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中人

小红拂

雪媒

女贞子歌……一

女贞子歌……二

凤还巢……一

凤还巢……二

解差与犯妇……一

解差与犯妇……二

《鸳鸯谱》高阳

《二○一二年八月三日版》

《好读书柜》分工输入版

袋中人

“你老找人？”

“我住店。”米文信说。

一大早来住店的也有，掌柜不以为意，只拉长了嗓子喊：“招呼客人哪！”

“来了，来了！”有个夥计奔了上来，向米文信略一打量，随即陪笑问道：“你老尊姓？打那儿来？”

“我姓米。从三原来。”

“我叫刘二。米大爷的行李在那儿？”

“我没有行李。”

“牲口呢？”刘二指着拴在店门外一棵歪脖树上的黑驴问，“那是你老骑来的吧？等我把牠先牵到槽头上去了，再来招呼你老……兵荒马乱的，畜生比人值钱；一转眼就叫人牵走了。‘马鹞子’的部下……”

“刘二！”有人大喝一声，倒把米文信吓一大跳，转脸看时，但见掌柜怒容满面，“你要作死啊！简直就是溺壼嘴，不管臭不臭，别别别倒个没完。”

米文信知道，就是为刘二提了“马鹞子”三个字；他也有些怕事，看一看四周，没有谁像“马鹞子的部下”，替刘二也替他自己放下了心。

再看刘二时，吐一吐舌头窘笑着：“米大爷，”他一面顺手摘下一把掸土的布掸子，一面招呼，“你老跟着我来！”

“小二哥！”米文信喊住他说，“慢一点，我有话。”

“是了！”刘二站住脚，“你老吩咐吧！”

“我要个单间。”

“单间有。”刘二把两手空空，旧袍布鞋的米文信又打量了一眼，然後用提醒的语气说：“房钱可不一样噢！”

“得多少钱一天？”

“价钱不等，得看大小。”

“小一点不要紧。”米文信略有些忸怩地，“要独院儿的才好。”

这一说，刘二可又注意了：看他二十岁不到年纪，肉白皮嫩，说话细声细气，还带着点儿娘娘腔，顿时“领悟”，乱世避难，常有幼妇少女，乔装改扮，避人耳目的，所以要单间，还要独院。

“独院可没有了，我给你找个单间，有一道角门，开出去就是厨房，”刘二略停一下说，“晚上要洗个脚甚麽的，用热水也方便。”

他的意思是不伺候“堂客”的洗脚水；米文信那里会想得到他的七弯八转的心思？所关心的是房钱，“小二哥，”他怯怯地问：“那得多少钱一天啊？”

“五钱银子一天，带饭；不带饭，折半。”

“我不带饭。”

“主随客便，你老请！”

於是引入西跨院……是个狭长的院子，南北两对面，各有一明一暗，连在一起的两间房；米文信又没有眷属，又没有行李，一个人住是太大了一点。

“你老住北屋吧。喏，”刘二推开一道角门，“这儿就是大厨房。”

大厨房正在炒菜烙饼，锅杓叮当，油烟弥漫，而且香味扑鼻；米文信咽了口唾液，赶紧说道：“快把门关上吧！烟子大。”

“是啦！”刘二把布掸子递了过去，“你老自己掸一掸，我去沏茶。”

掸净了一身黄土，刘二捧来一木盆脸水，水中坐着一壶茶：取出来斟上一杯，往米文信面前一摆，就待转身而去。

“小二哥，你请等一下，我跟你打听点事。”米文信又是未语先红脸的娘娘腔，“王辅臣的营盘在那儿？”

这一问让刘二又吃一惊！王辅臣就是他刚才提到过的“马鹞子”；原任甘肃平凉提督，曾蒙当今康熙皇帝面赐设在御座前面的“蟠龙豹尾枪”，不想也跟着吴三桂反了。在宁羗杀掉经略大臣莫洛，一路往东打了过来。如今是两军对阵，定西大将军贝勒董额，正驻西安；这像妞儿样的“米大爷”，由清兵的地界过来，问王辅臣的营盘，要干甚麽？

看到他的青黄不定的脸色，米文信知道他误会了，这误会非同儿戏，只好红着脸又问：“听说有四两银子一个的……”他说不下去了。

“噢……”刘二对自己又好气，又好笑：完全弄拧了！这“米大爷”生得像妞儿，其实是地地道道的“爷们”。

※※※

“四两一个，四两一个！”营门口，王辅臣部下的一名小校，扯开嗓子在招揽买卖，“交银取货，老少无欺。要买趁早啊！”

看的人多，买的人少；米文信有些拿不定主意，手里紧紧捏着五两银子，只踮起了脚往营盘里张望……进营门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无数布口袋；口袋虽是一样大小，而看起来的形状不一，有的直竖，有的横摆，有的蜷成一团。那里面是甚麽？米文信这样一自问，顿觉身子里面有股气力在向外顶；趁着这股子劲，从人堆里冲了出去。

等冲到营门前才看清楚，十几双眼睛都盯着自己的脸，米文信顿感气馁，但想到有更多的、同样的，彷佛在等着看把戏的眼，他才知道自己是处在骑虎难下的窘境之中，除却向前，别无可以解消窘境的路，於是强自镇静，踩着从容的步伐，走向设在营门旁边的，用门板搭成的一张条案。

条案後面或坐或立地有五、六个兵，其中一个迎面笑道：“嗨，小白脸！你是找妈还是找媳妇？”

“他是找姥姥……。”

“你们干甚麽！”为头的一个出面干涉，“做买卖就做买卖，别乱开玩笑！”

等交上了四两银子，有人带着他去“领货”。走得远了，米文信赶上两步，叫一声：“总爷！”接着把一两银子塞了过去。

那人楞了一下，旋即会意地点点头：“我让你自己挑一个！可是准摸不准看；一看，我们这个买卖做不成了！”

他们所卖的是从甘肃一路掳掠来的女人，有老有少，有俊有丑；每人一个布口袋，口子密密缝住，四两一个论袋卖，好坏各凭运气。如果可以看一看，年轻貌美的抢着买，既老且丑的没人要，那不是生意经。所以就这“准摸”，也还是一两银子的功效。

米文信自不免失望，“总爷，”他说：“你指点一下子，行不行？”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谁好谁坏？反正你自己去摸吧！”那人接着又说：“也罢！看你这样子，怕是从没有碰过女人；我教你一个诀窍，你摸两样地方，……”

“啊，啊！”米文信被提醒了，上了年纪的女人，腰肢臃肿、脚如猪蹄；若能摸到细腰纤足，自然青春貌美……就算貌不美，只要年轻而又细腰纤足，也尽值四两银子了！

拜谢受教，米文信喜孜孜地隔着一层布去摸……纵然是隔着一层布，上手已令人心痒痒地浑身发麻；他心跳气喘，口中发乾，不断咽着唾沫，以致喉中嘓嘓有声，好半天才能使心境略微平静。

到此地步，手中才有分寸……胸部是摸不到的；都用双手环抱在胸前挡着；有那泼辣的，竟从口袋中一拳捣了出来，打得他的鼻子又酸又疼，学个乖，只摸腰为妙。

连摸四个，都像老母猪。摸到第五个，人是跪着的；米文信先从後面去摸她的一双脚，估量三寸有余、四寸不到，心里在想：这下有点意思了！於是往上摸了去，丰臀而细腰；米文信的呼吸立刻就困难了，这是个像花朵开到盛时的少妇！

正想开口说：就是她！口袋中格格地笑了起来。

“别那样子乱摸，摸得人怪痒的。”

这算是甚麽路数？米文信正在发愣，只见口袋一扭有一小块地方微微发亮；定睛细看，方始了然，口袋上是小洞，凑在洞口的是一只眼睛。

“嗨！傻瓜。”是打情骂俏的声音，“还发甚麽愣？快把我扛了出去嘛！”

陪在旁边的那个兵对米文信笑道：“是看上你小白脸了！怎麽样，要能过得去，你就要了她吧！”

“对了！你听了这位总爷的劝，包你不吃亏，我白天替你洗衣服做饭，晚上伺候得你舒舒服服。错了这个村，没有那个店，别愣着了！”

原来有些心动的米文信，听着她这话反倒诧异，“姑娘！”他问，“你是干甚麽的？”

“我呀！我甚麽也不干。良家妇女还能干甚麽？”

“喔！”米文信连连倒退，“是，是良家妇女，我不敢无礼！”

口袋中急叫：“噢，噢，你回来，我有话说！你听我说嘛！”等米文信不理她，那声音可就变了，“你个瞎了眼的穷酸小短命！有福不会享，真是讨饭的命！去你娘的……当了你娘的裹脚布来买老婆，你还想怎麽样？想娶个公主啊！……”

※※※

终於摸中了一个，细腰一捻、纤足一握；摸她身上时，不言不语，只是退缩，可想而知是个举止稳重，谨守礼法的好女子！

“你带走好了！”那兵向米文信说：“口袋不能在这儿打开，不然哭哭闹闹麻烦。我劝你出了营门也别打开；要跑了你没有地方去找人。扛回家赶快‘成婚’，生米煮成熟饭，她就死心塌地跟定你了。”

“是的。”米文信欣然受教，把口袋扛在肩上，出了营门。

营门外那麽多人在看，米文信要过这一关真不容易；鼓足了勇气，红着脸低头疾走。好在客店还不算太远；到了那里，进门是最後一关，过了这道令人难堪的难关，以後就是“软玉温香抱满怀”的日子了。

“米大爷，恭喜，恭喜”刘二迎门作揖。

“别取笑了！”米文信尽量装得洒脱地，“还不知道人怎麽呢？”

“一定是个大美人儿呢！”刘二说：“米大爷，我替你扛进去！喔，”他自己在额上打了一巴掌，“这得米大爷自己费劲！”

围着看的人都笑了，“请吃喜酒啊！”有人高声嚷着。

“当然！当然！”米文信只求脱身，不顾自己身上只剩下两把银子，满口答应着，“请各位喝一锺。”

说着，把口袋扛到西跨院，在北屋炕上放倒，深深喘了口气，心里在想，得先有两句话交代；同时，也不能让新娘子一眼就看到自己的狼狈样子。於是一面拿冷手巾擦一擦，把身上的衣服扯一扯平整，一面在打“开场白”的腹稿。

“小姐！”他用很温柔的声音说：“这是天赐良缘！我姓米，名叫文信，文件的文，信义的信。家住三原东村。你嫁了我，眼前的日子苦一点，不过是‘书中自有黄金屋’，我将来一定挣一副一品夫人的诰封给你！客中不便，诸多简慢；患难之中，不讲繁文缛节，只要情真意诚心好就够了，你说是不是呢？”

袋中没有任何声音，这当然是害羞的缘故，米文信这样在想。

“小姐！你受苦了；现在，咱们先见见面吧！”

说完米文信扶起口袋，张口咬断了线头，用发抖的手抽着线；但见袋中人极力往下缩，彷佛怕见人似地。米文信沉不住气了，使出吃奶的力气，拚命一扯，应手是清脆的裂帛之声，袋口大张，探头往里一看，米文信大吃一惊，疑心自己的眼睛看花了！

第一眼看到的一头白发；再看时，还是一头白发！褪下布袋细看，真的娶回一个姥姥来了。

“唉……！”米文信长叹一声，双泪交流；心里那份窝囊的感觉，逼得他简直要寻死。

屋子里是无论如何坐不住了，一冲而出，摇摇欲倒，赶紧扶着柱子把头低下去，心里只是自问：“怎麽办，怎麽办？”几两银子是说了多少好话告贷来的；闹这麽一个笑话，成了终身的话柄，以後的日子怎麽过？

“喂！你那位小兄弟，怎麽啦？”

米文信抬眼一看，南屋正走出来一个老头子，昂着首，精神极好；这时已含笑走了过来，显得极其友好。这样子的态度，米文信即使懊丧欲死，也不能不强打精神来招呼。

“贵姓？”那老头子说了这一声，又关切地问：“你那儿不舒服？气色很坏！”

“不要紧，不要紧！”米文信不肯说实话，拱拱手说：“你老不用管我，请吧！”

“走，走，这儿有名的‘西凤美酒’，我请你。”

“多谢，多谢！萍水相逢，不便叨扰。”

“喝喜酒嘛！”

“喜酒？”

“是啊！喜酒……”

那老头子得意洋洋地叙述他的艳遇。跟米文信一样，他也是花了四两银子买了个女人；但不像米文信那样东摸西摸，随便扛了一袋就是，不想倒是十七岁的大姑娘。

“我今年六十七，整整比那妞大五十岁；快进棺材了，还有这麽一段艳福！小兄弟，你说，该不该请你喝喜酒？”

这一说，米文信更不肯去了。无奈刘老头人如蛮牛，力大无穷，到底让他硬拖走了。

※※※

“我姓葛，小名玉儿，家住平凉；一家人都教马鹞子手下……”说到这里，葛玉儿已是泣不成声，一伏身倒在土匟上。因为眼泪已经流乾，只是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着。

“姑娘，姑娘，你别难过，我说个笑话给你听。”那老婆子不管葛玉儿有没有听笑话的心情，管自己说了下去，“有个二十岁不到的穷书生，想媳妇儿想得快要疯了，谁知花了五两银子买了个姥姥回来，你说好笑不好笑？”

好笑是好笑，葛玉儿却笑不出来；而且也不明白，何以五两银子……当然这也没有闲心去追究。

“唉！”老婆子重重叹气，“我不叫老天爷老天爷，叫祂老糊涂；偏生就这麽颠三倒四的，害了你，也苦了我，这麽大年纪受这麽样子窘！老天爷老糊涂，真坑死人了！”

可不是坑死人，可不是老糊涂！倘使不糊涂，如何错点鸳鸯？要老的配老，小的配小；那怕穷书生，也是好姻缘，自己家破人亡，大刼余生，还存甚麽奢望？只要跟这六十七岁的糟老头子去过活，实在片刻不可忍。今夜人静，如果其来相逼，只有一根索子跟了泉下爷娘去了。

想到这里“哇”地一声又哭了起来，但立刻有一只乾枯的手掩在她嘴上，“姑娘，别哭！”这次的声音是带着警告的意味，“哭声招了人来，不好！你听我说，我跟你换一换；换衣服，也换地方，你睡到我那儿去，明儿一大早就走，跟着那姓米的小伙子回去过活。”葛玉儿不哭了，倏地站起身来，一双红得肿了的，但眸子依然清澈的眼，睁得好大地望着那老婆子；眼中是说不出的惊喜和迷茫。

“这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姓米的虽穷，是读书人，也有志气；他说要挣一副一品夫人的诰封给我，”老婆子忍不住好笑，“我可没有这份福气，我把一品夫人的诰封送了给你！”

“那麽，婆婆，你，你怎麽办呢？”

“我当然嫁姓刘的。”

“就怕他……”

“你是怕他不要我？不要我就拉倒，他看不上我，我还嫌委屈呢！”

“是，婆婆嫁他也委屈。就怕他跟婆婆闹，这老头子气力很大；一只手就把我连口袋一起提回来了。”

“他气力大，我不怕。我自有法子治他！”老婆子想了想，欢喜颜开地：“你叫我婆婆叫得好！你就算我的孙女儿。万一要让刘老头子追上了，告到当官，你只说是我婆婆做主，把你许配了姓米的，这官司就准赢不输了！”

葛玉儿细想一想，果然有道理，立刻就下了匟，叫声：“婆婆！孙女儿给你老磕头。”

“起来，起来！我可没有见面礼儿给你，将来找补吧！”说着，把葛玉儿揽在怀里，教了她一些话，最後叮嘱：“你别忘了，你婆婆娘家姓李，家住秦州双鹤村。”

※※※

真是天从人愿！刘老头喝得烂醉如泥；米文信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弄回客店，送入漆黑的南屋，借月光看清了土匟，把他扶着躺下，管自己走了。

回到北屋，想起那老婆子是自己的同床共枕的妻子，心里就像刚吞了甚麽脏东西似地堵得难受。自然再也没有勇气睡在一张匟上，悄悄儿坐在外屋想心事，如何处置这“细腰纤足”的袋中人？

正想得如困愁城，五中烦躁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听得叩门声响；开开一看，满头银发，映着月色，闪闪有光，大为讶异。

“你没有在屋里呀！”

李婆子的猜测对了！

她人在南屋心在北，窥探良久，毫无动静，心知一个不肯上匟，一个羞於开口，若到天亮才发现这出掉包的把戏，那就会误了大事，所以趁着刘老头鼾声如雷，醉得人事不知的机会，特为走了来说破了它。

“婆婆！”米文信还不脱书獃子的意味，“这一来，未免损人利己……”

“咄，该死的小畜生！”李婆子真像严厉的祖母训斥孙子，“我损了刘老头甚麽？你就把你婆婆看得这麽不值钱！”

“是，是！此是各得其所。婆婆的安排，妥贴之至。”

“别跟我犯穷酸了！你把玉儿叫起来，一起在我面前磕个头，就今晚上做了夫妻吧！”

和衣而卧的葛玉儿，不待米文信来喊，自己爬下炕来，有意无意地，借着月光，望一望未婚夫婿；自然看人也得让人看，米文信一瞥之下，惊喜莫名，不由得先跪了下来，“婆婆！婆婆！”他激动地说：“我供你老的长生禄位！”

天色大明，西跨院里大吵大闹，简直要把南屋给拆毁了似地。

房客、刘二、掌柜的一起赶了进来，只见刘老头眼红如火，从屋里冲了出来，一只手抓开衣襟，一只手使劲捶着胸，气急败坏地吼道：“他妈的！把人的肺都气炸了！他妈的，我非揍死那个老婆子不可！”

说着一跳老高，又要冲进屋去。看样子要出人命，大家一拥而上，拖住了他，刘老头本来就有力气，又是怒极了的时候，所以五六个人都制不住他，只见他大吼大叫，把个胸脯捶得“嘭嘭”地响。最後是角门里出来了一个厨子，是个两百斤重大胖子，将身子往他面前一站，才算把他堵住。

“有话好好说嘛！”掌柜的喘着气说：“到底是怎麽回事？”

“问那个老娘们！我不揍死她，就得跟她打官司……”

刘老头断断续续地叙述经过，说昨夜因为喜得娇妻，贪杯过量；到早晨醒来，只见娇妻变了个满头白发的乾瘪老婆子，大惊之下，追问经过。那老婆子竟说他那娇妻是她的孙女儿，已经做主许了姓米的；自己是“代孙出嫁”。

他的话还没完，没有一个能忍住笑；这下越发激怒了刘老头，又要往里冲，掌柜的忍住笑拉住了他说：“你打死她也没有用，咱们好好商量。”

“对了！”有个跟刘老头相熟的客人说：“老刘，你那头驴，脚程不是挺快的吗？快追下去截人是正经。”

话刚说完，有人接口：“追上了也没用。”

声音是清劲苍老的老妇人的声音，却不见人影；最後才发现是在厨子身後；等他把那两百斤重的身子移开，大家一看，无不发笑……李婆子穿着葛玉儿的衣服，是葱绿缎子绣白蝶的夹袄，下面一条月白绸子的百褶裙，衬着那乾黑的面皮、鸡爪似的手指和一头披散了的白发，简直就是个老妖怪。

模样长得怪，神色却极其庄重，她不慌不忙地指着刘老头说：“请各位大爷评评理，他今年六十七，楞要娶我十七岁的孙女儿，这不是伤天害理吗？”

“去你的！”刘老头大吼，“甚麽是你的孙女儿？你孙女儿怎麽不藏在家里，会跟我来在这儿？”

“你这话别问我。反正一句话，我不要你这个孙女婿！”李婆子说：“我孙女儿名叫葛玉儿，顺治十六年七月初七子时生人，今年十七岁。你拿得出庚帖，说得出媒人，我把孙女儿给你。拿不出来，你就说出大天来也没有用！”

“你们看，你们看！”刘老头气得脸色苍白，咬牙切齿地说：“这个老娘们不讲理到这个地步。他妈的，我问你，花四两银子一口袋买来的，那儿来的庚帖？那儿来的媒人？”

李婆子冁然而笑，神情愉悦，别具妩媚之致，“我知道你心疼那四两银子。”她掠一掠鬓发笑道：“我不也值四两银子吗？”

这一笑，陡然引发了如春雷乍动般的爆笑；不笑的只有刘老头，气得直骂：“死不要脸！亏你说得出来：‘代孙出嫁！’也不嫌碜牙。”

刚低下来的笑声，又为这“代孙出嫁”一新语，重新提了起来：“刘大爷，我看你将就点儿吧！老夫老妻老伴儿，也是喜事。咱们今儿凑个份子，给你贺贺！”

“不行，这老娘们比我还大两岁。不行，不行，决计不行！”刘老头改了主意，一跺脚往後就走：“我非撵了去，把人找回来。”

※※※

撵了去还是一场空。日暮回店，刘老头喝着酒骂人；这回是大骂米文信，说他狼心狗肺，拐带朋友的娇妻，又自己打着自己的嘴巴，说是瞎了眼看错了人；最後又说好心没有好报，发誓从今以後，不做半点好事。

骂得倦了，人也醉了。半夜里醒来，头像刀劈似地痛，喉头乾得如火炙似地；这时那怕是阴沟水，都得喝它一个痛快。

“何苦！喝那麽多酒！”

虽是体贴的声音，但刘老头不愿理她；把个脸扭了过去。

“替你沏了壶茶在那儿，烂透了正好喝。来吧！”

这一下刘老头不理她也不行了，但还是有点於心不甘，而且也抹不下脸来，只好不作声，意思并不拒绝。

於是一碗不凉不热，既苦又香的浓茶送到他唇边；刘老头张嘴就喝。喝下去浑如琼浆仙露，但自嫌不足；而李婆子不用他开口，她知道他不会开口，自己又倒了一碗茶。

口是不渴了，头还是疼得厉害；心念刚动，发觉一块凉凉的手巾覆在额头。刘老头不动也不说声谢，只是闭上了眼，心里七上八下地只恨自己不争气！不该喝醉，以致无端见她这番情，糊里糊涂地封住了自己的嘴。

他不作声，李婆子也不唠叨，坐在他身旁，不断替他凉手巾；换到第五遍，刘老头忍不住了声：“行了……”

於是听得“噗哧”一笑，“你也会说话呀！”李婆子说：“我只当你是哑巴呢！”

开出口来，倒也有些趣味，但刘老头总觉得自胸至腹，有股冤气窜来窜去，找不着出路；所以李婆子越是这种像老伴儿说笑的口吻，越是使他觉得窝囊，自己恨自己，差一点又要打自己的嘴巴了。

“你不爱说话，就想你的心事吧！我可累了。”李婆子唠叨着，“伺候了一辈子的酒鬼，临了儿还是伺候酒鬼。这叫甚麽命啊！”

刘老头一听有气，不由得要说：去你的，谁希罕你伺候！而话到口边，不知怎麽像唇齿间筑着一道坝，就是漫不过去；咽了口唾沫，翻了个身，觉得这样侧睡，比仰脸朝天舒服得多。

就这时发觉油灯减了灯芯，然後听得门响；刘老头倏地转脸朝外，那里望得见李婆子的人影？

“这老娘们！”刘老头咕噜着，“他妈的，‘一块豆腐掉在灰堆里，吹又吹不得，弹又弹不得！’她去她的，睡觉！”

於是又翻身向里，却总觉得心不定；风声光影，一有动静便凝神注意：是不是“老娘们”回来了？

终於回来了！确确实实听得门响，刘老头没好气地问道：“你上那儿去了？”话一出口，觉得自己的话大为不妥，便又接了两句：“出去也不把门关严了；进来个小毛贼，偷了我的褡裢袋怎麽办？”

装钱的褡裢袋在他枕旁；清醒白醒地守着，如何偷得去？这明明是没话找话，李婆子懒得理他，从土匟另一头爬了上去，钻进预先摺好的被窝筒，很快地起了鼾声。

不知她是装的，还是真的睡着了？整一夜的工夫，刘老头就是在想这麽件“不相干”的事。

※※※

刘老头鸡鸣入梦，正午方醒；醒来时就闻见炖羊肉的香味，肚子里随即咕咕叫，一翻身坐了起来。

李婆子正在抹桌摆碗筷，看见他起身，便即说道：“我在你褡裢袋取了块碎银子；买了吃的，也买了穿的。”她看看自己身上那件灰布棉袄，加以解释：“我总不能穿我孙女儿的衣服！”

“哼！”刘老头心想，还说孙女儿，装得倒真像。

李婆子没有响，替他端来了洗脸水，一壶茶；接着是一壶酒、一盘饝，还有最要紧的一大碗萝卜炖羊肉，都放了在桌上，还顺手拉开一张方凳，所欠的一句话是：趁热快吃吧！

“你不爱说话，我不来讨你的厌。”李婆子平静地说：“往开来想吧！四两银子做这麽一件好事，你还吃亏？你真要觉得吃亏，我托人捎了来还你，就交到这儿柜上。话说明白了，我可要走了！伺候了一辈子的酒鬼，可懒得再伺候酒鬼了！”说着，回身往外走，迳自出了跨院！

刘老头一直在发愣，不知自己该如何应付？突然，如梦方醒似地奔了出去，望见李婆子的背影，大声吼道：“回来！你不跟我回家，走那儿去？你认命吧！你是伺候酒鬼的命！……”

小红拂

１

江宁盐商首脑查家，这天接待娇客……未成亲的姑爷，有“大冰”，有盛筵，只是没有笑容。

查家的娇客名叫陈銮，字芝楣，来自湖北江夏。岳家他不是第一次上门，四年前曾有匝月的勾留；那一个月的光阴，让他了解了甚麽叫人生得意之秋。当时是簇簇新的一名秀才，特地到江宁来省视他那在查家当“西席”的老父；“秀才为宰相之根苗”，人又生得气概轩昂，查百万一见中意，把独生的爱女许配了他。筵前认亲，岳父称许甚殷，岳母慈祥恺悌；未婚的妻子虽见不着，但听父亲说道，既美且贤。这光景也就彷佛是“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了。

四年後重来，心情自非昔比；最大的不幸是老父去世。三年服满，正逢大比之年；乡试中举，他是有把握的，等秋闱榜发，谢老师，拜同年，“开贺”宴客，得要大把银子花出去。接着北上赶明年……嘉庆二十五年庚辰科的会试，又要一笔川资。未雨绸缪，特地来求援於岳父；这自然不是甚麽光采的事，然而分属“半子”，不见得开不得口；更何况补报有日？

因此，陈銮虽是一袭青衫，自己并不觉得寒酸；登堂拜谒，依然挂着很自然的笑容。但拜罢起身，看到岳父和冰人的脸色，他的笑容立即消失了。

“请陈少爷坐席吧！”查家的总管说。

称呼改过了！陈銮清清楚楚地记得，查家上上下下，以前都是叫他“姑爷”的；这个称呼的更改，是总管一时失检，还是有别的意思？他深感困惑。

为了心有警惕，他不肯高踞首座，以世交晚辈的身分，谦让再三。结果与冰人相向而坐，空着首席；主位上的查百万，淡淡地应酬了几句，问起近况。

“今年秋闱，准备‘观光’。”陈銮说了这一句，踌躇久久，才接下去：“‘五魁’是不敢说，但不至於名在孙山之外！”

查百万有不曾出声的冷笑，“俗语道得好：‘场中莫论文！’又道：‘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他说：“那里凭窗课就说有中举的把握！”

话不投机，陈銮决定把求援的话放在肚子里，只答应一声：“是！”

查百万也不作声；声音在他眼中，不住用催促的眼色看着冰人，而冰人只装作不曾看见，闷着头喝酒。

“应山兄，暂且失陪！”查百万到底忍不住开了口，向冰人招呼过了转脸对陈銮说：“芝楣，你们谈谈。”

要谈甚麽？冰人胡应山跟陈銮的父亲是同事，有话难以出口；陈銮却已看出底蕴，平静地说道：“胡老伯，有甚麽吩咐，尽请直言！”

胡应山怔怔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叹口气说：“唉！老世侄，我对不起令尊。”

“胡老伯怎麽说这话？”

“我为德不卒。”胡应山忽然问道：“老世侄今年秋闱既有把握，总得有笔花费；可曾筹措停当？”

“实不相瞒，此行正是为此。”

“如果只是为此，老世侄，你不虚此行。”

怎麽叫“只是为此”？陈銮由胡应山看到总管，再看到堂下的仆役，终於恍然大悟，勃然变色。

忍着心头的愤慨，他冷冷答道：“胡老伯不必说甚麽‘为德不卒’，更不必吞吞吐吐，凡有所谕，无不从命！”

听得这话，胡应山的表情很奇怪，彷佛欣慰，又似疑惑；最後仍归於羞惭。

“管家，请你把那东西取来！”

“是！”

管家闪入大理石的屏风，进了二厅；很快的回了出来，手里托着一个朱漆圆盘，盘中摆着一个红封套；胡应山一伸手取来，放在陈銮面前。

“这是甚麽？”

“请打开来看！”

封套里面是一张汉口票号的银票，“凭票即兑足纹银贰千两正”；另外是一张庚帖。

陈銮气得要发抖，但一念警惕，自己对自己说：莫教人家笑话，也没有甚麽好气的！

於是他平静的说：“查小姐的‘八字’我不曾带来。这样吧，我写张笔据，作为凭证。胡老伯你看如何？”

胡应山如释重负，连声答道：“可以，可以！”

等管家捧过“文房四宝”来，陈銮就在红封套上批了八字：“隆仪奉璧，退亲如命！”下面具名：“江夏陈銮”。写完，把笔一丢，站起身来，向上一揖，扬长而去。

２

玉笑珠香的旧院，与江南人才登龙之地的贡院，隔着一条秦淮河，遥遥相对。所以每逢子午卯酉的年份，秋风桂子的季节，秦淮风月为少年秀才所占尽；豪富子弟，自然赁居河房，次一等的下榻客栈，客栈亦多在秦淮河一带，聚集之区名为“状元境”。陈銮因为孑身一人，短期勾留，因而在“招贤栈”租了一间小房住。

试期还有一个多月，赶考的举子却已络绎而至；一个个意气如云，为了预酬“场屋”之苦，正好趁囊中富裕的时候，选歌徵色，先成就一段才子风流的名色。其中唯一的例外就是陈銮；“退亲如命”固然做得痛快，而“隆仪奉璧”却欲归不得。场期已近，若是不能及时赶回湖北，便是三年蹉跎；而且拖的日子愈久，欠的房金愈多，就更难脱身，因而陈銮急得坐立不安，不知计何所出。

“可是陈大爷？”忽然，门口出现一名鲜衣俊仆，手持一个小红封套，含笑相问。

“是的。”陈銮答道：“敝姓陈。”

“鄙人姓史，从溧扬来。想奉请陈大爷一叙。”说着，双手奉上那个小红封套。

“不敢，不敢！”陈銮接过封套，抽出内中的一纸小梅红笺，只见一笔极漂亮的“灵飞经”小楷，写的是：“七夕未刻买舟候教”，下面具名：“溧阳史仲怡拜手”。

陈銮倒懂这方面的规矩，“买舟”之舟指秦淮画舫；是史仲怡请吃花酒。一则无此闲心情；二则要一笔开销，唯有“不扰”。

於是他也取了张红笺，写上“辞谢”二字，具了姓名，封入原来的封套，连同请柬一并退还，另外取了二百钱作为“敬使”的“赏力”。

这下倒提醒了他，坐困愁城，莫要闷出病来！不如到花街柳巷去走走。

入境问俗，先得找客栈的夥计来打听一下。“小二，”他坦率问道：“旧院是甚麽规矩？”

“喏，”店小二指着钞库街说：“那里就是旧院。你老要找怎样的人？”

陈銮无非隔溪看花，无力作问津之想，只是不便明言，反问一句：“有些甚麽样的人？”

“有本帮、苏帮、扬帮。”店小二答道：“从利涉桥到武定桥的河房，‘好货’很多；再要好些的，就是钓鱼巷到水关一带，那里地方比较僻静，人也比较雅致。”

“好！”陈銮点点头说：“我就到钓鱼巷走走！”

店小二一听这话，不由得就重新把他打量了一番，衣衫不见光鲜，行李不见得齐备，连个书僮都没有的穷举子，想不到还是非钓鱼巷不逛的阔客！

陈銮不理他，却知道他神态说明了些甚麽。心中暗想，再住下去要难堪了，趁身上还有够搭便船的钱，就此溜了吧！

欠他的房钱，只好“容後补报”了。打定了这个主意，便先唤店小二预备热水，关上房门痛痛快快洗了个澡，从里到外，都换了乾净衣服；开箱子把剩下的三两多银子都带在身上，将零星杂物都归在箱子里，写一张纸条放在桌面，说明“箱笼行李，暂且寄存；积欠房金，容另补偿”，然後轻摇纸扇，飘然往钓鱼巷闲步了去。

３

四目相接，各自一惊！陈銮讶异地在想：风尘中居然也有这样子一尘不染，清秀绝俗的女子？脚步不知不觉地就站住了。

而那女子，心头却有一种没来由的酸楚，看他憔悴的脸色，倒像见了落魄归来的亲人似地，要流眼泪，却又不愿让他发现，迅速扭转头去，跨进门槛，身後的黑油双扉，随即被莺儿关上了。

一门之隔，如阻天涯，她泛起一种莫可究诘的恐惧，“莺儿！”她急急喊道：“开门！”

门一开，他仍旧站在外面；第二眼相看，觉得他憔悴之中别有英爽之气，“这个人，是一时落魄！”她这样在想，“可不知道他叫甚麽名字。”

心里在想，口中竟把话漏了出来；玲珑剔透的莺儿，立刻就向门外含笑招呼：“大爷，请进来坐呀！”

“喔！”陈銮微微一惊；欲待回身而去，无奈脚步不听使唤，自然而然跨了进去。

“大爷尊姓？”莺儿迎门福了福，这样请问。

“我姓陈。”

“陈大爷！”莺儿指着身後说道：“这是我家姑娘。”

“是的！”陈銮抱着扇子拱手。

“客来，泡茶，端果盘！”突然间，陈銮听得这样在喊，声音很尖，又有些模糊不清，听去很怪；仔细一看，才知是一只绿鹦鹉在说人话。

陈銮笑了，露出雪白的一嘴牙齿，“鸟犹如此，主人可知！”他又抱拳，“打扰不安，还没有请教芳名。”

“我叫小红。”

“小红！”陈銮立即想起姜白石的那句诗：“小红低唱我吹箫”；心头一阵荡漾，脚步便轻飘飘地了。

登堂待茶，小红的假母出来应酬了一番；然後把她叫到里面，悄然埋怨：“你怎麽让这麽个客人进门！你看他那样子，是花得起的麽？”

“人不可貌相。现在花不起，将来总有一天花得起。”

“咦！”假母看着她发楞，好半天才说了句：“你倒看得真远！”

“不是甚麽看得远不远！”小红平静地说：“莫非有人上门，必得是花钱的大爷？不作兴像亲戚朋友串门子那样，坐一会，谈一谈？”

“好，好！”小红的假母，本性算是忠厚的，“随你，随你！”

“‘外婆’也是！”莺儿也帮着埋怨，“左也是钱，右也是钱；经不得篾片几句花巧言语，上百两银子借给人，吃了倒帐倒不说！”

“小骚货！”假母笑着骂道：“你也编派我！走，跟我到厨房里去。”

这样人家的厨房，是昼夜不熄火的；食櫉里经常不空，四盘四碗传呼立办。等设席安箸，陈銮有些着急了。秦淮风月场是有名的“销金窟”，身上只有三两银子，“吃杯香茶就动身”，勉强可以够开销，如今设馔置酒，回头如何发赏告辞？

这是没有犹豫的余地的，陈銮立起身：“不敢奉扰！”说着去摸袖中手帕里裹着的几块碎银。

“莫忙走！”莺儿拉住他的手，不让他往袖中伸进去。

“陈大爷！”小红开口了，“可是有非赴不可的约会？”

这话该怎麽回答？就这迟疑的一瞬间，莺儿大声说道：“哪里有甚麽约会！陈大爷，”她说：“你真是得福不知，我家姑娘几时这等留过客？”

一句话未完，小红喝道：“莺儿！那来这多废话？”

“你看看，”莺儿推着他说：“快请坐吧！我挨骂了。”

主婢如此情殷，陈銮何忍峻辞？怀着颗惴惴不安的心，坐了下来；於是小红安席，莺儿斟酒，陈銮疑真疑幻，有着梦寐似的感觉。

照例的应酬过後，到了浅斟低酌的局面；小红忽然用严肃的正眼看着陈銮。那眼色虽非咄咄逼人，但也令人不敢轻狎，陈銮尽力保持从容，等她说话。

“陈大爷是寄籍江宁？”

“不是！”陈銮道：“我原籍湖北江夏，此来访一亲故。”

“喔，陈大爷高中过了？”

“惭愧得很。”他看着身上说：“还是一领青衿。”

“既这等，场期近了，怎有闲情逸致到下江来访亲故？”

“那里是甚麽闲情逸致？唉！”陈銮叹口气，不肯再说下去；只举杯喝了口酒。

“看光景，陈大爷是到江宁来办事。”小红一面替他斟酒，一面问：“不知道办妥了没有？”

陈銮摇摇头，又喝酒。

“怎不说话？”

“说起来徒乱人意，害你也不痛快，何苦？”

小红不响，低着头，只见她眼皮不住眨动，然後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语又止地好半天方始发声。

“陈大爷，你看我是怎样的人？”

“‘出淤泥而不染’，令人心醉神驰。”

“多谢你看得起我！”小红说道：“既然如此，有甚麽不如意的事，何妨跟我说说。”

“你一定要自寻烦恼，我就说给你听。”

於是陈銮细叙身世以及此行的结果；只是不曾提到自己身上还剩下三两多银子。

一迳看着他的脸在倾听的小红，长长地舒了口气，彷佛为他一吐不平，“这见得陈大爷是有骨气的人！”她转为欣然之色，“我不曾看走了眼。”

倾吐了牢骚的陈銮，心情开朗得多，举杯相邀，感动地说：“穷途末路，得蒙姑娘青眼，真正是一大快事！我先奉敬一杯，还有下情奉达。”

“我量浅，”小红吮了一口，“有话尽请直言。”

“说来荒唐。今天的盛馔，我老着脸奉扰了；囊中……”

“小事，小事！”小红抢着说道：“我理会得，你只管畅饮，酒杯中最宜发泄肮脏气。”

“好隽妙的言语。就这一句话，便当浮一大白。”

一杯复一杯，陈銮醉得人事不知。

４

鸡鸣声中惊醒，罗帐昏昏，不辨身在何处。陈銮重新又闭上眼……怕的这是一场可遇不可求的好梦，妄想着既断复续。

“该叫醒他了！”声音很熟，陈銮细辨了辨，想起是莺儿在说话。

这是一个头绪，由此很快地清理出线索；自邂逅开始，一直想到她那句“隽妙的言语”，以下就记不得了。

“让他再睡一会。”他听见小红在问，“你都预备好了没有？”

“也没有甚麽好预备的。”莺儿答道：“天气热，路菜不能多带。反正一路去都是大码头，有钱甚麽没有？”

“那，你去打脸水，预备点心；趁早风凉让他好赶路！”

“对啊！这才是。让他早早回家好用功。”

这说的是我？陈銮这样自问；看小红来掀帐子，便故意装出些鼾声。

“陈大爷，陈大爷！”小红喊了两声，轻轻推着他的身子。

“啊！”陈銮装出一梦南柯的神情，眼灼灼地回顾；然後一跃而起，连声说道：“唐突，唐突！”

“莫高声！”小红伸过一只柔软温暖的手来，掩住他的嘴。

嘴被掩住，鼻子仍旧管用，甜甜的肉香，令人血脉偾张；陈銮一把抱住了她，从指尖吻起，一直吻到额上。小红有意让他温存，并不挣扎；但这是有限度的，到自觉他应该满足了时，便用平静而坚定的声音说道：“够了！你放手，我有几句话说。”

“是！”口中答应，手却不舍，很慢很慢地从她身上滑落。

“陈大爷！你不是低三下四的人；不过人要靠机智，机会未到，争也无益。读书人的机会，就靠科场，今年大比之年，试期近了；你听我的劝，今天就回湖北。我替你预备了一个包裹，此刻不要打开来。”说着，小红把手边的包裹，提着放在桌上。

“包裹中是甚麽？”

“是一套宁绸夹袄，你在路上休打开来，还须寸步不离，白天挽在手中，夜来枕在头下。切记，切记！”小红说到这里，从紫檀嵌螺甸的梳妆台抽屉里，取出十两银子，递了过去：“这锭银子，你回湖北也够了。天热，路上自己当心，莫贪凉，少吃生冷”

陈銮不接银子，痴痴地放纵自己的想像；人间爱妻的叮咛，谅来就是如此，怪不得男子生而愿有家室！

“接过去嘛！”小红微生嗔意，“书生就是这等地方迂腐惹厌。只为一时不好意思，自己误了前程；却不想想春风得意了，甚麽遗憾不能弥补！”

“敬受教！”陈銮瞿然而起，兜头一揖：“学为韩信，不作尾生。”

秦准名妓，多通翰墨，小红虽不解尾生与一女子相约於桥下，待而不至，遇水而死；迂得不近人情的典故，却听懂了他所说的“学为韩信”的意思，随即笑道：“甚麽人不好比，把我比做老而且丑的漂母？谁希罕你千金之报？”

然则所指望是百辆之迎？陈銮心中会意，却不愿说出口来；像这样的事要做得洒脱，才合古人“大德不言谢”的道理。

於是他愉悦地笑道：“从今我不叫你小红，只叫你小红拂。如何？”

“这倒也罢了！”小红瞟着他问：“你自己呢？比作谁来？”

“我麽？自然是李药师。”

小红笑笑不答；停了一下又说：“莫想这些没相干的心思。临阵好好磨一磨枪才是正经。”

“是！”陈銮很郑重地答应；深深透了口气，自觉雄心勃勃，必可为小红而扬眉吐气。

５

三场试毕，要写榜了。

写榜从黄昏里开始。“至公堂”上，四总裁，十八房官，高坐堂皇；两旁是监临、知贡举、提调、监试。取中的卷子，一百名一束，细紮得整整齐齐，放在大总裁户部尚书卢荫溥面前，一共是三束，最後一束只得四十六卷，这年……嘉庆二十五年庚辰科，奉旨取中进士二百四十六名。

这是“墨卷”……应试举人亲笔所写的卷子；考官所看的是经过“誊录生”朱笔另抄，“对读官”细心校阅过的“朱卷”，也是理齐了名次的三束，放在次席的总裁礼部尚书黄钺面前。

等把墨卷与朱卷的编号，再一次校对无误，就到了拆弥封的时候：书吏唱名，卢、黄两尚书便分别在墨卷与朱卷封面上填名字。另有书吏便奋笔直书，写好一张名次姓名的纸条，递到至公堂前填榜。

拆弥封照例从第六名拆起，一面拆，一面填榜，填完将那张纸条从门缝里塞了出去，立刻便有人去“报喜”……每逢乡试、会试，专门有人与闱中执书吏联络好了做这一行“买卖”；会试之年，更是笔大买卖，远至云贵，都有专差报捷，“头报”来了有“二报”，“三报”，豪富之家，光是开发报喜的赏钱，就得几百两银子。

当然最先知道的是举人本身，因为除却特别重大的事故，必得离京以外，没有一个不在京里候榜的；候榜那天晚上，往往酒食相聚，名为“吃梦”，做了“好梦”的是东道主，落第的白吃，就是“吃梦”。

陈銮跟一些湖北的乡试同年，在一起吃梦，就在下榻的前门外西河沿的“福兴栈”置酒；酒在口中，事在心里，一听大门外人声嘈杂，有人拉长了嗓子：“捷报……”喊了进来，同席的人的神色变便都变了。有的含着一筷菜在嘴里，有的捧着酒杯在手里，都似中了“定身法”似地，就那副样子，侧耳静听。

中了的喜心翻倒，未中的强自镇静；到夜半报到二百多名，陈銮看看没希望了，想起在那夜小红的叮咛，差一点伤心得掉眼泪。

“希望在後头！”有个中了的同年安慰他，“芝楣，以你的手笔，一定中在‘五魁’里面。”

乡会试第一名到第五名，都叫“五魁”；五魁揭晓在半夜里，到那时候，凡是书吏、号兵、入闱官员所带的听差，一个个点起明晃晃的红烛，围着填榜的桌子，名叫“闹五魁”。闹五魁所点燃过的残烛，十分吉利，据说童子开蒙第一天晚上，点了这段残烛念书，将来一定高发，因而可以拿它来卖钱或送礼，为此闹五魁总是闹得很热闹。

“第五名，陈銮，湖北江夏人……”纸条塞了出来，做那报喜“买卖”的头儿连升三，皱一皱眉说：“五魁里面夹了个穷鬼，又是湖北；真是财神爷不照顾，苦买卖，那个去！”

“我去！”有个矮子，一把从连升三手里把纸条抢了过来，“头儿，你有眼不识泰山，头报不报江夏，要报江宁。”

“老高！”连升三问那矮子，“这是怎麽说？”

“这位新贵人是江宁大盐商查百万的女婿！”

“啊，啊，快报江宁。”

一句话未完，有人大声喊道：“会元出来了！”

连升三不问姓名，先问：“那里？”

“广西临桂！”

“又是这麽远的地方！”连升三说：“临桂的文风盛！我看，是那个？”

“陈继昌。”

“陈继昌是解元。看下个月的殿试，出个‘连中三元’，乖乖，我要亲自到广西走一趟了。”连升三把手往下一挥，“闲话少说，快去抢头报。”

６

“矮子”老高，十天工夫赶到江宁，比兵部的驿差还快。赶到江宁城里，累得气喘不止；但不敢落店休息，问明查百万的住处，拍马就走。

查百万过六十整寿生日，唱三天戏，这天是正日，贺客盈门，正周旋不暇的当儿，管家赶进来报告说：“京里有报喜的来了。”

“京里报喜？”查百万大为诧异，“报甚麽喜？”

“老爷请听！”

大门外矮子老高，扯开“正宫调”的嗓子喊道：“捷报……─”

一路喊，一路大踏步走上寿堂。屈一足跪下，展开一张四尺长、一尺宽的梅红笺，上面写的是：

＊＊＊

捷报

贵府姑少爷陈印銮应本科会试高中第五名进士

报喜人高升

＊＊＊

“查老爷！恭喜，恭喜。双喜临门，既富且贵了！”矮子老高磕个头说：“小人叨贵府姑少爷的光，讨杯寿酒吃！”

“好，好！吃酒，吃酒！”

“还要请老爷放赏。”

“好，好！放赏，放赏！”

一句话不曾完，只见查百万脸色惨白，摇摇欲倒；贺客无不大惊失色，还不曾开口相问，查百万悄无声息地栽倒在猩红地毯上，寿堂上顿时大乱。

外面乱，里面也在乱；查百万的爱女湘纹，放声大哭：“苦命啊……”

湘纹是见过陈銮的；当然，那是屏风後面的悄悄窥探……五年之前，查百万亲自选定东床，喜讯传到深闺，少不得有中表姊妹和丫头们起哄，怂恿湘纹趁陈銮拜见“岳母”时，去看一看未来的姑爷。她也自然有一番做作，而终於在女伴强拖硬拉之下，半推半就地在大理石屏风後面偷望了一眼。就这一眼，陈銮的影子已印入心版，时隐时现；花前月下，悄无人时，那个挺拔儒雅的影子，倏然浮起，不知给她带来了几许闲愁；尤其是在不经意时获知陈銮的境遇，一寸芳心，终夜动荡，而再也想不到会演变成当筵退婚这麽一个结局！消息初传，背人垂泪；丫头们常常会在清晨为她理床时，发觉枕头是湿透了的。

如今是再也不能掩饰自己的心情了！倘若当时“不顾羞耻”，那怕以死要挟，非陈銮不嫁，事情还可以挽回；如今寒士吐气，青云直上，若说重修旧好，即令陈銮愿收覆水，旁人总当自己想嫁的不是陈銮，而是一名新科进士，心迹难明，又有甚麽脸进陈家的门？

一念之差，悔恨莫及，很快地恹恹成病了。

７

四月二十一殿试，新进士一大早到达宫门，听礼部仪制司官员唱名，名次单数从左掖门进，双数由右掖门进，在太和殿前排班；只见王公大臣，已经各具朝服，肃立候驾。不久，作乐鸣鞭，皇帝升座；鸣赞官赞礼，三跪九叩已毕，体仁阁大学士曹振镛从预设在殿东的黄案上，取了密封的试题，捧交跪在正中的礼部尚书黄钺……殿试的题目是“策问”，以皇帝的语气发问，经史时务，无所不包；应试的人逐条答覆，照例用“臣对臣闻”开头，而以“臣末学新进，罔识忌讳，干冒宸严，不胜战栗陨越之至。臣谨对”作结；这就是“金殿对策”。

但是文章做得好，并不是太重要的事；重要的事，字要写的好。殿试的卷子，称为大卷子，用宣纸精制，红线直行，并无横格，而善写大卷子的，能写的匀整划一，彷佛有横格一样。字要“黑大光圆”，笔划须合乎制式，称为“馆阁体”。陈銮在大卷子上颇有功夫，写完交卷，自己相当得意。

卷子自然先派大臣看，因为是皇帝“临轩策士”，所以看卷子的大臣，不能称为“主考”，也不能称为“阅卷大臣”，叫做“读卷大臣”，定例是八员；在二十四那天，齐集文华殿读卷，看中的在弥封的卷子上加个圈，所以有八圈的卷子，必是上选。

上选的卷子一共十本，由八大臣公定以後，进呈皇帝钦定名次；有时依原来的次序，有时特加拔擢，第一本不一定就是状元，不过这样的情形不多。

这一年就是依读卷大臣所定的次序，皇帝临御保和殿，看了进呈的十本卷子，拆阅弥封，第一本居然就是陈继昌，为乾隆四十八年辛丑科，苏州钱棨“连中三元”以来，无独有偶的第二人。

於是以曹振镛为首的读卷大臣，一齐行礼相贺，说是“熙朝盛事”；皇帝也很高兴，再叫拆第二本，也就是一甲第二名，这在三鼎甲中，称为“榜眼”是浙江杭州人，名叫许乃普，他家弟兄中，已经出过四个进士，加上许乃普就是“五子登科”，又成为科举中难得的一个名目，皇帝越发高兴。

拆开第三本，名叫陈銮，皇帝看他的履历，年龄二十三，“这也难得！”他问：“不知道这陈銮，仪表怎麽样？”

礼部尚书黄钺是这一年会试的总裁，见过陈銮，当即回奏：“陈銮仪表俊雅，臣为圣主得人恭贺。”

“这才好！”皇帝笑道：“年长貌丑的当探花郎，就杀风景了。”这是出自唐朝的故事，新进士中公推年轻俊美的同榜一人，遍探长安名园，何处花枝最盛，作为游宴之地，因此，一甲三名的“探花”，必得中了陈銮这样的人，才算名实相符。

因为有“连中三元”、“五子登科”等等难能可贵的名目，所以这一榜的人物，特别为人注目；但陈銮的故事，却并不为人所知，报喜的仍旧报到江宁。查百万笑在脸上，苦在心里；湘纹那里自然也瞒不住，从ㄚ头嘴里得知“喜讯”，病势越发沉重了。

８

照例，状元授职为修撰，榜眼、探花为编修，都在翰林院供职。陈銮是靠小红相赠，缝在那套“宁绸夹袄”里的金叶子，兑换了四百多两银子，才能回乡应试，中举以後再进京赶考；在家时就跟老母说好了的，如果有一天得意，要娶小红为妻，此时是酬愿心的时候了。

然而好梦一时难圆，第一是刚刚到任，不能请假；其次，就算能请假，这笔为小红脱籍办喜事的费用尚无着落。所以在家书报喜以外，特为写一封信给小红，信中自然是踌躇满志，得意非凡，表示不负小红所望，同时他亦必如李靖与红拂的故事，“非卿不娶”，但眼前却还有困难，叮嘱小红等他三年；因为後年壬午，又是乡试之年，照规矩，这一科的三鼎甲一定都会放出去当副主考，一趟“试差”下来，总有千把两银子的收入，如果运气好，放到广东、四川等地，更为肥美，那时就可以请假回籍迎娶了。

小红得到喜信，自然高兴得终宵不寐。但是除了假母、莺儿，她不敢告诉任何人。

“他要明媒正娶，是他的良心，不过，你们倒替他想想，从我们门户人家里，娶个正堂夫人回去，像话吗？”

“那也没有甚麽不像话。”假母答道：“唐朝就有这样的故事。”

那是指李娃封为“汧国夫人”的传奇，小红当然知道，“话不是这麽说，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我要替他着想，如果一说出去沸沸扬扬当笑话讲，岂不是害了他的官声？”小红又说：“做官的人私德有亏，御史老爷也是可以参的；不明内情的人，说他荒唐，不顾朝廷的体面，娶门户人家出身的为妻，那岂不是害了他？”

“害了新贵人，就是害了姑娘自己。”

“莺儿这话说得对！”小红大为点头，“得意不可忘形，我想，只有悄悄儿卸了‘牌子’，寻个清静地方，安安稳稳等他三年。”

“随你，随你！”假母是忠厚人，“我也搬开钓鱼巷。不管他肯不肯当我丈母娘，我总不能再干这一行，坍他的台。”

於是小红的假母，托词厌向风尘中讨生活，结束门户，带着小红、莺儿，搬到苏州去住。同时写信告诉了陈銮，说是杜门谢客，专等花轿；信中又说，还有些积蓄，办喜事也够了，只要能够请假，盼他早为她定下名分。

９

“连中三元”、“五子登科”的瑞兆，对皇帝来说，并不能替他带来好运；就在这年七月二十五，因为中风而在热河行宫暴崩。

事起仓卒，找不到储藏嗣君御名的“金匮”……清朝从雍正夺嫡以後，虽保持着东宫僚属的“詹事府”，却已不立东宫；继位之君，由皇帝事先慎重选定，亲笔书名，藏入一个等於金匮玉匣的盒子中，严密封固，置在乾清宫“正大光明”这块匾额後面；皇帝崩在行在，而“金匮”则在京师，专差去取，却不曾找到，最後是在一个小太监身上发现的，打开来一看，是传位皇二子绵宁；同时已成为皇太后的钮祜禄氏，亦特遣侍卫到行在传宣懿旨，说大行皇帝生前曾口传密谕：皇二子仁孝恭俭，将来当继大位。於是皇二子嗣位，定年号为“道光”。

新君嗣位，照定制必开恩科，道光元年辛巳乡试：陈銮不曾奉派为考官。下一年壬午乡试本科，他奉派为浙江的副主考；恩命下达，当天就派了一个在京里所用，极其干练的长班孙贵，拿着他的信，专程赶到苏州去见小红，说是奉派主试浙江，皇命在身，关防严密，不能顺道拜访；试差完毕，回京覆命时，决定在苏州逗留一天，聊倾相思。

那知孙贵中道迎候，带来了一个令人惊扰而奇怪的消息：小红不在苏州了，迁到甚麽地方，无人知道。

“这就不可解了！”陈銮忧心忡忡地说：“就要搬家，也该告诉我啊！”

“说不定是错过了。”孙贵这样说：“搬的不多几时，写信到京里；老爷出京了，自然不晓得。”

“这话不错！”陈銮略微放了些心，赶紧写信回京……他住在湖广会馆，托会馆的执事查问，如有苏州的来信，请他赶紧加封交驿差递到浙江巡抚衙门转交。

真正令人不安的消息到了，湖广会馆回信，斩钉截铁地说，没有甚麽苏州的信；如果有，不必嘱咐，就会转递。会馆这种事办得多了，绝无差错。

为此，陈銮在闱中心神不定，度日如年，好不容易出了闱，跟正主考工部侍郎顾皋商量，打算亲自到苏州去一趟。顾皋同情他的遭遇，答应了他。

“老爷！”就在他摒挡行李，将要上船时，孙贵来报，“有位胡老爷来拜！”

拿过名帖一看，是胡应山，陈銮记起前恨，当时就放下脸来说：“挡驾！他来干甚麽？”

“特来道贺！”胡应山已经用很丰厚的一个“门包”，买通了司阍，擅自跟了进来，此时在门外应声，同时笑容满面地踏了进来，连连拱手：“老世侄成了贵人，只怕不肯认我了。”

这话说得不中听，但也就因为这一说，陈銮不便拒人於千里之外，很勉强地答了声：“胡老伯远道见顾，有何赐教？”

“我来替老世侄作伐。不，”胡应山马上又摇着手说。“实在是‘请期’。”

“请期，甚麽期？”

“自然是洞房花烛的佳期。”

陈銮大为诧异，因为他隐约听说，湘纹抑郁致疾，以致不治。如今胡应山怎又来“请期”？不过这话不便细问，也无须细问，又冷冷答道：“胡老伯，此事万难从命。当日筵前，一刀两断，男婚女嫁，各不相涉。”

“也难怪你，老世侄！当时你总看得出来，我着实替你生气。事後你岳父受了你岳母的埋怨，长吁短叹，悔恨无穷，说坏了他与令尊的交情。至於湘纹小姐，”胡应山合掌当胸，“天在上头，说话要凭良心，知道了这个消息，寻死觅活，几乎一命呜呼！你岳父、岳母答应她，重申前约，才能把她劝下来，早就在佛前设誓，非陈芝楣不嫁！老世侄，你怎麽说？”

这番话说得陈銮心里七上八下，意绪如麻；查百万势利眼，岳母是好的，湘纹有此表示，更为可感。但细想一想又觉得不对，“那麽！”他问，“这话为甚麽不早说？”

“这又是你岳父的主意，说借此激励你发愤成名，反正湘纹小姐等在那里，不怕姻缘不谐。”

“这又不对了！在我成进士那时，为何不说？”

“这也是你岳父的主意，说此时芝楣余憾在心，碰了钉子倒不好。反正办嫁妆也得预备两三年，不如等日子长了，你心里的气也消了，一说即成。”

“哼！”陈銮鼻子里哼了一下，不知是冷笑，还是苦笑。

“老世侄！”胡应山又说：“如今试差已毕，回京覆了命，请假回籍，省亲完婚，到家总在腊月底，佳期定在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如何？”

“胡老伯，实在不能从命。说实话吧，家母已经替我另外定下一头亲了！”

“另外定下亲了？”胡应山吃惊地道：“是那一家？”

是江宁钓鱼巷里的门户人家，这话怎麽说得出口？他只好含含糊糊地答道：“姓李。”

胡应山紧皱着眉，想了一下，忽然眉目舒展地说：“这也不要紧！府上的情形我知道；三房隔一子，就娶三房正室也不要紧，兼祧原有这个规矩。”

“那……”陈銮不便说是不忍负小红，只推到母命上，“那得家母允许了才行！”

“好！”胡应山很有把握地说：“一言为定。”

等胡应山一走，陈銮的心思越发乱了；怀着恩怨纠结，不知如何清理的烦恼，悄然到了苏州，带着孙贵，微服相访，只见小红杜门谢客之处，秋阳满院，人影杳然。在附近问了好几家人家，都说这李家很怪，平时不与邻居往来，所以是甚麽时候迁走，迁到甚麽地方，一概不知。

万般无奈，陈銮只有去拜访苏州知府，约略道明来意，说是访如此一个旧识，请代为派人查访。官场最重科名，京里的名翰林这样委托，苏州知府答应一定尽力。於是陈銮抱着无穷的希望，与顾皋会齐了，一起沿着运河北上覆命。

到京不久，接着便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仍旧是胡应山。

“老世侄，我为你千里奔波，做媒做到这样子，凭良心，是至矣尽矣了！喏，”他递过一封信来，“不辱所命！如今看老世侄还有甚麽推托。”

接到手里，一看信封，就辨出是他母亲的亲笔，信里说，查家原是旧交，两代交情，这门亲事，还是该做。好在他是兼祧，先娶湘纹，後娶小红，彼此姊妹相称，亦属无妨。同时又叫儿子早日请假回里，以慰亲心。

母命难违，至少没有再峻拒的道理。有许多话要跟母亲当面说，无论如何先请省亲假，总是不错的。因此，他这样答覆胡应山：“且待我面禀了家母，专函奉覆。”

“好！好！”胡应山说：“一开了年，我到府贺节，面领回话。”

母命难违，陈銮再也找不出托词来拒绝查家的亲事，但一则小红的恩情，铭心刻骨；再则对查百万的余憾犹在，所以提出了这样的条件：第一，将来小红进门，湘纹须尊称她“姊姊”；第二，诰封先赠小红，次赠湘纹。这一来，名为兼祧，略同嫡庶，对湘纹来说是委屈的。可是“大冰”胡应山，居然替女家允承了下来。

吉期定在开春三月三，一过花朝，查百万由水路自江宁发女儿的嫁妆，这件嫁妆值十万银子，辘轳连江，鼓棹上驶，以查百万的财力，居然请准了两淮盐运使，特派抓盐枭的缉私营护送。陪嫁的除了妙年美婢以外，还有个乾瘪老头子，徽州人，是一名朝奉；查百万送了女婿一爿典当。

然而在陈銮看，这些远不如小红那四百多两银子来得贵重！小红到底那里去了呢？如果她知道将临的佳期……为查家看不起的陈銮，仍旧娶了查家的女儿，会不会笑他没志气？或者不明内情，只当自己如鼓词上所描写的陈世美、王魁之流，忘恩负义，因而一气寻了短见？

不会的！倘或小红有此想法，一定会出头理论；本来就定了嫁娶之约，没有人可以阻止她嫁陈銮，除非……。

陈銮惊出一身冷汗，一颗心七上八下，动荡得久久不停；实在事太蹊跷；小红和她的假母，必是遭遇了不测之祸，是被劫持幽闭着，无法出头；也可能委蜕黄土，今生今世，再无见面之日。

越想越不安，越想越伤心……世间有婚期将至，因为舍不得爹娘，人前背後，哭哭啼啼的新娘子；而如今有了个淌眼泪的新郎倌！

※※※

“是你！”用秤杆挑开红罗盖头的陈銮，不知自己是眼花还是在梦中，真有不知斯世何世的感觉。

是小红！那也可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一个新娘子，甚麽垂头不语羞涩，恍如不知不闻？这个新娘子却盈盈含笑，轩眉扬脸，而且伸出一只手来，要新郎倌为她握着，然後问出一句奇特的话来：“大爷，你知道我姓甚麽？”

“你？不是姓李？”

“不是！”小红答道：“从前姓李，现在姓查！”

“对！你姓查。不然怎麽会是坐了查家的花轿来！”陈銮取下帽子，搔搔头皮说：“可是你怎麽会姓了查呢？”

“说来话长，你先宽了衣。”小红回身喊到：“莺儿！”

从套房中翩然现身的莺儿，轻倩地笑着：“大爷！不，姑爷，新姑爷！”她跪了下去，“莺儿给新姑爷磕头，贺喜，讨赏！”

“有赏，有赏，这不在话下。”陈銮拉着莺儿，情急地说：“好姐妹，你们主仆俩，不要捉弄我了，快说给我听吧！可知道，我找得你们好苦？”

“眼前不在这里？”莺儿指着小红说：“再也逃不了的，有话不会在鸳鸯枕上，好好去说。”

说着先替陈銮宽去袍褂，服侍小红卸妆，然後为新夫妇舖好了床，悄悄从新房中退了出去。小红嫣然一笑，扣上屈戍，双双入帐。

鸳鸯枕上，款款密语，才知道当陈銮发觉小红家人去楼空，焦急得不知何以为计之际，小红正安安稳稳住在湘纹的香闺中，做查家的千金小姐……不知是查家门下，那个高明的食客，访闻得有小红赠金於穷途末路的陈銮的这段义行，以及她杜门待嫁，隐身苏州的芳踪，因而献议，由查百万收为螟蛉，做为湘纹的替身，依旧归嫁陈銮。

“我想这样也很好，”小红说道：“爹爹无女而有女；也保全了府上与查家的两代交情；我呢，总算托足高门，勉强可说，不辱没你探花郎的身分，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妙，妙！”陈銮感动异常，“设此谋者，不亚於陈平的‘奇计’！就是一样不好，何以不先告诉我？”

“这为了遮人耳目，爹爹不愿人家知道我原来的身分，接我回家时，做得极其秘密……江宁都知道查百万嫁的是亲生爱女，不晓得是李代桃僵的查湘红。”

“查湘红？”陈銮笑道：“这一段就像跟湘纹是同胞姊妹了。”

“但愿你这麽想！”小红又说：“湘纹姊姊，为你抑郁而亡；你也须念着她才好！”

“自然！生死情谊，都在你一个人身上……”

这一夜细诉悲欢离合，小红贪听他闱中得意，金毁专胪；不觉东方既白。花烛良宵，竟成虚度；然而这不是甚麽憾事，地久天长，多的是蜜样的岁月，何争此一夜！

雪媒

拨着炭火，好久都不开口，一双眼只是盯着火盆；炭火拨旺了不歇手，刚窜了上来的火苗，反倒让他自己压了下去。那是怎麽了？她怜惜而又困惑地自问。

十年夫妇，很少见过他这样的神情；就亲眼见了，也彷佛不能令人相信，那样潇洒爽朗的人，会变得这样子的抑郁！因此，她就不敢问出口来，怕是自己看错了。“好喝酒了！”她只这样说：“家里送了两只山鸡来；有山鸡片的火锅。”家里是指她娘家。

他毫无表情地点一点头，从火盆旁边站起身来，双手笼在袖子里，慢慢踱到窗前……新糊的窗纸映透了雪光，薄暮时分，依然一室通明，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脸上，是伤逝的神色。

果然，“吴家的死了！”他自语似地说。

“那个吴家？”

“还有那个吴家？”

“喔！”她明白了，不由得也关切，“怎麽死的？”

“上吊。”

“为甚麽呢？”

“还不是做人无味！”他用低沉的声音说：“贾老二败坏了家当，一走了之，至今生死不明；已经是三餐不继的日子，她婆太太还成天骂，骂她‘扫帚星’。你想想，那样的儿媳妇，怎麽做法？”

她不作声，心里当然也难过；但彷佛又有落水被救，抚视淹毙的同伴的那种心情，哀伤之余，自感庆幸。

“这该怪谁呢？怪她自己，还是怪那场大雪？”

※※※

好大的雪！十一月初的天气，是这年第一场雪，会下得这麽大；到了午後，随风乱舞在空中的，简直就是一片片的鹅毛。

偏偏这样的天气，是个“大满棚”的好日子。拿男女两家的八字，细心推算而来，不冲不尅的好日子，是无法更改的；而况喜筵已备，宾客将临，想改亦不可能，因此，王家照样发轿……花轿上面盖一层油布，出城走不到五里路，油布上的雪，就有两三寸厚了。

“导子”是到了城门口就算交差，孤零零一顶花轿，冲寒疾行；实在冷不过，轿夫的手足都冻僵了，“王大爷，”轿班头脑跟主家商量，“前面有座凉亭，歇一歇、烤一烤火再走。不然，脚冻僵了走不快，而且七颠八冲，摔倒个把人，反倒不好。”

送亲的“王大爷”……新娘子的哥哥，不能不答应，“好吧！”他提出条件，“不能多耽搁。”

“王大爷请放心！绝不会耽误拜堂的好时辰。”

到了凉亭里，将花轿卸了肩，轿夫去找了许多为大雪压断的枯枝来，好不容易才生起一堆火，湿树枝不易燃得旺，七手八脚拿破毡帽乱搧，搧出呛人的浓烟。

花轿中有脚炉、手炉，轿围又遮得甚严，冷倒不冷，但轿围再严，也挡不住浓烟从缝隙中钻了进去，因此有了咳呛的声音。

“不行，不行！”王大爷也是让浓烟薰得淌眼泪，大声喊道：“呛着新娘子了。”

“不要紧！拿花轿挪到亭子外面避风的地方，就好了。”

花轿由亭里挪到亭外，由下风挪到上风；就这时另外也来了顶花轿，浓烟中匆匆停下，两处轿夫合在一起，乱糟糟地，一面挥雪向火，一面诅咒风雪。有的带着烧酒，此时也慷慨了，轮递而饮；等手脚暖和起来，正在得趣之际，王大爷开口催了。

“该走了！我还要赶回去呢！”

“走，走！”王家轿夫纷纷相应，依依不舍地站了起来。

“把火弄灭了。”王大爷又说：“烧掉了凉亭，可惜！”

“我们路近，等一等不要紧。”另一家的轿夫说：“火归我们来收拾。”

於是王家抬走花轿，埋头疾走。

※※※

新娘子叫王翠芳，从拜堂进洞房以後，一直在心里嘀咕；盖头未揭，看不见人脸，却看得见地上，陪嫁的是全堂红木家具，而看床脚是一张杂木床；看桌脚是一张黑漆桌子，何以变了呢？

因为雪大，贺客早早辞去，倒免了一场闹房的难堪；王翠芳听得新郎倌关房门的声音，心里一阵阵发紧，又羞又兴奋……白头偕老，相处终身的一个男人，是甚麽样子？马上就可以看清楚了。

头上一轻，眼前一亮，灯光闪耀得眼花，她装作害羞把头低了下去，闭一闭眼，再慢慢抬头，谨慎地看着。

第一眼是无限的喜悦：笑嘻嘻地站着的新郎倌，剑眉星目，一条挺直的鼻子，丰神潇洒，是个美男子。

再一眼是无限的惊疑：自己一一亲眼检视，亲手摩挲过的嫁妆，一样也看不见；而且看房屋格局，夫家不如说媒时节，媒人所形容的那般豪富……不但不富，甚至可以说是寒素。

“请卸妆吧！”新郎倌很温柔地说：“你看，门外雪深三尺，越显得这副对联，形容入妙了。”

王翠芳也识得字，抬得看时，妆台旁边，悬着一副小小的洒米金笺的对联：“屋小於舟，春深似海。”再看这间洞房，可不是如船舱般大。

疑云愈深，便顾不得害羞了，轻声说道：“我的紫檀镜台在那里？劳你驾，叫丫头拿来！”

“紫檀镜台？”新郎倌愕然，“你的嫁妆，那里有甚麽紫檀镜台？”

“贾相公！有的。”

新郎倌好笑。新娘子倒有趣，初见面就开玩笑！於是他也笑道：“我是真相公，不是假相公。”

“不是真假的假。说相公你姓贾。”

“我不姓贾。难道你不知道我姓谢？”

就这一句话，疑云化作霹雳，震得王翠芳失声喊道：“我怎麽会到了这里？谁骗了我来的？”

新郎倌一听这话，将两眼睁得好大，瞪着珠翠满头的新娘子，好半天说不出话。

“你赶快送我回去！该死的媒婆，丧尽天良！”

“慢慢，慢慢。”新郎倌既惊且怒，“你说甚麽，我不懂！”

还说不懂！王翠芳自觉身落虎口，孤立无援；心里一急，眼泪就滚滚而下，终於哭了出来。

这一哭，把外头都惊动了，公公婆婆都赶了进来，查问缘故。新郎倌气急败坏地说了经过，新娘子啼哭不止，喜气洋洋的洞房，顷刻间变得尴尬异常，令人难堪。

婆太太是很能干的人，大为动怒，“我家虽穷，是读书人家，难道会骗婚不成？哼，”她冷笑着说，“你父母嫌我家穷，教你做出这副鬼相！你可放明白些，闹到公堂上，害了你自己，也害了你父母。”

听得这话，王翠芳不能不争了，“当初媒婆来说，你家姓贾，现在说是姓谢。”她问：“这是甚麽道理？”

“那个晓得甚麽道理！世界上难道还有临做喜事改姓的？”婆太太又说：“照这样子，你家难道也不姓吴？”

这一句诘责，将王翠芳问得莫名其妙；姓吴？她彷佛觉得这个姓很熟，尤其跟姓谢的连在一起，似乎在那里听见过？於是凝神细想，很快地想起来了。

“谢伯母，”王翠芳的态度改变了，只是着急，已无猜疑，“我都懂了，你家的新娘子，原是姓吴，我自己姓王；我来的时候，轿夫半路上在凉亭里避雪烤火，另外亦有一家花轿，好像听说娘家姓吴，嫁到谢家，大概就是府上了……”

听到这里，新郎倌谢慕羽着急了，“那麽，吴家的花轿呢？”他打断王翠芳的话问。

“自然是仓卒之间，抬错了；抬到贾家去了。”

婆太太很有决断，极沉着地问：“贾家在甚麽地方？”

“大王庄。”

“原来是大王庄贾大户。好的，王小姐，你今天在我们家作客；我马上派人到贾家去问，换回来就是了。”

这是唯一的正办。但王大庄离此二十里路，大雪深夜，一来一往就得天亮了。说不得只好独守人家的花烛，心里七上八下，好不是滋味。

还有个比他更受煎熬的是失掉了新娘子的新郎倌谢慕羽，明明是自己的洞房，却被摈在外，这还不去说它；最令人悬心不已的是，自己的新娘子，果真是错入贾家，还是另有意外？设逢意外，喜事变做丧事，自己所受的打击，犹在其次，父母为子完婚，不知节衣缩食，百计摒挡，花了多少心血？一旦人亡，等於家破，教堂上两老，何以为情？

到大王庄去查问的是，一直住在谢家，上上下下都叫他“大舅”的谢太太娘家的堂兄，等他回来，已是第二天近午时分了。

“生米煮成熟饭了！”他开口就是这麽一句。

这句话，在座的两老和谢慕羽都懂，贾大户的儿子跟谢家的新娘子，已谐了鱼水之欢。谢慕羽只觉一股酸味，直冲头顶；心里像吞下了甚麽脏东西似地难受，跳起来吼道：“那有这种事！……”

“慕羽！”他母亲喝道：“没出息！那里就急得这样子？你先出去！”

谢慕羽一则不敢违拗，二则也不愿再听下去，跺一跺脚，说一声：“糟不可言！”一冲冲了出去，找了个清静地方，一个人抱着头去呻吟。

“这事就怪了！难道那一床睡的两个人都不知道？”谢太太问。

大舅看一看窗外，面色凝重地低声说道：“看样子，吴家的姑娘是晓得的，贾家比我们家不晓得阔多少；吴家跟王家，富穷也大不相同。王小姐能够看出不是她自己的嫁妆，吴家的姑娘在贾家难道看不出？紫檀镜台就摆在新房里，对镜卸妆，怎会看不出不是自己的东西？”

“照你这麽说，吴家是有意不作声，存心弄假成真？”

“不是我这麽说。是贾家的亲友，这麽在议论。”

谢太太倒抽一口冷气，“想不到本性是这样子！”她大为摇头“嫌贫爱富，眼孔这麽小！”

“闲话少说。”谢老不耐烦的问：“那麽她本人怎麽样呢？”

“本人自然有一番做作，哭哭啼啼，只说没脸进我家的门。”

“贾家呢？”

“贾大户倒很讲道理，愿意送一笔重礼，表示歉意……”

“这种重礼！”谢太太抢着说：“怎麽收得下？”

“你不想收也不成功了！”大舅慢吞吞的接了句：“贾大户的儿子舍不得放人，说是彼此将错就错好了！”

谢太太不响，她丈夫也不响，大舅却是一路想通了来的，此是唯一弥补之道，所以极其热心，看他们夫妇俩意似不愿，少不得要加以劝解。

“大舅你也是！”谢太太想得比他透，“人家是富家小姐，昨晚上的样子，不就摆出来了，不肯做我们这种人家的儿媳妇的。一厢情愿中何用？我看呀，”

她长长叹口气，“这件事，我们要吃亏了，变成错出不错进！”

任令大舅说破了嘴唇皮，不能说服王翠芳；而且当天晚上趁人冷不防，在未曾合欢的新床檐架上上了吊。

亏得谢慕羽刚刚从窗前经过，发现窗纸上晃荡着一条悬空的人影，破门而入，一把将她抱了下来，放倒在床上；惊动家人，七手八脚灌姜汤、掐人中，才得悠悠醒转。

醒是醒了，饮泣不止，惹恼了谢太太，沉下脸来说道：“你这位王家小姐，听说也是知书识字的，如何这等不明事理！花轿是你家自己抬了来的；令兄送亲，我们不曾见过，尽礼款留，令兄说要回府接待贺客，喝过一杯喜酒，拍腿就走，谁知道是弄错了。”

“你这样子上吊，死在我家；是要连累我家打人命官司。我们何怨何仇，你要害我们倾家荡产，受牢狱之灾？你好狠的心！”

话说得太重了，谢慕羽深为不服；赶紧拦着说：“娘，人家心里委屈，怪不得人家。”

这句话，真正如俗语说：“一滴水恰好落在油瓶里！”正碰在王翠芳的心坎上，说不出的那种知遇之感，没来由的那种感激涕零，一阵抽噎，放声大哭，而婆娑的泪眼，却忍不住要偷覻那可怜的新郎倌。

“你用不着觉得委屈，我家虽是寒素家风，就娶儿媳妇，也还要看看品德，你放心，我立刻派人去通知令尊，请他来领了你回去。”

王翠芳自知理屈，又听这样说法，惭感交并，便喊一声：“谢伯母！”起床下地，磕个头说：“阴错阳差，搅得府上不安。我向伯母赔罪。”

这一下，谢太太倒觉得不好意思了，“请起来，请起来！”亲手扶起；怔怔相视，不知如何说起。

“娘！”谢慕羽说：“我们都出去吧，让王小姐一个人静一静。”

王翠芳正有此需要，寻死不成；她得静下来好好想一想自己的终身大事。

※※※

通知王家来领人，又是大舅的差使；结果谁也不曾想到，带来了另一个“大舅”……王翠芳的大母舅，受托来做大媒。

这自然是由谢老接待，相见礼毕；王家大舅不叙客套，直抉正题：“舍亲托我致意。是非偶然，良缘天定，如果阁下不嫌敝甥丑陋，愿配高门。”

谢老是天下第一老实人，也是天下第一不善於词令的人：这样的意外之喜，反倒讷讷然无从置答，只是连连拱着手说：“不敢，不敢！”

甚麽叫不敢？这不是谦虚的事，“不敢”就等於不愿，把屏风後面的谢慕羽急坏了，飞奔而入，寻着了谢太太，气急败坏地说：“娘，娘！非你老人家出面不可。爹不会说话，好好一件事，要让他弄得糟不可言了！

“怎麽回事？”

“王家大舅来做媒，情愿将错就错。人家的话很客气，爹只说‘不敢，不敢！’娘，你想，这是甚麽意思呢？”

“噢！有这样的事？”谢太太说：“你去请你爹进来。”

不用去请，谢老本来跟大媒说了，这件喜事要请太太拿主意；太太的主意却拿不定，因为她对王翠芳有戒心，也知道齐大非偶的道理。

“事情先要看这位小姐的意思；慕羽，你先不要高兴，你跟她去谈，来！我跟你说！”

母亲当了“军师”，教了儿子一套话，谢慕羽心领神会地走了。

※※※

“王小姐，你想来跟令母舅见过面了？”

王翠芳红着脸点点头。

“我不晓得王小姐你的意思怎麽样？”谢慕羽说：“就我而论，感谢令尊的厚爱，无话可说。不过，王小姐，我实在有点怕。”

“怕？”王翠芳轻轻地说，抬头看了他一眼；秋波一绕，赛如闪电，马上又消失了；但留在谢慕羽印象中的亮光，却是不会消失的。

“是的。我怕！”他收束心神，照“军师”的传授答道：“我一介寒儒；何敢高攀既是天仙化人，又是娇生惯养。”

王翠芳不作声；这在谢慕羽的意料之中。

“穷富不配，我又怕人家说我家乘人之危。”这下有了反应，“那个说？”她倏然抬眼。

“原是唯恐有人说。”谢慕羽又说：“再一怕是怕王小姐在我家吃不来苦。”看她欲语又止，而终於沉默，他便又接了一句：“想想还是该送王小姐回府。”

如果王翠芳站起身来，说一句：“搅扰府上，深为不安。”那便万事全休！谁知她依旧坐着不动，只见眼角有两滴晶莹的泪珠。

到此地步，就不必再盘马弯弓了，谢慕羽笑嘻嘻地站起来，一揖到地：“‘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谢慕羽不敢说甚麽大话，一具紫坛镜台，将来一定替你挣得来。”

王翠芳不哭了，但也不曾笑，而是微有愠色，彷佛恨他捉弄人似地。

※※※

想起那两日的光景，如在眼前；雪光如旧，人事已非。想想看，如果嫁到贾家，只怕寒宵悬梁的竟是自己。

这样一转念间，王翠芳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不要再讲那些了！”她说，“讲得人汗毛凛凛，酒怕烫过头了，快来吧！”

对他人的悲伤，只有用自己的欢乐来排遣。而况这份悲伤，似乎近於多余。不过，谢幕羽在“左顾孺人，右抚稚子”，总觉得有个想不通的难题，如果当时不是那场大雪，没有这样一个换巢鸾凤的因缘，到今天会出现怎麽样的局面？

女贞子歌……一

堆积在心头的疑云，越来越浓了。

为甚麽要迁到苏州？在十五岁的琴娘看，就是件不可解的事。她听她父亲说过。她家在常熟已住了三代，虽然没有负郭之田，至少有容身的住宅；亲戚故旧，亦多在常熟，这对她家的生计，关系极大……父亲是以笔耕为生的名士，坐馆兼卖文，都要靠相知有素的亲戚故旧上门求教，才有束修和润笔的收入。到了苏州，人地生疏，好比一条鱼，由江河移入涸辙；鱼而有知，绝不愿遭遇这样的困境！然则父亲的移家，究竟是为了甚麽？

她也曾悄悄问过母亲，所得到的答覆是：“听说常熟有土匪要闹事；苏州是省城，兵多，保护得严。”

这话初听好像有道理，细想一想就不对了，“为甚麽人家不逃难？”她问，“偏我们要逃？”

“不要多问！”母亲不耐烦了，“你也该懂点事，不晓得大人心里烦？”

琴娘如何不知道？每每看见父母避人低语，想问不敢；而最可怪的是，老家人郭祥与他死去的大哥的乳母老胡妈，也在避人低语，而避的正是她！

这就不能不使琴娘怀疑，那些“低语”与己有关。然而她却再也想不出，甚麽与己有关的事，严重诡秘到这样的地步？

“如意！”她向与她同年的ㄚ头说：“你去打听打听看，他们到底在讲些甚麽？”

※※※

“小姐，小姐！真正想不到！”如意喘着气说：“戴老爷绑到法场杀掉了。”

琴娘吓的神色大变，明知戴老爷就是戴高，却必得要问一句：“那位戴老爷？”

“还有那位？自然是戴少爷的老太爷。可怜！戴太太跟戴少爷也充军到山海关去了。”

听这一说，琴娘更有摧肝裂胆之痛，勉强支持着问：“这，到底是犯了甚麽罪？”

如意打听得相当详细，戴高是被牵涉在“朱三太子”一案之中。民间相传，李自成破京师的时候，崇祯皇帝的第三子，流落民间，称为“朱三太子”；从顺治初年以来，一直为遗民志士，奉为幼主，要扶保他恢复大明江山。在清朝的皇帝看，这就是大逆不道；处心积虑，要捉“朱三太子”。半年以前，终於捉住了；审问的口供中，提到曾在戴家住过，因而戴高被株连在内。大逆重案，被判死刑；家属充军。

“戴少爷真是孝子，他到衙门里去哭求，自愿代父受一刀之罪。”如意说道：“衙门里不准，拿少爷关了起来；等斩过戴老爷，才拿他跟戴太太一起充军。只怕已经到了山海关了。”

最後两句话，在琴娘已是听而不闻了。魂动神摇，一颗心彷佛已飞离了胸腔，昏昏沉沉地只隐约听得如意的狂喊。

“小姐，小姐，你怎麽了？……”

她无从回答，也无法听闻，在一片昏乱的回忆中，渐渐地出现了清晰的景象。

※※※

“研生！今天我与尊翁有个文酒之约，到晚才得回来；我留下一文一诗两个题目给你。”王锡爵递过一张纸来，“做完了，替你师妹温习温习功课。”

“是！”戴研生接过题纸，很快地瞟了琴娘一眼。

虽是闪电似地一瞥，那略带顽皮的笑容，已深印在他脑海中；想到没有老师监视的时候，与琴娘隔桌相对，眼中是如画的眉目；耳中是银铃似的娇语；鼻中是芝兰般的脂香，他便像中了酒似地飘飘欲仙了。

“阿琴，”王锡爵又告诫女儿，“你可别欺负你戴大哥！”

“谁敢欺负他！”琴娘嘟着淡红色的小嘴说：“只要他不是像煞有介事地摆架子就好了。”

王锡爵笑笑不响，扬长出门。戴研生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转脸看到琴娘，眼观鼻，鼻观心，彷佛一本正经地在看书，倒有些手足无措之感。

“我先做我的功课。等我完了，帮你温书。”

戴研生搭讪着自语，一面说，一面坐回自己的座位，拿起题纸来看，文题是“发乎情止乎礼论”，限五百字；诗题是“暮春”，七绝不限韵。

这两个题目都不难，只是戴研生文思不能归束，便觉得茫然无所措手了。

“还不动手？”琴娘终於忍不住表露了她的关切。“等爹爹回来，看你怎麽交卷？”

“文思不来，无可奈何。”戴研生搔搔头苦笑。

“把心静下来就好了。”

“就是静不下来。”

“为甚麽？”

“‘不见可欲，其心不乱！’”

“咄！”琴娘气得脸都红了，“你说的甚麽混帐话！回头我告诉爹！”说完，站起身来就走了。

戴研生大惊失色，赶紧追出去喊道：“师妹，师妹！”

琴娘不理他，一直进了垂花门……那是老师家的内室；虽是通家至好，亦不便擅自闯了进去。戴研生像斗败了的公鸡似地，垂头丧气，一步懒一步地回到了书房里。

满心懊丧地枯坐自责，都是不能“发乎情止乎礼”之故。这样想着，忽然文思大来，不可抑止；於是抛却心事，展纸伸笔，五百字的一篇论，居然未到日中，就已脱稿。

趁着文兴，在做那首“暮春”的七绝，中心恬然，大有“绿满窗前草不除”的意境；略略构思，便有了两句，正提笔写着，听见有人在喊：“戴少爷，开饭了！”

抬头看时，如意端着一只托盘走了来，是一大碗鱼面，两碟酱菜。戴研生一见便喜……鱼面在他口舌中，是天下的至味。

扶起筷子，忽然想到一件事，“小姐呢？”他问，“可有生气的样子？”

“生气？”如意睁大了眼睛问：“为甚麽？”

这就可知琴娘并未生气。戴研生所想知道的，就是这一点。於是连连乱以他语：“没有甚麽，没有甚麽！”

心一宽，胃口格外好，一大碗鱼面吃的涓滴不留；等如意收拾了桌子，他继续未完的功课，拿一首诗作完，开始誊清。而天色却突然变了，由晴而阴，然後刮风下雨，戴研生觉得一件薄薄春衫，挡不住骤起的寒气。只是功课要紧，忍着冷依然埋头写字。

忽然，发觉背上加了一件衣衫，回头看时，正是琴娘。

这一喜非同小可，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想捏住那葱管似的手指；琴娘慌忙退後两步，只是并无愠色。

“你自己看！”她伸着纤纤一指，临空遥点。

点的是他的那篇文章：“发乎情止乎礼论”。戴研生有些发窘，就像被人捉住了错处那样。

“今天的面，好吃不好吃？”

“怎麽不好？”戴研生答道：“不好，我怎麽会吃得光光？”

“算你运气好，今天的鱼特别新鲜，爹又不在家。”

平日师徒共餐，王锡爵不喜鱼鲜，所以午餐很少有鱼；更无鱼面。戴研生由她这句话中，获得领悟，随即问道：“一定是你跟师母说的，下鱼面给我吃？”

“你想呢？”

“我想得自然不错。除了你，再没有别人想到我爱吃这样东西。”

“你这话就叫没良心。娘也常说起的，说几时下鱼面你吃……鱼要出骨去刺，麻烦得很，娘的手指头都刺破了，你还不见她的情！”

“啊，啊！”戴研生大为不安，“我失言，我失言！你可千万不能把我这句话，跟师母去说。”

“那要看我高兴！”娘琴故意扬着脸。

“何必呢？一个人总有说错话的时候。”戴研生问道：“我倒请教怎麽样才能让你高兴？”

“你少说风凉话，更不能动手动脚。不然，我不理你。”

“好了，我依你就是了。”戴研生想起上午的情形，自己深具戒心地说：“实在我是怕你！不过引用了一句诗经，何致於生那麽大的气？拂袖而去，毫无商量的余地。我听老师常跟你说，女子以柔顺为上；莫非你忘了他老人家的话？”

“哼！”琴娘撇着嘴，很不服气地，“你少来教训我，只管住你自己就好了。如果不是我那样一逼，你那里来的这篇文章。”

原来是有意相激！戴研生大出意外；想一想她的用心，却又大为感动，既爱且敬，站起身来深深一揖。

“咦，咦！”琴娘急忙躲开，诧异地笑着，“前倨後恭，为了甚麽？”

“师妹，我服了你了！”他很诚恳地说，“你这样激励我，我如果不用功，不但有负师恩，也对不起你。你坐一下，等我把功课抄完了，陪你温书。”

“好！”琴娘欣然应声，“等你！”

她替他换上热茶，顺便为他理一理书桌，举动轻灵，但他仍旧能够感觉得到；只是他觉得说甚麽感谢的话是多余的，唯有加倍用功，才是对她的安慰，所以头也不抬地振笔疾书。

“你看！”写完了，他将一文一诗两篇窗稿递给琴娘，神态显得相当得意，就彷佛做弟弟的做成了一件可人意的事，去向姊姊炫耀。

琴娘也很知分寸，认为不宜也不能置评，看了看说：“只有你抄得这麽工整，就晓得是好的。一定会得三个圈。”说着，她拿他的功课，整整齐齐地放到她父亲的书桌上去，用个水晶镇纸压着。

现在该替她温书了。她读的是“列女传”，正读到“贞慎”篇，先背诵，後讲解；戴研生只得聚精会神地倾听着，在感觉中她是老师，他是学生。

“生为女子，能才德俱备，自然最好，若是才德不能兼备，自然以德为主。才女如卓文君、蔡文姬，贞节有亏，说实话，我并不佩服她们。”琴娘接着又说：“吟风弄月之章，虽然无伤雅道，毕竟不是女子的本分。”

出语太庄肃，戴研生无法赞一词；只能就物喻人，指着窗外那株新绿茁长的老梅说：“师妹的性情，真像梅花那样高洁。”

“梅花孤芳自赏，也太傲了些。”

这话使得戴研生微有反感，“树木拟男子，花草拟女子，”他说：“师妹连梅花都看不起，那麽，自拟何物呢？”

“喏！”琴娘指着东壁，“你看。”

壁上挂着一幅立轴，画的是花卉；构图颇为别致，画的是关塞夜雪，雪地里一枝万年青，一丛油绿之中，杂着一蓬朱实，设色异常鲜艳。

“师妹以万年青自拟，我倒没有想到。”戴研生笑道：“多福多寿，万年长青。”

“我不是这意思。”琴娘摇着头说：“我请问，万年青又名甚麽？”

“冬青。”

“还有呢？”

“还有？”戴研生愕然相问：“还有甚麽？”

“你看‘本草’。”

於是取了李时珍着的“本草纲目”来，琴娘让他检查“女贞”这一条，见是这样记着：

＊＊＊

女贞，释名：贞术、冬青、蜡树。时珍曰：“此木凌冬青翠，有贞守之操，故以贞女状之。‘琴操’载：‘鲁有处女，见女贞木而作歌’者，即此也。苏颜颂序云：‘女贞之木，一名冬青，负霜矜翠，振柯凌风，故清士钦其质，而贞女慕其名。’是也。”

＊＊＊

看完这段记载，明白了出典，戴研生真个肃然起敬了！原来琴娘是贞女自誓。梅花是“岁寒之友”，经冬而始芬芳，诚然可敬，但似乎还嫌有意自标劲节；不如女贞，终年长绿，而“凌冬青翠”，兼有松、竹、梅三者的长处。

“师妹，我真惭愧，竟不知冬青就是女贞！你自拟得好，长绿其身，赤诚其心！”戴研生突然起一种强烈的意欲，“我要作一首诗送你！”

“好啊！”琴娘喜孜孜地说：“‘长绿其身’不敢望；‘赤诚其心’倒是不敢让！”

於是戴研生凝视那幅画，然後负手踱了一阵方步，倏地转身，回到座位上，抢了枝笔在手，一口气写了下来：

＊＊＊

朔风徧吹劲草折，雪堕榆关夜凛洌；一枝独秀映冬青，累累可似妾心赤？

＊＊＊

“如何？”

琴娘一面读，一面浮现了出自衷心的笑意，读了又读，爱不释手。

“多谢，多谢！”琴娘终於把那张纸摺了起来，“真说到我心里了！”

从那天以後，琴娘与戴研生就不曾再见过；因为就在那一天，王锡爵与戴研生的父亲戴高，成了亲家。师兄妹既由一根红丝绾住，就是不避嫌疑，琴娘亦羞与未来的夫婿见面。

整整两年了！两年之中，朝思暮想，一片心都在戴研生身上；有时想到洞房花烛，自己被揭开“盖头”的刹那，便有无端的兴奋……心跳脸热，自觉忸怩万状；然而别有一般滋味在心头，萦绕不去，回味无穷。

如今呢？再也没有那令人心跳脸热的一刻了！天长地久，此恨绵绵何所寄托？

只有寄托在那首“女贞子歌”上……戴研生的笔迹，是唯一的真实！

※※※

听说琴娘大变常态，饮食不进，终日垂泪，喃喃不绝地念着一首诗，王太太大吃一惊，等问明白了这回事，不免在忧急之外，还有气愤，气的是琴娘太不懂事。

泄漏消息的如意，自然是被痛骂了一顿；见妻子盛怒之下，王锡爵便劝她：“纸里包不住火，事情是终究瞒不住的；阿琴知道了也好，你多花点工夫劝劝她。她心里当然难过，你不要再责备她了。”

话虽如此，王太太的脸色依然很难看；走到女儿房里，把如意支使了出去，却不开口，她知自己是在气头上，说话不够深沉警辟，就不会有用，所以先得坐下来定一定神再作道理。

琴娘一向孝顺，但这几天的心已碎了，除了哭泣，甚麽都顾不到；所以虽能约略猜知来意，却不知有甚麽话好说。

经过片刻的沉默，母女的天性潜滋暗长，彼此都起了谅解的心，於是王太太怜爱地责备：“你是聪明懂世事的人，不想想看，这是多大的祸？就不为父母想一想？一家人避到这里，等於隐姓埋名，为的是要躲开戴家；你这样子岂不惹人疑心？倘或泄漏了底细，有人到衙门去告密，怎麽得了？”

一颗心都在戴研生身上的琴娘，那里想得到有这样严重的厉害关系？一经说破，汗如雨下，不安极了！“娘，娘！”她有急切悔过的神态，“请你放心，从今以後，我绝不提半个戴字；我自己心里知道，守着我自己的志向就是了。”

“这话也错了！”王太太接口说道，“外面正有人疑心我们跟戴家有牵连，你现在不肯另嫁，不就是明明告诉人；我家跟戴家是至亲？”

这才是大可悲哀之事！琴娘泪如泉涌……情势逼迫，竟连守节都不可能。左思右想，唯有安慰亲心，於是毅然答道：“我明白了！不过恋旧亦是人情。娘能不能答应我，三年以内，不谈这件事？我今年才十五，还要跟娘学家务操持，别的事也还谈不到。”

“这当然可以。不过，婚事要看缘份；如果有了门当户对的好机会，错过了也可惜。”

这就等於拒绝了她的要求。看样子作娘的恨不得马上就把她嫁了出去，断绝祸根；这样作法也未免太狠了些，琴娘自然忍不住伤心。

王太太也颇为失悔，亲生骨肉，不该这样子相逼，因而赶紧将琴娘搂在怀里，一面替她拭眼泪，一面安慰她说：“不要这样子！父母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会做甚麽不近人情的事。说来说去，是为了一家大小的祸福。你能体谅父母，父母不会不体谅你的心事。洗洗脸，吃饭去吧。”

※※※

“姓李，是至亲”？这使得新近落成的“後乐小筑”的主人范慕希困惑了！他没有这门至亲，然而他不愿意直接了当地交代司闇“挡驾”……三十年中南来北往，结交过许多明末的遗民志士；也许这时候到门的访客，就是其中之一，说是“至亲”，无非假托，且见了面，自有分晓。

於是他说：“请到小花厅去！”

见了面，大为诧异，确是至亲，却不敢相认，因为面貌变化得太多了。

访客先开了口：“表哥！”

面貌变了，声音未变，范慕希很快地问：“你是锡爵？”

“是的，十六年不曾跟表哥见面了。”

“是啊，所以我一时不敢认。”范慕希问：“表弟，你怎麽姓了……？”范慕希蓦然意会，自己缩口。

“表哥！”王锡爵也赶紧打断，放低了声音：“为了遮人耳目。请你告诫门下，不必说我到过府上。”

“不要紧！你的遭遇，我也约略知道。”范慕希细看王锡爵，一袭青袍，境况寒酸，便即问到：“想来近况不好？”

“唉！一言难尽。”王锡爵把头低了下去。

范慕希生具侠骨，恻隐之心大起，“表弟，”他拍着胸说，“不必发愁，一切都在我身上。来，来，请到我书房里来，细细谈一谈别後光阴。”

於是倾杯话旧。王锡爵细叙了受戴家牵连，不得不迁到苏州避祸经过，以及这两年连番不幸的遭遇。

“先是我一目失明，”王锡爵又指着右眼说：“这只眼睛，怕也难保，无法授徒维生，全靠内人十指作生计。”

“是的。”范慕希说，“我久知表弟妹有‘针神’之目。”

“起初倒也还好，都赞赏内人的绣件，上门求教的很不少，那知道，唉！”王锡爵叹口气，“内人始终忧虑不释，白天辛苦，晚上失眠，终於一病不起。如今全靠小女接替；无奈小儿敬熙才五岁，姊代母职，又要操持家务，实在也腾不出多少工夫来刺绣。”

“不幸之至！”范慕希想了想问：“我记得我们分手那年，正是表侄女刚出生，今年十七了吧？”

“是的，十七。”

“亲事呢？”范慕希问，“戴家是此生无望了！总要有个打算才好。”

“内人生前答应过她，三年以内，不谈此事。所以我也一直不曾注意，且等满了三年再说。”

“呃！”范慕希又问：“那麽，表弟，你今後作何打算？”

“姓名不能见人，家乡亦难回来，而且又有残疾，”王锡爵凄然反问：“表哥，你想我能作何打算？”

“打算还是要打算的。希望将来得一佳婿，能养你的老，就是打算。表弟，你不必发愁；我养你个十年八年，力量还够。”范慕希踌躇了一会说：“谊属至亲，而你境况又是如此，我就老实说了吧，我每月贴你二十两银子，你就静下心来，全副精神放在敬熙身上，总有教子成龙的一日。”

“表哥！”王锡爵离席下拜，“穷途末路，得遇福星，内人在泉下也感激大恩。”

“快请起来，快请起来！”范慕希逊谢不遑，然後又吩咐听差：“唤大少爷来见表老爷！”

“大少爷”真是大少爷！梳一根油松大辫，穿一身华丽时装，飞扬浮躁，一副纨袴子弟的派头，而王锡爵老眼昏花，看出来只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鼎华！”范慕希喊着他儿子的名字说：“给表叔磕头。”

范鼎华“嗯”了声，站着不动；等听差铺好红毡条，他才跪了下去。王锡爵自然不肯受他的大礼，离席搀住，他也就免了这一磕。

“表弟，你在这里盘桓几日，我叫鼎华送你回苏州。认明了地方，将来也好走动。”

王锡爵自然也想在范家盘桓几日，一则，白头的中表弟兄，有多少亲情要倾诉，把杯忆旧，自是人生快事，尤其是在连年颠沛的他，更迫切感到需要这样的安慰，再则，深知范慕希有魄力，多计谋，如果有数日相聚，或许可以谈出一条摆脱他的不幸命运的路子来。无奈他自知是个“黑人”，万一为人识破行藏，连累了范慕希，比自己被捕还更糟糕，因为他被捕下狱，那怕罪至大辟，子女的生计和自己的後事，都还有范慕希照料，而范慕希倘或受累而致身系囹圄，自己的一家人，便都要陷入绝境了。

由於理解到这样重大的关系，王锡爵坚决地辞谢了至亲挽留的好意。范慕希听他说得恳切有理，也觉得以慎重为妙。但坚持要让鼎华送他回苏州……范慕希是极淳厚，也极能体贴人情的人，他不愿意让穷途末路的王锡爵，有仰面求人，受了屈辱的感觉，因而在礼数上格外用心，特地教儿子送了表叔去，藉以表明他非常尊重中表的亲谊。

当天就下了范家自备的画舫，范鼎华也不大理这位表叔，下了船就躺在舖上看他的古本“金瓶梅”。常熟到苏州，不足一日的水程，朝发而暮至，王锡爵却费踌躇了。

论道理，自为要为范鼎华在家设榻，但这两年虽不至於穷得室如悬磬，而一切破旧粗糙的居室器用，实在不足以供这样一个锦衣玉食的贵公子居住，想来想去，只有到家跟琴娘商量了再说。

※※※

正当范鼎华坐在王家客厅上，觉得甚麽都看不顺眼，预备起身告辞，并且打算着趁此一宵的工夫，到十里山塘去遍访勾栏，也不枉此苏州之行时，突然觉得眼前一亮，一颗意兴阑珊的心，立刻就往上一提，自觉生气勃勃，这王家客厅是个很有趣的地方。

“琴娘！”王锡爵说，“来见范表哥！”

琴娘双眼微抬，就这一瞥之间，范鼎华彷佛发见了两颗光彩夺目的黑宝石；然而一眨眼间想细看时，琴娘已经垂下眼去，一只小巧的手，重叠着按在婀娜的左腰上福了福，轻轻喊了声：“范表哥！”

“不敢当，不敢当！”范鼎华慌忙作揖还礼，双手高举，大起大落，等礼毕抬头，琴娘已经退到她父亲身後，正是烛光照不到的暗处，范鼎华望着她的绰约的影子，只觉得云鬟雾鬓，彷佛九天云影中的董双成、许飞琼。

眼中惊艳，口中就忘了说话，琴娘却拉一拉她父亲的衣服，悄悄说了包：“爹，你请进来！”

“喔，好！”王锡爵转脸又说：“鼎华，你请稍坐一坐！”

“是！”范鼎华很快起身，恭敬地答道：“表叔、表妹请便！”

到家这片刻工夫，父女俩这是初次单独谈话；王锡爵以极兴奋的神情，匆匆说了此行收获；随着打开那一直不离身的包裹，将白花花两锭“圆丝”交了给女儿。

琴娘自然也高兴，但旋即双眉微蹙地说：“时候这麽晚了，留客吃饭，甚麽东西都买不到；就买到了，现做也来不及。”

“只好到馆子里叫菜来吃。”

“那也得赶快，迟了，人家要熄火了。”琴娘回身找佣人……郭祥已经去世，老胡妈还在；“快点、快点！到巷口元兴楼，叫他们配六菜一汤，菜要精致，价钱不论。”

“这是一件，”王锡爵又说：“还要留人家住，起码也得到一副乾净被褥。”

“看样子是纨袴子弟，就有乾净被褥，也未见得肯住。既然至亲，倒不如说老实话，不敢委屈他。”琴娘又说，“如果为了待客的诚意；爹不如今晚就陪他住在船上，明天送他开了船再回来。”

王鍚爵想了想，点头答道：“这话也有道理，只好如此了。”

※※※

这一夜在船上，范鼎华通宵不曾闭眼，一闭眼，就是清清楚楚一个琴娘的影子在面前……说清楚，其实也不清楚，窄窄腰肢，纤纤素手，点漆双瞳和一头青丝，身上穿的剪裁得极俏恬的淡蓝竹布衫，和头上戴着的“一粒娇”的珠钗，无不清楚；不清楚的就是那张脸，美得不可方物，无以比拟，所以反而不容易留下明晰的印象了。

“总有一天捧着她那张俏脸，看它个够！”他在想，“我要问她：你为甚麽初见面，就躲在暗处？你为甚麽不肯出来陪我吃饭？你是有心捉弄我，教我心痒痒地为你废寝忘食？如今看你还能躲到那里去？”

於是到家第一天，他就向他父亲说：要娶王家的表妹。

“你看见了王家的表妹？”范慕希问。

“是的，只见了一面。”

“为人如何？”

范鼎华不敢说她美，只说：“端庄、能干。”

“她娘是亲戚当中，出了名能干的，有其母必有其女；你表叔又是方正君子，家教自然很好，所以端庄亦可想而知。”范幕希点点头说：“这头亲事，倒是天造地设。等我跟你娘商量。”

范太太却不以为然，她嫌王家穷，而且王家又有隐祸在。范鼎华听到这话，大失所望；不过他有办法对付他母亲……范幕希一直在外面经商，范鼎华是母亲一手抚养大的，从小就被溺爱，若有甚麽不能顺遂心意之事，只要赌气不吃饭，做娘的自然就会屈服。此刻如法炮制，自有小厮传话丫头；丫头到上房里禀报太太；太太当然让步。

於是范幕希有苏州之行，随身携带一方传自周朝的白璧，预备等看中了意，赠予琴娘，作为婚约的信物。

※※※

不速的嘉宾到门，惊动了一家，因为虽是至亲，但身分相隔，有如云泥，看尽了世间白眼的王锡爵，觉得老表兄此来，是降尊纡贵而援予於穷途末路，令人感激涕零。

看到举家张罗的窘迫，范幕希便说，“老弟台，我说老实话吧，你不必费心；我坐一坐，你陪我回船上去喝酒，我还有话说。”

“那，那，”王锡爵嗫嚅着答道：“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范慕希抚着五岁的敬熙的头，用很自然的语气问道：“你姊姊呢？”

“喔，喔！”　王锡爵接着又急忙解释：“家务都靠阿琴，此刻正在忙着，仪容未肃，不敢见尊长，本来打算忙过一阵子，换了衣服再出来，既然如此，我马上叫她出来叩见。”　说着，便向里喊道：“阿琴，你不必费事了，表伯不在我家吃饭；你快收拾收拾，出来给表伯磕头。”

琴娘答应着，匆匆整装，她已经从门背後窥看过了，认为这位表伯，虽以商贾为业，却不带丝毫俗气，神态厚重而洒脱，一望而知是古道热肠的好人，因而由衷的泛起满怀敬意；等换好衣服，先叫如意捧着红毡条，铺设在堂前，然後踩着稳重的步伐，不徐不疾走到红毡前面站定。

她一路走，范慕希便一路在端详。只见她脂粉不施，而一张宜喜宜嗔的脸，天生来又红又白；最难得的是气度举止，自然高贵。他在想：穿的是布衣布裙，已然如此，倘或凤冠霞帔，满头珠翠地装扮起来，更不知是如何地仪态万方。

“表伯！”琴娘用极清朗的声音喊着；随即盈盈下拜。

范慕希是早有了定见，若非佳妇，只是王家的表侄女，应当客气，不宜受她的大礼；这个“假设”此时已不存在，所以心满意足地受了一拜。

“请起来，请起来！”范慕希亲手扶起琴娘，执着她的手，浮着浓重的笑意，忘形的凝视着。

这样子看人，自然会教她受窘；她矜持地低着头，心里有些怨她父亲，如何不来搭句把话。好解她的围？

“真正出色！”范慕希终於放下了她的手，视线却还缭绕着她的全身，“天下十三省，我几乎走到了，真还不曾见过表侄女这样的人才！”

琴娘逊谢着，退後两步笑道：“表伯，你老人家的话太过分了。”

“是啊！”王锡爵也欣慰地笑道，“太过奖了。”

“不过分，不过分。我是真话。”范慕希欣然起身，“就这样吧！好极，好极！”

他们父女俩都不明白他这两句话是甚麽意思？但是，到了晚上，却都明白了。

※※※

“阿琴！”王锡爵问道，“你可知道表伯的来意？”

“不知道。”

“他是来给你提亲。不，应该说是求亲；表哥你是见过的，人稍微轻浮些，不过这也是富家子弟的常情，将来只要你多劝劝他……”

“爹！”

这突然的一喊，让王锡爵注意到了女儿的神色有异；一目失明，看人比较吃力，凝神细看，才看清琴娘双泪交流，不由得大为惊诧。

“你哭甚麽？”

“爹！女儿命苦；苦命人自己要认命，我老早盘算过不知多少遍了，我总算还有一双手，还有娘教我的一点本事，靠一张绣花绷子，我奉养爹爹到百年以後，那时小弟也成人了；白衣庵的当家师太答应过我，到那时候替我祝发收容我，今生已了，修修来世。”

这一番话说得太急，王锡爵心里虽也感到凄楚，却不以为她是谋定後动，绝不可易的打算。当然，他也知道她是为了戴研生；年纪轻，不明事理，钻到了牛角尖里，须得加以开导。

“你起的是糊涂心思！”他慈爱的责备，“男子生而有室，女子生而有家，都像你这样黄卷青灯了此一生，那里谈得到五伦？我也晓得，你一片痴心，都在研生身上；不过你要知道，虽是生离，等於死别。何况祸起不测，你又没有负他；为他苦了这几年也够了，要为自己一辈子打算。”

“我那里还能有别的打算？”琴娘哭着说：“爹，请你不要逼我。”

这一哭把一家人都惊动了，如意和敬熙不敢进来；老胡妈不同……她是晓得这件事的，便也走来相劝。

“老爷说的是好话。”她说，“太太临咽气的时候也说，不放心的就是你！”

提到死去的母亲，琴娘越发伤心；但只是不停地哭，却是甚麽话也没有。任凭王锡爵和老胡妈怎麽劝，她咬定了将来要出家修行。

“唉！”王锡爵叹口气说：“随便你吧！只不过叫我对你表伯，不好交代。”

他的猜测错了！范慕希听他说明隐情，大为动容，竟是肃然起敬的神情。

“这是贞女！可敬之至。我绝不敢勉强。”

“表哥，”王锡爵自然感到意外，“你真的体谅？”

“我几时有过戏言！”范慕希说：“保全贞女的志节，我责无旁贷。劝她不必出家，是将来的事；此刻倒要让她安心，如今她最大的志愿，是期望敬熙成人。不必让她为此操心。我原带了些钱来，本来打算助她添妆，现在有更好的用处了。老弟台，你就带了去。这是我额外送阿琴的，有此备而不用的一笔款子，她以後才能过宽心的日子。”

说着搬出二百两银子来，当面交付。王锡爵辞既不可，受则有愧，唯有拜谢而已。

※※※

在范鼎华看，他父亲做的事迂腐不通，同时也觉得受了屈辱，自己那一点不如戴研生？竟碰了这样一个大钉子！

最令人难堪的是，他自以为这头亲事十拿十稳，早就掩抑不住心头的兴奋，在他那班同为纨袴的朋友中间，将琴娘形容得绝世无双；人人知道“范大少爷”的新夫人是他的表妹，早则年内，就要大办喜事。如今好事不成，落个话柄在外，教自己怎麽有脸做人？

因此，一连十天不曾出门；有朋友来访，一概挡驾。但却挡不住一个人……这个人姓汪，行三；天生是个“蔑片”，由於身分不高，所以跟范鼎华的书僮小丁，私底下也算是称兄道弟的朋友。

“你来干甚麽？”范鼎华心绪极坏，所以一见面就这样恶声相向。

“听说你范大少病了！我特来请安。”

那副油腔滑调，在此时只有引起范鼎华的厌恶，於是一瞪眼下了逐客令：“讨厌！你替我请。”

“好，我走。不过我放句话在这里，明天你要求教我的时候，再来找我，就拿大红帖子来请，都请我不来！”

“去你娘的！那个倒了八辈子的霉，要来求教你！”

“不错，你没有害相思病，自然用不着求教我。”

范鼎华的气焰消失了，定睛看着，彷佛要从他脸上找出那“相思病”三个字的解释来。

“如何？”汪三笑道，“看样子，你也是害相思病的模样。”

“是便如何，不是便如何？”范鼎华的声音不再是那样粗暴了。

“不是便不用谈。是嘛，我就是专治相思病。”

“你倒说说，怎麽个治法？”

“‘你倒说说！’”汪三作出好笑的神气，“你倒说得容易，我费了三天三夜的工夫，挖空心思想出来的一着棋，那能随随便便就告诉你？”

范鼎华让他引逗得心痒难熬，不由得又要开骂；转念一想，用人之际，且先忍口气，“你说好了！”他问，“要啥好处，一句话！”

“一百两银子。”

“可以。”

“还有，”汪三问道：“老太太身边，是不是有个ㄚ头叫美珠？”

“你怎麽知道？”

“请你不必问，只说肯不肯给我。”汪三又说，“我晓得，你是老太太的心头肉；只要你说一句，老太太无有不依的。”

范鼎华想了一会，毅然允许：“这也可以。不过，”他问“你的一着棋不灵，怎麽说？”

“不灵分文不取。而且，”汪三斩钉截铁地说，“以後我也没有脸来见你了。”

就在定议的第三天，范鼎华和汪三一起到了苏州；钱多好办事，不过一整天的工夫，都已布置妥贴，於是汪三登门去拜访王锡爵。

“尊驾贵姓是汪？”王锡爵问道：“有何见教？”

“此地不便详谈，借一步说话如何？”

王锡爵颇为踌躇，来人言行诡秘，不知是何路数；但看他衣冠楚楚，又不像是有恶意，所以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我是有关府上安危的大事奉告，请勿自误。”

这一说，忠厚的王锡爵顿时变色，急忙答道：“是，是！请尊驾吩咐，到那里说话。”

“只要僻静的地方就好。”汪三答道，“我看不远有座古庙，倒也清静。”

王锡爵知道他指的是离他家一箭之路的三官庙，便跟了他一起出门。三官庙的香火久已冷落；庙後围墙坍败，却有一座没有顶的茅亭，可以歇足，两个人就在那里密谈。

“王先生！”汪三一开口就说：“大清律例，你总读过吧！”

王锡爵当然读过，而且立刻就明白了汪三问这句话的用意，顿时脸色大变，张口结舌，无以为答。

“你不必怕！我此来并无恶意。不过，我有点替范鼎华不平……范鼎华的朋友，无不是替他不平；凭他的人才、家世，而且又是府上的至亲，那一点辱没了令嫒？”

原来为此！王锡爵那颗跳荡不定的心，才得略略平伏；将汪三的话重新体味了一遍，以为他年轻气盛，为了替范鼎华不平，特地来问罪。那只有好言敷衍了。

“汪兄！”他恭敬地抱拳，“都是小女性情乖戾，小弟教女无方，中心歉疚，无可言喻。还求汪兄代为向鼎华的一班至好解释，千万赐谅。”

“这不是解释的事。”汪三使劲摇着头。

王锡爵的心又一跳，“然则应该如何赔礼。”他低声下气地问：“请汪兄示下。”

“问我不如问令嫒。”汪三答道：“如果她一定要嫁姓戴的，那也好办得很。自有人会将令鑀护送到尚阳堡，一个钱的盘缠都不用花。”

世上那里有这样的好事？王锡爵明白他的意思，是说琴娘是“犯妇”，照律例应该跟戴研生一起充军到山海关外，冰天雪地的尚阳堡去；官差押解，自然不用花一个钱的盘缠。

果真如此，倒也罢了。无奈没有这样“便宜”的事。如果当戴家犯案的时候，王锡爵能够将女儿送到官府归案，他本人倒可无事。那时不报，便犯下了隐匿犯人的罪名，如今只要有人告到官厅，便另成新案，逮捕审问，就是灭门的大祸。

转念到此，王锡爵的脸都吓黄了，“汪兄！汪兄！”他哀声求告，“凡事好商量、凡事好商“量！”

“自然好商量，不然我何必将足下约到这里来。”

听他松了口，王锡爵总算是惊魂又定，随口答道：“请吩咐，请吩咐！”

“只有一条路，冤家变成亲家。祸福在你一念之间。请你好好想一想。”说罢，汪三起身走了开去，负手闲眺，显得很悠闲似地。

王锡爵当然懂得他的话。旧事重提，他也不反对要范鼎华这样一个女婿，无奈琴娘的心，他已经彻底明白；怎麽样也不能劝得她回心转意，那又怎麽办？

“汪兄，”王锡爵唯恐他不信，指天发誓：“如果我说一句假话骗你，神明在上，立即有报应。范家的亲事，也曾提过，我本已一口应承；怎奈小女志不可夺，无论如何劝她不听。逼得急了，一定出事。姻缘不谐，白白的送了小女一条性命，这怕也是你们所不忍见的。”

“只要你有诚意，我自有办法使令嫒顺从。”

“我怎麽没有诚意？如果没有诚意，在鼎华的尊翁跟我提亲的当儿，我就可以托词拒绝。”

“好！既然如此，事情就好办了。”汪三笑了，“请王先生回去跟令嫒说，我是特地送戴研生从辽东回来成亲的。为了遮人耳目，不能铺张，洞房一宿，明天就带着令嫒上路。”

“明天！”

“对了，明天。”汪三说道：“洞房花烛，就在今宵。”

“这，怎麽来得及？”

“自然来得及！一切都预备好了，洞房设在对门，新郎倌在那里等着。”

这一说，王锡爵恍然大悟，原来是范鼎华的巧取豪夺。心里当然气愤，但事以如此，只要一声决裂，大祸接踵而至。想了又想，只有倒向对方，帮着范鼎华去骗她女儿。

※※※

女贞子歌……二

听得老父的话，琴娘又惊又喜，但更多的是疑惑；疑惑一一都由父亲解答了，“流人”在当地官厅中“效力”，原是有这样的规矩的；戴研生因为奉派入关公干，所以能到常熟迎娶。但这是私下行事，所以他不便自己登堂拜见。看起来都说得通，但总觉得事出突兀，令人难信。

“如意！你看，是不是真的戴少爷来了？”

“我不晓得。”如意答道，“不过，照道理说，总要先来见一面。假使说怕人看见，半夜里也可以来”

“就是这话罗！”

“老爷呢？”如意问道：“老爷有没有见戴少爷？”

“自然见着的。”

“那就不会错了！”如意振振有词地，“莫非老爷也来骗你？”

“老爷自然不会骗我。不过话好像不大对！”

“老爷怎麽说？”

“说几年不见，戴少爷的样子好像变过了。”

“就变过了，大模样总在的。”

“我怕他眼睛不好，受了人的骗。”

这一说，如意也觉得不妥，自告奋勇，先去见一见“戴少爷”探明究竟。但这话一说出口，却为王锡爵呵斥了一顿，为来为去为的是踪迹要密；传出去说是戴研生私自归娶，便得逼问来龙去脉，当年隐匿犯妇的真相，势必至於尽皆抖露。多年苦心，熬到最後一刻，却以庸人自扰而致咎戾，是无论如何不能甘心的一件事。

听得这样的说法，琴娘除了听凭摆布以外，别无作为……能够破镜重圆，自是梦寐以求的大喜事；无奈这个喜讯像水中月，镜中花，看来虽像，总是捞摸不到，不能令人信为真实！

一直到晚饭以後，悄悄上轿，琴娘才想到一个主意；一颗心定了下来。轿子抬到对门，因为蒙着红罗盖头，不辨是何人家。下了轿由一名伴娘和如意搀扶着，黑地昏天的进了洞房。

从盖头下偷偷打量，家具应有尽有，这未免又逗人生疑。原说是一夕合卺，立刻便要双携出关；然则何必如此铺张？而况以戴研生现在的境遇，也未见得能有力量备办这些家具。照此看来，其中大有蹊跷。

不过，胸中已有成竹，琴娘依然沉着，只等与父亲见了面，再作道理。但是，她失望了，王锡爵送亲到了这里，始终不见人影。叫如意去问，说是：“亲家老爷回府了！”

“如意！”琴娘低声嘱咐：“你跟伴娘去说，请戴少爷先在窗外背一背“女贞子歌”；背完了再请进来。”

※※※

“甚麽‘女贞子歌’？”范鼎华愕然相问。

“陪嫁的丫头说，当初姑爷作过一首诗，名字就叫‘女贞子歌’。”伴娘还当他是正牌的姑爷，所以语气中也显得诧异了，“怎麽？姑爷想不起来了？”

“事隔多年，有点想不起来了。”范鼎华虚晃一枪，“你跟陪嫁的丫头去说，等下背给新娘子听。”

等伴娘一走，范鼎华立刻去找到庆幸大功将成，正在厢房里一面独酌，一面回忆着美珠那副俏模样，其乐陶陶的汪三去问计。

“你看有这样的事！”说完经过，范鼎华气急败坏地说，“显而易见的，她已经起了疑心；而且心还在姓戴的那小子身上。这件事一定不成功了！煮熟的鸭子又飞掉了，我实在不甘心！”

“飞到那里去？我看是插翅难飞。你不要急，我来想办法，先喝杯喜酒。”

“甚麽喜酒！”范鼎华粗暴地将杯子一推，“那里还有心思吃酒？我可把话说在前面，事情不成，你不用想一文钱的好处！”

汪三不响，喝完一杯酒，慢吞吞地说道：“本来是预备暗渡陈仓，现在只好明修栈道了。你要知道，暗也罢、明也罢，只要生米煮成熟饭，自然天下太平。不过，我只能替你出主意，打接应，‘上阵’我可不便效劳。”

范鼎华本来也有蛮干的意思，所以一听汪三的话，毫不犹豫地同意。於是汪三悄悄打发了伴娘，又叮嘱范家的老仆，管自己闭门睡觉，如果听得甚麽声响，不必出来探视。

安排已定，范鼎华连喝了三大杯酒；酒壮色胆，直到洞房，一推门便闯进去。

如意定睛一看，大惊之下，失声喊道：“表少爷，是你！”

“对了，是我！”范鼎华狞笑道，“你出去！”说着将如意推出门外，很快地关门上闩。

等他回过身来，但见红云飘过，琴娘扯下了盖头，正气凛然地站了起来，双目炯然，直盯着范鼎华说：“范表兄！你错了！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岂可干出这种非礼的事来？”

“非礼就非礼！我不相信你逃得出我的掌握。”

身随话倒，将琴娘扑倒在床，一只手掩着她的口，一只手便去扯她衣襟。琴娘惊愤羞愧使出吃奶的气力来挣扎；但范鼎华练过功夫，花拳绣腿唬不倒行家，欺侮一个弱女子却足够了。

里面挣扎，外面也在挣扎，如意被一推出门，自有汪三接个正着；也是一只手掩住她的嘴，一只手从她身後抄过来，紧紧挟制住……少不得乘机轻薄；如意恨极了他，冷不防张口便咬。

这一咬正咬住了汪三的大拇指，牙齿入肉，疼得他怪声大叫。叫声惊了范鼎华，略一疏神，给了琴娘一个机会，使劲一推，极尖的指甲，恰好戳到范鼎华的眼睛；护疼退缩，琴娘滚身下床，狂喊着：“救命！”

外面也是狂喊：“救命！”

两声尖厉的“救命”，又当深夜，惊动了左右邻居，范鼎华和汪三都是又惊又怒，也都是在屋内屋外追逐着。范家老仆虽受命不得干预，但到此地步又何能不问？匆匆起床，开门出来，只听得有人把大门擂得好响，大声喊道：“开门、开门，你们家做甚麽？”

事情闹大了！范鼎华和汪三感觉不同了！汪三见机，往後躲了去；范鼎华却被激得恶向胆边生，重新又扑了上去，恨不得一把掐死了琴娘。

琴娘不知道他是要她的命，只当还是要坏她的清白。看看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咬着牙一头撞向墙壁，随即便是一缕鲜血，流了下来，人也痛昏在地上。

一看满脸是血，范鼎华才觉得惊吓。就这发楞的当儿，只听见人声杂沓，夹杂着如意的狂喊：“小姐！小姐！”

因为里面没有声音，那些邻居便来撞门，撞不到三四下，听得蓬然一声，当头那个人撞开了门，跌进屋内。後面的人一拥而进，彼此相看，都楞住了。

“小姐！”如意一声喊，从人丛中钻出来；抱住琴娘，放声大哭。

“怎麽回事？”邻居中年龄最长的一个问；同时走到琴娘面前去检视伤势。

“怎麽回事？”另外的一个问范鼎华。

范鼎华还能说甚麽？一急急出脱身之计，故意愤愤地说：“你们去问这个贱人！”说完，跺一跺脚，甩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邻居们都觉得不便栏他；此时救人要紧，把嘤嘤啜泣的琴娘扶起来一看，伤势还不算重，仅是额上碰破了一块。

“还好，还好！”有个懂医道的邻居，从簇新的丝罗帐子上，撕下一条替她裹了伤。

於是主婢二人，且哭且诉，揭破了范鼎华逼婚的阴谋；只是不便说出戴研生的名字来。

“唉！”有人顿足长叹：“范慕希我知道，慷慨侠义，怎麽生出这样一个不成材的儿子？”

“姑娘！”年纪最长的那一个说：“如今别无他法，只有让令尊带着你去见范慕希，要他做个了断。否则，你以後还有麻烦。”

※※※

王锡爵还不曾带着女儿动身，范慕希却赶到了；他是听到随着范鼎华一起到苏州的老仆的报告才知道孽子做出这样一件国法私情，两俱不可宽恕的恶行，内心忧惭交并，星夜赶来向王锡爵父女陪罪。

说来说去是至亲，而且也受过范慕希的恩惠，纵有万千委屈，也只好往肚子里咽；所以相见之下，王锡爵父女唯有相持痛哭。而越是这样，越使范慕希不安，觉得太对不起亲戚，必须有个切切实实来补过的办法。

“表弟，琴小姐！”范慕希直挺挺的跪了下来：“都是我教子不严之罪！”

“何必如此，何必如此！”

王锡爵慌忙来扶，只是范慕希长跪不起，便只好陪着他跪下。当然，琴娘也下跪了，跪在他父亲身後，依然呜咽不止。

“琴小姐的贞烈，古今罕见，真使我们三党六亲，同蒙光采。我一定会尽力成全琴小姐的志向。”范慕希紧接着说：“辽东是我旧游之地，山川道路，无不熟悉。老表弟，我想我送了琴小姐去，一定要寻着戴研生，让他们结成连理！”

这是天外飞来的喜讯，其事的突兀，跟汪三来说“戴研生迎娶”一样，遽听之下，令人难信。然而范慕希本人就在面前，那双沉毅恳挚的眸子，予人以足资信任的感觉；由这个感觉涌出无限喜悦。琴娘便即伏身磕头，喊得一声：“表伯！”只觉喉头哽塞，几乎气闭；等缓过气来，“哇”地一声，痛哭流涕。

这一哭可真哭得痛快了！几年来的忧伤、惊惧、委屈、无告无诉的苦楚，都从热泪中流泻一净；越哭越起劲，也越哭越舒畅。

终於，琴娘哽咽着挤出一句话来：“我不承望有这样一天！”

“表哥！”王锡爵也是涕泗横流，“你的义举仁心，真正生死人而肉白骨。我将阿琴托付了你，虽死可以瞑目了。阿琴，跟着我磕头。”

父女双双，肃然下拜。范慕希又要还礼，又要谦辞；手忙脚乱地扶了这个，又扶那个，三个乱作一团。好不容易才能坐定下来。

“自己人不作客套，说老实话吧！俗语说的是：救人救彻。锡爵，我替你还有一番安排；你明天跟我一起回常熟。等我料理一下，总在半个月左右，再来接琴小姐动身。”

“是的。我全听表哥吩咐。”

“表伯！”情绪略定，琴娘的言语从容了，“我随侍表伯出关，情分如同父女：表伯千万不要再叫甚麽‘琴小姐’，叫我‘阿琴’好了。”

“好！”范慕希说：“长途作伴，也原该有个亲切的称呼。”

“表伯，”琴娘又问，“何以你老人家对关外那麽熟悉？”

“这话，”范慕希面现怅惘，彷佛往事不堪回首似的：“说来就太长了！路上多的是在一起的时候，我慢慢说给你听吧！”

“那麽，充军到关外的，都是在些甚麽地方？”

“有宁古塔、有尚阳堡、有乌拉。”范慕希说，“我都到过。”

“最苦是那里？”

“这就难说了。”

“怎麽呢？”王锡爵问道，“不是说宁古塔最苦麽？我读过方拱乾的‘宁古塔志’，一开头就说：‘宁古何地？无往理，亦无还理。老夫既往而复还，岂非天哉？’又读过一本近人的着作‘研堂见闻杂记’，其中说宁古塔：‘在辽东极北，去京七八千里，其地重冰积雪，非复世界，中国人亦无至其地者。诸流人虽名拟遣，而说者谓至半道为虎狼所食，猿狖所攫，或饥人所啖，无得生也，向来流人俱徒尚阳堡，地去京师三千里，犹有屋宇可居，至者尚得活。至此则望尚阳堡如天上矣！’这些话，表哥，可是实情？”

“半为耳食之言，尚阳堡不是天上，宁古塔亦非地狱。至於说‘饥人所啖’，尤其荒唐；关外那里有乏食之人？”范慕希想了一会又说：“至於道路艰难，确非想像能及。只要不死在路上，到了那里就不碍了。阿琴！”

听得这突如其来地一喊，琴娘料知必有所谓，很恭敬地答一声：“表伯！”

“你怕不怕？”

“表伯是说道路艰难吗？”琴娘挺一挺腰，朗然答道：“我不怕！”

“那就行了。”

“不过。”琴娘满脸歉疚不安，“表伯无端受此一趟辛苦，真正教人……。”

“不，不。”范慕希不等她说完，便摇着手打断，“你不必替我担心！我是走惯了的，趁此机会，能去看一看几位老友，亦是我晚年的一大快事。阿琴，我走遍半个天下，对於行旅一道，别有心得；我们此去，当然要吃许多辛苦，但也有许多株守家乡，无从得到的乐趣，山川之胜，人事之奇，在在可供观赏。所以你若能放宽心思，随遇而安，就不觉得长途跋涉是一件苦事了。”

“表伯说得是！”琴娘答道：“我不急，尽管慢慢行了去。有那风景好的地方，或是遇见了好朋友，表伯尽管在那里住几日，从从容容地来。”

“有你这句话就好了。”范慕希异常欣慰地，“此行一定轻松自如。”

※※※

在常熟，范慕希为王锡爵和他的独子鼎华，都作了安排，他拿一所典当，作为王锡爵养老之资。对於鼎华，则托付给他一个道义之交的邻居陈老先生，郑重拜托，全权管教，一年之内，不准外出。

事定刚好是半月之期，又逢长行的吉日；事先已迎来常熟的琴娘，拜别了范夫人和她父亲，随着范慕希下船。

从开船那一刻起，琴娘便视范慕希如父，除了称呼以外，一切的一切，都表现得像个最孝顺的女儿。岂仅晨昏定省，简直是依依膝下，片刻不离；而自奉则异常俭刻。临走以前，范慕希替她装了些御寒的皮衣，她一概不穿，依旧穿着她自己的那件旧棉袄。每餐侍食，尽管肴馔精美，她只吃面前的一样素菜；范慕希先则劝，劝不听便有些不满了。

“你不吃也是白糟蹋了。何必这样子自苦！”

“表伯！我样样听你老人家，就这件事是要违命了。”琴娘低眉垂眼，用凄苦的声音答道：“离乡背井，也不忍心享用，表伯这麽大年纪，带着我万水千山，长途跋涉，我真想不出如何报答，只有这样子，让我自己稍稍吃苦，我的心才略微好过些。”

“唉！”范慕希只好付之长叹，“你真不愧‘女贞子’！”

※※※

“明天要出关了！阿琴，”范幕希再一次劝她，“你再想一想，关外不比关里，甚麽苦头都要吃；我看你怕不行！到那时上不上，下不下，反成了我的累赘。所以还是依我说，您在临榆坐等；等我打听确实了，再来接你。”

一路上他不知道这样劝过琴娘多少次了，她只是不肯；此刻当然也不会改变意向，“表伯，您老人家处处体恤我，我自然要好好想一想。不要紧的，我一定不会累您老人家。”她红着脸掀开裙幅，“表伯您看，从决定动身那天起，我就把脚放大了。这两个月，放长了一倍；俗话说的：‘跑大了脚’，越跑越得力；表伯不相信，明天看我走着出关，您就相信我了。”

范慕希只好报之以苦笑，“也没有让你走着出关的道理。”停了一下又说：“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不然我怎样也不能带你走。”

“是！”琴娘驯顺的说：“表伯，你尽管吩咐。”

“走到那里是那里。到真正你走不过去的地方，停下来让我一个人走……一路上我都有熟人，自然会替你安顿一个妥当的地方。”

琴娘知道这是他最後的让步，且先答应下来再说；於是就欣然答道：“好的，就这样。”

“那就早些睡吧！养足精神，明天好出关。”

这个关就是山海关；关内是永平府临榆乡，东临大海，北面是连绵不尽的崇山峻岭，当山海之会，为长城的起点，所以称为山海关；而本地人称之为东门……事实上，山海关也真就是临榆县城的东门。

门楼有块匾，老远就望得见，五个大字：“天下第一关”，出关两三里有道岭。“阿琴，”范慕希指点着说：“这道岭有两个名字，出关的人看，叫做“凄惶岭”，因为充军到了关外，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还乡？从那面看，是进关来了，所以叫做“欢喜岭”。”

“表伯，照我看，从这面看，也叫欢喜岭。”

“对，对！”范慕希拊掌答道：“说的好！寻着了戴研生，花烛团圆，岂不是该欢喜！”

说破了，便羞着了琴娘。因此，过了岭，经过一处有名的古蹟，她便不肯逗留；而范慕希却非要玩赏一番不可。琴娘不忍坚持己意，只好陪着他一起下车。

这处古蹟，名为“姜女祠”，俗称“孟姜女庙”。……这是家喻户晓的故事，孟姜女万里寻夫；听说范杞梁已不在人世，一恸之下，哭倒了长城，死後就葬在这里。祠前有座土丘，相传就是孟姜女埋骨之处。坟墓不远，有块突兀而起的巨石，便唤做“望夫石”。

独立在望夫石上，极目天际，云海相接；琴娘突生凄惶，觉得天下如此之大，能寻到一个久已不通音问的人，真如大海捞针般，为不可思议的事。即令访着音信，戴研生竟如范杞梁，那又如何？

这样一想，几乎腿都软了。挣扎着下望夫石，却还得强打精神，免得范慕希为她不安。然而，范慕希是何等的眼光，一瞥之间，便看透了她的感触，心里也不免失悔，不该来凭吊这样的古蹟。

“阿琴，”在灯下，范慕希重提前议，“这样慢慢儿走，实在急人！依我说，你明天仍旧进关，在临榆等我，我找匹好马，先赶到尚阳堡，打听清楚了，再来接你。你看好不好？”

琴娘实在答应不下来，通前彻後都想到了，觉得有个办法，似乎可以兼顾，“表伯！”

她先这样问：“你相信不相信我，能够一个人上路？”

“放心如何，不放心又如何？”

“不放心就不必往下说了。如果放心，那麽，表伯尽管骑了马去，我随後赶来，在盛京相会。这样，不就不耽误工夫了吗？”

“可以！”范慕希另有计较，“我找个靠得住的人，送了你去，盛京西关，有家大源客栈，我们在那里相会。”

就在琴娘到达盛京的第二天，范慕希也从尚阳堡赶了回来；人是盼到了，却无好消息。

“打听不到有戴研生这个人！”范慕希安慰她说：“好事多磨，那里会一下子就找到？不过，到了吉林，一定会有消息。”

“吉林！”琴娘问道：“怎麽走法？”

盛京到吉林，一共有三条路，由东北方向出铁岭、开原、经伊通州，折而往东，这称为中道，全长七百六十多里，平坦宽广，是最好走的一条大路。但范慕希怕琴娘跟了去，故意说了一条东道，由盛京东绕海龙、辉发，折而往北，经盘石西面，直趋吉林，这条路不但比较长，而且一路都是大山深林，崎岖多险，在马贼盘踞之外，还有各种野兽出没，无论如何不是一个弱女子所能安然通过的。

“既然如此，我亦不放心表伯一个人上路。”琴娘愁容满面地说：“万一出了点甚麽差错，教我百身莫赎。”

“我不要紧，跟着大家采葠的客人走，只是辛苦一点，并无危险，如果有你在一起，行动欠俐落，跟大队脱了节，那就麻烦了。所以你还是在这里等我消息的好。”

“是！”琴娘唯有依从。

“我此去往返总得要一个月的工夫。”范慕希踌躇着说：“大源客栈的掌柜，虽是熟人，但日子太长，你一个年轻小姐，独自住在这里，我实在有点儿放心不下。”

关山万里，跋涉艰险，灵慧而又肯虚心体察的琴娘，不但对於山川道路已大有见识；就是人情巇，亦非一无所知。陪伴到此的一位忠厚长者，虽已辞回，但大源客栈的罗掌柜，她已经有所了解，是热心、谨慎的老好人，有他照应，再加上自己多多小心，则不说短短匝月，就是一年半载，亦不致有何差池。

琴娘有了这样的信心，便即说道：“表伯，你不必为我担心；说实话，行旅艰难，我都经历过了，如今在盛京这样的大地方又有罗掌柜照应，还怕甚麽？表伯再不放心，我明天换成男装，闭户读书，总不会再生是非了！”

听她说得头头是道，范慕希觉得十分动听；回想一路而来她的机警小心，远非一般养在深闺，未经世事的小姐可比，再重重拜托罗掌柜，旦夕之间，多加照看，也就可以放心了。

於是他说：“阿琴，我看这样；你就住到罗掌柜家去。……”

“表伯，”琴娘打断他的话说：“那反而不便了。”

“怎麽呢？”

“罗掌柜的太太死了，未曾续弦，家里就他父子两个。”

罗掌柜的独子，年龄与琴娘相彷，范慕希是知道的；只不知道他妻死未娶，“你倒知道得清楚？”他不免惊奇。

“表伯还不知道？”琴娘得意地笑道：“我是一到就打听清楚了。”

这见得她能干谨慎，善於自处，范慕希深感欣慰，“你的话不错，住到他家，少男幼女，而内无主妇，反倒不便。”他点点头说：“就照你的意思吧！”

於是，范慕希与罗掌柜商量，为琴娘另作了安排；移到柜房後面，是客人等闲到不了的一个僻静小院，同时指定最老成的一名夥计孙老六，供琴娘差遣。

※※※

范慕希动身的第十天，琴娘听到一个令人忧疑的消息。

消息是从孙老六口中来的。……琴娘整日闭户读书，唯在晚餐以後，总留孙老六闲谈，一则解闷，再则打听时事。这天晚上，因为孙老六谈到烟筒山地方的一件刼案，触发了琴娘早就想求得解决的一个疑问：“红胡子”是怎麽回事？

“红胡子原来是明朝的官兵。崇祯初年，将帅不和，有个袁总督，拿一个毛总兵……叫毛甚麽来的？”孙老六用手指敲敲额角，“一时想不起来了。”

“是不是毛文龙？”琴娘听她父亲讲过袁崇焕杀毛文龙的故事，所以能及时提示。

“对，对！王小姐你真行……”

“老孙！”琴娘纠正他说：“叫我王少爷。”　　“喔，我又忘记掉了！”孙老六歉意地笑着，然後重拾话题：“毛文龙的部下逃散了，落草为寇。後来一班明朝的将官，投降了大清封为王爷的，像孔有德、耿仲明、祖大寿他们的部下，也有不服气，不愿意入关的，跟毛文龙的部下合在一起，占山为王。本来只跟做官的为难，後来就滥了，凡是过路旅客都要抢；如果是有身家的掌柜、少东，便掳了去，好酒好肉款待，通知他家拿钱来赎。”

“那麽，怎麽叫红胡子呢？”

“人人要脸，树树要皮。本来是官兵，做了强盗，自然丢脸；所以胡子抹成红的，让人见了吓一大跳，就不敢去细认他得脸了。”

“这真叫‘羞恶之心，人皆有之’。”琴娘又问：“烟筒山在甚麽地方？”

“在‘东道’，过盘石往北，快到吉林了。”　　提到“东道”，琴娘不免萦怀，因为范慕希去的就是这条路；倒要多打听一下。

“这刼案，出在那一天？”

“据逃回来的客人说，是在四、五天之前。”　　“那麽，这里到烟筒山，要走几天？”

“也不过五、六天的工夫。”

四、五天加五、六天，正好十天；这一说，不就是范慕希刚好去那个地方吗？

因此琴娘顿觉心跳头晕，大感不安；托孙老六向逃回来的客人去打听，结伴同行的客商中，有个操江南口音的人，年岁相貌，都像是范慕希。琴娘便越发焦忧，悬心不已，无法入梦，眼睁睁的捱到天亮，起身漱洗，亲自到柜房里去找罗掌柜。

罗掌柜犹未起身，只找到孙老六，“老孙！”她问：“我想去求枝签，问问我那位长亲的吉凶。你看到那里去求？”

“关帝庙最灵。”

“在甚麽地方？”

“在地载门教场。”

“老孙！”琴娘央求：“请你陪我去一趟。”

“好的。不过得请你等一会，等我把该干的活儿干完了，才能有空。”

※※※

旗人最崇敬武圣关公，所以这里关帝庙盖得巍峨高大，庙貌极其庄严；正殿悬一块蓝底金字的匾额：“义高千古”。上款书明：“崇德八年敕建”，是在太宗驾崩那年造的。

关帝庙前极其热闹，旗人来拈香的极多，有男也有女；旗下大姑娘天足长袍，婀娜爽健，兼而有之。其中有一个穿着白缎绣红牡丹的旗袍，“两把儿头”上缀一朵极大茶花；一双翠叶长耳环，不断地在又红又白的双额上摇晃。眼睛是一双斜飞入鬓的凤眼；昂着头，踩着“花盆底”，高视阔步，那副贵族“格格”的骄态，着实令人侧目。

这位“格格”对别的“臭男人”都不放在眼里，独独对琴娘这个易钗而弁的“爷们”，大为注目。也许是看得出了神，疏忽了脚下，脚下的“花盆底”只凭中间一小块圆木头支撑，经过一块活动了的青石板，陡地一蹩，整个身子便往一旁倒了过去。

琴娘忘记了自己是男装，便也忘记了男女的“大防”，抢着去搀扶；动作既急，又以无所顾忌，竟自拦腰一把抱，刚想张口警告：“小心！”那知脸上已着了一掌，火辣辣地疼。

这下琴娘可气坏了，“好意扶起，你怎麽打人？”她气虎虎地质问。

谁知那格格气比她更盛，“打你！”她扬着脸，用极清脆嘹亮的声音嚷着：“岂止於打你？还要教你识得利害！光天化日之下，你敢这麽无法无天。”

琴娘还是莫名其妙，孙老六却急坏了；因为跟随那格格的护卫，都已围了上来，其势汹汹，便待抓人。於是急忙赶了上来，请个安说：“格格，你别动气。我们这位小姐，是好意。”

这一说提醒了琴娘，才知道无意中惹了个极大的麻烦，被误会她是极轻薄少年，有意调戏。然而要分解，却又难以措词，就这迟疑之际，那格格问她身边的“嬷嬷”：“你看，说‘他’也是女的，咱们饶了她吧？”

“格格，别听他胡说。”有个护卫表示异议：“南蛮子的鬼花样多，非得验明了不可！不然，让大人知道了，吃罪不起。”

“这话说得是。”那嬷嬷怕担责任，随声附和：“该带回去验一验。”

“好吧！你跟着去。别为难她！”

※※※

“验明正身”倒是不费甚麽事，然而跟着就发生了一个严重的疑问：单身女子，路远迢迢从江南来到关外，而且化成男装，这踪迹未免太诡秘了些。尤其盛京是龙兴之地，达官贵人，冠盖相望之盛，仅次於京师；则琴娘此来，可是有甚麽异谋，是打算行刺，还是联络逆党，阴谋叛乱造反？

这个罪名如何承当得下？琴娘照实陈词；问官是个久居关外的旗人，听不明白，因而琴娘透过在堂担任通事的一个汉人，愿意做一张“亲供”呈阅。

这个要求接纳了，通事带她到了一个小房间，取来笔砚，让她自述行踪。为了求信实，琴娘不敢虚伪，也不敢简略，源源本本写到午後日色偏西，方始“交卷”。

交出了“亲供”，琴娘反不似凝神一志笔述身世的时候，来的沉静。昏鸦落日，茫茫万里；此时此地，真是万感萦心，想起李清照的词：“只是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当初读到这首词，掩卷不欢，曾为研生所笑，说是“看评书掉泪，替古人担忧”。谁知今日之愁，说甚麽舴艋小舟，只怕艨艟海舶，都载它不动！

天渐渐黑了，琴娘整日水米不曾沾牙，又饥又渴，但这苦楚犹在其次；最让她焦急的是，孤身处此求援无路，呼吁无门的险地，昏夜之中，倘若有如狼似虎的恶胥隶侵袭，如何保得清白？苦志坚守的贞节，不明不白地毁在这里，却是件令人死不瞑目的事。

一念到此，五中如焚，深悔不曾将一把锋利小刀带在身边，危急可恃。然而转念又想，也幸亏不曾将那把刀带在身边，否则就变成居心叵测，百口莫辩。为今只有在无办法中想办法，无论如何要保住清白。

一个人穷搜冥索，犹未有何善策，但见荧荧一烛，照着那通事冉冉而来；後面跟着的那人，一手持烛，一手持着食盒，走进来将食盒打开，里面一盘饝，一盘白肉，一碗肉汤，另外一小碟盐，都取了出来，放在桌上。

“你必是饿了，快吃吧！”

这句话，比食物更为可贵，琴娘自心底生出感激，看他约有五十年纪，便尊称他一声：“老伯！”问道：“贵姓？”

“我姓吴。”

“听吴老伯的口音，也是江南人。”

“对了！‘同是天涯沦落人’。”吴通事说：“趁热吃吧！”

琴娘心想，这也不用客气了……果在从前，绝不肯当着生客进食；这几个月的历练，大非昔比。但即使腹中雷鸣，依然不脱矜持，拿起一个饝慢慢撕了一小块，送入口中，缓缓嚼咽。

一面吃饭，一面听吴通事谈他自己和这里的情形，通事是他的职司；正式的官衔是“八品笔帖式”。他是本为汉人，归入旗下的“汉军”，一直在这奉天府尹署中当差。

“今天你在关帝庙遇见的那位格格，是吉林将军的掌上明珠，骄纵惯了，不甚讲理。合该你倒霉，府尹明知你是出於好意，扶她一把；只是由他们那里送来的人，不能不听候他们发落，你且忍耐。”

“吴老伯！”琴娘问道：“要等到甚麽时候？莫非今夜要住在这里？”

“不会，不会！”姓吴的安慰她说，“你的亲供送给他们去看了，也该有回信了。”

“我就不明白，吉林将军，怎麽驻在这盛京？”

“不是。那位将军是奉召入觐，顺便带着爱女到京里会亲，路过盛京暂住。”姓吴的站起身计来，“你慢慢儿吃，我替你去打听一下。”

於是琴娘的心情，在这片刻之间，顿见不同，愁情一放，胃口大开，一盘饝吃到一半，听见脚步声响，急忙站了起来等候。

看人影便觉有异，姓吴的步履从容，这一个却走得又快又急；手里拿着她那张“亲供”的影子闪入亮处，琴娘一望之下，浑身抖了起来。

是他！形容自然改过；但烧了灰也认得。怎麽会在这里相遇，莫非是在梦中？她用长长的指甲，紧掐自己的手背，所感到的是她所望的痛楚。这不会错了！“研生、研生！”她一面喊，一面连连後退。

退入烛後，显露了面目，果然是琴娘，“师妹！”戴研生只喊得这一句，喉头便哽塞了；两泪交流，终於“哇”地一声，放声大哭。

琴娘自然也无法矜持了，哭得比戴研生更凶。两个人这一哭，惊动了整个奉天府尹署，一直哭到上房，奉天府尹夫妇俩，亲自慰劝，才算把他们哭声止住。

在相对如梦寐的感觉中，两人在烛光下坐谈了一夜；戴研生为吉林将军罗致入幕，颇受礼遇。他亦一直念念不忘琴娘，但身在逆案，怕连累王家，不敢一通音问。这一次居停奉召，特地带着他进京，预备相机奏请赦免。明日必须登程，如果不是关帝庙中的一番波折，便又错过大好机会了。

※※※

“唉，”吉林将军不胜感叹地：“研生，你一门贞义节孝俱备。我做主，你们就在我行馆成婚。”

“上启将军！”琴娘盈盈下拜，泪溢眉睫，“我那义薄云天的表伯，生死未卜；倘或不幸，我一生负咎，至少要为他服了三年之丧，才谈得到其他。”

“你放心，你放心。我想他既熟悉关外的山川道路，必不致无缘无故取东道到吉林。等我替你去打听。”

打听的结果，证明吉林将军的推测不错；范慕希星夜由中道赶回盛京，他已经见过戴研生的母亲，得知详情，兴奋无比，兼程来追。不想戴研生已经跟琴娘先续上了这段意外的奇缘。

於是，将军行馆，张灯结彩；盛京文武大小官员，都兴致勃勃地来送礼道贺，要看一看这对璧人。将军得意，范慕希得意，一双新人更得意……喜极而泣，鸳鸯枕上，不知洒了多少热泪。

“你还记得那首‘女贞子歌’吗？”

“怎麽不记得？”戴研生慢吟道：“朔风遍吹劲草折，雪堕榆关夜凛冽！一枝独秀映冬青，累累可似妾心赤？”

凤还巢……一

振翅

日子过得很安逸。徐太太除了没有“老爷”以外，甚麽都不缺。

徐老单名一个原字。南直隶扬州人氏，家道富厚；他是万历十八年的进士，一直做的京官，由主事一步一步往上爬，干的都是好差使……万历皇帝贪财，经常派出太监到各地搜刮；徐原先在兵部做司官，掌管舟车驿运，与这些太监一起办事，很捞摸了一些好东西。以後调到工部，管的是土木兴作，又是大有油水的肥缺，所以等他当到工部侍郎的时候，已经是京里有名的殷实人家。

他有两房家眷，发妻在原籍，长斋念佛，不乐富贵。一房小太太，也就是此刻的徐太太，出身也还不坏，父亲是个塾师，贫病交迫之下，万般无奈将个十八岁的女儿，卖与徐老爷作妾。她为人贤慧，以後又生下一个儿子，更得徐原的宠爱；因而他生前更为宠妾爱子作了很周密的打算，祖产归在扬州的长子承受，官囊所积，则全付与京里这房家眷。三品以上的大官，照例可以有一个儿子受荫封；长子已经中了举，能够自立，便特地报名吏部，将来的荫封归他的小儿子徐仲奇。

就在安排好了这一切不久，徐原一命呜呼。徐太太哭得死去活来。年纪虽轻，只有三十五岁，却并无再醮的打算，守节抚孤，转眼十年，徐仲奇已经十七岁了。

从他十二、三岁开始，就有人上门来做媒。徐太太挑剔得很厉害；不是说八字不合，就是说女家的家教不好，想出种种不成理由的理由，回绝了媒人。

其实，口中说的理由，都是托词，徐太太另外有打算；不过这个打算说出来有欠光明，只好放在心里。

※※※

徐家西邻，相传是凶宅，荒废已久，忽然搬来一家人家。奇怪的是这家人只有一位老太太，却有两个丫头、三个老妈子，还有个打杂兼看门的老仆。

搬来的第二天，这位老太太来拜访邻居。徐太太跟街坊邻居，一向和睦相处，自然殷勤接待。问起来才知道她姓沈，也是官宦人家，败落已久；只因她为人厚道，旧仆依恋不去，所以生活的负担很重。不过这几年情形好起来了。

“小儿叫沈瑀，在国子监读书。”沈老太太提到儿子，眼睛发亮，“我这个儿子，人家都叫他‘波斯胡’，善能识宝；郑皇亲不知道怎麽打听到了，托人跟国子监的‘祭酒’老先生说，把小儿请了去做清客。郑皇亲府里我也去过几次；啊唷唷，那真正才叫富贵人家！”

郑皇亲是指郑贵妃的哥哥；郑贵妃“三千宠爱在一身”，郑国泰的烜赫，也跟当年的杨国忠有过之无不及；那沈老太太又是极好的口才，将郑皇亲府中的花团锦簇，刻画入微，真能令人忘倦。

於是两家结成知好，沈老太太常常过来玩；她也请过徐太太几次，总是托词辞谢，到後来说了实话，害怕她那里是凶宅。

“怪道！你不早与我说？”沈老太太笑道：“我儿子有一把辟邪伏魔的古剑，挂在中堂，百无禁忌。初起那几日，夜夜剑在鞘中作响；这些时候不响了，想来妖魔鬼怪识趣，已经避了开去。”

徐太太乍着胆子到沈家去一次，果然一无异状。也看到那把辟邪伏魔的古剑，黝黑的一条烂铁，丢在路上都没人捡的，不知却有这等镇宅的大神通，看起来她家的儿子，真是个“波斯胡”。

“我家老爷故世以後，也留下了几件古董玉器；几时倒要请你家少爷来看看。”

“他不常回来。”沈老太太说：“来了，我叫他去。”

※※※

隔了有七八天，沈瑀登门拜访；自然是徐仲奇接待，看他意态潇洒，衣饰华逸，语言亲切有味，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家母吩咐，说是府上颇有珍藏，让我来开开眼界。”沈瑀道明来意，“就请赐观如何？”

徐仲奇听他母亲谈过这件事，但也不敢随便答应；进去禀明老母，才亲自动手，将世袭珍藏的奇珍异宝，一样一样捧出来供沈瑀监赏。

沈瑀果然是法眼，一样样都说得出来历，头头是道。看完了赞叹着说：“府上的宝玩，除了郑皇亲家天下无敌。但就像这一样稀世奇珍，就连郑府上也拿不出来。”

沈瑀所指的“稀世奇珍”名为“双狮衔环”；两只雕镂极精，通身晶莹，绿得映人毛发的玉狮子，共衔一支玉环；这已是鬼斧神工，叹为观止，而犹不足为奇，奇的是那支玉环，虽与两只玉狮是一块玉上雕出来的，而颜色绝不相同，还有红丝，名为“血皴皱”。真正是只可有一，不可有二的稀世奇珍。

听得沈瑀这样赞美，徐仲奇自然得意，矜持地微笑着，“不知郑皇亲府上，最珍贵的是何物？”他问。

“自然也不少。”沈瑀沉吟着，似有无从说起之苦，“拿最近的几样东西来说吧。半个月前，郑贵妃赐赛姑的，颇有不世之珍；有涂玉，大如鹅卵，名为‘暖手’；数九寒天，如握着那块玉，手掌中立刻见汗。有一块奇木，名为‘自然香’，睡觉的时候，将那块木头放在身边，体气偎蒸，衾枕皆香，真正是闺中恩物。”

“喔，”听得津津有味的徐仲奇，意有未足地问：“还有呢？”

“还有一支白玉臂钏，用金丝嵌出人物花鸟，精细绝伦，金镶玉嵌的首饰，我亦见得多，推此为第一。另外有一支蓝宝石簪子，白天看不出好处，一到晚上，碧光四射，老远就看见了。这四样是无价之宝；有价可评的还多，那就不必数它了。”

徐仲奇一面听、一面照沈瑀的描述在设想那些奇珍异宝的形态，他最感兴趣的是“自然香”……玉人依偎，芳泽薰蒸，七宝帐中，香气滃然，那是何等旖旎温馨，令人沉醉的仙境！

於是他连想到自然香的主人，“那赛姑不知是何许人？”他问。

“郑贵妃的嫡亲内侄，郑皇亲的独生女；大夫人就只有这一颗掌上明珠。”

“喔，”徐仲奇说：“当然生得来是国色天香。”

“我还没有见过。”沈瑀略有愧色，“不过，她跟家母最投缘。据家母说，赛姑的美，不是人间所有；谁要知道王母娘娘驾前的仙女是甚麽样子，只看赛姑就是。”

“今年多大了？”

“上个月刚做过十八岁生日。”

“十八岁？”徐仲奇问：“倒还不曾出阁？”

“前後求婚的上百家，郑夫人都不中意，真正良缘难遇。”

“我就不明白。”徐仲奇好奇地问：“上百家人家选不出一家；是何条件，如此苛刻？”

“条件其实也不苛。”沈瑀从容答道：“第一是家世，当然官宦人家；第二是新郎倌人品，温文尔雅，肯读书上进。这两个条件都不难；但够了这两个条件，自是巨家大族，这就不合条件了。”

这叫甚麽话？语气近乎有些戏谑，徐仲奇颇为不悦，“沈兄！”他冷冷地说：“我不懂你的话了。”

“我一说你就懂了。凡是这样子的人家，人口必多，翁姑以外，大伯子、小叔子一大堆；妯娌一多，必生口舌。官宦人家的规矩又重，郑夫人怕爱女受不得那种家规的束缚，所以只是不允。”

果然，说明白了，倒也入情入理，便点点头：“原来如此！”

那沈瑀的表情，却突然变得很奇怪了，直勾勾地望着他，眼皮忙不迭地眨动，似笑非笑地彷佛看傻了。

由於神态过於诡异，徐仲奇深为疑惑，这是为甚麽？他看看自己身上，并无异状可以引得他如此注目。莫非……

这一转念间，他猛然的心跳；想想自己的条件，倒正合了郑夫人的要求。然而，这是可笑的妄想！徐仲奇自觉羞惭，断然决然地死了念头。

沈瑀亦始终没有说甚麽，告辞走了。

儿子一走，娘接着就来；是为徐仲奇做媒。徐太太听沈老太太一说，倒也动心，她多年打算，就是要为儿子找个“泰山”之靠，但是郑皇亲这样的“泰山”，也忒过於高不可攀了，所以用“齐大非偶”的理由，辞谢了沈老太太的好意。

徐仲奇仍然不作非分之想。只是念念不忘“仙女”的譬喻，总觉得枉有好些稀世之珍，却不能见识这人间“活宝”，实在是一大憾事。

※※※

中秋之夕，徐仲奇奉母赏月；地点是他家屋顶的露台，一登台就发觉有异，只听见莺声燕语，时有娇笑，凭栏下望，只见沈家院子里，十几个丫头老妈子，围着一个盛装的妙年女子，正立在台阶上望月。月色映照着珠光翠影，令人目眩，然而夺不去那女子的颜色。

然後，发现沈老太太匆匆忙忙地赶了来了，满脸惊喜；行罢了礼，亲自从丫头手里接过一张圆椅，安设在阶前，同时抬来一席果碟子。“请坐，请坐！”她笑着指一指月亮，“真想不到嫦娥下降。”

那绝色女子微笑不答，只从她手里接过茶锺，沾一沾唇随即放下，同时站起来告辞。

沈老太太当然要挽留，拉着她的手不放；却不知她说了两句甚麽，终於由两个保姆模样的老妇人扶着走了。

一来一去，一杯茶的工夫都不到；钗光鬓影，倏然而空，依然一庭皎洁的月光。徐仲奇的感觉，疑真疑幻，真像遇了仙家似地。

※※※

第二天一早，沈老太太来看徐太太，说是昨天一位贵人光降，仓促之间，来不及款待；预备借一个送礼用的朱红漆盒，盛几样果子去回看，略尽敬意。

“这位贵人，就是昨天晚上坐在你院子里的那位小姐吗？”

“咦！徐太太，你怎麽晓得？”沈老太太眨着眼想了想，拍手笑道：“我明白了，必是在楼上望见了。”

“是的。”徐太太问，“是那家的小姐？”

“徐太太面前我不能瞒，她就是郑皇亲家的赛姑，昨天是往大兴隆寺烧香，顺路经过我这里，特为进来看我。”

“噢！”徐太太沉吟着，忘掉了沈太太的来意。

“徐太太，府上可有朱盒子？”

“有！有！我叫人拿给你。”徐太太吩咐丫头。又问沈老太太，“这位小姐，真的还没有许人家？”

“前天不知是那一位侯爷去求婚，碰了个钉子。”沈老太太说：“我上次说过，只有你家少爷最合适，无奈，徐太太你太谦虚了。”

“办这桩喜事，花费太多，恐怕力量够不上。”

“那里有这话！”沈老太太是大不以为然的神气，“以府上的底子，照我看，万把银子，随时可以拿得出来。平常官宦人家办喜事，五六百两银子，已经满热闹了；跟郑皇亲家结亲，当然要多费点，也不过两三千银子，而且是陆续用出去的。将来发嫁粧过来，金银珠宝，不知其数！徐太太，不是我说句眼孔小的话，这叫做‘小往大来’，何乐不为？”

徐太太还在沉吟，花费太多，是一层顾虑；赛姑骄纵惯了，将来新媳妇难伺候，又是一层顾虑……

“府上的家世，也不见得不如郑皇亲。”沈老太太又说：“你家少爷是荫生，底子有在那里了；如果有郑皇亲这样的靠山，补缺一定容易，升官也一定比别人快。徐太太，将来挣副一品太夫人的诰封给你，你就会想着我了。说实话，我也有我的打算；将来少爷得意了，自人会照顾着我那个儿子，这就叫‘托福’！”

徐太太终於动心了，正式拜托沈老太太作大媒，跟郑皇亲家去求亲。

到了第二天下午，媒人来了，满脸通红，走路七歪八扭，醉态可掬；一见徐仲奇，拉着他直往下拖，嘴里酒气喷人地大声说道：“快、快！快跟我磕个头，谢谢我！”

徐仲奇有些发窘，正拖拖拉拉，纠缠不清时，徐太太走了出来；媒人便放过他，跟徐太太去谈正经。

“事情成功了！”沈老太太说：“郑皇亲是晓得你家老相公的，说‘当初奉旨赐第，起造宅子，还是徐侍郎监的工。’郑夫人也很高兴，不过，先要相一相亲。”

“喔！”徐太太笑容满面地问：“怎麽相法？”

“郑夫人约九月初一，那天她要到神木厂的女贞庵去烧香，请少爷去见一面。”

到得九月初一，徐仲奇沐浴薰香，里里外外打扮得焕然一新；鲜衣怒马，带着两名俊仆，得意洋洋地直到神木厂女贞庵来践约。

到庵前，不觉气馁，但见二、三十名仆从打扮的汉子，坐在那里闲谈；一个个眼睛都像长在头顶上似地，彷佛根本不曾看见徐仲奇。等他下了马，硬着头皮往里闯时，便有人发话了。

“喂，喂！你是干甚麽的？”

“是，是郑夫人在这里进香麽？”徐仲奇嗫嚅着说。

“你问它干甚麽？”

“是郑夫人嘱咐一位沈老太太，特地叫我今天来见。”

“有这样的事？你等等！”那人便唤一名僮儿，“四喜子，进去看看，沈老太婆在那里？说有人找她。”

不一会将沈老太太找了来，她一见反责怪徐仲奇：“徐相公，你怎麽这时候才来。快，快，进来！”接着便又向那些豪仆说明：“这位相公，夫人要看看他！”

於是先引他到客座侍茶，沈老太太找着一名俏丽丫头，央她进去通报。过了好一会才重见她出现，在远处招招手。

“走吧！小心！”

一走走到一处院落；湘帘深垂，里里外外都是妇女的影子；徐仲奇定定神朝中间望去，但见四十来岁一位极发福的贵妇人，端然正坐着的是一件缀满珍珠的红缎绣帔，“宝相庄严”，令人肃然起敬，不由得就在拜垫上跪了下去。

“世愚侄徐仲奇，叩见夫人！”

帘内彷佛在答礼，彷佛还有话，却都不甚分明。等他站起身来，沈老太太低声说道：“行了。到外头吃茶，看郑夫人有甚麽吩咐。”

吃了好一会的茶，来了两名丫头，一色双螺髻，青缎夹袄，黑绸背心，各人手里捧一个金漆圆盒；前面的一个向沈老太太说道：“这是夫人送相公的。不成意思。”

“夫人厚赐……”沈老太太向徐仲奇使个眼色。

他倒是“福至心灵”了，望盒下拜，口中谦称：“多谢夫人厚赐，请上覆夫人，‘长者赐，不敢辞’，敬谨拜领。”

两个金漆圆盒，转到了徐家仆人手里；沈老太太颔首示意，彷佛是说：这里不便多谈，请先回府再说。

这一回出来，那些豪仆无不躬身垂手，肃立目送；何以前倨後恭？想想其中的道理，徐仲奇得意极了。

回家打开圆盒来看，一方红丝砚、一盒方于鲁的墨、两盒牙管丝毫，大小皆备，此外还有金扇、绣囊等，都是宫中的款式。

“这些是勉励你上进的意思。”徐太太指着那方名贵的红丝砚说：“但也是拿你当後辈看待。”

徐仲奇只是笑，说不出话。

“拿皇历来！挑日子请大媒吧！”

巧得很，第二天就是宜於宴客的好日子，只是太匆促了些，一怕酒筵备办不及；二怕沈家母子不得闲。徐太太跟儿子商量了好一会儿，终觉得事不宜迟，明天最好。如果沈家母子能够践约，酒筵不妨连夜赶办，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无非多破费些。

於是徐太太亲自走到邻家去面约……又是一桩巧事；正好沈瑀回家，有两天“休沐”的假期，自是一约便妥，随後补了大红全帖去，沈家还打发了一两银子的赏钱，告诉投帖的人，准定明天下午赴约。

下一天晚上的盛筵，两家母子，恰如妯娌弟兄，席间欢笑不断，极其投机。酒到半酣，徐太太道明本意，是正式请媒。

“徐太太，你不说我也知道。没有把握，我也不敢来叨扰盛筵。”沈老太太醉眼迷离地望着徐仲奇说：“徐相公，你这杯喜酒，我吃定了！”

※※※

差不多十天没有回话，徐太太倒还沉得住气；徐仲奇却是忧疑莫释，坐立不安，只不便去探问究竟，唯有寸步不离家门，伸长了脖子盼望好音。

终於盼到了，沈瑀扶着他母亲一起登门；不作寒暄，开门见山地谈正经。

“也费了我好些唇舌。”沈老太太关照他儿子，“你把单子拿出来。”

沈瑀从袖中掏出一张彩笺，上面写的是聘礼：白金二千两，彩帛四百端。等徐仲奇念完，他母亲一迭连声地说：“遵命！遵命！”

“莫忙！”沈老太太摇一摇手，慢条斯理地说：“这是首屈一指的大喜事，非比寻常。新郎倌对泰山、泰水总得要有孝敬。两位舅兄，亦须点缀点缀。”

“是的，是的。原有这个规矩。”徐太太沉吟了好一会说：“好在家藏还有些不入眼的东西。”

“客气了！”沈老太太说：“我做媒喜欢说老实话。徐太太，你今天就开个单子出来，我拿了去，就有面子了。”

“是！请坐一坐。”

徐太太将儿子唤到一边，商量了好半天，开出一张礼单，交到沈瑀手里；他一看便有难色。

“恕我直言，”他说：“府上的珍藏，只有“双狮衔环”，可以讨郑皇亲的欢心。这样宝贝，不在里面；只怕郑皇亲会多心，以为不孝顺他。这一来，事情就难了。”

“‘双狮衔环’是舍间的传家之宝，除了老兄以外，外人不曾见过，也不知道舍间有此一宝。”徐仲奇拱拱手说：“真正抱歉。家母的意思，别样都可以割爱，只有‘双狮衔环’想留下来。”

“嗐……！”沈老太太立刻接口，大不以为然地，“徐太太完全想错了。谈不到甚麽割爱，是摆一摆样子。郑皇亲看过了，也就丢开了；郑府上的内库，由赛姑掌管，我只要跟她说一说，岂止‘双狮衔环’，别样宝物，都可以放在嫁粧里面。‘女心向外’，赛姑岂有不向着夫家的道理？”

徐家母子竟驳不倒她的话；在场面上拘束着，不能不点头应承。

※※※

行聘那天，轰动京城。聘礼经过细心安排，二千两银子，尽是耀眼生花，五十两一个，刚出炉的“官宝”；每盘一个，红绸紮裹，总计四十盘。

彩帛每盘四端，两头缀上簪环小件，玲珑有趣；也是一百盘。

古玩一共十六盘，每盘两件，都配上蜀锦盒子红木架。抬礼物的力夫，都是簇新的红烛褂子；加上鼓乐随从，一共三百多人，浩浩荡荡延伸了两条街；一直抬到东门郑皇亲的别墅……事先由沈老太太转告：最近因为有御史找郑皇亲的麻烦；为了避免招摇，决定在东门别墅受礼。

郑皇亲的别墅好气派，大门开得笔直，一望不见底；只见两行苍头，垂手肃立，礼物到门，自有司事迎接，指点停放。……放在东面；西面陈列着女家回送的礼物，百物皆备，虽不如男家那几样古玩的贵重，但看起来，却比男家的聘物更炫目。

发了赏，交出一张谢帖，款称“忝眷姻愚弟”；不用姓名，用郑氏的郡名“荥阳”代替，帖长一尺，字大如拳，那派头真是惊人。

送回礼越发使得京城里，倾巷来观；执事的五百多人，个个簪花披红，抬着五光十色的礼物，在细吹细打的鼓乐导引之下，招摇过市，比迎神赛会还好看。

事情完了，沈老太太来讨媒礼。徐太太送她二百两银子，嫌少；又送她四疋上好贡缎，还是嫌少；最後加送一对宝石簪子，才博得她破颜一笑。

过子几天，沈老太太又来了，说郑皇亲拨出五万银子替赛姑办嫁粧，特意交代：“甚麽都是要最好的。”所以到陕甘采办皮货；广东采办翡翠；辽东采办珍珠；绸缎自然是要杭州的。她的儿子已领了四千银子，动身到浙江去采办了。

徐太太当然深信不疑；而沈老太太却就此绝迹了。

“怎麽回事？”徐太太跟他儿子说：“一个多月，人面不见！”

“是啊！”徐仲奇也奇怪，“有时候我从凉台上望下去，沈家一个人都没有。”

“那不好！你怎不早说？”徐太太大惊，亲自赶到沈家去敲门。

敲了半天敲不开，知道坏了大事，徐太太急得要哭。

“娘，娘，你不要急。”徐仲奇少不更事，更不识人情险巇，所以还不大在意，“等我托人到郑皇亲家去打听一下看。”

托人去打听，那里有甚麽“沈蓝生”其人？赛姑倒是有的，最近正在跟武定侯郭家议亲。

听得这番回报，徐家母子恍如当头一个霹雳，震得半天说不出话。

“我就不懂了！”徐仲奇取出那张字大如拳的回帖来看，“这难道是假的？东门别墅，仆从如云、声势烜赫，难道也是假的？”

可不是假的？到东门一看，那所“别墅”倒在那里，却是双扇紧闭，阶前石缝里长出青草来了。

“这，这不是郑皇亲家的别墅吗？”徐仲奇结结巴巴地问那里的邻人。

“甚麽郑皇亲的别墅？从来没有听说过。”

“那麽，”徐仲奇又问：“这家人家姓啥？”

“这是王阁老的宅子。”那人答道：“王阁老家败落了，就剩下一个寡媳，现在也六十多岁了，就靠这所房子过日子；那家要办喜事，或者请客，可以租它，论日计算，五两银子一天。”

徐仲奇到这时候才算一场春梦，醒了过来，母子俩相对而泣，骂声不绝，思量报官，却又因为事无佐证，反到落个话柄，只好忍了又忍，自认倒霉。

※※※

又过了个把月，徐仲奇接到他的长兄从扬州寄来的一封信，信上说：

＊＊＊

沈君自京师南来，知弟因补官之需，欲移兄五百金；恐我见却，特将先人所遗“双狮衔环”作为信物。同胞弟兄，乃作如是计较耶？

扬郡连年歉收，兄手头亦甚拮据；推吾弟补官大事，兄亦何敢推辞。因留沈君三日，鬻负郭田勉集五百金，并双玉狮交与沈君，回北想已检收。但此物为镇家之宝，先人数世珍藏，不轻与人；望弟珍惜！嗣後不可轻以托人。千万！千万！

＊＊＊

看完信，徐仲奇几乎昏厥。徐太太到是受了个教训，对她儿子这样说：“只为我一时昏迷，吃这麽大一个亏！京城无奇不有，不是老实人可以安居乐业的地方；我们母子走吧！”

於是徐太太凑了一千银子，托人到吏部文选司去打点；徐仲奇补了山东的一个“通判”，举家出京。苦主一走，乐户中有共同行骗的人，才敢透露真相；主谋的是个乐户骆二娘；假赛姑就是名妓罗小凤；扮郑夫人的是罗小凤的嫂子，也是风尘出身的罗二娘。此外沈老太太、沈瑀都是一党，名为“连手”；等而下之那一班苍头轿夫，也有个名堂，叫做“帮闹”。

骆二娘、罗小凤等等，常被传到郑皇亲府去承应差使；所以贵人体态言行，举止习性，无不熟悉。但是，“徐郑联姻”，轰动京师；这个消息，不会不传入郑皇亲府，何以不见郑皇亲派人干涉追究，却成了不可究诘的谜了！

远飞

一下马，陈锡元就觉得眼睛一亮，於是，双眼便盯在那个方向，再也不愿移转；双脚却还在向前走，一走直到吴家门口才停住。

这是不调和的景象，也是使人讶异而可惜的景象，有着那样一头如乌云、如玄缎的头发的妇人，在亲操井臼；是那样一双圆润如羊脂玉的皓腕，竟浸在灰黑的皂荚水中，搓洗旧布衣衫，陈锡元痛心地在想：这真叫暴殄天物！应该……

应该华堂安居、婢仆侍奉；珠围翠绕，香花供养，才不辱没了她的云鬓玉腕！也许，他忽然转念，苍天有意作弄，生下她这一段绝世的风流体态，却又给了她一副嫫母、无盐的面貌。念转及此，怅然若失；但愿自己是荒唐的猜测！他很想绕到正面去看个清楚；已经举足，却又踌躇，想了又想，终於作罢，他怕真的看见一副嫫母、无盐的面貌，那就未免无趣了！

於是，他转身去叩吴家的门……吴家主人叫吴子宁，是他在盐厂的同事，常有往来；这天却是有事来访，不想扑个空。

“爹到邵伯去了。要晚上才回来。”吴子宁的十五岁的儿子，彬彬有礼地接待，“陈老伯请进来坐一坐，吃杯茶再走。”

“不必了。”陈锡元有些魂不守舍地，回头望了一下，同时摇着手说：“我过一天再来；或者明天上午，请你爹到我那里来一趟。”

一面搭话，一面双眼又飘了过去，这一看看到了正面，她的脸正映着阳光，又红又白，丰腴得像个熟透了的水蜜桃；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勾魂摄魄，教陈锡元站在那里动弹不得了。

※※※

谈完了正事，陈锡元忍不住有句话要问。

“子宁兄，”他说：“府上西邻，一直空着，如今住的甚麽人？”

“刚搬来的新邻，来历不大清楚。”

“远亲不如近邻，难道没有往来？”

“自然有往来的。”

“那麽，”陈锡元紧钉着问：“怎麽说是不明来历？”

“来历是听她自己说的，不知真假。”吴子宁说道：“那家人家姓冯，她丈夫行二，我们叫她冯二娘。说是京里的人，投亲不遇，暂时住下；有个十二、三岁的儿子，小名小哥。母子以外，还有个老人家，六十多岁了，说是她的乾爹。”

“丈夫呢？”

“是寡妇。”

“寡妇？”陈锡元睁大了眼问，“又是寡妇，投亲又不遇，那麽靠甚麽为生呢？”

“咦？”吴子宁眨着眼，带着些诡秘的笑容，“你倒很关切她。”

陈锡元有些不好的意思，有意绷着脸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既然如此，你倒可以做件两全其美的好事。冯二娘来托我，说要叫小哥来跟我学生意；我没有空来教他，婉言辞谢了她。以後她又来托我，说是最好让小哥拜个乾爹，好教养他成人。冯二娘自己没有甚麽条件，完全是为了替儿子寻个出路。你一个老光棍，境况又宽裕，何不收了小哥做乾儿子？在他，无父有父；在你，无子有子。岂不两全其美。”

“儿子要自己生的才值钱。而况，父代母职，诸多不便，除非……”陈锡元强笑了一下，不说下去了。

“除非怎麽样？你说出来商量。”

“除非有人替我主持中馈。”

“喔……”吴中宁拉长了声音说：“原来你是打这个主意。”接着，他正一正脸色劝道：“照说，你四十不娶，可以不娶，要娶也得娶个规规矩矩，能够勤俭持家的。那冯二娘正在虎狼之年。又是那样的颜色，只怕娶之非福。”

这就是话不投机了，陈锡元不作声，吴子宁当然亦不便再说，告辞回家，将陈锡元的念头，当笑话讲了给他妻子听。

过了几天，冯二娘又来了；吴子宁不在家，由吴太太接待，谈到小哥的出路，做娘的很着急；她说她自己靠十指剌绣为生，无法管束孩子；小哥整日在外闲荡，长此以往，必趋下流，如何得了？

为了安慰她，吴太太便说：“机会倒是有一个，不知道成不成？”

听说有机会，冯二娘喜不迭地问：“吴太太，你说的是那一家？”

“是我家相公的同事，姓陈；今年四十多了，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为此，收养你家小哥有点为难。”

“怎样为难呢？……”冯二娘有些不解。

吴太太说：“十岁的孩子，总还要有个娘照料；陈相公一个人，不是不方便吗？所以……”她笑笑不说下去了。

冯二娘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去，一双长长的睫毛，不断闪动；看样子是意会到了她那未曾说出来的一些话。

“我想，”冯二娘终於抬头问道：“那位陈相公，虽不曾娶太太，家里总也有ㄚ头老妈子服侍？”

“只有一个老底下人替他做饭。”吴太太说：“这位陈相公我也弄不懂他；手里总有一两千银子，舍不得穿、舍不得吃，没有太太自然也没有儿女；有了钱不知有啥用处？”

“何至於如此？”冯二娘变成闲谈的神气，“这位陈相公，想来脾气很怪。”

“脾气倒不怪，就是悭啬，一钱如命！徽州人会打算，也不像他那样子。”

“怎麽，不是扬州人？”

“不是！他只不过有个表兄是本地人。”由此，吴太太便谈陈锡元的来历。

※※※

陈锡元的表兄名叫赵昌祺，是扬州的盐商，也开着当馆。当馆朝奉是徽州人的专业；赵昌祺便将陈锡元找了来，在他们所开的“元昌典当”管帐。

陈锡元很诚实，也很能干；於是当赵昌祺的盐厂司事，卷款潜逃以後，便将他调到盐厂去管事，负责向领了本钱去煮盐的“灶户”收盐。这个职司比高坐堂皇典当朝奉辛苦得多，但入息优厚，不到三年就积储了上千银子。

有一年的天气特好，海边上出的“晒盐”多得无法运销；而贩卖私盐又是犯法的勾当，只有堆在那里不管，价贱如泥。吴子宁认为大可收买，蚀本无几，要赚却能大获其利；譬如赌钱，不妨碰碰运气，劝陈锡元联手来做这笔生意。

本轻利重的生意，自然可以做；於是每人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了许多盐，待价而沽。说也奇怪，就在他们那票盐刚进了仓，天气大变，飓风狂吹，豪雨不止；海滨一带漂没的盐田，不知多少。

这一场意外的灾变，替陈锡元与吴子宁带来意外的好运；盐价一夕之间，大涨特涨，每人赚了八百银子。

陈锡元的来历是表明了，但吴太太却不再提起小哥的事；冯二娘也不问，只探明了陈锡元在城里的住址，告辞而去。

回到家，立刻动手，开单子买办食料，整整费了两天的工夫，才制成四样菜四样点心；雇个人挑了食盒，由她的乾爹李老，带着小哥一起进城去拜访陈锡元。

※※※

这是很突兀的事，但陈锡元很快地就能接受了突兀的事实，意识到这是一个必须紧紧掌握的机会。

因此，当李老叙明来意，说由於吴家的机缘，愿意将小哥拜在陈锡元膝下时，他口中连称“不敢当”，而在行止上却是居之不疑地受了小哥的大礼。

从这天起，小哥就住在陈家。他不但聪明伶俐，而且勤俭谨慎；陈锡元喜出望外，每次听到他喊“爹”时，总有一种无可言喻的满足的感觉；但夜静更深，回想着小哥喊“爹”的声音，却也有一种无可言喻的怅惘的感觉，不知那一天才能听到小哥“爹娘”并称？

※※※

半个月以後，小哥想娘了，陈锡元便亲自送他回家，希望借此机会一睹冯二娘的颜色，但他失望了，她根本不曾露面，是由李老接待。

“还听话吧？”李老摸着小哥的头问陈锡元。

“好听话。”陈锡元一半实情，一半讨好地说：“我带他各处应酬，真正是人见人爱，个个夸奖。”

“孩子别宠坏了。他娘说过，玉不琢，不成器，孩子不好，做爹的尽管拿鸡毛掸子打，他娘绝不心疼。”

“这麽好的孩子，我怎麽舍得打？”陈锡元说：“请老人家告诉二娘，在我那里，绝不会委屈孩子，请她放心。”

“是了。让他在家里住个三、五天，我就送他回去。”

李老言而有信，第五天上携着小哥到陈家。主人自然殷勤接待；而李老一坐下来，就显得神态有异，彷佛欲言又止，又彷佛缺乏自信。陈锡元自然奇怪，正想开口动问，李老却终於有所言了。

“有件事，看来好像无理，细细想去，必得照我老头子的意思，才得两全；不然，两伤！不管它了，我先说来你听。”

说了这段开场白，李老有着如释重负的表情，身子往後一仰，悠闲地喝着茶；不往下说，却似乎自我欣赏着自己的得意打算。

“李老，”陈锡元忍不住催促，“我在这里听着呢！”

李老点点头，用说故事的神态问道：“宫里司礼太监，有位李智广的，你听说过没有？”

“李智广，李智广，好熟的名字！”陈锡元搔头攒眉，苦苦思索；突然间想起来了，扬脸高声：“不是当过南京镇守的那位李公公吗？”

“是的，就是他。那是五年前的事；後来调到京里，当司礼太监，快要‘秉笔’了。当到秉笔司礼监，就跟宰相一样……现在，也是跟几位‘阁老’平起平坐。这，李智广，”李老平静地说：“就是舍侄。”

原来此老来头不小，陈锡元顿时肃然起敬地应一声：“是！”

“舍侄是我抚养大的，名为叔侄，实同父子。只为我这个乾女儿，家庭不如意，这说来话长，将来听她自己告诉你；总之，她一定要离开伤心之地，只身远出，大家苦劝劝不住她，只好我陪着她南下。至今三个月，舍侄已专人送来好几封信，催我回京。为这件事，我好几夜都睡不着。”

“是的。”陈锡元说：“回去又不好，不回去又不好，真是有点为难。”

“我前前後後都想过了。我女儿就只有小哥一个儿子，已拜在你的名下，如今她形单影只，万不能自活；如果叫小哥归家养母，又辜负了你一番成全之德，更怕伤了你的心，都不是好办法。以我的意思，只有拿我女儿嫁给你，你住到我女儿家去，替她主持门户，这小哥一来。离母而仍旧有母；你无妻而得妻；我女儿终身亦有倚靠。一举数得，所谓‘必得照我老头子的意思，才得两全。’你想，我的打算错不错？”

岂但不错，在陈锡元是“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乐得双眼发直，口角流涎，像个白痴的模样。

“你看，如何？”

“好啊，好啊！谨遵台命。不过，”陈锡元问至最关切的事：“谁来主婚呢？”

李老将胸一拍，“自然是我。”他说：“虽说她姓冯、我姓李，到底是我的乾女儿。再说一句狂话，有我家司礼在，谁敢怎麽样？来，来，取笔砚来。”

“是！”

陈锡元忙不迭地取来笔、砚，找来一张红笺；李老亲自写好冯二娘的生辰八字，双手捧了过去。

“我女儿的终身，就托付给你了。”

“是！”陈锡元双手接过，恨不得挖心剖肝，以见血诚：“你老请放心，若是我亏待了令嫒，天诛地灭。”

“言重，言重！我知道你为人至诚，得你这麽一个乾女婿，不枉我一番长途跋涉。”

“乾爹，”陈锡元改了口，嗫嚅着说：“有件事想跟乾爹请示，这聘金…………”

“笑话！”李老大声打断，“谈甚麽聘金？说句难听的话，你是人财两得。”

※※※

凤还巢……二

再醮之妇，不愿铺张，挑了个好日子；陈鍚元搬到了冯二娘那里，就像招赘似地。自然也请了一桌客，自然也请了吴子宁；由於不成个格局，也不明白内幕，贺客都不敢多讲话，所以这席喜筵，草草终场，连个新娘子的影子都不曾见着。

陈锡元却不在乎此。一进洞房，目眩神迷，但见床帐衾褥，色色精致；真想不到亲操井臼如贫妇的冯二娘，竟还有这样讲究的服御用具，因而不免自惭形秽，也因而有些局促。

“二娘！”他怯怯地叫了一声。

“相公！”冯二娘倒很大方。

“我实在配不上你。”

“既是夫妻了，何必说这些话？”冯二娘低下头去，声音也轻了，“只要你不嫌我是守过寡的。”

“不嫌，不嫌。”陈锡元说：“孙子王八蛋才有那种想法。”

这又何须急得发誓？冯二娘抬起头来，嫣然一笑。这一笑，使得陈锡元色授魂与，胆也大了；一把抱住冯二娘，隔着软缎的夹袄，便在她那丰腴的胸脯上，乱摸乱摸地。

※※※

陈锡元“移舟泊岸”到冯家，赵昌祺根本不知道，一连几天不见他的人影，不免奇怪，“咦，”他问：“锡元是怎麽搞的？这几天灶户要开灶了，该当如何办法，怎麽不来跟我说一声？”

“陈锡元没有在盐厂。”管家赵福答道：“有七、八天了。”

“更莫名其妙了！为甚麽？”

“老爷怕还不晓得，陈先生搭上一个不知来历的寡妇，住在一起。”

“有这样事！”赵昌祺诧异，“他手里也有几两银子，为甚麽不好好娶一房？又是寡妇，又是不知来历，这不太荒唐了吗？你去找他来。”

用不着赵昌祺派人去我，陈锡元自己报到了。他是听了冯二娘的话，来提取存在赵昌祺典当的银子。

“盐厂的事，我知道，我明天就去料理。不过，表哥……”他吞吞吐吐地说：“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存在典当里的款子，我想提出来，自己做点生意。”

赵昌祺见多识广，便知陈锡元这个主意，来自床头，不过钱是人家的，自己不便不付，口这样答覆他说：“款子你要提就提了去。不过，你也该想想，这辛辛苦苦的一笔积蓄，来之不易；存在典当里，利息虽薄，总是稳当的，拿去做生意，有赚有蚀，一旦泡了汤，悔之不及。”

“是！表哥说的是。”陈锡元答道：“我当然格外小心。”

於是赵昌祺唤了典当里的朝奉来结帐，本利一共一千八百三十多两银子，赵昌祺如数付了现银，还附带送了他一个新麻袋，派典当里的两名小徒弟挑了，送到冯二娘家。

冯二娘数都不数，将银子往钱柜里一倒，上了锁，拿钥匙交给陈锡元。

陈锡元无可无不可将钥匙收下来，心里有好些话要跟冯二娘说，但她却忙着替他料理膳食，一时不容他开口；直到晚饭以後，收拾厨下，检点门户，诸事皆毕，“夫妇”俩方有灯下共话的机会。

“我听你的话，存款是收了回来；不过，这件事我觉得做得有点欠考虑。为钱，得罪了亲戚。”

“怎麽？”冯二娘问：“莫非你表兄不想给你。”

“那不会的。只是有点不大高兴而已。”

“教我也是一样。”冯二娘若无其事地说：“钱，不管是谁的，捏在自己手里总是好的。”

很平谈的语气，道理也不大对，但不知怎麽，陈鍚元却深有所感……看起来倒是冯二娘的主意对了。她说：赵昌祺年纪大了，瓦上霜、风中烛，一旦倒下来，办丧事的当儿，不便提存款。事完以後，赵家的儿子继承父业，会不会承认这笔帐，或者虽承认，而托故不许提存，这一千八百多银子就要“改姓”了。当时以为她言之过甚，勉强依从；如今看表兄不悦的神情，见得她的话，倒是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的阅历之谈。

这样想着，便伸手过去，握着冯二娘软白腻滑的手腕笑道：“怪不得人家说：听老婆的话，会发财！”

“你发了财，别忘了小哥。虽不是你亲生，总也叫过你爹。”

“那当然，还用你说？”

“说我还是要说。俗语道得是：‘亲兄弟，明算帐。’又道是：‘先小人，後君子。’这都是聪明人想出的话。儿子总是亲生的好；我也总要替你生的，这里就是你我白头偕老的地方。”

“嗯，嗯。”陈鍚元听得心头如倒一罐蜜糖似地，忙不迭地点头。

“我想我这所房子，将来要给小哥。你答应不答应？”

“自然答应。”陈鍚元说：“是你买的房子，当然由你处置。”

“不过，这房子我住习惯了，风水也好，实在不想搬。所以，我有个倒换的办法。我的房子给你，你的房子给我……空在那里无用，每年还要补漏粉刷，倒不如卖掉。拿房价交给我，将来小哥成人，我就拿这笔钱让他做本钱去营生，省得累你。”

陈锡元大为惊异，倒看不出她女流之辈，作事做人，着实有些打算，信服之下，一诺无辞。

“现在要谈到你这笔钱了。”冯二娘又说：“摆在柜子里，稳当是稳当；不过大元宝不会生小元宝，你也该想法子生生利息。”

“一路来我也想过，”陈锡元答道：“前一次做盐很赚了一票，我仍旧想干这个行当。”

“要看准了才好。”冯二娘又说：“而且财不露白，你把银子带到盐厂里，千万要当心。”

“自然放在家里，等要用再回来拿。”

“那麽，你的钥匙要收好，丢掉了，找铜匠来开锁也麻烦。”

“不会的。”陈锡元取出钥匙来，在手里抛着玩。

※※※

第二天陈锡元便忙着去卖他原来所住的房子；而赵昌祺则派人来催他，快到盐厂办正事。分身乏术，只有将房契交给了冯二娘，同时引见了一个专营不动产的经纪人，当面写下笔据，过户给冯二娘，由她自己全权处理。

“你那天回来？”临行前夕，她这样问他。

“我好久未到盐厂了，现在又正是煮盐的旺季，总得住两三个月。”

“住两三个月？”冯二娘皱起了双眉，“天气快热了，你们父子夏天的衣服，都还没有预备。”

“不要紧。”陈锡元说：“小哥很能干，将来我叫他回来取好了。”

冯二娘想了想说：“这也好。孩子要勤俭，衣服脏了、破了，叫他送回来洗、来补。盐厂里的伙食怕不会好，要吃啥，交代小哥，我做好叫他带去。”

“我晓得，我晓得，我只不放心你，门户谨慎，千万当心。”

“有啥不放心？吴家就在间壁，有事我会找吴太太去商量。”

这一说，陈锡元真的放心了，带着小哥欣然上路。到盐厂忙了半个月，天气果然热起来；收拾夹衣，唤小哥送回家，带了单薄衣服来；特别叮嘱他早去早回。

“有五、六天总好回来了。”

“对了。算他六天好了。路上当心！”

第六天不见小哥的影子，第七天也不见，第八天、第九天；陈锡元开始不安，却是分不开身，派了一名靠得住的工役去探望，回来报告：“找不到！”

“怎麽找不到？不就在吴家间壁吗？”

“是啊，房子找到了，人找不到。问吴太太，说好几天不见她的人。”

陈锡元吓得失魂落魄，坐立不安；兼程赶了回去，只见“铁将军把门”。跳墙而入，但见空空如也，人也不见，东西也没有了。

“坏了，坏了！”陈锡元肝胆俱裂；找吴太太去问，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那里晓得冯家的事？於是再去寻房东。

“她是租我的房子住，房钱三个月一付。还没有满期要搬走，只要不欠房钱，我不能叫她不搬。”

这话也对。再去找赵昌祺，要想请他多派人代为访查；赵昌祺只是淡淡冷笑，“算了吧！”他说：“手段这麽高的女人，岂能让你追得着。可惜的是，一千八百两银子。”

陈锡元懊丧欲绝，得了“失心疯”，逢人就讲受骗的事，有人知道内幕，冯二娘就是罗二娘；只不知小凤却又在那里害人？

归宿

乙酉年四月二十四，扬州被围。城外的百姓都逃光了；清兵都很光火，因为抓不到夫子，一切杂差都得自己动手。

也就因为如此，居然抓到一个“蛮子”，便不肯一刀杀掉，解到营官那里去发落。

营官叫安珠瑚，正蓝旗的一名佐领；他学过汉人的话，便不用通事传译，亲自审问。

“你叫甚麽名字？”

“我叫范大。”慢吞吞的样子，一点都不怕……他是不会用脑筋的人，不知道甚麽叫做怕。

“是干甚麽的？”

“种菜。”

“你怎麽不逃？”

“逃难要钱，我没有钱。”

“你家里的人呢？”

“我一个人。”

“老婆死掉了？”

范大摇摇头：“没有娶过老婆。”

安珠瑚仔细看了他一眼：“你今年多大？”

“五十二岁。”

安珠瑚摸着他的赤裸的上身，“筋骨倒还好。”

安珠瑚心地极厚，会说汉语，也读过汉人的书，三国演义之类，对汉人一向有好感；范大的憨厚和那别具一格的沉静，在他更有着近乎好奇的兴趣。

“你就留在我营里好了。”他问：“你会不会挑水？”

这话在别人听了，一定会觉得奇怪：像他这样的人，岂能不会挑水？何须问得。而范大却并无此感觉，老老实实答道：“会的。”

於是他被剃了头发做挑水夫。这是很累的工作，范大却余勇可嘉，挑完了水劈柴，劈完柴扫地，连马厩里都收拾得乾乾净净。不说话，不东张西望看热闹，只是埋着头打杂。

“都说南蛮子好吃懒做，吃饱了炖得稀烂的肉，喝足了苦得涩嘴的茶，闲下来就睡大觉。为甚麽这个人倒这样子勤快？”

就因为勤快，范大博得了极好的人缘；虽然彼此言语不通的居多，但看脸色、用手势，亦不难沟通情意。

“范大”这个名字是人人会叫的；安珠瑚的亲兵，拉拉他，指一指厩中的马，俯身做个割草的姿势。

“是这个吗？”范大做出拔一把草，送入口中大嚼的样子。

那亲兵拼命点头，范大也拼命点头，表示领会。然後找了把镰刀去割马草。

时值初夏，正是茭白当会之际。茭芦的嫩叶子喂牛马最好。范大走到小河边去割了两大捆，挑到营里先加一番工，再送去喂马。

恰巧安珠瑚发现了，惊喜地用满洲话问：“这马刍是那里办来的？”

“是范大所办，不知在那里割的。”

“此人办事很精细。生长在北方的人，不知道南方的茭草，夏天不宜连根饲马，因为根里有水蛭，马一吃下肚会生病。他现在先截除掉了根，完全做对了！”

於是，范大被补了一个名字，成为步兵；当时关了一个月的饷，而且也有了一套衣服，不再是那样子日夜都赤裸着上身。

※※※

城破了，史可法走投满营，自办一死。扬州十日，惨绝人寰；妇女老丑的，几乎难得逃出一条活命来，少艾而美，则赏给有功士兵。但“享用”不到几日，清兵统帅豫亲王多铎下令，大兵渡江，不准携带妇女；限三天之内处理完毕。

所谓“处理”当然不是杀掉或者放走。从流寇猖獗以来，就有这样一个处理被掳妇女的办法，将活人当货物一样，装入口袋，封紮袋口，论袋出卖；好丑各凭运气。

於是扬州城里辕门桥一带的通衢大道，摆满了自己会动的口袋，上插草标，竞相杀价以卖。买主不是本地人，本地人死的死、逃的逃，刼後的少数余生，求一饱而不可得，那有闲情来买个女人回家？所以买主都是奉命留守的北方人。

留守的人不多，卖人的生意不佳；“口袋”剩下的很不少。安珠瑚那一佐领中，有个小伙子总共只有一袋，却卖了三天还卖不掉，而限期将届，心里相当懊恼。一怒之下，赌气要拿他的俘虏，投入江中。

“何苦，何苦！”他的同伴劝他：“口袋里的那个人，到底也陪过你。卖不掉又不是她的过失；你这样做，太没有道理。”

“那总要有个处置啊？”

“有了，”另外有个人说：“范蛮子是个大好人，到现在没有老婆，不如送了给他。”

“对！”其余的人，异口同声地赞成。

於是将范大唤了来，原主指着口袋说：“你拿了走！”

此人虽说汉语，却不道地；发音不准，茫然不辨，范大问道：“说甚麽？”

有个汉语说得好的人答道：“赏你个老婆。”

“不要，不要！”范大乱摇着手，表现出来未见过的惶恐，“我一个人都养不活我自己，那里养得活老婆？谢谢，谢谢，不敢从命。”

那原主大怒，“说南蛮子刁诈，果不其然。白送他一票值好几两银子的货，倒假意说不要。天下那有不要老婆的男人，你敢当面撒谎，好大的狗胆！”说罢，便将腰刀拔了出来，迎头就砍。

亏得有人机警敏捷，拦腰将他从身後抱住；其余的人都埋怨范大不知趣，将那个口袋抱了起来，七手八脚地拿“它”往他背上一放，连声说道：“快走，快走！”

范大无奈，只好背着回家；往破床板上一放，自己坐在一张小板凳上，茫然地想着，不知道自己该做些甚麽？

蓦地里醒悟，是人，该有声息；何以一路来，都未发觉有何动静？莫非弄了一具屍体回家？这样想着，已跳起身子来，急急解开布袋；向袋口中一望，惊异莫名，那样白的皮肤，黑的头发，是他所从不曾见过的。等剥脱了口袋，全身尽现，只见穿一身污秽不堪的罗衫细布裤，十指纤纤，留着极长的指甲。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一双杏儿眼紧紧闭着，一张菱形的小嘴，嘴唇泛成白色；摸到她那端端正正的一条“通观鼻子”下面，只有奄奄一息；不救就要死了！

范大不敢怠慢，搜刮米缸，只得小半饭碗的米；於是赶紧在门外捡些枯枝败叶，生起火来，极小心地将那小半碗米淘洗乾净，煮成一碗粥汤，吹凉了想唤醒她来吃，却是怎样也不成功。

他有些着急，旁徨无计地愁了半天，终於想出一个法子将她拨弄得仰面睡正，然後衔一口粥在口中，撬开了她的牙关，嘴对嘴地灌了下去。

灌到一半，她半睁眼看了一下，立刻又闭上了眼，沉沉昏睡。范大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了一半；等把粥汤灌完，看她不醒，心里便想：死是死不掉了。这样枯守着，不是回事，还是回大营去。

※※※

“范大，”有人开玩笑地问：“刚作了新郎，应该高兴，怎麽倒愁眉苦脸？”

“唉！可怜！”范大将经过情形说了一遍，接着表示：“我五十多了，穷得这样子，再去拖累一个人，连带跟我吃苦，心里怎麽能忍得下？”

“那麽，你预备拿她怎麽办呢？”

“我等她醒了，问她家住那里，送她回去。”

“家！”有人笑他天真，“你当她家里还好好地？”

“封刀”令下，人是不杀了，但火光此起彼落，始终不绝；扬州城里，不知在那个地方，还找得出一份完完整整的家来？这一点，范大当然也知道，点点头说：“她如果没有家，总有亲戚。再不然，我送她到善堂里去，让她自己去寻生路。”

“你倒真是忠厚好人！”有人提议：“咱们凑点东西送范大。”

一倡众诺，将掳掠来的衣服、蚊帐、被褥，送了他好多；最困难的却是粮食，但也凑了有十日之粮……其中有行军用的乾粮，也有作马料用的黑豆。

等他满载而归，只见那女人已能转侧呻吟；於是赶紧又煮了一锅粥，将她扶了起来，慢慢喂着吃。她虚软得似乎浑身没有筋骨支撑，只得闭着眼靠在他身上，任凭播弄。

天快黑下来了，范大为她垫好褥子，支起蚊帐，又找了个瓦盆摆在床前，供她作便器，然後自己又回大营。

第二天一早，大营开拔。范大回家，煮好了粥，见她沉睡未醒，便不叫醒她，只将碗筷摆桌上，等她醒来，自己起床食用。

安排好了这一切，拿起一把锄头，到菜圃中重理旧业，忙到日中罢手。回到屋里，惊喜地发现，那女人已经坐起身来了，在帐子里，一只手撑着床板，一只手在掠头发。

看见范大，她自然一惊，但很快地恢复了正常的神态。

“这是甚麽地方？”声音微弱，但很好听，是一口清脆的京话。

“是西城外一个小村子。”

“扬州吗？”

“是的。”范大答道：“扬州。”

“我怎麽到了这个地方？”

“一个满洲兵，叫我把你背回家来。”

她点点头，接着又问：“你花了多少钱？”

“一个钱都没花。”范大双手一摊，“我那里来的钱？”

“这不奇怪吗？”她沉吟着说：“没有钱，你怎麽能把我弄到你家来？”

於是范大细说经过，声音态度都很平静，倒像在讲不相干的人的故事似地。只提到他因为无力养活妻小，坚辞不受；满洲兵认为他不识好歹，发怒要杀他时，才表现了浓重的忧愁：“我实在不知道怎麽养活你？你家住那里？我送你回去。”

她摇摇头不作声，接着眼睛又渐渐阖拢，身子倒了下去，昏昏沉沉地一直睡；睡了整整两天，神气才显得清爽。

於是范大煮了一锅黑豆米饭；撷些青菜、筊白炒了一大碗，歉然说道：“没有好的吃，只好将就了！”

她报以微笑，扶起筷子吃饭；起初有些食不下咽的模样，但终於胃口大开，饱餐了一顿。

“老范，能不能弄点茶来喝？”她说了这一句，似乎发觉要求太过，赶紧又改口“不！不！这会儿那里去找茶叶？”

一直在旁边注视的的范大，已盘算好了一些话，此时便问了出来：“你有没有丈夫？”

不问还好，一问触动了她的悲怀，两行清泪，滚滚而下；举起手背抹了又抹，眼泪只是不断。

“我家老爷是扬州知府。”

范大大惊，站起身来，垂手而立：“原来你是官太太！”接着顿足叹息：“唉！知府在满洲兵进城那一天就殉难了。这，这怎麽办呢？”

“不是！”她哭着说：“是前任扬州知府。”

“那还好！”范大舒了口气，“我替你去打听。”

“你到那里去打听？”她的眼泪越发泉涌似的，“上个月，我家老爷到金陵去看朋友，打算活动活动，再弄个官做；事情已经有眉目了，那晓得回扬州的路上，遇见强盗，一推推在江心，连个屍首都不曾找到。”

“那麽，”范大恻然相问：“知府总有亲戚？”

“亲戚在陕西。陕西让李闯搞得一塌糊涂；家都回不去，还有甚麽亲戚？”

“你自己呢？总有父母兄弟；你说！我一定替你去找到。”

“没有！”她摇摇头，“甚麽亲人也没有；只有一个义母，也死在满洲兵手里了。”

说到这里放声大哭。范大心酸酸地，跟着她流泪；虽有所解劝，却笨嘴拙舌地搔不着痒处，只是自己许下一个愿，一定要尽力供养这位“官太”，直到她能找到亲族，得有归宿为止。

“你的恩德，我是一生不会忘记的。”她渐渐收住了眼泪，“不过，你穷得这个样子，以後的日子怎麽过法？”

听这一问，范大搓着手踌躇，“我自己一个人，从来没有为过日子愁过，今日不知明日事，到了明天总不会挨饿就是。现在，情形好像不同了！”他很用心想了一会，“米缸里的粮食，还有半个月好吃；待世局平靖下来，在这半个月当中，总要想条谋生的路子出来。”

她点点头，想说甚麽，却不知从何说起。唯有暗底下叹口气，自己在肚子里用工夫。

在范大，将“官太”看作神仙下凡，但有一片诚敬，并无丝毫杂念；每天一早，烧好一锅菜饭，原样不动搁在那里，自己进城去觅些杂工，挣几文工钱。有时挣不到钱，辛勤终日，所得的不过两枚鸡蛋，他亦欣然领受，小心翼翼地捧了回来，为“官太”佐餐。

※※※

黄梅天已过，天气很热了。

“范大哥，”她不好意思地说：“我身上腻得受不了了；想，想洗个澡。”

“那容易。我替你烧水。”

“烧水我也会。没有澡盆。”

“喔！”范大有些为难，“我这里孤零零地，没有邻舍，借不到这样东西。”他想了一下说：“你能不能今天将就一夜，明天我替你去弄澡盆。”

“当然可以。多的日子也捱过了，不在乎一夜。”

第二天范大进城，找到一处散工；是刚逃避回来的，要雇人清扫院子。那里杀过人，屍首早已烂化，但屍臭犹在，主人家自己都用手巾裹住了鼻子不敢闻，范大却不在乎。清扫完了，到小河里去挑了几趟水，冲刷院子里的青石板，臭味冲掉了一大半。

主人家很高兴，请他饱餐了一顿，然後拿出两百钱来，作为工资。

“我不要钱。”他指着廊上盛水洗刷门窗的大木盆说：“能不能把那个盆给我？”

“你要个盆，那容易。这些旧盆多得很，你拿一个走，工钱仍旧给你。”

“不要！木盆就是工钱。”

“你倒是诚实君子。乱世难得有你这样的男人；你姓甚麽？”

“我叫范大。”

“我姓胡。”主人家是秀才打扮，“这一带你只问胡秀才，大家都知道。有空你常来，帮我打打杂。”

“好的。我会来。”范大看一看天色，歉然说道：“今天我要早点回去。”

“你请，你请！”胡秀才问道：“你要木盆干甚麽？”

这话让范大难以回答。不能说家里有位“官太”，要用木盆洗澡；那一来胡秀才便会寻根问底，耽误了工夫，或许还说不清楚。

“我，我从来没有用木盆洗过澡。”范大生平第一遭说假话，所以嗫嚅着几乎不能毕其词：“我想用木盆洗一回。”

胡秀才大笑，“好，好！”他招着手说：“你来！”

领他到了後院，有间堆置杂物的空屋；里面有一套木盆，自小至大，一共七个；朱漆漆金，十分华贵。

“你自己挑，如果拿得动，一套都带了走也不要紧。”

一套自然拿不动，就拿得动，他也觉得受之有愧，“我跟你老要两个吧！”他挑了一个最大的澡盆，一个较小的脸盆。

澡盆扛在肩上，脸盆拿在手里；出城回家，自觉十分得意。

烧好了水，天还未黑；她有些踌躇，门窗处处都是缝隙，这样大白日地入浴，如果为人偷看，岂不教人羞煞？若是等到天黑，无灯无烛，却又诸多不便。

“水要凉了。官太，你关上了门去洗吧！”

“嗯，嗯！”她只好这样说了，“范大哥，请你替我在窗外守着，莫放闲人进来。”

“知道了。不会有人来的。”

她将信将疑，忐忑不安地关上了门……说实在的，她是防着范大要来偷看。悄悄走到窗户下往外窥看，只见他背窗而坐，面对篱门在结草绳。

“看样子不会！”她这样在心中自语；躲到屋角，解带卸衣，轻轻跨入浴盆，用皂荚搓洗汗腻多日的身子。本意草草了事，只是盆大水多，越洗越痛快，实在舍不得起身，而且水声汤汤，自度屋子外面都能听得见了。

这当然使她不安，同时也起了好奇的心思，不知道范大听见了这些声音，是何模样？於是悄悄跨出浴盆，将块旧手巾掩在紧要之处，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往外张望。

一眼就看到了范大，依然是原来的样子，身旁放着一堆结好了的草绳。

一心一意在结绳，根本不曾站起来过。她在想：叫他如何便如何，丝毫不变，是个极靠得住的人。

洗完了澡，满身轻快。这天是十三，月亮已经很好了；她坐在院子里，轻摇蒲扇，闻着驱蚊的艾草的香味，觉得非常舒服。

范大呢？她喊：“范大哥！”

“我在後面洗澡。”

他洗澡，她倒无意中撞见过一次；精赤条条站在露天下，洗净了身子，用凉水一冲便了事……亏他，如许年纪，依然壮硕得跟小伙子一样。

“你洗完了就来。”她说，“我有话跟你说。”

她是问他一个地方，祀汉朝大儒董仲舒的董子祠，知道不知道？

“怎麽不知道？”范大答说：“在西城新化坊。”

“对了！董子祠东面第三家，进门天井靠西面是一条暗沟，有一块青石板是活动的，你揭起来找一找，有两只木匣子，你替我拿了回来。”

“好的。”范大亦不问情由，只说一不二地答应着。

“这两个匣子，不可以叫人看见，你预备怎麽拿回来？”

“这还不容易吗？我挑副箩筐进城捡破烂，把匣子摆在底下就是了。”

“对！你就这麽做去。”

如言而行，果然找到两个木匣子；体积不大，但相当压手；范大不肯私下打开来看，挑回去问“官太”，她喜逐颜开，却笑笑不答。

到了第二天，她又有差使，“玉带桥北面，有一所大房子，你知道不知道？”她问。

“玉带桥北？”范大惊异地问：“那一带没有甚麽大房子，只有一处，名叫甚麽怡园的。莫非官太，你问的是这一处？”

“一点不错，就是怡园。”她很高兴的说：“你怎麽知道的？”

“怎麽不知道？满洲大帅打公馆就打在怡园，我天天去干杂活的。”

官太越发高兴了，但笑容突歛，抬着眉说：“照这样，看来怕靠不住了。看运气吧！”

接着，她点怡园的方位；後园有一所专门堆置杂物的空房，左边壁角有一只中号石臼；移开石臼，木板上有只铁环；曳起铁环，下面是个地窖，看地窖里的东西还在不在？

“在呢？”

“傻瓜！”她白了他一眼，却又笑了：“亏你会问！东西在，自然拿回来；一次拿不完，明天再拿。”

“是甚麽东西呢？”

“你到了那里就知道了。”

到了那里一看，范大目瞪口呆；是一窖银子。

※※※

半夜里，官太在轻喊：“范大哥，范大哥！”

范大睡在廊上，从梦中惊醒；但见明月在天，秋虫唧唧，此外甚麽声音也没有。

“范大哥，范大哥！”这下听清楚了，答应一声，起身到窗下问道：“官太，你叫我？”

“是啊，你进来！”

推开门一看，月光笼罩下，只见官太坐在床正中，四面堆满了银子；映月生辉，令人目眩。

“甚麽事？官太？”

“你不要再叫我“官太”了，刺耳不刺耳？”

“那，那叫甚麽？”

“我叫你大哥，你想想你该叫我甚麽？”她说：“不是可以叫‘小妹’吗？”

“不敢，不敢，绝不敢！”范大笑着缩了缩身子，“我还是叫你官太。”

“官太”叹口气，停了一下又说：“你知不知道我请你来要说甚麽？”

“不知道。”

“我要报你的救命之恩。”她前後左右乱指着：“这周围一大圈，全是你的。”

“不要，不要！”范大乱摇着手道：“我没有那麽大福分。你银子多，送我一锭就是了。”

她楞住了，范大全未会意；“我是说，全是你。连……”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後看了他一眼，迅即低头。这一眼，他倒看得很清楚；她的眼睛，就像映着月光的银子那麽亮，但是对她“连”字下面未说出来的“连我都是你的”那句话，却全不理会。

官太有些恼怒，抬头问道：“我倒请问，你要一锭银子干甚麽？”

“听说北边的路通了。”范大嗫嚅着说：“我想跟你要一锭银子做盘费，替你到北边去访亲戚，好让你有个归宿。”

官太流下两滴眼泪，不知是感动，还是气苦？到头来却依然归结於一声叹息。

“我那里还有亲戚，那里还有归宿？我把我的身世统统讲给你听吧！我叫罗小凤……”

罗小凤当然不会将紮局骗得徐家惨不可言的情事，说给范大听；不过她并不隐瞒她的青楼出身。当年在京城乐户中，名震一时，贵介公子，缠头无数，却只做了她那悍嫂的摇钱树。

以後，嫁了个姓洪的举人；洪举人带她回扬州，买了一座“金屋”给她，就是董子祠附近的那一处。洪举人的大妇，妒悍异常，一夜打听到地方，带着丫头老妈，打上门来，勒令当夜搬家。苦苦哀求，还惹动了邻舍出面说公话；才答应多住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得走。

於是，小凤跟她的贴身侍儿，尽一夜之力，将一千两银子的私蓄，藏在石板下面；就是范大第一次取回来的那两个匣子。

“後来认了一位义母，也是鸨儿；北方人受本帮排挤，她跟我商量，还是回京里，才有生路。”小凤说道：“我心里在想，董子祠那里的银子，一时取不出来；得要先弄笔钱回扬州，买下那所房子，才能掘藏。要想捞大钱，还是得回京里。所以听了我假母的话，由水路上京，走到山东地方，遇见一位张老爷。”

张老爷就是前任扬州太守。旅次邂逅，惊为天人；不嫌小凤出身不好，娶了她做填房，带到扬州到任。这二分明月的繁华之地，有名的“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任满解职，因为陕西闹流寇，便在玉带桥北，买地筑宅，题名怡园。如果真的怡然终老，倒也罢了；却又官瘾大发，带着钜金到金陵，想走阮大铖的路子，复起为官，结果送了性命。

不久，清兵南下，小凤只得将张老爷留下的银子，埋在地窖里，跟义母出门逃难。中途遭遇溃兵，义母被杀，她则辗转又为清兵所掳。以後被装入布袋，不知几昼夜水米不曾沾牙；就在将要饿死的当儿，遇到了范大。

“你说我那里有亲戚，那里是归宿？”她哭着说：“你就是我的亲人，这里就是我的归宿。你自己说的，清兵送你一个老婆；你把我弄回家来，又不要我。我为甚麽这麽苦命？我，我还有甚麽活头！”

说着，跳下床来，直奔屋角去抢一把生了锈的菜刀；范大大惊，一把从後面将她抱住……平生未识绮罗香，范大自己却瘫倒了。

当然，罗小凤也不会再要抹脖子，将那把菜刀一丢，搂住了范大的宽广壮健不逊年轻人的胸部。

※※※

大发妻财的范大，赢得范善人的美名；他开了一家极大的客栈，无形中负起了抚缉流亡的责任，因为他那家客栈，没有钱也可住宿，范大夫妇都不计较。

他不忘贫贱，依然躬自操作，打水劈柴，无一不在行；小凤常劝他纳福怡养，他说他一天不用劳力，会觉得不舒服。但，从没有人笑他天生劳碌命。

小凤依旧是“官太”，范大一直这样叫她，始终改不过口来。

解差与犯妇……一

顺治二年六月里，一个流火铄金的大热天，江苏如皋县城厢内外，贴出“誊黄”（皇帝的诏令，有让百姓直接阅读的必要，用黄纸抄录，张贴通衢，名为“誊黄”，俗称“皇榜”）。这一贴来，必然轰动；因为“誊黄”的内容，定与百姓的切身利益有关，大致都是恩诏，譬如减免钱粮之类；自然奔走相告，都要去看个明白。

但这道“誊黄”，带给百姓的不是笑声而是哭声；诏令中说：自旨下之日起，限期十天，皆须薙发，遵令者是顺民，违抗者是叛逆。叛逆当然处死，所以很快地流行了两句口号：“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其实，“不留发”并非将头发剃得光光，像个和尚；只是要改变男子梳理头发的样式。在明朝，男子的头发是束结在头顶，外罩网巾，再以不同的身分，戴上不同的冠、帽、或巾。如今要改成满州人的式样，前面一半的头发剃掉，光秃秃地一大块，方名叫“月亮门”；後面的一半头发梳成辫子，垂在脑後。不用紮网巾倒是方便多了，但不方便的地方也很多，上茅房先要将辫子盘在头顶，不然就会很糟糕；跟人打架也得先盘辫子，否则很容易为人所制。

当然，这不是百姓不愿薙发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可以说出来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薙发违背了孔孟之教，有亏孝道；一个是不能说出来的：忠於大明，不愿做清朝的顺民。

就因为有这个不能说出来的原因，清朝非让百姓薙发不可！薙了发才是顺民；大家做了顺民，天下才会太平。为此，各省都接到“部文”（礼部的公文），将如“奉行功令”的办法，规定得详详细细；各省督抚自然原文照转到各府各州各县，另外规定了期限，同时严词告诫，倘若违限，立即撤职查办。

如皋知县马大为按照规定的办法，第一步是贴出“誊黄”；第二步关照“三班六房”中的“工房”，连夜赶工，做出几百根具体而微的旗杆，高约五尺，上系一面小黄旗，写明“奉旨薙发”；第三步是召集全县几百名剃头匠，每人发旗杆一根，然後由俗称“四老爷”的典史训话。

“京里有圣旨下来，男人都要薙发梳辫子；如果不剃，脑袋就保不住，这叫做‘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四老爷正一正脸色说：“这不是说着玩的事！你们看看旗杆；这旗杆做甚麽用？你们拿它插在剃头挑子上，找个地方摆停当；县里会派人替你们去兜揽生意，抓人来让你们替他剃头；剃一个二十文，不准多要。如果不肯剃，‘就地正法，悬首示众’，脑袋就挂在你们剃头挑子的旗杆上！”

此言一出，剃头匠无不心惊胆战，“四老爷！”有个胆大些的说：“一颗枯郎头挂在剃头挑子上，吓得人手都软了，怎麽还能剃头啊！”

“看惯了你的胆子就大了！”

四老爷答得很轻松，剃头匠却无不心情沉重，“看惯了！”要杀多少人才能看惯？算了，改行吧！

改行也不行。第二天不做生意，自有差役上门来催，不剃头就去吃牢饭；想想还是鼓起勇气，将剃头挑子挑了出去为妙。

※※※

头一天杀了三个人；第二天杀了一个；第三天以後，便都乖乖地留头不留发了。到了限期还有三天，马大为下令，派地保挨家挨户去检查，还有那个男子不曾薙发？是何原因？倘是因为生病不能出门，找剃头匠到病榻前去执役。这样奉行功令，真正是“到家”了。

到得最後一天，马大为问“四老爷”：“怎麽样？都剃了吧？”

“是！是！差不多了。还有一条街的情形没有报来；不过，一定也是都剃的了。”

谁知不然！居然有个名叫许德溥的秀才，到限其最後一天还不肯剃；而且臂上还刺了字：“头可断，发不可断！”

这就不光是“就地正法”的事了！马大为将许德溥抓了起来，审问不屈，解送到府；由府至道，由道至省，最後将案子报到京里。刑部审议定谳，许德溥依“大逆”之罪，本人斩立决，妻子充军到尚阳堡。

起解要派解差，这天五更“点卯”，马大为当堂抽出一枝签看了看便喊：“王朝有！”

“在！”王朝有答应一声，闪了出来。

“许德溥的老婆，充军尚阳堡，你是解差。”

“是。”

“尚阳堡你总知道，在辽东开原县东面。”

“回大老爷的话，”王朝有说：“许德溥的老婆，有三个孩子，顶大的五岁，顶小的还在吃奶；这样子充军到山海关外，母子四个路上吃不起辛苦，非死不可！”

“混帐！”马大为将桌子一拍，“照你这麽说，就不要充军了吗？”

王朝有想想也不错，朝廷的王法，他小小一个县官，岂敢不遵？自己的话，根本就是白说了的。

马大为其实是恤下的好官；心想，王朝有这趟差使，路程既远，又有母子四个要照料，实在很苦，所以放缓了声音又说：“怪你自己运气不好，抽签抽中了。我多发你一份盘缠！”

“谢谢大老爷。”王朝有答说，“想请大老爷宽限半个月，让许德溥的老婆好料理料理家务。”

这个请求在情理之中，马大为答应了，“好吧！就是半个月。”他说，“到尚阳堡，路上要走三、四个月。现在已经七月了，再晚，到了关外正逢隆冬，大雪纷飞，怎麽走法？”

“是！谢谢大老爷关心。”

退堂下来，王朝有愁眉不展；他本性忠厚，人缘极好，同事都来劝慰。王朝有知道他们误会了，他愁的不是自己，是许德溥的妻子。不过心事不便说穿，只是默默地盘算，怎麽样才能救得了“犯妇”母子四条命？

想来想去，苦无善策；回到家唉声叹气，闷闷不乐。他的妻子叫翠花，原是青梅竹马的表妹；结成夫妻，却还沿用从小的称呼，叫他“二哥”。

“二哥，你为啥不高兴？吃了这碗饭，闯南走北是免不了的；辛苦就辛苦一点，怕甚麽？”

“我不是怕辛苦。”

“那麽是为甚麽呢？”

“你不知道。”王朝有摇摇头，懒得多说。

翠花只好由他。那知到了夜里上床，他还是辗转反侧，不能入梦；翠花一觉睡醒，看他一个人坐在床沿上抽旱烟，可真有点忍不住了。

“到底是甚麽事，你说啊？”她问，“是不是赌输了，欠了一屁股债，走不动？”

“不是，不是！”王朝有不耐烦地，“你们女人家懂甚麽？”

翠花最不服气的就是这句话，一巴掌拍在丈夫背上，身子霍地做了起来。见此光景，王朝有不免心慌；因为翠花不大发脾气，发到脾气，很难招架，正想软语解释，她抢在前面开口了。

“你不要动辄女人家不懂！女人家做皇帝的也有。我问到你，当然要替你想办法；等想不出办法，你再笑女人家不懂，也还不迟。”

“好吧！我告诉你……”

听丈夫说了心事；翠花凝神细想了一会说：“你要救许秀才的娘子，大家都佩服你的；如果说有个人肯冒充许秀才娘子，代她去充军，大家也不会说破的。”

“这个道理莫非我不懂？”王朝有撇撇嘴，“原来你是这样想办法？谢谢，谢谢！”

“怎麽？”翠花平静地问，“我的办法不对？”

“对，对，对的很！好比有人吵肚子饿，那麽吃饭好了！”王朝有冷笑一声：“饭呢？有饭他也不会吵肚子饿了。”

“噢，你就是说，找不到人肯代秀才娘子去充军啊？”

“是啊！那个肯去？”

“你没有去问，怎麽知道没有人肯？”

“去问那个？问出这种话来，人家会笑，反问你一句：‘你老婆肯不肯？’我怎麽说？”

“你是说，王朝有的老婆肯不肯？”

“对！”王朝有又不耐烦了，重重地答说，“王朝有的老婆，翠花！”

“如果真的有人这麽问你，你就说：‘王朝有的老婆，翠花肯的。’”

王朝有愣住了，起身剔亮了油灯，细看一看翠花的脸色，一本正经，似乎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的话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为甚麽呢？”王朝有说：“莫非跟我呕气？”

“我跟你呕甚麽气？刚才你说到一半，我已经转到这个念头了。”翠花说，“只有我冒充最合适，一路陪了你去，省得你在路上，我在家里，彼此心挂两头。”

“你吃得了这个辛苦？”

翠花笑笑答道：“有你服侍，我也苦不到那里去！”

“你果然肯去，路上当然我服侍你。不过，到了尚阳堡呢？我一个人回来？”

“你还回来干甚麽？尚阳堡又不是宁古塔！那里可以安家落户的。”

居然连宁古塔与尚阳堡的区别都知道，王朝有真个不能不佩服妻子了。

“其实，要回来也容易。到时候自有办法。”

“对，对！到时候再想办法。”王朝有还有点不放心：“我们一言为定？”

“当然！你几时看我说话不算话？何况，这是阴功积德的好事！”

“是啊！真是阴功积德的好事。你不但救了秀才娘子，也替我去了一桩心事！”王朝有笑道：“来，来！睡下来，我好好替你磕它几百个头。”

好合既罢，夫妇俩又商量正事；但却并无结果。因为虽说下决心在尚阳堡安家落户，但一个是“犯妇”，一个是解差，当地有官员管束；这里也有公事要交代，这个家怎麽安、户怎样落，大成疑问。

“且不管它！你明天出去，把尚阳堡的情形，打听清楚了再说，此刻困了，睡觉！”翠花说完，翻个身面朝里床，不多片刻，鼾声渐起。

王朝有却辗转反侧，始终不能入梦；到得天露曙色，索性不睡了，起身擦把脸，赶到县前大街，有一家去惯了的茶馆，坐下来喝茶吃点心，开始打听尚阳堡的情形。

“现在改朝换代了，山海关根本就出不去的，谁知道那里的情形？”有个张书办说：“老王，你不必打听；看你平常为人够朋友，我教你个法子。来，来！”

张书办将王朝有引到僻静之处，犹自四面看清楚了，确是没有人，方始开口。

见此光景，便知是条密计；王朝有便说：“张书办，话我先说在前面，伤天害理的事我不做。”

“怎麽叫做伤天害理？”

“譬如谋财害命……”

“那个叫你害命？”张书办打断他的话说，“我给你出的这个主意，包管许秀才娘子也会赞成。”

“好，好！那麽，你请说。”

“许秀才娘子娘家很有钱……”

有钱诸事好办。张书办想了一条移形换影，瞒天过海之计；须花一大笔钱。原来他有个八拜之交，名叫王世九，在山东郯城县当捕头，衙门里上下都招呼得到；本班捕快，地方保甲，更是唯命是从。王世九可以想法子，让王朝有只到了郯城，就可以回如皋覆命。

“这个命怎麽覆？犯人没有解到地头，没有批文，我怎麽去见马大老爷？”

“你不要急，自然有法子。”

张书办说：“到了郯城，你要看世九，他会替你找客栈住下。到第二天，你叫许秀才娘子装病；等一报上去，会派官媒来看。过几天，你报犯妇病殁，郯城县给你出公事，你不就可以回来了吗？”

这个主意骤想极妙，细想一想，却有许多不妥之处；“犯妇中途病殁，要验屍的。”他问：“那时候怎麽办？”

“世九自有办法，有刚死的叫化婆，把她的屍首弄来，一样冒充的过去。”

“那麽，许秀才娘子呢？”

“喏，好处就在这里！要事先说好。她本人用不着再充军到关外，除了不能再回如皋以外，她愿意住那里就住那里。我想，”张书办说：“她一定愿意嫁人。”

王朝有通盘考虑一下说：“事情倒好像可以做，不过要许秀才娘子自己愿意。”

“是啊！要她自己愿意，还要她自己愿意出钱。”

“要多少？”

“世九那里送他五百；你我有肉吃肉、有汤喝汤，利益均沾，每人弄二百五。一共拿她一千两银子好了。”

“好！”王朝有说：“等我好好想它一想。”

想到近午时分，还是委决不下；回家吃饭，在餐桌上，翠花问道：“尚阳堡的情形，打听了没有？”

“打听不到。不过，张书办教了我一条计策……。”

等他讲完，翠花问说：“你的意思怎麽样呢？”

“我觉得这话很难向人家开口。”

“开口倒不难，就怕人家问你一句：做这件事有多少把握？”

“谁晓得呢？我又不认识那个甚麽王世九。”

“这样，话还谈得下去。”翠花又问：“这件事如果闹出来，是甚麽罪名？”

“那还用说，当然是死罪。”

“我再问你，一千两银子当中，你拿多少？”

“二百五。”

“你的性命只值二百五十两银子？”翠花冷笑，“也只有你这种‘二百五’才去相信他的话，你不想想，事情闹出来，不但世九白赔了性命，害得许秀才娘子也不得了！这种法也可以犯？”

“说得对！”王朝有瞿然动容，“我们还是照原来的主意，我去打听尚阳堡的情形。”

“不必你去了！我已经打听过。”翠花说道：“旗下人在关外圈了许多地，只怕没有人去替他们开垦；我们到了那里，领块地下来，只要苦四个月就好了。”

“怎麽？”王朝有大感诧异，“只要苦四个月？”

“对！一年只要苦四个月。那里天气冷，三月以前，地还是冻的；八月以後下霜，也不用到田里去了。只要四、五、六、七辛苦四个月，地土厚，用不着施肥，就是丰收。”

“有这麽好的事！我们决定到关外去开垦。不过，这里怎麽办？”

“家当然不要了。”

“我是说，公事要有交代。”王朝有说，“我们在名册上都有个名义上的保人的，不回来缴差，追起保来，岂不害人？”

翠花想了一下说：“那容易！先留封信在这里，到五、六个月以後，托人递张公事，说你在尚阳堡生病好了。”

“报病要由尚阳堡来公事。”

“这你不必管。马大老爷认为不对，自然会动公事到尚阳堡去问；一来一往，要年把工夫，那时候我们已经安家落户了，还怕想不出应付的办法。”

王朝有深深点头，想了一下问：“许秀才娘子在那里，你去谈，还是我去谈？”

“我们一起去。”

※※※

许秀才娘子，娘家姓吴，是如皋东乡的首富，号称“吴大户”。现在当家的“吴大户”，是许秀才娘子的长兄。花了很多一笔钱，将他妹妹保释在家；所以王朝有夫妇，直接上吴大户家去拜访。

吴家上代做官，吴大户本身跟他妹夫一样，是名秀才；家里的气派，跟缙绅人家一样。门房通报进去；吴大户听说解差的妻子亦随夫同来，便知有体己话好说，急忙告知妻子与妹妹，好生接待。

於是翠花被延入上房；王朝有则由吴大户在花厅接待。他们夫妇是说好了的，翠花要丈夫与吴大户谈得有了结果，方可说明来意，所以在上房中跟吴家姑嫂俩只是问候。许秀才娘子知道，此去要靠她丈夫一路照应，因而强打精神，用心周旋；吴太太却以心境不佳，只道她是来打秋风的，所以词气之间，冷冷地不大搭理。

谈了有顿把饭的辰光，有个丫头来向吴太太说：“老爷有请。”吴太太随即走了；临去都不向客人告个罪说声：“少陪。”

谁知前倨後恭，一回来大不相同；进门便说：“妹妹，你快起来！”说着，走了过去，跟许秀才娘子并排站在一起，方又说道：“妹妹！你给王大嫂磕头，拜谢王大嫂救你母子四个人的命。”

许秀才娘子愕然不知所答，但看长嫂已跪了下去，便也依样照办。翠花猝不及防，只好赶紧闪开。“折煞我了！快请起来！”说着，她亲手去扶吴太太。

吴太太就势搀着她的手，向许秀才娘子招一招手，一起进入毗连起居的卧室，闭门密谈。

“妹妹！王大嫂真的是女中丈夫……”

吴太太将从丈夫那里听来的话，转告小姑。王朝有很敬重妻子，他跟吴大户表明，这个主意完全出於他的妻子，因此，吴太太赞她是“女中丈夫”。

许秀才娘子则还想不到应该佩服，因为她内心中有过多的感激与激动，以致泣不成声。反是翠花多方劝慰，才能让她止住哭声。

“我一直在想，”她哽咽着说：“这一回生离死别是定了！三个孩子有甚麽罪过，要跟着我充军；这一路辛苦，到不了冰天雪地的地方，三个孩子的小命就保不住了。不想天上掉下来的救星……”说着又哭，而且又跪下来给翠花磕了个头。

“好了，好了！”翠花说道：“我们还要谈谈正事。”

“是的。”吴太太这时已想到了一件事，“王大嫂，三个孩子怎麽办？”

这一层是疑问，公事上说明“犯妇一名，随携子女三口”；查验时盘问，如何回答？

“不要紧！我们的事，跟衙门里的同事要讲通的，他们一定有办法。不过……”

“我知道，我知道。”吴太太很机警地接口，“我们不好白麻烦人家，一定有一份小意思。”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一层，我也就不必多说了。”翠花转脸看着许秀才娘子说。“许太太……”

“王大嫂！”许秀才娘子很快地说，“你这个称呼不敢当，叫我小名好了，我叫碧珠。”

“是的。王大嫂叫名字，或者……”吴太太说：“乾脆叫我们两个都叫妹妹好了。”

翠花是很爽朗的人，笑一笑说：“我也叫不来姊姊、妹妹这种亲热的称呼，叫吴小姐好了，吴小姐，公事上过堂，仍旧要请你自己到；起解出城，也要让大家看到。中途在那里掉换，要看情形，也许是高邮，也许是宝应。不过，吴小姐能不能到那里暂且躲一躲，住些日子，再回如皋。”

“喔，外子跟我说过了，我家在兴化有点薄产，我妹妹先到那里去住几个月。”

“那好！我要关照的就是这句话。”

“妹妹、妹妹！”翠花也这样叫许秀才娘子，“你先别哭！我有几句话交代你。”

“是，是！”许秀才娘子答应着，拭一拭眼泪，用心倾听。

“起解那天，过堂要你自己去。因为衙门里人认识我，万一有个冒失鬼喊将起来，事情就要糟糕了。”翠花又说，“你不要怕！朝有在旁边会照料。如果县官问到你的儿女，你说带去不方便，交给娘家嫂嫂在养。”

“是的，我懂。”

“等过了堂，当天出城；你在大慈庵暂住一住，半夜里我会去换你。不过，你最好不要住在娘家……”

“当然！”吴太太抢着说道，“已经在安排了，从大慈庵出来，连夜到徽州；我家姑太太嫁在徽州，把我妹妹送到她那里，躲个三年五载，再作道理。”

“对！就这样。”

※※※

走的是陆路；由於吴家送了一笔很丰厚的盘缠，所以走的还是比较舒服的一条陆路，由如皋往西，先到泰州，再从西北至高邮，由此沿着运河，经宝应，过淮安到清江浦。长行的骡车，雇到这里为止；渡过黄河，在王家营另外雇车，经宿迁往北到了红花埠，便是山东境界了。

一入山东，第一个宿站是郯城；此处地瘠民贫，但为南北往来的要冲，鱼龙混杂，很容易发生纠纷。王朝有听人说过，颇具戒心，所以未下客店，先就提出警告。

“翠花！郯城这个码头，风气很坏，你要小心一点。”

“怎麽样小心？”翠花答说：“‘下店、吃饭、睡觉’；第二天一早上路。管它风气坏不坏？”

“话不是这麽说！你总要记住，你是‘冒牌货’。”

提起“冒牌货”，一路出过许多笑话，解差解送犯妇，走遍天下都是犯妇服侍解差，倒茶添饭不必说；为解差洗那双臭脚，也是习见之事；如果解差凶恶，犯妇荏弱，夜来做一处睡，亦无足为奇。唯独“冒牌货”的犯妇翠花，往往反其道而行；下了客店，奔进奔出，都是王朝有在料理。翠花端坐不动，只是口中发号施令：“王解差，去告诉柜上，这间屋子漏雨，换一间！”“王解差，叫小二去泡壶茶来！”客店中不管掌柜、夥计，还是过往旅客，见此光景，无不以异样的眼光去看王朝有；害得他总是目不旁视地抬不起头来。

“我也不是不知道我自己是‘冒牌货’，就是记不住。到底是多少年的习惯，一时那里改得过来？”翠花又说：“你自己也要想想，有时候如果不是你惹我生气，我那里会显原形？”

这话是有所本的。那天到了淮安府，是漕运总督衙门所在，水路辐辏，人烟茂密的一个大码头；王朝有要看两个朋友，决定留一天。其时八月“桂花蒸”，天气热时可穿单衣；翠花因为风尘满头，要了两盆水正在洗头发，王朝有跟朋友喝完了酒，醉醺醺地归来跟妻子大开玩笑，胸前摸一摸，腰上捏一把；窗外闲人驻足而观，笑声不断；翠花又窘又气，一手握住湿淋淋的头发，一手抄起布掸子，撵着王朝有就打。一时传遍了犯妇揍解差的笑话。

※※※

车进郯城南门，在一家字号“聚和”的客店中安顿了行李；王朝有第一件事是去“投批”。

原来解送人犯公文，名叫“批解”；又叫“批票”。上面载明犯人的姓名、籍贯、年龄、相貌、脸上的特徵；那里有疤，那里有痣，还有手指上的螺纹，其名叫做箕斗。当然，要有犯罪事由，注明解差姓名；最要紧的是特批的一行字，譬如“此系要犯，应会员弁管押递送”，那就得将犯人收监寄押，第二天一早提出来，派一名千总或者把总，或者吏目、典史，陪着原差押送到下一站，点交清楚，取得收据，责任方了。这就是所谓“递解”；像王朝有的差使是“长解”，只要带同犯妇去见一见地方官，呈验了“批解”，公事上就算有了交代。

这种公事，规矩是归典史管。典史是不上品的“未入流”，但“不怕官，只怕管”；职司典狱，管到犯人，权威极大。所以王朝有一再嘱咐翠花，到“投批”时见了“四老爷”，要格外留神，话不必多而礼不妨多；翠花听丈夫的话，见了“四老爷”必是跪在那里，头都不敢抬。

王朝有事先跟聚和的吴掌柜打听过，郯城县的这个典史姓罗，奸刁刻薄，会找麻烦；因而惴惴然地捏着一把汗。翠花却不在乎，漫然说道：“不要紧！遇到为难的地方，你不必开口，我来应付。”

果然，一上来就有麻烦，“解差只你一个？”罗典史说：“照规矩，‘一犯两解’，怎麽只你一个呢？”

这话在别处也问过；王朝有老实答说：“回四老爷的话，这是本县大爷体恤差人，两名解差的盘缠，发了给我一个人。”

“这跟朝廷立下来的规矩不同啊！你倒说说看，是何道理？”

这个道理，教王朝有如何说得出？沉默了一会，罗典史犹在催问；於是翠花开口了。

“体恤就是道理！请四老爷也高抬贵手吧！”

罗典史大为诧异，从未听见过他在问解差，而犯妇胡乱插嘴的！而且话锋是“绵里针”，倘或苛求，便非体恤；如果再问下去，她来一句：为何“一犯”不是“两解”，请你去问如皋的县大老爷！那就是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了。

这样想着，自然要看看这犯妇是何等样人？“许吴氏，”他说，“你把头抬起来！”

等她把头抬了起来，一打照面，罗典史立刻心旌摇摇，不能自主。向来犯妇都是蓬头垢面，一脸的恐惧委屈；就有几分姿色也变得很难看了。唯独翠花，头光面滑，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中毫无惧色，倒有些小女孩不知天高地厚的娇憨神情，这就让罗典史惊为天人了。

色心一起，恶念顿生，“许吴氏！”他沉下脸来说：“你丈夫是谋反大逆？”

“是！”翠花做作着，低下头去，轻声答了这麽一个字。

“你是充军到极边的要犯。”罗典史转脸问道：“王朝有，你吃衙门饭，总知道规矩，解差要犯过境是要收监寄押的。”

此言一出，王朝有夫妇，无不大吃一惊，“四老爷，”王朝有答说，“一路来，从没有拿犯妇收监的。”

“怎麽？”罗典史将公案一拍，“人家不收监，我就不能收监吗？”

“四老爷别生气，”王朝有结结巴巴地说，“小的意思是省得麻烦。”

“你怕麻烦，我不怕！”罗典史突然发觉，“犯妇是你甚麽人？你这麽卫护她？”

王朝有吓一跳，心中省悟，自己这种情急的模样，出乎常理之外，再袒护犯妇，便非露马脚不可。看起来只好让翠花在郯县女监委屈一夜了。

翠花却已完全明白，罗典史绝不会想到眼前的犯妇就是解差的结发妻子；只以为解差王朝有与犯妇“许吴氏”，一路双宿双飞，所以有那种含着醋意的话问出来。心里在想，今天可是遇到难关了！但无论如何不能进监狱；一进去，清白必定不保。於今只有先图脱身，再作道理。

翠花的脑筋最快，只要定了宗旨，不愁没有办法；略微想一想，将头一抬，柔声喊道：“四老爷！”

罗典史立即转头来看，“你有话说？”声音亲切；脸上的愠色，散失无余。

初步试探的反应不坏，翠花却不敢造次；故意又问：“犯妇有句话，不知道四老爷准不准我说？”

“说，说；尽说不动气。”

这一试探，翠花将罗典史的五脏六腑都看透了；从容不迫地说：“四老爷，行得春风有夏雨；予人方便，自己方便。”说完，微微一笑，抛了个媚眼。

高坐堂室的罗典史酥了半截，俯身向前，关切地问：“你要怎麽样的方便？”

“许犯妇住在聚和店。四老爷如果真的当我是要犯，就请派人到聚和店看我住的那间屋子。这一来，还怕我逃得出四老爷的手掌？”

言外之意，是连王朝有都听得很明白的；罗典史更是莫逆於心，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递解人犯通例’，原是这样规定的。好吧！我就这样给你一个方便；晚上我派人去看守。”说完，当堂饬回。

“你怎麽搞的？”一回到聚和店，王朝有气急败坏地埋怨妻子，“你这样子说，不是请他来陪你睡觉？”

“放屁！”翠花骂道：“不是这样说，我真的去坐牢，听他摆布？我当然会想办法。去装一袋旱烟来我抽！”

这也是翠花的一个习惯；遇到为难之时，要装一袋旱烟来抽；抽完了就会有极好的办法。所以王朝有欣然乐从，装好旱烟，还替她点火；然後静静地看着她吞云吐雾。

“我想起来了！”翠花突然眼睛发亮，“张书办不是说，他有个八拜之交，在郯城县当捕头；这里不就是郯城县吗？”

“是啊！”王朝有被提醒了，很兴奋地：“他也姓王，我记得名字叫王世九。捕快跟典史都是有勾结的；托王捕头去讨个情，罗典史一定卖帐。”

“那个要他卖帐？要他服帖！你赶快去打听，王捕头为人如何，家里有些甚麽人？”翠花持着烟袋向外一指：“快去、快去！越快越详细越好。”

王朝有唯命是从，匆匆赶到柜房，向吴掌柜打听清楚了，回来告诉妻子：王世九为人豪爽，很重义气，而且是个孝子；所以地方上很尊敬他，提起“王九哥”，都要翘一翘大姆指。

翠花听完，又凝神静想了一会，面露诡秘的笑容，“姓罗的想在我身上打主意？哼，我叫他喝我的洗脚水！”她招招手说：“你过来，我告诉你，这件事要怎麽办！”

※※※

解差与犯妇……二

“请问王捕头在不在家？”

应门的是个年轻小夥子，将王朝有及跟在他身後，提着礼物的翠花，仔细端详了一番，问道：“尊驾贵姓？这位堂客是尊驾甚麽人？”

“我也姓王，如皋来的。我有位同事张书办，跟王捕头是八拜之交，特为要我来看王捕头。”

“喔，原来是张五叔的同事。请进，请进。”

这个小伙子是王世九的徒弟；通报师父，王世九出厅见客。王朝有一揖到地，口中喊一声：“九哥！”

“不敢，不敢！”王世九急忙还了礼，“老哥从如皋来？”

“是的。有公事路过贵宝地，特为来看九哥。”

“承情之至！”王世九问：“老哥在那里恭喜？”

“也是如皋县衙门，在‘皂班’上。”

这一说，王世九明白了；“光棍眼，赛夹剪”，也看出他身後的堂客，就是他的“公事”。随即说到：“这位堂客请老哥引见。”

“是我们如皋县的一位秀才娘子，娘家姓吴，夫家姓许。她的事说来话长。”

等王朝有语声一落，翠花随即盈盈下拜；口中说道︰“九爷！请多关照。”

“好说，好说！不敢当。”接着，翠花交代了四色水礼；少不得还有一番辞让。扰攘既定，翠花说道︰“我想见见老太太跟九奶奶。”

“好，好！”王世九唤他的徒弟说︰“德山，你领秀才娘子去见婆婆。”

德山答应着，道声︰“请！”在前领路，一领领到一座很宽大的院落中，他对翠花说︰“请先等一等，我跟婆婆去说明白。”

翠花可以想像得到，她的“来历”已为王世九师徒所了解；都不便当着她的面为王老太明说，所以有此处置。

去不多时，堂屋的门帘欣开，见德山招一招手，翠花便走了过去，进门就看到慈眉善目、白发满头的王老太；她身旁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料想必就是王奶奶了。

“老太太，我给你老人家请安！”翠花一面说，一面跪下去磕了个头。

素昧平生的堂客，突然行此大礼，王老太婆媳都吃了一惊，“不行，不行！”王老太竟要下跪还礼，翠花已很机警地起身将她扶住。

“许太太，你真折煞我了！”

“老太太不要说了，应该的。”翠花望着王九奶奶问：“这位想必是九奶奶了。”

“不敢当。请坐了谈。”

“是！老太太先请坐。”翠花搀着王老太坐下，又跟了王九奶奶见了平礼方始坐定。

“许太太是从如皋来，”王九奶奶率直问道：“不知道要到那里落脚？”

“尚阳堡。”翠花答说，“在关外。”

“这麽远！”王九奶奶大为惊诧，“甚麽案子？”

“说来话长。”

※※※

“了不起！了不起！许秀才真是响当当的好汉！”王世九说，“他的家小，我们当然要照应。你老哥这趟差使也很苦；如果有甚麽难处，或者缺少点甚麽，尽管请吩咐，我尽力来办。”

“多谢九哥。”王朝有拱拱手说，“缺倒不缺甚麽，别样难处也没有；只有一件事，一路上很伤了点脑筋。这位秀才娘子跟别的妇道人家不同，九哥看见的，不像个犯人；外表上也不肯马虎一点，所以一落了店，难免有人起歪心思，有点防不胜防。”

“这……”王世九吸着气说：“这倒难了。像这样的情形，说实话，我也还是头一趟听见。如今只有我派人到聚和，帮你照看。”

“不敢劳动，不敢劳动。”王朝有急忙答说：“我也只是这麽说说，不见得一定会有那种麻烦。”

王世九点点头，想了一下说：“好吧！如果有麻烦，请你随时来找我！”

王朝有所要的就是这一句话；有了这句话，就可以告辞了。

“多谢九哥，全要仰仗大力。公事在身，不敢多坐；请九哥进去，替我在老伯母面前请安，顺便招呼许太太一声，好一起走。”

等王世九一见了他母亲；王老太不等儿子开口，就指着翠花说：“你看，许太太一进来就给我磕个头，跟我亲热得不得了，真正是有缘。许太太现在遭难，她有甚麽事，你要当自己亲妹妹的事一样，尽心尽力。”

“娘放心好了。就是娘不关照，我也会当自己的事一样。”王世九随即转脸问道：“许太太，眼前有甚麽忙好帮？”

翠花灵机一动，笑盈盈地说：“老太太待我当亲生女儿一样，她老人家吩咐下来；九爷是孝子，我不找件事麻烦九爷，恐怕九爷心里反而不踏实。这样我请九爷派个人送我回聚和店，跟那里的掌柜说一声，诸事方便，我就承情不尽了。”

“这是小事！我送许太太回去。”

“不要！”翠花斩钉截铁地说：“老太太留我吃饭，我是没法子陪她老人家；九爷在家陪老太太，叫德生那位小弟弟陪我去好了。”

※※※

二更一过，罗典史悄悄到了聚和店，自然是便衣。吴掌柜看他一进门，便缩回柜房，是故意避开；心里却不免嘀咕，不知道会出甚麽事？但一想到有王世九在，立即就泰然了。

罗典史亦深怕遇见熟人，将帽子压得低低地，溜到了第三进的东跨院；廊柱上影绰绰地倚着一条人影，走过去一看，不错，就是他派来看守“许吴氏”的差役。

“那一间？”罗典史低声问。

“有亮光的那一间。”

“好！你回去好了，明天有赏。”

等差役出了跨院，罗典史才飞蛾扑火似地，奔向有亮光的那一间；先从窗纸破洞中往里望，但见一灯如豆，照出一条背影，正撅起好肥的一个屁股，在匟上叠被。罗典史入眼就心荡了；转过去试推一推门，居然未闩。

一个跨进门槛，一个回过身来，两人初打照面，相视无语；罗典史放心了。

“予人方便，自己方便……”

话犹未完，翠花已撮两指，按在唇上，示意禁声。罗典史笑嘻嘻地走了过去，一把抱住想亲嘴，翠花扭脸避开；但眼前却避不开，只好认倒霉，让他轻薄一番。

“睡吧！”翠花低声说了这两个字，探手便去替他解衣钮。身子背着灯，豆大的一点光都挡住了，乘机在他口袋中摸索，有一张纸，一枚图章，都捞了在手里。接着，推他上匟。

“你先睡下。”

“你呢？”

“我当然也要睡。”翠花“噗”地一声，吹灭了灯；一上了匟，有意发怨声，“我们南边睡床，床後面放马子，用起来方便；北边睡匟，大小解得上茅房，就这一点最过不惯。”说着下了匟。

“慢慢儿就惯了。”罗典史说，“外面有风，你上茅房，别忘了披件衣服。”

“嗯！我去去就来。”

这一去是到对面找王朝有。屋子里漆黑，除了王朝有还有个身材、年龄与翠花相仿的流娼，芳名桂子，是吴掌柜特意替他们物色来的。

“桂子姊，”翠花握着她的手说，“要请你代劳了！”

“小事、小事！”桂子问道：“倒是谁啊？”

“罗典史。”

“喔，是他！他招呼过我，我两下就把他料理了。”

翠花到底是良家妇女，不太懂她的话；而且自己临时想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便将王朝有一拉，附耳说了几句。

“桂子，”王朝有问道：“你既然跟他有过交情，不知道他下身有甚麽特别的地方没有？”

桂子想了一下，突然说到：“有！他是‘羊毛皮’。”

原本罗典史在明朝就是个小官；明朝大小官吏，倒起霉来，屁股上都会吃板子。有时打得太狠，两股尽糜，再好的刀创药都不管用；这时就有个秘方，现宰一头羊，剥一块皮，趁热贴在打烂的屁股上，俗语管这种人就叫“羊毛皮”。

“好！多谢你；快去吧！”翠花叮嘱一句：“桂子姐，千万别出声！”

“怎麽，不能出声？我有个‘叫床’的毛病。”

“甚麽叫‘叫床’？”

翠花问他丈夫。王朝有无暇为她解释，只跟桂子说：“万一要叫，也没有办法。你只不要开口说话就是了。”

“好吧！我想法子忍一忍，不叫！”说完，桂子匆匆走了；长辫子，紧身小夹袄，睡前的打扮，跟翠花一样。

“怎麽样？”王朝有问，“没有受委屈吧？”

“那里会没有？不过他在我胸口摸了两把，我也摸了他两样东西来。”

王朝有用火镰打着了纸煤，吹旺了一照，一枚图章上的字看不清楚，猜想是罗典史的名章；一张纸是借据，上有“挽中借到罗四老爷名下纹银二十两”的字样。

“行了！”王朝有说，“本来照你的办法，这会儿还要把王世九从热被窝里拉起，来做个见证。现在有了这两样东西，再一说羊毛皮，就是老大的证据。不过，你无缘无故担个这麽个名声，害得我也弄顶绿帽子戴，未免冤枉。”

“不会有多少人知道的。今天一切都很顺利，就怕桂子露出马脚。”翠花突然想起，“甚麽叫‘叫床’？”

等王朝有解释了如何谓之“叫床”，翠花顿时烧得满脸通红，“要命！”她说，“传出去说王朝有的老婆会‘叫床’，那多难听。”

“你又犯老毛病了！”王朝有纠正她说，“你是‘许吴氏’，‘秀才娘子’。”

※※※

曙色未临，罗典史已经溜走了；翠花便又回到原处，谢了桂子十两银子，打发她走路；伏枕打了个盹，天一亮便随着王朝有去看王世九。

“九爷，”翠花说道：“我要拜在老太太膝下作个乾女儿。因为有件事，不是一家人不好说的。”

王世九大感意外，亦颇困惑猜不出她有甚麽事，非要成了一家人不能说？不过，他是极豪爽的人，当即答道：“承你看得起，我是没话说；等我进去请示我娘看。”

王老太也觉得很突兀；虽然她跟翠花很投缘，乐於有这麽一个乾女儿，然而到底来历不明，要以儿子的意见为主。

“大概总是有很为难的事。娘就认了她，好让她说。”

“说了就要替她办。”王老太问说，“你有没有把握？”

王世九想了一下答说：“如果是我办不到的事，他们亦不会开口。”

这就没有甚麽顾虑了。翠花所求有成，笑逐颜开，将王老太请出厅堂，隆重行礼，换了称呼；对王世九夫妇，自然也改称“九哥”、“九嫂”了。

“娘！”翠花手指着说：“朝有是你女婿！”

她的话刚完，王朝有已磕下头去。解差与犯妇，会是夫妇，这不是海外奇谈？王老太简直弄不清是怎麽回事了！

脑筋快毕竟还是王世九；“妹妹，”他问，“你们本来是夫妻，还是路上结的姻缘？”

“本来就是结发夫妻。我娘家并不姓吴，也不是甚麽‘秀才娘子’……”

话才说到这里，王世九已发觉事态严重；一举手切断了她的话。

“娘！”他低声说，“我们大家到里头去谈。”

到得王老太的院子里，王世九亲手关上了屏门，才由翠花细叙始末，从许秀才就义，一直谈到罗典史刁难，方始歇下来喝口茶。

这时王老太与王世九夫妇皆是一脸肃穆之色；尤其是王世九，内心激动不已，“江湖上传出去，我有你们这样一个妹妹、妹夫，脸上光采极了！”他紧接着说：“罗典史怎麽样？妹妹，你快说下去。”

“妹妹，”王九奶奶也关切异常地问：“罗典史是个色鬼，有名的。昨天晚上来找你没有？”

“怎麽没有？”

“那，”王老太着急地：“你怎麽早不说？就是临时也可以找你九哥啊！嗐，女儿，你这件事做错了！”

“娘，你不要着急，也不过让他手上占了点便宜。”翠花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脱身之计，是早就想好了的。昨天临走辰光，我要请九哥派人给聚和吴掌柜打个招呼，就是为了要找一个替身。”

“找到了没有呢？”

“当然找到。身材跟我长得差不多。”接着，翠花将桂子李代桃僵的经过，约略说了一遍；说得大家都笑了。

“妹妹，你本事真大！”王九奶奶问道︰“罗典史知道不知道‘西贝货’？”

“不知道。他临走的时候还说︰‘你叫解差一个人来验印好了。’可见得他始终把桂子当作是我。”

“这一关算是过去了！”王老太紧皱眉头，“这里到关外，还有几千里路，一路上再遇到罗典史这样的人，怎麽办？女儿，你叫我怎能放心？”

一听这话，翠花便又跪在王老太膝前，仰脸说道︰“娘，你放心，我不会再往前走了。起码在这里陪你老人家几个月。当初张书办原曾说过，到了郯城，可以请九哥想办法。我怕这件事办不到，谢了他的好意，宁愿跟朝有到尚阳堡去落户。不过，现在看起来，这件事只要九哥出面，可以办得到。”

“我当然替你出面。”王世九马上接口，“不过该怎麽办，我不知道。妹妹，你是女诸葛，我已经服了你了；你说办得到，一定有办法。你就说吧！”

“对！”王老太太拉着翠花说：“你起来，坐下来慢慢儿说。”

翠花一面起身，一面答说：“我昨天原是有打算的，等替身一进去，就让朝有来请九哥，做个罗典史无王法的证人，好跟他算帐。後来弄到两样证据，就不必半夜里来惊扰九哥了。”

“喔，”王世九问说：“甚麽证据？”

“在朝有那里。让朝有跟九哥细谈。”翠花羞窘地一笑，“有些话，我也说不出口。”

※※※

王世九陪着罗典史上了“兰陵春”酒楼，挑了个最偏僻的单间，点了酒菜，关照德山坐在外面散座上看守；王世九到处都有熟人，酒客中难免有人发现他在这里，会来打个照面、拉拉交情，以致诸多不便，所以必得有个人替他在外面“挡驾”。

“四老爷，”王世九微微笑道“昨天晚上，艳福不浅啊！”

像那样的事，罗典史做过不止一次；此时也不过脸上略显忸怩，“你的耳朵好长！”他问：“你怎麽知道的？”

“你只说有没有这回事？”

“有。”罗典史索性装得毫不在乎地，“那个女的三十出头，跟别的犯妇大不一样，不但抛头露面，不当回事；上了床嘴里会叫，屁股会颠，名为良家妇女，恐怕原来是做婊子的……”

听他说得如此不堪，王世九的感觉就像胞妹受辱，勃然大怒，“四老爷，你造的孽够多了！留点口德吧！”他冷冷地说。

罗典史始而惊，继而怒；典史与捕头，身分相差无几，平时混得极熟，但到底“未入流”也是个官，王世九说话太过分了！

於是，他沉着脸说：“怎麽？你是预备来教训我的？”

“四老爷，你错了！我想帮你的忙。你倒想想，你掉了两样甚麽东西？”

一听这话，罗典史恍然大悟，“喔，”他问：“我口袋里一个图章，一张人家写给我的借条，原来是那个女的拿了？”

“对！”王世九点点头，“四老爷，你知道那个女的是怎麽样一个人？丈夫杀头，自己充军，三个小儿女寄养在人家家里，这一生一世能不能见面也不知道。生不如死，甚麽都豁出去了；这种人，四老爷你怎麽好去动歪脑筋？”

“动了又怎麽样呢？”

“哼！”王世九冷笑，“典史管狱，法条不会不熟吧！她拿你的两样东西作证据，告到县里；县里不准，告到府里；府里不准，告到省里；省里不准，还可以‘京控’。那时候，四老爷，你陪她一起到尚阳堡，也是说在那里的事。”

“哼！”罗典史也冷笑，“这两样东西也好算证据，不作兴偷来、捡来的？你当堂上会听她的话！”

“如果堂上不听，她只要再说一句话，堂上就一定会听了！四老爷，你信不信？”

“不信！”罗典史毫不考虑。

“要不要打个赌？”

“哼！”罗典史将脸扭过去，表示不屑与谈了。

“‘没有金钢钻，搅不碎磁器。’她是外路来的，作兴不知道郯城县罗典史，杀人不见血；我可不能不知道，会轻易相信她的话吗？”

这番道理很透彻；罗典史又回想“许吴氏”，确也有异於一般妇道人家之处。但始终想不出，是怎麽一句话，就能让问官相信她所控是实？

“四老爷，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得；凡事一说穿，毫不稀奇。”王世九等他转过脸来，便凑过去低声道：“四老爷，你老人家屁股上长毛的吧？”

此言一出，罗典史恰如当胸被捣了一拳，顿时脸色大变。“屁股上长毛”是他绝大的一个秘密；“许吴氏”除非亲手摸到，不会知道这个秘密。设身处地想一想，自己是问官，听“许吴氏”指出这个隐私，也不能不信她的控诉。

然而有个极大的疑问，“老王，”他问，“你怎麽会认识许吴氏？”

这是罗典史在疑心他，有意架弄出这场是非；王世九是早就想到了的，所以从容答道：“四老爷，你总记得张连升吧？”

张连升从前是郯城县刑房的书办，因为犯了错，杖责开革；没有脸面在郯城县再待下去，悄然出走，不知所终。这是罗典史刚管狱不久的事；他点点头说：“记得！”

“他现在在江苏如皋，仍旧当刑书；许吴氏的解差王朝有，跟他同事。他写了信叫王朝有来看我，一直到今天才见着面。”王世九重重叹口气：“嗐！如果他昨天找到我，我来跟四老爷打个招呼，不就不会做错事了吗？如今麻烦大了！”

“怎麽？”罗典史急急问道：“那犯妇真的要告？”

“不但犯妇要告，解差也要告。如皋城里的人，都说许秀才是义士；秀才娘子充军可怜，事先跟王朝有千拜托、万拜托，务必好好照料。现在路上出了这件事，王朝有如果闷声不响，将来回如皋，他怎麽向地方上交代？”

“那怎麽办呢？老王，”罗典史愁眉苦脸地说，“既然你们认识，总要替我想个法子，摆摆平。”

“当然，你不托我，我也要帮你的忙；闹出事来，整个郯城县衙门的面子有关，所以那面我是暂且压下来了！现在要看你自己。”

“要我怎麽办？老王，请你实说。”

“无非将功折罪。请你替许吴氏报病，过个把月报病故”。王世九又说，“这件事也不是白当差；弄妥当了，我叫许吴氏送你两百银子。”

既可免祸，又能进财，罗典史何乐不为？“老王，”他还要卖个交情，“是你关照的事，怎麽都好说；不过，我一个人是做不起来的。”

“你只要办公事好了，‘留养’不必你费心。将来报‘病故’，我亦自有办法。”

罗典史如言照办。公事由县到省，咨行刑部；再照原来的程序覆到郯城，起码是两个月以後的事。翠花便算在娘家“养病”，每天依依膝下，陪侍着王老太，感情像真的母女一样了。

“你也不必再回如皋！”王老太跟她这样说，“等‘秀才娘子’报了病故，你们就在郯城落籍，多好？”

“是，是！我也这麽想。”

其实翠花并不是这麽想；报了“许吴氏”病故，她就一世不能出面，变成一个黑人。万一有人检举追究起来，是连王世九都要牵连其中的一场大狱。因此，她始终未能作出决定。

“妹妹”，王世九却认为时机成熟了，“部里的公事已到，准‘许吴氏’在郯城留养，病好了再动身到尚阳堡；我看可以报‘病故’了。县大老爷这几天要上省城；县丞代理，凡事可以打马虎眼，是极好的机会。”

“九哥，”翠花想了好一会，毅然决然地说：“我还是要到尚阳堡！”

王世九大为惊诧，“你，妹妹，”他问：“为甚麽？”

“为了不犯法。”

“你冒许吴氏，已经犯法了。”

“冒充许吴氏，是为了救她；救人就要救彻！如今一报病故，她一生一世‘死’定了；而且万一有人揭穿真相，追究起来，不但她不得了，还要连累九哥。我想想，这样做，不好！”

王世九想了一会说：“你这一去，要五、六年才能回来。你再想一想！”

“九哥，我不懂，怎麽说‘要五、六年才能回来’？”

“现在的皇帝还没有成年；五、六年之後总要娶皇后，那时一定会大赦。你自己并没有造反，不在‘十恶不赦’之列，到那时一定可以赦回来的。”

“既然如此，我更要去了！”翠花欣然答说：“五、六年，一晃眼就过去了！”

“我也赞成你的想法，就怕路上再遇到罗典史这样的人，那时怎麽办？”王世九不等她答覆，自己就说：“只有一个办法，我送你去。‘一犯两解’，照规定做到，就有罗典史这样的人，亦无从挑剔。”

“我这个‘犯妇’，大概从古到今，是独一无二的了；两名‘解差’，一个是哥哥，一个是老公！”她愉悦地答着，“说出去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全书完）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袋中人

小红拂

雪媒

女贞子歌｜｜一

女贞子歌｜｜二

凤还巢｜｜一

凤还巢｜｜二

解差与犯妇｜｜一

解差与犯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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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还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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