糊涂而不能发号施令，曾使曹操后悔不已。从邺城召太子曹丕来洛阳，当然也可以稳定军心，但是都城新近才发生了魏讽反曹事件，曹丕离开之后，万一有人卷土重来，岂不动摇大魏的根本?当然，以上只是我们的合理推测而已，究竟曹操是否作如是想，已不得而知了。

由于曹操没有明确交代急召曹彰的意图何在，结果差一点让曹丕丢掉魏王的王冠。

曹操之死，事出突然，所以他的眼睛刚刚闭上，行辕之内就开始出现骚动。有人认为应当效仿当年秦始皇死于巡游途中时，丞相李斯所用的办法，秘不发丧，封锁消息，以免发生动荡。有人又建议马上撤换重要地区的军政长官，全都换成魏王的家乡人。群僚七嘴八舌，各说意见，主意越出越多，越多越乱。眼见得魏王的统帅部就有瘫痪之虞，幸好有一位识见超卓而做事果断的角色，站出来维持，才算勉强控制住局面。这就是曹操的得力助手谏议大夫贾逵。

贾逵，字梁道，乃司隶校尉部河东郡襄陵县（今山西省临汾市东南）人氏。其人文武全才，所以曹操把他请到身边，专门负责军事计划的制订。他坚决反对秘不发丧的办法，认为事到如今已无密可保，不如正大光明地宣示内外。于是他自告奋勇，主持丧事，同时安抚各营将士，派遣急使通报太子，军中的骚动渐渐平息下来。

十天之后，哭临、小殓、大殓等一大套丧礼程序结束。贾逵与文武百官，正要起程护送魏王的梓宫，也就是棺椁，回邺城安葬，魏王召唤来的鄢陵侯曹彰从长安赶到了。八百里风尘，使他一身素服变成了土黄色。他顾不得沐浴更衣，下马之后径直来到亡父灵前，伏地痛哭，惹得护灵的官员们又陪他流了不少的眼泪。致哀完毕，曹彰站起身来环顾诸公，说了一句令人震惊的话：“先王的玺绶在何处?”

所谓“玺绶”，就是印章。汉代称天子与诸侯王的印章为“玺”，诸侯王以下官员的印章为“印”。印章之上有纽，系以不同颜色的丝带，这叫做“绶”。东汉光武帝登基时规定：天子用白玉玺、黄赤绶，诸侯王用金玺、綟绶，三公用金印、紫绶，九卿等用银印、青绶，九卿以下官员视品级高低，用铜印、黑绶或铜印、黄绶。曹操作为魏王，所用的即是金玺、綟绶。玺绶乃帝王威权的表现物，问先王的玺绶何在，意思非常清楚，就是要接管魏王的权力，所以曹二公子这一问，当即问得衮衮诸公目瞪口呆。

在此关键时刻，还是贾逵方寸不乱。他改容正色，对曹彰说道：“太子在邺，国有储君。这先王的玺绶，不是君侯所应该问的！”

贾逵的话义正词严，倒把曹彰弄得无言以对。在场诸公中，大多数人都是曹丕昔日着意争取的对象，这时也纷纷帮贾逵说话。曹彰讨个没趣，便气冲冲地去找老弟曹植商量。兄弟相见，又抱头痛哭一番，然后曹彰说道：“先王生前急召我来洛阳，意思非常明白，就是要立你为继承人，让我以武力支持你。如今诸大臣不遵先王之意，我有心采取断然手段，你看如何?”

曹植倒还没有丧失理智，他立即劝阻曹彰道：“此事万万不可!兄长难道忘记了袁氏兄弟相争而招致灭亡的前车之鉴了吗?”

曹植的坚决态度，使蠢蠢欲动的曹彰泄了气。一场政治危机，就此消失于无形之中。于是兄弟二人随同文武百官，扶送曹操的灵柩回转邺城。一路之上，天低云暗，风急雪飞，这情景也无须细说。

再看邺城这方面，同样也乱哄哄地骚动了一阵子。从洛阳行辕来报凶信的专使，三天之内疾驰七百余里，抵达邺城留守府邸。碰巧此刻曹丕正大会群僚，商议政务。魏王崩殂的消息一传开，这会场的秩序登时就乱了。

宣布消息的曹丕首先痛哭失声，片刻工夫已成泪人儿一个。他是曹操的亲生儿子，骨肉之情使他忍不住要哭；他是魏王的太子，丧主的地位使他必须要哭；他正在以“德”争取朝臣的支持，政治斗争的需要更令他不得不哭。于是乎他大哭特哭，哭得捶胸顿足，哭得死去活来。原本是正襟危坐的大员们，也赶忙起立并大放悲声。人们三个一团，五个一堆，相互比赛着谁的声音高，谁的泪水足，仿佛此刻哭就是目的，哭就是一切。

此时此刻，幸好又有一位头脑冷静而做事果决的角色，站出来收拾局面，他就是太子中庶子司马孚。

司马孚，字叔达，司隶校尉部河内郡温县（今河南省温县西）人氏。河内的司马氏是一个有名的儒学大族。司马孚弟兄八人，他是老三。其二哥即是后来专擅魏室朝政的司马懿。司马孚一生忠于曹魏，如他自己所言是“大魏之纯臣”。只见他疾步走到议事厅的正中，厉声说：“方今先王谢世，天下震动，应当早拜嗣君，以安定邦国。在座诸公难道只会痛哭流涕吗?”

在场的群臣闻言，无不自觉惭愧，那嘤嘤哭声渐渐消歇下来。可是，在臣僚均已收泪息声之后，先诸公而哭的曹丕，却仍然啼泣不休。司马孚心内着急，遂上前劝阻道：“先王晏驾，殿下便是天下百姓的依靠。上为宗庙，下为邦国，殿下应立即准备继承王位，怎么能仿效平民百姓家中孝子的举止呢?”

曹丕大概也哭够了，于是顺势下台收场。受曹丕委托，司马孚立即领头承办各项急务。他首先加强了魏宫内外的警卫，严防不测事件发生。接下来是治办丧事，作好迎接和安葬曹操灵柩的一切准备工作。与此同时，他又召集文武要员，商量太子登位的事宜。

就当时的政治格局面论，汉室虽然毫无实权，然而其天子的名分仍在魏王之上。因此，有一些迂阔的大佬就在会上提出：应当等许都天子诏命到达后，太子的登位仪式方能进行。主持会议的司马孚正要反驳，不料旁侧有一人已经先开了口，说道：“王薨于外，天下惶惧。太子宜从速即位，岂可坐等诏命?今先王爱子随军在外，如若迟疑，万一生变则社稷危如累卵！”话语中点出了曹丕的隐忧，曹操宠爱的曹植、曹彰都在军中，万一有变，就不好收场了。

司马孚一听声音，就知道说话者是尚书陈矫。陈矫字季弼，徐州广陵郡东阳县（今江苏省金湖县西南）人氏，也是一位精明干练的人物。他的话音刚落，马上就有多人发言表示支持。于是，坐等天子诏书的意见被否决，大家议定：以魏王王后的名义下达策书，令太子速登王位。会商完毕，司马孚等人匆匆入宫晋见王后，陈述一切。

王后卞氏，也就是曹丕的生母，是一个深明事理的女性，虽然疼爱第三子曹植，在此关键时刻却是完全赞同朝廷群公的建议。卞后既已首肯，司马孚等人立即去筹备太子继位仪式所需的诸般物事，并在一天之内备办妥当。次日凌晨，曹丕面对文武百官，即王位于魏宫之正殿文昌殿。同时，尊称卞氏为王太后，宣布大赦。待到汉献帝的特使赶到邺城宣读诏书，任命曹丕为汉朝丞相、魏王和冀州牧时，曹丕已经称孤道寡好多天了。

新魏王登位之后数日，老魏王的梓宫运抵邺城。身着素服的曹丕，首先以丧主的身份，迎接父亲遗体入宫，殡于文昌前殿的灵堂，并依礼致哀。接下来他又以魏王的身份，在文昌殿以东的听政殿，接见西征归来的文武官员。曹丕对众人慰勉有加，众人对新主感激涕零，场面着实感动人心。然而在热烈的气氛之中，有一人始终面色阴沉，表情冷漠。此人非他，即是新魏王的二弟曹彰。

此刻的曹彰真是一肚皮的气。他心想，当初我们地位相同，彼此相见时礼节非常随便。如今可好，变成君臣关系了，一见面须先跪拜如仪，谈话时又言必称臣，真是可恼!你凭什么摆谱拿架子?论文章你比不过子建老弟，论打仗你又不如我，还不是靠一批心腹帮忙，下手抢得快占了便宜?

曹彰在一旁生闷气，高居王位之上的曹丕早看在眼中。他从老弟那紧握佩剑的姿态，感到一种潜藏的威胁。而曹彰在洛阳有意索取先王玺绶之事，也有心腹密报于他。于是乎曹丕打定主意，从今以后要对诸弟严加防备，以免祸起萧墙。

二月二十一日丁卯，是曹操遗体下葬之期，这一天，日丽风和，邺城的老百姓纷纷拥向街头，去观看老王爷出殡这难逢难遇的大场面。护卫兵马，仪仗行列，文武百官，从王宫逶迤而出，缓缓移向西郊，前后绵延数里。这排场，这气派，令那些凡夫俗子目瞪口呆，啧啧赞叹。但是，也有少数见多识广者在私下嘀咕道：“今日老王爷出丧，怎么没看见新王爷的大驾呢?”

他们说得不错，在当天的送葬行列中并无曹丕。此时此刻，他正在戒备森严的王宫中陪伴年迈的老母。不过，若要以为他是因伴母而不去送父，那就大错特错了。曹丕本来是要送父入葬的，他不愿意放弃这个能够显示自己孝道的大好机会，也确实想尽一尽人子之本分。但是，临到出殡前两天，他忽然犹豫起来。他想起曹彰那张阴沉的脸面，以及那一把刺眼的黄胡须。原来这曹彰不仅胡须长，而且颜色黄，连他老爸都称他为“黄须儿”。数万西征大军是由黄须老弟带领回来的，如今正驻扎在邺城的西南郊，距父亲墓地不过三五里路。倘若老弟在下葬时搞什么鬼把戏，那自己岂不是自投罗网?天地间最厉害的就是“利害”二字，它能排斥天理，扫荡人情。此际曹丕以利害权衡一切，送葬之事自然就取消了。他连夜撰写了一篇文情并茂的哀策文，作为代替，命人在入葬时宣读。文中他这样写道：

痛神曜之幽潜，哀鼎俎之虚置。舒皇德而咏思，遂腷臆以莅事。矧乃小子，凤遭不造。茕茕在疚，呜呼皇考。产我曷晚?弃我曷早?群臣子辅，夺我哀愿。猥抑奔墓，俯就权变。卜葬既从，大隧既通。漫漫长夜，窈窃玄宫。有晦无明，曷有所穷?卤簿既整，三官骈罗。前驱建旗，方相执戈。弃此宫庭，陟彼山阿。

此文把他未能亲送亡父入穴的原因，说成群臣左右不要他去，即所言的“群臣子辅，夺我哀愿”；而自己无可奈何，只好“俯就权变”，听从他们权且如此了。理由充足，措辞得体，真不愧是文章高手。

遵照曹操生前遗令，魏国内外上下的服丧期，到遗体安葬完毕时即告终止，之后各司其职，开始正常公务。就在服丧期满的次日，曹丕就宣布了他当魏王之后的第一项重大政治措施——分遣曹氏诸侯离开邺城，各回自己的封地。

表面上的理由是堂而皇之的，分遣诸侯，是为了“藩屏大宗，御侮厌难”。此处所谓的“大宗”，系指嫡长子这一支派。上两句的意思是说：分封诸侯并把他们遣往各自的封地驻守，犹如在大宗周围建立起可靠的藩篱和屏障，这就足以抵御外来的欺侮和祸难了。然而在实际上，曹丕所担心的根本不是“外”而是“内”，他这一手的真正目的，是要从此削夺曹彰的兵权。

曹操在世之时，曾封子嗣多人为侯，计有鄢陵侯曹彰、临菑侯曹植、宛侯曹据、鲁阳侯曹宇、谯侯曹林、赞侯曹衮、襄邑侯曹峻、临晋侯曹矩、弘农侯曹干、寿春侯曹彪、郿侯曹整、樊侯曹均、历城侯曹徽、平舆侯曹茂，凡十四人。诸侯皆随侍父王左右，并未到各自的封地。曹操以武力扫荡群雄，把大半个中国抓在手中。为了加强自己的统治，他很想从亲生儿子当中，培养出几个能镇守方面的大将之才。可惜的是，他的子嗣虽多，真正可以统领貔貅驰骋疆场而战无不胜者，唯有曹彰一人。因此之故，曹操在世时，曹彰北征燕代，西镇关陇，兵权越来越重。曹丕当了魏王，当然不能容忍这位不大服从自己的老弟手握强兵。可是如果专门下令削夺曹彰的兵权，又未免太显眼，太过分。于是，曹丕才下令分遣诸王就国，也就是各回自己的封地，未经允许不得擅离封地。离开邺城到了自己封地的曹彰，就完全无法指挥邺城的中央兵马了，这样一来，不仅很自然地把曹彰兵权削去，而且将其他今后可能对自己构成威胁的老弟们，全部扫地出门，一劳永逸。

二月底，上述十四位诸侯，除了个别特殊情况外，全部离开邺城，分赴各自的封地。愤懑不平的曹彰在启程前夕，接到魏王一纸嘉奖诏令，上面写道：“彰前受命北伐，清定朔土，厥功茂焉。增邑五千，并前万户。”意思是此前曹彰平定了幽州乌桓族反抗，功劳很大，所以增加封地的户数五千户，连同以前的共计一万户。

“假仁假义!”曹彰在心里骂了一声，随即把诏令一丢，飞身上马直奔封地而去。这正是：

利害当头情分尽，曹彰就此失兵权。

要知道曹丕处置了曹彰之后，又将矛头指向了何人，请看下文分解。

一五 得陇望蜀

曹操曾经说过一句颇具哲理的话，那是在建安二十年（215）七月得到汉中之后，幕僚们纷纷劝他乘胜进取益州时所言，他说：“人苦无足，既得陇，复望蜀邪！”当然，曹孟德也是拾了光武帝刘秀的牙慧。从此之后，“得陇望蜀”便成了形容人心不足得一想二的成语。我们如果要描绘曹丕登上王位后的心态，也用得上“得陇望蜀”这四个字。他刚刚戴上了魏王的王冠，眼睛却又紧盯住皇帝的宝座了。

曹操生前是向着天子之位大踏步前进的。他先称魏公，旋又称魏王，接下来又获准“设天子旌旗，出入称警跸”，最后汉献帝命他“王冕十有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设五时副车”。至此，曹操得到了象征天子威权的一切，就差正天子之名这一层薄纸未捅破而已。在他死前两三个月，江东的孙权对他大耍外交手腕，恭恭敬敬劝他代汉称帝，曹操对群臣说道：“这个小子是想把我弄到炉火上熏烤吧!”群臣自然附和孙权的建议，纷纷劝曹操捅破这层薄纸，曹操回答曰：“若天命在我，我愿意当那三分天下有其二仍然臣事殷商的周文王。”

曹操为什么先是大踏步前进，而其后又不愿捅破那层薄纸呢?细想起来，一个主要的原因，就是曹操多少还是有点顾忌舆论的压力。自西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由于儒学勃兴，政府取士以德行为先，因而士大夫普遍以名节自励，至东汉中期尤其如此。从清流士大夫中产生的舆论，当时呼之为“清议”。某人若被清议赞扬，则如登龙门，声誉远播；反之若被清议贬抑，则可能终身被人不齿。曹操其人，不论从年龄还是从思想意识而言，都属于东汉时代，所以他虽是一世“英雄”，却不能完全无视清议。他早年投身政治时，死活要当时的大名士许劭对自己下评语，即是他看重清议的明证。他本是靠打出匡扶汉室的旗号起家的，到头来要自食其言灭汉自立，似乎总有些自惭。何况在他步步进逼天子之位时，总有一些不怕死的人站出来表示异议，而这些人还是自己幕僚中素有威信者。称魏公前，反对者是首席幕僚荀彧。称魏王后，有看法者是丞相府干员崔琰。颍川荀氏与清河崔氏都是名门大族，所以在一定程度上，此二人的看法代表了士大夫集团的清议。曹操虽然把荀、崔处死，但是他心中对清议的顾忌却不能彻底消除。他说劝他称帝的孙仲谋是想置他于炉火之上，这“炉火”不是舆论压力又会是什么呢?

物换星移，江浪相催。而今轮到曹丕当上魏王，上述的舆论对于他就形不成什么压力了。首先，他并不靠高喊匡复汉室起家，对名存实亡的汉室小朝廷无所谓对不对得起。其次，他又是从东汉末年的血雨腥风中成长起来的新一代，传统的清议在他心目中已经不再具有昔时的分量。单看他敢在王粲墓前学驴叫这一点，即可窥知其思想解放的程度。可怜的汉献帝遇到了这样一位不受约束的“新潮人物”，下台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不过，曹丕欲想“更上一层楼”，也还需要作一些必有的铺垫。大体说来，必有的铺垫包括以下两个方面：第一是要巩固自己的统治，第二是要美化自己的形象。曹丕登上王位后的半年时间里，一心一意想做到的就是这么两点了。

巩固统治的要务是控制军队。“刀把子里出政权”，我们的古人早已认识到这是千真万确的道理。控制军队的主要手段，自然是笼络高级将领，所以曹丕称王之后，立即向各类高级将领厚施恩泽。

在同族的元老派将军中，以夏侯惇、曹仁两人最受曹丕的尊重和优待。曹操的祖父曹腾，是不能行人道的宦官，只好收一个养子，这就是曹操的生父曹嵩。据说曹嵩本姓夏侯氏，系夏侯惇的叔父，故而夏侯惇乃是曹丕的族叔。夏侯惇字元让，其人资格老，战功大，是曹军数百员战将中的天字第一号人物。不过在曹操生前，夏侯惇的军阶并不很高，只是前将军。这倒不是曹操很吝啬，而是军阶制度的问题。东汉时的军阶，大将军是第一等，骠骑将军是第二等，车骑将军是第三等，卫将军是第四等，前、后、左、右将军是第五等。以上五等中的前四等，其地位与三公大体相当。自此以下，还有若干等将军名号。曹操受封称王，随即以魏王国的名义授予部属军阶。由于王比天子要低一等，故而魏国军阶的最高一等仅是前将军。曹军的头号将领只能得到前将军的军阶，其原因即在于此。曹丕称王之后，马上打破旧制，封拜夏侯惇为大将军。此举不仅表露了他准备取汉而代之的意向，而且显示了他对夏侯惇的特别器重，因为这是极为罕见的直升四级。另一位元老派将军曹仁，字子孝，乃曹丕的族父。曹仁资深望重，勇冠三军，是当时曹军中的第二号人物。曹丕素来敬重曹仁，所以越三级提升他为车骑将军，命他主持荆、扬、益三州军务。同时，又进封曹仁为陈县侯，食邑三千五百户。连曹仁的亡父曹炽，也被追封为侯爵，并调拨民户十家，专门看守其墓冢。

同族的少壮派将军，同样受到曹丕的恩宠。曹丕的族兄曹休，字文烈，以勇略出众而被曹操誉为“吾家千里驹也”。曹休自幼与曹丕一起长大，二人关系极好。曹丕登上王位，曹休立即升任领军将军，封东阳亭侯，其后全权负责东南的军事防务。曹丕的族弟曹真，字子丹，也是从小与曹丕长大的一员出色战将。曹丕在提升曹休之时，也擢拔曹真为镇西将军，进封东乡侯，并命其全权指挥关陇诸军，镇守长安。

在异姓将领中，以张辽、张郃、徐晃、臧霸诸将最受曹丕的眷顾。这些人长期追随曹操，忠心耿耿，战功卓著，是曹丕信得过的大将。曹丕称王后，同时提升提张辽为前将军，张郃为左将军，徐晃为右将军，臧覇为镇东将军，命他们分别驻守于陈郡、陈仓、宛县、青州等军事要冲。既拜将，又封侯，张辽等人感激涕零，无不发誓以死报答新主。

控制军队，抓紧刀把子，这是曹丕上台伊始所亮出的第一手。紧接着他又施展第二手——争取文官，抓紧笔杆子。争取文官的办法依然是加官晋爵，对素来支持自己的官员赏赐尤为优厚。贾诩、王朗位登三公。免职在家的钟繇被重新起用，任命为大理卿。吴质、贾逵、司马朗等都升任显职。此刻的文官们，可以说是人人有糖吃，家家都欢喜。当然也有个别人倒了大霉，这一点后面还要陈说。

一手抓刀把子，一手抓笔杆子，曹丕的“两手抓，两手硬”策略果然不同凡响，使他很快就在权力的顶端站稳了脚跟。至关紧要的问题既已摆平，接下来曹丕开始考虑如何美化自己的政治形象，使天下人觉得曹某确实有资格代汉称帝，破旧立新。要达到这样的目的，最好的办法是针对汉朝政治上不尽如人意之处，提出受人欢迎的新政策，对比鲜明，差异立见。从这样的思路出发，曹丕的两项新政不久就出台了。

第一项新政宣布：设置散骑常侍、散骑侍郎两种官职，定员各四人，作为魏王的贴身侍从。他们的任务，主要是协助君王处理政事，接受外来的呈文，传达君王的指令，大体相当于后世所说的“跟班”。同时又宣布：严禁宦人干政，宦人为官，最高只能充任“诸署令”，也就是王宫中负责生活杂物供应的小管事。

此项政令，系针对秦汉以来，特别是东汉中叶之后宦官干政这个士大夫最痛恨的政治痼疾开刀，其意义非同寻常。所谓“宦人”、“宦官”或“阉宦”，都是指被阉割切除了生殖器官的男人。早在两千多年前的先秦时期，周天子宫中已经开始用宦人从事杂役，以免在宫娥采女之间出现性骚扰问题。如果撇开人道与否不谈，单就医学而论，中国人在泌尿外科手术上确属世界先驱。到了秦汉大一统王朝，皇帝的后宫日益庞大，宫廷中供驱使的宦人也随之增多。他们除了服侍主子们的起居生活外，往往还要收受呈文，传达指示，充当宫外行政机构与皇帝之间的联络人，这样就给宦人干政创造了条件，提供了空间。秦末的赵高，西汉的弘恭、石显，都是最著名的乱政宦官。及至东汉，问题愈加严重，宦官几乎发展成为一支能和士大夫集团相抗衡的政治势力。之所以会如此，问题出在制度上。东汉政府明文规定：设置中常侍和小黄门两种宫廷内官，全部选用宦者，不用士大夫。他们的任务，就是协助皇帝处理政事，充当联络官员。东汉中期以后，皇帝多半短命，女主频繁临政，宦官更加受到重用。他们不仅兼管九卿所在的衙门，而且堂而皇之统领军旅，于是政事日非，贿赂公行，“阿旨曲求则光宠三族，直情忤意则参夷五宗”，终于导致董卓之乱的大爆发，把东汉王朝送上了绝路。

如今，曹丕废除了东汉的中常侍和小黄门，改设散骑常侍和散骑侍郎为宫廷联络官，并且规定不准宦者充任，只用士大夫，宦者为官不得超过诸署令，这样就从制度上铲除了宦官干政的根源。为了传之久远，他还依照“国有大事则镂于金版”的古训，命人把上述政令镌刻在金属的简策上，然后珍藏于石室之中。如果知道东汉一朝士大夫与宦官浴血相争的残酷历史，你就不能不承认曹丕此举，确实能够在士大夫心目中树立起新形象。如果联想到曹丕的曾祖也是一个炙手可热的权阉，你也不能不赞叹他在刷新形象上的气魄。此后数百年间，宦人乱政之事很少形成大气候，开创压抑宦官之风的曹丕实有大功。

曹丕所实施的第二项新政，是九品官人之法，又叫九品中正制度。这是一套选拔人才的新办法，主要设计者是曹丕信任的陈群。办法规定：在全国各郡（以后又在各州）设立一种名叫“中正”的官员，每郡一人。担任中正者，须是出自当地，并且现时在中央政府任职的官员。中正的任务是评价本郡的人士。评价每三年进行一次，主要依据被评者的家世和才能作出评语，并且给以一定的等级。等级共分九等，由高到低依次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中正给出的评语称为“行状”，确定的等级称为“品第”。中央政府任用官员时，即根据各郡中正所提供的家世、行状、品第这三方面的材料，量才录用。品第高者为高官，品第低者充卑职，品第与官位相互对应。

曹丕何以要挖空心思设计一套选才任官的新办法呢?众所周知，在此之前的两汉政府，选拔人才时主要使用察举和征辟之法。在儒家思想的指导下，这种取士方法把道德品行作为评价人才的主要标准。由于判定一个人的道德品行，需要较长时间的观察，所以这种取士方法只适用于政治稳定之时，此时人口流动性不大，地方行政机构健全，长时间的观察才有可能进行和完成。到了东汉末年，社会崩溃，遍地烽烟，民众颠沛流离，地方政府陷于瘫痪，原有那一套取士之法完全无法施行，失去效用。大批士人仕进无路，自然是怨气冲天。曹丕看准了这一点，毅然推出九品官人的新办法。其实，当初他老爸南下取得荆州之后，就曾经做过类似的试验，可惜很短时间就无疾而终。现今曹丕决心全面推行。此法的特点，在于使士人不必再回本乡本土去作长时间的道德品行培养，只要中正了解你的才干，哪怕你现时并不居于家乡，也照样有仕进的机会。由于九品官人之法是与人口流徙频繁的社会现实相适应的，所以一直施行于魏晋南北朝动荡分裂的三百多年间。直到隋文帝重新统一天下，九品中正制才被科举制所替代。

在中国的封建时代，君主们最为看重的社会群体主要是“士人”，即知识分子，因为他们是官僚系统的后备力量，是社会舆论的产生管道，是文化教育的主导阶层。曹丕好文，自然更是如此。他严厉禁止宦人干政的政策，使长期受宦官势力排斥打击的士人在精神上得到了满足；他的九品官人之法，则使仕路不畅的士人在实际上得到了利益。而这两者，都是东汉旧王朝未能办到的。至此，曹丕自认为刷新形象的努力已告成功，动手把许都那位傀儡皇帝拉下马来的时候到了。

在登台演出逼宫夺位这一幕大戏之先，曹丕还抓紧时间，出了一口在胸中郁积了许久的恶气。他随便找了一点借口，便把当初死心塌地拥护老弟曹植为太子的丁仪、丁廙兄弟投入狱中。二丁兄弟百般哀求饶恕，满心恨意的曹丕，非但不为所动，反而决定斩了草还要除根。不出数日，二丁兄弟以及丁家全部男口，不论是白发老者还是黄毛孺子，全部被处死于邺城的荒郊。丁家的妇女不敢前去收尸，倒是当地的村夫野老看了不忍，挖了一个乱葬坑把尸体掩埋了事。不过，无辜者的鲜血并未完全淹没曹丕对旧事的记恨，此后他还要逼迫自己的亲兄弟曹植为过去的一切付出惨重的代价。真正是：

抓武抓文施手段，新皇急切要登基。

要知道曹丕接下来，如何上演代汉受禅这一出历史活剧，请看下文分解。

一六 代汉受禅

东汉献帝延康元年（220）六月炎夏，三十四岁的魏王曹丕，亲率六军共十万余众，浩浩荡荡离开邺城，扬言要南征江东，捉拿碧眼儿孙权。在一片震天动地的金鼓声中，代汉受禅的历史活剧拉开了序幕。

此时此刻正当炎夏，大王何以要亲冒暑热统兵南征呢？好多死心眼的官员不明白。他们哪里知道曹丕搞的是“声东击西”的把戏，说是要往东南打江东，实际上是半路上转向西，去逼许都的汉献帝下台。未能识破天机，就缄口不言也是可以的，可笑的是有人硬要认认真真去劝驾。主管军需供应的度支中郎将霍性，上疏一道，大谈不可兴师动众的道理。曹丕看得心烦，当即下令把霍性丢监处死。其他人一看，吓得不敢妄加议论。耳根清净了，曹丕这才威风凛凛地出邺城南下。

时值夏末，酷热难当。安坐于饰金专车之中的曹丕，犹且汗下如雨，更不消说那些荷戈执戟的战士了。第二天下午，大军抵达黎阳县南的白马津（在今河南省滑县东），准备从北岸乘船渡过黄河。又渴又累的士卒和战马，看到了滔滔河水，都发疯似的朝水滨奔去，渡口的秩序顿时大乱。曹丕十分恼怒，正要召各部将军来训斥，却见一位官长带领十余名骑兵，策马径奔渡口。他立马河畔，大声喝令乱兵各归原队，接着命随从当场处死几个带头不听招呼的士兵，这一下乱纷纷的队伍才算基本恢复正常队形。曹丕近前一看，这位干练的官长非他，即是在洛阳为自己保护魏王玺绶的贾逵。曹丕赞许地笑了笑，忽然在心里打定一个主意。

渡过黄河之后，曹军继续向南，至鸿沟水离岸登舟。进入豫州境内之后，复向东入涡水，顺流鼓棹而行。一路之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到七月下旬才抵达豫州的州治谯县（今安徽省亳州市）城下。

一到谯县，曹丕就把贾逵召来，对他说道：“豫州乃我腹心之地，卿乃我腹心之臣，我今欲游猎于此州，烦卿为我督摄地方，如何?”

贾逵是何等精明的人，他一听魏王不再提南征孙权，而想待在豫州“游猎”，就知道其所猎取的对象，将是豫州颍川郡许县（今河南省许昌市东）城中的汉献帝了；而魏王的意思，是要自己出任豫州刺史，为“游猎”活动创造一个稳定安全的环境。他不由得激动起来，连忙跪下磕头，回答道：“臣敢不奉命。愿殿下为四海百姓着想，不要违背上天与下民的殷切期望！”

曹丕明白，贾逵是劝自己早登帝位。他笑了笑，没有多说。当下贾逵告辞出来，径奔谯县城中的豫州刺史府接任去了。

却说这谯县，不仅是豫州州治所在，而且是曹氏的故里。曹丕少小离乡，成人之后很难得回转桑梓；即使回乡也是陪同老父，自己只是一颗伴随明月的星星。此番曹丕以魏王的身份荣归故里，从感情上说，不是衣锦夜游而是衣锦昼游，原本就想在乡亲们面前显耀一番。再从政治上论，他又有心模仿汉高祖称帝后回故乡沛县（今江苏省沛县）、汉光武称帝后回故乡南阳郡（治所在今河南省南阳市）的举止，先把天子的排场摆将出来。于是，他在谯县犒劳六军将士及当地父老百姓。酒酣耳热之际，又令随军艺人表演伎乐百戏，也就是现今所说的杂技和马戏，于是乎“巴俞丸剑，奇舞丽倒；冲夹逾锋，上索蹋高；扛鼎缘幢，舞轮擿镜；骋狗逐兔，戏马立骑”，一一出场献技。上至文臣武将，下至贩夫走卒，莫不大饱口眼之福。一脸得色的曹丕，接受君民代表的轮流敬酒后又宣布：免除谯县百姓的租税二年。全场登时欢声雷动，就这样一直闹到夕阳西下暮色苍茫时，曹丕才起座回转行宫。

祭罢祖宗陵墓，访完故旧亲族，曹丕在秋高气爽的九月离开了谯县。按理说攻打江东应当取道东南，由涡水入淮河，再经芍陂即可抵达合肥前线。然而他似乎把打孙权的事忘到九霄云外，竟挥军向正西而去。十月四日丙午，兵马来到颖川郡颖阴县（今河南省许昌市东）境内，在一处名叫曲蠡的地方，曹丕传令各军就地安营歇息，这一歇便歇了足足一个月之久。

这曲蠡不过是颍水北岸边的一个小乡镇，有什么东西值得曹丕在此盘桓而不忍去呢?其实只要一看历史地图，就会明白其中的奥妙。曲蠡正北不过五十里多一点，便是汉献帝所在的许县。魏王率十万雄兵在眼皮底下驻扎，进又不进，退又不退，你汉献帝还能食甘味、寝安枕么?识时务者，赶快把天子的宝座让出来吧。

曹丕在曲蠡住下来不过三两天，已经有人猜中了他并未明说的心思，还抢先呈上了一通劝进的表奏。这个人精，即是左中郎将李伏。所谓“劝进”，就是敦劝某人再进一步去当皇帝。此人在其上奏中，说了若干表明魏当代汉，然而又无法证实的“祯祥众瑞”，最后恳请魏王早登大宝。曹丕看了，微微一笑，提笔批示：“以示外。薄德之人，何能致此，未敢当也。”意思是，送给外边传看吧。我德泽微薄，怎么会引来这样多的祥瑞事物，不敢当啊。

如果真心真意认为自己“薄德”和“未敢当”，那就把李伏的表文丢在一旁归档好了，又何须“以示外”?让群臣传观这篇文字，不是暗示大家都要向李伏看齐么?所以曹丕的批示一下，随从的群臣之中立即刮起一阵劝进之风。这股政治旋风，会同初起的孟冬朔风，吹得许都皇宫中的汉献帝心惊胆寒。四十岁的刘协，自九岁起即开始当傀儡皇帝，至今当了三十二年。挟持他的权臣悍将，前有董卓、李傕，后有曹操、曹丕，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此刻，他独立殿前，眼望着满园盛开之后出现枯残的菊花，心里却在做痛苦的选择。最后，他长叹数声，随即吩咐侍从召集汉室官员入宫。一个时辰之后，稀稀拉拉来了十多位文武臣僚。汉献帝也不多说，马上命左右宣读禅位诏书，文曰：

朕在位三十有二载，遭天下荡覆，幸赖祖宗之灵，危而复存。然仰观天文，俯察民心，炎精之数既终，行运在乎曹氏。是以前王既树神武之绩，今王又光曜明德以应其期，是历数昭明，信可知矣。夫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故唐尧不私于厥子，而名播于无穷。朕羡而慕焉，今其追踪尧典，禅位于魏王。

中国古代皇帝的诏书，一般都由左右的词臣代笔。这篇禅位诏书亦然，其撰作者乃是汉朝的尚书卫觊。卫觊同时还代撰了直接写给魏王的禅位书，当时称之为“禅册”。汉献帝当着众官的面，正式宣布禅位后，即派主管礼仪的太常卿张音为特使，给魏王送去禅册和天子玺绶。张音以为得到一个大好差使，立刻乐颠颠地朝曲蠡驰去。这一天，是十月十三日乙卯。

早在汉献帝宣布禅位之前，已有五批共二十余名文武大员上表劝进了。曹丕一概辞谢，每天率领一批侍卫，在颍水两岸飞骑逐猎，煞是悠闲自在。张音捧着禅册、玺绶来到曲蠡行宫，有关官员急忙跑到猎场，请魏王回行宫受禅。曹丕勒住八尺龙驹，只说了两句话：“卿等向汉朝来使解释我不能接受之意，我还要逐猎，回宫再说。”言毕，又纵马奔向远方。张音无可奈何，在行宫一等就等了五天，曹丕始终无受禅之意。

曹丕属下的官员知道禅代已经成定局，便自作主张筹备起受禅所需的一切，包括修筑举行仪式的坛场。与此同时，一百二十名文武官员又两次联名上书劝进。曹丕依然不肯俯允众意，反而责怪臣僚“何遽相愧相迫之如是也”，意思是你们为何要这样急着羞愧我、逼迫我。

十月十八日庚申，魏王正式派遣特使毛宗，觐见汉献帝，上书辞让并奉还天子玺绶。这汉代的天子大印，可不是普通之物，当时称之为“传国玺”。秦始皇统一六合，令良工取蓝田美玉，琢成自己专用之玺。此玺形制，见方一寸，约合今二十四毫米，大约是一个指节的长度。现今影视作品中，赫然出现儿童头颅一般大小的玺印，那是不明历史者的乱来。其上五龙相交为纽，其文由丞相李斯书写，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秦亡，此玺归汉高祖；新莽代汉，又归王莽；东汉继兴，传国玺又入光武帝之手。董卓之乱，此玺先后被孙坚、袁术所得。袁术死，复由徐璆上还汉献帝。如今，传国玺先由张音送往曲蠡，复又由毛宗送回许县，这象征天子威权的无价之宝，倒有点像田径赛中跑道上的接力棒了。

更有趣的是这“接力棒”的接送，竟还不止于一个来回。十月二十日壬戌，汉献帝再发禅诏，张音奉玺绶二赴曲蠡；两天后曹丕再上书辞让，毛宗奉玺绶二还许都。十月二十五日丁卯，汉献帝三发禅诏，张音奉玺绶三赴曲蠡；两天后曹丕第三次派毛宗上书辞让，但是玺绶却不再奉还了。十月二十八日庚午，汉献帝把代撰禅诏的卫觊，直接派往曲蠡敦促。这一次曹丕不再推辞，他强压住满腔兴奋吐出一个字：“可。”

至此，被拖得精疲力竭的张音才算松了一口大气。统计此次劝进情况，汉献帝下达让位禅诏四次，臣僚上呈劝进表奏十七次，曹丕表示谦让达二十次，在中国的“禅让”史上，大概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纪录了。但是，这只不过是曹丕所导演的禅让闹剧的第一幕，接下来还有第二幕呢。

第二幕是举行即位告天仪式。时间在曹丕吐出那个“可”字的次日，即十月二十九日辛未。几天前，曹丕的臣僚已经把举行仪式的特殊建筑，也就是坛场，修建完毕。坛场位于曲蠡乡所属繁阳亭界内，一处极其开阔平坦的原野上。在这可以容纳数万人的广场正中，耸立起两座高台。位于北面者是燎祭之台。燎祭是一种把祭品放在柴堆上焚烧祭天的祭祀仪式。台为正方形，边长五十步，高七丈。台下正中供有皇天、后土神位，其外是五岳（泰山、衡山、华山，恒山、嵩山）和四渎（长江、黄河、淮水、济水）诸神位。神位之前，摆放的是黑色雄性的牛羊猪三种祭品。此外，台上还放置了五堆供燎祭的木柴。在燎祭之台的正南方，是受禅之坛。坛也呈正方形，边长三十步，高二丈，宽与高都不如燎祭之台宏伟。坛上正中，设置受禅皇帝之位。坛场四周，有上万名兵士肃立守卫。蓝天之下，但见各色旗幡随风飘扬，弥漫着一片庄严神圣气氛。

这一日的清晨，受禅仪式正式开始。曹丕率领文武百官，从行宫来到坛场。此时，受禅坛四周的广场中，已有数万军民在肃立等候。身着皇帝冠服的曹丕，首先缓缓登上受禅坛，就皇帝之位，面北而立。接下来公卿、列侯、诸将、匈奴单于、各州郡代表、边境各少数族的代表等，依次登坛，面北就陪同之位。在寂静之中，燎祭台上的五堆木柴被点燃了，烈焰熊熊，黑色的浓烟冉冉上升，直达天际。天上和人间既已沟通无碍，新皇帝曹丕开始以虔敬的语调朗诵《告天地神祇文》，文曰：

皇帝臣丕，敢以玄牡昭告于皇皇后帝：汉历世二十有四，践年四百二十有六，四海困穷，三纲不立，五纬错行，灵祥并见。推数数者，虑之古道，咸以为天之历数，运终兹世，凡诸嘉祥明神之意，比昭有汉数终之极，魏家受命之符。汉主以神器宜授于臣，宪章有虞，致位于丕。丕震畏天命，虽休勿休。群公庶尹六事之人，外及将士，洎于蛮夷君长，佥曰：“天命不可以辞拒，神器不可以久旷，群臣不可以无主，万机不可以无统。”丕祗承皇象，敢不钦承！卜之守龟，兆有大横；筮之三易，兆有革兆。谨择元日，与群僚登坛受帝玺绶，告类于尔大神；唯尔有神，尚飨！永吉兆民之望，祚于有魏世享！

这一篇《告天地神祇文》，被曹丕念得来抑扬顿挫，清楚流畅。朗诵毕，一位司仪官上前下跪，接过曹丕手里的文件，下坛后登上燎祭台，将文件投入熊熊的柴火之中。霎时间，一缕青烟冲天而去，这表明新皇帝的祷告，业已上达神明并且得到其首肯。于是，魏国三公之一的相国华歆，用金盘捧来天子玺绶，跪呈于曹丕面前。曹丕受玺绶后，又注视一刻渐渐熄灭的烟火，才率群臣下坛。至此，受禅礼成。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万岁”声中，曹丕对身旁的臣僚们说道：“虞舜，夏禹受禅的古事，我现在才是完全清楚了！”

曹丕受禅代汉，改元黄初，了却了平生的大愿。但是，事情并不能算完，接下来还有一些急务要办。

首先是汉献帝的处置问题。在这个问题上，曹丕表现出来的气量比较宽宏。他没有像此后的受禅者，比如宋武帝刘裕、齐高帝萧道成、梁武帝萧衍，一登基便把前朝皇帝送上西天。曹丕把司隶校尉部河内郡的山阳县（今河南省焦作市东），划作退位者的封邑，称刘协为山阳公。山阳公食邑万户，举行郊祭礼仪时，仍可自称天子；向曹丕上书，亦可不称臣。刘协移居山阳后，又活了十四年，至五十四岁时才寿终正寝。

还有就是分施恩惠的问题。你当了皇帝固然快乐，但是你不能独乐，也得让大家高兴高兴才是，否则不是白白为你捧场了么?曹丕当然知道这个道理，所以立即下达指示：文武百官按功劳大小，或加官，或晋爵，不得遗漏。至于平民百姓，也有一点表示，这就是对民间的男性，每人赐予荣誉性爵号一级；其中属于家庭继承人的，在孝顺父母、亲兄爱弟和努力耕田上被推选为模范的，则特别赐予荣誉性爵号两级。虽然不甚实惠，倒也聊胜于无了。

最后是都城的确定问题。邺城虽然经营已久，其位置未免偏北。许县过于偏南不说，城池也狭小破旧。想来想去，曹丕还是觉得东汉旧都洛阳最适于天子所居。其地居天下之中，北枕黄河，南临伊、洛，东凭成皋，西据函谷，确实是难得的形胜之地。唯一的缺点，是洛阳的皇宫在董卓之乱中受到严重的破坏。不过，如今自己贵为天子，修复一座汉宫又有何难?主意既定，曹丕马上命令有关官员组织人力营建洛阳皇宫。并且宣布：大魏皇朝立都城五座，中都洛阳，东都谯县，南都许县改名许昌，西都长安，北都邺县。有五座都城，自然就得配备五座皇宫，大兴土木，势在难免。天下尚未一统，先自摆起排场。

年底，魏帝曹丕在臣僚的簇拥下，从许昌来到洛阳。当他心满意足地跨入新修复的皇宫时，却未想到一场家庭变故，即将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这正是：

喜剧许昌才唱罢，家庭悲剧又开场。

要知道曹丕来到洛阳新宫之后，家庭之中又有何悲剧开场上演，请看下文分解。

一七 怒杀甄妃

三月的洛阳，风光旖旎，气候宜人。从城南宣阳门通向洛水浮桥的四里大道上，行人熙熙攘攘，有如过江之鲫。自东汉定都洛阳以来，此地的居民已经形成一种风俗，即在三月暮春时节，结伴出游南郊洛水之滨，饮宴洗浴，笑语欢歌。这种洗旧迎新的郊游，当时称为“祓褉”。董卓之乱，洛阳兵火连天，祓褉之风就此打断。如今新皇帝定都洛阳，街市宫苑渐渐恢复旧观，社会秩序日趋安定，消歇多年的祓褉之风也重新兴盛起来。时人描述其盛况是“妖童媛女，嬉游河曲，或振纤手，或濯素足，临清流，坐沙场，列罍樽，飞羽觞”，真是欢畅之极!

可是，此时此刻的新皇帝曹丕，却很不快活。

堂堂天子之尊还有什么烦心的事呢?论居处，新修复的皇宫，虽然比不上秦始皇的阿房，汉高祖的未央，却也还当得起富丽堂皇四个字。其南有建始、芙蓉、崇华诸殿列峙，“修栏荫于阶砌，崇楝拂乎昊苍，绮组发华，翡翠生光”。其北有芳林之园，累石成山，蓄水为池，遍种奇花异草，春来一片芳菲。论伴侣，身边的美女娇娃，虽然比不上汉武帝的后宫有三千之数，却也是燕瘦环肥，令他目不暇接。更何况汉献帝为了表示诚心，还把自己的两个妙龄女儿送入魏宫奉箕帚之役，这一对姊妹花使曹丕很有点神魂颠倒。那么他现时究竟烦恼什么呢?原来是册立皇后之事出了麻烦。

曹丕既已称帝，按照礼制应当迅速册立皇后，以免阴阳失和，后宫虚旷。所以他到达洛阳后不久，主司礼仪的太常卿便上奏一本，恭请皇上建立长秋宫。此处的“长秋宫”，即是皇后专用的礼仪性代称，正如前文所介绍的，太皇太后代称长信宫、皇太后代称长乐宫一般。立后本是喜事，可是曹丕一看到这本表奏，不由得心头无名火起，因为立后论理应立嫡妻甄氏，而甄氏与他闹别扭已经持续多时了。

中国古代的帝王，看起来至尊至贵，其实个人的感情生活多半是不幸福的，因为他们很难享受到“夫唱妇随”、“心心相印”、“白头偕老”等词语所蕴含的那种人生乐趣。这怪谁呢?只能怪他们自己。他们视女性为玩物，至多当作是传宗接代的工具。为了满足自己无餍的色欲，他们广纳妻妾，还把这化为“正大光明”的制度。《周礼》规定：王者除立后一人外，还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共五等一百二十一人。可是周天子此起汉天子来，又是小巫见大巫了。西汉武帝之后，皇后以下的侧室还有二十一等，后宫佳丽多达三千以上，以致如王昭君那样的绝色女子都空老春风之面。这种多多益善的心理，与儿童进了玩具店时要这要那的心理并无不同。人与人的关系既已化为人与玩物的关系，相互间自然不会有正常的感情交流，数不尽的始爱之、终弃之的悲剧，也就在宫廷中不断演了出来。曹丕与甄氏之间的感情恶化，只不过是这些系列悲剧中的一出而已。

他们夫妇起初似乎也很和美，因为那时的甄氏年轻貌美，又给曹丕生了一个聪明俊秀的宝贝儿子曹睿。但是，近数年来情况大变。比曹丕大五岁的甄氏，年近四十，已是合浦珠黄之时。曹丕便把以往用在甄氏身上的万般宠爱，转移到其他人的身上。他广纳女宠，纳宠的手段主要用两种。一种是名正言顺的，也就是按礼制规定的限额纳娶小妾。作为太子，除嫡妃外，依制可娶小夫人四十人。以后他称王称帝，娶妾又更多于此数。另一种则属于非礼之举。其父曹操死时，曹丕在父亲的爱妾中，密选可意者占为己有，后来其母卞太后发现秘密，曾痛斥他是“狗鼠不食”之人。除了纳女宠之外，曹丕似乎还有龙阳之好。何谓“龙阳之好”？即男性的同性恋，现今戏称的“同志”是也。战国时魏王有男宠一人，被封为龙阳君，故而后世以“龙阳”指代男色。曹丕为太子时，曾与亲族夏侯家的一位年轻人名叫夏侯尚者，相互亲热得异乎寻常。史称是“时夏侯尚暱于太子，情好至密”，以致有人向曹操报告，请将二人分开。不过，如果曹丕仅仅因为“喜新”而转移情爱，甄氏也还可以保持嫡室的地位，大不了寝宫较为冷落，君王难得眷顾而已。不幸的是，曹丕的新宠之中，眼睛盯住甄氏的嫡室位置，一心想取她而代之者大有人在。她们不时在曹丕耳边煽风点火，逐渐强化他的“厌旧”情绪。这样一来，甄氏的悲惨结局，势必就不可避免了。

在算计甄氏的人中，最厉害的一位是曹丕的宠妾郭氏。郭氏乃冀州安平郡广宗县（今河北省威县东）人氏，其父郭永，曾任官南郡太守。郭氏少女时即很有心计，与众不凡，其父称赞她是女中之王，于是以“女王”为其名字。可惜这位女中之王命途多舛，尚未成年时父母即双双客死他乡，丧乱流离之际，她竟沦落为一位侯爷家的女奴。后来这位侯爷又把她作为礼物进献给曹丕，充当叠被铺床的使女，却不料从此就时来运转。那时候，曹丕正在为争夺继承人的位置而苦思良策，在旁侍候的郭女王，不仅能用自己的美色和温柔来给主子以慰藉，而且还能替主子出一些绝妙的主意，当然大受曹丕的青睐。曹丕得胜当了太子，想把郭氏从奴婢提升到侧室位置，以表心意，无奈自己还不能当家作主，只好暂时忍口不谈。曹操一死，登上王位的曹丕，立即宣布以郭氏为夫人。当时魏王后宫的等级制度还是曹操订立的，作为嫡室的王后以下，分为夫人、昭仪、婕妤、容华、美人五等。郭氏从侍女的卑位，陡然升到侧室的最高等级——夫人，不折不扣是一步登天。何况此时曹丕并未正式立后，连甄氏也只挂着“夫人”的头衔呢，所以实际上郭氏已经和甄氏比肩抗衡了。郭氏当上夫人，又开始向王后的位置进军。然而王后不像夫人，这个位置只能允许一个人坐，是所谓“一山不藏二虎”。于是郭氏充分发挥她在智谋心计上的优势，随时向曹丕吹枕旁风，以求把甄氏挤下台去。而曹丕此际正在对汉献帝大唱一出“逼宫”大戏，男忙于外、女忙于内，一对男女都在大显身手，只是苦了许县的汉献帝和邺城的甄夫人两位。汉献帝虽然丢了位置，总还保住一条性命；甄夫人却是丢了位置又丢性命，相形之下结局更加悲惨。

高台动春色，清池映日华。三月间的邺城魏宫西园，花红草绿，鱼跃鸟鸣，到处是一片浓郁的春意。抱病已久的甄氏夫人，近日感到身体略微好了一些，便命侍女扶自己到园中走走。近年来，因心情悲伤抑郁过度，她的健康状况急剧恶化，所以曹丕离开邺城南征，她没有能够随行。以后曹丕即位称帝，把皇太后卞氏和一批宠姬都接到了洛阳，甄夫人却依然留在邺城。她确实有病不能起程，再说她也不想去，一来是有些赌气的意思，二来也想图个清静。偌大的魏宫而今只有不到原来一半的人居住，春意盎然的西园，也显得颇有些凄清寂寞了。

甄夫人缓缓地走，默默地看，心中却在细细地想。这铜雀台依然如昔时一样壮丽巍峨，可是往日与我携手同游窃窃私语的人儿却变了心，“悠悠苍天，此何人哉！”这芙蓉池中的鸳鸯、红鲤，依然是在成双成对地嬉戏，禽鱼尚且恋旧，何以人却如此薄情呢?想着想着，她不禁悲从中来，于是在池边花下，濡墨伸纸，写出她传世的唯一一首题名为《塘上行》的五言诗：

蒲生我池中，蒲叶何离离。

傍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

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

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

想见君颜色，感结伤心脾。

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

莫以毫发故，弃捐素所爱。

莫以鱼肉贱，弃捐葱与薤。

莫以麻枲贱，弃捐管与蒯。

用诗歌倾吐出一腔哀怨后，甄夫人的心境慢慢平静下来。她想：镜破难圆，水覆难收，感情既已淡薄，何必强求恢复?自己体弱多病，且年届四十，又何苦与他人争名争位争个你死我活?好在儿子曹睿已经十六岁，即将成人，又聪明伶俐，懂得体贴母亲，将来自己就不愁无依靠了。想到这里，她打定主意，今后就独自住在邺城，一面休养，一面抚养曹睿兄妹二人。只要把子女拉扯大，今生今世于愿足矣。

这一边甄夫人抱定了谦冲退让之志，那一边曹丕却开始派遣使臣催她起程去洛阳。曹丕初登帝位，一心想在天下人面前，保持盛德君主的美好形象，所以他虽然对甄氏已经毫无情意，却不愿意嫡室夫人长期独居邺城。不久使臣回洛阳复命，说是夫人未能上路，仅带回夫人的上表一通。曹丕接过表文一看，上面写道：

妾闻先代之兴，所以享国久长，垂祚后嗣，无不由后妃焉。故必审选其人，以兴内教。今践阼之初，诚宜登进贤淑，统理六宫。妾自省愚陋，不任粢盛之事，加以寝疾，敢守微志。

表文很短，意思也很明白：甄氏不仅现时不愿来洛阳，而且今后也不能从命。不来的原因有两条，一是自感“愚陋”，二是“寝疾”，即长期患病。曹丕把表文读了两遍，心中好生不悦，因为他觉得“自省愚陋，不任粢盛之事”这一句，颇有讥刺之意。讥刺谁?讥刺聪明多智的郭氏也。而郭氏又是受自己的恩宠才得以升任夫人，所以讥刺郭氏也就是讥刺自己。

沉默一阵，曹丕开口问使臣道：“夫人近日病体如何?”

秘密调查甄氏言行动态，本是曹丕交代给使臣的主要任务，在这一点上使臣做得很出色，他连忙回答说：“陛下，夫人病情大有好转，近日常常步游西园，还在园中作诗一首。自吟自唱呢。”

“哦!”曹丕有些意外。既然有游园作诗的好精神好兴致，那么表文中所说的“寝疾”，起码是半假话。想到这里，他的心中陡然腾起一股怒火，便厉声问道：“夫人作的何诗?”

一直跪在地下的使臣，立刻从怀中取出《塘上行》一诗的抄本，双手呈上。精于文学的曹丕，把全诗轻声吟唱了一遍，心中的怒气不觉消减许多。原来，这《塘上行》是汉代乐府诗中一首歌诗的题目，在曲调的分类上属于相和歌辞。甄氏用乐府的旧题作诗，其实寓有深意。传说西汉大文学家司马相如得志之后，即想聘京城长安西郊茂陵一位美女为妾。他那患难与共的结发妻子卓文君，得知丈夫变心，便用乐府旧题《白头吟》作诗一首，表示两情“决绝”之意。司马相如见诗，大受感动，遂打消纳妾的念头，夫妇和好如初。而今甄氏作《塘上行》，明显有效法卓文君作《白头吟》的意思。曹丕有所体会，究竟是十多年的夫妻了，所以怒气平息一些。他想：既然你的诗说是“想见君颜色”，“念君常苦悲”，为何又拒绝来洛阳?也罢，我就再派人来请你，看你怎么说?于是，曹丕命令使臣立刻动身，二下邺城。

也是甄氏命该出事，使臣二至邺城时，她突然旧疾复发，再度卧倒在床榻之上，而且一拖就拖了两个多月。迄至六月中旬为止，那位使臣已经在洛阳与邺城之间跑了三个来回，甄氏仍然未能成行。

这一下曹丕真的发火了。他认定甄氏是在装病，故意和自己过不去。俗语云：“情有好深，仇有好深。”意思是说曾经相亲相爱的人们一旦翻脸，相互猜疑仇视将会达到反常的程度，此时此刻曹丕的心态即是如此。由于郭氏在旁边火上浇油，曹丕竟然认为甄夫人滞留邺城，并不只是感情问题，而有更深一层的原因。首先，甄氏出自汉代名门，先世一直是高官显宦，长期承受汉天子的深恩厚泽。如今自己刚刚代汉受禅，你就不听招呼，肯定是因为眷恋旧朝而故意对我表示不满。其次，这邺城的魏宫，原是汉朝大将军袁绍的府邸，你甄氏又本为袁绍的二儿媳妇，现在你坚持赖在那里不走，莫非是旧情未断，打定主意要为原夫家尽孝守节吗?经过如此一番深文周纳，上纲上线，曹丕心中最后一份残情剩爱消失了，慢慢升腾起来的，则是一股可怕的杀机。

魏文帝黄初二年（221）六月二十八日丁卯深夜，从洛阳秘密赶来的特使，在病榻前向甄夫人宣读了皇帝赐甄氏自尽的手诏，然后强迫她饮下从洛阳带来的毒药。风摧玉树，雨毁琼花，当今魏帝的嫡室，未来魏帝的生母，就这样含恨离开了人间。

遵照皇帝的旨意，甄氏的遗体未能依礼成殓；入棺时去尽头饰，散发覆面；口中也未按规矩放入玉珠，而是满塞米糠。然而在当时的御用史官笔下，又是如何记述这一令人发指之事呢?他们写道：

有司奏建长秋宫，帝玺书迎后，诣行在所。……玺书三至，而后三让，言甚恳切。时盛暑，帝欲须秋凉乃更迎后。会后疾遂笃，夏六月丁卯，崩于邺。帝哀痛咨嗟，策赠皇后玺绶。

甄氏的死因是疾病，曹丕又还悲痛万分，史臣笔下生花的功夫确实了得，无怪乎前辈哲人要发出“尽信书不如无书”的感叹了。

十五个月之后，郭氏被魏文帝曹丕册立为皇后。

但是，十四年之后，郭氏又被甄氏的儿子魏明帝曹睿逼死，死后也是不得大殓，散发覆面，以糠塞口。

深究起来，这恐怕都是曹丕自己欠下的命债。这正是：

往日恩情今断绝，谁知命债似连环。

要知道接下来，曹丕还要在国际政治上作出什么样的蠢事，请看下文分解。

一八 贻笑孙吴

怒杀甄妃之后，曹丕忽然对南方的孙吴表现出强烈的兴趣来，并且一心想在魏吴两国之间，建立起巩固的君臣关系。他之所以如此，一是要表明他绝非割据一方的霸主，而是继汉家皇帝之后君临宇内的天子；二是想借此转移人们的目光，遮掩家门之丑，因为新登基即有嫡妻暴死之事，对他的美好形象多少有玷玉污金之累。然而过于自信的曹丕，完全低估了自己的对手孙权，结果是利用对方不成，反倒被对方利用了一番。曹丕初次涉足国际政治，便栽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筋斗。

东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冬，孙权与刘备结成联盟，大破曹操兵马于赤壁（在今湖北省赤壁市西北），魏、蜀、吴鼎足三分的局面基本形成。此后三方的关系，曹刘两家始终是势不两立的敌人，独有孙权是周旋于其余两方之间，时而联刘抗曹，时而亲曹击刘，把纵横捭阖的手段耍得淋漓尽致。孙权在这方面的功夫，莫要说曹丕难望其项背，就是曹丕的老父曹操，也只能和他打个平手。何以见得?可以看以下事实。

四年前，也就是建安二十二年的春天，和曹操在淮南鏖战了十年之久的孙权，忽然派遣特使，向曹操呈送了一封措辞极其谦恭的奏章，表示从此归顺称臣，并且还贡献了一大批南方的珍奇宝物。曹操很高兴，也遣使回报，甚至还提议两家联姻。孙权把曹操稳住之后，暗中迅速备战。两年后，他在西线发动大规模的突袭，一举擒杀关羽，夺得荆州，从而把自己的地盘扩张了将近一倍。曹操眼睁睁地看着孙权独吞了荆楚这一大块肥肉，却奈何他不得。

哄了父亲又哄儿子，如今孙权又要向曹丕大灌迷魂汤了，我们且看儿子的表现与其父相比究竟如何。

黄初二年（221）秋八月的一天，天朗气清，烟凝山紫，在洛阳城南的官道上，一队车马匆匆向北而来。他们进入高大的宣阳门，穿过繁华的铜驼街，最后来到皇宫的正南门——承明门下。沿途之上，他们与当地人不大相同的衣着，奇奇怪怪的口音，惹得洛阳城中不少居民驻足相望。少数消息灵通人士一看就知道，这是孙权派来朝贺皇帝受禅登基的使团到了。

孙权何以要在这时派人向曹丕致以崇高的敬意呢?一言以蔽之，是为了缓和北面的压力，以便专力对付西面刘备的大举反攻。新登位才四个月的蜀汉皇帝刘备，此刻正统领雄兵五万以上，东下长江，发誓要为关羽复仇。其前锋已经突破孙吴的江防重镇巫县和秭归，距三峡的东峡口仅有百里。孙权见刘备来势汹汹，必欲吞灭自己而后快，也就横下心来与这位过去的妹夫决一雌雄。为了避免两面受敌，他一面派遣大将陆逊率精兵五万迎战刘备，一面设法稳住曹丕，不让曹丕来趁火打劫。那么如何才能稳住北方的曹丕呢?孙权早已通过多种渠道，了解到了曹丕的性格。此人年岁不大，从政经验尚少，但是又有文人喜欢夸饰的毛病，喜听赞歌，厌闻忠言。此外，他还特别喜欢收藏玩赏金玉珍宝。于是，孙权打定主意投其所好，以达到自己的目的。江东使团的到来，其背景即是如此。

正在为自己如何能在国际舞台上露一手而冥思苦想的曹丕，听说江东的朝觐使团在宫外等候召见，不禁大喜，心想自己的大好机会来了。于是他立刻传旨：在建始殿接见孙权来使。

曹丕定都洛阳后，即着手修复东汉皇宫。然而汉宫规模巨大，全面修复一时难以办到，所以先修复了汉宫的北宫部分，而建始殿即是北宫的主殿。当江东的使臣络绎进入宏伟的殿堂时，皇帝和陪同接见的魏国公卿都正襟危坐，气氛至为庄严肃穆。

使臣们跪拜如仪，然后呈上孙权的表章。表章中把曹氏父子着实恭维吹捧了一番，又特别向新皇帝曹丕，表示臣服效忠誓死不渝之意。其情感之深挚，文辞之华美，令曹丕看了不由得心中发热，头脑发昏。去年十月间帝位禅代之际，群臣所上的歌功颂德文章累牍连篇，把曹丕说得天上有地下无，他读了也没有获得现时这样的快感。道理很简单，他知道那全是在自己授意之下演出来的把戏，正是俗语所言的“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可是眼前这一通表章，却是数千里外的孙权，自觉自愿献上来的。孙权是什么人?割据荆、扬、交三州二十余郡的小霸王是也。就是当初父王在世，也要赞叹他一声“生子当如孙仲谋”。今天孙仲谋却在主动向自己表忠心，献诚意，足见新皇帝功德巍巍，这怎么会不使曹丕得意洋洋呢?

接下来，使臣又献上了一大批珍贵的贡品，海贝、明珠、珊瑚、玳瑁、犀角、象牙、孔雀、翠鸟，种种中原罕见之物摆满了殿堂，一片宝气珠光，把生性喜爱奇珍异宝的曹丕看得眉开眼笑，乐不可支。

最后，使臣呈上一份特殊的“礼品”——曹军归队将领的名单。原来，前年秋天蜀将关羽从荆州大举北进，在樊城（今湖北省襄阳市）决汉水攻曹营，大破七军，生擒樊城守军主将于禁以及其麾下将领多人。不久，孙权袭杀关羽，夺得荆州，这批俘虏又成为孙权的战利品。这次使臣北上，孙权遂将全部被俘人员归还曹丕，以表示臣服的诚意。此刻使臣所呈上的即是归还人员名单，而于禁等人尚在馆驿候命。

使臣献礼既毕，皇帝慰勉有加，以下尚有赐宴等等官样文章，也无须细说。

此后许多天，曹丕的精神一直处于亢奋状态。他不停地思索这样一个问题：应当给孙权以什么奖赏，才能酬答其诚心美意，并且又能够显示出自己的伟大圣明呢?经过反复考虑，他决定晋封孙权的爵位为吴王，官任大将军。当此之时，曹魏的宗室近亲，最高的爵位也仅是公爵一等，要到下一年，即黄初三年，最高爵位才提高到王爵。异姓的孙权能在这时，受封比宗室近亲还高一级的王爵，这不但足以表明皇帝对孙权恩泽之厚重，而且也充分显示出皇帝气度之恢弘。更为重要者，孙权割据三州，有霸业之实，却始终不敢自行称王；如今要从曹魏处讨得封号才算正了名分，这就等于是向四海之内宣布：在当今鼎峙的三方中，唯有曹氏一家，算得上正统，刘备那个皇帝，不过是野狐禅而已。总之，曹丕认为此举将给自己带来很大的政治利益，是一手高招，于是便提出来和公卿大臣商量。

其实商量不过是走走过场，公卿大臣都摸到了新皇帝的脾气，所以众口一词，称赞皇帝的想法实在是英明之至。但是，也有一位大臣站出来唱反调，此人便是侍中刘晔。

刘晔，字子扬，乃扬州淮南郡成德县（今安徽省肥西县北）人氏。其人虽然有点喜欢故意标新立异，然而确实善识机变，智计无穷。他首先针对是否应当接受孙权投诚发表意见，他说：“孙权无故求降，必然是遇上了紧急情况。前不久孙权袭杀关羽，刘备定会兴兵报仇。孙权面临强寇，又恐我乘机讨伐江东，所以才遣使入贡。今天下三分，吴、蜀各保一隅，如能阻山依水，彼此救援，或可苟延残喘。现在两国交恶，大动干戈，这是上天有意要使其灭亡。我们应立即调集大军，径直渡江进攻江东的腹地。蜀攻其外，我袭其内，则江东之亡指日可待。吴亡则蜀孤，进而取之，易如反掌。混一天下，正在此时!”

曹丕若有所动，但又说道：“吴人远来投诚却反受攻伐，将使天下有心来归者寒心，这万万使不得！朕之意可受吴降，而以重兵袭击蜀军后背，不是也能收取渔人之利么?”

刘晔立即回答：“蜀地较吴地为远。我军尚未攻入蜀之腹地，刘备即会在东线停止进军，抽调主力回援，而吴人则将作壁上观。这样一来，我军很可能劳而无功。相反，攻吴不仅路途近捷，而且因刘备志在复仇，江东即使得知我军南下，亦不可能从西线脱身；而刘备则将大喜过望，加速进军。事情很明显，欲收渔人之利，只有攻吴一途。”

刘晔的分析确实是透辟之至。不过，正是因为太透辟了，曹丕反而不能接受，否则便显示出自己的算度不深智商不够。刘晔见皇帝执意接受投诚，便把话锋一转，改论赐封王爵的问题，他说：“孙权虽有雄才，但他以往官爵，不过是汉朝的骠骑将军、南昌侯而已。今因形势所迫，前来投诚，如不得已而接受，那么在官职上升他为大将军、封爵上赏他十万户侯也就够了，绝不可马上赐封王爵。因为王位距天子之位只有一阶，称王即可名正言顺建立朝廷，确立君臣关系，这对孙权而言真是如虎添翼。今后如要兴兵讨伐，恐怕困难就大了。”

尽管刘晔说得头头是道，曹丕就是不改初衷。不久，曹丕的特使太常卿邢贞，即率领封拜使团直奔江南去了。

处理完有关孙吴的公务，曹丕即传旨召见于禁等归队曹魏将领。

于禁，字文则，系兖州泰山郡巨平县（今山东省泰安市南）人氏。其人作战勇猛，威震三军。在异姓将领中，他与张辽、乐进、张郃、徐晃，并称曹军的异姓五虎上将。可惜这员名将，自从举手投降关羽之后便倒了虎威。两年的俘虏生活，使他“须发皓白，形容憔悴”，判若两人，足见其内心之痛苦。其实，自汉末群雄割据以来，临阵不利因而改投新主之将军多的是。即以上面所提到的曹军异姓五子良将而论，名列首位的张辽，原本是吕布的下属；而张郃起初则是袁绍的部将。于禁投降之后，并未替关羽和孙权效力，内心又痛苦不堪，足见他是心存故主。而今他白发归来，曹丕要么重新起用，要么追究论罪，都是正常的处置。然而曹丕的所作所为，又是独树一格的文人皇帝做派。他见到涕泣横流伏地顿首不止的于禁，立即好言抚慰一番，并且下了一道制书，文曰：

昔荀林父败绩于邲，孟明丧师于殽，秦、晋不替，使复其位。其后晋获狄土，秦霸西戎。区区小国，犹尚若斯，而况万乘乎！樊城之败，水灾暴至，非战之咎，其复禁等官。

大意是说，春秋时期的晋国将领荀林父，在邲打过败仗，秦国将领孟明视，在殽打过败仗，然而两国的君主都没有追究，让他们官复原职。后来荀林父为晋国攻占土地，孟明视使秦国称霸西方。小国都能如此，何况我是万乘天子？以往樊城失败，原因在水灾突发，不是作战的问题，现在恢复于禁等人的职务。

于是，于禁任职安远将军，并且按照曹丕的指示，前往邺城拜谒曹操的陵墓。

枯木逢春，于禁满怀感激之情离开洛阳。与此同时，曹丕早已密令画工，在曹操的陵园庙屋墙壁上，绘制了一幅大壁画。壁画再现了蜀将关羽水淹七军的情景。其中，于禁跪地投降，于禁部将庞德宁死不屈这两个场面，尤其突出和生动。于禁到达陵园后一看，脸色顿时大变，他才知道皇上有意要在先帝灵前来羞辱自己。不数日，这位百战老将便“暴病”而亡。

曹丕收拾于禁算得上是游刃有余，可是对付起孙权来，便显得棋低一着。邢贞到了江东，孙吴群臣听说曹丕要赐封自家的主公为吴王，纷纷表示反对。理由很简单，大汉将军受了曹丕的官爵，岂非承认魏是天下正统了么?然而孙权的行事，与曹丕大不相同，他重视的是实利，而不是虚名。当下他对群臣说道：“当初汉高祖亦曾受项羽之封爵为汉王，这都是一种权变，又有什么损害呢!”

于是孙权欣然受命为吴王，又遣能言善辩的中大夫赵咨，专程赴洛阳陈谢。此后的大半年中，魏、吴两方的使者，不断来往于洛阳与建业之间。每次吴使来洛阳，必定带来一封措辞谦恭的上表和大批珍稀的贡品。但是，唯独对于曹丕的一项要求，即要求孙权把王太子孙登，送到洛阳作人质，孙权想尽一切理由加以拖延，始终没有照办。

转眼便到了第二年的夏天。黄初三年闰六月，吴将陆逊火烧连营，大破蜀军于夷陵的猇亭（在今湖北省宜昌市猇亭区）。刘备仓皇逃遁，不久病死于永安（今重庆市奉节县）。至此，孙吴西方的威胁彻底解除，屈身忍辱大半年的孙权，终于获得策略上的大成功。到了这时，孙权仍然没有忘记扮演自己的角色。他派遣特使到洛阳，向皇帝呈献所缴获的各种战利品，还请求给予各级将士以封赏。

吴使的来到，令曹丕兴奋不已。原来，当他听说刘备在夷陵一线建立连营数百里时，就对群臣说道：“刘备简直不知兵法，岂有立七百里营来迎战的呢?兵书中早就说是‘在地形过于复杂的地方布署自己的部队，一定会为敌所擒’，此乃兵家大忌。孙权报捷的文书就要到了!”果然在七天之后，孙吴的特使即赶到了。朝廷群公，无不颂赞皇帝远见卓识，料事如神。正在兴头上的曹丕，重赏来使不说，又令吴使给孙权带回一批御赐之物。其中，有名贵的鼲子裘、明光铠、塞外宝马，还有写在白绢上的曹丕得意之作，包括《典论》、诗、赋多篇。

吴使高高兴兴回转江东。临行之际，曹丕派人来传话：皇帝希望吴王立即把太子送至洛阳，不能再有拖延。吴使满口应承，可是一走之后再无回音。

深秋九月来临，曹丕发觉苗头似乎不对，便派出侍中辛毗、尚书桓阶二人前往江东，索要孙权的太子孙登作“任子”。所谓“任子”或“质子”，即是订立盟约的某一方，为了表示诚意而送到对方的人质，一般都是自己的嫡长子。曹丕这一回是不见人不罢休，已经渡过难关的孙权也就不再客气，马上宣布辛毗、桓阶为不受欢迎的人，拒绝他们入境。辛、桓二人无可奈何，只得回转洛阳。

到了这时，曹丕才意识到自己受了孙仲谋的愚弄，不禁勃然大怒，立即下诏：曹休、张辽、臧覇三将，取道淮南的洞口（在今安徽省和县南）；曹仁取道淮南的濡须（在今安徽省无为县东南）；曹真、夏侯尚、张郃、徐晃四将，取道荆州的南郡（治所在今湖北省荆州市荆州区），三路大军合攻江南。孙权早有准备，分遣麾下诸将凭江拒守；同时，又自定年号“黄武”，抛弃魏帝的“黄初”年号，以示彻底脱离曹魏而独立。曹军在长江一线猛攻数月，始终未能跨越天堑突入孙吴的腹地。次年三月，曹军师老意疲，已成强弓之末。曹丕无可奈何，只好传令全线撤军。一场比经验、比识见、比耐性的政治较量，即以曹丕的劳而无功为结束，这正是：

于桓厚意封王爵，却被江东骗一回。

要知道接下来的曹丕，又怎样将矛头对准自己的同胞老弟身上，请看下文分解。

一九 萁豆相煎

《世说新语·文学篇》记载了如下一个生动故事：曹丕曾经命令胞弟曹植，要在行走七步的时间之内作诗一首，如果作不出来就要砍掉脑袋。曹植应声即朗诵道：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

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丕听了，“深有惭色”，即很觉得惭愧。此后，便有了“七步成诗”和“萁豆相煎”的著名成语。

后世有人怀疑这个故事的可靠性。其实，真正值得怀疑的，是曹丕可不可能做了同根相煎之事，而又“深有惭色”。至于煎迫其弟之心，他不仅始终存在，而且在称帝之后不久即付诸行动了。

曹丕一心要收拾曹植，除了过去的宿怨未消之外，还有新的原因。

东汉献帝建安二十五年（220），二月二十一日丁卯，曹操遗体安葬入土。几天之后，新魏王曹丕即把曹氏诸侯十余人，全部遣送到各自的封国。就这样曹丕也还不放心，又在诸侯的封国内新设两种官员——监国谒者和侯国防辅，用以监视和限制诸侯的所作所为。一有越轨之事，监国谒者和侯国防辅，马上向魏王密报。诸侯未经允许，不能擅至邺都，更不许相互串联来往。郊游打猎，不准越过方圆三十里的禁区。这一切，把曹氏诸侯弄得犹如服刑的犯人一般，以至于“皆思为布衣而不能得”。生性喜欢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曹植，陡然面临如此严厉的管制，其愤懑，其痛苦，自是可想而知。谁想“屋漏偏遭连夜雨”，曹植到达封地临菑县（今山东省淄博市）后，还不到两个月，他的八个月的女儿，名叫行女，便生病夭亡。前年他就失去了半岁的头胎女儿金瓠，现在又失去金瓠的妹妹行女，“三年之中，二子频丧”，于是在他本已不堪重负的心灵上，又压上了一重悲哀。他曾在一篇名叫《释愁文》的文章中，描述自己是“余以愁惨，行吟路边，形容枯悴，忧心如焚”。

十一月初，兄长代汉受禅的喜讯传来了。曹植赶忙写了一篇情辞并茂的庆贺表章，备了一份厚礼，派人专程送给皇帝。做完这一切，他百感交集。兄长此时是冕旒在身，威加四海，何等荣耀!而自己却是厄运当顶，形同囚徒，又是何等凄凉!何况太子的位置，本该归自己所有。如果当初自己不失掉父亲的欢心，现今的新皇帝舍我其谁?失望和悔恨又来啮咬他那破碎的心，曹植终于忍不住而号啕大哭起来。

两天之后，临菑侯国的监国谒者和侯国防辅，联名向皇帝呈送了一份秘密报告，说是临菑侯曹植听到陛下代汉受禅，深为汉家的气运终结而悲伤，以至于痛哭不止。正在兴头上的新皇帝曹丕，看到报告后不禁气得咬牙切齿。他也不派人核实是否确有其事，便认定这是老弟对自己称帝心怀不满。旧恨又加新仇，他顿时心起杀机。不过，曹丕并未马上动手，这一来是因为他刚刚登基，不愿让兄弟的鲜血冲淡了喜庆气氛；二来是因为他还要在一个最有能力阻止他动手的人身上下些功夫。此人是谁?永寿宫中的皇太后卞氏是也。

卞太后所生凡四子，依次为丕、彰、植、熊。曹熊早死，所以曹植实际上是卞太后的少子，也就是民间所谓的“幺儿”。俗语云：“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卞氏太后生于低贱的倡家，大富大贵之后也不改庶民之性，最为钟爱曹植这个幺儿。尤其是在曹丕继位对亡父侍妾有非礼之举后，卞太后对孝顺体贴的曹植更加偏爱。曹丕深知，要除掉小兄弟，必须先把老母的工作做好，否则这洛阳皇宫将会闹得天翻地覆，到头来目的达不到不说，反而损害了自己的光辉形象。

老母的工作如何做呢?她本人是富贵已极，锦上添花，所起作用必定不大。想来想去，曹丕觉得有一条路可走，即是给老母的娘家厚施恩泽。

卞氏早失父母，与幼弟卞秉相依为命。自归曹操，卞氏一直把小弟带在身边，给予无微不至的照顾。卞秉成人之后，曹操只给他一个别部司马的低级军职。卞氏很不满意，常在曹操面前抱怨。曹操知道内弟的才干有限，所以拒不授予高官。卞氏无奈，便请求丈夫赏赐兄弟财物，曹操却说：“你经常悄悄给他钱帛，难道还不够么?”结果是曹操在世时，卞秉既未升官也未发财，这是卞太后最为不满之事。曹丕现在就准备把老母的憾恨弥补起来，以求减少将来行事时的阻力。

于是曹丕下诏：升任卞秉为昭烈将军，封都乡侯；卞秉之子卞兰，任奉车都尉。同时，又令负责宫廷建筑的将作大匠，为卞秉修建一座富丽宏敞的新住宅。至于金银布帛之类的赏赐，更是不计其数。曹丕本来还想追封卞太后的父母，因有的大臣认为不合礼制才作罢。曹丕这一手，确实赢得了老母的欢心。在卞氏乔迁新居那一天，卞太后御驾亲临，主持家宴遍请亲属。酒酣耳热之际，众人纷纷颂扬太后福寿齐臻，赞美皇上仁孝无比，祝贺卞氏家族日益昌盛，把卞太后乐得眉开眼笑。曹丕见火候已到，便暗中等待，准备动手。

黄初二年夏季的一天，气候闷热异常。曹植独坐无聊，只好借酒浇愁。几杯浊酒下肚，心情愈加烦躁。一年多来，这种只准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的囚徒生活，实在令他难以忍受。他想：同为先帝的血脉，为何兄长就能那么自在逍遥?大富大贵我不要，这人身自由总该有吧?古往今来，又有哪朝哪代的君主，是这样对待宗室近亲的呢?他越想越气，越想越不平，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你不给我自由，今天我偏要自由一番，看你又奈我何!当下他借助酒劲跨上马背，带了十来个侍从便出了府邸，意欲出城尽兴驰骋。谁知刚出府门，监国谒者灌均，即在路中阻挡，不准前行。曹植最恨这个仗势欺人的灌均，于是一言不发，扬鞭催马，径直向灌均冲去。两名侍从见要出事，赶忙跑上前去拉住马缰。曹植前进不得，愤然下马回府，继续喝他的闷酒去了。

这一边的灌均，心里却高兴得了不得。皇上早已下了密旨，要自己严厉监视临菑侯的一举一动，随时报告。今天临菑侯私自外出，还胆敢伤害监国使者，报告就有内容可写了，向皇上邀功，正在此时。于是，他大加渲染，写成一份足以置曹植于死地的奏章，星夜送往洛阳。

曹丕接到灌均的弹劾奏章，不露声色地批示了四个大字“下三公议”，意思是请太尉、司徒、司空三位重臣合议如何处置。他自己不表示态度，让政坛元老们来评判，这是预先就想好了的步骤。

那时候，魏国的三公是太尉贾诩、司徒华歆和司空王朗。贾诩和王朗二人，在当初曹氏兄弟争夺太子位置时，就是曹丕的坚定支持者；如今得到曹丕的厚报，位登三公，爵至列侯，当然更不会为曹植说话了。至于华歆，其人乃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拍马有术的大行家。他自来以品行高洁自诩，但是建安十九年（214）十一月，曹操下令杀死汉献帝的伏皇后时，领兵入宫抓人行刑的就是他。那一天，华歆命人打破夹壁，亲自动手，把披发赤足藏在夹壁墙中的大汉皇后提拉出来。那神态之凶恶，动作之野蛮，连旁侧的汉献帝也吓得半死。然而在曹丕受禅之际，他又装得很为汉朝气运终结而痛惜的样子。曹丕不解何故，尚书陈群马上解释说：“臣与歆曾为汉臣，故心虽悦喜，而外表上不能不对前朝有所表示；再说也担心陛下讨厌过分高兴的前朝旧臣。”这几句话说得曹丕心花怒放，从此对华歆青眼相加。此种故意表现得与常人不同，以便引起人主的注意，进而讨得特殊恩宠的阿谀者，即是史书上所谓的“巧佞”。而今曹丕把弹劾奏章交给这三位大佬评判，可以说比曹丕自己评判还要来得严厉了。

经过数次紧急会商，三公共同拟就了一通义正词严的奏议，其大致意思是：临菑侯植，醉酒悖慢，劫胁使者，违背典制，辜负圣恩，罪过深重；建议由监国使者护送来京城，交有关机构处置。

这通奏议，把曹植违犯典宪的事实大说特说，至于送他来京后如何处置，定什么罪，判什么刑等，都没有明言，含糊其辞几句带过而已。其中奥妙何在，看到下文即会明白。

曹丕收到三公的奏议之后，立即把奏议连同弹劾表章，交给一位早已物色好的信使，送到卞太后永寿宫请皇太后定夺。这位信使不是别人，即是卞太后兄弟卞秉之子卞兰。

卞兰被选中来担任这一特殊使命不是偶然的。首先，卞兰与表兄曹丕的关系一直非常亲密。当初曹丕一登上太子之位，卞兰即献了一篇赋给曹丕，颂扬其德行之美，曹丕很是高兴。现在曹丕又对卞氏舅家大施恩泽，卞兰本人也荣任奉车都尉的近侍显职，卞兰对曹丕的忠心自然又加深一层。曹丕知道，只要自己略微暗示意图，卞兰即会想方设法去完成使命。其次，卞兰又是卞太后最为宠爱之入，他的话对她很起作用。基于这两点，曹丕才选中卞兰，让他充当自己的信使兼说客。

卞兰果然不负曹丕的期望。他把弹劾奏章和三公奏议，读给不甚识字的卞太后听了之后，又进行解释，该说之处多说，不便说之处少说。卞太后近来对曹丕印象颇佳，又误以为召曹植来京之后，至多不过严厉教训他一番，趁此机会还可以和分别一年多的小儿子见上一面，于是对卞兰说道：“我没有想到此儿竟然有如此作为，你回去告诉皇帝，不可因为我而破坏国法。”

皇太后懿旨传回，曹丕喜不自胜。他立即派出急使，赶赴临菑，押送曹植进京候审。接下来他又暗中授意有关官员，准备一旦开审就要问成死罪。一切正在按照他的既定计划进行，曹丕不禁暗自得意非凡。

过了一阵，不知是卞太后自己意识到事情苗头不对，还是受到了他人的点醒，总而言之她突然改变了态度。她把曹丕召到永寿宫，一面痛哭，一面责备曹丕居心不良，定要置同胞兄弟于死地。最后，她甩出了自己的杀手锏，声言子建儿如有三长两短，她就死在皇帝面前。

曹丕装出一副恭听训示的模样，心里却在不停地盘算。他明白，这次要置兄弟于死地是不可能的了。不仅这次不可能，今后只要老母在世也不可能。他不怕母亲的眼泪，也不怕母亲的训斥，唯独怕母亲以死相威胁。逼死生母，这可是担当不起的恶名。好吧，暂时饶了他，等母亲眼睛闭了再和他算账。主意打定，曹丕便向卞太后慢慢解释，说是此番召子建来京，也不过是要教育教育他而已；大魏新有天下，各项制度不断建立，如果宗室近亲违犯典宪而不受处分，又何以能使天下人奉公守法呢?子建酒后违制，自己本想不予追究，然而朝廷群公的评议，理端辞切，又怎么能置之不理呢?既然母后关心，那么我保证不向子建问罪就是；不过对他也要小有惩戒才说得过去，例如贬低爵位之类，不知母后以为如何?

卞太后的本意是：只要你不杀曹植，其余的处分都可以考虑。如今皇帝答应不向兄弟问罪，子建的性命就保住了。目的达到，她也给皇帝一个面子，同意贬爵以示惩戒。一场风波，便以母子俱做让步而结束。

回宫之后，曹丕援笔写下一通简短的诏书，文曰：

植，朕之同母弟。朕于天下无所不容，而况植乎?骨肉之亲，舍而不诛，其改封植。

诏文虽短，含意却耐人寻味。你曹植所犯的罪过是完全够得上杀头的，不杀你是因为当兄长的气度宏大，法外施恩。这样一来，曹丕既显示出自己的仁德，又为日后向曹植算账埋下了伏笔，其用心真是深细之至。

次日，一队人马从洛阳向临菑方向驰去。他们是皇帝的特使，随身带着皇帝的诏书，以及将要授给曹植的安乡侯玺绶。前面曾经说过，汉魏封爵制度中，作为列侯一级，依封地的大小，又可分为县侯、乡侯，亭侯三种。当时的地方行政系统，分州、郡、县、乡、亭五级。封地为县者即县侯，封地为乡者即乡侯，封地为亭者即亭侯。这安乡，当是临菑县下的一乡。曹植由食邑万户的临菑县侯，贬为食邑不足千户的安乡侯，爵位上虽然只降一级，经济收入上的损失可就大了。

三天光景，特使来到兖州东郡燕县境内的黄河渡口延津（在今河南省延津县北），正好与押送曹植进京的前一批使臣相遇。此地东距临菑将近千里之遥，西距洛阳却只有四百里。后一批使臣向曹植宣旨授玺绶之后，立即返回洛阳复命。而曹植则在延津暂驻，等候皇帝下一步的指示到达后再决定自己的行止。

回洛阳复命的特使，向皇帝报告了授封的详细情况，同时呈上了曹植的谢恩表章。皇帝面无表情，展卷览表，只见上面写道：

臣抱罪即道，忧惶恐怖，不知刑罪当所限齐。陛下哀愍臣身，不听有司所执，待之过厚。即日于延津受安乡侯印绶。奉诏之日，且惧且悲。惧于不修，始违宪法；悲于不慎，速此贬退。上增陛下垂念，下遗太后见忧。臣自知罪深责重，受恩无量，精魂飞散，忘躯殒命。

阅完这封辞旨哀切卑恭的表文，曹丕矜持地一笑，他好像清清楚楚看到了曹植那风尘仆仆又累又怕的可怜模样。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估计把曹植丢在小小的延津古渡口受罪已经受够了，才下诏改封曹植为鄄城县侯，并令立即就国。

这鄄城（今山东省鄄城县北）是兖州东郡的属县，位于延津以东约三百里。曹植由乡侯又升为县侯，在外人看来，这真是皇恩浩荡的大好证明。其实，皇帝心中却是另有算计。原来，东郡太守王机，是一个最能领会并且最善贯彻上司意图的鹰犬型官僚。把曹植放到东郡的属县鄄城后，即会受到比在临菑时更加严格的监视和看管。将来只要需要，随时都可以开列出一长串曹植的罪名来。所以曹植改封鄄城，确实是像菽豆被置于豆萁之火上慢慢煎熬一般了。

大约在当年秋天，曹植来到鄄城。残酷的现实，使这位素来不拘形迹的自由人物也谨小慎微起来。他把当初监国谒者灌均弹劾自己的表章，三公的评议，以及皇帝所下的改封诏书，全部亲手抄写之后置于座旁，“朝夕讽咏，以自警诚”。至于平常的一言一行，亦特别注意不违法度。他又把曹操在世时赏赐给自己的宝物，诸如大宛紫骍宝马，以及白银雕鞍、明光铠甲等，先后贡献给皇帝。亏得他及早夹起尾巴做人，更亏得他的老母寿数长，比皇兄后死，所以才高八斗的曹子建，才没有死在皇兄的手上。

同根所生的兄弟，为什么要这样急急相煎呢?这正是：

初无利害恩情重，利害当头反目仇。

要知道曹丕做出收拾胞弟的恶行之后，接下来又做出什么值得称颂的好事，请看下文分解。

二○ 开通西域

曹丕继承父位之后，曾经完成了一项值得称颂然而后世却不大提起的业绩，这就是重新开通了西域。

古人所谓的“西域”，有广狭二义。狭义之西域，是指玉门关和阳关（分别在今甘肃省敦煌市西北和西南）以西，葱岭以东的大片地区。若论其面积，曹魏虽然据有东汉十三州部之中的九州，也还未必有其广袤。至于广义之西域，则是指凡是经过狭义西域之后所能到达的地区，包括现今亚洲中部、西部、印度半岛、欧洲东部和非洲北部。曹丕所开通者，乃是狭义所指的西域。而中国古代史籍说到西域时，通常亦指狭义之西域。

西域之开通，始于西汉武帝之时。具体完成这一丰功伟业者，是益州汉中郡成固县（今陕西省城固县）人张骞。张骞通西域后，西域三十六国纷纷来归。汉朝设西域都护府于乌垒城（在今新疆自治区轮台县东），领护诸国；又设戊己校尉，领兵屯田于车师前国。诸国之王、侯、将、相，佩汉朝印绶者达三百七十六人。及至西汉末年王莾擅政，西域已分裂为五十余国。由于王莾施政无方，西域诸国先后怨叛，杀死汉使，投附匈奴。这是西域的一通一绝。

东汉明帝永平十六年（73），朝廷派军北征匈奴，再通西域。西域诸国国王皆遣王子“入侍”，即充当人质，实际上这就是前面提到的“质子”或“任子”。明帝死后，其子刘炟继位，是为章帝。此时西域之焉耆、龟兹、车师等国，先后起兵响应匈奴，反抗汉朝。章帝遂撤回西域都护与戊己校尉，又罢屯田兵，西域复由匈奴控制。此为西域的二通二绝。

东汉和帝永元三年（91），在汉军大破匈奴的形势下，一直留在于阗国的汉将班超，以少数兵力平定西域，威震大漠。东汉王朝遂以班超为西域都护，居龟兹国的它乾城（在今新疆自治区拜城县东南）。又置戊己校尉于高昌（在今新疆自治区吐鲁番市东）。于是，西亚之条支（今伊拉克境内）、安息（今伊朗境内）诸国，络绎遣使来华；而东汉的使者甘英，亦远至西海（今波斯湾）之滨。和帝一死，西域诸国又起兵反汉，北匈奴立即进入西域，控制诸国。这是西域的三通三绝。

东汉安帝延光二年（123），朝廷采纳敦煌太守张珰之策，派遣班超之子班勇为西域长史，率军平定了西域。桓帝之后，东汉国势日衰，西域诸国纷纷脱离汉朝节制。这是西域的四通四绝。

于是，第五次开通西域的历史使命，便落到了魏文帝曹丕的肩上。

在今天我们看来，开通西域的重要意义，在于打开了中国通向世界的大门。通过这道向外开放的门户，经济上便有丝绸之路通向罗马，文化上便有释迦佛法传入中国。仅此两端，即可充分证明，开通西域实实在在是中西关系史上头等重要的事件。但是，如若因此认为，曹丕开通西域的目的，即是为了推行开放政策，使中国走向世界，那也是一种误会。秦始皇下令修筑的万里长城，是中华民族智慧和毅力的伟大象征，然而当初的第一目的，是在于防御匈奴侵入。隋炀帝开始凿通的大运河，直到如今都还是南北航运的黄金通道，然而当初的第一目的，则在于方便这位皇帝到扬州（今江苏省扬州市西北）去玩乐。吴大帝孙权遣水军浮海“求夷洲”，从此翻开了夷洲（今台湾）与大陆关系史的第一页，然而当初的第一目的，仅在于掠取人口。由此可见，一些后世看来具有某种重要意义的历史事物或事件，当初人们创造或实现它们时，却是另有目的。尽管如此，这些历史事物或事件的重要意义，并不会因当时另有目的而降低。那么，曹丕开通西域的目的何在呢?一言以蔽之，是为了巩固西北地区特别是河西走廊的边境防务。

那时，曹魏的西北边区，是少数族武装力量卢水胡活动频繁之地。他们骁勇善战，策马如飞，出没无常，给曹魏所属的河西走廊造成极大的威胁。如果河西走廊落入卢水胡之手，他们北可以联合鲜卑，南可以联合羌人，那么关陇地区即无安宁之日。有鉴于此，曹丕登基之后便立即着手经营河西。经营河西又不能不控御西域，否则河西的西侧即毫无屏障。曹丕的开通西域，正是在这样的战略考虑下付诸实现的。

东汉献帝建安二十五年（220）五月，刚刚继承王位才四个月的曹丕，即下令重置凉州。此前的建安十八年，曹操封魏公之前，曾将凉州并归雍州。现在重新设置凉州，表明曹丕经营河西的第一步开始了。

当时的凉州，下辖金城、西平、武威、张掖、酒泉、敦煌、西海七郡，州治设在武威郡的郡治姑臧（今甘肃省武威市）。曹丕重置凉州后，随即任命邹岐为刺史，辛机为酒泉郡（治所在今甘肃省酒泉市）太守，尹奉为敦煌郡（治所在今甘肃省敦煌市西）太守。邹岐等人领命赴任，一心想要在安定河西上做出点成就来报效魏王。不料他们刚一进入凉州界内，一场针对他们的动乱即突然爆发。

动乱的领头人物姓鞠名演，是西平郡（治所在今青海省西宁市）的一个地方实力派。此人长期盘踞于湟水流域，招兵买马，顾盼自雄。他听说朝廷重置凉州，又派遣一批官员进入河西，就敏感地意识到形势将会对自己不利。于是，他秘密联络了张掖郡（治所在今甘肃省张掖市西北）的张进、酒泉郡的黄华这两股地方势力，共同起兵反对邹岐等人进入凉州。张进把本郡太守杜通囚禁起来，黄华则不准新任太守辛机入境，而且张、黄二人都自称太守，发号施令。与此同时，在武威郡境内的胡人受到影响，也举兵进攻本郡郡太守毌丘兴（毌丘为复姓，毌的读音同“贯”）。一时间，凉州七郡即有四郡发动叛乱，河西走廊战火连天。

曹丕闻讯，急令镇守关中的雍州刺史张既，率军西进凉州。然而张既的兵马尚未与敌接战，叛军即已纷纷投降。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原来凉州出了两位忠于职守的干员，一位是金城郡（治所在今甘肃省兰州市西北）太守苏则。另一位是敦煌郡功曹史张恭。

金城郡位于凉州的东端，地当河西要冲。太守苏则，字文师，雍州右扶风武功县（今陕西省武功县西）人氏。有治事之才，又久宦凉州，故而威名远扬。当他听说四郡起兵叛乱，立即发兵驰援武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溃胡人军队。接着，又与武威太守毌丘兴合兵西上，进攻张掖郡叛军。这时，西平郡叛军首领鞠演率军三千，亦驰来张掖。他表面上说要助攻张掖，实际上却是想从背后偷袭苏则、毌丘兴联军。苏则早已识破其奸心，便邀他赴会，诱而斩之。杀了鞠演，联军便开始猛攻张掖。张掖叛军首领张进支持不住，急忙向西面的酒泉叛军求援。

哪知道酒泉的叛军此时的处境也不妙，因为敦煌郡忠于朝廷的骑兵正从西面压来。敦煌郡位于凉州的西端。该郡太守新近病死，郡务暂时由太守府的主要下属功曹史张恭主持。张恭也是一位德才兼备的人物，他一面安抚地方，一面派遣儿子张就，入朝请求任命新太守。张就从长安回转敦煌途中，路经酒泉，被酒泉叛军首领黄华抓住作为人质。黄华以释放张就为条件，要挟张就之父张恭参加叛乱。张恭不顾亲生儿子的安危，毅然率军进攻酒泉。这样一来，酒泉叛军哪里还抽得出力量来增援张掖呢?

不久，联军攻破张掖，临阵斩杀张进。黄华孤立无援，只好举手投降。至此，河西四郡的叛乱全部敉平，充当人质的张就也安然脱险。曹丕得报大喜，随即下诏重赏有功人员，封张既为都乡侯、苏则为都亭侯、张恭为关内侯、毌丘兴为高阳乡侯。邹岐等人遂先后顺利进入凉州，到任视事。

这一次平定河西，只是清除了汉族地方割据叛乱势力。至于来自卢水胡人的威胁，还依然存在如故。一年半以后，隐患终于显现出来了。

黄初二年十月，凉州的卢水胡人，在酋长治元多、伊健妓妾的率领下，大举起兵反魏，攻掠郡县，“河西大扰”。此刻，干员苏则、毌丘兴，已经调入洛阳任职，而凉州刺史邹岐面对复杂局面竟然束手无策。一直关注河西形势的曹丕，痛感寄托非人，于是当机立断，改派雍州刺史张既前往凉州，替代邹岐。

张既，字德容，乃雍州左冯翊高陵县（今陕西省高陵县）人氏。其人出自寒微之家，完全凭借自身才干，从文书小吏逐步迁升，最后做到方面大员。曹丕深知张既能力是绰有余裕的，关键在于如何使其能力充分发挥，于是他特地下了一道手诏给张既，诏文曰：

昔贾复请击郾贼，光武笑曰：“执金吾击郾，吾复何忧?”卿谋略过人，今则其时。以便宜从事，勿复先请。

贾复，是协助东汉光武帝刘秀开基立业的云台二十八将之一，曾任京畿地区的治安长官——执金吾。他曾主动请求领兵出征，前去进攻郾县（今河南省漯河市郾城区）一带的武装叛乱，受到刘秀的赞赏。曹丕把张既比作是东汉的开国名将贾复，这对张既而言，当然具有莫大的鼓励作用。但是，更令张既感动的，还是“以便宜从事，勿复先请”九个字。这九个字赋予张既以处理凉州军务的全权，只要是他认为必须采取的行动，均可不经请示而径自付诸实施。须知曹魏军队自曹操时定下的一贯规矩，大小行动，都要经最高一级权威批准后方可进行，史称是“诸将征伐……临事叉手为节度”。在此情况下，张既能够得到专断方面的特权，怎么会不以死报答皇帝知遇之恩呢?

风起湟中，云横陇上。新任凉州刺史张既，领精兵五千，昼夜兼程，驰赴河西。十月下旬，兵马抵达位于凉州东端的金城郡属县榆中（今甘肃省榆中县北）。这榆中城是凉州的东大门。由此继续向西前进，有两条道路通向河西走廊的下一个重镇姑臧（今甘肃省武威市）。通常人们走右边一条大道，即从榆中沿黄河南岸，向东北行二百里到鹯阴口（在今甘肃省靖远县），由此渡过黄河折向西北，再行六百里即到姑臧。另一条是左边的小道，即直接从榆中城北渡过黄河，取道揟次（今甘肃省武威市东南），行六百余里亦可抵达姑臧。张既率众抵达榆中之后，立即面临是否继续进军，以及从哪一条道路进军的困难选择。

此时，姑臧所在的武威郡，是卢水胡武装力量最强大的地区。姑臧西北一百里处的显美城（今甘肃省永昌县东南），即是卢水胡的大本营。在显美一带，卢水胡有上万骑兵屯聚。另外，在鹯阴口又有七千铁骑扼守，阻止魏军西进。相形之下，张既的五千兵马未免力量单薄。因此，不少将领认为“兵少道险，未可深入”。但是，经过深思熟虑，张既决定趁胡骑集中扼守右面大道之际，出奇兵由左面小道直取姑臧。有了姑臧城池为凭借，进可攻，退可守，手中即有主动之权。于是，他令少数兵马佯攻鹯阴口，吸引敌人注意；而自己则亲率主力，由小道潜往姑臧。结果一举成功，不到十天，雍州刺史张既的旌旗，已经飘扬在姑臧城楼之上了。

此举令卢水胡惊骇不已，竟以为魏军有神人相助。而扼守鹯阴口的七千胡骑闻讯后，连忙撤军西归显美，以保卫大本营。张既在姑臧休整兵马数日，即拟进袭显美胡骑的主力。他先以三千精兵埋伏于显美东面险阻之地，然后以千余骑兵径向胡军营前挑战。胡军欺其人少，顿时涌出万余骑应战。两军刚一相交，魏军即佯装不敌，拨马回奔。胡军不知是计，一气东追数十里。正在人困马乏之际，忽听得两旁战鼓齐鸣，杀声震天，三千魏军主力马队如海潮一般涌了上来。胡军连忙回头应战，在前面诱敌的千余健儿又在其后发起了进攻。这一战，魏军大获全胜，斩首生俘胡军万余人，摧毁对方显美大营一座，凉州卢水胡的武装力量就此瓦解。

捷报传到洛阳，曹丕大喜过望，立即遣使至凉州，进封张既为西乡侯，并特此下诏褒奖说：

卿逾河历险，以劳击逸，以寡胜众，功过南仲，勤逾吉甫。此勋非但破胡，乃永宁河右，使吾长无西顾之念矣。

张既果然不负曹丕“永宁河右”之厚望。他乘武威大捷之势，西进酒泉，大破羌人骑兵万余，收降西羌二万余户。大规模军事行动胜利结束之后，接着他又修筑边塞，设置烽火，整治道路，建造仓库，储备军资，把凉州军事防务弄得井井有条。经过这样一番努力，河西走廊的社会秩序完全安定，道路全线畅通，开通西域的条件终于成熟了。

黄初三年二月，也就是张既平定凉州三个月后，西域的鄯善、龟兹、于阗诸国，一齐遣使来朝，并奉献大批西域的奇珍异宝。曹丕在下诏抚慰之际，又任命了魏朝的第一任西域戊己校尉。荣任此职者不是他人，即是曾经在前年平定凉州叛乱中有上佳表现的张恭。张恭在西域任职数年后，曹丕又令其子张就，继任戊己校尉。父子二人均能镇抚诸国，屏障凉州，其事迹几乎可与东汉的班超、班勇父子相媲美并肩了。

暮春三月，柳绿桃红。魏朝西域戊己校尉张恭，率众西出玉门关，前往治所高昌。与中土隔绝了半个多世纪的西域，终于在魏文帝曹丕手里实现了第五次开通，从而在中西交流史上，书写了光彩的一页。

大体在开通西域的同时，曹丕在中国文化史和中国书籍史上，也书写了光彩的一页，这就是他创意下令编撰的中国第一部大百科全书，也就是《皇览》这部大型类书，也终于完成了。与开通西域一样，这也是后世不大注意，但是在历史上却散发光彩的佳话。

所谓类书，是中国古代书籍的一种系列。它是将编纂者当时传世的典籍文献之中，所记述的所有知识，包括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全部加以分离拆散之后，再按照周密的系统，分门别类，重新加以编排，成为一种面貌革新的典籍。由于类书的知识无所不包，所以它是知识的大百科全书；由于类书保持了原来典籍文献的名称和原文，所以它又是资料的全面性汇编；由于类书涵盖了当时传世的所有典籍文献，所以它也是此前中国文化记录的全面性清理和总结。因此，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由于类书是分门别类编排的，而且保持了原来典籍文献的名称和原文，所以对于想分类了解知识，或者想分类查找资料的读者而言，无疑会提供极大的便利。曹丕酷爱文学和文化，也是诗文大家。但是，在他生存的时代，传世的典籍文献已经不少。据东汉班固所撰《汉书·艺文志》，西汉一代的典籍文献，总数就有六大部分，三十八类，五百九十六家，一万三千二百六十九卷之多。如果曹丕提笔撰文，突然想到要使用一个什么方面的典故，但是又不清楚这方面是否有可用的知识，或者有一点印象但又想不起具体的细节，这该怎么办？没有类书，就只有在书堆里去慢慢翻找；有了类书，便可以按图索骥，迅速抵达目标。曹丕之所以会创意和下令编纂这样一部特别的大书，其第一目的其实就在这里。因此，他才会将这部书命名为《皇览》。皇览者，皇帝自己便于阅览也。

根据史籍记载，参与编纂《皇览》的臣僚，有王象、缪袭、刘劭、桓范、韦诞等人。完成后的分量，分为四十多个部类，每个部类有数十篇，共计上千篇，八百多万字，这在当时堪称皇皇巨著了。可惜的是，这中国第一部大百科全书，到隋唐时期就散亡了。现今只有清代学者的辑本，保留了一点点残篇断简而已。

但是，由曹丕《皇览》开创的类书编纂之风，却并没有停息。到隋唐宋时期，还蔚为大观。其中著名者，如《艺文类聚》、《北堂书钞》、《初学记》、《太平御览》、《册府元龟》等，至今依然传承文脉，沾溉士林。这正是：

当时文化留光彩，可惜今人晓不多。

要知道曹丕在文化上留下光彩之后，又会做出何等色调阴暗之事，请看下文分解。

二一 大会诸王

黄初四年（223）仲夏五月，魏都洛阳城中，到处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绿荫。当时城中的各条大道，都一分为三。中间为御道，专供皇帝，以及经过特别允许之后的诸侯王等使用。两旁为便道，供平民百姓通行往来。按照规定，车辆行人均须遵循“左入右出”的原则，这实际上就是现今“靠右行驶”交通法规的先河。大道两旁，以及御道与便道之间，一律种植生长快速的榆树和槐树。这些行道树的树干挺拔，枝叶扶疏，使喧闹的街市充满赏心悦目的色彩和气氛。

这几天，不断有朱轮青盖的藩王车队进城，驶向城西阊阖门内侧的西馆。这西馆是曹氏诸王入朝京师时的住所，一年之中的大部分时间都空置而无人居住。现在一下子又车马云集，附近的居民就知道：诸王又来朝觐皇帝和皇太后了。

上一年的三月间，曹丕正式制订了曹氏宗室的封爵制度。凡宗室近亲，如皇弟和皇子，均可封王，当然，有过失而不思悔改者除外。亲王的封地，名义上是一郡（两年后又缩小为一县）。当时只有一位王爷封地是一县，他就是死里逃生的鄄城王曹植。宗室近亲不够资格封王爵者，即封以公爵。亲王的嫡长子可以继位称王，亲王的其余诸子只能封以乡公。继承父爵的亲王，其嫡长子可以再继承王位，而其余诸子封以亭侯。公爵的嫡长子可以继位称公，其余诸子则封为亭伯。嫡庶长幼，王公侯伯，都分得一清二楚，唯独有一样事情没有明确规定，这就是诸王朝觐京师的具体时间。前面已经说过，曹魏的藩王在各自的封地是没有行动自由的。他们唯一能够走出封国、能够彼此相见的机会，就是奉命入朝京师。如今入朝的时间毫无定准，完全凭皇帝临时的一句话，他高兴时可能间隔一年，不高兴时可以间隔两三年，这王爷与充军的囚犯又有多大的差别呢?

此次曹丕之所以召诸王来京，倒不是他突然动了手足之情，而是迫于老母亲眼泪的压力。自从他继承王位分遣诸侯就国以来，一转眼四年过去，卞太后竟然未能和儿子们见过哪怕一次面。极度思念之中，她便向皇帝提出强硬要求：在今年五月夏至之前召诸王入京朝觐。夏至，在当时是祭祀祖先的节日之一。曹操的生父曹嵩死于夏至这一天，所以曹氏家族最初不在夏至日祭祖。曹操位极人臣，权倾天下，其后人不愿因曹嵩的忌日而亏了对曹操的礼数，遂在曹操死后恢复了夏至祭祖的传统。卞太后要诸王在夏至日前入京，即是想借此机会举行一次盛大的家祭。

在各自的王国里闷坐了数年之久的诸位藩王，一接到入朝的诏旨，无不兴奋万分，大多是当天就策马登程，赶往洛阳。最先到达京城者是任城王曹彰。不久，济阴王曹据，下邳王曹宇、谯王曹林、北海王曹衮、陈留王曹峻、河间王曹干、吴王曹彪、庐江王曹徽等亦先后抵京。兄弟们久别重逢，那一份激动，那一份亲热，不需要细说亦可想而知。但是，其中有一位王爷却很不高兴，很不舒心，显得与众不同。他不是别人，即是诸王当中最年长的任城王曹彰。

曹彰从来就认为自己的地位比诸王高出一等，这不仅因为其排行最长，更重要的原因还在于曹操未死时他已经出任方镇，立下了赫赫军功。但是，其兄曹丕继位之后，却一直把他同诸王等量齐观，不给任何优待。这样一来，曹彰的心情就愉快不起来了。四年之前，曹操遗体入葬，诸侯就国之时，曹彰起初以为自己统兵镇守长安，必定属于例外，不料后来得到王兄的命令，竟要他交出兵权，随例归国。曹彰一气之下，也不向王兄告辞，便径自奔封地鄢陵县（今河南省鄢陵县西北）而去。曹丕害怕骁勇善战的老弟闹事，赶忙下诏把曹彰的食邑从五千户提高到一万户，又把其住地从贫瘠的鄢陵移到富庶的中牟县（今河南省中牟县）。不过这些安抚措施并未能平息曹彰的不满，他整日怒气冲天，犹如一头被囚禁在铁笼中的雄狮。史称当时魏国官员经过曹彰的封地时，“皆畏彰之刚严，不敢不速”。此次召诸王入朝的命令下达后，曹彰起身最快，赶路最急，结果是第一个到达洛阳。到后他以为马上就会受到皇兄的召见，谁知道负责接待的官员却要他稍安毋躁，说是皇上早有指示，须等诸王到齐之后才安排召见事宜。曹彰在西馆坐了好多天冷板凳，越坐越无聊，越坐越气愤。他心想：当初皇父在洛阳这地方晏驾之时，只传令召见我曹彰；那时候我要是横下心来抢了先皇的玺绶，你今天还能在这里摆架子逞威风吗？性情粗犷的他，心中有气，不免口吐怨言；而且心里怎么想，口里就怎么说。曹彰只顾发泄得痛快，却不曾想到因此而招来一场杀身之祸。

西馆中的曹彰是牢骚满腹，皇宫里的曹丕心情也未见得愉快轻松。此刻，他正坐在皇宫西侧的凌云台上，一边眺望北面的邙山和黄河，一边想着心事。这凌云台是新近落成的宏伟建筑，其形制大体与邺宫的铜雀台相仿，但构造的精巧，则有过之而无不及。台基由砖垒成，见方十三丈，高八丈。台基之上又起高楼，楼底见方四丈，高五丈。总计楼高十三丈，约合今制三十米有余。高楼修建之时，直柱横梁均一一过秤称量，务使四方重量分布均衡。建成之后，高楼临风，必定来回轻摇而毫无毁损倾颓之虞。人坐楼头，随楼晃动，北眺邙山、黄河，南望洛京街市，真有跨鹤凌云的感觉。自从此楼建成之后，曹丕每逢心烦意乱之时，即要登楼独坐一刻，以释烦闷。今天他又独上高楼沉思，侍从们便都明白：皇帝又碰到不舒心的事了。

使曹丕心烦的是他的亲兄弟，不过不是曹彰而是曹植。关于曹彰的动态，他要稍后一些才得到全面详细的报告。眼前他正在为曹植之事大费脑筋，因为新近改封为雍丘王的曹植，在来朝途中突然失踪，下落不明。

五天前，曹丕接到洛阳正东二百里处旋门关（在今河南省巩义市东）守关官吏的一份报告，说是雍丘王曹植抵达旋门关后，把大部分随从人员和所有车辆都留在原地，自己只带了两三名侍从，身穿平民百姓的衣服，徒步前往京城去了。曹丕得报后立刻派人东出洛阳去寻找，不料使者一直东行到达旋门关，也没有看到曹植的影子，只好急驰回来向皇帝复命。不知怎么卞太后得到小儿子下落不明的消息，以为曹植怕见曹丕而在途中自杀，便赶往皇帝寝宫，一边痛哭，一边责问曹丕。曹丕十分恼火，连忙派出干员，四处寻访曹植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可是一晃两三天过去，事情竟然毫无结果。曹丕没法向老母交代，只好登上凌云台去散心消愁了。

那么曹植究竟在何处呢?其实，他现时就在洛阳城内距皇宫不远的安西将军夏侯楙的府邸中。原来，曹丕得到关吏报告并派人上路时，曹植已经悄悄来到京城，并住进夏侯楙的府内。这夏侯楙是曹魏军界首席元勋夏侯惇的次子，目前正统军驻守长安，镇抚关右。夏侯楙之妻，是曹操丁夫人所生之女，现封清河长公主。按照汉魏制度，皇帝的姊妹和女儿都封公主，并以一县民户之租税，作为公主汤沐脂粉之费。此县称为这位公主的汤沐邑，也就是其封国。在公主之中，凡地位尊崇者又称之为长公主（长是长幼之长），其地位与藩王相等。清河长公主与曹丕自来关系不错，而且她的丈夫夏侯楙又是曹丕最亲信之人；曹植此次悄悄来到她家，就是想请这位在皇兄面前说得上话的阿姐救自己的命。

曹植自从在临菑闯下大祸而改封鄄城之后，一改过去任心率性的行事作风，谨言慎行，临深履薄，整天在提心吊胆中度日。但是就这样夹紧尾巴也不行，东郡太守王机和王国防辅仓辑，依然不放过他。曹植曾在《自诫令》一文中，形容王、仓二人是“吹毛求疵，千端万绪”，其日子之难过可想而知。此番应召入京，曹植生怕皇兄给自己算总账，搞不好恐怕真要丢了性命，所以他先来到阿姐府中，准备请阿姐在皇兄面前为自己说说好话。

清河长公主很同情小弟，一口答应帮忙。同时，她又叫曹植在府中休息两天后，“科头负铁锧，徒跣诣阙下”谢罪。所谓“科头”，即是不戴冠冕，光着头披着头发；“徒跣”，即是赤足步行。光头赤足，背负施行腰斩的刑具——铁踬，主动到皇宫的宫阙下请罪，这是表示自己甘心如犯人一样承受皇帝的处罚。曹植自己主动表明了诚意，那一边清河长公主再说一说情，危险很可能就消除了。

次日清晨，曹植果然科头徒跣，背负铁踬，出现在皇宫南面承明门前的双阙下。与此同时，清河长公主又进宫会同皇太后，一齐向曹丕发动软性攻势。经过这一番努力，曹植总算保住了一条性命。

诸王既已到齐，皇帝随即传旨在建始殿举行召见仪式。接下来是皇太后召见，夏至节会祭先人，皇帝赐游皇宫苑囿，等等。在外人看来，皇帝一大家人真是欢乐和睦，堪称天下孝悌的楷模了。

可惜好景不长。六月十七日甲戌，一个不幸的消息突然传开：任城王曹彰，因得暴病，当天死于西馆之内。皇太后、皇帝和诸王无不悲痛万分。皇宫和西馆的侍从人员在跟随主子流泪之余，都暗自奇怪：任城王身强体壮，生气勃勃，论年龄才三十来岁，正是当令之时，怎么会说死就死了呢?

关于曹彰之死，正史的记载是简略到了不能再简略的地步，仅仅留下“疾薨于邸”四字。与陈寿的《三国志》相反，刘义庆在《世说新语》中却把事情的经过写得绘声绘影：

魏文帝忌弟任城王骁壮。因在卞太后阁共围棋，并噉枣。文帝以毒置诸枣蒂中，自选可食者而进。王弗悟，遂杂进之。既中毒，太后索水救之。帝预敕左右毁瓶罐，太后徒跣趋井，无以汲。须臾，遂卒。复欲害东阿（指曹植）。太后曰：“汝已杀我任城（指曹彰），不得复杀我东阿！”

曹丕预先将毒药藏在甜枣当中，然后与曹彰在卞太后处的亭阁中下围棋，两人边下边吃枣，曹丕挑选能吃的吃，曹彰却吃了有毒的枣；中毒发作之后，卞太后光着脚跑到井边去汲水，想让曹彰喝水下肚稀释毒药，汲水的瓶罐又被曹丕预先命人打破了，无法汲水，于是曹彰死于非命。两相比较，《三国志》明显是在讳言其事，而《世说新语》又带有小说家言的色彩。但是，曹彰的无病暴死，必定和曹丕有关，这是无可怀疑的事实。

曹丕对曹彰之死表现出少有的痛惜之情。他特命有关官员隆重办理丧事。出丧那天，又特赐御车载棺，上插龙旗，前后由御前近卫军一百人护送。同时，又赐曹彰谥号为“威”，并令其子曹楷继父爵位，封中牟王。不过。这些优厚措施，似乎并不能完全清除人们对曹彰之死的疑惑。特别是住在西馆之中的宗室诸王们，因疑惑而生恐惧，一个个噤若寒蝉，巴不得早点离开这座死亡之馆。前些日子显现出来的欢愉气氛，至此扫尽无余。

皇帝现在也下了逐客令，要诸王在近期内离开京师，各归封国。一旦起程的日期确定之后，兄弟们又舍不得离开了。他们知道：此番分手，再见就不知将在何年何月。于是，彼此赶紧互道珍重，执手话别，西馆之内但闻一片唏嘘之声。

孟秋七月上旬，诸王纷纷登程上路。这一年的夏秋之交，连降暴雨，江河满溢，道路泥泞。文人气质极为浓厚的曹植，面对苦雨凄风，长亭古道，心中真是愁苦之极！幸好他还有一位王弟同路做伴，才使他免遭孤独的袭击。这一位王弟，即是吴王曹彪。

曹彪字朱虎，乃曹操小妾孙氏所生，小曹植三岁。曹植与这位异母老弟很合得来，加之在归国途中，二人起初还能同一段路，故而兄弟俩便结伴离京东归。不料才出发不久，监国谒者见二王过于亲热，立即向皇帝提交紧急报告，请求分开二王，不许同行。曹丕不愿兄弟们在背后议论自己，当然照准。监国谒者十分得意地向曹植、曹彪，传达了皇帝的旨意，曹植仰天长叹，悲愤莫名。当天晚上，他在卷县（今河南省原阳市西）境内的一座简陋的驿站里，就着昏暗的灯光，耳听着窗外的风雨声，含泪挥笔，一气写出一首著名的五言长诗，赠给明早就要与自己分手的曹彪。诗云：

谒帝承明庐，逝将归旧疆。

清晨发皇邑，日夕过首阳。

伊洛广且深，欲济川无梁。

泛舟越洪涛，怨彼东路长。

回顾恋城阙，引领情内伤。

太谷何寥廓，山树郁苍苍。

霖雨泥我途，流潦浩纵横。

中逵绝无轨，改辙登高岗。

修坂造云日，我马玄以黄。

以上一段，具体描绘离开京城洛阳后，一路上的实际情景。要过伊水、洛水却没有桥梁，只得乘船；上岸后路程遥远不说，还泥泞不堪，泥土把我玄黑色的马都染成黄色了。

玄黄犹能进，我思郁以纡。

郁纡将何念?亲爱在离居。

本图相与偕，中更不克俱。

鸱枭鸣衡轭，豺狼当路衢。

苍蝇间白黑，谗巧反亲疏。

欲还绝无径，揽辔止踟蹰。

道路泥泞还能勉强前进，心情郁闷纠结就无法排遣。郁闷纠结什么呢？亲生的兄弟却分离四方不能团圆啊！如同鸱鸮、豺狼一般的恶人在我车旁，在路中间，他们就像苍蝇一样，用谗言将亲兄弟变得疏远。我本想回京城去弄个明白，可是回不去，只能踟蹰不前。

踟蹰亦何留，相思终无极。

秋风发微凉，寒蝉鸣我侧。

原野何萧条，白日忽西匿。

归鸟赴高林，翩翩厉羽翼。

狐兽走索群，衔草不遑食。

感物伤我怀，抚心长叹息。

一一描绘令人备感凄凉的景物，寒蝉、夕阳、归鸟、走兽等，引出深沉的另一层感叹。

叹息将何为?天命与我违。

奈何念同生，一往形不归。

孤魂翔故域，灵柩寄京师。

存者忽复过，亡殁身自衰。

人生处一世，去若朝露晞。

年在桑榆间，影响不能追。

自顾非金石，咄咤令心悲。

另一层感叹，是感叹死去的曹彰，同胞兄弟，一到京城就不能回来，人的生命短促，如同早上的露水容易晒干消失一般，我自己身体也没有金石那样坚强，想起来真是悲伤。

心悲动我神，弃置莫复陈。

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

恩爱苟不亏，在远分日亲。

何必同衾帱，然后展殷勤。

忧思成疾疢，无乃儿女仁。

过度伤悲会扰动我的精神，所以暂时放在一旁不再说了。大丈夫志在四海，相隔万里也如同邻居一般相近，只要保持恩爱，各在远方情分也会天天更亲热，何必一定要在一起呢？忧伤过度生了病的话，就像小孩一般幼稚了。这一段是在自宽自解。

仓卒骨肉情，能不怀苦辛？

苦辛何虑思，天命信可疑。

虚无求列仙，松子久吾欺。

变故在斯须，百年谁能持?

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

收泪即长路，援笔从此辞。

离别永无会，执手将何时？

最后情绪再度低落，认为天命是不可信的，神仙是没有的，变故是难免的，所以最重要的事，是希望王弟你珍爱玉体，能够与我一同平安到老，此番分别之后，再聚首就不知在何时了。

这首饱含涕泪令人不忍卒读的长诗《赠白马王彪》，即是此次曹丕大会诸王一幕的终曲。这正是：

京城聚会成悲剧，手足同胞似罪人。

要知道曹丕将诸王遣散回各自封地之后，他又将心思转向何处，请看下文分解。

二二 广陵观兵

这是黄初六年（225）的暮春三月，魏国南都许昌的皇宫苑囿，百花齐放，姹紫嫣红，透露出一派祥和气氛。

此刻在花木护绕的皇宫主殿——承光殿内，皇帝正与朝廷群臣议论一件大事。而此事的内容，以及殿内的议论情况，却似乎都不甚祥和。

所议论之事是关于兴兵伐吴的问题，也就是要对孙权大动干戈。伐吴的主意是皇帝提出来的，说的是请“群臣大议”，实际上是要众人无条件附和。在座衮衮诸公，大都很知趣地发表了赞同伐吴的意见，唯独有一位认死理的大员站出来唱反调，此人即是宫正鲍勋。

鲍勋，字叔业，乃兖州泰山郡平阳县（今山东省新泰市）人氏。其先祖鲍宣，以直言敢谏，为西汉名臣。鲍勋其人，完全继承了先祖之风，为官清白耿介，尽忠直谏，不避风险。曹操在世时，他曾任魏王太子中庶子，与曹丕有君臣之义。其后，鲍勋出任魏郡西郡都尉，专司捕捉境内盗贼。而曹丕夫人郭氏的弟弟，在魏郡的曲周县（今河北省曲周县西北）任县吏，因偷盗公家布匹，被鲍勋侦破逮捕，问成死罪。曹丕闻讯，一连写了几封亲笔信给鲍勋，请他包容庇护。鲍勋不肯违法乱纪，将案情如实上报曹操。从此曹丕就在心中给鲍勋记下了第一笔账。及至曹丕受禅称帝之后，鲍勋作为近侍之臣，多次谏止曹丕兴修宫室苑囿和频繁外出游猎，曹丕大怒，遂外放鲍勋为右中郎将。不久，经陈群、司马懿等朝廷重臣的推荐，曹丕不得已而升任鲍勋为宫正。宫正即汉代的御史中丞，职司监察众官，如同后世的监察部长。鲍勋就任此职，史称是“百僚严惮，罔不肃然”。

此番议论伐吴之事，他这个监察不法的官员，本可以采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超然态度。但是，鲍勋禀性难移，居然又犯颜直谏。只见他抗声言道：“王师多次南征而未能取得显著战果，原因就在于吴、蜀二国唇齿相依，凭山阻水，占有易守难攻之势。去秋陛下亲率六军南下长江，大风骤起，御舟飘隔南岸，陛下本人遭遇危险，臣下破胆。当时大魏宗庙社稷几至倾覆，此事足为百世之戒。时过半年又欲劳师远征，日费千金，国家虚耗，却对吴虏打击甚微，臣窃以为不可。”

鲍勋的意见无疑是正确的。近三年来，曹魏的腹地冀州（主要地域在今河北省），连受蝗、旱之灾，百姓嗷嗷待哺。其他州郡虽未遇到大天灾，但是繁重的租调和兵役，也令民众不堪重负。连曹丕自己也在上一年十月的一份诏书中说：

今事多而民少，上下相弊以文法，百姓无所措其手足。昔泰山之哭者，以为苛政甚于猛虎。吾被儒者之风，服圣人之遗教，岂可以目玩其辞，行违其诫哉?

何况半年前曹丕才兴师动众，大举攻吴，结果是临江慨叹，无功而返。现今喘息未定，又要大起刀兵，此举之不宜，显而易见。但是，曹丕主意既定即不容反对；而反对者竟然又是不知趣的鲍勋，这就使曹丕倍加恼怒。于是，他当场下令贬鲍勋为治书执法，降官二级使用。一场关于军国大事的议论，便在紧张的空气中结束。

三月下旬，曹丕令太常卿以牛一头作为牺牲祭品，在许都南郊告祭上天诸神。按照曹魏礼制，凡大军出征，必先举行这种名为“特牛告郊”的祭祀仪式，以求上天赐予军事成功。祭祀既毕，曹丕亲率水陆大军十余万，浩浩荡荡从许昌出发。一时间，许昌至谯县（今安徽省亳州市）的官道上，车辚辚，马萧萧，刀枪耀日，旌旗蔽空，队伍前后绵延百里开外。许昌的百姓虽然见过不少过兵的大场面，也还是被这宏伟的气势所震撼。一些耆老在旁评论：只有建安十三年（208）武皇帝打荆州刘表时那次过兵，大概才有这么多的人马。不过，曹操那次人马虽多却吃了大败仗，他们对此都不敢提起。

或许是春末夏初的郊原景色过于迷人了吧，从许昌到谯县的四百里平川大道，曹丕的兵马竟然走了三十七八天，平均每天仅十里多一点。这哪里是猛士出征打仗，倒像是仕女簪花游春了。五月上旬，大军抵达东都谯县。此刻，数千艘战船已经调集在谯县城东北的涡水岸边待命。但是，曹丕似乎完全把征吴之事忘在脑后一般，迟迟不下起程的命令。十余万兵马在谯县一停就停了三个月，直到八月中秋来临。

究竟曹丕在谯县干什么呢?表面上看，他整天忙着访问家乡父老故旧，闲来又与左右的文臣吟诗作赋，好像无所系心。实际上他是有所等待，具体而言是在等待夏秋洪水的消退。

原来，在上一年的秋天曹丕曾率水师攻吴。九月间，他的船队进入长江，正遇秋洪骤起，江水盛长，十余里宽的江面上波浪滔天。结果，曹军的船队无法过江不说，体大招风的御用龙舟也随波漂荡，无法控制，曹丕本人差一点丧身鱼腹之中。当时他曾望江兴叹道：“魏虽有武骑千群，无所用之，未可图也！”现在他回想去年涉险之事，犹自心有余悸。所以今年出兵，他决心等到十月初冬之时洪潦退尽后再挥师渡江。他之所以在谯县磨时间，其原因即在于此。

到了八月桂子飘香之时，曹丕才传令诸军拔寨起程。作为攻击主力的水军近十万人，分乘战船数千艘，从谯县顺涡水而下，至豫州谯郡义成县（今安徽省怀远县）入淮河后，再转向正东，前往徐州广陵郡郡治淮阴县（今江苏省淮安市淮阴区）。由于水道迂回，费时较多而曹丕不耐，所以他自己率精甲万余，经陆路奔正东，直趋徐州的州治下邳（今江苏省邳州市），然后从下邳沿泗水驰奔淮阴。水陆二军在淮阴会合之后，再取道正南，经中渎水（即邗沟），至汉代广陵县故城（今江苏省扬州市西北）南郊入长江。

九月，曹丕的车驾在万骑簇拥之下抵达下邳。依汉魏礼制，皇帝御驾亲征之时乘坐“戎车”。其轮髹以朱红之色；其身饰以金箔龙形图案和西域贡献的孔雀花翎；其上建以大旗，旗上画日月云龙，并系十二条彩色飘带；其前驾以六马，辔轭皆以金银为装饰；其驾马分为前后两排，前三后三，而后排左侧的轭上，系有一根形大如斗的氂牛尾，称之为“左纛”。戎车之前，有执金吾率领清道骑士为前驱；骑士之后是九辆导引的斿车，车上载彩色鸾旗，金钲黄钺。戎车之后，有备用的副车，以及侍从官员乘坐的属车数十辆。属车分为三排，全部皂色车顶，朱红轮盖。最后的属车高悬豹尾一根，这根豹尾非同寻常，它是一种特别的标志，标明在它之前的车队范围是不可随意进入的禁区，相当于朝廷中枢机要所在的“省中”。下邳虽是徐州的首府，但是天子驾临此地，却还是破天荒的第一回。当天城中真是万人空巷，百姓们站在远处，翘首眺望那声势浩大的队伍，一个个看得眼花缭乱，兴奋不已。

曹丕深喜泗水之滨草长沙平，所以又在此地打了十来天猎才尽兴上路。临行之前，他命令徐州地方官员在下邳城郊，修了一座东巡台。前年春天，曹丕大驾南巡，到达荆州南阳郡宛县，曾在那里筑了一座南巡台。皇帝出巡，筑高台以垂后世，此风肇自秦始皇。但是秦始皇多次出游，也只是在琅琊筑台一座，其余地方仅以刻石作为纪念而已。如今曹丕尚未荡平六合包举八荒，巡游之台先倒修起两座，其喜好夸饰的文人之习，不知不觉就表现在政治作为之中了。

早已到达淮阴的水军，好不容易盼来了皇帝的大驾。于是，万余步兵随皇帝登上舟船，向南进发。当时，从淮阴到广陵故城的水路，大体可分为五段，即中渎水北段、射阳湖、精湖、山阳池、中渎水南段。十月初，曹军数千艘战船由淮阴水口进入中渎水北段，舳相接，帆樯如林，旌旗绵延数百里之遥。曹丕高坐在龙舟的船楼之上，举羽觞，饮美酒，慨然有投鞭断流荡平江东之志。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船队刚刚过了精湖，来到山阳池内，一场突然发生的气候变化，竟然使他的数千战船再也前进不得。

原来，上一年是洪水发得迟，这一年却是寒潮来得早。初冬十月，刺骨的朔风从塞外袭来，江淮平原顿时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前几天还是碧波荡漾的射阳湖、精湖和山阳池，现今水面全部封冻。这三座湖泊，以射阳湖的面积最大，地势最高。所以后两座湖泊和中渎水南段的水流，实际上都由射阳湖供给。射阳湖湖面一封冻，原本落差就不大的湖水便不能顺畅南注，结果造成山阳池和中渎水南段水位枯落，船只无法继续前行进入长江。

早在此次出征之前，尚书蒋济即曾上书曹丕，指出淮阴到广陵故城的水道通航困难。蒋济字子通，乃扬州淮南郡平阿县（今安徽省怀远县西）人氏。其人生长自淮南，又长期在淮南任职，且多智略，他的意见曹丕本应给予足够的重视，可惜事情并非如此。而今舟船受阻，曹丕豪情不减，遂命将士舍舟登岸，由陆路南下。

三天之后，曹军终于走完此次出征的最后二百里路程，来到广陵故城南郊的长江边。南岸的孙权，望见十余里外的北岸旌旗猎猎，沿江密布长逾百里，急忙调兵遣将，准备截击渡江之敌。他哪里知道，曹军战船已全部困在山阳池中，对方纯粹是在虚张声势呢！

此刻，魏国皇帝曹丕，正立马江滨，望着那宽阔的江面沉思不语。入冬的长江，依然是波涛汹涌，匝地接天，令人目眩。在这浩浩烟波之前，十万人的大军也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无力。沉默许久之后，曹丕终于发出一声慨叹道：“嗟乎，固天所以限隔南北也!”于是下令退军。

关于此次曹丕征吴，当时的史籍有四个字形容，叫做“临江观兵”。这“观兵”二字用得极好，准确而凝练。此处的“观”，意为显示，所以观兵的意思即是炫耀武力。花费七个月的时间，调集十来万人马，水陆跋涉千里有余，每日耗用无数，最终的结果，就是隔着十多里宽的江面向孙权挥了一阵旌旗，舞了一阵刀枪。这真是不折不扣的观兵，古今罕见的观兵。

其实，曹丕从一开始就并没有真正想与孙权决一死战，这一点我们从他行军的逍遥自在即可明白。既然一开始就不想真打，所以临江而还曹丕也不气恼。而天寒封冻战船不前，还给他提供了合理的退军借口。当然，过了半年多风餐露宿的艰苦生活，又碰上地冻天寒的季节，士卒们也巴不得收军北归。因此，曹丕的撤军命令一下达，军营之中竟然是欢声雷动，比打了大胜仗还要喜气洋洋得多。

十月下旬，曹军沿原路撤回。曹丕坐在一匹塞外名马上，心情和将士们一样愉快。不知不觉间，他已吟成五言诗一首。诗云：

观兵临江水，水流何汤汤!

霜矛成山林，玄甲耀日光。

猛将怀暴怒，胆气正纵横。

谁云江水广，一苇可以航?

不战屈敌虏，戢兵称贤良。

古公宅岐邑，实始剪殷商。

孟献营虎牢，郑人惧稽颡。

充国务耕植，先零自破亡。

兴农淮泗间，筑室都徐方。

量宜运权略，六军咸悦康。

岂如《东山》诗，悠悠多悲伤。

开头六句，把自己军队的威势大大渲染了一番。可惜十万貔貅猛士，却把东去大江奈何不得，所以诗人开始对《诗经·卫风·河广》中“谁谓河广?一苇航之”的说法表示怀疑。天堑难渡，那就收兵屯田于淮泗之间，以待江东之弊罢。量宜运权，是为政之要道；而息甲养兵待时，将士也十分高兴，不会像《诗经·豳风·东山》所描述的那位服兵役三年才得归家的战士，满怀悲苦无处诉说了。经过这样一番吟咏，曹丕自认为把出征的原因和收兵的道理，都说得合乎自然，天衣无缝。

皇帝是诗兴正浓，将士是归心似箭，唯有一个人在还军途中是忧心忡忡，情绪低落。此人为谁?即最初谏止曹丕伐吴的鲍勋是也。

此次伐吴，随行的鲍勋热切希望能够打个大胜仗，因为这不仅于国有利，而且于已也大有好处。鲍勋本是不赞成伐吴的，何以伐吴获胜反而对他有益呢?要明白个中道理，须先说一个发生在此前不算太久的真实故事。建安四年（199）秋，袁绍在河北起大军十万，南攻曹操。行前，袁绍手下一位头脑清晰的谋臣田丰，极力劝阻袁绍不要“决成败于一战”，而应广结外援，从多个方向扰乱曹操的根据地，待其兵疲民困而后歼之。但是袁绍自恃力量强大，不听田丰的忠告。在出军之前，袁绍又以动摇军心为由，将田丰投入监牢。一年之后，袁绍从官渡（今河南省中牟县东北）败逃回冀州，消息传来，有人对狱中的田丰道喜，说是君言不虚，日后必然更受器重了。谁知田丰却愁叹道：“如果大军获胜，我倒不会有危险；而今大军溃败，我必死无疑!”不久，袁绍抵达邺城，说了一句“吾不用田丰言，果为所笑”，竟杀田丰于狱中。鲍勋的识见并不比田丰低多少，而曹丕的气度又并不比袁绍大许多，在这种情况下，你说鲍勋的心情怎么能不沉重?

果不其然，大军刚刚进入兖州陈留郡（治所在今河南省开封县东南）界内，距洛阳还有四五百里，曹丕即以一件小事逮捕了鲍勋，必欲处以死刑。太尉钟繇、司徒华歆、镇军大将军陈群、侍中辛毗、尚书卫臻、代理廷尉高柔等一大批要员，都为之说情，但是毫无作用。不久，忠直清廉的鲍勋即被处死于洛阳，史称其“死之日，家无余财”。

曹丕此次兴师动众大举伐吴的唯一“战果”，就是砍下了当初唯一敢说真话那位忠臣的脑袋。真正是：

忠言弃置征吴去，扫兴归来竟杀人。

要知道曹丕在回军途中杀了鲍勋，接下来他自己的性命又会如何，请看下文分解。

二三 长眠首阳

黄初七年（226）正月，魏文帝曹丕回到了中都洛阳。

这洛阳虽是曹魏的赫赫皇都，然而魏国的这位开国皇帝，却难得在此长住。自曹丕代汉称帝以来，每年他都要外出巡游。据笔者统计，曹丕在位总共六十八个月，在京城洛阳之外巡游即达四十四个月，在洛阳居住的时间还不到一半。而这一次离开洛阳的时间又是最长的，自前年七月起至今，足足是一年半。因此，当曹丕从承明门进入高墙深锁的皇宫时，突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过了半月，陌生的感觉渐渐消失，但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疲乏与无力，又在他的体内蔓延开来。开始他还以为是长期在外巡游，感染风寒暑热所致，并没有怎么在意。不料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和医治，症状非但未有好转，而且日渐加重。头晕眼花，心悸耳鸣，腰酸腿软，食不甘味，寝不安枕，情绪烦躁，诸般显示身体早衰的症状一齐出现。御医们频频更换药方，一再加强滋补，仍然无济于事。入夏之后，皇帝终于被医得倒床不起了。

论年岁，曹丕才刚满四十虚岁；论生活条件，谁又能比皇帝更优越?怎么他会说病就病，一病就卧床不起呢?说到底，是早婚和纵欲这两点，把他的元气耗损和透支太甚所致。纵欲伤身，古人早已有深刻的认识，《灵枢经》即云：“若入房过度……则伤肾”，而“肾者，受五脏六腑之精而藏之”，故纵欲必伤体气之根本。如果年轻纵欲，自然伤身更甚，《论语·季氏篇》记载孔子提出的“君子有三戒”，第一戒就是“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而中国古代的皇帝，十来岁结婚已是常事；至于纵欲，因后妃众多，更是具有无比优越的条件。双斧伐孤树，焉能得长久?所以短命夭寿，几乎成了皇帝难脱的宿命。以东汉一朝为例，十三个皇帝，除了三个被谋杀和被废黜的以外，其余十帝之中，活上四十岁的只有开国皇帝刘秀和他的儿子明帝刘庄两人。章、和、安、顺、桓、灵六帝，算是活到了成人年龄，但平均寿命才三十二岁。父亲伤了根本，儿子也受连累，所以和帝的儿子殇帝只活到两岁，顺帝的儿子冲帝只活到三岁。东汉一朝之所以出现外戚、宦官擅权，与皇帝们的短命夭寿大有关系。曹丕的情况也是如此。他十八岁纳甄氏，专房有宠。此后又娶郭、李、潘、朱、仇、徐、苏、张、宋等姬妾。其父死，他在热孝之中，“悉取武帝宫人自侍”。称帝之后，更是随心所欲。曹操当魏王时，后妃的名号仅有王后、夫人、昭仪、倢伃、容华、美人六等；曹丕一登位，立即新增加贵嫔、淑媛、修容、顺成、良人五等。在十一等名号之下的人数，随便也在百人以上。以一当百，曹丕还想长寿?亏得他自幼长于军旅，爱好武事，身体的基础还算不错，所以才能突破东汉皇帝三十二岁的平均寿命线，进入不惑之年。要是换上别人，恐怕早是墓木已拱了。

到了五月初，曹丕的病势突然加重。

他静静地躺在嘉福殿里的卧榻之上，形容枯槁，手足冰凉，但是神智却十分清醒。郭皇后在他的旁边昼夜服侍，并且时时忍着痛苦安慰他，说御医们预料皇帝到秋天就会恢复健康。曹丕听了这些宽心话，总是不以为然地露出一丝苦笑，他自己心里很明白：此番自己断难闯过四十岁的大关了。

有两件事一直在他心中浮现，那都是大劫已至的启示和征兆。一件是远事，发生在十年前他还是五官中郎将的时候。一次，他大宴宾客，赴会者有三十余人。酒酣耳热之际，他请来一位名叫朱建平的相术家，替众人预测寿数。朱建平当时对曹丕说：“将军当寿八十，至四十岁时有小厄，希望届时留意。”这朱建平最善卜人生死，言者多中。曹丕到此刻已经领悟到：当初朱所言的“当寿八十”，乃是合指昼夜，实际上自己只有四十年的寿命。当时朱怕自己生气，故而不敢明言而已。另一件是近事。四个月前，他从广陵北归时，最初本想回南都许昌。许昌南郊有他建筑的受禅台，是大魏龙兴之地，故而他登上帝位后常到此居住，累计时间长达二十四个月，也就是两年。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正月间他的车驾抵达许昌，正要从南门进城时，城门突然无故自崩，曹丕觉得此事大为不吉，于是止车不入，改回洛阳。有这两件事压在心头，曹丕对生存已经完全失去希望。

好在他对生死的看法一向非常达观，所以心里很平静，毫无恐惧之感。在这一方面，曹丕上不同于其父曹操，下不同于其子曹睿。曹操向往长生，他不仅在诗歌中一再描述仙人“驾虹蜺，乘赤云”，“济天汉，至昆仑，见西王母，谒东君，交赤松，及羡门，受要秘道”的情景，而且在境内搜访集中了一大批自称有不老秘诀的方术之士。能辟谷的郤俭，善行气的甘始，擅补导的左慈，都成为魏王宫中的上客。流风所及，魏国官员一会儿学辟谷，只食茯苓，以致茯苓市价暴涨；一会儿又学行气，“众人无不鸱视狼顾，呼吸吐纳”；一会儿又学房中补导之术，甚至于不通人道，即不能进行性行为的太监，也加进去凑热闹。曹睿比其祖父更荒唐。他当了皇帝，却笃信巫术，把一名江湖女巫接到宫中，凡有病者皆令饮其“神水”，不饮他就要发脾气。曹丕完全不同，他从来不搞这类具有“怪力乱神”色彩的名堂。他曾经对郤俭等方术之士的“不老秘诀”发表评论，他写道：

夫生之必死，成之必败，天地所不能变，圣贤所不能免。然而惑者望乘风云，冀与螭龙共驾，适不死之国；国即丹溪，其人浮游列缺，翱翔倒景。然死者相袭，丘垄相望，逝者莫反，潜者莫形，足以觉也。

他认为，人的死亡是无法逃避的必然之事，总有一些迷惑的人，一心希望能够乘风驾云，与螭龙一同飞翔，到达那不死之国，也就是所谓的丹溪，那里的人可以在天地间自由飞翔。然而现实却是：死亡者不断出现，地上的坟墓彼此相连，死亡了的一去不返人间，下葬了的从此不见身形，这就足以让我们觉悟了啊！

既然死亡不可逃避，所以他主张及时行乐，其乐府诗《大墙上蒿行》有句云：

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何不恣君口腹所尝？冬被貂温暖，夏服绮罗轻凉。

他虽然才满四十岁，但是当了六年五官中郎将，三年魏王太子，近一年魏王，六年魏国皇帝，什么样的乐没有行过?什么样的福没有享过?他感到很满足，很幸运。因此，面对行将到来的死亡，他脸不变色心不跳，平静如常。

此时此刻，他所考虑的都是身后之事。

首先是继承人选问题。说来令人难以置信，当初作为嫡长子但是在争夺继承人位置时饱受磨难的曹丕，在处理自己的继承人问题时，此前的行事竟然与其父如出一辙。曹丕的嫡长子，毫无疑问是甄后所生的曹睿。曹睿自小即以形貌俊秀、姿质聪明而受到祖父曹操的特别钟爱。曹操不仅经常把他带在身边，而且一再称赞他是曹家未来的希望。曹丕之所以最终能夺得太子之位，与他有这么一个得意儿子也有一定的关系。然而因为甄后在曹丕称帝半年后即被杀于邺城，所以曹睿一直未能戴上太子的桂冠。那么曹丕属意于谁呢?他挑选的是徐姬所生的京兆王曹礼。另外，仇昭仪所生的河东王曹霖，他也一度动心过。由于曹礼和曹霖的生母出身卑贱，曹丕始终下不了确立他们为太子的决心。使曹丕犹豫不决的还有下面一件事：一次，曹丕带领曹睿外出打猎，碰到了一只带有幼鹿的母鹿。曹丕弯弓发箭，母鹿应弦而倒。随后曹丕又令曹睿射杀幼鹿，曹睿不从，流泪说道：“陛下已杀其母，臣不忍复杀其子。”曹丕听了这意味深长的答话，联想起自己逼死曹睿之母甄氏的往事，心灵一度大受震动。皇帝主意不定，太子的位置也就空悬无人，就这样一直拖到曹丕行将入土之日。现在，曹丕已经下定决心。他当即口述一道诏令：立平原王曹睿为皇太子。此时的曹睿，已经二十一岁了。

其次要考虑的是辅政大臣人选问题。由于太子的身份长期未能确定，所以曹睿一直得不到从政的锻炼机会。他不仅毫无政治经验，而且和朝廷的重要官员们也素无深入接触。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有几位得力的重臣辅佐，曹睿绝对应付不了曹魏的军国事务。曹丕深知此点，所以在立嗣之后，马上开始考虑辅政大臣名单。

第一名入选者是中军大将军曹真。曹真其人在上文已经有所介绍。他在与曹丕同辈的宗室诸将之中，是最年轻能干而且最受曹丕信任者。曹丕称帝后，有意把军权交给曹真掌管，所以一再提拔曹真。黄初三年（222）曹丕下诏：以曹真为上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上述任命在魏晋军事史上的意义非同寻常，因为这是“都督中外诸军事”名号的第一次使用。魏晋时称京城洛阳城内外的驻军为“中军”，称京城以外各军事重镇的驻军为“外军”，合称“中外诸军”，而且都属于中央军。因此，军职为上军大将军的曹真，一旦加上了“都督中外诸军事”这个表示指挥权限大小的职务名号，就成了曹魏中央军的总指挥和司令官。两年后，曹真的军职再升一步，成为中军大将军；其都督中外诸军事的指挥权限不变。曹魏以武立国，有军队就有政权；曹丕决定把军界第一号人物曹真列为首席辅政大臣，其意图是不难理解的。

第二名入选者是抚军大将军陈群。陈群，字长文，兖州颍川郡许昌县（今河南省许昌市东）人氏。其人出自东汉名家，以政事干练而受到曹操和曹丕的器重。前面所说的“九品官人之法”，其具体的设计者即是陈群。曹丕称帝后，陈群一直担任尚书台的长官。而当时的尚书台，即是处理国家机要政务的机构，类似于清代的军机处。其后，陈群在负责尚书台机务的同时，又以抚军大将军的身份兼任中护军之职。这中护军的职务，在当时也是重要得很的，不仅是京城禁卫军的副总司令官，而且还要负责军内武官的选拔。曹丕把陈群列为辅臣中的第二位，其用意有二：一是给曹睿配一位政事上的得力帮手，二是给曹睿找一名安全上的可靠保镖。

第三名入选者是征东大将军曹休。曹丕在位时，对外用兵的重点方向是在淮南，锋芒所指为江东的孙吴。而曹休作为宗室重将，一直领重兵镇守江淮一线。曹丕把他列入辅臣名单，既有加强宗室势力的目的，也有稳定地方局势的意图。

最后一名入选者是抚军大将军司马懿。司马懿，字仲达，乃司州河内郡温县（今河南省温县西）人氏。其人城府深沉，智计出众。曹丕为太子时，司马懿曾任太子中庶子，并替曹丕出了不少主意。因为这一层关系，再加上司马懿本人才干超群，所以曹丕当了皇帝之后，司马懿的官运是越走越红。曹丕长期在外巡游，随行的国务处理长官是陈群，而留在许昌处理后方机要的长官即是司马懿。也就是说，司马懿与陈群，乃曹丕施政的左膀右臂。现在，曹丕把自己的左右手配给儿子曹睿，他觉得在政事上完全可以放心了。

经过一番精心考虑，把军事与行政、中央与地方、宗室与异姓等各方面的因素都照顾到了，曹丕才定出这样一份辅政大臣名单。就当时的情况而论，上述四大臣组成的辅政班子，无疑是比较理想的阵容。但是，世间上有许多事是难以预料的。曹丕根本想不到司马懿会活得那么久，而其野心又隐藏得那么深。结果在三十多年之后，司马氏就重演禅代闹剧，夺取了曹氏的江山。这些有趣故事，笔者将在另一本传记《司马懿——谁结束了三国？》中详说，此不赘言。

五月初十日丙辰，曹丕病势垂危。他在回光返照之际，召太子曹睿及辅政诸大臣至嘉福殿，颁布遗诏，命诸大臣同心辅佐嗣主。四大臣中，有曹真、陈群、司马懿三人到场，在东南战区镇守的曹休，因为防备孙吴趁火打劫，留在原地而没有进京。国事交代已毕，又下令遣送后宫侍妾。除皇后、贵嫔、夫人、淑媛、昭仪五等级别高者，可以留居宫中以外，其余级别低的倢伃、容华、美人、修容、顺成、良人六等，全部遣返回家。最后，关于自己的丧事，他再一次向在场众人下达严厉命令：必须按四年前手书的《终制》办理，不得有违。国事、家事和自身事全部交代清楚，曹丕便陷入再也不能恢复神智的昏迷之中。

早在四年前，也就是黄初三年（222）的十月间，曹丕亲自在洛阳东北三十里处的首阳山（在今河南省偃师市北）东麓，为自己选定了一块长眠之地。同时，手书“终制”一通，对今后自己的丧葬大事作出明确而严格的规定。文曰：

寿陵因山为体，无为封树，无立寝殿、造园邑、通神道。夫葬也者，藏也，欲人之不得见也。骨无痛痒之知，冢非栖神之宅。礼不墓祭，欲存亡之不黩也。为棺椁足以朽骨，衣衾足以朽肉而已。故吾营此丘墟不食之地，欲使易代之后不知其处。无施苇炭，无藏金银铜铁，一以瓦器，合古涂车、刍灵之义。棺但漆际会三过，饭含无以珠玉，无施珠襦玉匣，诸愚俗所为也。

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丧乱以来，汉氏诸陵无不发掘，至乃烧取玉匣金缕，骸骨并尽，是焚如之刑，岂不重痛哉!祸由乎厚葬封树。

若违今诏，妄有所变改造施，吾为戮尸地下，戮而重戮，死而重死；臣子为蔑死君父，不忠不孝，使死者有知，将不福汝！其以此诏藏之宗庙，副在尚书、秘书、三府。

这篇《终制》的主题就是“薄葬”二字。薄到不垒坟堆，不种墓树，不建神宫，不立陵园，不睡厚棺，不穿重衣，不用苇炭防水防潮，不用任何金银珠玉殉葬。一言以蔽之，就是要让后世之人不知墓穴之所在，即使得知也没有掘墓的兴趣。之所以一定要如此，是因为曹丕深刻地认识到：从古至今“未有不亡之国”。既然改朝换代不可避免，那么前朝的君王施行厚葬，不是给后代的盗墓贼做好事吗?因此，他坚决反对厚葬，而且以身作则来反对。而且下达非常罕见的严厉命令：如果死后家属和臣僚，对自己的吩咐妄加任何改动，那就是对我的轻蔑，属于不忠不孝，我如果死而有知，决不会保佑你们！

曹丕代汉受禅才两年多，就敢在诏书中明明白白地宣称“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这是少见的真率。能够洞察人事代谢，因而敢在丧葬大礼仪上，抛弃陈规旧俗，竖立革新之风，这又是少见的通达。回顾中国古代历史，像他这样真率、通达的开国皇帝实在不多。曹丕的文治武功，在历代开国皇帝中称不上第一流；但在处理自己的丧葬问题上，他无疑是最为明智和超脱的一位。有的古籍记载，曹操为了防止后世盗掘其墓，曾下令在漳河之滨造了七十二座疑冢。其实，造疑冢的效果比起薄葬来，那就要差多了。

黄初七年（226）五月十七日丁巳，魏国皇帝曹丕，病逝于洛阳皇宫之嘉福殿，终年虚岁四十岁。

当天，遗体移殡于崇华殿南堂；其子曹睿按照礼仪制度，在其灵柩之前举行仪式，即皇席位。新皇帝按照《谥法》中“经天纬地曰文”的定义，给先皇帝奉上谥号“文”，故而后世称曹丕为魏文帝。

二十一天之后的六月九日戊寅，魏国皇帝曹丕的遗体，完全按照其终制的规定，入葬于首阳山之东麓。

这正是：

文豪天子归黄土，吊客游人对碧山。

曹丕传就此结束，如果意犹未尽，请看本系列其他作品。

附录一 曹丕生平大事年表

附录二 三国小百科·军事篇

兵力、军制和部署

三国各自的总兵力，曹魏在四十万人以上，孙吴在二十万人以上，蜀汉在十万人以上，大体是各自民众总人口的十分之一左右。

进入三国的正式阶段，各国军队都分为两部分，即中央直属的中央军和地方各州、郡统领的地方军。前者主要任务是对外作战，后者主要任务是维持地方稳定。中央军是国家军队的主体，又分中军和外军。中军驻屯在京城及其附近地区，而外军则驻屯在地方军事要地，特别是边境各战区。但是，中军和外军的部署特点，各国则不相同。

曹魏人口最多，兵员最充足，部署特点是重内轻外，以中军策应四方。中军的数量和质量都强于外军，而且动员能力强大，平时能够随时出动的兵力在五万人左右，如司马懿平定淮南王凌反抗；特殊情况下则可动员近三十万人，如司马昭平定淮南诸葛诞反抗。中军的核心为禁卫军，有武卫、中垒、中坚、五校四大营。前面三大营的指挥官，分别为武卫将军、中垒将军、中坚将军。五校大营又有五支分队，指挥官为屯骑、步兵、射声、越骑和长水五校尉。在禁卫四大营之上，又设中领军、中护军。中领军是统领全部四大营的总司令，中护军是副司令。中护军除了辅佐中领军之外，还负责全国军队将领的选拔和提升，实权极大。资深将领出任，则中领军称领军将军，中护军称护军将军。

蜀汉人口最少，兵员严重不足，又必须完成北伐的重任，被迫采取重外轻内的部署。自诸葛亮执政之后，中央军主力大约5万人左右，长期随从诸葛亮驻屯汉中，承担北伐的重任，其性质已是外军。京城成都只留下少量的中军禁卫军，护卫朝廷。诸葛亮死后，蒋琬、费祎、姜维执政统兵期间，也长期在北面重镇汉中、涪县驻屯，部署态势并未改变，直到灭亡。

孙吴的人口也不多，兵员也不足。它面临北方强敌曹魏的疆域，在长江一线。猇亭之战后，上至三峡东口，下至长江出海口，防线东西长逾三千里。因此，其部署是内外并重，将中央军主力部署在沿江各战区，指挥官称为“督”，如虎林督、京下督、夏口督等。下游以京城建业为重点，孙权自己坐镇。上游以武昌（今湖北省鄂州市）、公安（今湖北省公安县）为重点，分设右都护、左都护，分统下属沿江战区，首任右都护为上大将军陆逊，左都护为大将军诸葛瑾。另外保留一定的机动力量，沿江上下，应对突发战情。

高级军官等级

就前线作战的正规军官系统而言，中低级的军官名目太繁多，不必细说。至于高级军官，都称“某将军”，军阶的区分标志，是“将军”前面的修饰语。在三国酝酿阶段，沿袭东汉后期的旧制，最高的一级，是大将军。之下依次是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前、后、左、右四将军。在三国的正式阶段，蜀汉和孙吴大体依然沿用东汉旧制，但名称略有变化，例如孙吴有大将军诸葛瑾，同时又有上大将军陆逊，后者地位在前者之上。曹魏改用九品官阶后，大将军依然是最高的一品，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是二品，征东、征南、征西、征北四将军，镇东、镇南、镇西、镇北四将军，安东、安南、安西、安北四将军，平东、平南、平西、平北四将军，前、后、左、右四将军等，均是三品。

都督与督将战区制

都督也是一种军事名号，但与将军不是一回事。两者的区别，在于都督是职务，将军是军阶。

三国是古代军制的变革期，影响深远直到现今的重要变革有二：一是督将战区制的形成，二是高级作战军官身上，出现阶、职、权三者的明确区分和界定。此前的东汉，如有军事行动，一般是临时选拔将领，同时征调军队，两者结合之后出征；军事行动结束，将领交出军权，士兵各回原地。到了三国，战火长期不断，原来那种“将无常兵，兵无常将；兵无常地，地无常兵”的情况难以保持，各国在地盘中，划出若干固定的战区，派遣常驻的部队，任命常驻的指挥官，以应对战争的变化。战区的指挥长官，相当于后世的军区司令，一般带有“督”或“都督”的字样，于是督将战区制诞生。例如，曹仁担任的“都督荆、扬、益州诸军事”，就是荆、扬、益三州战区的司令。关羽担任的“董督荆州事”，就是荆州战区的司令。陆逊担任的“大都督”，就是前线战区各军的总司令。后来唐代的节度使，明清的总督，当今的军区司令，与此都有渊源关系。

督将战区制出现后，高级作战军官身上，就不再如以前只有军阶，而有军阶、职务、威权三种不同的名号。以关羽的“前将军、董督荆州事、假节钺”为例，“前将军”是他的军阶，类似后世的军衔，决定他官阶高低，俸禄多少。而“董督荆州事”是他的职务，决定他的具体职责，是指挥荆州战区各路军队。至于“假节钺”，则是他拥有的威权，决定他有权自行诛杀违反军法的将士，后世没有类似的名号。此处的“假”，意为给予；“节钺”，则是节杖和大斧，是君主授权的特殊凭证。

在职务名号中，以“都督中外诸军事”最为特殊，有此名号者，有权指挥京城内外所有的军队，是全国军队的总司令。曹魏的曹真、曹爽父子，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父子，都曾担任这一极为重要的职务。

但军阶、职务、威权三者，并非每位军官都完全具备。无职务的军阶只是闲职，只有军阶、职务而无威权，则缺乏震慑力，一般安排在次要战区。

三大关键战役

在整个三国时期，双方出动兵力合计在五万人及五万人以上的大型战争，总数在一百次以上。其中，对三国鼎立局面形成最为关键的战役有三次，而且都与火攻密切相关，所以形象地说，三国鼎立，是三把大火烧出来的。三大关键战役，是东汉建安五年（200）的官渡之战、建安十三年（208）的赤壁之战和蜀汉章武二年（222）的猇亭之战。官渡之战决定由谁控制北方，曹操火烧袁绍的粮草而取胜。赤壁之战决定曹操势力能否越过长江进入江南，周瑜火烧曹操的战船而取胜。猇亭之战决定孙、刘两家由谁控制长江中游，陆逊火烧刘备的营寨而取胜。三把大火放了之后，三国之间的疆域线基本确定，鼎立的稳定局面形成。此后的疆域线虽然还有变动，但都不大，不影响总体的态势。

精兵

三国多精兵，可分为前线作战与君主宿卫两类。前线作战的著名精兵，按出现时间先后，有孙坚的长沙兵，向北击败董卓、吕布，率先攻入洛阳，向南击败刘表悍将黄祖，所向无敌。有公孙瓒的幽州“白马义从”，义从即追随左右的义勇军，清一色雪白塞外骏马，擅长骑射，驰骋如飞，威震边关。有袁绍的凉州兵，八百人由骁将鞠义统领，惯使强弓大弩，擅长以步兵对付骑兵，敌军骑兵冲来时，均在盾牌下伏身不动，待到进入一定距离，便同时突然起身，齐声大吼，弓弩齐发，先射倒前面马匹，待后续骑兵遭遇障碍纷纷追尾倒地之时，一齐挥舞利刀冲入敌阵，砍人砍马，势不可当，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就这样败在他们手下。吕布手下名将高顺的“陷阵营”，七百精兵甲坚器利，冲锋陷阵攻无不克，故得“陷阵营”的美名。曹魏最著名的是“虎豹骑”，即虎骑、豹骑两支分队的合称，比喻其勇猛可怕堪比虎豹，现今故宫就藏有“豹骑司马”官印。虎豹骑从曹军中挑选天下精锐组成，其他军队的百人队长，只能充当其普通骑兵。曹操特别委任智勇双全的族弟曹纯，担任虎豹骑指挥官。曹操进攻袁绍长子袁谭，擒杀袁谭者就是虎豹骑。曹操进攻塞外乌丸的铁骑，突入敌阵擒杀敌方首领蹋顿单于者，又是虎豹骑。曹操南征荆州，一日一夜疾驰三百里，逼得刘备丢下妻子和辎重脱身逃跑者，又是虎豹骑。曹纯病死，因为找不到中意者替补，曹操竟亲自兼任虎豹骑的指挥官。蜀汉精兵，当推“青羌飞军”。诸葛亮平定南中，从能征惯战的青羌族军队中精选万余人，连同家属内迁到成都，分五部分编入作战部队，简称“五部”。五部精兵行动快速，所向无前，故有“飞军”美名。诸葛亮首次出兵祁山，街亭失利，宿将王平临危不乱表现出色，被提升为“青羌飞军”指挥官。三年后再次出兵祁山，撤军时断后的王平，部署三千“飞军”埋伏，运用威力强大的十矢连发强弩，一举射杀敌军虎将张郃，威震沙场。孙吴精兵，有名将黄盖的轻舟军，赤壁之战中，黄家军以快船十艘，满载干柴枯草灌浸鱼油，中江举帆其去如飞，十艘火船冲进对方船队，一战成功。又有老将留赞的裸身军，留赞每次上阵，必先打散头发，呼天后放声高歌，属下数千勇士，全部赤裸上身只戴头盔，右手提刀，左手执盾，齐声高歌合唱后，冲向早被震慑的敌军，无不以一当十，所向披靡。

君主宿卫的精兵，曹魏有许褚统领的武威营，由忠诚剑客组成，潼关一战救曹操于危难之中，名震当时，后来成为京城中军的主力。孙吴有五支宿卫精兵，名为无难、绕帐、马闲、解烦左部、解烦右部。无难者，有他们就绝无危难也；绕帐者，围绕君主大帐忠诚保卫也；马闲者，骑马娴熟的骑兵也；解烦者，有他们就能解除忧烦也。蜀汉刘备，帐下有白毦兵。白毦兵是刘备攻占西方益州之后，从当地军队中精选忠诚勇士组成，故诸葛亮给胞兄诸葛瑾的信中，称之为“西方上兵”。刘备病死永安，白毦兵就地转为作战军队，驻防东边要塞永安战区，先后担任其指挥官永安都督者，是李严、陈到、宗预和罗献。白毦兵的“毦”字，读音同“耳”，是动物的毛羽，可作军衣的装饰。西方的益州，在颜色上与白色对应，白毦是西方上等精兵的标志。当今网友，大概不能输入“毦” 字，临时以“耳”和“毛”字拼合，于是误传为白耳兵，即清一色白耳朵的精兵，可谓美丽的误会了。

军事机密文件传送

战场之间传送军事机密文件，必须有可靠的保密措施，当时已经有已有类似后世密码箱之类的设备。1984年安徽马鞍山市孙吴大将朱然墓，曾出土一件特制漆盒的盒盖，就是实物。将文件放入盒中加上深盖，用细绳紧紧缠绕盒身中央部分，使绳圈平整排列成平面，然后在平面中央，即盒盖正中嵌有正方形铁片处，压上黏性极强的封泥，在封泥上加盖呈送密件者的印章，待封泥干燥后即可派专使送出。他人如要取出文件偷看，必须剪断细绳，或者破坏封泥，而且再也不能恢复原状。看似简单，但设计非常巧妙，保密功能一流。

火攻战术

冷兵器时代，火攻一直是有效攻击手段之一。但是三国的火攻，不仅用得多，而且用得妙，是战争艺术一大亮点。比如烧出三国鼎立局面的三把大火，官渡之战是烧粮，赤壁之战是烧船，猇亭之战则是烧营寨，真是花样翻新。然而精彩的火攻还有，如袁绍进攻幽州的公孙瓒，先挖地道，挖到对方重兵盘踞的高楼下面，掏空地层，用木柱暂时支撑。全部掏空后，放火焚烧木柱，撤出地道。木柱烧断，地上一座座高楼，就像变戏法一般，纷纷倒塌。楼上的敌军，不死即伤，完全丧失战斗力。这一招，被公孙瓒惊呼为“袁氏之攻，似若神鬼”。但是，也有弄巧成拙的，曹操围攻吕布于濮阳，突破东门时自己先放了一把大火，然后激烈巷战。谁知巷战失利，曹操落荒而逃，反被自己放的大火烧伤了手掌，掉下马来。

曹魏的五虎上将

曹魏名将如云，异姓最著名并且被陈寿《三国志》安排在同一卷者，是张辽、乐进、于禁、张郃、徐晃五人，史称“是时，于禁与张辽、乐进、张郃、徐晃俱为名将，太祖每征伐，咸递行为军锋，还为后拒（都交替担任进攻的先锋，撤军的断后）”，堪称曹魏异姓将领的五虎上将。有趣的是，魏五虎还同蜀五虎打过不少交道。张辽与关羽曾经并肩作战，对付袁绍。乐进曾在襄阳与关羽对阵，不分胜负。关羽在樊城水淹七军，生擒于禁。张飞在宕渠迎战张郃，此张杀得彼张弃马逃奔。徐晃兵渡黄河蒲坂津，攻破马超防线；又驰援樊城，与关羽称兄道弟。总体说来，好像蜀五虎比曹五虎要更厉害一点。

击剑与武艺

三国尚武之风流行。现今“武艺”一词，当时已出现，《三国志》就说袁敏“有武艺”。1984年安徽马鞍山市孙吴大将朱然墓，出土漆器上绘有两童子手持长棍，比试武功，可见当时练武已从儿童抓起。最常见的武艺当数剑术，称为“击剑”。东汉后期洛阳的剑术圣手，是皇家卫队的王越，王越弟子是史阿。曹丕拜师史阿，得洛阳派真传，剑术出色。将军邓展武功高强，能徒手夺白刃。一次酒酣耳热，两人以甘蔗为剑比试，曹丕接连刺中对方手臂三次。再加一次对决，邓展全力进攻。曹丕假意退避，突然转守为攻，准确刺中对方额头，获得全胜。当时双手使用短兵器，叫做“持复”。双手持短戟，或一手持剑一手持盾，被认为是最具威力的持复组合。

投降举白幡

当时战争中投降，要打白色的旗幡，史称“白幡”，类似后世的白旗。曹操进攻冀州的袁绍残余力量，对方就打出白幡，只不过是诈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