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思源

原名盛公正，1938年生，杭州人。1962年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现为北京语言大学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与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中国红楼梦学会理事。主要从事红学、文化史、美学研究及文艺评论与小说创作。主要著作有《红楼梦魅力探秘》、《红楼梦创作方法论》、《周思源看红楼》、《周思源正解金陵十二钗》、《周思源品赏三国人物》，长篇小说《文明太后》等。

作为红楼学者的周思源，也是魏史的权威专家，曾多次在央视百家讲坛主讲，2013年再次现身百家讲坛，主讲的就是本小说主人公——千古第一后：北魏文明太后。

新出图证（鄂）字03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风华绝代冯太后／周思源　著

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354-3497-5

Ⅰ．风…　Ⅱ．周…　Ⅲ．历史小说—中国—当代　Ⅳ．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7）第080561号

责任编辑：黄海阔

责任校对：陈　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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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印制：左　怡　包秀洋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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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编：430070

发行：长江文艺出版社

电话：027-876793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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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刷：湖北新华印务有限公司

开本：740毫米×1060毫米　1/16

印张：31.625

版次：2013年3月第1版　　　　　2013年3月第1次印刷

字数：617千字

定价：45.00元

版权所有，盗版必究（举报电话：027-87679308　87679310）

（图书出现印装问题，本社负责调换）

命中注定我写她（自序）

这是我为一位伟大女性写的书，是一部写了许多女人的书，写她们的高尚、杰出与悲哀。

北魏文成帝之妻冯皇后（约公元439～490）是中国古代史上一位值得大书一笔的卓越政治家，一个极富个性的女人。她对中华文明发展的历史贡献不下于武则天，而人品有过之。由于她没有改朝称帝，北魏也不像唐朝那么有名，因而虽然熟悉古代史者都知道北魏有一位姓冯的“文明太后”，但她所经历的复杂政治斗争和丰富的情感生活，除专门研究北朝史学者外，几乎不为人知。至于一般人大概都没听说过历史上有过这么一位伟大女性，说起北魏的文明太后，还以为是今人认为她“文明”之故所加的褒语呢。

公元317年西晋灭亡，司马氏东迁为东晋（公元317～420），中国北方顿时陷入一片巨大的混乱之中，史称“五胡乱华”。一百二十年中建国二十余，除个别为汉人所建外，主要是鲜卑、匈奴、羯、氐、羌五个少数民族立国，史称“五胡十六国”。鲜卑族拓跋氏建立的北魏（公元386～534）是南北朝时期历时最长也最重要的王朝，因为早在公元439年第三帝太武帝拓跋焘（公元424～451在位）剪灭北凉，北魏就已基本统一了包括整个黄河流域的北方。因此“南北朝”对峙主要就是北方的北魏和南方的东晋、宋、齐、梁之间为统一天下的斗争。冯皇后在丈夫北魏第四帝文成帝拓跋濬去世后曾以太后身份两次“临朝称制”，实际掌权前后长达二十余年之久。她逝世后谥“文明”，故史称“文明太后”。

据史籍记载：

冯皇后，汉族，其伯祖冯跋本系鲜卑族慕容氏建立的后燕重臣，409年夺权自立为王，成为北燕（公元409～436）开国君主。后来冯跋被其弟即冯皇后祖父冯弘夺走王位。冯皇后之父冯朗后归顺北魏，曾任雍州、秦州刺史，因故被诛，她被籍没为宫女。她姑母为太武帝左昭仪（地位仅次于皇后），亲自对她抚养教育。452年太监中常侍宗爱先后谋杀了太武帝拓跋焘和刚被他立为皇帝的南安王拓跋余及众多王公大臣，太武帝之孙拓跋濬被一些大臣迎立为帝，十四岁的她被选为贵人。不久宗爱受诛。四年后经“手铸金人”成功，她被立为皇后。465年二十六岁的文成帝拓跋濬病逝，冯皇后悲痛欲绝。十二岁的太子拓跋弘继位为帝。鲜卑有“累犬护驾”习俗：“国有大丧，三日之后，御服器物一一烧毁，百官及中宫皆号泣而临之。后悲叫自投火中，左右救之，良久乃苏。”在帝幼、后伤的情况下朝廷大权落入侍中、太原王、车骑大将军乙浑之手，乙浑矫诏诛杀多位朝廷重臣，“事无大小，皆决于浑”。时年二十八岁的冯太后“密定大策，诛浑，遂临朝听政”。467年，后来成为孝文帝的皇子拓跋宏诞生，两年后被立为太子，冯太后亲自抚养教育，还政于儿子献文帝拓跋弘。

冯太后“内宠（安平侯）李弈”。470年十七岁的献文帝诛杀李弈及其兄高平公中书监李敷、西兖州刺史李式以及在朝为官的十余姻亲，族灭至少数十人。次年献文帝决定禅位于皇叔京兆王拓跋子推，因群臣和太后反对只好禅位于五岁的太子拓跋宏，为孝文帝，自任太上皇。476年六月甲子日突然降皇帝诏，宣布京师平城（今山西大同）内外戒严，驻扎在京师及附近的三军紧急分批撤出。六日后拓跋弘暴薨，时年二十三岁，死于“鸩毒之祸”，“时言太后为之也”。

于是三十八岁的她再次临朝称制，为太皇太后，但时人与史家习惯上仍称其为太后或文明太后。冯太后差一点将十岁的孝文帝废掉，因群臣反对未果。后来她不但放弃此念，且祖孙情感甚笃。冯太后有较高的文化修养，为教育幼帝她自编教材，“乃作《劝诫歌》三百余章，又作《皇诰》十八篇”。史称其“性聪达”，“多智略，猜忍，能行大事。生杀赏罚，决之俄顷”。她至少从466年诛杀乙浑起就实际上牢牢地控制朝政，直到490年去世，长达二十四年，其中两次临朝称制，直接掌权十七年之久。她对北魏政权的巩固和国力达到鼎盛起了关键性作用。北魏自开国皇帝道武帝以来到明元帝、太武帝一直提倡学习汉文化，推行汉制，这是北魏能够国力强盛剪灭各国统一北方的根本原因。冯皇后的丈夫文成帝拓跋濬、儿子献文帝拓跋弘继续了这一基本国策。而孝文帝拓跋宏大大加快了汉化进程并显著加大了深入改革的力度，进行了一系列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根本性改革，是中国古代史上少数民族皇帝带领本族主动融入汉族从而逐渐形成中华民族的伟大代表，而古今史家一致公认孝文帝大力进行改革的主要推动者是其祖母冯太后。因为孝文帝自幼由她亲自教育，且亲政后“事无巨细，一禀于太后”。冯太后整顿吏治，“变法改度”，曾发布著名的“太后十八条令”。后来又指导孝文帝废除晋代以来的“宗主督护制”，实行对后世有深远影响的三长制、俸禄制、均田制等，大大增强了北魏国力，有力地促进了北方各少数民族与汉族的融合，使灿烂的中华文化变得更加丰富多彩和充满活力，有效地巩固了中国北方的统一，为后来隋朝统一全国奠定了重要基础。中国古代史上太后临朝称制者不乏其人，仅汉末就有四位，但对中华民族的贡献而言，无人能望文明太后项背！

冯太后不像武则天那样正式改朝称帝且处于唐太宗“贞观之治”和唐玄宗“开元盛世”之间，所以不大引人注目。历史学家通常只从政治与社会改革角度对她介绍并高度评价，不大注意那些非常具有戏剧性的细节的艺术潜在价值。而一般文艺家不大会去费劲地读二十四史的《魏书》众多“纪、传、志”及其他相关史籍，所以不可能发现她由贵人立为皇后必须经过危机四伏的“手铸金人”仪式，失败则不得立；她在“累犬护驾”大典上扑火自焚的感人场面；她在拓跋氏几乎丧失政权的危急情况下“密定大策”，诛杀权臣乙浑，夺回皇权的果断决策；她“内宠李弈”以及李弈兄弟等数十人被献文帝拓跋弘诛杀引发的多年帝后斗争；她后来又有情人等等许多精彩的故事。更不可能知道北魏太子之母必须赐死的制度以及鲜卑、敕勒等族“蒙毡祈神”等众多有趣的习俗……

我在上初中时就知道，鲜卑族建立的北魏历代皇帝都很注意学习汉族文化，所以才能统一北方，孝文帝拓跋宏贡献尤大。多年后方知孝文帝实际上是受了祖母“文明太后”的教育和指导。但我真正了解冯太后的伟大历史功绩和生动感人的事迹还是1996年以后的事，因为工作需要我的研究方向开始转入中国文化史，这以后的几年我在校内和新加坡教过八九遍中国文化史，还教过一遍中国古代史。为了编写教材《中国文化史论纲》多次翻阅各种史籍，我惊讶地发现这位冯太后不但在政治上非常了不起，而且她的经历极富戏剧性！我搞过创作，所以专门从创作方法的角度研究《红楼梦》；发表过一些评论小说、影视剧的文字，包括专门研究传记片美学特征的论文，多次参加中国影协召开的看片研讨会，因此总是习惯性地从创作或评论的角度来看待某些史料和影视剧。我感到冯太后的故事足以铺演成几十集既有品位又非常精彩好看的电视连续剧，或者拍成一部情节曲折、形象鲜明、场面宏大、风情独特的电影艺术巨片。

2000年起我应中央电视台电视剧频道（央视八套）之邀先后参加点评电视连续剧《三国演义》和《红楼梦》，结识了电视艺术界的一些重要人士。我对荧屏上充斥着已经不只是“戏说”甚至到了“胡说”程度的某些清宫戏深感忧虑，不但写过文章批评，还给他们写了一封信：中国古代史上值得拍成精彩电视连续剧的各种人物不计其数，北魏的冯太后就是一个。我在信中简要介绍了她的主要事迹。结果由于地址写错，一个多月后信退了回来。后来我又应邀参加点评电视连续剧《水浒传》和《西游记》，多次和他们在一起，不过我没有再提冯太后的事。因为我隐隐感到，大概命中注定冯太后的故事一定要由我来写！

整整半个世纪之前的1953年，我在无锡市第一中学读初二的时候，和四位高一同学组织了一个鲁迅文学小组，开始了我的作家梦。1957年9月我进入复旦大学中文系，一年后如愿以偿被分入文学专业。但是随着人生道路的坎坷，作家梦变得越来越遥远和模糊。虽然从20世纪90年代初起我就陆续参加了中国红楼梦学会、中国电影家协会、中国中外传记文学研究会、中国鲁迅学会等，而且终于参加了中国作家协会，也算作家了，不过都是以文艺评论家身份加入的，毕竟还不是搞创作的作家。我一直没有忘记要圆少年时代那个美丽的梦。

2001年8月中旬我终于腾出手来。由于我从20世纪80年代初期就开始研究历史题材影视片的问题，这几年先后有四个电视台请我参加点评由四大名著改编的电视连续剧，我对这些片子改编的得失比较了解，也学到了不少写电视剧的知识，因而一开始写的是电视连续剧剧本。但是写了三集两三万字后我感到电视剧很难充分展示我想表达的许多东西，于是决定先写成长篇小说。不过我特意在第一章留下了“驿吏报警”那个电视剧式的开头，以作纪念。

古今史家几乎都认为是冯太后毒死拓跋弘，而根据我的考证，拓跋弘是服毒自尽的。本书就是以冯皇后一生事迹为基本故事框架创作的，着力塑造冯皇后和她视同亲生之子的献文帝拓跋弘这两个艺术形象，着重刻画冯皇后在“皇后与民女”、“权力与情感”上无法解决的矛盾和痛苦，及拓跋弘坚决为父皇雪耻诛杀李弈等人却又坚持不许伤害母后的两难处境与痛苦心理。我尝试采取故事中套故事的手法，旁及其生前身后北魏约一百年的主要事件，努力在某些情节点中包含生长新情节的因子，以增加小说的故事含量和文化含量，从而拓宽主要人物活动的舞台，使它更加富于时代、社会、民族、地域色彩；勾勒出西晋灭亡后中国北方由“五胡十六国”走向统一和“混一戎华”的面貌，揭示出其历史必然性；既歌颂了几代鲜卑族北魏帝王臣工和汉族的冯皇后、冯昭仪等人决心统一天下倡导各族和谐的伟大胸怀与抱负，又写出他们各自的历史悲剧和人生悲剧。

作品中的大多数重要人物都是历史上的真人或有明显原型，许多重要事件乃至某些重要细节均有所本。但这不是传记，更不是历史，它是小说。包括冯皇后在内的一些重要人物的不少故事和细节都是虚构的，我甚至还设置了不少“陷阱”，以至于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掉了下去。

在经过了整整五十年我即将圆梦的时候，我衷心感谢我的家人，我的小学、中学和大学老师，我的许多朋友。

周思源

2003年6月3日深夜，7月6日修改于

北京语言大学三间屋

目　录

命中注定我写她（自序）

第一章　冯雁入宫

一　冯门遭难

二　昭仪训女

三　陪侍皇孙

四　随驾南征

五　君无戏言

第二章　血祭双亲

一　太监复仇

二　矫诏夺嫡

三　迎立新帝

四　子贵母死

五　敲山震虎

第三章　铸金立后

一　皇帝改发

二　冯雁堕胎

三　手铸金人

四　李氏托孤

五　校场演兵

六　十珠扬威

七　丽珠出嫁

第四章　临朝称制

一　皇帝病重

二　冯雁自焚

三　乙浑专权

四　密谋除奸

五　巧计诛浑

第五章　内宠李弈

一　明珠祭夫

二　雁思弈者

三　文秀被俘

四　泰山封禅

五　施飞告密

第六章　京师告急

一　突击后宫

二　夷夏之辩

三　施飞自尽

四　三环四人

五　赐死栗箐

六　长乐献策

七　打开缺口

八　秘密回京

第七章　禅位风波

一　冯雁舞剑

二　万寿出逃

三　该走时走

四　大出意外

五　太后韬略

六　明珠退兵

第八章　丽珠殉难

一　冯雁画圆

二　文秀议变

三　丽珠报警

四　半个兵符

五　京师戒严

第九章　废帝刺后

一　责打皇帝

二　密旨大白

三　文秀中箭

四　帝后和歌

五　归宿之地

六　永固之恋

第十章　鸿雁之声

一　立储之恼

二　李弈第二

三　粉碎暗杀

四　文秀出家

五　来世之愿

余　声

《魏书·卷十三》

文成（帝）文明皇后冯氏，生于长安。父朗，秦、雍二州刺史，坐事诛，后遂入宫。世祖（太武帝）左昭仪，后之姑也，推有母德，抚养教训。

《魏书·卷九十四》

（中常侍、秦郡公、太监）宗爱天性险暴，行多非法，恭宗（太子）每街（怀恨）之。（东宫官员）二人与爱并不睦。（爱）为惧案其事，遂构告其罪，诏斩。世祖震怒，恭宗遂以忧薨。是后，世祖追悼恭宗，爱惧诛，遂谋逆。

一　冯门遭难

群山逶迤。两山之间的峡谷中转出十余人的一彪人马，飞奔而来，尘土飞扬。快马涉水过河，水花飞溅。为首者面庞清癯，无须，四十左右年纪。头戴无翅勒带乌纱帽，脑后一根长辫，身穿左衽朱袄，斜背着一封黄卷。随从的佩刀武士，一律编辫，左衽青袄，头戴浑脱帽。

人马穿越树林，驰过平原。天已黄昏，不远处有一座院落。

听得外面马蹄声碎，正在屋里喝酒的四十多岁年纪的驿丞连忙从榻上跳下，戴上浑脱帽，一边系上腰带出来观看。一见身背黄卷者便立即跪下道：“小人两水驿丞给钦差大人请安！”

宗爱面无表情地下了马，驿丞立刻牵过马，接过马鞭，引领人马入院。一面大叫：“烧汤，造饭，备酒，宰羊——嘞！”

宗爱向一随从递了一个眼色，那军官立即带着两个武士出门而去。

驿丞将宗爱带到北房正中门口道：“钦差大人依旧住在此间。被褥均刚刚换洗过。”一面将房门推开。

驿丞又将众军士安顿到一间大屋，那里有一铺大炕。将他们安顿好后，驿丞正要去厨房，见那军官返回院内，连忙迎上去将他带至边上一间北房，顺便问道：“大人此去何处？”军官只顾解开腰间的蹀躞带，将佩刀、弓、箭囊和装水的葫芦置于案上，使劲脱去脚上的靴子，这才疲乏地说：“我等此去凉州、雍州只是路过而已。”接着又说，“公务紧要，钦差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离开驿站！”

“是！小人明白。”两水驿位于渭水与洛水之间，乃长安通往中原必经之地，是一个甲等驿站，据传建于秦始皇时。驿丞自祖父开始即在此为吏，已历三代四人七十余年。其本人自太武帝始光初年至今也已任职二十多年。他深知只要是带着一批武士的钦差过此，下令“任何人不得离开驿站”者，十之八九是去捉拿钦犯，多半为高官。

夜深，一片漆黑，寂静无声。驿丞躺在炕上辗转反侧，唉声叹气。后来他索性下了炕，在屋里低头转悠。他深知此举事关身家性命，若不能于天明前赶回，全家就定无活路。又过了一会，他一咬牙，悄悄打开房门，定睛左右仔细一看，蹑手蹑脚走了出来。走到武士们所睡屋外侧耳细听一番，只闻里面传出阵阵鼾声。他又到军官和宗爱所住房外屏息听察，然后轻轻来到后院马棚，牵出一马，穿过夹道，慢慢打开院门，跳上马背，飞奔而去。

“站住！”

他忽闻一声大喝，只见路旁树林中火光一闪，跃出两个武士，都手握朴刀，身背箭囊，其中一个举着火把。驿丞伏鞍不答，将脸藏于马背的暗侧，使劲抽了一鞭，直冲过去。一个武士迅速张弓搭箭，只听“嗖”的一声，驿丞“啊”的一声大叫，翻落马下。两个武士提刀赶上前去，将驿丞的身子踢翻转来一看，已死。

清晨。宗爱一行骑马穿过树林。经过驿丞尸体时他勒马看了一眼，蔑视地冷笑一声，人马继续飞奔。

年近四十的冯朗与十七岁的儿子冯熙正在内室说话。七岁的冯雁拿了一块尺把见方的白绢跳着进来道：“爹爹，你看，这是我绣的，好看吗？”

冯朗拿过一看，高兴地说：“嚯，雁雁会刺绣了。嗯，好看！”说罢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冯熙问道：“你绣的是什么呀？”

“大雁！”

父亲故意问她：“为何绣大雁呢？”

冯雁仰着头睁大眼睛说：“我叫雁雁呀！”冯朗高兴地又问道：

“你知道爹爹为何给你取名为‘雁’吗？”

“嗯……大雁是特别大的鸟，飞得特别高，特别远……那，爹爹，人谁会飞呢？飞得特别高、特别远呢？”

冯朗笑着说：“皇上就是男人中之大雁，皇后就是女人中之大雁！”

冯雁从父亲手中拿过绣绢，挥舞着跳着高兴地说：“那我长大了也要当皇后！”说着张开双手在屋子里快乐地转着跑着，然后又扑到父亲怀里。

冯朗高兴得将她高高地举了起来：“雁雁好孩子，有志气！”冯雁快活得格格直笑。冯朗抱着她感慨地说：“爹爹之亲妹妹，你之亲姑母，乃当今皇上之左昭仪，和皇后仅一步之差。你有朝一日果真当了皇后，那我冯家则中兴矣。”

冯熙从父亲手中接过妹妹，将她放在地上，说：“送给哥哥吧。”

冯雁高兴地将刺绣递过去：“好吧。”冯熙接过看了看，满意地笑笑，塞于怀中。

冯朗说：“雁雁，你知道‘雁’字有什么意思吗？”

冯雁想了想，眼睛睁得更大，无奈地摇头说：“孩儿不知。”冯朗对儿子说：

“你写给妹妹看，写大篆。来！”冯朗拉着女儿走过去。冯熙在案上铺纸，拿起毛笔，饱蘸浓墨，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冯朗一边说：

“雁雁，你看，此乃‘人’字……此又是一个‘人’字。再看……此乃‘鸟’也！看出来了么？哎，‘雁’乃像人那样列队群飞之鸟，和别的鸟可不一样呢。”冯朗指着第一个“人”字道，“它有一只领头雁，它带着大家飞呢！你母亲生你之时，天空飞过一群大雁，所以爹爹才给你取名为大雁之‘雁’，而非小燕子之‘燕’。”冯朗坐到凳上，抱起女儿放在腿上，说，“雁雁要听话，做好孩子，长大要做领头大雁！”

“嗯。”冯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宗爱一行进入雍州治所长安城。马队横冲直撞，吓得道路两旁的市民纷纷躲避。人马在雍州衙门前停下。

门前卫士的中军一见，立即认出是中常侍宗爱，去年来过，急忙上前打躬：“给宗公公请安！”一卫士马上转身入内报告。

宗爱连正眼都不看，冷冷地下了马，将马鞭交给一个随从。接过另一随从递来的拂尘，得意地轻轻抽打身上的尘土。然后淡淡地对那中军说：“速命雍州、秦州刺史冯朗接旨！”另一卫士立即飞奔入内。

卫士进来禀告：“大人，中常侍宗公公驾到。”随即立刻轻声补充道：“还带来十几个武士。”由于事先驿丞没有报告，冯朗大惊失色，挥手令卫士退下。对冯熙道：

“他怎么突然来了！你快从后门逃走，速离雍州！没有我的手书，切毋回来。”旋即又道，“慢，这点银钱带着！”从柜中取出一个包裹给他。冯熙立即塞入怀中。

冯熙刚刚离开，又一个卫士跑入：“禀报大人，中常侍宗公公宣大人接旨。”冯熙对冯雁道：

“你快去后院禀告你母亲，就说钦差宗爱来了，她就明白了。”然后对卫士道：

“知道了。回禀宗公公，正堂稍候，我换上朝服即到。”一面向后面观望，尽量拖延时间。

冯朗换上朝服从隔扇后出来，面带笑容地拱手道：“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宗爱面色铁青带点讥刺地轻声说：“不敢劳动大驾。”接着就提高声音说，“雍州、秦州刺史冯朗接旨！”

冯朗立即跪下：“臣雍州、秦州刺史冯朗候旨。”

宗爱打开黄卷，大声宣读：“天命神佑大魏皇帝诏曰：雍州、秦州刺史冯朗贪婪财货，暴虐州民，蓄意谋反，罪在不赦。着即将冯朗夫妇斩决，诛灭五族，女眷入宫为婢或赐予勋戚功臣为奴。钦此。”

冯朗知道宗爱此来自己定有灾祸，但却没有想到竟会以谋反大逆之罪诛灭五族，他接过宗爱递过的圣旨细看，不禁大呼：“冯朗冤枉！”

宗爱带来的武士立即来绑冯朗。

冯朗一面挣扎一面大喊：“宗爱小人！本官一向对皇上忠心耿耿，勤劳王业，清廉宽仁，官民有口皆碑，岂有谋反、贪婪、暴虐之事！宗爱你屡次向我索贿，我哪有这许多钱财与你！我要面见皇上，告你索贿不成报复诬陷之罪！”

宗爱冷笑一声，慢慢说：“一派胡言！你冯朗本来就是北燕反贼之后，谋逆之心不死。如今死到临头，还敢辱骂本钦差！”他对手下人厉声喝道：“还不给我立即斩了！”

被往外推搡的冯朗一边挣扎一边大叫道：“我乃雍州、秦州刺史，乃封疆大吏，依律应递解朝廷，由廷尉审判，天子亲裁，再作定夺。你怎敢擅杀大员！你不怕皇上怪罪灭族吗？”

宗爱将手中圣旨慢慢卷起，讥刺道：“那是你们汉人的规矩。我大魏朝鲜卑人行事，犹如骑兵奔驰于草原、大漠之上，来去如飞。哪有那么啰嗦！你煽动边民谋反，抗旨拒捕，辱骂钦差，本钦差有临机专断之权。斩！”不容分说地将冯朗推了出去。

院子里一片哭叫之声，男女老少被宗爱手下推推搡搡集中到院中。一个武士跑到宗爱面前道：“启禀公公，冯朗之子冯熙跑了！”

“还不快追！下令全城搜捕！”

“是！”

二　昭仪训女

平城（今山西省大同市）西宫福安宫。七八个生得比较清秀、面带愁容的年轻女孩和少妇被带了进来，在院子里垂首侍立。三十多岁面色焦急的冯昭仪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太监抱嶷的陪同下走下台阶，挑选宫女。

北魏后宫承袭汉晋旧制，妃即皇后，余则多称夫人。从后来庙号为世祖、谥号为太武的拓跋焘开始，除皇后（妃）外又分左右昭仪、贵人、椒房和中式等。历代尚左尚右不一，大体上自唐朝后以右为上，北魏时则尚左。故冯昭仪的地位仅次于皇后。前些日子冯昭仪已经听说哥哥冯朗被诛之事。她是（北）燕天王冯弘的小女儿，十七年前父亲为了避免魏朝大军的进攻，主动向魏帝称臣，将十五岁的她作为礼物送给拓跋焘为妃。她深知一母所生的二哥冯朗为人宽仁谨慎，绝不会做贪暴之事，更不可能谋反。当初他与大哥冯崇、三哥冯邈脱离昏庸残暴的父亲，主动归顺魏朝，就是看中拓跋焘的英明，决心辅佐他夺取天下。几年来东征西讨，治理州郡，功绩显著，故一直深得皇帝信任，后兼领雍州秦州两州刺史，统辖三秦、陇西的大片疆土，颇有政声。这次事变肯定是有人陷害所致。自燕国灭亡、父亲死后，接着大哥、三哥又先后故去，二哥成了她唯一的亲人，谁想到竟又遭此劫难！

执事太监道：“启禀昭仪，这些都是日前从雍州、秦州和齐州各家籍没来的年轻女眷。请昭仪先挑。”冯昭仪仔细看了一遍，一一问明谁来自何处，年纪几何。有些口音不对，有的年纪太大，没有发现哥哥的女儿。就说：“我想要个年纪小一点的，可以多陪我几年。”

那太监说：“正好有个孩子保太后嫌太小，昭仪不妨看看。”就对宫外喊道，“把那孩子领进来！”冯雁一脸惊恐地被带入院内，她比以前明显地消瘦和憔悴了。

冯昭仪见了一愣，一下就认出她长得像哥哥冯朗，也是宽脑门，大眼睛，长人中，厚嘴唇，面庞瘦窄。她不禁悲从中来，但终于强忍不发，问道：“你几岁啦？”冯雁既害怕又难过，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不敢答话。

“快回昭仪话，几岁啦？”抱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

冯雁听见“昭仪”二字，不禁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盯着冯昭仪仔细看了看，怯生生地小声说：“七岁。”

冯昭仪心中一动，急忙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雁雁。”她害怕地轻声答道。忽然又大声说，“我叫冯雁，我姓冯！”说罢企盼地仰脸看着冯昭仪。

冯昭仪闭着眼睛长叹了一口气，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点头说：“哦！把这孩子给我吧。”

“快给昭仪谢恩！”抱嶷按了冯雁的肩头一下，一面说一面对执事太监一挥手，那太监就带着那些女人走了出去。

冯雁赶忙跪下磕头：“雁雁叩谢昭仪！”

冯昭仪含着泪花哽咽地说：“起来吧。”

冯雁起来，依然紧张地两眼盯着冯昭仪。她很不放心，因为这位昭仪一点也不像爹爹。昭仪小嘴巴，鼻梁比爹的挺，脸胖一点，眼虽没有爹的大，但是特别有神，皮肤比爹爹白。

抱嶷一手领着冯雁，一面走上台阶道：“孩子，你让昭仪选上，可真是你的造化。”又道，“昭仪娘娘，您和这孩子有缘哪，她也姓冯。”冯雁吃惊地看着冯昭仪。冯昭仪悲喜交加，一言不发，只顾前走。

三人进入内室，冯昭仪拉过冯雁，仔细端详，不禁流泪，终于泣不成声：

“雁雁！我的苦命的孩子！”冯昭仪将她拥入怀中。冯雁哭着叫道：

“姑母大人！”双手紧紧抱住冯昭仪。

抱嶷在一旁叹息。

天文殿内，群臣齐集。拓跋焘即将亲率十万大军迎击再次犯塞的柔然。虽已是秋七月中旬，但天气依然炎热。年近四十身材壮伟浓眉大眼的拓跋焘身穿绣着白云蓝海的黄色龙袍，没有戴帽，浓密的头发梳成的四根辫子垂在背后。他声若洪钟地说道：

“昔者汉高祖刘邦斩蛇起义至汉武帝，六十余年。后来武帝命太史公修《史记》，为圣贤、明君、良相、名将立传，总结历史经验教训，昭示后人，已成经典。自我鲜卑大魏太祖道武帝以来，也已历三帝六十余年。顺天协人，应期拨乱，南征北战，混一戎华，成不世之伟业。扫平四海，亦为时不远。然至今史籍不著，朕何以对先祖，教万民？”他威严地看着阶下肃立的群臣。臣工们明白皇帝的意思，也知道皇帝已有腹案，所以都不说话。果然太武帝大声道，“崔浩！”

“臣在。”东郡公、太常崔浩出班响亮地答道。他虽已六十多岁，但因深通服食养性之术，依然满头黑发，皮肤细白，姿容不减，风度翩翩。

“朕命你监秘书事，综理史实，述成《国史》，昭明天下！”

“臣领旨！”

崔浩最欣赏曹丕在《论文》中关于“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的说法，尤其是修史，那就更是名垂千古之伟业。如今的读书人，除《语》、《孟》、《左传》等经典外，谁不熟读《史记》、《汉书》、《三国志》？只不过后人撰前代史易，述本朝史难呀。据实而录则必定得罪皇帝和某些权臣；文过饰非则于世无补，于心不安，且难免为后世所病。于是他就试探性地说道：“我大魏太祖道武帝以来，武功文治，功高盖世，四海敬服。理应书之帛简，镌于金石，以昭当代，警示后人。然则，天有日夜，月有圆缺，叶有正反，人有乖正，虽圣人不免有过，微臣不敢妄录。”

拓跋焘听他绕了半天，果然是有所顾忌。这些文臣就是这个毛病，汉族文人尤然。他哈哈大笑道：“‘史’者，”他边说边以手指比划，一撇一捺，又一竖一横一竖加一横，“人之口也，心口一致，实也。故史即实，实即史也。秉笔直书，历来乃史官之美德也。崔卿尽可从实而录，不必多虑！”

“臣遵旨。”崔浩对皇帝这一番话不但满意，而且衷心钦佩。他自弱冠起入朝为官四十余年，深感魏朝皇帝对儒学真心崇仰，而且三位皇帝一个比一个有学问。他正想着要请皇帝让自己挑几个得力助手，只听太武帝又道：

“高允！”

“臣在！”年近六旬瘦骨嶙峋满头白发的中书侍郎高允出班应道。

“修史事体重大，朕命你协助崔浩完成此事。”

“臣遵旨。”高允还是两眼只看着笏板，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说罢，退回原位。

拓跋焘看着高允不禁想到，这老东西，总是这么倔，连一句客气话都不会说。人家的官都是越做越大，他倒好，这中书侍郎做了至少有十年了，好几次要升他了，可总有事惹得自己不痛快。其实他比崔浩还小几岁，可显得老得多。他与崔浩同时为官，两人同为本朝硕儒，皆见识过人。但是崔浩十年前就已官居从一品下，他却至今还是个四品上。编完《国史》升他为中书令，让老家伙高高兴兴地致仕吧。

冬去春来，五年之后。

平城皇宫外的文华阁，案上堆满《魏史》卷帙。院子后面传来“铎、铎、铎”的声音。

“参见司徒大人，各位大人辛苦了！”进来的是中散、太学博士李敷。他虽然只有二十多岁，官职不高，但才华横溢，学识渊博，深得皇帝和太子信任。他身旁还有一个年约十六七岁容貌秀美的少年。

“哦，是李大人！里面请。”已经升任司徒的崔浩连忙起身拱手致意，迎了过去，另外几位官员也都起身致礼。

“此乃舍弟李弈，正在太学读书，我特地带他来此见识一番。”

李弈忙说：“请司徒大人与各位大人多多指教。”

李敷兄弟在殿内木架上随意翻阅。听得从院后传来阵阵凿石之声，他俩就踱了出去。原来宽广的后院堆满了高一丈宽五尺的石料，十几个石匠正在一块块青石板上凿字。东墙和北墙已经靠着大批刻得密密麻麻的石板。他俩看了看石匠正在干的活，就低头看起已得的文字来。

李弈在院子的一角一块石板前看了一会儿，叫过兄长，指给他看。李敷一看大惊，急忙看下去，吓得脸色骤变。他犹豫片刻，进屋道：

“司徒大人！”正在伏案书写的崔浩见他招呼，仿佛有事，就走过去，来到通后院的门边。

李敷问道：“为何将魏史镌刻于石？”

“此乃著作令闵湛、郗标建议，立石铭刻于东郊，以便百姓观看，知我大魏历史。”

李敷将崔浩带到一块石板前，以扇柄指给他看：“这等文字，岂非给自己招杀身之祸乎？”

崔浩一看，原来是：“鲜卑者，东胡之一支也……其性凶悍，怒则不论父兄皆杀。父死，子妻其后母；兄亡，弟拥其寡嫂……人死归葬，歌舞相送……”不等看完，他就奇怪地反问道：

“此皆事实，有何不当？”

“虽为事实，却系陋俗，难登大雅之堂也。昔者乃汉家天下，以鲜卑为化外戎狄，书之无妨。而今乃鲜卑之天下，书其非礼不雅之陋习，岂非速祸之举乎？”

崔浩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居然比他这花甲老者胆子还小，和自己年轻时敢于廷争的脾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不禁笑道：“此俗人尽皆知，至今未泯。书之何妨？”

“存而未必宜也，知而未必书也。不但当朝天子，王公大臣也多系鲜卑人，恐为所忌，不写也罢。”李敷诚恳地说道。

“欺！”崔浩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笑道，“皇帝陛下曾当众嘱咐我‘从实而录，不必多虑’。我何惧哉？”

李敷叹道：“君王谦逊之语，岂可完全当真！类似此言一多，则祸不远矣。历来修史，帝王生则异之，功则美之，过则讳之。古往今来何曾有过全部真正实录之史书！司徒大人博览群书，历经沧桑，岂会不明此理！”他知道崔浩自视极高，常自比张良，且谓“稽古已过之”。李敷对他的道德学问都十分敬重，素来以长者礼事之。只是为崔浩安全计，作为同事、文友和长辈，他觉得还是应该给他指出来，“司徒大人，请看此页……”

崔浩一看，原来是关于道武帝的一些记载。“还有此处。”那是关于皇帝拓跋焘延和三年（434）讨山胡白龙后屠城的事。崔浩淡淡一笑说：“这些事崔某曾一再核实，绝无出入。”

“敷非谓失实，乃担忧今上不快也。”

“李大人多虑了。崔某曾面禀今上，请示‘皇上之缺失是否记述’。皇上笑道：‘不记前帝之失，岂非祸害后帝乎？’又道：‘帝非圣人，孰能无过？’”崔浩诡秘地笑道，“且容崔某如实相告，某等已经笔下留情多矣。过错十只录一二，重不若十之二三。今上宽仁，当不会计较。若皇帝身边人尽皆阿谀奉承之士，岂不危害社稷乎？”

李敷无可奈何地看着他，深深叹息苦笑道：“司徒天真如此，李某夫复何言！呜呼！”李敷知道崔浩位崇心高，老年以后也比较固执，尤其是过于相信皇帝的许诺。但自己的话已经讲得很透，甚至已有对君王不敬之罪。也就是信任崔浩的人品，才会对他说什么“君王谦逊之语，岂可完全当真”之类可能祸及身家性命的话。他怕自己憋不住还会说些什么招来大祸，就赶紧带着一直在一旁静静听着的弟弟李弈告辞。

“容崔某再思之。”崔浩将他俩送到门口时虽如此说，其实并不放在心上。他生性敏达，自幼好学，博览经史，诸子百家无不熟读。更兼研精义理与玄象阴阳，长于计谋，时人莫及。他从政多年，由于正直不阿，为左右所忌，屡受排毁，但是均化险为夷。最根本的一条就是始终得到君王的高度信任。四十多年前道武帝迁都平城不久，就经常将他带在身边出谋划策。道武帝晚年那么神经过敏，喜怒无常，动辄杀人，自己不但安然无恙，反受赐御粥之幸。明元帝与他谈儒论政至深夜，还赐他御用醪糟酒十斛，水精戎盐一两。这些事在臣工中都传为美谈。他从政最主要的经验就是，只要君王信任，余皆不怕。他觉得李敷真是多虑了。不过他从心底里还是很喜欢和感谢这两个年轻人。因为李敷、李弈兄弟之父李顺之死与他崔浩有密切关系。李顺原来也颇得拓跋焘宠信，拜为四部尚书，加散骑常侍，晋爵高平公，进号安西将军，政之巨细无所不参。李顺曾出使凉州（时为匈奴族蒙逊氏建立的凉国）十二次，蒙逊多次给他贿赂，故李顺回来后有些情形并未据实禀报。此事被崔浩得知，密报于帝。开始皇帝还不信，后来终于证实，于是李顺被诛。崔浩举报之事，满朝皆知。李敷兄弟不念旧仇，提醒他注意实录招祸，虽属过虑之举，毕竟诚心可感啊。

福安宫正殿廊上，冯雁和几个宫女正在暖融融的阳光下一面刺绣一面说笑。冯昭仪在屋内喊道：“雁雁，进来！”冯雁应声起立而入，随冯昭仪进了书房。昭仪坐下道：“给我背《史记·淮阴侯传》，从头开始。”

冯雁发现姑母面容严肃，不禁有些紧张，赶紧放下手中的绣圈，翻着眼睛想了想。她背得很慢：“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治生商贾，常、常、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多……厌之……”她越紧张越想不起来。一直面无笑容的冯昭仪对冯雁背书吃力越来越显出不悦，终于沉下了脸来怒气冲冲地打断她道：

“停下吧。你如今年已十二，竟还如此贪玩，不思进取！昨日就应会背之书，今日还生涩如此！来人，家法伺候！”一个宫女拿来竹板。冯雁一脸的委屈，眼泪在眼眶里直转。冯昭仪命：“重打十板！”

冯雁立即跪下，委屈地哭求道：“恳请昭仪姑母饶恕！孩儿乃一女子，长大又不做官，读许多书又有何用？别的女孩多不识字，我在宫人中已是读书最多者，姑母何苦总是逼我？还非逼我弈棋！”冯昭仪听她连说两个“逼”字，气得站起身来瞪着她，从宫女手中夺过竹板，真想亲手打她几下。但是想起哥哥一家的悲惨遭遇，孩子毕竟也还小，终于扔下竹板，又重新坐了下来，长长地叹气道：

“你哪里懂得宫中之事！后宫佳丽无数，明里暗中无不钩心斗角，以博取皇帝、太子、皇子之宠幸。其实以姿色事人乃女子之大悲哀，何况你姿色中平。若再不知书认字，日后如何能在宫中有一席之地？”

冯雁以衣袖拭泪道：“那我就一辈子伺候昭仪姑母。”

本来已经气平些了的冯昭仪气得厉声道：“那我死之后呢？”

冯雁自知理屈，见姑母如此不祥之言都说了，更加觉得自己有错，哭泣着低声说：“那我就还做宫人……孩儿听话就是……”

冯昭仪看着她不禁想起自己幼时哥哥的关爱来，终于压下火气，长叹一声：“唉，起来吧。”她挥手屏退左右，让冯雁坐在她旁边。“雁雁，你可还记得当年你是如何来至宫中的？”

冯雁难过地说：“孩儿自然记得。父亲有罪被诛，母亲与无数族人被杀，只有兄长逃亡在外，至今下落不明。我等幼者均成为奴婢。”冯昭仪走到门口，对宫女们说：“你们到御花园去采些时新花儿来，再去多烧些汤，作沐浴之用。此地留雁雁一人即可。”

“是！”宫女们快活地答应着，接着便叽叽喳喳地外出。冯昭仪见宫女们都出了院子，便说：

“雁雁，你可知道，你乃燕王之后吗？”

冯雁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心里却顿时涌起兴奋激动的热浪。她知道宫中有些女子，贵至昭仪、贵人，贱至最普通的充作杂役的宫女，原来竟是某国帝王的妻妾、女儿。由于被打败或国被灭掉，籍没入宫，也有的被赏给王公大臣。她只记得自己的父亲是雍州、秦州刺史，是很大的官，却想不到自己身上也流淌着高贵的王族之血。

“我冯家开国之王是我伯父，就是你伯祖父冯跋。他本为鲜卑慕容氏燕国重臣，后来代慕容氏自立为王。”

“我伯祖父？那不是离现在没多久么？”

“正是，就是四十年前之事。后来你伯祖父病重，于是你祖父，就是我父亲冯弘袭了位。”

“伯祖父怎么不把王位传给他儿子呢？”

冯昭仪亲切地拉着她的手感慨地说：“雁雁，所以你要多读书呀。你多读一些史书就会明白，为何商朝兄终弟及，到周朝就改为父传于子。而一旦坏此立嫡规矩，就会出现王族自相残杀，宫廷大乱，甚至社稷易主，江山变色。”

“那我们冯家也这样了吗？”

“正是。大燕立国仅二十八年就灭亡了。”冯昭仪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睁眼望着窗外，久久无语。冯雁望着姑母，终于忍不住问道：

“被谁灭了？是……”冯昭仪赶紧摇了摇头，以眼神阻止她说出那几个字来。接着心情沉重地说：

“也可以说是亡于自己。皇室乱则皇家灭，朝廷乱则天下亡啊。”

“那是谁之过呢？”冯雁焦急地问道。她猜可能是祖父，否则王位不会转到他的手中。她出生时祖父早已作古，她也从未听父亲说起过。冯昭仪不愿细说这段惨痛的往事，因为父亲冯弘实在是太残忍了。她伯父冯跋妻妾无数，子男多达一百余人，被冯弘全部杀尽。而他俩是亲兄弟啊！想到这里，冯昭仪不禁脱口而出：

“报应啊！报应啊。”

“姑母，怎么啦？”冯雁吃惊地望着她。心想，“难道……”

“没什么。”她不愿让小小年纪的侄女就背上这么沉重的心理包袱，这个家族的历史实在是太充满血腥气了。“你务必牢记，靠杀戮统治决不能持久，王室自相残杀更是大乱之祸根。大燕亡国，冯氏灭门，皆源于此。”

这时宫女们采了好些花儿回来，叽叽喳喳。冯昭仪问道：

“御花园人多吗？”

“没几个人。”冯昭仪对冯雁说：

“走，我们到御花园去。”

北魏西宫御花园极大；林木茂盛，有溪流、湖泊、小桥、山石、林泉之胜。冯昭仪让宫女远远跟在后面。

“姑母，那我冯氏是汉家还是鲜卑呢？”

冯昭仪笑了笑：“你怎么想起问此事来了？”

“我觉得自己是汉人，可好些地方又像鲜卑人，和他们没什么区别。”她记得自己从小就穿鲜卑人常穿的窄袖小袄，扎着裤脚并不肥大的长裤，梳着发辫。而且自己的汉话中有明显的鲜卑味，许多鲜卑土语她都懂，因为父母、哥哥就这么讲。

“这就对了。”冯昭仪随手摘下身边一棵小树的一片树叶，递给冯雁：“你看，叶有正面反面之别，手有手心手背之分，然而血脉相连，二者实为一体，永远不可分离。鲜卑、匈奴、汉家本为一祖，皆系炎帝、黄帝苗裔，以后分封、迁徙各地，致使风俗各异。这些史书上均有记载。就以我冯氏而言，远的且不说，你伯祖父燕王冯跋，字文起，名与字皆为汉式。你猜小名是什么？小名‘乞直伐’。”冯雁一听姑母用鲜卑话念的“乞直伐”（汉音“格痴巴”）不禁格格地笑了。她早就注意到，鲜卑人的小名比汉家的更有趣，也是图个好养活吧。“故我冯氏虽为汉家，却早已同于夷俗。其实夷夏自古就是一家，舜帝和文王一为东夷，一为西夷。你书读得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走了一会儿冯雁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我父亲究竟犯了何罪，致使我冯氏遭灭门之祸呢？”冯昭仪看了看四周，附近无人，这才小声说：

“冯氏五族数十人被杀，其实是被奸人诬陷所致……”

冯雁一听大出意外，激动地大声道：“恳请姑母告知仇人是谁！孩儿定要为父母族人报仇雪恨！”

冯昭仪赶紧以手示意，又看了看四周，说：“你还年幼，早知无益，我早晚会如实相告。再说，你如今只是一个普通宫人，无权无势，安身立命尚且不易，又何以复此血海深仇？我为何要让你熟读《史记》，背诵《项羽本纪》、《陈涉世家》和《淮阴侯列传》等许多段落？就是要你像陈涉那样少时便立鸿鹄之志，记住其‘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之言。陈涉本为一介农夫，然有大志，揭竿而起，成就王业，开推翻暴秦之先河。故太史公不嫌其出身贫贱，将其列于‘世家’，地位高于众多王侯将相之‘列传’。鸿鹄与鸿雁应系近亲，皆为鸟中帝王。你虽名‘雁’，若无大志，则成了不知鸿鹄之志的‘燕雀’之燕。你既然名曰鸿雁之‘雁’，你就要汲取项羽之教训。项羽虽曾有‘彼可取而代也’之大志，而因少时浮躁，学书、学剑、学兵法皆不成，空有勇力而不善用人，不擅斗智，最终败于势弱而善于用人长于斗智之汉高祖刘邦之手。再者，欲成就大事，须能屈能伸。倘若韩信当初不能受胯下之辱，又如何能成为千古名将！”

冯雁专心致志地听着，渐渐紧闭嘴唇，热泪盈眶，面带愧色地低声说：“雁雁知错了！昭仪姑母放心，雁雁今后一定立志苦学，誓报大仇！”

冯昭仪停下脚步，严肃地看着她道：

“不！我要你刻苦读书，立志成材，并非完全出于报一家私仇。我冯氏本为帝王之家，若非宫廷之争，兄弟相残，不但不会失去天下，自己也不至于遭此灭族之灾。结果由于王室自残，不但冯氏灭门，而且祸及大燕数十万百姓，或死，或亡，或徙，当年繁华之地，只剩下一片瓦砾。故而王者贤，则百姓安；王者昏，则百姓丧也。他年你若有出头之日，务必要努力做些安邦定国造福黎民之事。”

“雁雁谨记。”

“我冯氏自经你祖父继位，自相残杀，后来又遭奸人陷害，诛灭五族，只逃出你兄冯熙一人，已经几乎绝后。他日你倘有机会，一定要设法将他找回，续我冯门香火。”冯雁点头称“是”。

冯昭仪说：“日前，皇孙濬贴身侍女得急病死去，太子妃欲挑选一个粗通文字的宫女充任。我已向太子妃举荐你去。”冯雁一听顿时眼前一亮。她还来不及细想，只听姑母说，“皇孙濬乃今上之长孙，深得太子之心，皇上也十分喜欢。你去以后务必要恭谨小心，尽心伺候好皇孙。闲时用心于经、史，他日自有用处。尤其是《史记》，此乃千古奇书，应终生研读。另外，要多与皇孙弈棋。棋虽小道，实与大道相通，其中奥秘无穷。弈棋长智，弈者无愚。女子力不如男，而智则或可过之。切记，切记。”

“孩儿谨记在心。”

三　陪侍皇孙

东宫万寿堂书房。魏朝“东宫”有两义：一和历朝历代一样，指太子住的宫殿，通常位于皇宫之东部，为整个皇宫的一部分，故往往以“东宫”代太子。二是因为魏朝在首都平城的皇宫有好几座，最主要的是西宫，皇帝、皇后与其他夫人、太后等皆居于此，朝廷大事均在此处理。而在西宫东面仅一道之隔处还有一座宫殿东宫，除太子一家及其属官外，警卫皇宫的御林军即殿中精甲也驻扎于此。

皇孙拓跋濬正坐在窗前默写《孟子·告子上》。比他大一岁的冯雁轻轻磨着墨，一面看着拓跋濬写的字。不一会儿她停下手道：

“又错了！‘恻隐之心，仁也’，‘恻’字是竖心旁，皇孙写成单立人了。‘羞恶之心，义也’，‘羞’字写成‘差’了。还有，‘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的‘铄’字……”

拓跋濬看了看自己写的字，生气地抬头看着她，撅着嘴，将笔往地上一摔：“我不写了！你来以后，老说我这错那错，讨厌！我不要你了。你还是回冯昭仪那里去吧！”说罢就扭过头去不理她。

冯雁一听立即哭了起来，马上跪下磕头道：“求皇孙殿下饶恕小人无知冒犯，小人再也不敢了。我是怕师傅看了又要说皇孙殿下出错，皇孙又会受到太子殿下责罚，这才提醒殿下的。小人以后再也不敢多嘴了。”

拓跋濬扭过头来，见她伏在地上哭得伤心，不禁想起她平时的种种好处来。她气质高雅，博学多才，谈吐不凡，在宫女中出类拔萃。再看看纸上的错字，小声说：

“起来吧。”

“谢皇孙殿下。”冯雁磕头后顺手将笔捡起，放入笔洗。又从笔筒中选取了一支，蘸饱了墨，搁在砚台边。自己紧张地垂首低眉侍立在一旁。

拓跋濬拿起笔将“恻”、“羞”两字改正后，想了想道：“你方才说，还有一个什么‘书’字我也写错了？”

冯雁嘟着嘴低垂着眼小声道：“小人不敢，小人说错了。”

拓跋濬斜着眼睛看了看她，假装生气地说：“让你说你倒不说了！恕你无罪，说吧。”冯雁抬眼看了看他，说：

“不是‘书’字，是‘铄’（鑠）字。金字旁一个快乐的‘乐’（樂）字。皇孙把那‘乐’写错了。”

拓跋濬歪着脑袋想了想还是不会写，就说：“干脆，你写给我看吧。”

冯雁抿着嘴不敢笑，过去端端正正地写了个“鑠”字。

拓跋濬一看，和自己方才写的一对照，原来自己将‘樂’的绞丝加了三点，不禁笑了起来。抬头道：“雁雁，你的字写得还挺好看的。”冯雁很不好意思地抿嘴微笑。

平城东门外大道旁，魏史碑林基本落成。在方圆一百三十步范围内，密密麻麻排着上百块刻着《大魏国记》的石碑，蔚为壮观。观者越来越多。许多人显然是闻讯而来。有些人默默阅读，摇头晃脑，有些人则指指点点，议论不绝。

几个骑着高头大马左衽梳辫衮服佩刀的贵族在道旁下了马，将马交给随从，在一个人的带领下，来至一块碑前，认真看了一会儿，对着碑文指手画脚，议论起来，非常愤怒：“看看，竟有这等文字！岂非骂我鲜卑人与禽兽无异乎：‘季春之月群会于饶乐水滨饮宴毕然后配合禽兽异于中国者野马角端牛……’竟将我鲜卑人比作野马与牛之交配！简直太岂有此理！”

“这岂非在我鲜卑人脸上抹黑乎！”

“你们再看这些！”一些人看后怒气冲冲地说：

“《国记》写此作甚！简直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

“应该禀报皇上，重重治罪！”

“皇太子来了！皇孙也来了！”拓跋晃、拓跋濬在崔浩等人陪同下走了过来。太子穿着宽袍大袖的儒生服装，不过脑后依然拖着四条辫子。冯雁跟在皇孙濬身后，替他拿着因热脱下来的鲜卑左衽长袍。正在参观的羽林郎拓跋郁赶紧上前躬身致礼说：

“叩见太子殿下。多日不见，皇孙殿下更加风神秀发了。”

这时一个年轻贵族过来气愤地说：

“叩见太子殿下，皇孙殿下。殿下请看此处，”他指着身旁的一块石碑道，“‘饮宴毕，然后配合禽兽，异于中国者，野马’云云，这岂不是公然骂我鲜卑人与畜生无异吗？”

拓跋郁不快地看了他一眼。由于太子、皇孙在场，他不便批评这些无知之徒。

拓跋晃过去读了读那段话，觉得这些人理解有误。不过他没有细看，想再多看一些，就说：“你们再仔细读读！”崔浩见太子实际上已经表示，也就不作解释。心想：连这么简单的文字都断不了句，居然还能在朝为官！还不就是靠着自己是鲜卑贵族，享有特权。若凭本领，只怕起码要降级三六甚至九等。望着那些人，他不禁轻轻叹气。拓跋晃一行接着又走过去看别的碑文。这里就剩下了拓跋濬和冯雁。

拓跋濬走过去仔细读那段文字，读了几句，歪着脑袋看了看冯雁。冯雁笑了，就用手指着，拓跋濬则慢慢跟她读着。冯雁读一句解释一句：“‘季春之月，群会于饶乐水滨。’意思是说，春末时分，许多鲜卑人聚会在饶乐水旁。”“‘饮宴毕，然后配合。’这大概是鲜卑人的节日或风俗吧，举行盛大宴会，喝酒，吃肉，这些鲜卑人大吃大喝完了以后……”

说到这里，冯雁脸红了起来，没有接着往下说。拓跋濬着急地看着她问道：“咋啦？‘然后配合’究竟何意？”冯雁小声说道：

“大概……就是……找自己心爱的人一起过夜做夫妻吧。此乃说鲜卑人之婚俗自由，两相情愿即可也。”拓跋濬点头称“嗯”。“至于下面那句，他们断句有误，故不解其意。当于‘禽兽’之前断句——‘禽兽异于中国者，野马，角端牛……’意思是鲜卑人土地上的牲畜与中原不同，野马，角端牛等等在那里颇多而中原则无。”冯雁看了那些人一眼，对拓跋濬道：“盖因其断句失准，误以为骂鲜卑人与禽兽无异。其实前面与后面所说并非一事。且撰写《国记》者皆本朝饱学之士，主其事者崔浩、高允皆一代硕儒，断不会出此不逊之言。”拓跋濬听她讲得头头是道，高兴地看着她说：

“雁雁，你还挺有学问的。”说罢就过去告诉父亲。拓跋晃听了觉得很是欣慰。他刚才已看见冯雁在指点着边读边解释。近来，他注意到这个名叫冯雁的宫女来到儿子身边后，儿子的学业有了进步，任性的毛病也有所好转，此时不禁面露喜色，又看了冯雁一眼。

崔浩在一旁兴奋地说：

“皇孙天资聪颖，乃我大魏之福也。”

拓跋焘从当太子随父皇太宗明元帝出征开始就深深感到，北方匈奴、鲜卑、羯、氏、羌各族建立的各国虽多骑兵，英勇善战，但只是一味尚武，不善文治，故而皆国运不长。而魏朝自太祖道武帝开始就努力仿效汉式，大兴儒学，因此国力强盛，北朝各国先后被魏朝灭掉。只有刘宋最难对付。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有淮、江两道大河天险，最主要的是南朝总有一批熟读经史、精通兵法、善于治国的能臣干将。他们一心想要收复北方，多次打到历城、荥阳一线，甚至直至冀州。经过祖父太祖道武帝、父亲太宗明元帝两代数十年征战，尤其是他继位后二十多年的悉心经营，如今黄河南北已基本平定。他决定趁南朝刘宋宫廷内部动乱之际，大举南征。这年秋九月拓跋焘决定发兵二十万亲征刘宋。原以为柔然南侵总在秋七月，过了此时，今年北方即可告太平。谁知征南大军正待出发之际，忽报柔然大举犯塞。他们显然是想趁魏朝大举南征后方兵力不足之际，大肆掳掠。拓跋焘思来想去，南征刘宋乃统一天下之千秋大业，筹备已久，不去岂能甘心？但柔然入侵为心腹之患，又不可不除。于是只好临时决定兵分两路，命皇太子拓跋晃率十万大军北拒柔然。

冯昭仪把冯雁叫来，让她建议拓跋濬向父亲和祖父要求跟随皇帝出征刘宋。冯雁不解地问：“为何不让皇孙跟太子爷去征讨蠕蠕呢？”冯雁多次见过太子，觉得他仁慈、宽厚，熟读经史，温文尔雅。在他的十四个儿子中，他最喜欢濬——不但因为是长子，而且对他的各方面也最满意。冯雁也见过皇帝，觉得他威严有余，亲切温良不足。她怕这个皇帝。她甚至想过，如果当初是太子当皇帝的话，也许自己家就不会惨遭灭族之灾了。冯昭仪看出冯雁自己就不希望跟皇帝南征，说：

“当今皇帝文韬武略皆非他人可比，有大帝之风，为历代帝王中之佼佼者。随皇上出征，见多识广，皇孙随行可以多增阅历。且在皇上身边，还有种种便利之处，日后大有用途，一时不能尽言。你如今还小，有所不知，日后自然会明白。”冯雁正准备离开时，正好宗爱从殿外经过。冯昭仪停下话头，等他走远，说：“我冯家仇人，即此人也。”

冯雁十分意外地说：“啊！原来是他！真没想到。”因为宗爱和善可亲，毫无锋芒。她咬牙切齿道：“我一定要为父母族人报此血海深仇！”

冯昭仪说：“宗爱外表随和而无能，实际上为人阴险狠毒，多谋善变，深得今上信任。在他面前要格外小心，万不可流露出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以免招来杀身之祸。”她看冯雁出神的样子，就说：“你现在切莫急于报仇，此念固然不可无而更不可压倒一切。当务之急不但务必得到皇孙宠幸，而且要争取太子最好是皇帝的信任与喜欢。此乃永远不败之根，天长地久之计，报仇不过是水到渠成而已。切记。”

冯雁深深地点头：“姑母放心，孩儿谨记。”

四　随驾南征

平城南校场。

长嘴喇叭呜呜声扬，各色旌旗随风漫卷。校场中数万官兵军容严整，兵器在秋日的朝阳下闪闪发光。拓跋焘身穿铁甲戎装，腰佩宝刀，头戴尖顶镶金嵌珠铜盔，尖顶上红色流苏飘逸，盔上额前一粒巨大的红色宝石被阳光一照闪着异彩。他面对此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习惯性地摸着他的山羊胡子，对站在身边的儿子南安王拓跋余再次叮嘱道：“上月蠕蠕大军入侵，太子已经率领精兵十万北去御敌，今日朕又亲率十万大军南征刘宋。你不但留守京师，而且还要监理全国，并为南北两军筹集军需，任务艰巨。你务必要勤勉谨慎，切莫贪杯误事。”

“谨遵父皇教诲，请父皇放心！”

“宗爱！”

“老奴在。”

“你要悉心辅佐南安王，切毋大意。”

“臣遵旨。”

站在皇帝身边的皇子东平王拓跋翰对拓跋余说：“余弟，京师诸事繁杂，你多偏劳了。”

拓跋余赶紧道：“皇兄放心，弟一定牢记父皇教诲与皇兄嘱咐。”

这时拓跋焘对他身边一员四十多岁的将军说：“出发！”前锋大将源破羌大声道：“全军出发！”

台下的百人侍卫同声高喊：“全军出发！扫平岛夷！”

“扫平岛夷，统一天下！扫平岛夷，统一天下！扫平岛夷，统一天下！”原来中国自古以来各少数民族多以与华夏共祖为荣，因此自己建立的方国也每以历史上出现过的重要国度为名，以示自己的朝廷为天下之正统。魏朝虽然为鲜卑人所立，但鲜卑系黄帝之后，乃华夏正宗，故反将汉人建立的南朝刘宋称为“岛夷”，将已被灭掉的汉人冯跋建立的北燕称为“海夷”。

在喇叭呜呜长鸣声中，大军开拔了。

当天晚上，宗爱就弄来一些美女给南安王歌舞、陪酒，一直闹腾到三更时分精疲力竭方休。南安王好声色犬马，尤其是美女。他之所以与宗爱最好，一个重要原因是，征战中掳掠来的或坐事诛灭的罪臣女眷中特别美貌者，作为太监首领的中常侍宗爱不时悄悄留下一个，给拓跋余送去享用。只不过皇帝和太子在京时拓跋余不敢太过放肆。如今他虽然不算正式监国，但京师万事都由他说了算。因此除每日早朝处理一会儿政务外，日夜寻欢作乐。到后来，干脆都由宗爱代为料理，只给他报告一下完事。

南朝刘宋宫廷内乱，祸及臣僚，动辄株连甚众，以致在外封疆大吏和拥兵大将人人自危，无心恋战。或开门纳降，或弃城逃跑。因此拓跋焘十万大军一路势如破竹，节节胜利。

泰山脚下的大营。这是一所深宅大院。二十多岁一身盔甲的羽林中郎拓跋丕穿过三道门飞奔入内：

“启禀皇帝陛下，刘宋鲁郡太守崔邪利归顺大魏，邹山已不攻而下。”

“好！降诏崔邪利留任。”拓跋焘眼前一亮，“邹山乃圣人孔子故里，传旨悉心保护，慰问孔子后人。”

“臣遵旨。”说罢，拓跋丕退出。

站在他身边的太监单壬小心翼翼地说：

“皇上，如今虽刚过立冬，泰山顶上已下过两场雪。虽说前些日子天气转暖，雪已融化，不过万一天气突变，就可能被困于山顶。皇上要登泰山封禅，不如改期进行。”

拓跋焘不以为然地摇头道：“嗯！古来圣君大帝无不登泰山封禅。一来祈求天帝地皇赐福，二来封禅乃盛世之举，秦皇、汉武莫不如此。朕廓定四表，混一戎华，岂可例外！”

尚书左仆射兰延没想到皇帝会突生此念，出班说：“启禀皇上，封禅场面规模宏大，仅卤簿就需上千人之多，应作充分准备，非有数月不可。如今征战途中匆促行事，只怕与礼不周，上天怪罪，且为史家与后世所病。”

拓跋焘不满地看了他一眼：“祭天、祭地，贵在心诚。礼周与否，不在牺牲。如今朕于戎马倥偬之间登岱顶、到梁父封禅，天帝地皇岂会计较屑细琐事！过于计较形式，乃腐儒之见！汉武帝曾多次封禅，朕他日也定要充分准备后再次隆重封禅，以补今日之不足。”

皇帝这么一说，臣工们就不便再过于反对。秘书丞李敷说：

“臣担心陛下上山后万一遇雪困于岱顶，不如待扫平岛夷刘宋之后于开春班师回朝时再登顶保险。”

拓跋焘连连摇头：“北地开春较晚，如果赶上春寒雨雪，岂不更糟！上官云，近日天气如何？”

钦天监上官云道：“据臣观察，今、明、后三日天气晴好，第四日即有大风寒流。”

拓跋焘兴奋地说：“好！朕日前亲自问过土人及当地官员，从山脚奋力攀登，至多两个半时辰便可至山顶，年轻力壮者只需一个多时辰。现在机会难得，何不上山？那就明日卯正登顶，未初下山。照此准备吧！”

“遵旨！”

冯雁担心登泰山封禅不会带她去，她也未必吃得消当天上下泰山。于是就小声怂恿拓跋濬去邹山。拓跋焘注意到冯雁小声对拓跋濬说什么，拓跋濬点头。就问：“濬儿何事？”

拓跋濬说：“皇爷爷明日登泰山封禅，孩儿恳请代皇爷爷去邹山慰问孔子后人并到孔子墓地祭扫。”

拓跋焘没想到孙子如此懂事，本来倒是想带他一起上山，见识一下封禅场面。但想到虽有一段路程可以骑马，还有一段可坐肩舆，毕竟有数里山道十分险峻，他小小年纪也许会太劳累。听他一说，觉得有理，既能为自己分忧，又年幼而尊孔，将来定有出息。于是高兴地答应道：“甚好，甚好！我大魏要统一天下，繁荣九州，务必提倡尊师重学。你代朕拜谒孔子故居，慰问孔子后人，祭祀孔陵，昭告天下，我大魏主张各族和睦，戎华混一。你知礼敬贤，也尽了后学之礼。你带一百兵马，便宜行事。”

“儿臣遵旨！”

拓跋焘满意地看了看冯雁。虽然他原来就知道孙子身边的这个贴身宫女是冯昭仪的侄女，但自出征以来他发现孙子与她十分贴心，两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方才的主意可能就出自她的建议。有这样一个女孩在孙子身边，他放心。于是道：“着即升冯雁为春衣，视五品！”

冯雁虽然已是皇孙的贴身侍婢，毕竟与皇后、皇妃、太子的近侍不同，依然是个没有品级的普通宫女，只不过比一般宫女的地位略高而已。现在竟然一下子成为有品级的女官，不禁喜出望外，急忙上前跪拜：

“奴婢冯雁叩谢皇上恩典！”

站起来后她回到皇孙身后，拓跋濬回身朝她笑笑，见她正在出神，以为她大喜过望。他哪里想到，冯雁心中正感慨姑母的先见之明呢。

油灯的火光摇曳，卧榻上睡得正香的拓跋焘突然醒来。他总是这样，只要明日一早有要事，准能及时醒来。头天睡前自然不能多饮。拓跋焘发现单壬已经立在榻前，似已多时，腾地一下坐起，忙问：“咋啦？晚了？”

“不。”单壬立即将一件皮袄披在拓跋焘的后背，再塞上一个枕头，又将被子给他往上拉拉。然后说：“山顶上派人下来禀报，子夜岱顶上下起了鹅毛大雪，上山之路已经封冻。陛下不能上山了。”

拓跋焘生气地坐直了身子：“哼，愚蠢上官云！昨日他还说三日内天气晴好，夜间就下起了大雪。我要问他渎职之罪！”单壬轻轻将拓跋焘身上滑落的皮袄重新给披好，帮他靠于榻背，说：

“恕老奴多嘴。老奴听久居本地的官员说，由于岱顶高可及天，故山顶与山下天气往往迥异。山下晴空丽日，无雨无风，山上有时却风雨大作，甚至大雪纷飞。依老奴愚见，此雪乃大吉之兆……”还没等他往下说，拓跋焘就望着他“嗯？”的一声。

“老奴以为，此乃天帝念及皇上千里征战，鞍马劳顿，不欲皇上因登山封禅而过于劳累，故收下一片诚心而特于子夜降大雪将皇上阻于山下。此雪若非天帝恩典，若于今日午时前后降雪，则皇上必阻于山顶。由是观之，天帝已为皇上赤诚之心所感，皇上真正乃当今天下之天子也。”

拓跋焘听了虽然什么也没说，不过心里确实深信不疑。鲜卑、匈奴、羯、氐、羌等族比之于汉族更加相信祥瑞、灾变之征。他想，初冬降雪乃吉祥之兆，而降雪如此适时确非巧合。想到这里他不禁面露微笑。单壬接着说：“上官云乃书生观天，又长期生活于北地，不知泰山上下不同季，故有此误。昨夜他闻说山顶降雪，自知有罪，早就来至行宫请罪。老奴怕打扰皇上睡眠，让他在外面候旨受罚，已经一个多时辰了。”单壬边说边注意着皇帝的表情。其实上官云刚来不久。拓跋焘“哼”了一声，将双手置于脑后，单壬趁机说：“皇上，您就饶了他这回吧。”拓跋焘说：

“好吧。传朕口谕，今日早朝免了。告诉皇孙，朕与他同去祭孔。”

“皇孙已经于半个时辰之前动身去邹山了。”

“嚯！”拓跋焘高兴地又坐了起来，“这孩子，行！好！接着睡。”

后来拓跋焘惨遭横死，平城和泰山一带就有人说：封禅哪有行军途中进行的？看看秦皇、汉武，历代皇帝，哪个不是精心准备多时，兴师动众，隆重举行？光是卤簿就数以千计。皇上对天帝东皇太乙礼数不周，上天生气啦，惩罚哩！也有人说，你们懂个啥！那天岱顶大雪那是上天对皇上的警告：不可心血来潮，想干甚就干甚，前途危险！危险就在上面，就在身边！那个上官云不是说有三天好天么，差一点误了大事。上面、身边不就是宫中么？可惜皇上当时不明白呀。

拓跋濬一行来到邹山，早已有鲁郡太守与邹山县令等当地官员和孔子后裔在城门迎接。一行人先来至孔林，林木间隐现着许多坟包。孔子墓前，香烛等早已点燃。拓跋濬从冯雁手中接过一把金香，在香炉上燃着，站着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将金香插入炉中。孔子二十八世孙孔乘跪在墓侧连连叩首还礼。

拓跋濬看了看陵墓四周的绿树说：“今日我奉大魏天子之命祭拜孔子，意义非凡，宜植树留念。”

冯雁小声对他说：“皇孙，如今天已入冬，种树难以成活。”

拓跋濬一听有理，点头“嗯”了一声。正要改变主意，鲁郡太守崔邪利忙趋前说：“不碍，不碍。种得，种得！请皇孙先到县衙用膳，歇息片刻，下官这就去准备。”随即转身对邹山县令说，“你亲自督办此事，不得有误！”

“是！”邹山县令看着皇孙一行走向马车，苦笑道：“崔大人，这大冬天的，怎能种得活树啊！”崔邪利斜视着他小声道：

“事在人为！”他看了看周围，一指，“你多找些人在此挖一大树坑，将泥土打碎，用筛子筛过，要快！”

“是！”

崔邪利指着不远处的一棵两人高的松树道：“把那棵松树连根刨起，移过去！”

县令苦笑道：“俗话说，‘人挪活，树挪死。’如今立冬已过，一挪非死不可。”

崔邪利讥刺道：“君丝毫不像尊先祖颜回，榆木脑袋，如此不开窍！皇孙即将来之皇上。只要皇孙今日种下之树是活树，他高兴便罢。即便过不了冬，明年开春再补种一棵何妨！”说罢他就跃上马追皇孙的车队去了。

县令恍然大悟，不禁拍了拍脑袋。

邹山极小，拓跋濬一行不一会儿就来到孔子后人世代居住的阙里。令拓跋濬和冯雁大出意外的是，孔子后裔住的竟是一排泥墙草房，旁边上课的房子虽较宽敞，也都是土坯砌墙，茅草苫顶，竟无一砖。一问，这些房舍均系学生自己修建，而束脩的相当一部分都用在购买笔墨纸砚和抄书上了。孔子后人对家境特别贫寒而又苦读者则减免束脩。附近有一片广可上百亩田地，原来是几代师生共同开垦，种些黍、麦、蔬菜之类，以供日常之需。如今天寒地冻，地里一无所有。

二十多个年轻学子跪了一地，大部分人都衣衫褴褛。大家齐声道：

“孔门学生叩见皇孙殿下！”

孔乘道：“此即寒舍与学舍，请皇孙殿下进屋献茶。”

冯雁悄悄对一直皱着眉头的拓跋濬说：“孔圣人后裔与众多学子房舍如此简陋，个个面黄肌瘦，如何读书！皇孙何不赏赐若干？”

拓跋濬边看边说：“嗯，雁雁所言正合吾意，应赐些钱帛才是。”冯雁小声道：

“钱帛终有用尽之时，不如赏赐一所房屋，以利其居住与士子攻读。”

拓跋濬一听豁然开朗，笑道：“嗯，雁雁所言很是，不过钱帛也不可缺也。”于是他走出学舍当众宣布：“鲁郡太守、鲁郡孔乘接皇上口谕！”

魏制，州郡两级均有宗室一人、异姓二人三位同等官员，以其中同时领军者为首。邹山新附，魏朝任命之官尚未到任，鲁郡太守崔邪利乃刘宋刚刚投降留用者，惊魂未定。今日皇孙代表魏朝皇帝祭孔，他们更是唯恐出错。方才陪同视察和祭祀时感到皇孙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略微放心。但是皇孙对孔子后人生活窘迫显然十分不满，几次皱眉。他正担心会受到责罚，一闻“接皇上口谕”，而且还有孔子后人，吓得赶快跪下磕头，连声说：

“下官请罪，下官对孔府照顾不周，恳请皇孙殿下宽恕。”

拓跋濬道：

“尊师重学乃我大魏国策，师重则学兴，学兴则国强。岛夷刘氏乃汉家，对孔子后人竟然如此冷漠，岂能不败？奉大魏皇上口谕：赐孔子二十八世孙鲁郡孔乘广七间之三进砖房院落一所，以供居住与士子攻读。另赐钱十万，帛百匹，免三年徭役。学生每人钱一千，帛一匹。”

孔乘和太守自不必说，围观百姓也都激动得跪下连声高呼：“大魏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孙殿下千岁，千千岁！”他们都万万没想到，这鲜卑皇帝、皇孙（以前都叫“索虏”、“魏虏”、“伪主”）对孔子、对读书人竟然比汉家的皇帝还重视！

孔子墓前一干人等远远望见皇孙等人返回，就将躺在地上的一株松树慢慢扶起来，端端正正插入孔子墓侧的坑中，然后垂首侍立迎候。冯雁从鲁郡太守手中接过铁锨，捧给皇孙，拓跋濬从堆在坑边的细土中铲了两锨抛入坑内。冯雁赶紧从拓跋濬手中拿过铁锨，正欲交还太守，拓跋濬说：“雁雁，你也培些土吧。”

冯雁微笑答声“遵命”，就满挖一锨抛下。崔邪利在皇孙一行刚到邹山时就已打听清楚，这位皇孙的贴身宫女乃皇上刚刚亲自册封的视五品春衣，品级虽比自己略低，可俗话说“皇上的猫比县令还大”呢，立即说：“不劳冯春衣辛苦，交给下官们干吧。”说罢从冯雁手中接过铁锨，将它深深插入土中，挖起满满一锨，县令等大小官员也都忙不迭地拿起自己的铁锨使劲抛了几锨，不一会儿树坑就已填满细土，大家用铁锨拍了几下。然后太守将一个装了水的铜壶捧给冯雁，冯雁捧给皇孙。拓跋濬弯腰浇水。这时太守将一块写有“大魏皇孙手植松”七字系有红色绸带的木牌挂于树枝上，说：“明日再刻以石碑，永志纪念。”然后与县令等统统跪下高呼：“皇孙千岁、千千岁！”拓跋濬一行返回大营时，郡县官员、邹山民众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十里外才被拓跋濬劝回。

拓跋焘知道后非常高兴。他觉得此事孙子做得比自己还漂亮、得体，摸着他的头说：“吾孙卓有远见，他日定成大器！”

水乡景色，一座大院，拓跋焘大营。

拓跋焘脸色阴沉地问道：“前锋为何还未攻下广陵（今扬州）？”

东平王拓跋翰出班说：“启禀父皇，自过淮水以后，河道纵横，不利于我大魏骑兵作战。此外，目前军粮不足，官兵中水土不服者日众，故此进展缓慢。”

“嗯。”正在这时，外面一声：

“报！”身材高大的拓跋丕接过一个军官递上的帛卷，双手捧给皇帝。拓跋焘打开一看，脸色骤变。原来南安王余的奏折说，太子留在平城的东宫侍郎袁苣和太子少傅王斯等人贪污军需，已经扣押，奏请斩决、夷族。拓跋焘认识这两个大臣，外表老实恭谨，太子也多次在自己面前褒扬他们，想不到竟是这样人面兽心的东西！他特别痛恨贪污军需者：前方将士浴血奋战，这些蛀虫却中饱私囊，岂不等于帮助敌人杀死自己人！他愤怒地以掌击桌：

“大胆袁苣、王斯，竟敢利用职权结党营私，贪污军饷，克扣军粮。此与通敌无二！着即降旨，将袁苣、王斯灭五族，其余有罪者皆斩！”他想，回到平城后要让儿子好好整顿整顿他的太子府！

“父皇！”拓跋翰急忙上前道，“前年儿臣随太子征讨柔然时，袁苣、王斯皆于军中效力，恪尽职守，忠心耿耿，深得太子信任。儿臣恳请父皇先派大臣调查，若罪行确凿，再杀不迟。”

拓跋焘依然怒气冲冲：“目前军粮不济，已足证袁苣、王斯克扣军粮之罪属实！太子竟然深信此等小人，可见糊涂！”

拓跋濬与袁苣、王斯多有接触，深知二人皆忠贞敬业之士，决不会犯贪贿之罪。他正要出班进谏，发现站在他身后的冯雁拉住他的衣角，于是便低头不语。

回到自己的住处拓跋濬不满地问道：

“袁苣、王斯决非这等无耻之徒，定是有人陷害。你为何不让我奏明皇上？”

冯雁为难地说：“唉，连东平王如此力谏都毫无作用，而且皇上还怪罪太子殿下糊涂，皇孙若是劝谏，岂不更惹皇上生气？”说罢拉住他的手。

拓跋濬生气地大声道：“那袁苣、王斯两人五族数十人难道就只能如此含冤而死吗？”说罢将她的手甩开，背转身去。

冯雁看着他一时无语。过了一会儿，走到他的面前，慢慢地轻声说：

“皇孙息怒。心字头上一把刀，有刀始能遂心行善，无刀心善也未必能成事。手中无权，有时就只能忍一忍！”

拓跋濬听了重重地叹了口气，抓住了她的手。

“魏”字大旗迎风招展，大军如风卷残云，所向披靡，一直进至瓜步山（今江苏六合），打到了广陵。

君臣一行来到江边。拓跋焘在江堤上来回走着，踌躇满志。天下四渎，河、济、淮、江，他已据有其三，如今大江已经踩在脚下。不日过江，尽占江南大地已成定局，则四渎皆为大魏所有矣。他早就下决心要做一个秦皇汉武式的真正统一整个天下的大帝，而非偏安一隅的普通皇帝。了此夙愿，即在此役！江风吹拂着他的袍角和帽上的流苏，他感到分外惬意。拓跋翰指着江中隐隐约约的一片陆地说：“此即瓜州，对面即为京口。”他又向西一指，“那边即是建康，不过百里之遥。”

面对辽阔奔腾的江面，拓跋焘问：

“破羌何在？”

“臣在。”人丛中走出一个身材高大、虎背熊腰、容貌伟丽、身披战袍、腰挎宝剑、威风凛凛的将军来。

拓跋焘问道：“最少需造多少船只才能渡江？需多久方可建造完毕？”

源破羌答道：

“至少需一次渡过一万人马方可在南岸立足。每船以人五十或马十匹计，则至少需五百船之数。如今日短，每日最多可渡江五个来回，渡过五万人马。造船五百大约需时三月之久。”

“好！就以三月为期。只要有五万人马过江，江南即可平定。先守住建康、京口、姑苏一带，明年天暖之后再图其他。”

“臣一定按时完成造船。”

拓跋焘看着他自豪地对群臣道：

“此朕之飞将军李广、美髯公关羽也！”他转身对破羌开玩笑道，“破羌！你这名字显然乃当年在西凉大破羌兵时所取。两个月来，你随朕大破南军，是否要改名‘破南’呀？明年随朕去大败蠕蠕，再改名‘破蠕’，你看如何？哈哈哈哈！”群臣一听也都大笑不止。破羌高兴地说：

“陛下说什么名字好，臣就用什么名字。”

“哎，破羌，你原名叫什么？”破羌见皇帝问，不好意思地说：

“原名难听，不提也罢。皇上若以为‘破羌’之名不好，干脆再赐我一名，这样臣的姓和名就都是御赐的了！”

拓跋丕和李敷等小声议论起来。拓跋焘看出他们在说此事，就道：“你们年轻的自然不明就里，老臣皆知源破羌将军姓氏的来龙去脉。破羌本姓秃发，系西凉国河西王秃发辱檀之子。后来辱檀为乞伏炽盘所灭，破羌率残部来归。他英勇善战，见识过人，屡立战功。秃发即拓跋也，实即鲜卑之拓跋部。后一支留东，一支去西，口音略异也。故拓跋、秃发本为一源，朕因此赐其姓源，从此就叫源破羌了。”

群臣笑呼：“皇上圣明！”拓跋焘也格外高兴：

“名可改而不可屡改。你随朕南征北战，战功显赫，可喜可贺，就名叫‘贺’吧。”

源贺立即跪下磕头：“臣源贺谢皇上赐名之恩！”

群臣高呼：“祝贺源贺将军！”

拓跋焘又亲切地说：“平身吧。你英勇过人固然可嘉，不过统兵数万之上将应运筹帷幄，以智胜而非力胜。今后切毋再冒险冲锋，更不可亲自登城杀敌也！”

“微臣谨记。”

广陵富庶美丽，拓跋焘早有所闻。不过他想，广陵再美，还能美过平城去？如今他才知道，平城除了皇宫宏大壮观，和广陵一比，简直就是乡下！那日他去刘宋一个刺史致仕后回原籍所建别业游览，原以为极小，进入月亮门后，穿过一座假山山洞，想不到竟别有洞天。君臣饶有兴趣地漫步在竹林夹道其实长不过数十尺的曲径，走过水池上长仅盈丈的石桥，再绕过一小片竹林，后面又有一个花木葱茏的小院。转来转去，移步换景，原来园子相当大。后来君臣登上名为“烟云楼”的主建筑，绕行回廊一周，才知道只不过是个占地几亩的小院而已。平城西宫没有一个宫殿如此精致。拓跋焘十分感慨地对身边臣工说：

“南人比北人会享福，此园造得多么精巧！小中见大，变化无穷，真乃巧夺天工也！将广陵出色工匠悉数带回平城，造它几个广陵园子！”

后来他们又在一个湖边漫步。湖面时宽时窄，长可数里，两岸树林中散落着一些亭台楼阁，各色小院。他们过步云桥，登上了土山上的一个亭子。皇孙濬始终跟着。他不时回头看看身后不远的冯雁，有时两人相视而笑。拓跋焘环顾四周，满目烟笼苍翠，波跃金光，树丛中不时露出一角楼台。他感慨地说：

“这广陵果然是风光旖旎，与我北国大不相同。尤其是烟雨楼台，真让人流连忘返，乐不思归呀。听说建康比广陵更大更美，京口也不下于广陵。据说会稽、永嘉都富于山水之美，比这更胜一筹。以前朕以为只不过是些酸腐文人夸张附会之语，如今看来所言不虚。待朕过些时带你们打过江去，君臣好好享受一番！”

群臣大笑：“听从皇上调遣！”

前锋副将乙浑不安地说：“江南好固然是好，只是我军皆系北人，还未过江，已经水土不服。此地湿冷，军中不少人已经染病。只怕过些日子，染病者还会大增。”

拓跋焘站在亭外面向南方，满不在乎地说：“如今刘氏宫廷内乱，将不从命，兵无斗志。我军士气正旺，足可一以当十。只要渡过三万精兵，就能拿下建康、京口，灭掉刘宋。”

秘书丞李敷道：“臣斗胆进言。臣以为，拿下建康、京口不难，只不过要固守建康、京口则非易事，而欲守住江南大片土地则难上加难矣。”

拓跋焘有点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这个李敷，岁数不大，年资不高，却总是好争先出头，言他人所不敢言。不过，又往往言之成理，奈何他不得。拓跋焘沉吟不语。随行的大臣们都明白李敷说出了他们的心里话，但是他们更清楚年过不惑的皇帝统一天下的宏愿由来已久，此次南征意外地顺利，更加坚定了他立即打过江去的决心。现在顶撞皇帝，无异于是虎口拔须。所以要么说“皇上英明”，“悉遵皇上吩咐”，要么模棱两可地笑而不言。

正平元年（451）正月初一午初，江上的一只特大龙头楼船上，群臣向拓跋焘贺年：“给皇帝陛下拜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只龙头楼船不是通常那样沿江岸停靠，而是南北停泊。楼船里中间摆着三个喷着熊熊火焰的炭盆，皇帝面南而坐，皇孙坐在皇帝左侧下手，群臣分坐船舱两侧。

“都平身吧。”拓跋焘举起酒杯说，“今日我们君臣就在这大江之上痛饮一回，都随意吧。”群臣举杯高呼：

“祝皇帝陛下万寿无疆！”接着就随意吃喝起来。

用不着看服饰、发辫，只要看吃喝方式，就可以区别鲜汉：凡是用短刀将自己案上的鸡鸭、牛肉、羊肉等切开，大块叉着吃或者干脆用手抓了吃，喝酒咕嘟咕嘟者，定系鲜卑人无疑；用箸夹着吃，细嚼慢咽，小口饮酒者，多半为汉人。

拓跋焘左手拿着一只鸡腿，右手捏着刀柄，一边嚼着，一边说：“这南方的厨子做的肉味道还真可口，只是这牛、羊可不如我北国的肥啊！”

前锋参将皮豹子说：“可不是！这羊肉哪有我口北、漠南的鲜美！这牛肉要是在平城，更不必说河套，都没人要！”坐在他旁边的尚书左仆射兰延瞪了他一眼，他马上发现自己失言，赶快说：“不过究竟是皇上的厨子手艺不凡，味道好，味道好！”

拓跋焘一边切着羊腿一边说：“官兵都有肉过年了吧？”

源贺道：“每人一斤牛肉或羊肉，二斤猪肉，鸡鸭不等。”

“嗯。听说染病者更多了？”

“正是，三停中约占一停。”

“嗯。”其实这种情况拓跋焘也知道。他最担心的还不是病者增加，因为得的多为风寒发烧或是泻肚，均系水土不服之疾，日子久了慢慢就会适应。他最担心的是官兵普遍思乡心切，厌战情绪日增，即使高级将领中也不乏其人。刚开始他杀了几个官兵弹压了一阵，可是后来一看，光杀并不解决问题，思归厌战情绪继续在暗中蔓延。

“濬儿，你看这过江之役如何？”

拓跋濬在私下曾对冯雁说特想去江南看看，可是冯雁却悄悄告诉他，听说现在军中疾病流行，官兵和百官普遍思归，只是怕背上“扰乱军心”的罪名不敢说而已。不如暂时先回去，明年夏秋之际再图。于是拓跋濬道：“儿臣不懂，还是听诸位大臣高见，皇上亲裁为是。只不过儿臣以为，若战则必胜，若得城则永有。如暂得而不能固有，徒增伤亡，则不如他时再取。”

百官听了都面露笑容，因为皇孙不但说出了他们心中不便说的话，而且讲得精彩，齐声道：

“皇孙高见！”

拓跋焘也觉得孙儿的看法颇有道理，微笑着连连点头。他觉得这孩子出来仅仅三个月就成熟得多，看来大魏帝业后继有人了。

这时身穿红色战袍的羽林中郎拓跋丕入报：“岛夷刘义隆特派吏部侍郎谢越驾大小船五艘，献百牢数十头及各种土产多担，给皇上拜年，已在岸上候旨。”

“哦！”拓跋焘眼睛一亮，他有办法了。他派在建康的细作已经向他报告，魏军节节胜利，刘宋朝野震动，广陵失陷后刘义隆只好下令暂罢朝会，建康城内外戒严。他对单壬道：“传朕口谕：速备回赠之礼，绝不下于刘宋，以显我上国之富！”然后道，“宣他进来！”

群臣小声议论起来，有人大声道：“这刘车儿亲自来投降多省事！”引起一阵哄堂大笑。“车儿”是宋文帝刘义隆的小名，魏朝上下都这么叫他。

那谢越从岸上下小舟自楼船南端登船，在拓跋丕和拓跋郁的陪同下步入船舱，恭敬地跪拜道：

“臣南朝吏部侍郎谢越叩见大魏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大宋皇帝陛下派遣下官来给大魏天子拜年，献上肥猪二十只，肥牛十头，肥羊十只。另有江南土产、方物十二种共十二担，望天子笑纳。”说罢，将手中的红纸礼单双手捧上呈于太监单壬。

拓跋焘一开始对来使称刘义隆为“大宋皇帝”有些不快。兵败如山倒，国都快亡了，还“大宋”！可一听称自己为“大魏天子”，心里顿时舒服多了，皱起的眉头舒展了开来。“皇帝”可以僭越，“天子”可就只有一个，那可得上天认可的啊。他们汉家常常将二者混为一谈，这些在鲜卑、匈奴、柔然和西域各族那可是大有讲究的。哎，说来话去，“夏”和“夷”有些地方毕竟还是有别呀。他打开礼单，只见其中有橘、橙、龙眼、食酱，姑苏名酒虎丘酿和会稽名酒鉴湖秋，皮裤褶等，嘿，居然还有甘蔗百梃！这些礼物要放在平时也许不算什么，不过现在对这刘车儿可就不容易了。自打魏军渡过淮水，宋朝财政已经捉襟见肘。刘义隆下令，为了充实军费，百官俸禄俱减三分之一。要不是天寒地冻，船只尚未齐备，他早就在建康过年了。现在人家既然送了礼来，自然也要以礼相待，这才能显示出天朝大魏的气度雅量。拓跋焘哪里想得到，这刘宋使臣为了称谓，颇绞过一些脑汁呢。称呼对方高了自己皇帝低了则回去难以交代；称呼对方低了则强敌不快，难以完成议和使命，不易呀。

“赐座！多谢刘皇帝厚遗，你回去也替朕给刘皇帝贺喜新年。”拓跋焘故意用“刘”皇帝而不用“宋”皇帝，说“贺喜新年”而不说“拜年”。叫他皇帝已经够客气的了。他微笑着轻轻摇头，很满意自己的这点讲究。

“多谢大魏天子！我家皇帝眼见魏宋失和，祸及无辜百姓，民不聊生，多有不忍。故特派下官请求两家议和罢兵，从此修好。”在座群臣无不面露笑容，互相示意，都希望拓跋焘借此机会班师回朝。大家都注意到皇帝的表情放松，毫无咄咄逼人之语，心中无不暗喜。

拓跋焘笑问：“甘蔗并非什么稀罕之物，怎么送了这许多呢？”

刘宋使臣眼中闪出一丝亮光，微笑道：“我家皇帝听说大魏天子格外喜好此物，特命臣工将建康所有甘蔗悉数购得，选其上等者奉上。”

“嗯？”拓跋焘一惊，习惯性地以左手捻起他的山羊胡子来。在过淮水之前，自己只知道甘蔗味甜，只是太老、渣多。到了广陵之后方知甘蔗有多种，以紫皮者为佳，味甜、渣嫩、汁多，十分喜食，广陵甘蔗因此被大营征购一空。这么说……嗨，自己不也在建康派了细作吗？想到这里，拓跋焘不禁“哦，嗯……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谢越又说：“为表诚意，我家皇帝愿以女儿明月公主与大魏皇孙联姻，请求大魏天子恩许。”说罢，他对门外一招手。拓跋濬转头一看，只见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眉清目秀、身材姣好的少女走出小船，登上楼船，摇摇而入。他两眼随着那女孩转着，直到她上前跪下：

“小女明月叩见大魏天子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赐座！”

“谢陛下。”

拓跋焘说：“朕亲自挥师南下，也是出于不得已。本来我意已决，一过初六，就发兵渡江，准备在建康、京口过元宵节。既然刘皇帝诚心求和，两家从此修好，朕就恩准了吧。”拓跋焘对自己用“恩准”这个词非常得意，自己是胜利者，本来就应当比刘车儿高些。他看使臣没有什么不快，心里更加快活，觉得此人还比较知趣，不是那种迂腐文人充当的死要面子的败军之使。所有在场的人一听皇帝决定罢兵，回家有日，无不笑容满面，高呼：

“皇上圣明！”

这时单壬递上礼单和拟旨，皇帝过目后微笑着说：“宣诏吧。”

单壬就大声道：“南朝使臣听旨！”那使臣一听赶忙跪下。明月公主也急忙跪在了他的身后。“天命神佑大魏皇帝诏曰：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南朝刘皇帝主动修好，诚意可感。朕特回赠薄礼，以示玉帛之意。钦此。”那使臣叩谢之后与明月归座。单壬又大声说：“礼单！”那使臣和明月正要站起来，拓跋焘挥手让他们坐下。单壬接着说：“葡萄酒两坛，毡十领，羯鼓大一面，小五面，御膳芝麻烤饼百枚，盐九种，各若干。另有名马两匹，帛百匹，口北肥羊十只，漠南肥牛十头，骡十头，改日送上。”

见那使臣喜出望外和吃惊的样子，拓跋焘心中十分得意。刘车儿爱吃烤饼和葡萄酒也是细作探听来的，就让他慢慢琢磨去吧。拓跋焘对单壬道：

“给他说说那盐的用途，别用错了。”单壬道：

“此九种盐，各有所宜，不可混淆。白盐乃反复精制、皇上自用之盐。黑盐治腹胀气满，每次六铢，以酒和服。胡盐治目痛，戎盐治诸疮。赤盐、驳盐、臭盐、马齿盐亦非食盐，各有所用，俱已写明。”那使臣听得眼睛瞪得直直的，连声称谢。他哪里想到魏帝在进军途中还会赏赐这么多的好东西，光是盐就赏赐了九种！看来这仗是暂时不会打下去了。

拓跋焘满意地笑了笑说：“大魏居天下之中，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应有尽有。”他看了看明月公主，“只是两军对杀多时，军中以婚求和，不合礼制，故可和而不可婚。联姻之事就作罢了。”站在拓跋濬身后的冯雁自听说刘宋使者请求联姻起就十分焦急，见那女孩比自己丰满漂亮，而皇孙两眼老盯着明月，她更是急得六神无主，却又不敢有丝毫表现，只是自己两手不停地捻着指头。拓跋濬让她拿手巾来擦嘴，她竟没有听见。拓跋濬回头，发现冯雁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明月公主，眼神有些不对头。就以手在嘴上一抹示意，冯雁以为是自己嘴上有什么，一擦，什么也没有，就以眼神问他是怎么回事。拓跋濬明白她在想什么，不禁笑了，拿起袍子下摆在嘴前一比划。冯雁这才明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立即回身取来手巾。直到听皇帝说联姻作罢，这才放了心。

那使臣说：“既然陛下不允婚姻，那就将明月公主留下吧。”冯雁一听顿时心又被吊了起来，紧张得微微张着嘴。

谁都明白，美女绝无不受欢迎之理。只要留下，那么早晚会给皇子、皇孙，最近这段时间南朝就可确保平安了。拓跋焘清楚他们的用意。这么漂亮的女子，若非两军交战多时，而且指名给皇孙，他自己就收下受用了。自己各色夫人二三十个，还真没有一个大江南边这么细皮嫩肉的呢。皇孙还小了一点，而女大不可留，带回去反而麻烦。现在人家是兵败不得已而以公主和亲，自己索性给他们显示点大国天威和天子气度，于是说：

“此女甚佳，只是如今并非联姻之时，留下误其青春。你还是带她回去吧，替朕谢谢你家皇帝。公主也到了论婚嫁之时，朕赐其名马一匹，夜明珠两粒，红玛瑙两颗，帛十匹，作为陪嫁，改日命人专程送上。”

谢越和公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非但不用让公主去胡人那里为妻受委屈，不用吃那膻味十足的羊肉，竟然还额外得了这么多珍贵礼物。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魏朝的群臣已经高呼：“皇上圣明！”他俩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跪下连连磕头，千恩万谢。

五　君无戏言

拓跋焘出发时是十万大军，凯旋回京时这支队伍可就增加了整整三倍。因为鲜卑人也和其他不少北方游牧民族一样，历来班师回故土时所带的战利品中一个大类就是战败区的人。回去以后，论功行赏。从王公大臣开始直到最下级的军官，甚至一些普通的控弦之士，除了银、帛、牛、羊各有差外，还能分到一些人口，作为自己的奴仆做些杂役，或是在自己的田地里耕种、放牧。早先在计算战利品时，人口——那时叫“生口”，和牲畜是算在一起的。《魏书·太祖纪》上写着呢：太祖道武帝登国三年（388）十二月“讨解如部大破之获男女杂畜十数万”。古时没有标点，不注意的没准还会以为“男女杂畜”是指“雌雄杂畜”呢。再看登国五年（390）春三月征高车袁纥部就更明白了：“大破之虏获生口马牛羊二十余万”。如果不加标点，这“虏获生口马牛羊”今人岂不以为“生口”就是“马牛羊”！况且古时汉字音同形近经常通假，今人或以为“生口”即“牲口”。其实各是各。之所以算在一起，就因为在北魏早期鲜卑人眼里，这“生口”和“牲口”的价值差不多，甚至“生口”还不如“牲口”。有些鲜卑人宁肯要牲口也不要生口。牛羊放牧就行，杀了能吃肉，皮子可做衣。人有啥用？还得养活他。当然也有越来越多的鲜卑人发现人还是比牛羊有用。所以每次分战利品，是分牲口还是生口，众口难调。当官的哪管这么多，按等级各有差一分，自己换去吧。反正魏朝商品经济本来就大大落后于南朝，到处都有以物易物的，有时一头牛可以换到两个丁男再饶上一个甚至两个女娃哩。最不值钱的就是四十以上的男女，都老头、老太了，有啥用？有时候白饶给都没人要。可人家是一家子呢，不能分开。那也行，那就再饶几只鸡呀什么的。把“生口”和“牲口”分开计算，那是道武帝于天兴元年（398）秋七月迁都平城，采纳了吏部尚书崔玄伯等汉族大臣尽用汉式的治国方略以后的事。

这次到广陵，拓跋焘算是真正开了眼，他在心里暗自承认自己过去二十多年充其量只能算是大魏皇帝，这回才算真正尝到当普天下天子的滋味了。他感受最深的是，一路南行，越吃越好，越吃越有味。过了历城（今济南），他就让平城带来的几个厨子都别做了，人家青州、兖州的厨子做的饭菜那才叫有味。到了广陵，他才真正明白什么才叫有味，就让青州、兖州、徐州的厨子统统打下手，让他们好好学学人家广陵厨子是怎么烹调菜肴的。那广陵的院子、园子那才叫住得舒服呢，这南边人真会享福！他在广陵的浴池洗了一回澡，有个擦背匠给他擦了一回身子，擦下那么多泥来，连他自己都吃惊了。那才叫痛快，当时就赏他帛三匹。明年，最迟后年，他说什么也一定要发大军二十万，一举平定江南，好好在建康、京口、广陵享它几个月的福，然后才回平城去。这次拓跋焘带着五万余家，二十余万人，浩浩荡荡北归。他觉得最得意之笔就是带回了数以千计的各种工匠：木匠、瓦匠、厨师、金银匠、成衣匠、剃头匠、擦背匠等等，应有尽有。且多为青壮年——这些南人多数将被安置在平城、并州（今山西省汾水中游一带），以及上谷、中山诸郡（今河北省北部与中部一带）。

皇太子拓跋晃在新年之前就已大败柔然回到平城。当他在阴山前线得知手下的两位重要官员竟然已被奉旨处死，惊得目瞪口呆。后来虽然得知乃宗爱陷害，但已无回天之力。

拓跋焘回到平城后不久就在西宫天文殿南书房单独召见宗爱：“朕南征期间，京师可有何大事发生？”

宗爱禀报道：“司徒崔浩奉诏述成《国记》，本应弘扬我鲜卑大魏宏图大业，彰显大魏列祖列宗丰功伟绩。然而崔浩等人处处诋毁我鲜卑习俗，竟将鲜卑与禽兽相提并论，尤其是将我大魏先帝……”他犹豫了一下，“诸事记人，不堪入目，居心叵测，罪不容诛。”他见拓跋焘已经脸色沉了下来，就从衣襟内取出一卷纸递上，“臣仅录几处，请皇上御览。”

拓跋焘翻开第一页《太祖纪》：“……晋愍帝封帝为代王，置百官，领代与常山二郡。其先宽俗简法，至此严刑峻法，部人每以违命获罪，举部戮之，老幼无免。”他心想，崔浩真是书蠹，写“举部戮之，老幼无免”之类的暴行作甚，这种陋习旧俗大魏早已革除，写上岂不是给大魏丢脸！他翻了几页，正好看到写道武帝于登国十年（396）十一月将主动放下武器的四五万后燕军朋尽数坑杀的事。拓跋焘知道秦将白起在长平坑杀数十万赵卒和项羽坑杀数十万秦卒，都是历史上最为人厌恶、憎恨的事例，历来被认为是残暴之最。他脸色阴沉非常不快地说：“崔浩迂腐至极，书此何为！”这不是要让太祖遗臭万年么——他差一点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皇上说得是呀，后面还有更加可恶之言。”

拓跋焘接着看下去：“帝喜服寒食散。药性发动，喜怒无常，遇事每怪罪臣下，谓皆不可信。日夜独语不止，若遇鬼魅。臣僚略有小过，帝即以为怀恶谋逆，乃手刃之，死者皆陈天安殿前以警他人。”拓跋焘脸色铁青。虽然他知道这的确是事实，但祖父道武帝奠定了大魏基业，功高盖世，理应大书特书，为臣者竟不懂为尊者讳！简直是岂有此理，枉读《诗》、《书》、《春秋》！他赶快翻到写自己的《今纪》，初看了几页尚可，只见延和三年（434）写道：“秋七月辛巳，命诸军征讨西河之山胡白龙，九月戊子，克之，斩白龙及其将帅，屠其城。”他气得将那卷纸扔于地上，拍案喝道：

“真正混账透顶！将‘屠城’写上作甚！朕不是自那以后就没有再屠过城吗？”

宗爱说：“后面还有比这更加不可容忍的。”

拓跋焘厉声道：“闭嘴！着即拟旨，将崔浩及参与编撰《国记》者统统缉拿入狱，听候处置。”马上又补充道，“各家俱皆查封，所有人口不得离京，继续查明参与其事之人员。”

“臣遵旨。”宗爱微露笑容，他知道皇帝的脾气，他要好好整整那些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文人，尤其是汉族文人。

当天平城就弥漫着一片恐怖气氛，只见禁军马队到处抓人。太子拓跋晃听说当天抓了近百人，是宗爱主持此事，还在继续追查参与者，又惊又气，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因为这近百人中已经有二十多个是原东宫各级官吏，有的与他相知甚深。他了解这些人，全都是正派饱学之士，可能就是太书生气了，竟然真的什么都实录，终于惹怒了皇帝。可有些只不过是誊录小吏，竟也未能幸免，锒铛入狱，命在旦夕。他想，高允乃当代硕儒，社稷栋梁，且任东宫侍讲多年，对自己有启蒙之恩。他乃《国记》主撰之一，秉性耿介，难脱干系，最要命的是他书生气到极点。现在无论如何要赶快保住高允。拓跋晃急得在屋里转来转去，不一会儿对心腹太监秦稚道：

“城门已经关闭，你持我手令，赶紧将高允找来。越快越好！”

秦稚快马赶到城外，高允正在他的陋室挑灯夜读。听说太子有令要他立即去东宫，奇怪地问道：“何事如此着急？”

“小人不知，请高大人切毋耽误。”

高允随秦稚赶到东宫时已经二更。

拓跋晃说：“皇上因《国记》内容深为震怒，已降旨抓捕多人。”

高允疑惑不解道：“《国记》乃据实而撰，臣曾反复斟酌，文字谨慎，怎会……”

拓跋晃焦急地说：“情形复杂，一时难以尽言。明日上朝由我为君向导，皇上但有所问，你务必依我之言回答，切莫大意，否则恐将累及身家性命。今夜高大人就留宿东宫吧。”

第二天早朝拓跋焘当场问了两个大臣，他们都被迫承认参与著述，不过都是列传，自己实在没有发现什么错误。拓跋焘怒斥道：“所有参与编撰《国记》者皆系同犯。知情不举，岂能无罪！”两人随即被侍卫带走。拓跋焘又问：“还有何人参与崔浩著述之事，自己招认，或他人检举皆可。”他念高允廉洁自守，且年事已高，有意网开一面，让他今天主动认罪，以便宽宥。这时有人检举道：

“高允为崔浩副手，理应重重治罪。”

太子拓跋晃忙说：“中书侍郎高允在东宫多年，一贯小心谨慎。虽然与崔浩同事，然地位微贱，一切听命于崔浩，请皇上宽恕。”

拓跋焘故意问道：“高允，《国记》是否皆系崔浩做主？”他想，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高允肯定会顺坡下驴，说皆系崔浩所为，自己没做什么要紧的事，于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放他一马，将他降职了事。

没想到高允出班以后丝毫没有诚惶诚恐的样子，还是两眼盯着笏板，呆头呆脑地说：“《太祖纪》为前著作郎邓渊所撰。《先帝纪》及《今纪》，臣与浩同作。然浩综务处多，总裁而已。至于注疏，臣多于浩。”

拓跋焘一听不禁怒上心头，罪行严重不说，竟然顽固如此，简直是故犯龙颜。于是厉声道：“高允所为有甚于浩，安有生路！”许多大臣一听高允的回答都傻了，现在人人推脱尚唯恐不及，他却似乎还在邀功请赏，简直是请死哪！论读书学问，朝野无人出其右，连崔浩也未必过之。可是他怎么这么糊涂！简直迂腐至极！

拓跋晃急得连忙说：“皇上天威严重，允是小臣，故回答时惊慌迷乱。臣以前问过他，曰皆系崔浩所作。”太子知道崔浩其实也没有一点罪，但皇帝愤怒无比，崔浩肯定不保，只好把罪责推到他一人身上，救高允要紧。大魏不能没有这样正直、博学的大臣。拓跋焘明白儿子的心思，稍稍松了一口气，眯着眼问高允道：

“果如东宫所言不？”

高允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笏板如平时那样慢吞吞地说：“臣逆天威，罪应灭族，自知必死，不敢妄言。太子殿下因臣侍讲多年，哀臣乞命。其实不曾问臣，臣无此言。臣以实对，不敢迷乱。”

群臣一听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世上竟有这样不知好歹、不知死到临头的书呆子！太子明明是在为高允开脱，看来皇上也有意宽宥，他却一再将头置于刀俎，真是可悲可叹。拓跋焘一时也蒙了：这个高允！是疯了还是傻了？如今人人自危，千方百计摆脱干系，他却不顾灭族之灾，如实相告，为他人解脱！唉，这才是真正的忠臣啊！他感慨地对太子说：

“直哉！临死不移，不亦难乎！且对君以实，贞臣也。如此言，宁失一有罪之人，宜有之。”顿时，朝堂内乱哄哄地响起一片谢恩、万岁之声。拓跋焘道：“高允，朕让你戴罪立功，命你起草诏书：自崔浩以下，书童、誊吏以上，共计一百二十八人，皆灭五族。速去速回。”

拓跋晃急忙出班奏道：“皇上，其中书童、誊吏皆听命于主人上司，与《国记》内容犯上无涉。儿臣恳请皇上法外施恩，免其一死。”

拓跋焘板着脸说：“书童、誊吏有知情不举之罪，岂能免死？此次一百二十八人中，据说有二十余人原系太子府中人，简直岂有此理！歇朝。”

拓跋晃痛苦地低头退回。

于是拓跋焘入后殿小憩，群臣也到两廊屋里歇息，高允则去中书办公的屋子里起草诏书。

皇孙濬找到一直在后殿偏屋等着的冯雁。冯雁递给他一杯热茶，拓跋濬说：“高大人真是难得的忠臣啊！”

冯雁刚才在后殿都听见了，也感慨不已：“高大人五族虽然得免一死，然而这一百二十八人的灭五族，要死多少人呀！唉。”她见拓跋濬心情也很沉重，就道，“皇孙若有朝一日登上皇位，一定要宽仁慈悲。”

拓跋濬道：“雁雁所言很是，他年我若登基，一定要革此滥杀陋习。”

冯雁一听吓得赶紧将右手食指竖在嘴外，以眼向他示意。拓跋濬先是一愣，接着马上缩了一下脖子，对她做了个鬼脸。因为说皇上“滥杀”，且谓“陋习”，即便他是皇孙，最轻也要重打几十大板，重则要被废为庶人，甚至会招来赐死之祸呢。连侍讲、少傅都要受到严罚。

过了一会儿，他们听见外面朝堂脚步声碎，拓跋濬马上走出去站在父亲拓跋晃身后原位。不一会儿拓跋焘就出来登上御座。他扫视了一眼，不快地问：“高允何在？速去传他带诏书见朕。”太监单壬去了一会儿就回来说道：

“回禀皇上，高大人说尚未拟得……”拓跋焘一听就火了：

“短短诏书，何必长篇大论，真是腐儒！还差多少？”单壬略犹豫了一下，因为他知道为什么高允一字未写的原因，但又不敢实说，只好说：“老奴未问，只见高大人写得很慢，说还需一些时间。”

“真是岂有此理！你再去催促，就说朕命他立即书毕。”过了一会儿，单壬一跨进殿来，所有的人一见他那晦气样，就都明白了结果如何。拓跋焘怒道：“来人呀！去把高允给朕抓来！”

很快，高允就在两个侍卫的挟持下来到殿内。拓跋焘看着跪下而一脸呆样的高允又好气又好笑：“高允，朕命你拟旨，写了几页宏文？”高允低头看地，虽然声音不大，大家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请皇上恕罪，臣一字未写！”

在朝堂一片小声惊讶与议论中拓跋焘怒火中烧，拍案喝道：“高允，你好大胆！朕恕你大逆之罪，免你合族之死，难道你不知感恩，反而抗旨吗？为何迟迟不拟诏？”

这时高允方抬起头来答道：“皇上赦免之恩，臣没齿难忘。臣以为，崔浩之罪，若仅为实录史实，罪不至死。且皇上有言在先，让其实录无虑。若崔浩还有他罪，自当别论。陛下欲将崔浩等一百二十八人皆灭五族，需杀数千人之多，实乃圣人不为，古今未闻。且书童、誊吏皆须听命于主人上司，与《国记》内容犯上无涉。故臣实不忍心拟旨催死。若留下此数千人命，一可为陛下青史留名，二可免数百户家破人亡，三可得数千有力有才之士，实有百利而无一害。臣冒死恳请陛下：刀下留人！”说罢连连磕头。

看着高允那一脸痛苦与固执的样子，拓跋焘心想，这老头真是个不怕死的家伙，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他还为人家辩护。不过他说的也确实在理。尤其是“青史留名”四字，力重千钧。他明白，其实高允是在警告自己，切不可将此案变成历史上一个著名的滥杀案例！这样自己可就有遗臭史籍之虞。但他转念一想，也不能照准他的请求。一来《国记》有些文字实在可恶，二来他这当皇帝的也不能出尔反尔，轻易彻底否定前谕，否则皇帝尊严何在！他正在沉吟，秘书丞李敷出班道：

“皇上，高大人所言有理。陛下素来宽厚仁慈，以德怀天下，从不轻言杀戮。臣恳请皇上网开一面，从轻发落，千古流芳！”

拓跋焘觉得李敷之言貌似称颂，实乃告诫。从轻发落可“千古流芳”，若依原议岂不就是“遗臭万年”！

还有一些大臣也已看出皇帝有些回心转意了，趁着李敷进谏，他们也齐声奏请：“臣等恳请皇上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拓跋焘越来越感到“青史留名”、“千古流芳”八字的分量，要真是连书童、誊吏都灭五族，杀戮数千人，自己在位时当然无人敢秉笔直书，但身后呢，秦皇、汉高、汉武，谁逃脱得了后世史官的口诛笔伐？真要那样，将来自己在史书上万难超生。好在群臣已给自己铺好台阶，那就，就势下吧。于是说：“崔浩门诛，一切人等均有知情不举之罪，故其余一百二十七人立斩，族人皆赦免不究。《国记》所有碑石悉数磨毁，文稿中凡有诋毁大魏字样，尽皆删却，全书日后重新编撰。高允参与编撰《国记》，罪行严重，本应处死。念其忠心进谏，免死，降为秘书舍人。”朝堂一片欢呼，“万岁”声、哭泣声不绝。

散朝后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高允咧嘴直乐。群臣纷纷向高允道贺，说他虽由四品上降为七品下，可是毕竟保住了老命。高允也不说什么，只顾自己微笑着往殿外走。只有李敷感叹道：“高大人非乐己之不死也，乃乐数千人得生也。”走到台阶前的高允听见，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看他，什么也没有说，蹒跚下阶而去。

整整一百年后，即北齐天保二年（551），也就是承袭北魏的东魏灭亡的次年，这时承袭北魏的另一部分西魏也已奄奄一息，北齐文宣帝鲜卑化了的汉人高洋诏令中书令兼著作郎魏收主持编撰魏史。当年崔浩主编、后经李彪、高闾等人续编的《国记》，就成了他的主要参考资料。魏收编撰的这部史书就是如今《二十四史》中的《魏书》。

当天晚上，冯雁在为皇孙铺榻时拓跋濬道：“雁雁，我本来以为灭五族过于残忍，但秦汉有时诛灭九族，大魏是否已有进步？”

冯雁说：“秦汉有时虽灭九族，但用得极少。而我大魏稍有不慎就灭五族，动辄杀戮数十数百人，令人胆战心惊。今日若非高大人一再冒死力谏，枉死者何止千人！”

拓跋濬问：“哎，雁雁，为何我大魏总爱用‘五’之数呢？”

“此乃太祖道武帝天兴元年迁都平城后于十二月定下的规矩。尚书崔玄伯等人奏谓，鲜卑乃黄帝之后，故大魏应从土德，服色尚黄，数用五，未祖辰腊，牺牲用白等。这崔浩崔大人就是崔玄伯之长子。想不到他自己差一点就为‘五’所害。命运真是难测呀！”

拓跋濬钦佩地说：“雁雁，你真有学问！我要是有朝一日当上皇帝，一定立你为后。”

冯雁乍一听顿时一愣，又有些害羞，接着马上跪下笑道：“谢皇孙殿下恩典。”此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心上，她不禁停顿了一下，故意带点顽皮地抿嘴翻眼笑道，“君无戏言！”

拓跋濬一手拉她起来，一面故作正经地笑说：“自然，君无戏言！”拓跋濬这时忽然觉得她特别漂亮，眼睛格外明亮，身上散发出一种迷人的气味，使他心神摇荡，热血沸腾。冯雁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他觉得她更加迷人，于是使劲地一把抱起她来，将她放在了榻上，自己扑了上去。

宗爱在自己屋里自斟自饮，已经醉得几乎睁不开眼。小黄门贾周进屋一看，连忙劝道：“公公醉了，切莫再饮。”

“你……怎么不……在皇上身……边伺候？”

“皇上吃完红烧鹿鞭，就临幸那个从南边带回的女子。单壬就让小人回来了。”

宗爱一听不禁低声抽泣起来：“皇上……几乎每……每日临幸女……子。贾周，你……我，也……都生来是男……男子呀，却被阉……割，弄成这男不男，女不女，不……能享……此人生……之大……大乐，还要被……人讥为……‘阉竖’！”这时他大哭起来，大声呼喊，“老天爷啊，你……为……为何如……此……不公！”

“宗公公！”贾周吓得浑身一震，急忙回身一看房门，过去将他手中又举起的酒杯夺下。“公公切莫大声，万一被皇上知晓，可有杀身之祸呀！”

宗爱圆睁醉眼，站起身来：

“哼，杀……身之……之祸！”贾周将他拉向榻边，他还在说，“看谁……杀……”贾周赶紧将他的嘴捂上，然后拖着他直到榻边，将他放倒，他立即呼呼熟睡。

崔浩等人被处死以后，太子拓跋晃就发烧不退，一病不起。做梦时常常梦见他们，尤其是那些从前在东宫的旧部，他们几乎都是拓跋晃推荐给崔浩的。虽然除崔浩灭族外，余皆止于诛杀本人，家属得以保全，但是家破人亡之悲遍于平城。有些家庭生活已难以为继。拓跋晃派人悄悄送了些钱帛去，但是觉得终非长久之计。有几个聪明伶俐的书童，是他特意送给崔浩的。一方面是助他做些杂务，主要还是为这些孩子的前途计。本来以为让他们跟着编撰国史的崔浩等大师，耳濡目染，可以长学问，将来也可以博个出身，谁知竟招来了杀身之祸。

拓跋晃后悔几年前没有将宗爱处死，致有今日之祸。宗爱出身罪人之家，明元帝末年十三岁时入宫为阉人，侍候过他的祖父明元帝和父亲拓跋焘。由于他长得慈眉善目，表面谦恭谨慎，深得父皇信任，后来父皇将他给了自己，成了近侍。太平真君五年（444）他不满十七岁时，奉命以太子身份监国，总领百揆。宗爱小心机敏，好学能干。自己开始时对他也颇器重。其实他天性险暴，尤其是奉命去外地公干时行多非法。自己曾经多次训诫过他，他总是阳奉阴违。有一次发现他竟然窥视自己临幸宫女，本应立即处死，后念他侍奉过两位皇帝，也不愿将此事过于张扬，就将他逐至西苑任粗杂之役。谁知有一次拓跋焘去西苑行猎，被他侍候得格外满意，又将他召回宫内，置于身边，不几年竟升至中常侍，进秦郡公。从此大权在握，炙手可热，群臣侧目。他从北伐柔然凯旋归来后，密查得知，袁苣与王斯曾屡次向南安王余进谏，并揭发宗爱贪贿军饷，均遭训斥。后来他们派人向皇上密报，被宗爱截获，反被诬陷，以致诛灭五族。拓跋晃不禁长叹道：“忠厚乃无用之别名，诚哉斯言！”他自幼酷爱读书，深受孔孟仁义之说影响。他深感鲜卑拓跋氏自建立代国以来，尤其是建魏至今六十余年，对华夏文化的学习远较匈奴、羯、氐、羌等建立的诸国为亲，魏朝之所以能够统一北方也深赖华夏文明之益。但是终究积习过深，尤其是杀戮太甚，动辄诛灭全家乃至五族。他对魏朝的未来有许多想法，打算一旦继位，就要革新旧制。但这些念头只能深埋心底，绝不敢对任何人透露，以免招祸。他想，果真一旦登基，首先要办的事就是立即处死这个阴险毒辣的阉竖。

六月的下午，天气格外炎热。窗户大开，屋子特别明亮。拓跋晃看见儿子在窗户外朝自己笑了笑，心里顿时轻松了一些。拓跋濬本来每天早晚都来此请安，这两日来得更勤。他惊讶地发现，仅仅过了两日，父亲就已瘦了一圈，精神明显地差得多了。他侧坐在父亲的榻边，不禁热泪盈眶。拓跋晃抓住他的手抚摸着，无力地说：“莫哭，不甚要紧。”他朝门外看了看，对儿子说：“叫她进来吧。”拓跋濬擦了擦眼泪回头道：

“雁雁，进来吧。”

冯雁进来请了安，站在边上。拓跋晃早就看出儿子特别喜欢冯雁。他自己也感到这个女孩不仅为人忠厚，性格温顺，而且知书识礼，颇有头脑，谈吐不凡，与宫内的一般女孩不大一样。儿子身边一定要有个既特别可靠又有一些身份而且粗通文墨的女孩，也好为日后纳妾铺垫。他本想等儿子再大点，明年吧，就将她正式收入儿子房内。不成想这次在南征途中冯雁被父皇封为春衣，足见父皇也很赏识她，使他感到极大安慰。近来自己健康状况急遽恶化，他打算过些日子求皇后额外施恩，将冯雁再升一级，或索性正式收房。拓跋晃示意她过来，正要说话，心腹太监秦稚匆匆进来，似乎有急事禀报。拓跋晃对屋里的太监、宫女一挥手，他们全都退出。他说：“你若有事，但言无妨。”

秦稚走到窗户边看了一眼窗外无人，就小声道：“启禀太子，宗公公在皇上面前说，崔浩之事一直得到太子支持，手下不少人均系东宫旧员。因太子监国，总揆百官，所以镌刻碑林之事也曾请示太子同意。还说，太子力保高允，实际上是让高允替崔浩等人说情。皇上听了十分震怒。”

拓跋晃一听脸色骤变，闭上眼睛半晌没有说话，接着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知道了。”说完就挥手让秦稚退下，又闭眼直喘粗气。他知道父皇对崔浩事件非常愤怒，本来大开杀戒已定，总算因高允的舍命力谏，才救下了几千条人命。估计父皇还不至于对自己下毒手，至多是废掉皇储，贬为庶人。怕就怕他对赦免那几千人的决定反悔，甚至连高允也不能幸免。想到这里他喘气更加粗急，面色通红。拓跋濬着急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冯雁对皇孙说：

“快请太医！”

拓跋晃忙说：“不，不用！”他知道自己这病已入膏肓，非药石可治。歇了片刻，他睁开眼睛，示意冯雁过来，然后拉着冯雁的手声音颤抖地说：“雁雁……你，是个……好孩子。嗬……你……要，好好辅佐……皇孙，嗬……”冯雁跪在榻边流泪道：

“太子殿下只管放心，雁雁谨记嘱咐。殿下别说了，好好歇息吧。”

拓跋晃喘了一会儿气又挣扎着说：“一定要……多读书。雁雁，你终究大一岁，你要……多多……提醒皇孙……”

冯雁泣不成声地说：“太子殿下放心，雁雁都知晓了。太子殿下大恩，雁雁一定以死相报皇孙。”

正平元年即公元451年六月，皇太子拓跋晃忧惧而死，终年二十四岁。

拓跋濬因为父亲英年夭折而悲痛万分，哭泣不已。冯雁百般安慰无用。拓跋濬说：“我知道是宗爱阉竖陷害父王。父王曾对我说过，宗爱多行不仁不义不齿之事，本应早就处死。是父王仁慈，每每宽恕。谁知这个阉竖竟然恩将仇报，挑拨皇上，害死众多大臣，又害死父王。我有朝一日非将他千刀万剐不可！”他恨得咬牙切齿，要去向祖父告发。

冯雁急忙拦住他道：“皇孙千万不可轻举妄动，如今凡事务必谨慎为要。宗爱为人阴毒，又深得皇上宠信，万一被他发现你对他怀有深仇大恨，定会挑唆皇帝，离间祖孙之情。尤其是现在皇上还不明白真相，告发非但无益，反受其害。”

拓跋濬恨恨地说：

“难道我就此忍气吞声不成！如此无能，我还算是个热血男儿么！”

冯雁将他搀至榻旁坐下，轻声安慰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自古以来，成大事者每多曲折。淮阴侯韩信当初若不能忍胯下之辱，岂有后来之千古伟业！”拓跋濬哽咽道：

“那依你说如何是好？”

“树高易折，愚者自安。皇孙目前手中毫无实权，只可韬光养晦，等待时机。”她见拓跋濬不语，就接着说，“最重要者莫过于博得皇上欢心，此乃大安与复仇根本之计。”

拓跋濬叹道：“我要等到何年何月啊？”

冯雁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宗爱到处树敌，朝廷内外欲食其肉寝其皮者何止皇孙一人！照此下去，皇上早晚定会发现其阴毒狡诈，置其于死地。也定会有得力者出来收拾此阉，届时皇孙相机行事即可也。”拓跋濬看着冯雁，觉得她说得有理。再说眼下也确实别无良策。他叹着气把头靠在冯雁胸前，冯雁将他搂在怀里，轻轻抚摸他的后背，吻着他的头发。在冯雁心中皇孙有时是她的主人，有时是她的男人，而有时则是她的弟弟。

拓跋焘本来确实对太子十分失望而且极为恼火，甚至想过废他的问题：他早就看出，太子仁义有余而严厉不足。他拓跋焘也非常崇尚汉家文化，甚至还亲自造了一千多个新汉字，颁布全国，“永为楷式”。太平真君五年（444）还下诏，令“王公以下至卿士，其子息皆诣太学”。就是要让他们从小就都学习华夏文化，以便安邦定国。但是大魏毕竟是鲜卑人开创的天下，是靠剑戟马队冲杀出来的，岂能不有些“暴戾”之举！自己这鲜卑皇帝就够宠信汉人的了，文臣中有的如司徒崔浩已经位列三公，各部曹尚书中汉人更多，带兵武将中也已有汉人。这大魏乃鲜卑人打下的天下，鲜卑人享受特权岂非天经地义之事！但有些汉家文人还是不知深浅，对鲜卑人享有特权总是耿耿于怀，甚至发展到在《国记》中狂悖犯上。不杀一批何以振天威！太子竟然糊涂到了不但支持而且居然去碑林查看都没有发现一处严重错谬的地步，简直不像个鲜卑人！像他这般，如不归正，一旦继位，这鲜卑拓跋氏的江山岂不要易姓易族！只是念及太子病重，决定暂时不行处罚。谁知太子竟因此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西去。这使他非常难过，甚至有些内疚，因为拓跋晃病中他一次都没有去探视过。他想起晃儿的许多好处来。他虽然有过十一个儿子，成年六个，但是就数晃儿最忠厚、干练，文武兼备，见识过人。在武略上虽不及自己，但文韬上却有过之。无论是留守京师监国，还是领兵出征，都颇具英主风范。尤其是他重视发展农业，使近年来军国足用，解除了他连年对外用兵的后顾之忧。他们父子一张一弛，正合圣人文武之道。拓跋焘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统一天下，当一回真正的整个天下的天子，就像秦始皇、汉武帝、汉光武那样。他想现在南朝不稳，正宜用兵。有太子晃的辅佐，至多再有五年，到他五十岁时，一定能够实现这个宏愿。统一天下后他也要像汉高、文景那样，偃武修文，奖励农桑，让黎民过上安定富足的生活，开创一个大魏的“真君之治”。自己将年号先后改为“太平真君”和“正平”，就有这个意思。可惜自己最可倚靠的晃儿永远地去了！当他听说那一百二十八人被杀时有人喊冤，有人指责宗爱诬陷报复，尤其是听说当年宗爱离开东宫是因为多有罪过，且曾窥视太子临幸宫女，本应处死，因太子仁义，仅被调出，而他从此怀恨在心，拓跋焘深感震惊。他开始后悔了。接着他了解到在南征中宗爱禀报两位东宫大臣贪赃枉法，实为诬陷。如此看来，宗爱在他面前讲太子如何如何为崔浩、高允说情等，很可能也是别有用心。

“皇上，请用些点心。”不知什么时候，宗爱已经端了一个盘子过来，将一海碗猫耳朵放在他的跟前。这种面食点心是十几年前攻下长安后带回平城的一个厨师的绝活。那用油煸过的红辣椒末和羊肉臊子散发出来的香味，熏得他有点头晕。拓跋焘故意冷冷地眼都不看他一下：

“朕不想吃，拿走吧。”

宗爱难过地说：“老奴知道，太子殿下归天，皇上十分悲痛。太子英年早逝，国人无不悲伤。老奴在东宫多年，深知太子为人忠厚，仁慈如佛。下人有错，总是宽容浅罚，最多训斥几句。老奴也曾多蒙太子关照，一直心存感激。可现在太子竟然先老奴而去……”说着哽咽起来。

拓跋焘斜着眼看着他说：“哦！你在东宫时也有过错？”

宗爱一听身上直冒冷汗，赶紧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说：“老奴在东宫数年，自然免不了有些过失。加上老奴看不惯有几个有些身份的人贪图私利，偷奸耍猾，不免言语冒犯，有人就在太子面前进谗言。太子从未偏听偏信，老奴对太子的知遇之恩一直铭记在心。”拓跋焘听了什么表示也没有，伸手端碗。宗爱赶紧用小勺从大海碗中舀了一点在旁边的一个小碗中自己吃了。过了一会儿，拓跋焘才拿起另一把小勺，呼呼地吃了起来。他知道宫廷中钩心斗角得厉害，传言不可尽信。宗爱要真是偷窥太子临幸宫女，太子还不将他凌迟，哪里会让他出宫！看来宗爱刚才说的不假。

拓跋焘的情绪变化使宗爱感到紧张。他知道有人喊冤，有人告他诬陷。这都不怕，只要皇上信任，就谁也奈何他不得。最可怕的是，他刚听说有人在皇上面前提及他当年在东宫可能有秽行，故被逐出。这可不得了。所以他试探性地提了一下，一看拓跋焘没有什么反应，终于吃猫耳朵了，也就稍稍放了点心。

从此，宗爱在皇帝面前格外小心谨慎，还不能让皇帝看出来，否则反会引起他的怀疑。一天，宗爱伺候皇帝晚膳。拓跋焘吃着红烧虎鞭对宗爱说：“来，陪我吃点儿！”

以前拓跋焘吃九鞭日寸有时也让他陪膳，不过尝的都是牛鞭、羊鞭、驴鞭、马鞭、狼鞭之类，至多是尝一口鹿鞭，从未吃过豹鞭、熊鞭和虎鞭。宗爱说：“皇上，老奴还是来点别的什么的吧，这个老奴吃多少也没用。岂不浪费？”拓跋焘放下勺，乜斜着眼停了停说：“不一定吧，说不定你多吃一些，天天吃，你那家伙就行了呢！”

宗爱被他看得浑身发冷，强作镇静，尴尬地说：“皇上又笑话老奴了。皇上忘啦？皇上不是说过吗，老奴‘这鞭是打不成马（妈）啦’！”

“哈哈哈哈！”拓跋焘为自己这句话精彩而且被他记住而十分开心。他又故意玩笑道：“哎，你那家伙不行，可你说老实话，你想不想女人？干不了，想看不想看？”

宗爱一听差一点魂飞魄散，但立即故意装作被皇帝逗乐的样子，干笑了几声掩盖了过去，然后说：“皇上，说实话，那命球都没了，也就不会有什么念想了。骟了的牲口不也从不找雌货了嘛。老奴呀，就和那骟了的牲口一样哩。”

拓跋焘一听不禁开怀大笑起来，用那把勺子指着他说：“你呀，你就是一头老牲口！骟了蛋子的老牲口！哈、哈、哈、哈！你这头老牲口！”拓跋焘开心地大笑，他好几日没这么痛痛快快地笑了。

他高兴是因为他的怀疑减轻了。

宗爱也高兴地笑了，他高兴是因为皇帝减轻了对他的怀疑。

于是两人轻松地喝起酒来。其实宗爱非常想吃虎鞭。他一直相信“吃什么补什么”的民谚，若是他也能像皇上那样，一年四季九鞭不断，尤其是常吃鹿鞭、虎鞭，自己那鞭早晚也能重新竖起来。

《北史·卷二》

中常侍宗爱构逆（谋杀），（太武）帝崩于永安宫，时年四十五。秘不发丧。爱又矫（伪造）皇后令，杀东平王翰，迎南安王余立。

《魏书·卷四十一》

南安王余为宗爱所杀也，（殿中尚书源）贺部勒禁兵，静遏外内，与南部尚书陆丽决议定策，翼戴高宗（文成帝拓跋浚）。令丽与刘尼驰诣苑中，奉迎高宗。（源）贺守禁中为之内应，俄而丽抱高宗单骑而至，贺乃开门。

一　太监复仇

“公公今日回来早。”

宗爱一进入西堂后面的一个小院，小黄门贾周就发现今日他情绪特别低落。贾周迎上前去请安，宗爱一言不发，只微微点了点头，心情沉重地迈入屋子。贾周看在眼里，跟在身后。宗爱往榻上一躺，两手枕在脑后，两眼望着屋顶，不一会儿又坐了起来，靠在榻背上。他在琢磨皇帝刚才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随便一说，还是对自己有所怀疑了？他在皇帝身边多年，深知其城府颇深，猜疑心极重，远过于明元帝。所谓“十帝九疑，十疑九灾，十灾九死”，又所谓“祸自疑始”，看来皇上对自己有所怀疑了。

贾周端上一个茶(1)盘，放在榻前的长几上：“公公请用茶。”一面注意他的神色。宗爱下意识地来回轻轻摸着光滑的下巴，这是他一遇到麻烦就有的习惯。

宗爱这几天心神不宁的样子，贾周早已看在了眼里。贾周察言观色，已发现皇帝对太子之死深为震动，因此对诛杀崔浩等几个大臣的事颇有悔意。只不过皇帝金口，不能随意更改，更不能认错。尤其是错杀了一百余人，皇帝面子何在？宗爱显然是因为感到皇帝情绪的这一变化而深为不安。

“皇上这几日好像心情欠佳。”侍立一旁的贾周似乎无心地不咸不淡地说道。

“哦，你也发现了？”宗爱略加注意地应了一句，拿起茶杯。

贾周见宗爱果然是为此担忧，就进一步试探道：“皇上好像是对太子之死……”宗爱将送到嘴边的茶杯放下，偏过头去：

“哦！皇上对太子之死怎样？”

“小人只是感觉而已……”贾周悄悄观察宗爱的表情，见他十分注意，就道，“不知当说不当说。”

“但说无妨。”

贾周俯身低声说：“皇上好像觉得太子之死是因为几位大臣被诛之故，似乎有些后悔当初……”

“说下去——坐下说。”

“谢公公。”贾周侧坐在旁边的一个小绳床上。“听说……”贾周看了一眼四周无人，将声音放得更低，“听说皇上派人将东宫太监秦稚找来询问过，问太子和崔浩等人究竟有无勾结之事。还问了……”贾周停顿了一下，“还问了太子当年为什么让公公离开东宫。”

“哦！”宗爱脸色骤变，站了起来，急忙问道，“他们怎么说？”

贾周也立即站起：“这个小人不得而知。只听说皇上听了大发脾气，把一只心爱的玉如意都摔坏了。”

“哦，原来如此！”宗爱想起那天发现皇帝书房桌上的那只断了的玉如意。那是和阗国王进贡的一件宝物，玉中天生有着老树、奇石、人形，冬日握着可以暖手，夏日握着则感到阴凉，据说还有败火滋阴之效。皇帝非常喜爱，在书房中与人说话时常握着把玩。宗爱背着手在室内踱来踱去，贾周的目光随着他转。良久，宗爱忽然转身问道：

“贾周，老夫一向待你如何？”

贾周立即低头垂手道：“公公待小人恩重如山，乃再生父母。”原来贾周之父曾任晋阳主簿，因贪贿罪被诛，贾周籍没入宫成了太监。当时宗爱见九岁的贾周长得聪明伶俐，就要来专门伺候自己，如同养子，悉心调教，至今已快整整八年了。如今也在皇帝身边当差。

宗爱过去将房门关上，拉住他的手走回榻前，道：“我如今恐有大难，你可有何转机之良策？”

贾周知道他所指何事，但自己决不可先揭这层窗户纸，就说：“公公杀伐决断，何等英明。怎么今日倒没有主意了？”宗爱低眉沉吟了一会儿，半晌不语，转身依旧看着他。

于是贾周只好说：“俗话说，‘不怕皇帝生气，就怕皇帝生疑。气杀，杀一个；疑诛，诛九族。’皇帝既然怀疑太子、崔浩等死因均与公公禀告内容实或不实有关，则此事就非同小可。皇上的脾气您老是知道的……”正好此时见宗爱点头，他就不再说下去。

“那么，依你之见，我怎样才能躲过此劫？”

贾周其实已有腹案，但是他深知此事性命交关，决不能从自己口中说出来，就道：“小人也不知如何是好，不过公公足智多谋，定能化险为夷。贾周为报公公大恩，万死不辞。”

“嗯，这就好，这就好。”

不过宗爱心里明白，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实行那个计划，何况那要寻找机会，周密准备。现在要万分小心才是，要千方百计让皇帝恢复对自己的好感。因此本来已经不管伺候皇帝梳头的宗爱，又一早就来至永安宫后殿。一个太监捧起拓跋焘的长发，另一个梳辫时，皇帝突然头一动，回头一看，正好那太监想将梳下来的几根头发藏起，怒道：“怪不得朕的头都疼了，竟梳下了这许多头发！”一旁的宗爱立即道：

“真是废物！拉下去打三十大板！还是老奴来伺候陛下吧。”于是亲自过来给拓跋焘梳辫。留长发或编辫者皆较少洗头，全靠篦梳头发去痒去灰。轻了不能去痒，重了则头皮生疼。宗爱动作柔和，篦头的轻重正好，方才还怒容满面的拓跋焘脸色渐渐平缓下来。宗爱耐心地将头发均匀地分成四股，先以半寸宽的红色绸带系住发根，再每股编成一根辫子，以金线扎牢。铜鉴中的拓跋焘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宗爱在给皇帝梳辫和加上头饰时说道：

“皇上至今无一根白发，气色红润，神采奕奕，精力过人，世所罕见，实乃上天赐我大魏臣民之福也。”这话拓跋焘听着觉得实在。祖父太祖道武帝去世时自己才一岁多，没有印象，不过听说他三十岁后就经常犯病。父亲体质不佳，寿命比祖父更短。自己直到四十岁时，无论是骑射、上朝、御女，依然不减当年。近年虽然已不能如以往每日必御一女，不过隔日必幸，雄风依旧。宗爱又道：“老奴昨日听说，山东有一百岁老寿星，尚能担水下地耕作。人问其长寿秘诀，答云：日以黑芝麻二钱，红枣十枚，核桃十粒，将芝麻、枣泥、桃仁和以蜂蜜十钱，调成红桃芝麻糊，早晨空腹服用，即可收补血、养颜、蓄精、顺气、去浊之效。昨日老奴已命人速去山东拜访老寿星，求准此方，采购当地之黑芝麻、红枣、核桃、蜂蜜，不日即可回平城。届时老奴亲自调制，敬献皇上服用，皇上定能长命百岁。”

拓跋焘一听不禁面露笑容。他相信药补不如食补，尤其不信那个被说得神乎其神的寒食散。他虽然没有公开说祖父和父亲之死就是服寒食散之故，但是他们每服之后，屡屡发作，痛苦不堪。道武帝精神失常，滥杀臣僚；父亲明元帝不堪万机，只得诏自己临朝听政，这些尽人皆知。所以他登基后立即将这些方士逐出皇宫，永不叙用，自己自然从不服用。他一直认为汉人身材不及鲜卑、匈奴、柔然、高车等北人高大，主要就是因为汉人以素食为主而北人以食肉饮酪为主之故。他至今体壮如牛，就和终年食九鞭不断有关。“老奴还打听到终南山深山之中有一老道，擅长吐纳导引之术。他虽然是道士，却又有佛缘，故而佛道两家养生之道俱皆精通。听说今年已经八十一岁，鹤发童颜，行走如飞，只是……”说到这里宗爱忽然不说下去了，仿佛有所顾虑似的。拓跋焘过去就喜欢让宗爱给他梳辫，主要倒不是他技术熟练之故，而是他边梳边聊得有意思，不会烦闷。这不，两个都是寿星，长寿的人和事他百听不厌。当皇帝的什么都不缺，就缺长寿。于是他问道：

“‘只是’何也？”宗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只是这亦道亦僧的老东西有些不大老实……”

“如何不大老实？偷呀，盗呀？”

宗爱小声说：“此老道因修炼得法，精力过人，虽然已八十有一高龄，却如同一十八之少年，每日必御一女，尤喜处子。”

“哈哈哈哈，这老家伙，瘾何其大哉！”拓跋焘最爱听这些事，百听不厌。

“他人劝其惜精保肾，益寿延年。他说，他已得道家真谛，以内功吸取妇人之阴精，而补养己之阳精。采阴补阳，非但不会折寿，反会添寿。此即其长寿之道也。”

“哦，果真有此异人乎？”拓跋焘对此大有兴趣。近年来他渐渐感到精力不如以前，虽隔日临幸一女，有时也感到疲惫。他也读过一些医书，知道房事不节易损阳寿，但总是难以自已，故不时为好色与长寿的矛盾而苦恼。

“据说去该道观求子者颇有得子者。据知道内情者透露，妇人婚后数年不曾生育而去求子者，多为二十岁左右。夜间留宿观中，以待送子真君。其实夜深之后，该老道便从暗门进来，成其好事。睡梦中惊醒之民女见其须发皆白，惊以为神，无不从之。即使有怀疑者，也不敢声张，只得就范。”

拓跋焘听得津津有味，连声说：“这老货！他这鞭厉害！”

“昨日臣刚听说就已派人急赴终南山寻找去了。据说此老道还会发气治病，无病则可健身。以后让他每日为皇上发气、补气，皇上定能长命百岁。”

拓跋焘接过宗爱递给的两面铜鉴左右照着，满意地说：

“哈哈，谢你吉言。我今年已四十有五，比太祖道武帝三十九岁，太宗明元帝三十二岁皆长寿矣。然则朕实无百岁之想，只求不遭太祖死于非命之祸，得享天年足矣。”拓跋焘这么说其实完全是出于无心。自从四十多年前太祖道武帝被刺以后，魏朝宫廷警卫早已大大加强。莫说几个外人翻墙入宫行刺之类，就是宫中之人夜晚想要靠近皇帝寝宫都绝不可能。但是宗爱毕竟心中有鬼，听了不禁有点尴尬，以为皇帝所言别有用意。不过他立即告诫自己：务必镇静！于是说：

“太祖陛下因皇子争位，祸起萧墙，惨遭不幸。皇帝陛下洪福齐天，皇子、皇孙皆英明天纵，恭谨孝悌。臣工也都勤劳王事，兢兢业业。即使有个把歹人怀有二心，老奴先就亲手宰了他！”拓跋焘听他说得真诚恳切，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

太子死后，拓跋焘明显地感到自己和皇孙比过去亲了，他决心好好培养濬儿。他觉得祖父道武帝不但武功盖世，而且下决心迁都平城，重用汉儒，典官制，定律令，申科禁，增国子太学生员达三千人，都是开国大帝在文治上的大手笔，为大魏千秋基业奠定了坚实基础。父亲不但进一步平定北方，而且礼爱儒生，博览诸经史传，亲撰《新集》三十篇，以补刘向《新序》、《说苑》于经典正义之所阙。博学而亲撰，可谓历代君主所仅见。自己不但继承了祖父和父亲的武功文治，使得大魏疆土空前辽阔，国力超群，而且屡宣文教，诏制自王公以下至于卿士，其子息皆须入太学学习，还亲自造了一千余新字以补汉字之不足，此亦历代君主所未闻。拓跋焘要在皇孙身上实现本应在儿子那里实现的期望，并将自己对儿子的内疚加以补偿。从现在起就要让他有时旁听朝议，逐渐熟悉政务；再过几年就正式封王，任近畿某州刺史并兼领一军；在自己北伐南征时就让他监国，或者带在身边，亲身历练征战。总之要尽快使他熟悉军国大事，将大魏的万世基业继承下去。

一日，午朝散得较早，拓跋焘就来至濬的宫中。

皇孙濬听报皇帝肩舆已入东宫大门，赶忙跑出来迎接。拓跋焘看见孙子快步跑来，非常高兴，即命停下。

“儿臣濬叩见皇爷爷万寿无疆！”

见他气喘吁吁的样子，拓跋焘特别欣慰。下了肩舆，他亲自将跪接的皇孙濬拉起，扶着他的肩头入内。冯雁第一次见到皇帝对皇孙如此亲切，心中感到极大安慰。拓跋焘见书房长案子上摊着一张白纸，旁边摆着笔墨，知道他正在习字。走过去一看，纸上写的是“混一戎华，统一天下”八个大字。

“好！‘混一戎华，统一天下’，深合朕意，有帝王之气！”拓跋焘又拿起白纸仔细看了看，有点奇怪地问道，“怎么这八个字字体略有差异，连这两个‘一’字也不一样？”

拓跋濬看了看身后害羞的冯雁，说：

“启禀皇爷爷，八个字中，儿臣写了五个，‘华、下’与第二个‘一’乃雁雁所写。”

冯雁紧张地急忙过来跪下道：“皇孙命小人一试，小人写得难看，请皇上恕罪。”

拓跋焘高兴地说：“起来吧，写得不错。”拓跋焘去年在南征途中与冯雁多有接触，印象颇佳。究竟是王族后裔，气质高贵，极具大家风范，据说还很有学问。方才那八个字中就数她写的那三个最好。况且“一”和“下”因笔画少特别难写，“华”则笔画多而又多为“十”形，也不易书写。他仔细看看冯雁，颇有些当年冯昭仪刚进宫时的风韵。冯雁倒被皇帝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这时宫女端来一碗桂圆莲子汤，冯雁接过，恭恭敬敬地端上。拓跋焘端起碗来将吃，随侍的宗爱忙说：“陛下，先让老奴试安了再吃。”拓跋焘历来对所进食物一律由太监或宫女当面尝了才吃，这叫“试安”。所以端上来的盘中必有一个空的小碗和一把小勺。

拓跋焘说：“此乃皇孙宫中，不必多疑。”

冯雁赶紧说：“不劳宗公公，小人来。”说罢用勺舀了一口在小碗中，笑着吃下。接着说道：“启禀皇上，皇孙最爱食此物。御医说此物特养人，多吃无妨。”

拓跋濬道：“这还是皇爷爷赐予孙儿的呢。”

拓跋焘一面吃着一面道：

“不错，朕记得。此物乃岛夷刘宋朝贡之物，俗称龙眼。朕嫌它核大肉少，何时方可解饱！莲子虽放糖仍有苦味，朕岂能吃苦哉！听说你爱吃此物，故而都赏了你了。”

皇孙濬道：“陛下请尝此桂圆莲子羹，桂圆全肉而无核，莲心已摘去，绝无苦味。”

拓跋焘边吃边说：“嗯，果然好吃！”

冯雁道：“据说桂圆乃大补之物，南方老人及产妇每日必食此物。明日奴婢将桂圆肉与去心莲子送上。”

拓跋焘说：“不必了，还是朕来此吃吧。听说江南海边还有一种名为荔枝之物，乃天下第一美味之果，长得有点像俺北方的红果，挺甜，挺水灵。可惜不能久贮，只能鲜尝。江南有这么多美味之物，又有众多美景，朕来年一定再要率大军平定江南。”他摸摸拓跋濬的脑袋，疼爱地看着他说：“让朕的孙儿天天吃桂圆莲子汤，尝尝那个荔枝究竟咋样！”

殿内油灯明亮。宗爱亲自将拓跋焘的长袍脱掉，交给身边另一个太监。拓跋焘坐在榻上，宗爱跪着将他的靴子脱下，站到一旁。

拓跋焘就寝前，照例掀起枕头，把藏在下面的一把长仅一尺却异常锋利嵌着宝石的玉柄短刀拿出来，摸了摸，依旧将短刀放在枕下。又看了看横在榻边的那把紫雪宝剑，还有柱子上挂着的一把雕金朱漆盘龙硬弓和旁边箭壶中的十支利箭，笑了笑。万一有事，手一伸就可拿到。凭他的魁梧个头、浑身力气和几十年征战中练就的这身本领，加上这把削铁如泥的紫雪宝剑以及这柄土谷浑王当年遣使朝贡的玉柄短刀，十个八个力士别想近身。自太子拓跋晃忧惧而死后，他隐隐约约地总有一些不安之感。不知怎的，这几日拓跋焘眼皮常跳，老是觉得心中忐忑不安。他侧身拿过那把久已不动的紫雪宝剑，“刷”地一下抽出，只见一道寒光，站在他身边的宗爱吓得顿时退了一步，脸色惨白。幸亏皇帝背对着他，没有注意。拓跋焘不禁想起祖父太祖道武帝拓跋珪暴薨之事来。

当初由于道武帝贺妃所生的儿子清河王拓跋绍残暴不仁，受到父皇的处罚，并屡受当时还是太子后来成为明元帝的拓跋嗣的责备，弟兄不睦。太子嗣担心绍会发动政变。而贺妃袒护绍，谴责太子。道武帝大怒，将贺妃囚禁于幽宫，想处死她，但念及多年恩情，到天黑还没有下定决心。贺妃秘密派了一个太监给儿子绍带口信，让他速来救母。深夜，拓跋绍带了自己府中的几个武士，由那太监引路，越墙入宫，直奔道武帝睡觉的天安殿。进了后殿，道武帝的贴身卫士和太监才发现情况突变，高呼：“有反贼！”结果立即被杀死。道武帝大惊而起，但身边没有一件兵器，只能徒手格斗。于是三十九岁的拓跋珪被他十六岁的儿子拓跋绍乱刀砍死。每次想到此事，拓跋焘总是感慨：“太祖爷还是太大意啦，身边岂可离刀！”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北国平城虽然没有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美景，倒也绿上树梢头，寒留黄昏后，无风的白昼已经暖意融融。那天正是一个丽日晴空的好天，宗爱建议皇帝去西苑狩猎。拓跋焘这几日正觉得格外烦闷，也想出去散散心。于是就带了一些近臣、卫士、太监去了西苑。

西苑在平城之西二十余里，是一处周围达五十里的御用围场。这里古木参天，森林茂密，有山而不高，有河而不深。自道武帝天兴元年（398）将帝都由去中郡的盛乐（今内蒙和林格尔西北）迁至平城以来，经过五十余年的兴建，西苑各处都有了几所别致的行宫，以便皇帝随时歇息或夜宿。

若是夏季或秋日，拓跋焘去西苑行猎总要小住数日，不过如今晚上天气还冷，故今天拓跋焘不准备在西苑过夜，出发较早。他们一行到达西苑时已经交了巳牌时分。今天拓跋焘行猎特别尽兴。他纵横驰骋，穿林越野，几乎是箭不虚发。先是射得黄羊三只，灰狼一只，野兔、飞禽若干。这时已到中午，拓跋焘就与众人在一处行宫外架火烤了那三只黄羊和一些野兔，用了午膳。他总觉得还不过瘾，午膳后便纵马出宫向山里驰去。忽见山前林子里一声虎啸，接着就跃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虎来，相距仅百步之遥。拓跋焘身边的卫士立即搭箭张弓，但是谁也不敢射箭，因为这虎肯定也是被人从密林中轰赶出来给皇上当猎物的。擅自杀虎，那是死罪。只有皇上面临危险时，卫士们才能射杀。

拓跋焘一见那斑斓猛虎，先是一惊，他的坐骑吓得前脚高高地站立起来。但是他马上变得异常兴奋，他知道自己实际上不会有任何危险。三年前也在西苑，而且也是在林中，一只老虎突然蹿出，就在他那支箭射出片刻后十几支箭几乎同时射中猛虎，那大虫顿时毙命。眼下，就在拓跋焘搭箭张弓之际，那虎见人马众多，吓得调头就跑。拓跋焘策马急追。在他两侧各有十几名骑着高头大马全副武装的侍卫紧紧相随。那虎逃至山下，忽然又出来许多人马，乱箭射来，那虎只得调头向林中逃窜。就这样追了约有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小丘旁，老虎已经疲惫不堪，拓跋焘也已气喘吁吁。老虎仿佛看出这人已筋疲力尽，忽然大吼一声，扑了过来。拓跋焘急忙拨马向右闪开，老虎又转身一蹿，蹿到三十步远处，正是射箭的最佳距离。拓跋焘手一松，那箭“嗖”地飞出，正中猛虎面门，虎头顿时往下一沉，在一阵欢呼声中，许多箭齐齐射了出去，老虎立即倒下，滚了几下，就不动了。

有些看官读至此处或许会暗笑道：“大同一带，到处童山濯濯，何来什么‘古木参天，森林茂密’，哪里藏得老虎？纯粹是胡编乱造！”在下虽不敢说不“编”不“造”，然生性胆小，“胡、乱”编造实不敢为也。列位看官有所不知，一千五百年前之平城环境与今之大同实大不同也。君家只需略翻《水浒传》便知，多少故事皆起于林中，打死老虎何止景阳冈一处！据动物学家言，一虎之“领地”不少于四百平方公里之林地，方可维持生计。而梁山故事晚于此时达六百年，当时生态环境当更好。《魏书·卷五高宗纪》亦可证：“（和平）四年（463）夏四月癸亥，上（文成帝拓跋濬）幸西苑，亲射虎三头。”

宗爱第一个跪于拓跋焘的马前：“皇上神武，经天纬地，万岁万岁万万岁！”所有文武大臣与太监、卫士也都跪下，山呼万岁。宗爱接着吩咐：

“拔箭与剥虎皮时要格外小心，虎皮给皇上做一个新垫子。虎鞭回宫红烧。虎骨烧汤一锅，多置香料、白盐，明日皇上与群臣同享。虎肉……”

拓跋焘对宗爱想得这么周到十分满意，就说：“虎肉分与群臣，朕与大家一齐享用。”于是又响起一片谢恩之声。拓跋焘本来已准备到此为止，正要调转马头，忽见林边一只梅花鹿缓缓出来。那鹿一见许多人马，吓得退入林中。鹿鞭、鹿血、鹿茸都是壮阳上品，九鞭之中以虎鞭、鹿鞭为上。拓跋焘特别爱吃烤鹿肉和炖鹿肉，于是便策马上前。那鹿就跑了起来，正在弓箭射程之外。好不容易追上，只一箭，正中鹿腹，那鹿挣扎了几下就毙了命。

宗爱吩咐左右：“立即将梅花鹿送回平城宫内，将鹿鞭与虎鞭一起红烧，鹿肉……”

“鹿肉就地烤了吃。”拓跋焘想，还是宗爱最了解他的爱好，想得最周到。

于是拓跋焘就在林中别墅烤鹿肉吃，自然还有酒和许多其他野味。贾周不知从哪里弄来几个绝色胡姬，跳舞助兴。其中一个最妖冶的胡姬，金发蓝眼，鼻梁挺耸，胸高臀肥，袒胸露脐，眉眼勾人，故意在拓跋焘面前扭来扭去，向前跪下，上身直往后弯曲，顿时使他心荡神摇。宗爱使了一个眼色，那胡姬索性就上前坐在了皇帝身边，给他一杯接一杯地敬酒。拓跋焘从她手里喝完两杯，就忍不住一把将她抱起，进了内室。

回到宫中已经傍黑。拓跋焘觉得有些累，对宗爱说：“喝点粥就行了，早些睡。”

但就在这时御膳房将早已炖烂了的虎鞭、鹿鞭和红烧鹿肉端了上来，殿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诱人香气。宗爱道：

“皇上今日累了，是应早点歇息。不过，既然虎鞭、鹿鞭、鹿肉均已炖烂，不妨趁新鲜尝几块。太医说，新鲜的东西最补人。”

虽然拓跋焘长年九鞭不断，但是虎鞭和鹿鞭同时都有，却还是头一回，何况还有鹿肉。他一块又一块吃得津津有味：“嗯，味道不错！就是咸了点。”宗爱和贾周在一旁不断斟酒：

“那皇上就多喝点酒，这酒清淡，不醉人，特别解乏。”

宗爱今天为皇帝准备的是有名的三升酒。此酒是用太行山一个溶洞中的千年岩水酿制，甘甜可口，香溢四周。初喝时毫不过瘾，都以为何止能喝三升！其实此酒颇有后劲，三升后鲜有不醉者，以此得名。

宗爱不敢在酒中下麻药，更不必说下毒了。因为所有拓跋焘吃的东西，他都要亲眼看别人吃了以后无事才下筷或下刀。不过今天拓跋焘确实累了，不光是来回坐车颠簸和几个时辰的连续打猎，还有和那胡姬的云雨狂欢。那胡姬精于此道，十分主动，竟使每年不知要吃掉几多鹿鞭的他在波涛汹涌中精疲力竭。因此他下令将那几个胡姬都带回宫中，慢慢享用。加上宗爱和贾周劝诱他喝了好几斤三升酒，拓跋焘终于酩酊大醉，伏在案子上鼾声大作。

拓跋焘哪里想到，今天这一切，从老虎出现的时间，梅花鹿出来的距离和领舞胡姬的勾引，皆出于宗爱一手精心安排。目的是不断激发拓跋焘的兴趣，使他欲罢不能，耗尽他的体力。甚至连红烧虎鞭、鹿鞭、鹿肉味道比平时略咸，都是有意所致。为的是使拓跋焘喝更多的酒，定要使他醉得不省人事，方能成其大事。

“皇上！皇上！奴婢扶您去卧榻上睡吧。”贾周故意大声地喊，但拓跋焘一点反应也没有。这时贾周将殿中油灯、蜡烛一一吹灭，只留一盏彻夜不灭的长明油灯，历来伺候皇帝睡觉都如此。宗爱过去，悄悄将拓跋焘枕下的短刀抽出，拿在手中；又将榻边的紫雪剑摘下放在柱后。接着和贾周将他连抬带扶地搬到卧榻朝天躺下。拓跋焘醉得如死猪一般，任人搬动，毫无知觉。宗爱站在拓跋焘腿部的榻边，看了站在前面的贾周一眼。贾周点了点头，悄悄俯身，装作要给皇帝解衣领，两手慢慢伸向拓跋焘的脖子。见他仍无一点动静，突然使出浑身力气，一下掐住拓跋焘的脖子。拓跋焘睁大了迷糊和吃惊的眼睛，喘不过气来，动弹不得，只能在喉部发出沉闷的“哼、哼”之声。这时宗爱猛地扑了过去，左手压住拓跋焘的肚子，右手使劲抓住拓跋焘的睾丸，恶狠狠地说：

“我要为天下太监报仇雪恨！你生，不让我当个真正的男人；你死，我也不让你当个真正的男鬼！你在阴间别再想和女鬼睡觉了！你也做一回‘阉竖’吧！”一边说一边使出浑身力气捏紧拓跋焘的睾丸。拓跋焘极度痛苦地轻轻“啊”了几声，身体抖动了几下，便顿时气绝身亡。时在正平二年（452）三月。

宗爱入宫时年已十三，已经知道男女之事。皇帝、皇子们虽然不会当着太监的面与后妃、宫女行欢，也不大避讳，有时甚至连帐幔都不落下，门窗都不闭。太监就在门槛外随时听候召唤，因此里面的动静一清二楚。而此类事情宫中极多。宗爱成年以后每当遇见这种事情总有一些说不出的难受。他因偷窥太子拓跋晃临幸宫女，被逐出东宫，放到西苑，后来又被皇帝带回身边。拓跋焘的九鞭他曾多次“试安”吃过，也曾偷来吃过，但是身上却毫无反应。因此他每当看见拓跋焘与女人行事，或吃鹿鞭、虎鞭、豹鞭之类，就特别忌妒。那次他大醉后高呼上天“为何如此不公”，酒醒了也深感后怕。现在这个不可一世的大魏皇帝到底死于自己的计谋之下，他觉得特别解恨。刚才拓跋焘在吃喝时他就想：“你使劲吃吧，再不吃就再没机会了！”他甚至恨不得用手中这把拓跋焘的短刀将他那两个命球割下来，也让他当一回“阉竖”！把他那物事割下来，当做“鞭”煮了吃掉。这可是帝鞭，一定比虎鞭、鹿鞭还补！他平生最痛恨有人骂他或骂别的太监为“阉竖”，现在他已经把大魏皇帝阉了，他为普天下的太监出了一口恶气，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痛快！他真想坐下来和贾周一起将拓跋焘剩下的许多虎鞭、鹿鞭、鹿肉全吃了，把酒都喝了，好好庆祝一番。但是，不行！

“来，快点！”他招呼贾周，赶快将拓跋焘的尸体盖上被子，将刀、剑放于原处，将案子上的酒肉统统收走。一切料理停当，才叮嘱守候在外面的两个值班太监：“皇上睡了，切毋惊扰。”

谁想到，百密一疏。

昨夜由于他们过分紧张、匆忙，再加上光线又暗，竟然忽略了将拓跋焘睁大了的眼睛合上。而第一个发现皇帝死了的太监一见皇帝睁大的惊恐、痛苦的眼睛，吓得魂不附体，大声惊叫起来，慌忙赶去禀报。因而当宗爱和贾周等来到时，已经有十几个太监在场。宗爱一看，连忙悲嚎起来，用力将拓跋焘眼皮合上。

闻讯火速赶到的皇后赫连氏和冯昭仪等一见皇帝遗体充满痛苦而扭曲的脸都泣不成声，眼神中流露出严重的怀疑和不安。皇孙拓跋濬扑在祖父遗体上放声大哭，被宗爱等急忙拉开。

这时尚书左仆射兰延与侍中和疋、太原公侍中薛提等匆匆小跑着进来。兰延奔到拓跋焘遗体前扑通跪下，悲痛欲绝地呼号：“皇上啊！”连连重重磕头，随即站起来仔细观察拓跋焘的面容。他发现皇帝面部有些变形，而且颜色有点青紫，心中暗暗吃惊。他转身对赫连皇后道：

“请皇后陛下、昭仪和各位夫人、皇孙殿下务必节哀，千万保重贵体为要。待臣等查看后再禀告。宗公公，请您派人将皇后陛下、昭仪、各位夫人和皇孙殿下送回各自宫中。”他们走后，他又问道：

“昨夜是谁、何时最后离开皇上？皇上情形如何？”

两个太监跪下道：“是小人。刚刚起更，皇上已经十分疲惫，小人伺候皇上睡下，就关了门。”

“昨夜室内何人值班？”

“室内无人，门外也是小人。”

“何人、何时最先发现皇上已薨？”

“是小人。”其中一个太监道，“今晨卯正时分，小人推门进去，想问问皇上要不要洗漱，这才发现皇上宾天了。”

兰延有些不快地问道：“御医为何还不到来！快派人……”正说此话，御医令张九复满头大汗地小跑而来。

“你为何现在才到？”兰延脸色铁青地大声道。

“兰大人恕罪。小医上了点年纪，今日又有小恙……”张太医就住皇宫附近，宗爱派人对他反复威胁、叮嘱：皇帝死于心疾，乃昨日过劳所致。

兰延焦躁地说：

“赶快对皇上遗体仔细检查。皇上龙体一向健壮，昨日还勇冠三军，射杀猛虎，怎会突然暴薨？”

张太医正要验尸。宗爱靠前一拦道：“皇上已然宾天，宜及早入土为安。再说，龙体岂可任人翻动！”

兰延本来就疑团丛丛，便冷冷地说道：“宗公公，总不能让皇上就穿着这身衣服大行吧？再说，难道你不觉得皇上暴薨有点令人不解么？若未经御医检验便予殡殓，天下人岂不怀疑有人弑帝乎？”

宗爱听了“弑帝”二字心头猛地一沉，他最怕的便是现在就引起怀疑，只要躲过今日便好。兰延这话简直就是对他的警告，他恨不得手刃兰延。但表面却故作镇静道：“兰大人所言极是。张太医，请！”张太医检查时兰延、和疋、薛提等也凑过去看。张太医尽管从宗爱派来的人对他的交代中已猜到一二，等到发现拓跋焘遗体脖子上有一圈掐痕，嘴明显地扭曲，翻开眼皮一看眼睛痛苦的样子，仍然大为震惊。他一面检验，两个太监一面为拓跋焘换上干净衣服。张太医注意到拓跋焘下体肿胀淤血，显然是命球破裂所致，吓得脑袋“嗡”地一下，两眼发黑，几乎晕了过去。兰延等赶快扶住他：

“太医安静！”看他终于并无大碍，便问：

“皇上薨于何因？”

其实张太医此时不但已经明白皇帝的死因，连凶手是谁，如何行凶都已一清二楚。他看了宗爱一眼，只见他眼露凶光，盯着自己，忙道：“皇上乃……乃昨日劳累……过度，心力衰竭之症。”

宗爱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觉察的满意。兰延与几位大臣互相看了看，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别的来。兰延心中虽然疑团不解，但他非常清楚，皇帝已薨，起死不能，回生无力。当务之急不是彻查死因，而是速立新君，稳定朝政。其余事务待新君登基后再彻查不迟。于是道：“皇帝驾崩，新君未立，易生动乱。我意暂时秘不发丧，以待众大臣与皇后陛下议决。”

已经基本上放心了的宗爱道：“全凭诸位大人便宜行事。”

兰延只向宗爱略一拱手就出门而去，薛提等跟着外出。

宗爱也拱拱手，微微冷笑。待兰延等走后，宗爱对贾周耳语了几句，贾周点头连连称“是”，转身就走。

二　矫诏夺嫡

兰延总觉得皇帝死得过于突然。因为皇帝身体的健壮连一些年轻武将都不及。南征途中初到泰山脚下时兰延等陪着皇帝各处转转，看见一些军校在一块大空场上大声喝彩。过去一看，原来这里有一个不知哪里弄来的直径半尺多的石蛋，一些人在这里比赛掷远。大家一见皇帝来了，赶忙跪下请安。皇帝见地上已有五六个坑。就双手抱起石蛋，以右手托起，突然大吼一声，石蛋飞了出去，投得最远。众人都跪下欢呼。昨日皇帝还和平时一样，怎么一回宫中就突然薨了？果真事出宫闱的话，那么在宫中议论拥立新君就非常危险。所以他将在场的几位朝廷重臣匆匆带回到自己府第，随同他一起来的侍中和疋等四位大臣都进了他的书房。兰延即挥手让仆人离开，关上房门。

和疋说：“兰大人，我总觉得皇上薨得有些太出人意料啊！”

众人道：“是啊，皇上昨日还健壮无比，突然驾崩，令人生疑呀！”

兰延连连点头，说：“各位大人所言极是，老夫也颇有同感。如今皇上宾天，社稷无主。自古以来，国不可一日无君。无君则必生大乱，轻则祸及宫廷百官，重则社稷颠覆。故老夫请各位大人来此共商议立新君大事。皇上突然驾崩之真相，待新君登基后彻查不迟。老夫愿闻高见。”

侍中薛提道：“兰大人考虑周到，下官衷心拥护。太子已故，依例应由太子之长子皇孙濬继位。”他讲完以后，其他三人都默不作声。薛提所说自然不错，但兰延不会不想到这些，他既然将大家召来府第而非在宫中商量，定然已有成见。当时魏朝未设丞相，尚书令即相当于丞相。自太子晃监国总揆百官之后，尚书令就从此虚位，尚书左仆射与右仆射即相当于第一和第二副丞相，为文臣之首。因此在这样重大的问题上大家不愿轻易表示己见。兰延见别人沉默，就说：“请各位大人畅所欲言。”

他们都说：“事情紧迫，我等并无定见，请兰大人明示。”

于是兰延只好说：

“薛大人所言固然在理，只是近半年来，大臣受诬陷被害，太子因惧祸身亡，变故迭起，朝野惊恐。今日一向龙体强健的皇帝又突然驾崩。事出蹊跷，疑窦丛生。若按常理自当由皇孙濬继位，然则新帝年仅十三，且从未理政监国，只恐幼君难以控制局面，易生动乱。依我之见，宜立长君为宜。”

和疋一听颇感意外，听口气兰延心中已有人选，急忙道：

“兰大人以为何人可立为新帝？”兰延见大家都看着他，就说：

“先帝皇子东平王翰为人忠厚仁义，曾多次追随先帝南征北战，深通韬略，文武兼备，年轻力壮，宜立为新君。”

东平王拓跋翰大家都熟悉，确实各方面均十分优秀，尤其是为人宽厚。和疋沉吟了片刻，点头道：“兰大人所言很是。如今局势混乱，先帝驾崩真相不明，非东平王翰不能稳定社稷。”另外两位大臣互相看了看，都说：

“全凭兰大人裁夺。”

薛提一看五人中四人都赞成立东平王翰，立即大声反对：“兰大人此议万万不可！”薛提历任太子太保、征东大将军、冀州刺史，经验老到，处事练达，敢说敢为。“自古以来，皇帝驾崩则太子继位；若太子已故则皇孙登基。如此方能乾坤定位，纲纪有序。若废嫡另立，恐皇室内部将引起纷争，自相残杀。此祸古今皆有，我大魏也不乏先例。皇孙继位，百官决无异议；而若东平王翰登基，只怕百官将议论纷纷，皇室内部恐起萧墙之祸。而且立皇孙为新帝应尽快进行，以免夜长梦多，生肘腋之变。至于皇孙年幼，经验欠缺，有满朝文武大臣辅佐，当不足虑。望兰大人与众位大人三思。”

和疋等三人听了觉得也有道理，面面相觑，或沉吟，或点头，或叹气。兰延道：

“薛大人所言自然在理。老夫只怕幼君压不住皇室中年长而又大权在握者，反生大乱，所以主张立年长之君，一了百了。究竟如何是好，请诸位大人反复权衡，继续议论，老夫去去即来。”

薛提之见确实句句在理，其实兰延早就想过。但他认为，现在乃非常时期，非采取非常办法不足以扭非常为正常。至于皇室内部与百官意见都不是最重要的，随着时间过去，大家就会适应。兰延知道，要说服薛提他们还需费些唇舌。现在必须先将东平王翰保护起来，以免不测。他来到前院，对长史官低声嘱咐了几句，只带了两个随从立即前往只有一街之隔的东平王府。

街对面有人注意着他。

下马以后，他不等仆役禀报就匆匆入内。就在兰延等人下马时，一匹快马从东平王府门前疾驰而过。

年方二十的拓跋翰正在院中喂鸟。他院子里树上、地上、石桌、石凳上挂着摆着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鸟笼，大者足有半人多高。养鸟是拓跋翰的唯一爱好，此好与他笃信佛教有关。魏朝佛教盛行，拓跋翰自十四岁开始随父皇东征西讨，杀敌无数，自知罪孽深重，无以为赎。又因长年军旅生涯，难以坚持素食。因此除随身带着佛龛行军和每日在家中烧香、礼佛外，决定以养鸟放生来赎杀生之罪。所以他养鸟与常人大异，不是专养画眉、百灵、鹦鹉之类，而是什么都养，大至鹰鹫，小至麻雀，连猫头鹰和乌鸦都养。每隔一段时间，拓跋翰就会带着随从，驾着装满鸟笼的牛车、马车，浩浩荡荡，来至平城西门外护城河边，摆上香案，点燃香烛。他本人跪下祈祷，然后由随从一齐打开鸟笼放飞。每次少则三五十只，多则百余只。每年总要放生五六次。因此东平王放生成为平城一景，每次他带人出府放生时，身后跟随的百姓能多至千人。人们看着群鸟飞向天空，不仅欢呼，一些老者、妇女甚至年轻人还都跟着下跪祈祷。由于知道东平王有养鸟放生之好，平城及近畿不少百姓便捕鸟来卖给东平王府。王府有人专门收购，多以粮帛交换。即使儿童捉了一只麻雀送来，亦能换得一馍。故平城乞丐争相捕鸟换食。

拓跋翰一见兰延急匆匆地进来，十分奇怪，因为二人过去从无单独交往。他迎上前去道：“兰大人为何这等着急？”

兰延二话不说，拉着他就直奔他的后堂。

“今晨，也许是昨夜，皇帝突然驾崩……”刚坐下的拓跋翰“腾”地一下立了起来：

“什么！听说昨日皇上还驾幸西苑，尽兴游乐……”兰延也站了起来：“不错。此事奇怪，不及细述。眼下朝廷无主，王爷责任重大，但可能有生命危险。因此老夫特地赶来，请王爷立即随我到寒舍暂时躲避，也便于商量。”

拓跋翰大吃一惊，道：

“本王与世无争，何来生命危险？再说，难道谁还敢伤害本王不成？”

兰延拉着他就往外走：

“时间紧迫，容后禀告，请王爷马上就走！”

兰延与拓跋翰一行四人骑上马刚走，不远处一匹马上的骑手也立即跟了上去。

兰延领着拓跋翰从后门进去，长史官立即将门闩上。兰延道：

“情况复杂，请王爷先在花房委屈一时。有事请交长史官办理。千万不可外出，以免不测。老夫去去就来。”

兰延回到书房，和疋道：“兰大人，方才我等听了薛大人之言，深感有理。恐怕还是立皇孙濬为宜，而且事不宜迟，需速速进行。”兰延正要说话，一个仆人进来报告：

“宫里来了一位公公，说奉皇后令，请众位大人立即进宫商议。”兰延一听高兴地击掌道：

“正好，皇后肯定是为了立新帝之事召见我等。究竟如何是好，可由皇后陛下定夺。请！”众人都站起来准备进宫，但是薛提道：

“兰大人，宫中情形捉摸不定，万一有个闪失，岂非被人一网打尽？兰大人位列中枢，安危系于社稷，不宜贸然前去。不如我等先行一步，然后再由下官或和大人来接兰大人。”

兰延挥手笑道：“薛大人不必多虑。谅那几个阉竖或者别的什么小人还不敢对老夫和诸位大臣公开加害。况且皇后陛下召见，定有要事相商，不可迟延。走吧！”

冯昭仪从永安宫回来后悲痛万分，心中疑虑丛生，坐立不安。皇帝身体昨日还健壮无比，怎么会突然驾崩了呢？即使是劳累过度，心力衰竭，为何面部表情会有痛苦状？而且宗爱似乎有意借口悲悼，不让灯光明亮，甚至不让皇后和她靠近皇帝的遗体仔细察看。难道……一想到这里，冯昭仪感到不寒而栗，她想起自己家的悲剧来。当年她的伯父燕天王冯跋也是身体健壮如牛，以豪饮“石酒不乱”而闻名。妻妾无数，子男竟多达百余。魏神二年（429）得病，由于长子先死，立次子冯翼为储君。冯翼摄政后调集军队以防不测。王妃宋氏想立自己的儿子受居，对冯翼说：“主上之疾将痊愈，你为何还要代父监国？”暗示他有篡位之意。老实却头脑简单的冯翼竟没有识破宋氏阴谋，离开京师回自己的封地去了。宋氏隔绝宫廷内外，有事全由太监转达，连太子冯翼和王弟冯弘及其儿子都不得入宫探视。只有专门掌握宫中禁卫的给事中胡福能自由出入。后来冯跋的病不知怎么越来越厉害了，胡福担心宋氏阴谋即将实现，就密报冯弘。冯弘立即带兵入宫，冯跋惊怖而死，冯弘就袭位为燕王。这时冯翼起兵讨伐，结果战败而死。冯弘就将哥哥的一百多个子男全部杀光。燕国从此元气大丧，终于导致亡国之灾。而其起因就是皇帝病重——还不是被害——和继位之争。冯昭仪深感由于皇帝死因不明，大魏、皇孙濬和冯家面临的局面甚至比当初的冯翼更加危险。因为堂兄冯翼当时还掌握着不少军队，身边聚集着一批大臣，而如今皇孙濬除了身份之外一无所有。果真有人弑帝，则必立他人为新帝，不但断不会让皇孙濬继位，他还有生命危险。冯家也就彻底断了翻身之望！一念及此，冯昭仪更加惊慌，她立即派人把冯雁找来。她屏退左右，小声说：

“雁雁，我看皇帝驾崩得过于突然，其中恐怕有些蹊跷。你和皇孙都要装作毫无察觉，以免招祸。现在太子已逝，依例皇孙应继位为新皇帝。”

冯雁听到这里眼前突然一亮，不禁呆呆地望着姑母。虽然她过去就想过有朝一日皇孙会继位为帝，自己说不定真会被立为后，但本来以为也许至少要十几年之后，怎么突然一下子变得机会就在眼前了！皇孙真的要继位为帝了，自己要受册封了！冯雁没有注意到姑母话语的核心，而是完全沉浸于最后那句话给自己带来的兴奋之中：

“真的？”

冯昭仪点点头，却仍然心情沉重地说：

“但是自古以来，先帝宾天、新帝未立之时，宫中极易生变。皇孙若能顺利登基，自然一顺百顺。万一别人当了皇帝……”

“怎么还会是别人呢？谁呀？”冯雁刚刚火热起来的心中被浇了一盆冷水，当时她脑子里正回闪着皇孙当时说“君无戏言”的情景，就在那时她第一次被临幸，由女儿成为妇人。她深信皇孙濬一定会兑现他的诺言，她知道他非常爱她，每当她离开一会儿，他就会派人找她。她正在想着皇孙继位后太后是封她为中式还是椒房呢。

“宫廷争斗错综复杂，因继位之争自相残杀之事代不绝书，各族历朝皆然。”冯昭仪叹了口气，心情沉重地说，“自崔浩等人被冤杀，太子忧惧而薨以来，宗爱权势益增。倘若皇上果真薨于非命……”

“真的？”冯雁惊讶地问道。冯昭仪立即示意她小声，接着说：

“十分可疑，一时不能尽言。俗话说：不防君子，需防小人。成于一万，败于万一。果真如此，则谋逆者定有继位人选。皇孙如今不大不小。万一别人继位，你务必劝他委曲求全，切不可去争皇帝的名分与权力。不争则至少无性命之忧，且可保一生荣华富贵。来日方长，或许仍有出头之日。争则危在旦夕，死后连皇家陵园都无葬身之地。切记，切记！”

冯雁虽然不大明白其中的全部奥秘，也已懂得要害，就连连点头，低声道：“雁雁谨记教诲，请姑母放心。皇孙现在十分信任孩儿，也比去年懂事得多。此中利害，皇孙当不难明白。”但她在回东宫的路上却依然想着也许不至于那么严重，姑母恐怕是出于以防万一。她在心中默诵佛号，祈求菩萨保佑皇孙继位。

兰延等一行来至皇宫，在朝天门外下了马，已有太监在那里迎候：

“各位大人请！皇后陛下正在天文殿等候。”说罢就在前面引路。

他们进了第二道门神武门，又一个太监出来，道：“皇后陛下口渝：请兰大人先入内商议，其余各位大人侧殿稍候。”以前皇帝有要事召见，有时也是先进去一两位重臣，然后再陆续召见他人。兰延听见皇后只召他一人，也属情理中事，深感自己责任重大。在随着那太监进去的路上还在想，皇后历来不过问朝政，没有什么主见，不会不同意自己的主张。现在需要进一步考虑的是东平王翰登基后的安排，几个重要职位应略作调整，宫内尤需进行整顿，首先就要彻底查清先帝死因……待朝政稳定后再相机提出重新审理崔浩等大臣的冤案。兰延走后薛提等人就跟着第一个太监进了侧殿。

兰延随太监上了台阶，天文殿的大门早已洞开，不见一人。兰延刚刚跨入，门就迅速关上。只见两扇门后足有三十几个太监，都拿着大棒和朴刀。他正要问个明白，突然有人从后面将他的脖子紧紧掐住，使他喘不过气来，嘴刚张开，就被塞进了一团布。接着他就被绳索绑了个结结实实。这时他才发现宗爱在一旁冷笑，他想狠狠骂上几句，但是出不得一点声来。宗爱将手一挥，他就被连推带搡地关进了殿后旁边的一间小屋。

“皇后陛下请薛大人、和大人！”正在说话的薛提、和疋连忙起身，抻了抻衣服，跟着入内。他们想，兰延进去了才这么一会儿，自己就被皇后召见，那肯定是皇后听从兰延之见立东平王翰了。薛提说还要在皇后面前据理力争，和疋则劝他事已至此，不争也罢。为争立新君固执己见，只恐会招来大祸。但薛提说，废嫡另立，必启祸端，危及社稷，此事非争不可。结果二人也在天文殿门内被擒。兰延看见薛提、和疋也被推了进来，愧悔不已，连连摇头叹息。不一会儿另外两个大臣也已被擒。

宗爱挥手让把缚住的大臣关在一起。然后对贾周道：

“你带十个人立即去兰延家捉拿东平王。”

“遵命！”

贾周刚走了几步，又回转身来问道：“东平王如果反抗，如何处置？”

宗爱冷笑道：

“谅他不敢！你说奉皇后令，东平王翰谋反，就地正法。兰延将他藏在自己府内，倒是省了我许多手脚。要在东平王府，还真不大好办呢！”

贾周走后，宗爱对另一个太监说：“你带两人去南安王那里，就说奉皇后令，宣他立即进宫。如果南安王非要问个明白，就悄悄告诉他皇帝已经宾天。注意，不要从朝天门入，而从顺德门进来，我在那里等候。”

“是！”

这些太监走后，宗爱对其余的太监说：“还等什么！还不快把那几个平时不把我等放在眼里的家伙就地宰了！”

几个拿刀的太监进屋道：“宗公公奉皇后陛下令：兰延等人谋反，着即处死！”兰延等人都被捆绑倒在地上，挣扎不得，顿时死于乱刀之下。

东平王拓跋翰在兰延的花房中久等他不回，心神不安，踱来踱去。他实在不明白，父皇昨日还好好的，今日怎么就突然薨了。皇帝晏驾，那就皇孙继位吧，与他无关，他能有何危险？自己从不与任何人为敌，谁会和自己过不去？！他正百思不得其解，忽闻外面人声嘈杂，出门仔细一听，只闻一声“搜”，知道大事不好。他急忙打开院子后门，谁知贾周已派了两个人转到后面，正好被他们看见。拓跋翰手中没有兵器，只好边闪边喊：

“我乃东平王翰，尔等不得乱来！”

贾周带人在前面没有找到，听见后面有声，赶来一看，笑道：

“奉皇后令，立即将东平王翰拿下！”这时五六个持刀太监不由分说地将他捆绑起来。

“立即送我去宫中，我要面见皇后！”

“你还想去宫中！好吧，这就送你回去！奉皇后令，东平王翰谋反，就地正法！”贾周使了一个眼色，这位战功赫赫、一生仁义的东平王竟被乱刀戳死于巷内。

赫连皇后居住在后宫的慈安宫中，这时她正一腿挂在榻下，一腿盘于榻上，左手握着佛珠，右手慢慢捋着，一边听着跪在地上的宗爱报告。赫连皇后虽是匈奴赫连部人，其母却是龟兹公主，因此她白皮肤，蓝眼睛，一头金发。当初其父匈奴大单于称帝建立大夏国时，夏魏联姻，她成了太子拓跋焘的妃子。后来虽然两国交恶，兵戎相见，直至大夏灭亡，却都与她无关，照样当了皇后。她已四十五岁，不过还看得出当年风韵。她因不曾生育，不到二十岁就开始吃斋、礼佛。三十岁后拓跋焘就很少再来她这里过夜。她成天念经，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寺院。平城寺庙庵堂近百，几乎都留下了她的香火银钱。她性格平和，与世无争，从不干预朝中之事。

“尚书左仆射兰延、侍中薛提、和疋等人勾结东平王翰，趁皇上宾天之际，意欲谋反、篡位，妄图加害于皇后陛下、皇孙殿下。”赫连皇后听到这里，吓得面色苍白，浑身颤栗。她过去听说这些人都是先帝宠信的重臣，有的还是两朝乃至三朝元老，怎么竟然先帝尸骨未寒就想篡位呢？她更加不解的是，自己从不掌权，也不争权，为何竟要加害自己。“幸而被老奴等及时发现，已经伏诛。”赫连氏一听这些反贼都受诛了，这才稍稍放心，在心中默念“阿弥陀佛”。“众位大臣以为皇孙年幼，难以稳定社稷，故推举南安王余为新帝，特让老奴禀报，请皇后陛下定夺。”几十年来赫连氏从来没有处理过朝廷大事，哪里拿得主意。既然大臣们都推举南安王余，那就让他当皇帝吧，反正是先帝之子就行了。不过为了稳妥起见，她让宗爱平身后问道：

“宗公公以为如何？”

“南安王余乃先帝皇子，继位乃题中之义。且南安王余文才武功两全，德高望重，继位为帝，定能光大先帝事业。尤其是前年先帝南征，太子北伐，南安王余留守京师监国，功勋卓著，有口皆碑，深得先帝褒奖。请皇后陛下降皇后令昭告天下，令南安王余即皇帝位。”

赫连氏听宗爱说得头头是道，合情合理，觉得南安王余真是恰当人选。心想既然大臣们和宗爱都是此意，就说：

“那就请公公代为拟令吧。”

宗爱道：“老奴已经按刚才说的意思拟就，请皇后陛下过目。”说罢从衣襟中取出一个黄卷，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其实宗爱知道赫连氏汉话虽然说得可以，汉字却不识几个。赫连氏接过挺认真地看了看，就说：

“既然就是公公方才说的那些，就照此宣读吧。”宗爱马上叫皇后的女官盖上皇后玉玺。接着他又说：

“请皇后陛下去天文殿向百官颁令。老奴宣令后请皇后陛下口谕：‘南安王，你就将朝政管好吧。’或者说，‘南安王，你就好好当皇帝吧。’新帝继位，皇后陛下就是太后了，对新帝要叮嘱几句的，此乃规矩。”

赫连氏点点头。她知道新帝登基是无比大事，自己从此成了太后，是得说几句话勉励勉励新帝才是。这时一个小太监进来禀报说：“禀告宗公公，百官已经到齐，贾公公说可以请皇后陛下去颁令了。”于是赫连氏一行走了出来，上了肩舆。

在天文殿等得有些焦急的百官感觉到宫中大概出了什么事了，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正在小声议论。

在场的人只有站在最前面的皇孙濬知道先帝已薨，不过他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他心中激动万分，因为依例应由自己继承皇位，坐上那个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宝座。他方才想过，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任命殿中尚书源贺为太尉接掌兵权，尚书左仆射兰延为尚书令。第二件事就是选冯雁为贵人，协助太后总领后宫，使她名正言顺地成为自己的助手。但是他忐忑不安，拿不准下一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因为方才冯雁提醒他存在着巨大的危险，而且一旦有险就性命交关，要他无论如何都要镇静。尤其是万一真的宣布他人继位，一定要欣然接受，否则便会大祸临头。他总觉得冯雁过虑了，何至于此！太子去世，由太子之长子继位，历朝皆然。即使皇位落入他人之手，自己也应当依例封王，不至于有什么危险。这时忽听一声喊：

“皇后陛下驾到！”

众官有些纳闷，怎么皇帝未到皇后却先来了？而且皇后几乎从来不到朝堂，除了重大庆典，连见都很难见到她。不过大家来不及多想，赶快跪下，只是互相递个不解的眼色而已。

皇后落座后，贾周喊道：

“恭祝皇后陛下！”于是百官高呼：

“皇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这时抬起头来的百官才发现，不但皇帝未来，而且皇后不是坐在过去偶尔来朝堂时坐的偏座上，而是坐在了皇帝坐的正中大宝座上。大家更有一种不祥之感，互相看看，不敢言声。

宗爱望了皇后一眼，赫连氏就说：

“你就宣读皇后令吧。”

宗爱从衣襟中取出黄卷，打开，看了下面跪着的三十多位大臣一眼：

“天命神佑大魏皇后令曰：我朝不幸，皇帝陛下已于昨夜弃我宾天。”跪着的大臣们一听此言吓了一大跳，纷纷抬起头来，有几个立即哭出声来，大喊“先帝啊”，接着就是一片哭声，有的边哭边连连磕头，有的则边哭边以拳连连砸地。过了一会儿，宗爱故意咳嗽一声，严厉地看了看，大家止住哭声，低头恭听。皇孙濬忍悲低眉，格外专注地倾听。他知道马上就要宣布继位者，他的心紧张得都快要跳出来了。

“皇帝天纵英明，征伐四方，北扫柔然，南平淮夷，西收秦陇，东翦辽海，功高盖世，光照千秋。东平王翰、尚书左仆射兰延，”跪着的大臣们刚才已经注意到位居文臣之首的兰延未到，东平王翰也不在，听到这里才知道出大事了。有的抬起头又马上低下，有的微微颤抖。“侍中薛提、侍中和疋等人相互勾结，欲趁机谋逆篡位，罪大恶极，已经降令伏诛。”

皇孙濬大吃一惊，他此时才完全明白冯雁的提醒不是杞人忧天，而是确有预见。不过他依旧还抱着希望，因为他们的遭际与自己继位并无干系。宗爱看了皇后一眼，见她还是手捻佛珠，似听非听。又看了看跪着的群臣，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南安王余乃先帝皇子，久随先帝征战，文武兼备，德高望重，应继位为大魏皇帝。着即行皇帝事，另择吉日正式登基。此令。”拓跋濬顿时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但他立即镇静下来，随着群臣高呼：“臣等遵令！”

皇帝平时体壮如牛，昨日还与不少人在一起行猎吃喝，说死就死了？兰延、和疋、薛提这些大臣与大家再熟悉不过，尤其是兰延，已经位列文臣之首，升任尚书令，加太傅之类的头衔乃早晚之事，还谋逆作甚？东平王翰以为人忠厚、与世无争闻名，谋逆就更加莫名其妙了。大家满腹狐疑，面面相觑，但是谁也不敢多言。大家见皇后端坐在上，更是连怀疑的念头都不敢再多想，个别觉得可疑的也不敢流露丝毫。

赫连皇后虽然一贯与世无争，从不觊觎权力，但是今日却因祸得福，竟然轮到自己来确立新帝，此时不禁沉醉在生平第一次单独享受群臣朝拜的幸福之中，根本没有注意宗爱在皇后令文字上耍的把戏。见他宣读完毕，就点点头。

群臣心神不宁的样子原在宗爱意料之中，过几日自然会慢慢平息下去。皇孙濬也没有什么特别反应，欣然接受的样子。一个小毛孩子。还不懂得皇位的真正价值呢。于是他高声道：

“恭请南安王就帝位，行皇帝事！”

跪在前面的南安王余起身上阶走到皇后身边，侧身坐于过去皇后坐的偏座。这时宗爱道：

“皇后陛下先回宫歇息去吧。”

赫连皇后其实还没有坐够这把宝座，不过也知道自己在此已无事可做。反正她本来就是个淡泊名利之人，便站起身来，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下御座。这才记起刚才宗爱好像还要让她说几句什么，却又想不起究竟说什么来，见群臣还都跪着，就说道：“众爱卿都平身吧。”

“谢皇后陛下！”群臣跪得真有些直不起腰来，刚谢恩起身。只见已经走下台阶的赫连皇后又转过身来说：

“南安王，你就好好当皇帝吧。”拓跋余赶快谢恩。只听宗爱大声道：

“百官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于是百官又立即趴下叩头，山呼：“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尽管由于不少大臣起来、趴下，跪得不大整齐，不过昨天连梦都不敢做的，今天竟然成了事实，毕竟还是格外兴奋。于是一挥手，道：“众爱卿平身，平身！”这时宗爱忽然发现，南安王还坐在偏座上，就小声道：

“恭请新帝正皇帝位！”

时年十九的拓跋余这才想起还没正位，就坐了过去。接着说了几句官样文章的话，无非是自己得神明庇佑，托祖宗洪福，受先帝大恩，继承皇位，一定要勤政爱民，勉励百官要恭谨职守，等等。

在东宫急得坐立不安的冯雁觉得时间过得实在太慢，怎么皇孙还不回来。由于现在先帝暴薨的消息严密封锁，秘不发丧，所以她不敢对任何人说。自己虽得皇孙宠信，毕竟只是个春衣，皇孙身边比自己品级高的师傅、太监不止一个，故不敢造次，随便到外面打听。她知道皇孙和自己的命运就决定于此刻。尽管她忐忑不安，还是抱有很大的希望。她安慰自己，不要庸人自扰，毕竟皇家礼制严格，谁也不敢轻易破例。皇孙虽还略小些，但已很懂事，且深得先帝喜爱，赫连太后和大臣们不会夺嫡另立。姑母提醒自己只是以防万一而已。她想，年幼新帝纳妃多由太后做主，自己和太后极少接触。皇孙登基后要赶快提请太后恩准册封自己才是。封什么呢？中式还是椒房？通常一开始只能封为中式，要生育皇子才能封为椒房，特别受皇帝宠爱者才能封为贵人。不过她深信自己定会得到册封，不论什么名分，必定会成为皇帝臂膀。她一定要让皇帝立即将宗爱的中常侍免去，任命一个姑母认为忠诚可靠的太监充此重任。然后再逐步搜集宗爱罪证，将他凌迟处死。顺利的话，这些事快则三五日多则十日就能办妥。还要请求皇上为父亲彻底平反，赶紧派人寻找哥哥冯熙……

这时她耳边仿佛听见了大队人马行进声，以为是报喜队伍来到，赶紧走到殿门附近一看，原来是驻扎在东宫的一支殿中精甲数百人向西宫开去。她心头不禁一沉，闷闷不乐地回到皇孙的卧房，垂首坐在榻边。忽听门口太监喊道：

“皇孙回宫！”

冯雁一听这四字顿时涌出一阵不祥之感，立即跑到门口跪接。只见皇孙面无笑容地在太监的搀扶下走出步辇，冯雁一看就明白姑母所言果真应验了。拓跋濬说了声“都起来吧”，就快步走了进去。

一走进屋里，皇孙濬就大哭起来。冯雁只是求他千万别大声哭，但不劝他不哭，自己陪着他默默地流泪。她知道，皇孙只有将窝在心中的怨恨都哭了出来，才不会因此落下病根。皇孙将朝堂另立新帝之事简要地诉说一番，冯雁才说：“所失者目前也只能如此，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保住现有者……”她望着泪眼汪汪的皇孙，坚决地说，“尤其是命！千万不能成为东平王翰第二！”在去年随先帝南征途中，冯雁多次见过东平王翰，印象极好。有一次见他亲自为受伤的士卒敷药，还见他在掩埋战死的部下时长跪于地，痛哭失声，如丧父兄；他军帐中还供着佛龛。这样的人怎会谋逆？她也见过兰延几次。攻下徐州后，先帝本来要杀掉一个宁死不降的南朝官员。兰延启奏先帝，说此人以清廉、至孝闻名，家有八十双亲，五旬病妻，却无儿无女。他若一死，则父母、老妻必死无疑，赦免一人，存活一家；于是先帝就赦免了他。结果此人叩谢至额破流血，接着修书一封，动员他的门生某人弃了另一城池归顺了大魏。兰延已经位极人臣，他若谋反，所图为何？冯雁虽然不大了解事变内情，不过凭直觉，她觉得既然是宗爱陪太后出来，又是他宣太后令，一定是宗爱在里面做了什么手脚，而且这可能仅仅只是个开始！

望着垂头丧气坐在榻边的拓跋濬，冯雁明白如今自己不仅失去了一个本来几乎马上就会实现的美梦，而且还面临着巨大危险。原来她与皇孙和宗爱之间隔着先帝，遥远而十分安全。但现在宗爱的威胁就在跟前！

百官退朝后，宗爱和贾周陪拓跋余在西宫各处走走。尽管这些地方他都十分熟悉，但现在的感觉毕竟完全不同。来至皇帝平时批阅奏折的东书房内，他坐在御座上拿起一个青铜麒麟印泥宝盒看了看，不禁放声大笑起来。

“皇上为何如此高兴？”贾周问道。

拓跋余对宗爱道：“你还记得那年朕在此屋玩印泥的事吗？”

宗爱想了想，摇头说：“老奴不记得了。”

那是拓跋余六七岁时有一次进此屋来玩，看见这个麒麟盖子开着，里面盛满红色印泥，就用手去抓，结果弄得满脸都是红色，惹得皇帝哈哈大笑，将他高高地举了起来。拓跋余高兴地叫道：“我比父皇还高！我最高！”吓得旁边的宗爱脸都白了。拓跋焘把他放下后却拍着他的脑袋说：

“吾儿大志，吾帝业后继有人也！”

出来以后，宗爱说：“小祖宗，以后千万不可说什么比皇上还高之类的话，这可是大逆之罪呢，今天皇上心情好，要是赶上不好，那就起码要打几十板子，说不定还要囚禁于冷宫，反省多日，连皇子的师傅也要受罚呢！”一番话吓得拓跋余哭了起来。宗爱马上又劝慰道：

“皇子莫哭。皇上方才说，‘帝业后继有人’。此乃大吉之语也！”宗爱说话很有分寸，“帝业后继有人”前的那个“吾”字他没有重复，“大吉之语”点到为止，绝不说“皇子有继位的福分”。这些话若被密报皇上，轻则重打几十大板，重则要掉脑袋呢。在宫中当太监、宫女并非易事，这些入宫后都要经过训练。尽管如此，总还是有人犯了忌讳，以被责打或失去生命为他人提供警诫。

当时拓跋余虽然还不懂他说的这“大吉之语”是指什么，不过知道是好事，也就不哭了，长大以后才明白。可是父皇有十一个儿子，虽然小儿、猫儿、虎头、真、龙头这五个都早夭，哥哥晋王伏罗、临淮王谭、广阳王建都已先后去世，毕竟前头还有太子晃和哥哥东平王翰。而且他俩都能文能武，功高威重。所以自己也就心灰意懒，放纵声色犬马。谁会想得到，太子哥哥竟然得病死了，东平王翰哥哥竟然谋反，也给杀了。皇位没给皇孙濬，给了自己，真的让自己“后继”了。世上的事有时候真是变幻莫测，令人莫名其妙：自己不但没有作丝毫努力，连想都没有想过，就当上皇帝了！

“没想到还真应了你当年那句‘后继有人，此乃大吉之语’的话了。”

宗爱笑道：“还是皇上洪福齐天，老奴所言不过是天意罢了。”

贾周趁机说道：“皇上，宗公公料事如神，多谋善断。有宗公公辅佐，皇上定可高枕无忧。皇上初登御宝，难免有人不服。皇上宜重用宗公公，以稳定朝廷内外。”

这一席话可说到拓跋余的心里去了。他虽然不大清楚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情的真相，不过他知道宗爱肯定是起了重要作用的。尤其是在让他而不是侄子皇孙濬继位的问题上，平时百事不问的赫连皇后不大可能会看中自己，百官中的大部分也不大可能真心拥戴自己。今后确实要多多依靠宗爱才行。于是他马上说：“明日一上朝朕就任命宗公公为大司马、大将军、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封冯翊王。”

宗爱一听喜出望外。本来他想，自己能够由秦郡公进封为王，再封个太子太师加中军将军之类，就很不错了。现在简直是集诸多荣耀于一身，权倾天下。他马上跪下磕头：“老奴叩谢皇上大恩！”起来以后又道：

“此次皇上继位和诛杀几个反贼，贾周居功厥伟。请皇上赏赐。”

贾周不等拓跋余说话就跪了下去。拓跋余以前虽然见过这个小黄门，却不知宗爱这么器重他。今天去王府接他的就是贾周，而且一直随侍左右，知道是宗爱心腹，是个日后极用得着的人。于是就说：

“那就封你为给事黄门侍郎吧。”

贾周一听自己一下子由从五品中升为三品中，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忙磕头：“谢皇上大恩！”

由于拓跋焘日前死在了永安宫，所以拓跋余不愿住在那里，贾周就建议先住在后面的紫极宫，日后再搬到喜欢的粉刷过的宫殿中去。这里虽然小一点，却是一个独立小院，花草繁茂，十分安静。屋子外面有一圈雕漆描金回廊，是夏日纳凉、秋夜赏月的绝佳之处。当天下午宗爱就把昨天拓跋焘从西苑带回的两个胡姬给拓跋余送来。由于正值国丧期间，严禁歌舞，所以让她们陪他饮酒作乐。拓跋余一见这金发碧眼女子不禁喜出望外，顾不得饮酒，拉起一个就入内室，以解饥渴。那胡姬已经知道此乃新帝，自己说不定会有妃嫔福分，于是格外曲意奉承，周到伺候，直到拓跋余筋疲力尽。

当天下午平城下起雨来，越下越大，到傍晚还下了一阵瓢泼大雨。仲春时节平城下这么大的雨极为罕见。俗话说，春雨贵如油。平城老百姓正为这难得的雨水高兴时，忽然传出皇帝薨了和东平王翰被杀的消息。大家都极为震惊。有些上了年纪的就说，怪不得哩，我活这么大岁数，三月甲寅下这么大的雨，还是头一遭哩。这是老天爷哭咱皇上哩。皇上在位差不多三十年，别处咱不知道，咱平城老百姓起码过上安定日子了。许多百姓压根就不信东平王翰会谋反，这么好的人天底下上哪去找？东平王要是谋反了，这天底下还有好人么？这老天爷是在哭东平王翰哩。只不过说是奉皇后令诛杀的，大家不敢公开为东平王翰喊冤抱屈罢了。

次年六月初七，一早起来天就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有些上了年纪的说了，这天热得邪性哩，要出事哩！几个七八十岁的老者回忆道，登国十年（395）十一月太祖爷不是在咱们平城东边的参合陂和慕容氏燕国打了一场大仗吗？后来四五万燕军投降了，结果全让太祖爷下令给活埋了！第二年春上那个大旱哟，真是赤地千里呀，连青草都难找哩，饿死多少人呀！要不然为什么太祖爷下决心迁都平城呢，而且一下子把太学生员增加到三千多人呢？就是因为太祖爷当初听了那些不知仁义的大臣的建议，下的坑杀令呀。听说太祖爷一辈子都为这件事后悔呢，说他晚年一闭眼就看见那些冤魂伸手讨债呢。还记得延和三年（434）秋九月的那场地震吧，三十岁的人谁能忘了这？连当时刚刚建成的东宫都塌了好几间，平城多少房子倒了！都九月天了，还死热死热的，热得那个邪性哟！咋回事呢？那是前不久先帝世祖爷讨伐山胡白龙于西河，人家白龙拼死抵抗。后来西河攻下了，世祖爷下令屠城，把全城老小都杀了！老天爷生气了，地震了！世祖爷为了这个烧了多少香，拜了多少佛，还请了好些和尚念经给亡灵超度。今天又热得这么邪性，要出大事哩！这时许多人注意到平城天空万鸟低飞，东平王府周围屋顶上空尤多。这事怪了！于是百姓中纷纷传说怕是又要地震，大家都不敢在屋里睡觉。果然，当天半夜一场大地震，平城房屋倒塌大半，所幸伤人极少。第二天，原东平王府的人说了，前一天是东平王翰的生日！怪不得哩，这是东平王派他的神鸟来给咱平城百姓报警哩！东平王他仁义呀，死了都还惦记着咱平城老百姓哪！怪不得昨天东平王府屋顶上停着一只那么大的老鹰，翅膀张开足足有七八尺长。平城百姓纷纷传说那老鹰就是东平王翰显圣，说东平王升天后佛祖封他为鸟神了，佛号是大鹏菩萨，掌管天下百鸟。所以那天他才能调集几万只鸟来给咱平城百姓报警哪，少了咱不会注意哪！老百姓纷纷拿着香烛到原东平王府祭祀、祈祷，再穷的也要来磕几个头，门前的路堵得水泄不通。后来朝廷索性将原东平王府敕建成大鹏禅寺，皇上封东平王翰为“仁义金翅大鹏王”，为东平王翰塑了金身，供大家朝拜，香火之盛，冠于平城。平城百姓后来也都特别爱鸟，纷纷将家中的鸟拿来寺里放生。据说真正的平城人是不捉鸟、不打鸟、不吃鸟的，连“鸟”都不骂，就是打这儿起的。后来有人还在平城西门护城河边当年东平王翰为鸟放生处建了一座神鸟亭，亭的四角特长，远看犹如大鹏，与各地亭子迥异，成了平城著名一景，四时香火不断。据说北宋初年还有人在诗文中写到呢。

不过这些都是次年的事，现在还得回来话当时。

虽然宗爱觉得皇孙濬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贾周却总不大放心。他自己也才十六七岁，觉得已经非常成熟，什么事情都看得很透，这个十三岁的皇孙聪明伶俐，在理应属于自己的皇位问题上就没有一点不满？似乎不大可能。他几次派人去东宫探视，都说正看见皇孙在玩，有时挖蚯蚓钓鱼，有时候捉蜻蜓，捉知了，还拿了蟋蟀罐子到处找人斗呢。有一次贾周自己借口探视皇孙，一进后院只见他正趴在地上撅着屁股掏洞。贾周问道：“皇孙做什么呢？”

拓跋濬回头一看，忙说：“贾公公，快来帮忙，我的狼牙跑了。”

“什么狼牙？”

“就是最厉害的那只黑头红胸蟋蟀呀，谁都斗不过它，一不小心跑了，钻这洞里了。”说罢，又用手在抠。

贾周道：“皇孙要是喜欢蟋蟀，我明日让人给皇孙送几个大的来。”

拓跋濬高兴得跳起来：“你要真帮我找来特别厉害的，我请你喝酒！”

冯雁在室内看得一清二楚，不禁暗笑。

“哦，皇孙爱喝酒啦？”

“陪我的狼牙喝点。蟋蟀舔点酒格外厉害，你知道么？”

贾周看着皇孙一脸稚气，心想：“不让他当皇帝，还真不委屈他。这样的人当了皇帝，还不把大魏葬送了吗？”

拓跋濬在贾周走后学着贾周的话说：“什么狼牙？”说罢与冯雁放声大笑。

冯雁心里特别感谢昭仪姑母，她真是料事如神。自宣布南安王余即皇帝位后，冯雁就苦劝拓跋濬韬光养晦，等待时机。终于使他彻底明白，此乃保命之术，且为长久之计。于是拓跋濬日夜苦读经史，以至于侍讲都吃惊他的学业怎么突飞猛进起来。拓跋濬依冯雁计，在东宫大门放了心腹，只要宗爱身边人来，立即招手示意，他自己宫门口的卫士就即刻禀报，于是他就会出来放风筝、投壶之类。

贾周回来向宗爱报告所见所闻。宗爱说：“一个黄口小儿，无职无兵，能成甚气候？何必费心！”他最注意的是文武大臣们的动向。然后又小声说：“最要紧的是，新皇上你给老夫用心盯住！”

事实证明，宗爱所虑不虚。

拓跋余手下的人并不认为他现在已经坐稳了皇位，尤其是他原来王府的长史官，现在被封为侍中、中书监的尉迟泰，总有一种来得太快走得就快的担心。他认为，尽管原来南安王和他们这些幕僚谁都根本没有想过会得到这个皇位，但是如果现在有些事情还想不到，那么一旦失去的，就不只是皇位了。一日午后，拓跋余和他们几个亲信在回廊中喝茶，尉迟泰说：

“皇上太心急了点儿。宗公公固然拥戴有功，不过一次就封了他如此之多、如此之大的官爵，使他军政大权集于一身，只恐未必是皇上之福呀！”他在南安王身边多年，深知他缺乏从政经验，做事情心血来潮。众多要职集于一人，乃朝廷大忌，史不绝书。只是他不便说得太露罢了。

其实拓跋余当天晚上自己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但现在自己是皇帝金口，好开不好改，所以第二天朝堂之上还是完全兑了现。这些日子来他也想过如何收权，但是总有顾忌。好在宗爱那里倒也没有得寸进尺，大家相安无事。刚才让尉迟泰一点破，他更感到确实失策，不禁深深地点了点头。

原先王府秘书令、现在封了度支部尚书的贺丕道：“外界对先皇暴薨和东平王及兰延等大臣之死有些传言，不知皇上可有所闻？”

拓跋余大吃一惊：“哦？有何传言，快快道来！”

“我只是略有风闻。”贺丕就把听说的情形一一禀报，尉迟泰也将所闻作了补充，但是两人都没有十分的把握。拓跋余沉默地看着他俩，半天一言不发。尉迟泰道：

“依臣愚见，如此重大之事，无风不起浪。宁可信其有而虚惊一场，不可信其无而终受其害。宗公公虽然和皇上多年交善，此次拥戴实为首功。然而能立则能废，能生则能死啊。皇上虽无害其之意，却不可无防其之心，宜早作打算。”

几句话说得拓跋余毛骨悚然。他站立起来，在走廊和院子里踱来踱去。后来回头问道：“君言极是。只是如何是好？”

尉迟泰道：“皇上身边切不可有原先宫中之人，即使太监也要用原先王府中的，以免有他人耳目。这些日子据我在宫中观察，殿中尚书源贺为人正直可靠，又掌握宫中禁卫。可以将他召来，委以重任。”

贺丕道：“对宗爱还要适当做些限制才是。”

尉迟泰说：“只是不可操之过急，宜徐图之。兵权乃权中之权，先稳住宫中，再相机收其兵权。”

拓跋余沉吟着点头。

次日在朝堂上拓跋余宣布，任命“殿中尚书源贺兼任内都大官，总管平城与宫内一切军民事务。皇宫禁卫军马依大魏故事概由殿中尚书节制，直接听命于皇帝。”又任命自己王府的三个太监分任掌管西宫禁卫事务的司卫监和住于宫内负责日夜巡逻的宿卫军将、宿卫幢将。

宗爱马上感觉出来南安王对自己的信任度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折扣。这就是说，他这个“都督中外诸军事”的大将军，“都督”不了平城与宫中军事。虽然宫中禁军向来由殿中尚书节制，不过内都大官历来却只管民事而不管军事，南安王显然是在加强自己的身边势力。司卫监虽和中常侍一样皆三品上，但原来那人唯宗爱是从，现在可就由南安王余直接指挥了。至于宿卫军将和宿卫幢将虽然只是五品上和七品上，可都直接掌管皇帝身边的侍卫。现在要想接近余可就不那么容易了。他深知拓跋余性喜享乐，能力平常。自己之所以立他为帝，也是看中于此，便于日后控制。这准是受了他身边谋士尤其是尉迟泰和贺丕的影响。宗爱后悔当初不该立他为帝，还是立皇孙濬为好。平时交情又有何用？一当皇帝，自然怕别人分享自己的权力，肯定要重用原来的亲信。当初要是立了皇孙为小皇帝，他还没有自己的班底，就不会有今日之忧。现在可好，由于不立皇孙，一批认为破坏了立嫡旧制的大臣心中不快；而自己一手立起来的新帝看来对自己已生戒心，真是两头招恨。宗爱明白，现在自己虽然权倾天下，但由于在军中和百宫中没有深厚根基，只要南安王一翻脸，自己马上就会被碎尸万段。所以现在一定要大智若愚，小心谨慎。

谁知祸不单行。没过几时，柔然入侵，边关吃紧。正好宗爱感受风寒，连日高烧，不能视事。拓跋余就借口军情紧急，解除了他的大司马、大将军和都督中外诸军事，留下了太师和冯翊王。虽说太师位列中枢，为三师之首，参与重大决策，可是还有太保、太傅、司徒、司空、太尉、大司马和尚书左、右仆射等好几个呢。这些加起来也不及大司马、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的权大！本来宗爱对于南安王余一下子就封了自己这么多要职有些喜出望外。按说大司马、大将军、太师三个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叫人羡煞了。也就是余这样的糊涂蛋子能干出这种不知轻重的事来。现在看来是来得太快，所以去得也格外的快。不但快，而且还招人嫉恨了。

唇亡齿寒。贾周自然也马上感到了危险，便劝宗爱及早动手，先除掉拓跋余的几个亲信，使他没有左右手。

宗爱立即皱着眉头摆手道：“不可，不可！凡事切不可只图一时之快。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尉迟泰、贺丕之流不足虑也。除之不难。所虑者皇上也。现在万不可因小失大，打草惊蛇。务必要安于现状，着眼长远，稳住对手，然后再寻找时机，争取一举成功。”

拓跋余派人秘密打探宗爱对自己削去他的兵权有何想法，结果得到的汇报都是，宗爱不但毫无怨言，而且本来就觉得自己虽然做过监军，却从未领兵打过仗，担任大司马、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愧不胜任，连太师这样的重任都如履薄冰。原本就想提出辞呈，现在皇上另择良材，实乃英主之风，为大魏之福。宗爱病愈之后格外小心谨慎，丝毫没有因为拥立新帝有功高自傲之态，在朝廷议事时总是谦恭寡言，还不时维护新帝权威，弄得拓跋余倒觉得有些对不起他。毕竟没有他的力量，自己是绝对不可能继位的呀。

最使拓跋余感动的是，有一次宗爱为他在朝堂上解了围。

由于拓跋余不是按照正常程序继位为帝，为了拉拢群臣，他采纳了尉迟泰、贺丕等人的建议，经常邀请上百位文武大臣在宫中宴饮，半夜方散。而去西苑游猎则动用军队、太监、宫女数千人。这还不算，最要命的是他随心所欲地赏赐。动辄赐帛千匹，钱百万，粟千斛，反正度支部尚书是贺丕。度支部郎中种杲几次上奏的折子都被中书监尉迟泰压下。后来南部尚书陆丽不知怎么了解到了奏折被压和帑藏已空的情况，在上朝时猛烈抨击，于是群臣哗然，源贺、高允、李敷等大臣纷纷提出严厉批评，要求将欺上瞒下的尉迟泰与贺丕撤职，交廷尉严办，拓跋余也被弄得有些狼狈。

这时宗爱道：“皇上继位以来，大局稳定，尉迟泰、贺丕襄赞皇事，功不可没。至于国库空虚，实乃去年南征北伐耗费太过造成，结余本已不多。开支失控，毕竟与贪污有别。中书监尉迟泰尤其是度支部尚书贺丕难辞其咎。念其经验不足，奏请皇上免去其本兼各职，贬为庶人。”

这一来，几乎人人满意。倒尉、贺者认为宗爱秉公办事，言出有据；尉、贺一党则感其救命之恩；拓跋余则觉得还是宗爱忠心耿耿，处事谨慎，强似他人。拓跋余压根就没有想到，就是宗爱让人悄悄将种杲等被压的奏折内容及国库空虚的情况透露给陆丽的。

尉迟泰与贺丕的去职不但使拓跋余失去两个最可靠的心腹，也有些丢面子，心里不大痛快。宗爱就建议他趁现在柔然已经远遁，天气尚未大冷，去旧京盛乐金陵祭祀列祖列宗，为明年正式登基作准备，顺便到大草原上游猎一番。拓跋余觉得此议极好，心想，还是宗爱最了解自己，最心疼自己，究竟是在皇帝身边干了一辈子的老太监。

于是拓跋余一行来至故都盛乐皇陵祭祖。

大草原上拓跋余带着一批随从纵马驰骋。大队人马追赶着一群黄羊，终于将其团团围住，弓箭起处，黄羊纷纷倒地。

盛乐旧皇宫内，灯火辉煌。拓跋余和宗爱及一些近臣一边欣赏着歌舞，一边用刀切着烤全羊，边吃边喝着美酒。

一阵急促的锣鼓声之后，尖锐的笳声响起，接着是苍凉的长嘴喇叭声中夹杂着急风暴雨般的琵琶声，一队八个戴着头盔身穿戎服的武士手持木刀“啊”地从侧门冲至大堂正中，开始表演《力士舞》。他们或横或竖，或一排或两行，举手、蹈足、嗔目、颔首，以刀作搏杀状，后退，前进。当有一次前进到刀尖离拓跋余仅两尺时，一直虎视眈眈地站在他身后两侧的四名侍卫——都是拓跋家族子弟宗子羽林——“刷”地抽出佩刀，挺身向前。这是源贺从殿中精甲中专门拨出保卫新帝的。

拓跋余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哈哈大笑：“他们那些刀都是假的！”

宗爱对站在他身后的贾周道：

“拿给他们看看。”

贾周过去从已经停止舞蹈的力士中将一把刀拿过来，又命其他人将另七把都扔在地上，果然发出的都是低浊的木头撞击声。贾周将手中那把木刀给那四个宗子羽林看了看，他们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刀插入鞘中。

力士们退下后，接着响起了一阵羯鼓声，然后两架凤首箜篌在琵琶和笳声的伴奏下奏出了美妙的乐曲。一队穿着彩色绸袍脚蹬马靴头插珠花的美貌胡姬从侧门上场，表演踏歌。她们十二人都拉着手，按着“踏、踏”的节奏，或成圆圈，或成一行，或右脚点地踢左脚，或左脚点地踢右脚，边舞边唱道：

天佑神庇，大魏吾皇。与民同乐，万寿无疆！

踏歌是鲜卑等北方游牧民族最喜爱的一种歌舞，形式简单而又可变化，歌词随意而作。观众随着歌舞者的节拍跺脚或击节并和声，往往就索性入场同舞，所以人总是越来越多，在草原上往往参加者可多至百人甚至数百人，以至于大圈里面还有小圈。拓跋余刚看了一会儿就以手击案，打起了拍子，身子也晃动了起来。宗爱道：“皇上踏歌最好，何不与群臣同乐一番？”

拓跋余知道若不是自己在场，有这么漂亮的胡姬，所有人早都下去了。于是他站了起来，走下台阶。队伍中间最美丽的两个胡姬立即迎了上来，拓跋余拉着她俩就人列踏歌。宗爱和几个大臣也下去同舞。这时歌词改为：

茫茫草原，乃我故乡。姑娘盼望，英雄情郎！

两个胡姬一边唱着，一边不断用眼神勾引着拓跋余。因此当乐声一停，全体胡姬行蹲礼要退场时，拓跋余还拉着那两人，她们就索性随他一同上来坐在他身边，为他切肉斟酒。不一会儿，乐声大作，八个武士打扮的挥舞着木刀跳起了《马舞》。在急促的琵琶声中，他们忽前忽后，作冲锋、劈杀、俯身等各种动作。宗子羽林和四周的侍卫依然紧张地注视着这些表演者，唯恐其中混有刺客。因为刀虽然是木头的，但身上和靴子里藏把匕首却不难。坐在拓跋余左侧的胡姬拿过宫女斟满的酒杯给他敬酒，他色眯眯地一饮而尽，挥手让原来那两个宫女退后，顺手搂着她。坐在他右侧的胡姬斟满一杯酒给他递来，他又是一饮而尽，用另一只手搂着她。左侧那个胡姬就用短刀为他切肉，以刀叉肉举到他的面前，拓跋余笑着张开嘴，示意她送至嘴边，那女子举刀就送了过去。另一胡姬就又为他敬酒。如此再三，拓跋余吃得非常开心。群臣也自顾自吃喝，欣赏歌舞，还不时小声说话。这时马舞者已经在表演得胜归来，双手握辔，两脚交替慢慢点地，身子轻轻摇晃，全场的人都以手脚击节或踏地，气氛极为热烈。忽然只听一声惨叫，大家慌忙停下寻找，抬头一看，只见一把短刀直插进拓跋余嘴里，他当时就毙了命。不等宗子羽林反应过来，旁边的贾周和另一个太监拔剑刺死了那两个胡姬。

三　迎立新帝

就在拓跋余等想到源贺，决定借助其力量阻遏宗爱势力急剧膨胀时，另一人也想到了源贺。目的虽异，但着眼点却一样，看中的都是源贺掌握的而且大部分驻扎在东宫被称为殿中精甲的三千禁军，即御林军。

此人就是平原公、南部尚书陆丽。他从各种蛛丝马迹判断，宗爱弑先帝、陷害诛杀东平王与诸大王的传言绝非无中生有，而南安王余死的消息传来使他对此不再有任何怀疑和犹豫。但他除了府中的几个亲随和庄子上的一些家丁外，调不动一兵一卒。思来想去，唯有殿中尚书源贺为人最为可靠，而且有力量扭转乾坤。

源贺穿着便服正在花厅前的院子里舞剑，旁边木架上还插着一些长短兵器，忽报陆丽来访。源贺心想，自己与陆丽虽然同朝为官多年，但是素无私下交往，今日他来作甚。他正要说“请”，陆丽已经急匆匆地闯了进来，气喘吁吁地道：

“陆丽有要事求见西平公大人！冒昧闯入，尚请见谅。”

源贺吃惊地抱剑拱手说：“不知平原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乞恕罪。里面请！”说罢将剑交给一个侍从，用手一指，陆丽就上了台阶。进屋以后陆丽看了一眼奴仆，源贺就对他们说：“你们退下！”并将房门关上。

陆丽立即跪倒在源贺面前哭道：

“请西平公大人拯救社稷！”

源贺虽然已经看出陆丽此来定有要事相商，但是绝想不到会如此严重。陆丽与自己品秩、职级相仿，却哭着行此大礼，更加使他大吃一惊。忙说：

“陆大人何出此言？快快请起！”说罢双手将陆丽扶起，“究竟出了何事，请大人快说！”

两人分宾主坐下后陆丽道：“西平公可知新帝已经被害了！”

“啊！”源贺惊讶得大叫一声，“噌”地站了起来。先帝暴薨不过数月，怎么又一位皇帝暴薨了？而且是被害！他急忙问道：“此事当真？何人所为？！”

陆丽也连忙站起，道：

“千真万确。据宗爱说是被两个歌舞的美女所杀。”

“那两个美女可曾捉住？何人指使？”

陆丽冷笑道：“那两个女子当时就被贾周等太监杀了，无有口供。据说那两个女子原系东平王翰府中侍妾，东平王翰被诛后被南安王纳入府中，这次随行去了盛乐。”

“如此说来，那两个女子系为东平王翰报仇？”源贺疑惑地问道。

陆丽摇头，然后慢慢说道：

“据说，宗爱系如此说。但东平王与南安王乃同胞兄弟，从未闻二人有何冲突。东平王死而南安王继位，非南安王自己所为。两女如此‘报仇’，莫非有人想以此证明系南安王指使杀害了东平王？再说，刺杀新帝，事关重大，理应立即逮捕凶手严加审讯，怎能一杀了之？此事疑点丛生，绝非如此简单。而且还有人说，东平王府中根本从来就没有这两个女人！”

源贺一愣，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陆大人，此事关系重大，恕老夫多心再问。适才大人所言，绝对可靠么？”因为南安王此行卫队中有一千殿中精甲，按说发生了如此严重的弑帝大事，应该有人立即返京禀报，自己怎会一无所知！

“绝对可靠。此事发生后，宗爱当即宣读遗诏，他又被任命为大司马、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宗爱以皇帝暴薨在外朝廷易生动乱为由，严禁泄露任何消息，违者门诛。是当时在场亲眼目睹一切的下官的一个旧部，觉得此事可疑，秘密派人赶回京师告知下官。”

源贺点头道：“嗯，老夫明白了。平原公有何见教，只管直言。”陆丽又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隙看看，外面确实无人。就过来问道：

“西平公可觉得先帝薨得过于突然了么？”

“哦？！”源贺觉得这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南安王还没来得及正式登基就不明不白地被两个美女杀害了。连不久前暴薨的世祖太武帝也死于谋杀，这还得了！他一把抓住陆丽，愤怒地问道：“陆大人此言果真？难道先帝薨于有人谋害？是谁干的？老夫要将他千刀万剐！”

“据说也是宗爱与贾周等人所为。”

“这几个阉竖，老夫要亲手剐了他们！这么说，东平王翰和几位大臣也是他们下的毒手？”太武帝之死的传言他虽也略有所闻，但觉得没有根据，只是命令带队的拓跋丕等，他们或手下的宗子羽林一刻都不能离开南安王左右。而东平王翰曾与他并肩作战多次，源贺深知其为人，二人乃忘年之交，所以对东平王翰谋反之说一直心存疑惑。

“不错。宗爱一行日夜兼程赶回京师，又是秘不发丧，定有阴谋。却将卤簿、卫士等千余人马统统驻跸于离京师数十里之虎贲军营，要明日抵京。事急矣，请西平公大人务必早作打算。”

源贺一手拉住陆丽道：

“陆大人，走，待我调集兵马，将这几个阉竖都杀了，为先帝报仇！”

陆丽连忙阻止道：

“将军暂且息怒。如今宗爱手握兵权，兵符在他手里，如何调得重兵！若被他发现，你我身首异处倒也罢了，只是社稷不保，如何向先帝在天之灵交代！”

“依陆大人之见……”

“如今朝廷无主，只有如此如此方可。”二人耳语一番，源贺点头道：

“此计甚妙。全凭陆大人调遣，请即刻进行！”陆丽拱手道：

“全仗将军鼎力支持！陆丽告辞了。”陆丽一走，源贺大声道：

“来呀，立即进宫！”

东宫长春殿内。拓跋濬津津有味地喝着桂圆莲子羹，对冯雁道：“这桂圆莲子羹真好吃。你拿桂圆、莲子各一包，给母亲送去，让她也尝尝。”

“皇孙孝顺，雁雁这就送去。”

冯雁拿了两个纸包出了长春殿，正要穿越东宫正中御道去西宫郁久闾椒房住的地方，只见陆丽与羽林郎刘尼策马急匆匆地奔来，不禁停下一看。陆丽也看见了她，知道她是皇孙的贴身女官，跳下马来就焦急地问道：“冯春衣，皇孙可在？”冯雁忙行蹲礼答道：

“皇孙正在内室。”

陆丽二人快步入内。冯雁觉察到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而且一定极其严重，因为东宫御道非紧急军事调动不得急驰。于是就又急忙转身返回。只见陆丽、刘尼正在面色紧张地急促地对皇孙说话，说了没几句就带了皇孙往外急走。冯雁自知身份有限，有大臣在不敢打听，只得喊道：

“皇孙殿下！”

拓跋濬回头道：“太后召见！”

冯雁连忙赶上轻声道：“千万不要离开太后一步！我送去就回。”

陆丽和刘尼出了长春殿大门这才想起忘了通知给皇孙备马。虽然东宫有得是马，但现在时间紧迫，不可耽误须臾。陆丽急中生智，将皇孙一把抱了起来，放在马上，自己也跳了上去，一手紧紧搂着皇孙，一手鞭子一抽，那马便出了东宫大门，绕过西宫东门顺德门和南门朝天门，向西宫西门神佑门跑去。进了神佑门来至神武门外，源贺正在门楼上焦急地瞭望，见他们到来，下令开门，自己也快步下来。陆丽一行一进来，神武门又立即关上。他们下了马，快步来到赫连太后寝宫慈安宫。源贺关照了羽林中郎拓跋郁几句，急忙与他们一同入内。

赫连皇后闻报几位大臣带了皇孙濬紧急求见，不知发生何事，赶紧从内室出来，四人已进了大厅。陆丽、刘尼和源贺立即跪下，拓跋濬也跟着跪在一侧。陆丽哭道：

“太后陛下，新帝已经被弑……薨了！”赫连氏听了大吃一惊，来不及听他说完，慌张地说：

“什么！新帝薨了？你说新帝被弑？被谁弑了？”

陆丽道：“据说，凶手当时就被宗爱手下的人杀掉了。”赫连氏一听感到有点放心和安慰：

“哦，凶手已经杀了。嗯，报应啊！”

源贺道：“启禀太后，这是有人故意杀人灭口！”

“灭口？！这么说……”

陆丽看赫连太后支吾着不知说什么是好，知道这位太后忠厚有余，明白不足。如今时间紧迫，务必直奔要害，速战速决。就道：“几个月来几起重大变故均为宗爱一手策划。恕微臣请问太后陛下，太后可曾颁皇后令诛杀东平王翰和几位大臣？”

赫连太后惊讶地说：

“我怎么会颁皇后令杀他们呢？不是说东平王、兰延等人谋反被诛的吗？”这时她忽然想起还没有让他们平身，急忙说，“啊，啊，众位爱卿，平身吧，都起来说吧。”

四人起来互相看了看，陆丽又问道：“太后可还记得，是诛杀东平王翰等在先，还是皇后令颁发在先？”

虽然赫连皇后由于总领后宫，颁发过不少皇后令，但都是后宫之事。涉及诛杀大臣册立新帝的事这还是首次，所以印象极深。她吃惊地说：“是宗爱说东平王翰和兰延等谋反篡权已经被诛，群臣拥立南安王余为帝，这才请求颁令的呀。”

“哦！”源贺、陆丽等相互对视点头，冷笑了一下，然后源贺说：

“但是宗爱都是以奉皇后令的名义诛杀东平王和兰延等大臣的。”

“绝无此事，绝无此事！”赫连太后急得连连摆手。这些都是意料中事，所以陆丽也不再问。就说：

“臣与御医令张九复有通家之好，平时无话不谈。臣曾秘密问过张太医，他支支吾吾，似有难言之隐。臣问道‘先帝暴薨是否为人谋害’，其惊惧万分，苦求臣切莫追问，他只说不知……”

赫连太后一听，“啊”的一声几乎晕倒在地，宫女和太监赶快扶住。太后接着喊了一声“先帝”，就大哭起来。陆丽本来还想继续禀报，一看赫连太后悲痛欲绝的样子，不敢多说，赶忙道：

“太后且莫悲伤，现在事情万分紧急，太后与皇孙皆危在旦夕。”

赫连太后惊慌地说：“那……那……那可如何是好？”

拓跋濬在陆丽的马背上和进宫的路上曾问过陆丽，究竟何事如此着急。陆丽只说：“现在不便，顷刻便知。”这时拓跋濬已经明白一切。他想起每当自己复仇怒火中烧时冯雁总是劝他“韬光养晦，等待时机”的话，现在岂不是天赐良机已然到来？陆丽等急忙将他带到太后身边，其意已明。于是道：

“源将军，陆大人，刘大人，你们说该如何才是？”

源贺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当务之急是立即拥立新帝。”

太后流着眼泪说：“依众位爱卿之见，让谁当皇帝呢？”

源贺道：“先帝暴薨之后，由于太子已薨，本来就应当皇孙继位。是宗爱矫皇后令诛杀东平王翰等，迎立南安王，后来又将他谋杀。现在臣等恭请太后立即颁太后令召集群臣，布告天下，立皇孙濬为帝。”

赫连太后一想，也只能立皇孙濬了。再说，这皇位本来就该是他的呀。就道：“好，好，就依众位爱卿。孙儿，你就当皇帝吧。”

陆丽说：“现在宫廷内外遍布宗爱爪牙，倘若处事不密，就有杀身之祸。需得如此如此方好。”

赫连太后本来就没有主意，听说眼下情势如此严重，居然连自己都有性命之忧，忙道：“好，好，就依各位爱卿。”

为了封锁消息，宗爱令大队人马暂留虎贲军营，自己带了贾周等少数亲信悄悄先回平城。宗爱累得筋疲力尽，躺在榻上闭目养神。他想，唉，年岁不饶人呀，尽管一路上始终是乘肩舆坐车，而且回来坐的都是南安王去时坐的六匹马拉的卧辇，原先是太武帝的御辇。毕竟是太赶了。他还在想明天早朝时如何宣布拓跋余死的消息，立谁为新帝，他还没有完全拿定主意。按理说，立皇孙濬谁都不会反对，他原来也不把这个小毛孩子放在眼里，现在觉得最好还是立个年纪更小的更为保险。那天他随太武帝去长春殿见他习字的情景此刻忽然又浮现在自己眼前，看来这皇孙濬还挺有抱负，他若继位，他身边那个知书聪明的冯春衣肯定会立即封为夫人，成为他的幕后谋士。倒不如在濬的几个小好几岁的弟弟子推、万寿、天赐等人中选一个，这样自己至少在十年之内可以安枕无忧。这时接到一个太监密报，说是源贺与陆丽、刘尼去见太后了，马上还有一人，好像是皇孙濬。宗爱听了大吃一惊。因为他严令不得将南安王余死的消息外传，难道已经有人泄漏出去了？他翻身下榻，马上带了几个随从来到慈安宫。不料只见宫门紧闭，他在门口竟被拓跋郁挡住：“太后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宗爱喝道：“大胆！难道连我也不得入内吗？”说罢将拓跋郁一推，他身后的几个太监手握刀柄，虎视眈眈。

拓跋郁后退一步，大声道：“宗公公，你敢抗太后令吗？”

宗爱知道太后令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胆子极大的宗子羽林将领，凭这太后令就可以格杀毋论。他一看拓跋郁手中的宝剑已经拉开了一截，他身后是四个侍卫中最精锐的宗子羽林，他们都是拓跋家族子弟，有的还是近支宗室，全都是有品级的，真要动起手来，他这几个太监根本不是对手。于是他态度缓和了下来，依然不失威严地说：“老夫有要事需立即向太后禀报，请速去报告！”

拓跋郁回头对一个羽林摆了摆头，那人朝门内说了句什么，门就开了。那羽林进去了不一会儿，源贺走了出来，朝宗爱点头道：太后凤体不适，不愿见客，公公请回。”

宗爱大怒道：“我有事关社稷要事需立即禀报太后，谁敢挡我！”说着就走向前去，四名羽林“嗖”地将刀拔出。源贺抢上一步，用身体挡住了他的去路，冷冷地大声说：

“谁敢违抗太后令，本大人奉令就地斩决！”

宗爱知道此时既不能硬闯，也绝不能退却。于是便厉声道：“源贺，你竟敢矫太后令不成？！”一面隔着院子大声叫道，“启禀太后，臣宗爱有十万火急要事禀报！事关社稷安危，臣要立即当面禀报！”宗爱心中有数，这样太后就不得不出来，只要出来就有办法。

赫连太后果然慢慢走了出来，宗爱刚刚感到欣喜，只见陆丽和刘尼在她身后，不觉一愣。太后走到离他十几步处停下，慢吞吞说：“我身体不适，有事你就告诉西平公吧。”说罢就走了进去。宗爱最担心的是太后与源贺等人知道了拓跋余已死，肯定会马上确立新帝人选，那么他就会功败垂成。

宗爱无法，只得悻悻地对源贺道：“西平公大人，南安王已于日前薨于盛乐，由于担心京师发生动乱，故秘不发丧。南安王驾崩前有诏重新任命我为大司马、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并由我节制殿中精甲。”

他没想到，源贺听了这个消息非但毫不激动，而且带着讥讽反问道：

“诏书何在？”

因为这封伪造的诏书不是给某一个人的，所以宗爱无法对他宣诏。宗爱明白他们肯定已经知道南安王暴薨的消息，且已先他一步将赫连太后控制起来。他气得毫无办法，只好从前胸衣襟中掏出一个黄卷来。源贺接过一看，微微冷笑一声，还给了他。宗爱不等源贺说话，就说：“请西平公大人立即离开西宫，殿中精甲将由老夫亲自指挥。”

谁知道源贺一听竟然哈哈大笑起来：“宗公公，你在宫中多年，怎么连殿中精甲由皇上亲自指挥的祖制都忘了？本将军乃先帝亲自任命指挥殿中精甲，南安王行皇帝事后也未曾有令改变。怎么突然连祖宗如此重要的规矩都忘了？宗公公欲亲自指挥，究竟意欲何为呀？”

宗爱被他噎得无话可说，气得面色惨白，只好悻悻而去。不过没什么，军政大权已在他掌握之中。再有几个时辰，明天一早，他就可以决定新帝。他想立拓跋濬七岁的弟弟阳椒房生的拓跋天赐为帝。皇帝年幼，太后糊涂，便于控制。但是贾周提醒他，届时若有很多大臣反对，就将陷于被动，务必要防患于未然。他想，一定要赶快取得几个高级将领的支持。原虎贲军副将新任南部侍郎乙浑与他关系不错，可以轻易调动几千人马。现在要马上派几个亲信去分头调兵。他正想着，忽然贾周跑来向他报告：“公公，大事不好了，皇宫四门均由殿中精甲严密把守，奉命许进不许出。源贺还派人在平城四处敲锣，说：‘太后有令，百官立即进宫议事！’已经有一些大臣进宫来了。”

宗爱一听，大惊失色。没想到源贺、陆丽他们动作竟会这么快！他明白大势已去，后悔莫及。早知如此，自己应该及早派人将源贺等人统统抓了。他抓耳挠腮，一筹莫展。

天文前殿，群臣肃立。赫连太后与皇孙濬端坐正中。殿内带刀侍卫横眉立目站在大殿两边。赫连太后亲自口谕：“南安王余已薨，由皇孙濬继位为大魏皇帝。”

群臣本来对南安王余继位多有不满，因此对他的死虽觉意外和疑惑，一时还来不及细想，更无悲痛之感。而皇孙濬继位本系题中之义，可谓天遂人愿，于是个个喜笑颜开，尽皆欢呼。宗爱眼见皇孙濬坐在太后身边，明白大局已定，这时也只好跪下跟着山呼万岁。

就这样，时年十三岁的拓跋濬继位为皇帝，就是后来庙号高宗谥为“文成”的文成帝。

四　子贵母死

魏制，天子之夫人分为皇后、左右昭仪、贵人、椒房、中式数等，而太子之宫人有子者方能封为椒房。郁久闾椒房（通称闾椒房）生皇长孙，故位在十二位椒房之首，实即太子妃。所以院子也较其他夫人的略微宽大。虽然院子只有一进，但这是北房五间而非三间，除东西厢房外还有一个小跨院。

心神不定的冯雁快步走进郁久闾椒房住的院门，几个太监和宫女都起立点头道：“冯春衣好！”冯雁连忙躬身答礼：“诸位公公好，姐妹们好！”皇孙为本院闾椒房所出，冯雁常来，大家非常熟悉。这些太监和宫女都知道冯雁虽是个春衣，品级甚至还不如这里有的年资高的太监和女官，却是皇孙最喜欢最信任的女孩，闾椒房也格外疼她。要不是太子晃去世，南安王余继位，她早晚会成为太子妃甚至皇妃。她知书识字，彬彬有礼，仪态端方，大家对她的印象很好。冯雁急忙将一个平日和她特别好的年仅十岁的小宫女喜鹊叫过一边，对她小声说：“皇孙去太后那里了。你速去悄悄看看究竟何事，赶快回来告诉我。”

正好郁久闾氏在房前赏花，听见外面的说话声，就说：“是雁雁吗？”冯雁答应了一声，连忙进去行蹲礼道：“启禀椒房，太后陛下送了一些岛夷进贡来的桂圆和上等莲子给皇孙，皇孙不敢专用，命小人给椒房送来品尝。”

郁久闾椒房喜笑颜开地接过纸包，激动地说：

“看看我的濬儿多么懂事！有一点好东西总忘不了我。”这时正好本宫主事太监中黄门三十多岁的任皓从外面兴冲冲地进来道：“启禀椒房，听说南安王薨了。这回皇孙要是当上皇帝，椒方可就享大福喽。”任皓说完后悔不已，南安王只是尚未正式登基之帝，他薨了，自己竟然高兴，若是被人密报，那可是死罪！于是他立即拉下脸来，装出一副悲痛模样说：“怎么好好的就突然薨了呢？”

冯雁听了大吃一惊，急着问道：

“南安王薨了？真的？”

任皓垂首低眉作悲哀状说：“我也是刚刚听说。”

郁久闾氏愣了愣，沉思了一会儿，笑着说：“濬儿要真是当上皇帝，我死也心甘情愿！”

任皓这才放心，说：“椒房切勿说此不吉之言。皇孙要是继位为帝，椒房可就是皇太后啦！”

拓跋晃被立为储君距今已有二十余年，所以一般太监宫女都不知魏朝有赐死太子生母之例。

冯雁这时终于明白陆丽、刘尼等急找皇孙濬去太后那里的用意了。看来皇孙十之八九有望继位为帝，她想自己必须立即回到皇孙身边，帮他谋划。正要向郁久闾氏告辞，闾椒房打开冯雁递过来的两个纸包，一看一摸，说：“啊呀，这圆咕隆咚，硬邦邦的，怎么吃呀？”冯雁这才想起，因为急着走忘了说明了。就剥开一粒桂圆，揭下肉，又将莲子去芯道：

“桂圆、莲子汤搁点糖，味美可口。或者桂圆中搁点子红枣，用小火煮少半个时辰就行。或者快煮烂时加个鸡子，嫩嫩的，可补人了。”

这时喜鹊跳着进来对冯雁道：“春衣姐姐，听说太后和皇孙还有几位大人去了天文殿了，那里全是侍卫，不让靠近。还听说南安王薨了，百官都奉命上朝呢。”

冯雁一听皇孙和太后一起去了天文殿，就感到放心而且大有希望。正想告辞，一个太监快步进来兴奋地说：

“禀报椒房，大喜呀，殿中尚书源贺将军和南部尚书陆丽等大臣已经迎立皇孙濬为皇帝了。是太后亲自在朝堂上当着百官口谕的！”

“真的？！天哪！”郁久闾氏兴奋得不禁泪流满面，立即面南跪下，双手合十谢天。“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呀！”嘴里还小声地念念有词。

冯雁也激动得流下泪来。自皇位落入南安王余之手后，本来她对皇孙继位为帝自己为妃立后已经完全绝望，只是暗暗祈求上苍让皇孙和自己能够太太平平，几年后皇孙得以封王，成为统兵一方的封疆大吏，然后伺机处死宗爱，为大魏除去大害，为父母也为众多被那阉竖诬陷而死者一报血海深仇。她想不到竟然还会有今日之幸，更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甚至觉得太快了一些，快得令她十分担心，生怕又发生什么突然变故。因为这一年多来大魏宫廷不但屡生剧变，而且每次都变得极为迅速和出人意料。她来不及细想，院里院外已经一片嘈杂，本宫十几个太监和宫女齐集院中跪下，冯雁也赶忙跟着跪下，一齐高呼：

“贺喜椒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郁久闾氏擦干眼泪满心欢喜地对任皓说：“快去把里面所有的银钱都拿出来，每人钱一万，帛十匹，余者都归你。”

闾椒房的银钱、首饰平时均由任皓保管，一听此言，任皓疑惑地道：

“椒房自己也要留一些呀！”郁久闾椒房笑道：

“不留啦。”

任皓心想：也是，马上就是太后了，要什么没有？于是就领着众太监宫女再次跪下：“谢椒房恩赐！”说着就进去取物。

冯雁说：“皇孙已经立为皇帝，雁雁要回去了，怕万一皇上有事召唤雁雁。”郁久闾氏对冯雁亲切地说：

“雁雁且慢，你来！”她拉着冯雁的手进去，让她在堂屋等着，自己进了内室。冯雁心急如焚，她恨不能马上赶到天文殿。不过她提醒自己，在此关键时刻，切不可有任何违制之举，以致因小失大。她不时朝外面看看，又不好走。不一会儿郁久闾氏在内叫道：“雁雁，进来！”冯雁只得进去，只见她手里拿着一个红绸小包，打开以后，原来里面是个金漆首饰盒子。她说：“我，死期至矣！大魏宫中惯例，一旦确立储君，就仿效汉武帝处死勾弋夫人故事，皇上就会降旨或颁太后令立即赐死皇太子之母，以免将来皇太后家外戚威胁皇帝权力。现在我儿已被立为新帝，我必死无疑，而且就在旦夕。”

对魏朝此事冯雁闻所未闻，简直不敢相信，一听连忙恳切地说：“椒房不必多虑。皇孙一向最是孝顺，如今既然已经继位为新帝，请皇上求求太皇太后不就行了吗？”

郁久闾夫人眼望着窗外，十分平静地慢慢摇摇头道：

“你哪里知道大魏此制多么严格，谁也无力改变。当年，濬儿的曾祖父太宗明元帝立为太子时，太祖道武帝令赐死其母刘贵人。太子一向至孝，哀泣不能自制，恳求父皇废除此制，太祖大怒。太宗回宫后日夜哀泣，太祖知道后又召他入宫，太宗准备去见父皇。左右劝他千万不能入宫，因为太祖决心已定，因你哭求，怒不可遏。你若再哀求，恐有不测之祸，不如暂时逃避，待太祖怒消再归来不迟。太宗于是逃走，躲过一劫。否则不是被废，就是被囚。”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冯雁觉得这样实在是过于残酷，何况郁久闾夫人是个非常善良的人，皇孙濬在这些地方很像她。冯雁想，待会儿她见到新帝，一定要请他立即恳求太后，赦免闾椒房。她想，赫连太后也以忠厚善良闻名，必定会接受皇帝所求。

但是郁久闾椒房毫无恐惧之感，平静得令冯雁觉得难以理解。她拉着冯雁的手说：

“我儿成为皇帝，我虽死犹荣，死而无憾。一个女人还有什么比这更加荣耀！我唯有一事放心不下。皇家虽位尊天下，富贵至极，实乃虎狼之地。近来我大魏更值多事之秋。皇帝年幼，我很担忧。我知道皇孙喜欢你，早晚会给你名分，只希望你能悉心辅佐他，助他成就帝业。”她将盒子打开，拿出一对分别镶着硕大红宝石与蓝宝石的戒指和一对粗大的镂金盘龙手镯：“这是先父王当年给我的陪嫁之物，据说是魏武帝曹操皇后当年所用之物，大吉大利，你留作纪念吧。”她将戒指与手镯放回盒内，仍用红绸包好，双手交给跪下了的冯雁。

冯雁双手举过头顶，接过绸盒，捧在胸前，满含热泪说：“多谢椒房恩赐。椒房嘱咐，雁雁谨记在心。雁雁定当以死相报椒房大恩！”

郁久闾氏出身柔然王族，当初柔然与鲜卑和好时被作为两家永结联盟的礼物送给太武帝做了儿媳。她的最大愿望就是儿子有朝一日能够当上皇帝。在她看来，这比丈夫称帝还重要，更光彩。因为丈夫有许多女人，她只是为丈夫生育了十四个儿子的十二位椒房之一，这还不算光生女儿的和没有生育的众多夫人，她们有的是中式，有的依旧是宫人，只不过地位略高于一般宫女而已，如春衣、女酒等。可儿子只属于自己一个人。儿子当了皇帝，自己死后就能追封为后，陵墓规格、宗庙牌位都远高于一般夫人。她知道魏朝故事，自己绝无生路，而且已经以时辰计。她觉得能够得知儿子登基为帝，比那生下儿子才一年多立为太子时就被赐死的夫人已经强得多了，自己不虚此生，心中十分坦然。

这时两个太监进了院子。为首的是赫连太后宫中的主事太监廉进礼，手捧一个黄卷。另一太监手捧放着一条白绫和一个装有椒酒的锡壶与小杯的盘子。任皓赶紧将他俩迎入正堂。廉进礼大声说：

“郁久闾椒房接太皇太后令！”

已经闻讯出来的闾椒房立即跪下道：“臣妾郁久闾氏候太皇太后令。”

“天命神佑大魏太皇太后令曰：皇孙濬已登帝位，着即依大魏故事，濬母郁久闾椒房赐自尽。此令。”

“谢太皇太后。”郁久闾氏十分平静地站了起来，面带微笑地说，“可否让我换一身衣服？”

“椒房请便。”廉进礼垂首恭恭敬敬地说。

接着郁久闾氏进屋，由宫女给她梳了一个盘辫高髻，插上金钗、银扣，缀以珠花，耳朵上换了一副珍珠大金耳环，换上一身只有在大典时才穿的绣凤朝阳云海大礼服，戴上了如意玉佩，两手上是金、银、玉三副手镯，然后出来微笑着与跪满一地的太监、宫女与冯雁告别，还生平头一回破例地回敬了大家一个蹲礼，然后款款进入内室。过了片刻，廉进礼等两个太监入内，不一会儿出来向跪在院子里的冯雁和所有太监宫女道：

“郁久闾椒房已薨。”说罢轻轻叹了口气，径自走了。

郁久闾椒房心肠最好，从不打骂下人，连粗声大气都不曾有过。宫女、太监私下里称她为“活菩萨”。所有的人均悲泣不已，可是谁都不敢放声大哭。因为从礼制上说，这可是喜事呢——儿子当皇帝了，可不是大喜吗？要不这死怎么还是“赐”的呢！

这时又一个太监进来说道：

“皇上口谕，宣冯春衣立即去天文殿见驾！”冯雁连忙跪下道：“冯雁遵旨。”

坐在龙榻上的拓跋濬看见冯雁已经站在了天文殿外，不禁面露微笑。他朝身边太监小声说了一句，那太监大声道：

“春衣冯雁进殿听旨！”冯雁极力克制住心中的激动，跨入殿内，一直走到皇帝和赫连太皇太后前面跪下：“春衣冯雁叩见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

拓跋濬见她不敢抬头，忍不住微笑说：

“冯雁，经太皇太后陛下恩准，朕选你为贵人，协助太皇太后总领后宫诸事。”

尽管冯雁已经猜到准是册封，却没有想到自己竟会由宫女越过中式、椒房直接册封为贵人，这已极为罕见，何况还“协助总领后宫诸事”，简直就是为将来立后作铺垫。她尽量忍住兴奋激动，连忙行大礼叩谢道：“臣妾冯雁叩谢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大恩！皇上太皇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高呼：“贺喜冯贵人！”

《魏书·皇后传》对此有记载：冯雁“年十四，高宗（文成帝拓跋濬）践极，以选为贵人”。

冯雁微笑转身向群臣行蹲礼。然后按照司礼太监的指示站到台阶下的左侧，位在群臣之前，面向百官。

大臣们早就在各种场合注意到皇孙身边的这个春衣和皇孙的关系格外亲密。她虽不是特别漂亮，却熟读诗书，有一种一般女官宫女所没有的高贵、端庄气质，给大家留下良好的印象，第一个入选贵人乃意料中事。她比皇帝年龄略大，这一点大臣们尤其满意。自从景穆太子拓跋晃忧惧而死，太武帝暴薨，东平王翰与兰延等一些朝廷重臣“谋逆”被诛，接着新立的南安王余未及登基又暴薨，朝廷内外一片混乱、惊慌，已经陷入群龙无首的地步。出身匈奴王族的赫连氏虽然姐妹三人都被太武帝纳为贵人，她还成了皇后，但是姐妹三个都几乎不通汉文，而且还都没有一点主见。结果成了前廷无帝，后宫无主。宗爱几次宣皇后令打的都是赫连皇后的旗号，谁都估计其中可能有诈，就是拿他没有办法，赫连皇后也不出来说话，也许根本就不知道。因此比新帝显得较为成熟的冯贵人如果能够辅佐幼帝，那么也许就会结束后宫之乱。

今日之事完全出乎宗爱的意料。拓跋濬登基，他自然老大的不快，简直是切齿痛恨。他恨的主要还不是拓跋濬，因为他毕竟年幼，不足为虑。可怕的是陆丽、源贺等人迎立新帝，竟然丝毫不与他商量，如此神速神秘，不但不把他放在眼里，而且显然对他已深具戒心。就连宣布冯雁为后宫第一人，小皇帝和赫连太后竟然事先也不和他打个招呼。所有这一切显然都是方才在后宫均已议定，只瞒过了他一人。尽管皇孙一旦成了皇帝，冯春衣必定成冯中式或冯椒房，可是居然……他正想着，冯贵人已经转身微笑着朝他单独行了一个蹲礼，还说：“谢太师公公！”这位地位相当于皇妃的贵人当着皇帝、太后和群臣的面，给他的特殊礼遇，尤其是称呼他“太师公公”，使他感到极其舒服放心。可不是吗，一个黄毛丫头，一个无知小儿，还有一个糊涂太后，都不懂事，没什么了不起的。日后他们不靠他还能靠谁！不过他心里明白，要真正掌握朝政还是得靠军队。刀把子比嘴皮子管用百倍！宗爱哪里想到，冯雁受封后心中首先想的竟是：“宗爱老贼，我报血海深仇之日将临，看你还能活几日！”

由于新帝已经登基，后宫不能干政，所以册封完冯贵人后，冯雁就随着赫连太后离开天文殿。太后回慈安宫，而新帝寝宫尚未决定，冯雁自然就回东宫长春宫。她坐在步辇中一路上都在想如何尽快除掉宗爱，只是一时不知从何入手。她刚接受完本宫太监、宫女朝贺，就报冯昭仪身边太监抱嶷来到，不禁大喜。正想迎出去，忽然想到现已成为皇帝的第一个夫人，可不能违反礼制，落下话柄。于是站在正堂门内，微笑着等他进来。

抱嶷在阶下站住，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大礼：“小人抱嶷叩见贵人，恭贺贵人大喜。”

“抱公公快起来吧。”冯雁两手一抬，抱嶷起身后道：

“太昭仪命小人前来向贵人道贺大喜，还说贵人去太后与保太后处谢恩时顺便过去说说话以解闷呢。”说罢小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魏朝惯例，若新帝之母已薨，没有太后，则太皇太后通常仍称太后。

冯雁心中感动不已，姑母真是想得周到！按说方才在册封时自己已经谢过太后无上恩典，不去也不失礼。但自己忘了还有一位保太后也应尽快去请安。姑母显然是让抱嶷提醒自己，以专门叩谢太后恩典为由，立即“顺便”到自己那里去一趟。她定有要事吩咐，自己也正想向姑母讨教呢。于是说：

“我也正打算回来更衣后入宫叩谢两宫太后，并去太昭仪姑母那里请安呢。抱公公稍候，我与你同行。”谁知抱嶷却眨了眨小眼睛道：

“太昭仪还在宫中等着小人回去办事，小人不敢耽搁。太昭仪还让小人转告贵人，说是太后与贵人总领后宫，有何大事，贵人要先请太后的示下，必要时可以颁太后令。”

哦，原来如此！冯雁这才完全明白姑母的一片苦心。自己入宫谢恩，自然必须先去太后的慈安宫，然后才去姑母的福安宫，反了就有僭越之过。虽然冯雁不知陆丽与皇孙和赫连太后说了些什么，但是从诛杀东平王翰和几位大臣以及立南安王余为帝都是通过颁皇后令实行，而且今日又是太后口谕皇孙继位，可见这太后令作用非凡。尽管新帝登基后太后不再过问朝政，但是毕竟威望尚存。姑母是暗示自己，要赶紧抓住这头一回单独叩见太后的天赐良机，借太后令办几件最重要的事。但究竟怎样借太后之力，冯雁不敢问抱嶷，姑母肯定也不会对他说。姑母让抱嶷尽快回宫，不让他与自己同行，显然是怕引起宗爱等人的怀疑。

冯雁虽然早已是春衣，毕竟仍然是个高级宫女，没有夫人的服饰。她本来想尽己所能从头到脚打扮一番，转念一想，现在时间紧迫，简朴也有简朴的好处，于是只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刚刚出门，四个殿中精甲就下跪道：

“小人等奉命警卫长春宫，叩见冯贵人，恭贺贵人大喜！”原来这里已奉源贺之命，单设了警卫，其中带队的还是个宗子羽林。冯雁赶紧微笑道：

“都起来吧，日后有劳各位了。”说罢就上了步辇。

可是见了太后究竟如何充分利用这个机会，在进宫路上冯雁始终拿不定主意。她想要的太多，反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她想起了老子的话：“上德无为而无不为”，“柔弱胜刚强”。如今皇孙初登帝位，根基不固；自己虽然由宫女一步登天而为贵人，与宗爱一伙相比，仍处弱势。初次单独叩见太后，万不可令她有不安、不满之感。

坐在佛龛一侧案子边一面捋着佛珠一面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的赫连太后听说冯贵人又专门来此谢恩，非常高兴。以前拓跋濬来例行请安时她就见过冯雁，印象甚佳。这会心想这孩子真是礼数周到，为人本分，怪不得孙子要请自己头一个立她为夫人，而且一封就是贵人呢。有她辅佐孙子，当可放心。赫连氏赐坐后一看冯雁还是穿着宫人衣服，就吩咐主事太监廉进礼说：

“去将我去年新制没有穿过的衣服挑两套出来，给贵人作为贺礼。”

冯雁慌忙起立道：“太后如此重礼，臣妾不敢……”

赫连氏不等她说完就挥手阻止道：

“雁雁不必客气，先穿着，我即命织造司给你连夜赶制各式服饰。你如今身为贵人，即日要到太庙祭告列祖列宗，还有新帝登基大典，要有几件合身衣服才是。”冯雁谢恩重新坐下后说：

“臣妾年幼无知，久居东宫，后宫之事少不了要常来讨太后的示下。太后有事尽管吩咐雁雁去办，雁雁一定尽力为太后分忧。”这几句话是一路上她反复琢磨过的，可谓滴水不漏，然后再相机行事。

由于现在尚未立后，才由冯贵人协助太后总领后宫。赫连氏明白自己已入老境，又不识字，而且对朝政毫不知悉，以致上了宗爱的当，觉得对不起先帝、东平王和几位被冤杀的大臣。方才一直在念经忏悔，祈求菩萨宽恕。好在皇天有眼，皇孙终于得到了本应属于他的帝位，她心中略感宽慰。她想冯雁是将来立后的理想人选，一定不能让她像自己那样懵懂无知，从现在起就要让她多多历练。就说：“后宫之事你可以便宜行事，不必事事知会我。若是没有把握再问我不迟。”

冯雁立即说：“多谢太后恩典。臣妾深感皇帝身边一定要有一批绝对忠贞之士，确保安全无虞。故请求太后赐给几个可靠太监、宫女。太监以年纪大些为宜，宫女则宜小些。”她犹豫了一下说，“宗公公身兼数职，终日忙于军国大事，中常侍一职是否另择人选？”

赫连氏明白冯雁还不知道宗爱罪行累累，就对她说陆丽等人报告的内容，冯雁一听惊讶万分，这才明白原来皇孙得以突然继位之因，也更加感到务必立即采取断然措施加强皇帝身边安全，并尽快除掉宗爱一党。赫连氏对廉进礼说：

“着即颁太后令，免去宗爱中常侍之职，由皇帝与贵人另择人选，专人领袖西宫内事。”又对冯雁道：“后宫太监宫女数以千计，你尽可自定。”

冯雁急忙道：“多谢太后恩典。不过臣妾以为，宗爱一伙目前已成气候，耳目众多，如若今日便免去其中常侍之职，恐其生疑，易生变故。不如明日早朝时由单公公传太后口谕免去宗爱中常侍之职不迟。若是皇上今日便宿于西宫，唯恐宫中有宗爱心腹奸细。臣妾请太后颁一手令，皇上寝宫内外之事，均交由臣妾掌管。”她见赫连氏点头，抬头看了看太后身边的单壬，微笑说，“单公公伺候世祖爷多年，忠心耿耿，经验老到，与大臣们熟悉。臣妾请太后将单公公赐予皇上。少时即请单公公宣太后手令及口谕，皇上本宫原有人员一律另行安置，由原长春宫人及臣妾所选之人接任。”

赫连氏越听越觉得有理。心想这孩子究竟是知书达理，不但为人本分，而且比自己有心计得多。孙儿有福，也为自己立她为贵人感到宽慰，便立即允准。当初宗爱原打算将单壬放个外任，又体面，又可在太武帝跟前安插自己的亲信。谁知单壬淡泊名利，只图晚年清静，于是便来伺候赫连皇后。现在又能回到新帝身边，自然高兴，连忙给太后与贵人谢恩。

接着冯雁又去保太后常氏那里请安。常氏是拓跋濬的乳母，魏朝对皇子皇孙的乳母特别尊崇，称为“保母”。其乳子若登帝位，则尊为保太后，地位仅次于太后，在诸太妃之上，只是不能颁太后令罢了。若在位太后薨了，依制成为正式太后之首选。不过，常氏毕竟原来只是皇孙的乳母，在宫中众多妃嫔中还数不上，所以住的只是一进小院，太监、宫女也只有几个。如今母以子贵，一步登天，近日即可迁居。常氏虽然也深居后宫，但比赫连氏有头脑得多，她对几个月内两位皇帝暴薨和几位口碑极佳的大臣“谋逆”被诛深感怀疑。只是碍于后宫不得干政，无能为力。听说皇孙濬终于登上帝位，高兴得恨不能立即到天文殿去看看儿子，帮他拿拿主意，此时正在院子里坐立不安。她早就看好冯雁，听说册封她为贵人，十分满意。她这么快就来请安，自己格外称心，就连忙将她扶起，说：

“雁雁，西宫可不比东宫，不知复杂多少倍呢。太后有了春秋，后宫诸事，你要多操心才是。有太后，有我为你撑腰，你尽管去办。”

冯雁连忙站起道：“臣妾谢保太后教导，谨遵嘱咐。臣妾想跟保太后要几个可靠之人放在身边，以保皇上安全。”

“嗯，好！雁雁想得周到。”保太后本来就想，最要紧的就是儿子的安全，要让他尽快安排好身边的人，不想雁雁已想在前头，她不禁微笑着连连点头。“秦稚在太子身边多年，太子薨后来伺候我，一贯恭谨克己，你是知道的。如今让他伺候皇帝，也是因缘际会。”

站在一旁的秦稚高兴得赶紧下跪道：“小人遵命，多谢保太后恩典。”保太后又指着屋里一个女孩说：“明珠也给你吧。”秦稚原来是拓跋晃的贴身太监。明珠冯雁也早就认识，比自己小一岁，长得结实，聪明伶俐。冯雁本来就想要此二人。“你姑母冯太昭仪那里人才济济，你让她帮你再挑几个吧。”

从保太后那里出来，冯雁又到几位太妃那里请安。最后才来至福安宫姑母这里。冯昭仪虽然等得焦急，但是听冯雁说都去了哪里，深感侄女果然成熟多了。冯昭仪知道冯雁出来已久，要尽快回宫，便支开太监宫女，择其要者与她密谈。不一会儿一个太监进来说：

“皇上口谕：请冯贵人即回天文后殿。”

五　敲山震虎

冯雁来至天文后殿时，天文前殿的朝议刚结束不久。

宗爱因赶回京师，本来就疲惫不堪。若非陆丽等人突然袭击，他本想好好睡一会儿再说。哪里想到人家抢了先手，方才讨论为南安王余治丧新帝登基大典事宜，两件均系朝廷特大事件，费力耗钱，礼仪复杂，足足议论了一个多时辰，弄得自己精疲力竭。唉，毕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散朝后他刚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贾周神色慌张地来禀报说，据心腹密报，冯贵人去了太后那里；而且方才单壬来向天文殿太监宫女宣太后令，天文殿及天子另一处寝宫西堂伺候者全都换成了长春宫中人，另外还有原景穆太子府的秦稚、闾椒房的任皓和太后身边的单壬分别为天文殿及西堂主事太监。宫中均由源贺加派了殿中精甲严密守护。宗爱一听“噌”地坐了起来，注意地问道：

“冯贵人都去了何处，先去哪里，后去哪里？”

贾周对外面一招手，一个年轻太监进来，一一回察。宗爱听了顿时放了心，新帝登基，历来都喜欢用自己熟悉的太监宫女，不足为奇。单壬年老，忠厚有余，机敏不足，无需多虑。这些太后、太妃当中，就数冯昭仪最有学问，又是冯贵人姑母，手下也有几个能干太监。但冯贵人最后才去看她，时间不长，且冯昭仪的人一个未用。他觉得比较起来，皇孙濬论经验阅历、人事关系、旧有班底都远不如拓跋余，应当容易对付。小皇帝真要为难自己，再废他不迟。于是他说：

“知道了，都先去睡觉，养精蓄锐。谅这两个小毛孩子一时半会儿也弄不出什么大事来。”

拓跋濬一见冯雁归来，兴奋不已，问她都去了哪里，太后、太妃有何吩咐，冯雁只说是到处请安，两宫太后和各位太妃都恭贺皇上继位大喜，要皇上多多听取臣工意见，还要多读些书，尤其要注意龙体康健。然后冯雁就要求皇帝陪她参观天文殿。原来天文殿是魏朝最早建立的大殿，新帝登基历来在此进行，冯雁从未来过。直到单壬宣过太后令，天文殿原有太监宫女统统撤走，秦稚、任皓等及长春宫中人到齐，各就各位，冯雁才到后殿内室坐在榻边与拓跋濬单独说话，告知与两宫太后及昭仪姑母谈话的主要内容。刚说了几句太后关于宗爱谋逆之事，拓跋濬就一手拉住她的右手，一手点着冯雁鼻子道：“好啊，雁雁连我都瞒过了！我还以为你真的就是去请请安呢。”

“方才人杂，恐有奸细，说话不便，请皇上宽恕臣妾隐瞒之罪。”接着她娇嗔地说道，“皇上现在身份与前不同了，凡事皆须合乎礼制，不可随意。要称臣妾为‘贵人’、‘爱卿’或‘冯氏’，尤其是不可说‘我’，要说‘朕’。”

“此系寝宫，就你我二人，何必如此拘泥！”拓跋濬见冯雁羞怯的样子格外动人，就拉过她来搂着抚摸。冯雁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的毛病要犯，涨红着脸赶紧闪开一些，小声道：

“光天化日的……晚上再说。臣妾还有要紧事向皇上禀报呢！”其实她也很想马上就在正式的皇宫中享受一番做皇妃的快乐，但是时间紧迫，只得克制住自己。于是她索性站了起来。

拓跋濬见她一脸正经，也明白眼下处于非常时期，说：“行了，行了，我，唉，朕，依你就是。来，还坐着说。”

“皇上，宗爱及其党羽掌握朝廷大权，而且皇上少年登基，诸王中难免有人不服。万一内外勾结谋反，皇上安全亦无保障。”

“嗯。”拓跋濬原以为皇位转到了叔父南安王余手中，将来他必定传位于子。自己若能保住平安，他日封王、封疆就谢天谢地了。哪里想到事情变化竟会如此出人意料。究竟怎样当好皇帝，他还不及细想，被冯雁一说，也着急起来，就打断她道：

“我也正为此担忧。依你之见，如何是好？两位太后与冯太昭仪有何吩咐？”

冯雁本来首先想的就是报仇时机已到，打算请皇上于明日朝堂就将宗爱法办，将他碎尸万段。结果刚对姑母说了几句，就被姑母重重教训了一番：“你如今已非普通宫人，乃当今皇上第一位册封之贵人。凡事应首先念及社稷安危，岂能将家仇置于社稷命运之上！宗爱既能谋害两位皇帝，多位大臣，其势力绝不可小觑，岂是在朝堂之上仅凭皇上几句口谕或一纸诏书即可除去之人！”冯雁不敢将这些告诉拓跋濬，而是先将赫连太后与保太后的主要意思一说，接着便道：“昭仪姑母嘱咐臣妾禀报皇上，务必先安内，后安外；先稳住对方，再伺机除之；武将倚重源贺，文臣重用陆丽。”

“好一个‘先安内，后安外’！”拓跋濬高兴地说道，不觉又抓住了冯雁的手，冯雁下意识地抽开，见拓跋濬尴尬地一笑，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主动抓过他的手来。拓跋濬拍了拍她的手放开道：“冯太昭仪果然高明，我本来——”冯雁急忙打断道：

“又‘我’了！”

“哼哼哼哼，又忘了。朕本来急于与你商量明日就设法除掉宗爱之计，现在看来还不宜操之过急。太昭仪还有何话？”

冯雁遗憾地说：“我怕在福安宫逗留时间过长，引起宗爱一党怀疑，所以除将太后所告知其谋逆罪行察告姑母外，正想继续讨教，皇上诏臣妾回宫口谕已至。姑母就嘱咐了以上言语。”

“嗯。好！”拓跋濬起来在屋里踱来踱去，不断地来回搓着双手。冯雁也站了起来，想了想道：

“皇上，臣妾有一想法，不知陛下以为然否。”

“雁雁请讲。”

冯雁说：“如今赖源贺将军率殿中精甲警卫，西宫之外固然安全，宫内却依然是宗爱一伙之天下。宗爱、贾周等仅靠几十个太监就矫太后令诛杀了众多王公大臣，宫内没有可靠亲信如何了得！况且源贺将军的三千殿中精甲也还不能控制整个京师，更不必说大魏各地。宗爱现身居大司马、大将军、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众多要职，权倾天下。一旦他与外臣勾结有变，难以控制。臣妾以为，南安王余于众目睽睽之下被刺而贾周等将刺客当场杀死一事，如今尽人皆知，正好可以利用。”

“哦？”拓跋濬觉得十分意外，“如何利用？”

冯雁说：“臣妾此法只怕有些大臣可能会怪皇上，而宗爱一党则明知削弱其势亦无法反对。”

“此话怎讲？为何要怪朕？”

冯雁有点得意地说：“既然行皇帝事克日即可正式登基之南安王都会在行宫被刺，可见宫中已毫无安全可言。因此皇上大力加强禁军兵力与清查奸细，安排忠贞可靠之士，无可厚非。谁若反对，岂不暴露自己？昭仪姑母所言先稳再除之策亦可收相辅相成之效。进宗爱为……太原王，让其总领登基大典及南安王后事，此乃肥缺，当可冲淡免去其中常侍之虑。贾周有诛杀凶手之功，也加官晋爵。此事不及与陆丽、源贺、刘尼等大臣通报，故恐招反对。”

“雁雁不必多虑。”拓跋濬笑道，“几位大臣是何等明白之人，定能领会朕之用意。”

“按照昭仪姑母先内后外之议，宜将单壬、任皓、秦稚及福安宫抱嶷、张佑等人分别置于重要位置，然后秘密清查内奸，如此则宫内可保无虞。”

“嗯，好，甚好！”拓跋濬不禁击掌道，“强将手下无弱兵，太昭仪调教出来之抱嶷、张佑定堪重任。只是他俩均系太昭仪左臂右膀，若皆调来，不知太昭仪可舍得？”

“此二人乃姑母所荐。”

“哦？”这几个太监拓跋濬都很熟悉，不但个个可靠，而且能力不凡。“此议甚好，就照此办理。此乃安内之策也。然则靖外何如？”拓跋濬想将源贺与陆丽等人召来密商，冯雁急忙阻拦说：

“昭仪姑母说，既然源贺、陆丽等人已冒死拥戴陛下为帝，西宫安全必定已有布置，加上调了几个亲信太监，暂时可保无虞。眼下万不可惊动宗爱，宜徐图之。”

两人反复商议，直至二更始歇。

次日早朝，群臣山呼之后，拓跋濬说：“朕蒙天庇神佑，得以继位大统。朕决意殚精竭虑，光大祖宗基业。但毕竟年少，全赖众位大臣鼎力相助。眼下诸事繁杂，朕思虑再三，决意由几位大臣分别总理一方。进冯翊王宗爱为太原王。”话音方落，朝堂就有人小声议论。因为魏朝王号多达数十，唯太原王与京兆王地位最隆，通常授予功勋卓著的宗室。宗爱虽不动声色，心中暗自高兴。陆丽、源贺等则不禁有些纳闷，不及细想，只听小皇帝接着说道，“总理登基大典及南安王后事事宜。”拓跋濬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宗爱就出班道：

“臣领旨谢恩。”

接着拓跋濬脸色严肃起来：“南安王竟然于行宫被弑，可见如今宫禁松弛已到何等严重地步！朕与两宫太后及诸太妃均无安全之感，朕心甚忧。”他看了看群臣，见大家似乎均有同感，说，“朕奉太后口谕，务必大力加强西宫戒备。太原王身兼大司马、大将军等职，诸事忙碌不堪，恐无暇顾及宫中事务，朕免去其中常侍一职，由单壬接任。命张佑任司礼监，秦稚副之，总领朝堂之事。抱嶷任司卫监，任皓副之，总领宫禁之事。”虽然任用张佑、抱嶷略出意外，不过宗爱心想，中常侍在自己的几个职衔中最低，新帝任命亲信太监任这几个要职，也很自然。于是就与单壬等一同说：

“臣领旨。”

拓跋濬又说：“自世祖薨后，文臣中迭生变故。陆丽！”

“臣在。”

“朕命你为尚书左仆射，整顿各部曹。一应主要该办之事，该添之人，与吏部及各部曹主官商议报朕。”

宗爱顿感有些不快，不过倒也并不十分吃惊。陆丽拥立新帝有功，得到提升，不足为奇。魏朝自拓跋晃监国之后再无尚书令，尚书左仆射实乃文臣之首。只是如此重要的任命小皇帝竟然不与自己这个太师商议，若不看在进自己为太原王并主持两个大典的分上，非廷争不可。

“西平公！”

“臣在。”源贺出班应道。

“源贺屡立战功，进为西平王。”

源贺立即跪下：“臣源贺叩谢皇上恩典。”

“爱卿平身。宫廷内外安全，殿中精甲干系重大。世祖宾天以来，多次发生谋逆大案，甚至刺杀皇帝。可见殿中精甲三千难以确保宫中与京师安全。朕命你于十日内即将殿中精甲增至一万，所增七千由驻守近畿之虎贲、龙腾、豹跃三军中任意抽调忠诚精锐之士。命刘尼任殿中侍郎。平城各门及西宫、东宫内外务必严密把守。拓跋郁为羽林郎，率领宗子羽林，专管朕之警卫。”

在源贺、刘尼、拓跋郁满意的“臣遵旨”声中，宗爱心头不禁一震。虽然殿中精甲历来归皇帝亲自指挥，不受大司马、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节制；太师虽然只是虚衔并非实职，毕竟位居百官之首。宗爱明知这是小皇帝在加强自己直接控制的兵权，但如此重要之事，竟然完全绕开自己，再不力争，自己就会被架空。于是出班道：

“启禀皇上。虎贲、龙腾、豹跃三军乃大魏最精锐之主力，负有警卫京师、抗御外敌重任。现在要从中抽调七千人马，势必对三军伤筋动骨。事关重大，容老臣与太尉及三军主将商议再奏请皇上圣裁。”

宗爱可能对皇帝各项决定有何反应，宜如何一一对策，昨晚拓跋濬与冯雁已经反复研讨。尤其是大大增强殿中精甲力量，乃所有决定之重中之重。

拓跋濬笑道：“太原王不必多虑。朕记得三军共有……”

源贺这时已经完全明白了皇帝意图，急忙道：“共有五万。其中虎贲三万，龙腾、豹跃各一万。”

“对，共有五万之众。调入七千，当无大碍。况且三军本来就是屏障京师主力，只不过建制略变而已。”拓跋濬温和地说，“过些日子请太原王与太尉商议从外军中补上七千就是。朕改日还要请太原王与太尉对大魏防务事宜专门商议，并请将各军各镇拟调动升迁将领名单报朕备批。”

“臣遵旨。”宗爱这次笑了。

退朝后回到自己院内宗爱总有些心神不定。今日之事，不知是祸是福。他完全没有想到，小皇帝竟然会大大加强殿中精甲。源贺、陆丽等人瞒着他突然拥戴皇孙为帝，而且不让自己单独见赫连皇后，显然是对他有所怀疑。现在整个西宫已被围得铁桶似的，在宫内即使再办成大事，也难脱身。如果殿中精甲增至一万，他这个大司马、大将军、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就会进一步被架空。真看不出来，继位不过才十个时辰这小皇帝就赶紧要抓兵权。究竟是谁在为小皇帝出谋划策？不曾听贾周等报告说小皇帝曾与陆丽等私下接触呀！但是皇帝又让自己补上七千人马，尤其是拟报各军各镇调动升迁将领名单，这是极度信任之举。自己正好可以安插一批亲信。只要控制住军队，则自己就从此坐稳了这把太师交椅。

他见贾周一直在看着自己，就说：“依你看来，此事如何是好？”

贾周道：“小人起初也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似乎有些自相矛盾。小人以为，公公不必将事情看得过于严重。皇上年少，又刚刚继位，自然要论功行赏，笼络各位大臣。意欲加强身边力量，亦情理中事，故有增加殿中精甲之举。不过看来仍然最为信赖公公。”

“嗯……”宗爱沉吟了一会儿，“你让他们这几日务必严密监视源贺、陆丽等人与皇上之私下接触。以防万一。”

西堂院子较小，但清静雅致，所有正屋皆向阳，不像朝议的几个大殿，后殿有些阴冷。故西堂又名西堂温室，为历代皇帝常用的寝宫。经过清扫，今夜就迁居于此。

时辰已交二更，源贺带着几个宗子羽林进了神武门，沿着中御道直向太后与夫人们住的后宫走去。他的行动立即被一个太监报告给了贾周。贾周大惊，马上赶到中元殿前招呼他道：“西平王还未歇息？这种巡查小事何劳王爷辛苦，还不交给下人？”

源贺道：“例行公事，查看查看。贾公公也还未歇息？”

贾周道：“准备随时听候皇上吩咐。我来领路，陪王爷查看。”

“那就有劳公公了。”说罢就在贾周带领下四处转了一大圈。路过皇帝住的西堂温室时，只见宫门紧闭，里面毫无声息。正在亲自率队巡逻的拓跋郁上前致礼。源贺就沿着西御道一直向北，对手下人说：“走，到御花园和后墙看看，不劳公公了。”贾周也就不再怀疑。再说夜间巡逻亦非自己职责，定要跟着，反会令人生疑，于是回自己屋里去。

源贺来到御花园外，等候着的张佑说了声：“王爷请，其他人就在外面守候，非诏不得入内。”

“好。你们都守候在此，任何人不得入内！”在张佑的引导下源贺来到一个亭子，只见新帝拓跋濬与冯贵人坐在石凳上，就躬身行礼：“臣源贺叩见皇上，拜见冯贵人！”原来拓跋濬和冯雁是从西堂温室的后门悄悄进入御花园的。

早朝时冯雁一直在后殿谛听。果然不出所料，对宫中人事变动宗爱未作过度反应，只是反对增加殿中精甲。由于故意宣布以十日为期，他还不致过于紧张。现在宫中可以暂保安全，冯雁与拓跋濬商定，决定敲山震虎，迫使对手加速暴露自己。

拓跋濬忙说：“爱卿平身。请坐，不必多礼。”源贺侧身坐在亭子的廊板上。拓跋濬说：“朕虽已登基，但宗爱仍为大司马、大将军、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军政大权在握。宗爱不除，朕时感不安，且先帝与南安王被弑之谜尚未揭开，朕心不安。不知将军可有安邦良策？”

源贺道：“老臣手下有三千精锐禁军，除掉这几个阉竖，易如反掌。何况皇上已命臣增加殿中精甲，臣明日即去宣旨调人，京师即可无虞。”

冯雁道：“皇上虽已命西平王增加殿中精甲，然尚在计划之中。万一诛杀谋逆反贼之策泄漏，宗爱以大司马、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身份以兵符调守卫京师之虎贲、龙腾、豹跃诸军逼宫，扶植其他宗室登基，将军将何以处置？”

源贺沉吟了一会儿，说：“矫诏必须利用皇帝或太后之名，只能陷害王公大臣而不能谋害皇帝、皇后。而刺杀南安王不在京师。只要皇上与太后不离皇宫，即无此忧。只是西宫周围长达二十里，三千人马略少。皇上既然担心有人矫诏乃至谋反，何不就在朝堂上将他抓了，一了百了？”

拓跋濬道：

“现在宫廷内外都是他的人，如若不够稳妥，只怕反招杀身之祸。”

“陛下不必过于担心。他们几次谋逆，全仗矫诏之力。靠的不过是几十个太监，还有几十个官兵。我多带一些亲随，把那几个阉竖当场处死，岂不省事！”

冯雁一听，茅塞顿开。源贺两次提到矫诏，确是关键所在。宗爱屡次阴谋得逞，均靠矫诏，且都在宫内得手。自己和皇帝老想着利用外面军马，增加自己手中兵力，却忘了朝堂解决之便。她想了片刻，说：

“西平王所言极是，朝堂解决，最为稳妥，且可彻底揭露先帝与南安王、东平王和诸位大臣被害之谜。只是除掉宗爱，务必名正言顺，证据确凿。目前尚无铁定之人证物证。夜长梦多，拖延只恐又生肘腋之变。我有一计，不知是否可行？”冯雁对站在亭子外面的张佑与抱嶷招了招手。

过了一会儿，源贺就走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个黑影闪入贾周的房间，将他叫醒，小声对他说了几句话。贾周大惊，立刻带他来到宗爱屋里。宗爱听见响动马上就从榻上跳起：“出了何事？”

“二更时分皇上和冯贵人在御花园秘密召见源贺，密谈许久。”

“什么？不是说皇上早就歇息了么？现在三更已过，怎么才来禀报？”贾周后悔地说：

“都怪小人大意。小人以为皇上一直没有离开西堂温室，没想到他们从后门悄悄去了御花园。公公，我看明日早朝可能生变，现在务必采取断然措施！”

“不是可能生变，而是必定生变！现在就看谁下手更快了。”

这时又一个太监来报：“启禀宗公公，小人方才发现西平王从陆丽府中后门出来……”

“啊！”宗爱大惊失色，搓着双手在屋里来回走着。

贾周知道自己与宗爱生死荣辱与共，宗爱一旦出事，自己绝无生路，就说：“公公，与其束手就戮，何不先发制人？”说罢盯着他看。

其实宗爱岂能不明此理，只不过他心中明白，现在一无矫诏之力，二无行刺之便。拓跋郁亲率的宗子羽林不但在皇帝寝宫外昼夜巡逻，根本无法靠近，而且源贺在西宫各门均已派了亲信，夜间没有对牌根本无法出宫，唯一之法就是……

次日早朝。百官已经齐集天文前殿，等待皇帝到来议事。等了一阵，只见张佑走上台阶说：“传皇上口谕：太后略有微恙，皇上与贵人去慈安宫请安，请各位大臣稍候。”

宗爱面带微笑，心想，正好。他本来以为他俩约莫是昨夜密谋得迟了，今晨起得也晚。两个小毛孩子，你们这点把戏还想瞒得过老夫！后来得到密报，说太后感了风寒，有些发热，方才传太医令进宫。确实看见皇帝与贵人急匆匆进了慈安宫。他见源贺、陆丽、刘尼等都在，而且神情也均无异常之处，更加放心。谅你们几个也想不到我会如此之快！不过他毕竟心中有鬼，眼珠不时溜转，眉宇间流露出局促不安：情况怎么还不出现！西宫所有大门夜间出入本来就极其严格，昨夜源贺被秘密召见，定然加派了卫士。他想起当年贺妃命一个太监逾越宫墙密报清河王拓跋绍救母从而成功刺杀太祖道武帝的故事，让那太监以绳索吊出墙外，步行到南宫东门，再找马赶去，以免被人发现。他算了又算，北苑虎贲军大营离西宫不过三十里，卯正就该赶回来了。现在已交辰正，不必说北苑骑兵，连驻扎在百里之外的虎贲军主力也该抵达西宫了。

“皇上驾到！”随着司礼太监张佑一声喊，殿内群臣齐齐跪下，山呼之后，拓跋濬对已经起立的群臣道：

“太后偶感风寒，张太医已经请过脉，无甚大碍。”他似乎不经意地看了看宗爱，“那就朝议吧。”

宗爱也没有心思去听别人上奏什么，心想，或许是虎贲军主力与守卫平城北门的殿中精甲发生冲突了？那里总共不足百人……这时忽见单壬走上台阶，对皇帝小声说了几句，皇帝点头道：

“宣冯贵人！”

群臣都有些惊讶，宗爱更是吃惊不已。只见冯贵人已经款款进殿，缓步走上台阶，在皇帝龙榻边上坐下。

宗爱明白年纪大一岁又知书识字的冯贵人比小皇帝难对付，顿生不祥之感，就出班道：

“启禀皇上，大魏祖制，后妃不得干政。请冯贵人回避！”

后宫不得干政之制人尽皆知，只是大家感到皇孙年少，刚刚继位为帝，或许不知此制；既然诏来，或许有何特别之故，所以都不愿出头进谏。宗爱竟然据制直谏，大家还是有些吃惊。

倒是皇帝与贵人似乎毫不生气，反而面露微笑，看了单壬一眼。单壬就从怀中取出一纸打开，说：“宣太后令——”

群臣都不禁吃了一惊，宗爱惊讶更不必说，怪不得冯贵人违制临朝呢。

“天命神佑大魏太皇太后令曰：世祖太武帝一向龙体强壮，一夜暴薨，极为可疑。今行皇帝事之南安王又于行宫被刺，足证世祖之薨有谋逆之嫌。我与皇帝议决，应予廷审。因我略有微恙，特命冯贵人代行。此令。”

群臣一听，原来如此！看来有关先帝之死的某些怀疑并非无缘无故，个中奥秘今日或可揭晓。太后亲自参加关于谋害先帝之廷审理所当然，自然不能以后宫干政视之。冯贵人来至朝堂不仅毫不违制，由于代太后廷审，其位还在皇帝之上呢！怪不得，单壬宣毕太后令，皇帝就起立请冯贵人与他并排坐于龙榻正位！

宗爱倒抽了一口冷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太后微恙”、“进宫请安”等等均系托词，其实是在为此作各种准备。唉，自己小看了这两个小毛孩子了！不过他依然相信，一时半会儿廷审不出什么来，只要挺过这个把时辰，他就有办法。忽然他见群臣齐齐跪下，自己也赶紧下跪：

“臣等叩见太后陛下，恭祝太后凤体早日康复！”

在冯贵人说“平身”后，大家说“谢太后”，起立。然后又垂首高呼：

“拜见冯贵人！”

宗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昏头昏脑，不禁又朝天文殿外看了看。只见拓跋郁远远地从外面直向殿中奔跑而来。宗爱心中暗喜，料定是自己调来的虎贲军与殿中精甲在宫门外至少是城门外激战，所以他才如此慌张。只见拓跋郁左手扶着佩刀，从中间甬道快步上了台阶，后面还有几个侍卫，似乎还绑着一人。拓跋郁飞奔上殿，被殿外侍卫以长枪、短刀拦住。拓跋郁大声叫道：“西平王源贺将军！卑职有要事禀报！”

在群臣一片诧异声中源贺却毫不惊讶不慌不忙地走了过去。其实今日凌晨他已经审过，现在不过是重新表演一遍，并且加个格外精彩的结尾罢了。他站在门内道：

“有何要事？快说！”

拓跋郁声音响亮，因此连坐在龙榻上的皇帝、贵人都听得十分清楚：

“启禀西平王，昨夜卑职在宫墙外巡查，抓住从西宫内以绳索翻墙而出的一个奸细，是个太监，在他身上搜出虎头兵符。”说罢双手将兵符捧上。这时群臣骚动起来。虎头兵符只有皇帝或大司马才有，凭符调兵，自古皆然，而且虎头兵符调的至少都是数以千计的大军。偷偷拿着虎符翻墙外出不是谋反还能是甚！

源贺大声道：

“带进来！”只见一个太监被四个侍卫押了进来，拓跋郁将他往地上一推，他就仆倒在地。早已面无人色的宗爱一见这个家伙原来就是自己派去调兵之人，这才明白大势已去。他快步上前，拔出身上的佩剑朝他就刺。一面高声喝道：

“大胆死囚，竟敢盗窃虎符！”

源贺早就料到他这一手，已经挡在那个太监身边。源贺用左手一把抓住宗爱右手，那手被高高举起，宝剑“铛”的一声落地。源贺放开宗爱的手，冷笑道：“太师何必如此着急！倘若杀了他，如何捉拿他幕后主使！”接着厉声说：

“快快从实招来！何人给你兵符，欲往何处调兵？调兵何用？招了就饶你一命，否则就将你碎尸万段！”

宗爱厉声怒斥道：“好大的胆子！还不速速招供！若敢胡说，灭你五族！”

陆丽冷笑说：“太原王，灭五族需皇上降旨。公公如此说，可有僭越之罪啊！”

宗爱气得面色苍白，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太监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王爷饶命！王爷饶命！”他已被审过，自己本来以为必死无疑，但求死得少受些罪，并能保住家人。但听西平王的话只要招了还能活命，便如实招供。现在他看得出来，宗爱已经失势。于是赶快说：“皇上饶命，小人执行命令实出无奈，不从即死呀。小人愿招！愿招！”他战战兢兢地看了看宗爱，见宗爱正恶狠狠地盯着他，心想正是他害了自己，方才还企图杀人灭口。于是说：“是宗公公派小人翻墙出宫，用虎头兵符至北苑速调一万精兵来皇宫……”他因说得太急，所以停顿了一下，源贺立即喝道：

“说下去！调一万精兵来皇宫作甚？”那太监赶忙说：

“让他们杀尽殿中精甲，逼皇上退位！”

朝堂一片哗然，群臣怒不可遏。纷纷大声斥责宗爱，对他怒目而视。拓跋濬挥手让大家安静。

“你一派胡言！”宗爱声嘶力竭地喊道，但是声音已经有气无力。接着他似乎突然明白过来似的，“扑通”一声跪下：“皇帝陛下，太后陛下，冯贵人，臣冤枉，臣冤枉哪！”

拓跋濬面露微笑地说：“果然不出冯贵人所料。”

这时站在殿后的贾周不断往外挪位，闪到柱后，被铁塔似的拓跋丕拔刀挡住，大吼道：

“哪里去！”吓得他差一点瘫倒在地。

“何人竟敢在朝堂喧哗！”其实源贺知道何事，因为他派给拓跋丕的任务即牢牢看住贾周。源贺故意怒喝道。整个朝堂的目光都投向那里。被先帝称为“拓跋家身高第一人”，身高七尺(2)。膀大腰圆的拓跋丕将贾周像拎一只小鸡似的拎了过来，扔在地上：

“启禀西平王，太监贾周想逃走！”

陆丽过去说道：“贾周，你想死想活？”

“小人想活！小人想活！皇上饶命！大人饶命！”贾周知道抵赖毫无用处，因为不但宗爱交代那个太监调兵时自己在场，还是自己帮他翻越宫墙出去的。他一边说着一边不断向前爬去。源贺过去用脚抵住他的头说：

“想活，那就从实招来！”

“我招，我招！是……宗公公派他去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冯贵人忽然怒斥道：

“此事岂还用你招！快说，世祖太武皇帝究竟是怎么暴薨的？”

群臣这才想起，眼下冯贵人是在代行太后令，主要目的是要查明世祖暴薨真相。于是纷纷喝道：“快快招来！”

源贺愤怒地一脚将他踢翻在地：

“还不从实招来！”

贾周一听吓得魂不附体，浑身颤抖起来。他知道此事比调兵谋逆还要严重百倍，绝对不能承认：“小人……不知……”

冯贵人冷冷地说：“宣太医令张九复！”

群臣纷纷转身看着殿外，不想张九复竟从后殿进来。大家这才想起，张九复早晨去慈安宫为太后请脉之事。只有宗爱心里明白，所谓“请脉”云云全系麻痹自己，现在就看他们究竟掌握多少真情了。

张九复行跪拜礼后说：“臣为先帝验查发现，先帝颈部有明显掐痕，眼珠暴突，面部通红，显系窒息而薨。此外，先帝命球破裂，下部红肿淤血严重，脸部肌肉扭曲，临薨前显然极度痛苦。先帝显系被弑而薨。”。

“先帝啊！”所有大臣全都跪下痛哭起来。皇帝和冯贵人也在拭泪。过了一会儿，皇帝一摆手，大家停止哭泣，都站了起来。

拓跋濬阴沉着脸道：“张九复，你当时为何不说实话？”

张九复立即磕头道：“罪臣该死。当时宗公公派人到舍间警告罪臣，若说实话就要灭我五族……罪臣该死，请太后、皇上、贵人饶命！”

冯贵人大声说：“将那几个太监带上来！”

宗爱、贾周一看抱嶷与四个宗子羽林押着四个太监从后殿进来，顿时瘫倒在地。原来一个是派去警告张九复者，另两个是谋杀太武帝当夜值班者，三人都是奉命监视兰延等人并杀害东平王翰的为首者。还有一人是在殿门内绑缚并杀害兰延等的为首者。

冯贵人厉声道：“贾周！你究竟知是不知？”

贾周明白这下彻底完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小人愿招，小人罪该万死，先帝是宗爱与小人……活活掐死的。”群臣哗然，朝堂顿时一片哭声：

“先帝啊！”

宗爱已经被侍卫摁住跪在了地上，动弹不得。源贺咬牙切齿地过去将他一脚踢翻，他只好挣扎着爬起来又跪下连连磕头。

于是贾周就将如何谋害先帝、东平王翰、南安王余等一一招认。他每说一事，朝堂就一片惊讶愤怒之声。说完以后，拓跋濬道：

“请冯贵人行太后令。”

冯雁说：“还是请皇上降旨吧。”

于是拓跋濬道：

“宗爱谋害先帝、诸王，矫诏诛杀众多大臣，罪不容诛，着即斩首，弃市，夷五族。贾周同谋弑帝，作恶多端。念其招认，斩其本人。其余一应参与谋逆者，交廷尉审问再作处置。”

宗爱刚刚被拉出殿外，南部侍郎乙浑出班道：“皇上，宗爱罪大恶极，斩首，弃市，灭族尚不足以警示天下，应凌迟处死。”

冯雁和皇帝都觉得凌迟过于残忍，没有说话。不过这样后来也就消除了对乙浑的怀疑。他们哪里想到，宗爱谋杀南安王余后还曾对乙浑许诺，只要他支持自己拥立新帝，就让他升任龙腾军领军将军呢。但是乙浑所说“尚不足以”四字提醒了冯雁，父母被冤杀乃宗爱借先帝世祖之旨所行，故而她始终没有对拓跋濬说过。今日她不仅要以宗爱首级血祭双亲与族人，告慰父母在天之灵，而且要以最隆重的形式除奸复仇！

“慢！”只见冯贵人大声喊道，从龙榻上站了起来，皇帝也随即起立。站在天文殿门口的拓跋郁立即对外面押送者高喊：

“慢！”

皇帝和群臣都以为冯贵人要行太后令将宗爱凌迟。冯雁对拓跋濬说：

“宗爱罪大恶极，臣妾拟代太后亲赴闹市监斩，目睹其弃市。请皇上一同监斩，以警示天下人。”

“嗯，甚好。”

冯雁对单壬道：“下令京师从五品下以上官员一律到场。刑场准备香案香烛，为先帝、诸王大臣及其他冤魂祝告！”

“臣遵太后令！”

平城闹市，万众云集。殿中精甲严密警卫。

平城尹派人敲锣传告：“太监宗爱等人谋逆世祖太武皇帝、东平王、南安王及众多大臣，遵太后令遵旨斩首、弃市、诛灭五族。今日冯贵人亲自代太后监斩，皇上一同监斩！”

百姓听说宗爱竟然干了如此之多的谋逆大罪，无不惊讶万分。再说，大家全都没有见过新帝和贵人，谁不想一睹圣驾与贵人风采？怪不得皇上与贵人下了龙辇，皇上要让贵人先行，贵人则拉着皇上，原来贵人代行太后令呢。究竟是宫中，瞅瞅皇上、贵人规矩多大！

冯雁和拓跋濬在香案前各举起五支冒着袅袅白烟的金香祝告：

“臣妾冯雁代太后（儿臣濬）焚香祝告世祖在天之灵，并皇父及诸王大臣英灵，奸贼宗爱即将受诛，世祖、父皇与诸王大臣可以瞑目。”冯雁示意皇帝先将金香朝天三拜，自己则在心中默念：“父母亲大人在天之灵：女儿雁雁焚香再拜双亲与所有族人在天之灵，仇人宗爱即将斩首、弃市。女儿代太后监斩，皇上亲自监斩，所有大臣均亲临刑场，平城万民观斩。女儿恳请双亲与族人安息。”说罢朝天三拜，对皇帝说：

“请皇上降旨斩决。”

拓跋濬大声说：“将反贼宗爱斩首、弃市！”

话音刚落，宗爱已经人头落地。围观民众一片叫好，看见百官齐齐下跪就也都连忙跪下：

“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贵人千岁千岁千千岁！”

原来冯雁用的是敲山震虎之计。她知道皇孙突然登基，削弱了宗爱不少权力，他仍手握兵权，一定会马上反扑。因此让张佑把皇帝秘密召见源贺的消息故意透露给宗爱的亲信太监，迫使他们连夜采取行动。由源贺派人在宫墙外严密巡查，拿住把柄。另一方面利用上朝群臣等候那段时间从御医令张九复和世祖暴薨当日值班太监那里打开缺口，查明真相，在朝堂上名正言顺地将他们一网打尽。

回宫后拓跋濬大赏功臣。陆丽居迎立首功，进平原王，加抚军大将军，这是从一品中，与中书监、尚书左右仆射同秩，比一般封王者品秩更高。另赐许多银帛。陆丽谢恩道：“陛下以正统登基，微臣尽职责迎奉，皆天理之常也。如此显爵，领之有愧。”虽然辞谢，皇帝还是要封。陆丽又说：“臣父陆俟奉先朝，数十年以忠勤著称，如今年届花甲，未登王爵。臣幼蒙宠荣，于分已过，实不敢领也。”这时冯雁对皇帝小声说了几句，拓跋濬笑着点了点头。他前次随祖父出征数月，对许多文武大臣有所了解。他知道陆俟的祖上就是鲜卑部落领袖，他本人在太宗明元帝时就因屡立战功，治理地方得法，赐爵建业公，拜冀州刺史，三品上的龙骧将军。后来在世祖太武帝时又先后任平东将军、平西将军，迁内都大官、外都大官、散骑常侍等，也算得上是封疆大吏、荣耀显赫了，就差一个王爵头衔，赐之何妨！于是就说：

“朕为天下主，岂不能封卿父子二王乎？哈哈，陆俟！”

本来为儿子封王已经高兴得满面笑容的陆俟一听皇帝叫他，还来不及仔细品味，就赶快出班：“老臣在！”

拓跋濬道：“你追随先帝多年，文治武功卓著，朕封你为东平王。”

东南西北四个平王通常只授予宗室或外戚，陆俟、陆丽赶快谢恩，起来后群臣都向他们父子道贺。

冯雁对拓跋濬说：“父子同时封王，古今未闻。有如此忠臣作为股肱，实乃皇上之福也。”

拓跋濬看到朝堂内的热烈景象，非常高兴，真是一个良好的开局。他感慨地自言自语：“还是雁雁的主意好啊。”接着他宣布：

“源贺定策护驾，功高盖世，赏……”他犹豫了一下，因为他知道源贺生活简朴，不喜金银珠宝。在南征中有一次太武帝赏赐他金帛，就被他坚辞不受，最后太武帝将自己常佩的一把短刀赠他，他欣喜不已。此事给拓跋濬和冯雁印象极深。于是他说：“退朝以后源贺将军可去南什库随意选取，数量不限。”朝堂一下子骚动起来，这是从未有过的礼遇，有些大臣甚至觉得小皇帝有点胡来了。又是父子同时封王，又是入库任意选取赏赐，自古以来闻所未闻。高允降职以后位卑职微，由于负责朝堂议事记录，所以不但在场，而且坐在了一张案子旁。他也认为此举不合礼制，想要反对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一想，这几个月来朝廷灾难不断，好不容易大家满意的皇孙登基，又处死了作恶多端的宗爱一党，使社稷转危为安，小皇帝没有经验，也就只好以后慢慢历练再说了。李敷本来也想出班进谏，一看大家都默认了，心想自己还是别讨没趣。冯雁微笑不语。果然不出所料，源贺依旧只是谢恩坚辞不受。大臣们有的敬佩，有的则认为他故作姿态。冯雁道：

“源贺将军喜欢好马，去御马房任选一匹好马如何？”

源贺一听不禁朝冯贵人投去敬佩的目光，只有她真正懂得自己的心理。南征途中有一次她陪皇孙来军营参观缴获的战利品，正好源贺在众多马匹群里欣赏好马，不时试骑。她显然就是那次注意到的。

“谢冯贵人。那就请皇上把那匹‘飞炭’赐给臣吧。”

“飞炭”是一匹浑身漆黑没有一丝白毛的西域纯种马，是几个月前龟兹国王遣使朝贡之物。太武帝十分喜爱，这马还没来得及调教好，他就薨了。

拓跋濬道：“好，朕就将‘飞炭’赐你！”源贺急忙谢恩，满朝欣喜。

回到西堂，冯雁在拓跋濬面前突然跪下，哭泣起来。拓跋濬慌忙说：

“雁雁何事伤心，起来讲。”

“谢皇上。”

拓跋濬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冯雁说：

“臣妾要恳请皇上恩准一事。当初家父即因宗爱屡次索贿未成得罪于他，惨遭诛灭五族之难，只有兄长冯熙逃亡在外。由于至今负罪在身，不敢露面。臣妾恳请皇上尽快降旨，将臣妾之父冯朗冤案平反昭雪，并派人到秦州、雍州一带寻访。将我兄找到，回京担任内廷要职，宫中可保平安。”

“好，就依你说，朕明日即让中书拟旨，立即办理。”

抱嶷一行十余人骑着快马飞驰在南下的路上。尘土飞扬，下坡涉河，穿林越村，晓行夜宿。十余日后来至雍州州衙。刺史闻报钦差驾到，赶快出州衙迎接。进了正堂，刺史跪下，抱嶷拿出圣旨宣读：

“天命神佑大魏皇帝诏曰：查前雍州、秦州刺史冯朗一案纯系逆贼宗爱诬陷所致，特予平反昭雪，籍没之一干人等及财产悉数发还。其子冯熙流亡在外，着即来雍州或秦州衙门报到，进京候用。钦此。”

雍州刺史接旨后，即在各县张贴文告。接着抱嶷又马上飞奔秦州，紧接着秦州的各县也都出了告示。

正好此日冯熙又挑着一担柴入了霸城，在城门口听见路人说话：“这冯刺史家总算熬到苦尽甘来了。女儿成了当今皇帝的贵人，就是皇妃，儿子要是找到，肯定也当大官。”

“咳，那有何用！五族几十条人命，人死不能复活啊！”

冯熙见城门口贴着告示，放下柴担，挤入一看，又挤了出来，慢慢挑担前行。他怕其中有诈，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嗨，怎么喝醉了走路呢？挑着担子胡思乱想些啥呢！”原来他挡了别人的道，赶紧闪开。他将柴担歇在一个小店门口，进去要了一壶酒，一碟豆。店里的客人也在议论此事。只听旁边案子上的客人道：“我前日从京师来，也听说了，皇上立的第一位贵人就姓冯，就是已故冯刺史之女。京师的人都说，皇上特别宠幸冯贵人，她早晚要当皇后。”冯熙心想，看来这是真的了，于是拔脚就走。店主王二追至门外大声叫道：“哎，张三，你的柴！”冯熙回头喊道：“这担柴给你权充酒钱吧！”

冯熙快步来到霸城县衙，在门口又犹豫片刻，终于上前通报了姓名，指名要见县令。衙役将信将疑，却不敢怠慢，立即报告县令。县令问了他许多问题，看来不假，马上安排酒食，饱餐一顿之后派了县尉和他一起快马赶赴雍州。到了雍州衙门，恰好抱嶷从秦州宣诏归来歇息，对冯熙又仔仔细细地问了一通，从冯雁到冯昭仪，一无差错，大喜。于是和他连夜赶回京师。

此时京师已经风平浪静。兄妹相见已成君臣之别，虽然拓跋濬说“此系后宫，不必行大礼”，冯熙还是行礼如仪，磕了一个头。兄妹也不能抱头痛哭，只能彼此泣诉别后的艰辛与思念。冯熙从怀中拿出当年冯雁绣着大雁的那幅绢巾来，冯雁看了顿时又想起当年和父亲的最后一面，不禁泪流不止，说：“此巾还给我吧。”

接着自然是去拜见昭仪姑母，又是一番伤心。次日皇帝就封冯熙为殿中都尉，协助源贺、抱嶷、拓跋郁等掌管禁军。一年后由皇帝做主，将比他小一个月的大妹妹博陵长公主嫁于他为妻。冯熙逃亡在外时已有妻室，虽为糟糠之妻，却是患难婚姻，并生有一子一女。皇帝问及他时，冯熙如实一一相告，宁肯不做驸马，也不愿负情休她。拓跋濬和冯雁都深为感动，让冯熙名义上休了她，将其母子接来平城，别宅居住。博陵长公主也颇谅解。时人对此多有赞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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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茶在古代有不同的称呼，用得最多的是“茶”。至唐代陆羽《茶经》统一用“茶”字代替“茶”和其他称呼。本书为阅读方便，用“茶”字。

(2) 北魏一尺约合今28厘米，故七尺约合1.96米。

《魏书·卷十三》

魏故事，将立皇后，必令手铸金人，以成者为吉，不成则不得立也。夏四月，破洛那国献汗血马，普岚国献宝剑。

《北史·卷十三》

高宗（文成帝）登白楼望见，美之（李氏）。乃下台，后得幸于斋库中，遂有娠。常太后后问后，知之。时守库者亦私书于壁记之，别加验问，皆符同。及生献文（帝），拜贵人。太安二年，（常）太后令依故事（太子之母赐死）。

一　皇帝改发

拓跋濬当了皇帝以后还是改不了和冯雁几年来养成的某些特殊习惯，其中之一就是，在她面前有时称“我”而不称“朕”，总叫她“雁雁”而不称“爱卿”，更不叫她“冯氏”，就像称呼别的夫人“某氏”那样。冯雁则总是规规矩矩一口一个“臣妾”，不过两人独处时偶尔也以“雁雁”自称。有一次拓跋濬与群臣在西苑游猎时又称冯雁为“雁雁”，自称“我”，官复原职不久的中书侍郎高允当即进谏道：“皇上应严格遵守礼制，为天下人表率。”拓跋濬只好表示：

“爱卿所言极是，朕以后自当注意。”谁知道高允依然两眼下垂面无表情地说：

“此错据老臣亲闻已非首次，司礼太监张佑未能提醒皇上，帝师杨宝年知而不纠，应予以……”高允支吾了一下，“降级一等。”北魏官制共分九品，每品有正从之别，正从又各分上中下三等，故而总共有六九五十四等。拓跋濬明白，铁面无私的高允提出只降一等，实在是给自己和冯贵人留着面子。若是按着高允平时的认真脾气，提出降个三等两级，也说得过去。于是只好照办，弄得他和冯雁当时都哭笑不得。但在后宫他仍然难改旧习，尤其是一口一个“雁雁”。有一次张佑听见，笑道：

“皇上在后宫如何称呼贵人固然无妨，在朝臣面前尚需依制为是，尤其是皇上自称万不可错。若小人每隔几日便降级一等，则旬月之间便降为庶人矣。”

冯雁听了抿着嘴笑而不语。拓跋濬对张佑笑道：“你不必着急。你若每次降一等，朕过些日子让你连升三等不就补回来了？”他对冯雁笑道，“雁雁，我说的是否此理？”

冯雁终于禁不住笑出声来：“皇上又忘记了，如若高允在场，只怕臣妾也要降级呢。”

拓跋濬感慨地说：“其实后宫不必过于拘泥礼节。处处拘谨，反而显得隔膜。朕乃天子，岂可再受恁多束缚！”虽然他从小读书时，师傅就不断教他宫廷礼仪，但是当了皇帝还要受这么多拘束，却没有想到。

冯雁撒娇地说：“皇上若常说错，则高允必定要纠知错不改之罪。长此以往，臣妾早晚也难逃降级之灾矣。”张佑看见皇帝和贵人亲热的样子，就说：

“臣告退。”

果然，张佑一走，拓跋濬就一把将冯雁拉到自己怀里，小声说：“果真如此，届时朕就给你来个明、降、暗、升！”说罢热烈地吻她，两人亲热了一阵。

冯雁摸着他甩过来的辫子说道：

“皇上，雁雁来给陛下梳一个汉家天子的高耸发型可好？”

拓跋濬道：“我乃鲜卑大魏皇帝，若梳汉家发型，岂不让臣工笑话？”他点着冯雁的鼻子道，“只怕届时不但高允要纠劾，其他鲜卑大臣也要进谏呢。雁雁不怕降级乎？”

冯雁一听不禁“格格”直乐。不过“鲜卑大臣”之语，倒使她若有所悟，想了想便站起来，走开几步，又看了看拓跋濬的辫子，说：“头乃身之首，发为首之顶，帝为人之尊。故皇帝之发非高耸不能显其尊，岂可以发辫下垂哉？”拓跋濬想了想，笑道：

“雁雁每发奇想，言之有理，可试为之。”

于是冯雁亲自为拓跋濬梳头。一面梳着，拓跋濬一面不断看着铜鉴，时有微笑。梳完后又对着铜鉴反复照看，非常满意：“嗯，果然好看。明珠，你看如何？”

站在一旁的明珠笑道：“贵人好功夫，皇上梳了汉家发式格外英武！”

冯雁道：“皇上穿上龙袍会更加气派。”明珠过来帮皇帝穿上，拓跋濬左右前后反复照鉴，不禁和冯雁两人相视而笑。拓跋濬看着冯雁的头发，将她肩后的四条辫子拢过来，说：

“雁雁何不也梳一个汉家女子发型？如此则上面可以多插一些勾决，缀以珠宝，一定格外美丽。”说罢，他对明珠说，“来，给贵人梳个汉家女子的高耸发型！”

“慢！”冯雁朝正要走过来的明珠摆手。“皇上乃鲜卑人，梳汉家发型有助于倡导鲜汉一家。臣妾系汉人，从小生活多随鲜俗，着小袖服，戴浑脱帽，佩蹀躞带，梳鲜卑发辫，岂不更好？”

“嗯，嗯，雁雁言之有理。”

谁知道次日朝堂上由于皇帝改了发型竟触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在张佑的高喊“皇帝陛下驾到”声中，早已排列整齐的众大臣立即低头垂手，听见皇帝落座的声音后便齐刷刷地跪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见皇帝说“平身”后，群臣起立，抬头。大家一下子发现皇帝发型变了，不禁面露惊讶，互相传递眼色，有些人小声议论着。

沉默了片刻后，七十多岁的四朝老臣尚书右仆射宇文吉那出班道：“皇帝陛下今日头发忽然不再按我鲜卑编辫样式，改梳汉家模样，不知何故。我鲜卑列祖列宗、部落大人，向来皆梳发辫。此改，窃以为不妥！”宇文吉那年高德劭，素来意见比较平和，没想到今天他首先表示异议。下面有小声赞成之声，一些鲜卑大臣纷纷点头。

拓跋濬没有想到会招来这个麻烦。心想，发型和衣服一样，大魏对朝服虽有规定，却并不严格，因此鲜汉杂穿。发型当亦如此。一看朝堂的打扮，右边多为文臣，多汉家服饰，宽袍大袖。高耸的发髻上戴着冠。左边都是武将，穿戴皆为鲜卑窄袖紧身袄服。编辫，左衽。所谓左衽就是衣襟于胸前相交，右襟压着左襟，在左腋下挽结，或不挽结而以革带束腰。腰带上垂有下端有环的蹀躞，系着佩刀、荷包之类。编辫则有一根垂于后或盘于顶或盘于头之四周者，也有多根下垂者。

刚升任秘书令的李敷出班道：“宇文大人之言臣不敢苟同。臣以为，头发如何梳理，本非大事，不必过于认真。梳辫费时费力，实不可取。皇上今梳发髻，英气风发，更富天子气概。美矣哉也！若谓天下楷模，此实天下美之楷模也。”

平昌公、安南将军和其奴听他说什么“本非大事”、“实不可取”，不禁生气地瞪了他一眼，道：“李大人之言臣颇不以为然。按，大魏皇帝编辫四根而非五非六，实有深意存焉，乃寓意天地四方之故。每根编紧，寓意天下万民团结。四根齐集于顶垂于背后，寓意天下四方臣民共戴皇帝，紧随于后。尔等汉家，哪里懂得这些讲究！”说罢不屑地哼了一声，退回班内。

征西将军皮豹子也出班道：“皇上一举一动皆应为天下垂范。皇上今梳汉家发式，不日天下人尽皆仿效，大魏岂还像鲜卑人之天下乎！若此举为陛下一时兴起，则改之即可；若系他人唆使，则应予以责罚，以戒违礼违制之议。”

一些鲜卑大臣小声称是，颔首赞同，汉族官员多不做声。拓跋濬本来以为素来讲究礼制的高允又要进谏，谁知却不言语。心想，他系汉族，或许会说几句支持之语。就问：

“高令公，爱卿以为如何？”

高允还是目不斜视地看着笏板，语调平淡得仿佛自言自语地说：“臣也曾听到过类似说法，原本以为只是草民见识而已，非关重大。适才闻和大人所言，则梳辫四根乃皇上专利。他人仿效，自然有僭越之罪。若超过四根，罪莫大焉。既如此，则轻者应交有司发落，重者……”说到这里，不少鲜卑大臣吓得缩脖拢辫，低头不语。因为有些人也梳了三根四根，有一个头发浓密者竟梳了七根之多，以前还曾以此为荣呢。

不等高允说完，和其奴马上跪下嗫嚅道：“老臣糊涂，老臣失言，叩请皇上恕罪。”

不少留辫多条的鲜卑大臣也都一齐跪下：“臣等叩请皇上恕罪！”

原来鲜卑人和许多北方游牧民族一样，为骑马方便，头发不易为风吹散，故皆喜编辫。此俗至魏恐怕已逾千年。各族略有不同，编辫之数亦素无定规。一般人多为一根，妇女或男性贵族则每以多为贵。鲜卑皇帝编辫四根实乃习惯而已，并无特别寓意。和其奴本想以此压一压汉族大臣，不想反被所制，后悔不已。

拓跋濬微笑道：“起来吧。”他看了看高允，佩服他说话往往总能抓住要害。心想，这大概就是学识渊博之故，信手拈来，皆成妙语。他说：“头乃身之首，发为首之顶，帝为人之尊。故皇帝之发非高耸不能显其尊贵，非合一不能显其权威，岂可以编辫若干下垂于背后哉？再者，为君者日理万机，朕尚年少，每日午后尚需读书两个时辰，岂能为梳辫多耽搁时间？且正如李敷所言，如何梳头，本非大事，不必斤斤计较。从今以后，所有臣工，留发，梳辫，编一，编十，悉听尊便！”

群臣一听，皇帝说得头头是道，各方面人士听了无不觉得满意。想不到仅仅几个月工夫，皇帝进步如此之大，不禁齐声高呼：“皇上英明！”

拓跋濬登基不到一年，赫连太皇太后就又给他纳了两个夫人，分别封为椒房和中式，地位低于贵人。不过最重要的是，他最爱冯雁。他知道赫连太后虽然对冯雁印象很好，但是立后则依例应在皇帝有了好几个妃嫔后才选定。他怕万一日后有的妃嫔条件出色，太后看中别人，所以现在就要为将来立她为后做些准备。这时典客监游栎禀报说，西域普岚国与破洛那国分别派遣特使携带礼物来大魏朝贡，已在馆驿歇息三日，现于永安宫外等候朝觐。拓跋濬前日就已得知，说：

“朕知道了，请他们稍候。宣冯贵人！”然后君臣就接着议事。不一会儿一个太监高喊：

“冯贵人到！”

大臣们对这位知书达理、谦恭宽厚、颇有见识的贵人还是宫人时就印象良好。尤其是去年冯贵人在朝堂代行太后令廷审宗爱，亲临刑场监斩，气度雍容，行事果断，给大家留下了深刻印象。后来听说诛杀宗爱的几个关键之处用的都是冯贵人计，大家更加钦佩不已。看得出来，年轻的皇帝在现有的三位夫人中最宠幸她。虽然她现在尚未受封昭仪，却是将来立后的最佳人选。历来接受藩国特使朝贡，皇后每每在座。皇帝特宣冯贵人，也暗合群臣心愿。待冯贵人落座，群臣高呼：

“给冯贵人请安！”冯雁半起身微笑答礼。这时拓跋濬说：

“宣特使进来吧。”

司礼太监张佑向外喊道：“宣破洛那国使臣、普岚国使臣进殿！”站在殿门外的另一个太监向外面高声重复：

“宣破洛那国使臣、普岚国使臣进殿！”

不一会儿，两个西域使臣走了进来。后面各跟着两个随从。随从一进门便止步，两个使臣则走到殿中齐齐跪下，磕头高呼：“西域破洛那国使臣阿迈达（西域普岚国使臣沙拉丁）恭祝大魏天子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拓跋濬说：“平身！”

“谢天子！”

身材高大，头缠白布，身披白色大袍，脚蹬皮靴，留着两撇镰刀胡的沙拉丁躬身道：“启禀皇帝陛下，我普岚国国王得知大魏皇帝陛下登基，特派微臣献上西海夜明珠十粒，天山宝石两颗，无敌太乙宝剑一柄，恭请皇帝陛下笑纳。”说罢他向后面一招手，两个打扮类似的年轻随从手捧礼盒走上前来。使臣从一个随从手捧的两个礼盒中拿过上面那个，打开，呈给典客监游栎。游栎捧着上前交给张佑，张佑走上台阶呈给皇帝。拓跋濬一看大喜，随即交给坐在旁边的冯雁。冯雁接过一看不禁面露笑容，立即放在案上，轻轻抬起，以便让群臣都能看见。那是十粒闪闪发光的特大夜明珠，群臣莫不伸颈瞪眼。只是殿内光线不很明亮，距离又远，看不清楚。接着张佑又呈上一个打开的礼盒，拓跋濬一看，是一红一蓝两颗足有拇指大的晶莹宝石。他感叹地对冯雁说：

“朕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夜明珠，这么大的宝石呢。”冯雁看了看，高兴地对张佑说：

“此皆稀世之宝，难得一见，拿去让大臣们都看看吧，也不枉普岚国王一片美意。”

群臣一听，心中无不赞叹冯贵人体恤臣工。

于是两个太监分别拿了一个礼盒下去，在群臣行列中穿行。群臣看后无不“啧啧”称奇。

这时张佑又将一柄明显比较长大厚重的宝剑呈上。拓跋濬站起，用力拔出，只见一道闪闪寒光，引得群臣一片小声喝彩。

拓跋濬问道：“此剑为何取名无敌太乙宝剑？”

沙拉丁说道：“此剑乃波斯国公主远嫁敝国国王时，波斯国王所赠之礼品。乃波斯著名铸剑师精选好铁，多用奇料，锻炼七七四十九天方成。削铁如泥，其声似乐，天下无敌。太乙为宇宙之母，天地至大，敝国国王故以名之。敝国国王不敢享用此宝，特意敬献大魏天子以为贺礼。”群臣听了都羡慕称道，而且对使臣说话得体和汉话水平都颇为赞赏。他们哪里知道，这些话语是沙拉丁途经洛阳时，专门请了汉儒教学背熟的呢。

“多谢贵国国王厚礼。”拓跋濬说罢将宝剑插入鞘中，递给冯雁。冯雁接过，感到分量很重，非体格壮伟者不能随心所用。

四十出头的龙腾军领军将军薛野听那使者说此剑“削铁如泥，天下无敌”，心里不大服气。心想，自己各种宝刀、好剑也见过不少，都说如何如何了得，其实也就是比寻常刀剑强些罢了。此剑竟然取名“无敌太乙宝剑”，简直有点欺我中土无兵器！就说：“皇上，既然使臣说此剑削铁如泥，何不当场一试，也好让臣等长些见识！”

鲜卑尚武，自幼不离刀剑，连吃饭亦需以刀割肉，故而最喜好刀。有的大臣看出薛野用意，不禁暗笑；有的也想看个究竟，于是齐声道：

“臣等也欲开眼，请陛下恩准一试！”

拓跋濬虽然当了皇帝，毕竟还是个孩子，童心未泯。被大家一说，他自己也来了兴趣，想看看此剑究竟如何锋利。他随祖父南征时，虽然也见过一些宝刀名剑将别的兵器砍断，不过那些都是寻常兵器。而且砍得多了，这些宝刀名剑也都多少有些卷刃。于是就说道：

“那好吧，去拿把剑来！”

张佑让一个太监转身从自己身后的柱子上取下一把剑来。拓跋濬起身，从冯雁手中接过无敌太乙宝剑，下了座阶，说道：“来，朕试试！”

那太监左手把鞘，右手抽出手中之剑，伸向前方。拓跋濬高举无敌太乙宝剑，用力砍下，只听得“铛”的一声，太监手中那把剑已成两截。朝堂中顿时响起一片惊讶赞美之声，因为这永安前殿柱子上挂的四把护卫剑均非寻常之物。

“果然名副其实！”拓跋濬的赞叹之声刚刚落地，三十多岁的豹跃军领军将军苟颓瓮声瓮气地说：

“慢！”他出班道，“皇上，此剑虽然锋利，却未必无敌也。”殿中不少人都点头赞同，佩服这苟颓的直性子，有话就要直言。“臣所佩之剑乃先帝所赐，至今未遇对手。请陛下恩准一试。”

当时北魏还是鲜卑旧俗，大臣上殿可以身带兵器。大家一听苟颓的话都不禁笑了起来，一片小声议论。因为这可是先帝所赐之剑，赢了固然为先帝增光，但真要在朝堂而非战场被砍断，岂非对先帝不敬！拓跋濬知道苟颓这把宝剑确系稀罕之物。南征时苟颓为前锋偏将，临敌对阵，每每冲锋陷阵在前。太武帝嘉其英勇，将刚从刘宋一个大将手中缴获的这把镌有“青锋”二字的宝剑赐给他，也曾当众砍断一把利剑，赢得一片喝彩。

“好吧，朕与你比试比试！”拓跋濬上前一步，举起了手中剑。朝堂中顿时飘起了一片议论声和笑声。苟颓退后一步，却不拔剑，一脸严肃地说：

“皇上，两剑相砍，主动者且砍于对方中段者，得力而易胜。故应比试两次，每人各砍一次，抓阄抢先。”

群臣大笑，心想，真看不出来，苟颓这貌不出众的矮胖墩子还粗中有细，挺有主意。不过也有几位文武大臣摇头，觉得大臣与皇上试剑有违礼制。

拓跋濬兴冲冲地说：

“朕就依你，做阄！”张佑很快就做好两个纸团。苟颓注意到身边有人议论，就说：

“臣与皇上试剑，与礼不合。请换人一试。”

群臣都点头称是，这苟颓想得还挺周到。拓跋濬也笑了。可不是吗，哪有臣子在朝堂之上与皇帝试剑的？他刚一点头，还未及开口，就有几个大臣已经看出皇帝首肯，高喊道：“皇上，臣愿一试！”

拓跋濬正不知答应谁好，征西将军皮豹子出班道：“皇上，让臣用这把宝剑把这狗腿割了给您做午膳吧！”群臣顿时哄堂大笑。有的年轻臣工因不知出典，忙问他人，老臣就解释，一时朝堂气氛热烈。冯雁也不明白，就问身后的单壬，单壬就俯身向皇帝和冯贵人讲述。原来鲜卑与不少北方游牧民族一样，原先皆有名有氏而无姓，后来多以氏为姓。由于原有部落被征服改用征服者之新氏，故一氏人数往往数以万计，后来有些人就以名行。苟颓为鲜卑宇文部，其鲜卑名之汉译就叫狗腿，这种名字在鲜卑人中十分普遍，他是当年在补入殿中精甲任军官后才改的。拓跋濬一听开怀大笑，冯雁则只是抿着嘴笑。宫中女子“笑不露齿”可是规矩呢，何况身为贵人。

苟颓也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皇上，等臣宰了这老豹子，剥了豹皮，给皇上做一件皮袄！那豹肉咱们君臣下酒，痛饮一番！”

有人大声说：“皇上，臣等请分享狗肉、豹肉！”这阵哄堂大笑更加热烈，连排列整齐的队伍都乱了。

冯雁坐在上面看见朝堂上这么热闹，君臣如此亲密，高兴得抿嘴直乐。她进宫以后一直觉得特别拘束，还从来没有见过朝堂这么活跃呢。

有的上了年纪的三朝——若算上新帝就是四朝——老臣侧目而视，觉得他们实在有些放肆，简直是忘了道武帝立下的规矩和李栗之死的教训了。鲜卑人本来就是自由散漫惯了的，甚至在朝堂上有时也不拘礼仪。后来太祖道武帝采纳公孙表所上《韩非书》，决定以法治天下，制定各种礼仪。左将军李栗自以为自己是道武帝身边唯一不是亲戚的心腹大臣，平时自由自在惯了，坐没坐相，站没站样，在皇帝面前说话随便，很不严肃。道武帝以法行礼后依然故我，有一次竟在朝堂任情咳唾。道武帝大怒，历数他一贯的无礼言行，当场下令处死。从此谁也不敢再在朝堂上无礼。高允等老臣觉得，他们这样大声喧哗，任意玩笑，实在是太不把少年皇帝放在眼里了。只是不便扫皇上与贵人的兴，不说而已。

看到这个场面，拓跋濬特别高兴。他觉得当皇帝以后什么都好，就是太不自由，不少地方更甚于从前。以前只是师傅杨宝年提醒自己，不能如此，不可那样，现在则处处要“垂范天下”，有时简直动辄得“纠”。这时他几乎忘了自己是皇帝，在一片大笑声中高叫道：“朕准了！人人皆有肉吃！”

冯雁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丈夫像个孩子那样任情说笑了，因而一听也不禁和大家一起笑出声来，但是立即就抿嘴噤声。她原以为当了皇帝就能随心所欲，谁知道皇帝也有不自由之时，比当皇孙时拘束得多，连累自己都多受许多束缚。那天为了头发差一点惹了大麻烦，使她明白自己当贵人后要更加小心谨慎，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一言一行都不可越礼一步。

拓跋濬将手中的无敌太乙剑交给躬身行礼的皮豹子后就回到御座，和冯雁相视而笑。

苟颓和皮豹子站好位置，张佑端着一个盘子过来，拓跋濬说：

“开始吧！”张佑拿着盘子过去，皮豹子忽然说：

“皇上，臣有事禀报。”得到准许后他说：“抓阄分出先后，先者胜率较高，仍然难以比出宝剑优劣。臣恳请皇上准许二人斗剑，在格斗中自然可见分晓。”

群臣有的称是，有的认为这样危险。拓跋濬和冯雁小声商量后道：

“皮将军之言虽然有理，但今日权为试剑，并非比试剑术。故你二人只可斗剑，不可刺身！”冯贵人小声对拓跋濬道：

“二人相距三尺，不得移步，即可保无虞。”

拓跋濬大声说：“你二人相距三尺，不得移步，以免伤及身体！”

“臣遵旨！”

冯雁又对拓跋濬说了几句不知什么，然后又对身边的任皓说话。只见任皓与另一太监从案子上拿了几个卷着的卷宗，放在两人相距三尺之处，原来是作为界线。

二人站好后拓跋濬一声令下，殿中就响起丁丁当当之声，其中一把的声音格外动听。不一会儿，皮豹子一个用力斜劈，苟颓以剑一隔，只闻“铛”的一声，苟颓那把“青锋”剑便断为两截。群臣惊讶、欢笑、议论之声不绝于堂。苟颓似乎有些不信地对自己这把宝剑看了又看，只好捡起断剑，叹气回班。沙拉丁备觉光荣，不禁咧嘴直乐，他的两个随从站在门边也笑容满面。

皮豹子正要将剑还给皇帝，忽闻一声大喊：“且慢！微臣的宝刀有话要说！”原来是顺阳子、羽林中尉拓跋郁，他也有一把好刀。此刀是他当年作为太武帝的贴身卫士于一次护驾亲征时从一个匈奴单于身上夺来的，锋利无比。他出班说：

“皇上，微臣今有小恙，不能亲展宝刀风采，让薛野用臣之宝刀与皮豹子一试可否？”得到皇帝允许后，薛野兴高采烈地解下自己的佩剑，交给旁边一位将军，接过拓跋郁的宝刀走来。

皮豹子知道自己手中这把剑的确是把与众不同的利剑，挟着方才胜利的余威高兴地大叫：“皇上，野猪肉特香，等着吃野猪肉吧！”

朝堂内顿时又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薛野瞪了皮豹子一眼，故意龇牙咧嘴地笑道：

“皇上，豹子肉才香呢，还格外补人，等着吃豹子肉吧！”

大家笑得更加厉害，连高允都被感染得微笑起来。拓跋濬拉着冯雁的手特别快活，若不是冯雁压着他的手，他在龙榻上几乎要高兴得跳起来。

原来薛野本名就是薛野猪，、猪，一音而异字，也是官做大了以后改的。薛野朝大家咧了咧嘴，以示必胜之心，将身上的长袍下摆塞于腰间，抱刀向对方拱手致礼后摆了一个骑马蹲裆式，将刀横在胸前。皮豹子还是右腿略略在前，身子微蹲，剑指前方。拓跋濬一声“开始”，薛野立即一个突刺，皮豹子猝不及防，几乎被他刺中身子，慌忙一躲，手伸得较长，薛野一个猛砍，“铛”的一声，火光四溅。皮豹子被他两次突击，有点心慌，但见手中之剑纹丝不损，知道在剑上绝无隐忧，于是就放心与他劈刺起来。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二十几个回合，丁丁当当，煞是好听；刀光剑影，火星飞舞，实在好看，围观的群臣不断喝彩，连高允都目不转睛。这时皮豹子卖个破绽，薛野一刀劈来，皮豹子早已将剑抽出，随即迅速劈了下去，只听得“铛”的一声，薛野手中的宝刀已经断为两截。朝堂中一片欢笑声、喝彩声、惋惜声。

皮豹子恭恭敬敬地走到中间，双手握剑，将剑柄高举过头，剑尖朝天，自豪地朗声道：“臣叩谢皇上！此剑果然天下无敌！”说罢一手捧着剑柄，一手托着剑尖，交给走下台阶的任皓。

笑容满面的拓跋濬从任皓手中接过宝剑，和冯雁仔细两面一看，丝毫没有卷刃，只有一些擦痕，非常高兴，就让任皓将剑拿去让群臣传看。他看见薛野走到拓跋郁面前抱拳致歉，就说：

“顺阳子郁，朕明日赐你一把好刀，以偿今日之损！”拓跋郁立即出班谢恩。

等朝堂安静下来以后，头缠红布、留着连鬓胡子身穿绿袍的破洛那国使臣阿迈达上前道：“启禀天子，我破洛那国国王命小臣献上双峰骆驼两头，白雪黑箭汗血马一匹，已在殿外，请皇帝陛下笑纳。”

“哦！”拓跋濬一听有“汗血马”，兴奋得站了起来。群臣也都骚动。汗血马仅产于西域个别国家，难以繁殖，世所罕见。直至汉代西域偶尔进贡时中土方知世间有此稀罕之物。张佑、典客监游栎和阿迈达在前引路，拓跋濬、冯贵人与群臣一齐走到殿外。

只见一匹配着金架红毯马鞍的高大黑色骏马昂首侧身站在台阶之下，马蹄轻踏，马鬃在微风中轻轻飘拂。阿迈达一面随拓跋濬走下台阶，一面说：“此马日行千里，来如电，去如风。因为全身黑得发亮，只有四蹄如雪，故名‘白雪黑箭’。如果冬天在雪地骑行，就像一支黑箭在雪上飞过。汗血马乃马中神品，‘白雪黑箭’又是汗血马中的极品，敝国国王命小臣献于上国天子，聊表祝贺天子登基大喜之意。”

拓跋濬、冯贵人和群臣将走到马前时，那马抬起两条前腿，微向中靠，昂首长嘶。使臣道：“此马通人性，这是在向陛下和贵人敬礼、请安呢。”拓跋濬听了非常高兴，走到它身边，轻轻用手摸摸它的嘴，顺着脖子从上到下轻捋它的鬃毛。那马轻喷响鼻，右前足轻轻击地。使臣道：“这是它向天子谢恩呢。”群臣听了无不称奇。冯雁过去抚摸它的脖子，它转过头来轻声哼哼，似与冯雁细语。冯雁右手拉住缰绳，那马就站立一动也不动。拓跋濬伸出手去，冯雁一脚伸入脚镫，左手摁住拓跋濬的手，一下就上了马。那马就在殿前广场“嘚嘚嗒嗒”地慢跑起来。拓跋濬急忙对身边太监道：

“让它慢点！你们快跟着！”

阿迈达说：“陛下不必担心，此马识得主人心意。贵人在马上，它是不会飞奔的。如在野外，只需用腿轻轻一夹，它就会飞驰起来。”果然，它始终不紧不慢地小跑着，跑了三圈，冯雁正想停时，它就慢了下来，回到原地一动不动，让冯雁轻松地下来，然后轻轻地对她喷鼻、摇头，有如道别。

接着拓跋濬和冯雁及群臣又来欣赏骆驼，两人分别各骑一头，在广场走了一圈，尽兴而散。

二　冯雁堕胎

冯雁一向无病，不知怎的，这几日有些觉得发懒。太监、宫女见冯贵人精神不爽，想请太医来诊脉，被她制止，说“不妨，免得皇上着急”。这日冯贵人感到有些恶心，几乎呕吐。正好冯昭仪来：“怎么，病了？”一面摸摸她的额头。

“无有。”

“昨日可曾吃过什么特别食物？有无腹泻？”知道都没有之后，冯昭仪马上想到可能是什么了。她尽量抑制住兴奋问道，“是否爱吃酸食？”见冯雁点头她又小声问道，“这个月的月事来过吗？”冯雁摇头。她忙问：“过了多少日子了？”接着她无比兴奋地大声说：“我儿大喜！我儿大喜呀！”一面回头赶紧在殿中佛龛前跪下，拜了三拜，连声道，“多谢菩萨保佑，多谢菩萨保佑！”

冯雁不解地说：“姑母大人，喜从何来？”

冯昭仪喜笑颜开道：“雁雁怀孕也，将为人母矣。若生一皇子，说不定就有皇后之尊！即使生女亦为长公主，皇上如此疼你，定会升你为昭仪。岂非大喜乎？”冯雁一听大惊，禁不住流起泪来。

冯昭仪以为她是喜极之泪，也就并不在意，说：“你要好生养息，切毋过劳，不可骑马颠簸。”她知道皇帝与侄女情感最笃，两人又皆年少，对房事定然不知深浅。她沉吟了一下，终于还是附在冯雁的耳朵边小声叮嘱道，“雁雁，一个月内千万不可再与皇帝同房！尤其是近日，刚刚坐胎，还不牢固，同房格外危险。”冯雁羞得低下了头，特别不好意思。“否则极易流产，严重者还可能终生不育。”冯昭仪知道皇帝欲火中烧时往往难以拒绝，她犹豫了一会儿后说道，“如若皇帝非临幸不可，就对其晓以利害……动作切勿猛烈……应不难办到。明白啦？”这是冯昭仪一生中最大的教训和遗憾。她入宫以后，虽然相貌在美女如云的后宫并非首屈一指，但她熟读经史，多才多艺，见识过人，所以深得太武帝恩宠。结果怀孕不久，在一次皇帝临幸之后流了产，以后就再未生育。

冯雁听了直发愣。冯昭仪又反复叮嘱太监宫女们好生照顾，这才离去。冯雁从姑母走后一直坐卧不安，心情极其矛盾，午膳和晚膳都只是草草吃了一点。天黑以后早早地躺下，但是直到深夜才昏昏睡去。

第二天早朝散得早，冯贵人对皇帝说：“不知那匹汗血马怎样了，特别想去看看，我从来没有骑过这么得心应手之马，顺便也去散散心。”因为那汗血马来自西域，恐怕它对平城水土不服，所以将它放在水草丰美、土地广阔的西苑养着，准备等它完全适应了再带回平城御马房来。

拓跋濬说：“此议甚好，我也正想去西苑行猎。”

西苑行宫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午餐。他们吃完以后刚出行宫大门，只见台阶下面广场上众多马匹中一声长嘶，接着一匹黑马自己就“嘚、嘚”地慢慢跑了过来。到了台阶前，正好拓跋濬和冯雁走了下来，白雪黑箭两条前腿高高弯曲抬起，又昂首长嘶一声，然后转身来到冯雁身边，向她轻轻摇头，右前足“嘚、嘚”点地。拓跋濬对冯雁笑道：“它还认得你呢，它对你比对朕还好呢。”破洛那国的马夫没走，留此照料此马。他说：

“这马有灵性，今天它特别高兴，从早起就嘶叫不停，在马苑中走来走去，好像知道皇上和贵人要来呢。”

冯雁听了感到格外亲切，摸着马的鬃毛，捋着它的脖子，轻轻拍了拍它的身子。汗血马则不断轻轻喷着响鼻，右足轻轻击地，将脖子低下，让冯雁的头靠着它。拓跋濬笑道：“幸亏此马非人，否则朕要嫉妒煞也！”冯雁娇嗔地看了看皇帝，拉住缰绳，一脚伸入马镫，拓跋濬立即两手一托，冯雁就上了马。拓跋濬也赶紧上马跟在她后面。

到了猎场，冯雁纵马疾驰，弯弓怒射，故意骑马越过高丘、小溪。拓跋濬在后面高叫：“雁雁，慢些！”由于是皇帝口谕，冯雁只好慢了下来，等着。拓跋濬骑到跟前，说：“朕要去打虎了，你慢慢骑着。”

皇帝走后，冯雁又策马飞奔起来。抱嶷等在后面喊道：“贵人慢些！”她照样急驰不止，他们只好紧紧跟着。骑了一阵又一阵，她不断看看肚子，依然毫无动静，一点也不疼。她希望能因激烈活动而流产，以免一旦生了儿子立为太子而被赐死。她宁可不做皇帝之母，不要那些虚名，也一定要活着，她觉得活着比什么都好。何况自己已是贵人，上无皇后昭仪，也算得上是女人中之大雁了。如今灭族大仇也早已报了，她知足了。一个女人，已然应有尽有，还有何求！让别的夫人生皇子去吧，让她们之子立储继位去吧，她要和皇帝丈夫快快活活地过上一辈子。再说，自己年方十六，以后何愁再无生的机会！

在回行宫的路上她和皇帝依旧坐在游观辇上。这是皇帝赴外地巡幸时坐的由十五匹白马驾的四轮大马车。车顶有一锦缎圆盖，上绣华虫、金鸡、树羽、蛟龙，流苏下垂，车行时随风飘逸。车上犹如一间小屋，内有软榻、锦被、绣枕、食盒。车厢外面有雕虬、文虎、盘螭之饰。车前龙首衔扼，鸾爵立冲，车后有虎头作怒吼状，车下是朱斑绣轮。冯雁躺在里面十分泄气，懒得说话。拓跋濬问她是否过于疲劳。她说不累，玩得特别尽兴，只可惜白雪黑箭不能与她一起回宫。拓跋濬故意装作生气地说：

“雁雁喜欢白雪黑箭有甚于朕。明日我把它……”

冯雁赶紧以手捂住他的嘴。拓跋濬开心地紧紧搂着她，吻她，抚摸她。冯雁由于劳累、失望、沉思，别具一番风情，格外迷人。此时深情地望着拓跋濬，两眼冒着灼人的火光，喘着粗气。她身上的气味和发上的香气熏得拓跋濬心荡神怡。他看着妩媚多情的冯雁，急忙来解她的衣服。

第二天早晨，冯雁身子下面出血不止。拓跋濬急得没了主意：“还不快传御医！”

常太后和冯昭仪闻讯立即赶来。

常太后即保太后。由于拓跋濬直接由皇孙继位为皇帝，其时生母郁久闾氏已被赐死，而其父被谥为恭宗的太子拓跋晃未及登基就已去世，故先帝无皇后。赫连太后本来就对朝政不闻不问，被宗爱谋逆先帝，矫诏杀害东平王翰、南安王余及众大臣弄得心慌意乱，内疚万分，不久就生起病来，不到一年便撒手西去。于是保太后常氏就成为正式太后，称常太后，为后宫之主。特别是在立后、选妃、赐死太子之母等事上起决定性作用，皇帝年幼时还可辅政。故魏朝选择小皇子尤其是皇长子的乳母十分严格：出身仕宦之家，年不过二十，刚刚生过一个孩子，乳汁充足，健康清秀，性情温和，宽容大度，最好还要粗通文墨。由宫中女官带着太监分头到京师、近畿和中原各州挑选，然后筛选出五六人来，由当朝皇后或太后面鉴。首先察验其体貌与奶水之洁净及浓度，再于谈话中看其性格、教养，真可谓百里挑一。常氏是皇长孙之保母，因此挑选也一样严格。

常太后和冯昭仪一看便明白了，两人相视叹气摇头，对皇帝投去了埋怨的目光：“唉，贵人是流产了。”

常太后严厉责怪宫女、太监道：“贵人有喜，怎么不早来禀报？致有此祸！”

众宫女、太监吓得全都跪下，磕头求饶：“求太后、太妃、皇帝陛下恕罪。小人等本来要向太后、皇上禀报，贵人不让。说是否有喜尚不能肯定，如若报错，有欺君之罪，命小人等几日再说。”

拓跋濬懊悔不已，埋怨地说：“都是昨日骑马太累之故。”他回头大声道，“着即处死随行太监！”

冯贵人急忙从榻上坐起说：“皇上，太后，太昭仪，此事与他人无关。他们曾一再力劝我不要纵马疾驰，是我自己久已未到野外，一时兴起，过分大意，致有此难。”

这时张太医奉诏赶来，急忙诊视。张九复因对太武帝暴薨有隐瞒之罪，几乎被赐死。但因他医术高明，大魏无人能及，因此仅免去太医令而已。张九复仔细号脉，过了一会儿说道：“贵人乃流产。不过血已止住，当无大碍。只需静养半月，即可复原。”

常太后和拓跋濬离去后，冯昭仪埋怨道：“雁雁，你怎会如此大意！我特别关照过你，你……唉，今日事不仅为皇帝之不幸，亦我冯门之难。若得一子，我冯家便有光宗耀祖之日，燕王家的血脉就会从此在大魏皇帝的身上流淌，你也不枉为人一生呀！”

冯雁沉默了一会儿，本想告以真相，又怕万一被太后得知获罪。犹豫了一会儿说：“流产了也罢，不流也未必是福。皇上诸妃嫔均未有娠。我若生女，尚可活命；若生男，则必将依故事赐死。”她看姑母十分吃惊的样子，就说，“我宁可不做皇帝之母，也不愿做枉死之鬼！我宁可活着做一个普通的女人，也不愿做一个死了的皇后。”

冯昭仪愣着看了冯雁一会儿，若有所悟，也只好叹息而已。

冯雁流产在宫内休养后，拓跋濬就歇于别院，每日过来看看，和她说笑一会儿。一日拓跋濬下朝后在众臣的陪同下来到御花园新建成的白楼游玩。白楼在东鱼池东南，一条一丈多宽的小溪从西宫北墙外流入，经过西鱼池，逶迤流经神渊池，流到东鱼池，又从白楼旁边绕过，故它三面临水。楼下的壁画刚刚画好，散发着颜料的香气。家具还没有安置，楼上也还空空荡荡。太监抱嶷说：“再有半月，外面花草种齐，颜料气味散尽，家具搬入，即可请皇上在此歇息。”

拓跋濬绕着楼上的走廊走了一圈，忽然看见楼下小溪对面一个年约十七八岁、身穿紧身小袄、面庞俊秀的女子正在扫地，挥动扫帚时更显得身材窈窕。也许由于很累，她扫几下就停下喘息，更加令人有怜香惜玉之感。拓跋濬看得呆了，过了一会儿问道：“此女是否极美？”

左右都说：“然也，美之罕见也。”

“绝佳美女！”

拓跋濬又问：“如此美人，朕于宫中怎么从未见过？为何让她扫地？”

抱嶷道：“回皇上，此女李氏，原为永昌王仁之妾。永昌王仁因与濮阳王闾若文共同谋反，上月在长安家中被赐死，李氏遂入宫为婢。”

“哦，原来是她呀！怪不得！”拓跋濬那年随祖父南征时就曾听说永昌王仁在攻下淮水寿春后，在敌驸马府中得到一个美貌绝伦少女，是驸马之女，便纳为妾。这拓跋仁之父拓跋健是拓跋濬去世不久的祖父太武帝胞弟。按辈分拓跋仁是其堂叔，李氏乃堂婶。不过鲜卑人从不讲究这些。按鲜卑习俗，莫道是堂婶，就是亲爹死了，爹之妾照样可以合理合法地照单全收，成为自己的妻妾。按汉人的规矩，父亲之妾为庶母，若纳为己妾，那是乱伦，依律当斩！尽管鲜卑及其他游牧民族民间依然保留此俗，但自道武帝定天下处处以汉家礼仪治国后，皇室与绝大多数鲜卑贵族及仕宦之家早已将此陋习废止。先帝死后皇后自然成了太后，从左、右昭仪开始数以十计的夫人都以太妃礼奉养。由于皇帝寿命普遍较短——从道武帝登国元年至他文成帝兴光初年前后近七十年，已经历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文成帝四个皇帝，这还不算来不及当皇帝被迫尊为恭宗景穆皇帝的太子晃和刚行皇帝事就被害的南安王。所以文成帝拓跋濬继位时，四十三年前他高祖——祖父的祖父——道武帝临死前纳的一位十四岁的夫人依然健在，在太妃前面还要加好几个“太”呢。不过平时一律只称太妃，有时为便于说明，便加上几个字：某帝（某祖、某宗）某太妃，以示区别。但这个李氏则不同，其夫因大逆被诛，已剥夺一切封号，死后不能进入皇陵，她本人也早已被废为庶人，与皇室已无任何关系。

拓跋濬走下楼台，穿过小桥，来到李氏身旁。那李氏远远看见一群官吏、太监簇拥着一个人来，早就垂首侍立路旁。眼见走到近前，立即跪下磕头。抱嶷看出皇帝对她很有兴趣，就说：“皇上驾到，还不快抬起头来！”李氏一听，吓了一跳，赶忙重新磕头道：

“罪妇李氏叩见皇上！”接着便抬起头来。

李氏虽然衣着平常，但她出身贵族，气质高贵，天姿国色，加上劳累、惊恐，更显得楚楚动人，别具风韵。拓跋濬见了几乎神魂颠倒，连连说：“平身！平身！”他对随行官吏说，“朕乏了，想要歇息，你们都回去吧。”又对抱嶷说，“去找一身干净衣服来给她换上。”说着就东张西望起来。

抱嶷猜到他的心思，就说：

“请皇上到前面那所院子歇息。”说罢对跟随的宫女、太监分别关照了几句，他们立即分头去办。然后抱嶷对李氏招了招手，李氏便跟他而去。

那是一所独立小院，原是为了日后皇帝、后妃与百官在白楼宴饮时做临时厨房、侍卫休息和存放备用物品等杂用的。现在暂时成了存放将要搬入白楼的几、榻、被褥等物的仓库。抱嶷进院安顿皇帝坐下后，立即将库吏叫出门外，要他命人马上烧一锅热水，并立即收拾出一个上好整洁房间，铺好被褥。这时一个宫女已将里外干净衣服取来，抱嶷让她和另外几个宫女赶快帮李氏洗澡、梳妆、熏香，换好衣服。好在库中一应物品俱全，库吏及杂役太监迅速将一间临时行宫收拾出来。抱嶷就将焕然一新、容光焕发的李氏送入房内，然后去请皇帝。又将所有闲杂人等统统赶到院门边的小屋里或院子外面。只有他坐在房门外的一个小绳床(1)上，随时听候吩咐，还有两个宫女站在旁边待命。

李氏自那天以后自然不再扫地。不但不用干活，还住入一个单间，有一个宫女伺候。拓跋濬还不时派人把她叫去。过了半月经常太后恩准她就被封为中式，住进了一个独立小院，有太监、宫女各四人服侍。

自从上次冯贵人不慎流产后，常太后严令皇帝各房夫人的宫女、太监，一旦发现自己宫中夫人有孕，一定要立即禀报于她，延误出事者要被处死。因此两个月后李氏刚刚出现呕吐、恶心等反应时，常太后马上就得到禀报并立即赶来。首先询问了李中式自己的感觉，最近这次月事的时间。这时张太医也已奉命赶到，诊脉后确定她确系怀孕。张太医走后常太后又反复问她，究竟是何时怀的孕，她和拓跋仁最后一次同房是什么时候。因为永昌王仁刚被赐死她就入宫了。李氏一五一十交代明白，常太后注意到永昌王仁死后李氏从长安来平城途中耗时十余日，入宫又有十余日，前后一月有余。宫内绝对不会出事，但路上就很难说，万一哪个押解将领看中了这个绝色美女……她立即下令将那次去长安宣诏赐死拓跋仁的太监找来。那太监道：

“太后放心。我朝规矩，灭族罪犯籍没解京之内眷皆属钦犯，女眷均由太监亲自看管、押解，任何男子不得接近，违者立斩。奴婢愿以身家性命担保，一路上绝对无任何男子亲近李氏。”

常太后又对抱嶷和那天在皇帝身边的太监宫女一一询问，查明时间、地点确凿无误。又来至那个充作临时仓库的小院，审问库吏。库吏详细禀告那天抱嶷如何命他立即收拾屋子，准备干净卧具等等，然后先将李氏带入，再请皇帝入内，两人单独在屋里足足有一个时辰。常太后问道：

“事隔多日，你如何记得这等清楚？”那跪着的库吏狡黠地笑道：

“回禀太后，小人在宫内多年，深知皇上临幸宫人事关社稷。故那日皇上离开以后，小人就在屋内门后记下了时间。”

“哦！”常太后大出意外，高兴地说，“带我去看看。”太后身边两个宫女听了不禁暗自发笑。

库吏带着太后进了那间屋子，那是一间长约十步宽约六步的向阳正房。他将房门推过一半，指着门后道：“恭请太后陛下查验。”常太后一看，只见房门背后墙壁上写着三行小字：“兴安三年秋七月甲子未正至申正皇上于此临幸李氏。”常太后至此才完全确信和放心，不禁笑道：

“你还真是个有心人哪。”于是降太后口谕：升一级，赏银十两，绢十匹。库吏叩谢不已。一级可是三等呢！他虽系库吏，却属于杂役太监，地位很低，通常根本无缘接触皇帝、后妃，往往一辈子不得提升。

李氏得宠后文成帝到冯贵人这里来得自然就少得多。起初还隔三差五地来看看她，隔七八日还来宿一夜。后来虽然下朝后有时去她那里小坐，却十天半月也不住一宿。冯雁当然忌妒和痛苦，但她丝毫不动声色。皇帝宠幸别的女人，在宫中实在再平常不过，不但合法、合理，而且合情。忌妒非但无用，反会招祸，只好随他去。虽然冯贵人地位高于李中式，但冯雁常常去看她，而且关心得无微不至，嘱咐她多多保重。李氏极为感动。冯雁最初去探望李氏，纯粹出于礼节，甚至是为了讨拓跋濬的欢心。接触多了以后冯雁发现李氏很有教养，温柔善良，随和细心，善解人意，而且通晓书计。冯雁想，怪不得皇帝这么宠幸她。于是与她渐渐亲密起来，在宫中的上千女人中冯雁感到最亲切、最值得信任的，除了昭仪姑母和自己的贴身宫女明珠，就数李氏。慢慢又知道，随着李氏腹部日隆，拓跋濬也不常来此。冯雁已经听说皇帝最近又纳平南将军河南公乙浑的侄女为中式。乙氏不但美貌，且能歌善舞，深得皇帝宠爱，拓跋濬夜夜在那里留宿。

几个月后李氏生了一个儿子，拓跋濬给他取名弘，李氏被封为贵人。夫人中第一个去贺喜的就是冯雁，李氏十分感动。她看得出来，冯贵人不但非常喜欢弘，对自己得子羡慕不已，甚至不无嫉妒之感。冯雁看着熟睡的弘，不禁滴下泪来。她是多么希望自己也能生一个这样的儿子或女儿啊。她想，身为女人，竟不能享受为母之乐，甚至为了保命不惜自堕胎儿，岂非女人之最大不幸！

弘日长夜大，越来越漂亮神气。他天庭饱满，地角方圆，眼睛明亮，一逗就笑。冯雁只要三五天不去，就发现他似乎又长大了一点。后来她几乎每天都要去看弘，两天不见就难受得坐立不安。一到李贵人那里，抱过弘来就不停地亲，千方百计地逗他玩，常常逗得弘“格格”直乐，使得李贵人、保母和殿内所有的人都非常高兴。谁都看得出来弘也最喜欢冯贵人，只要一见她就会伸出双手“啊、啊”地要她抱。冯雁有一次竟因此流泪不止，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高兴、羡慕还是后悔。弘非常聪明，冯雁叫他：“咧嘴！”他就会张开小嘴，让冯雁看牙。“嗬！已经八颗了！”李贵人说：“里面还有一颗呢！”冯雁叫他：“眯一个！”他就会眯起眼睛，连带皱起鼻子，引得大家发笑。会走路了，只要一见冯雁，他准会摇摇晃晃地向她迎来，一下扑在她的怀里。弘最早学说的称呼除了“妈”，就是“父皇”和“贵人娘”。不过一开始后两个他叫不好，总是叫“皇”和“贵娘”，冯雁反而更加快活，第一次听见他这样叫时竟至泪流满面，抱着弘啜泣不止。

李贵人对她说：

“你快生一个吧！你儿一定比弘更聪明漂亮，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也正是冯雁近来日益强烈的念头。她有时为自己堕胎悔恨不已，悄悄哭过不止一次。她觉得自己做的此事简直愚不可及，是最不像女人做的事，自己简直不配做女人！她现在盼望皇帝临幸已经主要不是为了夫妻之爱、男女之欢，而是要再怀一个，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将孩子生下来。儿子就儿子，万一立为太子，自己死就死吧！只要能够让她好好享受几年亲吻亲生儿子的喜悦，也让别的女人羡慕她有一个漂亮聪明的孩子。她经常去烧香拜佛，悄悄许过不知多少愿。有时月事晚来一两日她就兴奋不已，恨不能马上派人禀报皇上和太后。那时如果赶上皇帝找她或要留宿，她就千方百计地找借口谢绝。可是每次都是空欢喜一场，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她好几回梦中做了母亲，尽管醒来依旧孑然一身，但是她相信这是神佛被她的诚心感动所致。史书和另外不少书上不都写着吗，许多帝王将相的母亲都是梦中怀孕的，后来儿子都大紫大贵。她深信她也会的，因为她早已为自己的愚蠢和罪过忏悔了，神佛是会原谅她的。

拓跋濬在一些日子没见冯雁之后终于发现她明显地消瘦了，面有愁容。问她怎么回事，冯雁说没什么。拓跋濬拉着她的手非常诚恳地说：“我知道你因为李氏生子，又封了贵人，朕还纳了别人，担心日后。但是你我相知多年，又共过患难，非其他夫人可比。雁雁只管放心，朕自有道理。”

冯雁流泪道：

“全靠皇上宠幸。”冯雁知道拓跋濬为人诚实，心地善良，说的不是假话。皇帝在所有的夫人中只有对她依旧叫名字，余者皆呼“爱卿”或“卿”，甚至叫“某氏”。拓跋濬比几年前刚登基时成熟多了。虽然李氏美貌、温柔宫中无人可比，另外一些夫人也都各有魅力，但是如果只给他留一个，他还是会选择冯雁。别的夫人都只能给他以夫妇之欢，只有他的雁雁还能成为他的得力助手。他有雄心壮志，他要成为太祖道武帝和先帝太武帝那样伟大的皇帝。他知道，大臣中不乏忠贞、睿智、干练之士。但是只有他的雁雁具备所有这些品格，而同时又是他最可爱的妻子。他知道立冯贵人为皇后不会有什么阻力，因为太后一直特别喜欢她，大臣更不会反对。他也可以加快这个进程，但是他不忍心。他之所以迟迟未做决定，实在是有难言之隐。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小皇帝了，不是孩子了，已成为一个有头脑的少年皇帝。他想尽可能地让李氏多享受几年母亲之乐，妻子之欢。

三　手铸金人

可是常太后却早就等不及了，他把拓跋濬叫去：“皇帝，六宫不可无主呀。你虽然格外喜欢雁雁，她毕竟只是贵人，不是皇后。现在贵人已经不止一位，雁雁并无特别名分。名不正则言不顺，后宫一旦有事，可就无人做主了。”拓跋濬明白太后的心思，自然也愿意冯雁早日为后，只是于心不忍，还想再拖哪怕一两年，就说：

“后宫有母后做主，孩儿放心，此事再晚几年不妨。”

“哎！”常太后心想儿子究竟年少，想得简单，对历代宫中妃嫔勾心斗角也许不甚知晓。她不以为然地摇头说：“我在固然可保无虞，但如今我已渐入老境，生死无常，祸福难料，倘若我有个三长两短，后宫无主，便易生乱。再说，立后与册封昭仪、贵人、椒房、中式等有所不同，须行铸金大典，成者方得立；不成则尚须另择人选。不但颇费时日，且极易生变。趁我现在精神尚佳，将此事办妥，也了却一大心事。”常太后此时三十五岁，按当今标准还是青年妇女，怎会有“渐入老境”之慨？看官有所不知，古人命短，莫说公元五世纪北魏时，即便在清代中后期年纪一过三十便已“半老”。清嘉庆至同治（1796—1862）年间作家文康在小说《儿女英雄传》第十四回中写到邓九公的女儿：“年纪约有三十光景，虽是半老佳人……”再往上几百年，“半老”与“老”的门槛还要降低。宋代大文豪苏轼（1036-1101）《江城子·密州出猎》云：“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此词作于熙宁八年（1075），其时苏轼三十九岁，就以老夫自居了。故而北魏常太后三十五岁便生迟暮之感也就不足为奇了。

拓跋濬一看常太后主意已定，只好先答应立后，其余再说。于是道：

“母后之言极是。只不知母后以为何人为宜。”魏朝册封皇后之事在皇帝年幼时由太后做主，皇帝十六岁后就由皇帝与太后商定，弱冠后由皇帝自主。而现在拓跋濬正好十六岁。不过常太后为人随和，又格外心疼儿子，诸凡选嫔之类的事总要先与他商量。儿子高兴就是她最大的快乐。

太后说：“雁雁这孩子确实不错，为人忠厚，也颇宽容。当皇后者，要能容得他人，否则争风吃醋，后宫必乱，且将祸及朝廷。另外，雁雁知书达理，多谋善断，还能在大事上助你一臂之力，在后妃中出类拔萃，就是和大臣比也未必逊色。”常太后没有把“皇后不通书计可不成”的话全说出来。她听说宗爱矫诏杀害王公大臣主要就是矫太后令。由于赫连太后糊涂，竟未发现他在太后令文字上耍的花招，以致宗爱更加肆无忌惮，几乎断送大魏。她曾想，若是自己，不但会看出太后令上的宗爱阴谋，而且连世祖暴薨疑点也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定会借助源贺等大臣之力一举除掉这几个阉竖，何至于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肆行谋逆！不过赫连太后已薨，常太后不愿数古人之过。拓跋濬早就知道太后看中冯雁，却没想到太后说得这么在理，感激地说：

“母后英明，儿臣遵命。”太后说：“那就如此定了。”她对太监来喜说，“拟太后令：让钦天监择黄道吉日举行手铸金人大典吧。”

“是。”来喜应声后准备立即去办。太后马上叫住他，让他等着。又叫了一个宫女过来，小声说：“你去冯贵人那里问明白了，算一算她下次月事应该哪天来，铸金一定要躲开那些日子。”她对拓跋濬说：“叫雁雁去庙里烧烧香，许许愿。这几日每天都要沐浴、熏香、吃素，不要到处乱走，没事就在屋里念念经，哪怕看看书也好。总之别让外面的鬼怪或者邪气冲了。另外呢……”她犹豫了一下，想起那次冯雁流产。当时她就猜想是房事引起，而非骑马劳累所致。于是说道：“你这几日就别在她房里过夜了，顶好少去，去了也坐坐就走。让她心里和身子都干干净净的，这样菩萨才会保佑，鬼怪才没有空子可钻。”她知道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女色上管不住自己，又不便说他。唉，皇帝嘛，都这样。再说，妃嫔不多，谁给他多生育几位皇子呢？前朝有的皇帝子息不繁，结果驾崩以后因无太子引发宗室继位之争，乱朝祸国呢。

“儿臣遵命。”

冯雁得知这个消息自然欣喜万分。她早就知道魏朝有此立后必须手铸金人成功方可成为皇后的规矩，若铸金失败则不得立，需另择他人。而且听说确实曾有夫人因铸金失败未能立后的先例。所以她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来找姑母。恰巧冯昭仪也刚刚听说此事，兴冲冲地来找她，于是二人就到御花园去，让太监、宫女远远跟着，一路说些闲话。来至桥上，冯昭仪突然面容变得严肃起来，说：

“小心有人在铸金中弄鬼。”

“啊！怎么？手铸金人大典居然还能出事？”冯雁吃惊地问道。冯昭仪点了点头：

“大魏出过事。”

冯雁虽听说过有人失败未能为后，却并不知道是有人破坏之故。她进宫之初觉得皇宫十分神圣，就像寺庙一样。皇帝、夫人、有身份的太监宫女，在她心目中都很崇高，如同佛爷、菩萨、罗汉和金童玉女。后来眼见的、听说的事多了，才知当年昭仪姑母所说“勾心斗角”和郁久闾椒房所说的“虎狼之地”实乃金玉之言。儿子弑父，太监弑帝，矫诏诛王，无奇不有。如今又出来个破坏立后铸金大典！

冯昭仪接着说：“大魏立国几十年，父子、兄弟自相残杀之事均有发生。其实何止大魏，宫廷内讧乃至骨肉相残，后妃争宠导致社稷颠覆，历朝历代史不绝书。你可听说过太宗明元帝生母刘夫人没有立为皇后之事？”

冯雁惊奇道：“刘夫人不就是道武帝宣穆皇后吗？”冯昭仪正要回答，看到有别的夫人带着太监宫女进园来游，就和冯雁下桥，走向神渊池中的一个半岛。

冯昭仪感叹道：“那是刘夫人死后，儿子当了皇帝，就是明元帝，这才追谥的，她生前只是‘夫人’。当时还没有昭仪、贵人、椒房、中式这些名号呢。道武帝对她宠爱有加，原意要立她为后，岂料竟然铸金人不成，不得登后位。后来太宗被立为太子，刘夫人就依太子生母赐死故事被迫自缢。”

“姑母大人的意思是说……”冯雁惊恐地看着冯昭仪，“刘夫人铸金人不成是因为有人做了手脚？”冯雁一面跟着姑母慢慢进入水榭，一面问道。

冯昭仪点了点头，半晌才说：“我听宫中老太监悄悄告知，是慕容夫人买通操办铸金仪式的太监，在里面不知加了什么东西，致使金水凝固极慢，金人未能成型。”

“后来慕容夫人自己手铸金人成功了？”

“那是当然！慕容夫人没有生育，结果当了皇后。而刘夫人的儿子成了皇帝，她自己却被赐死。唉，世道人心多么可怕，命运何其难测呀！”

两个女人相对无言，慢慢沿着半岛的水边走着。

“明元皇帝的宠妃姚夫人也因为铸金人未成的事你听说过吗？”

“什么！还有一位？”冯雁大吃一惊。她想，大魏立国至今，总共只经过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三位皇帝立后，有过手铸金人之典，竟然发生过两起破坏大典谋取后位的阴谋，多么令人胆战心惊！而这三位皇帝有两位死于非命，一位竟死于亲生儿子刀下，一位死于自己最信任的太监之手！只有明元帝得善终。这还不算忧惧而死的恭宗景穆太子晃和已经行皇帝事的被害的南安王余。宫中简直到处充满着阴谋与危险！想到这里，冯雁感到不寒而栗。

冯昭仪点点头。她见湖对面乙椒房向她行蹲礼致意，便略一点头回礼。冯雁也躬身答礼。等她走远，才说道：

“明元帝非常喜欢姚夫人，结果她也因为铸金人未成而不能立后。”

“也因有人破坏吗？”

“听说是。”

冯雁道：“既然均系皇帝宠妃，皇帝怎么不加保护呢？如此大事，难道皇帝或者太后就不知道么？不能制止么？”

“皇帝或太后即使怀疑也只能降旨或颁太后令查办，而具体操办全在太监。从准备炉具，选择焦炭，挑选金粒，融化金水，到舀水浇铸，打开模具，等等，多少工序皆可做成手脚，简直防不胜防！何况事后查询，许多事情已被掩盖，只能不了了之，受害者只好自认倒霉罢了。”冯昭仪叹着气，一脸的无可奈何。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仔细想想，皇帝的另外五位夫人中，有谁可能给你破坏？”

冯雁一个一个想了想，慢慢说：“我平日和她们相处和睦，从不拿大。比我年长者我每以姐事之，年幼者则以妹爱之。李贵人虽然美貌受宠，但一向和我最好。她早已担心万一皇子立储以后就会赐死，所以与我情同姐妹。有一次曾流泪求我，万一死后，要我辅佐她的儿子。长乐之母厉椒房性格温顺，沉默寡言，不像多事者。曹中式入宫不久，乙椒房与我友善，玄中式还年幼，似乎都不至于。我待人以诚，人当以诚待我。”

冯昭仪摇了摇头，慢慢说道：“话虽不错，只是……你以诚待人，人未必以诚待你。有些人平日似戴面具，利害关键之际，便会原形毕露。有的人为了些许蝇头小利便可置多年情谊于不顾，何况立后这样事关自己与合族最大利益之大事？我等害人之心不会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你再仔细想想，这几位夫人中谁还有亲戚在宫中担任要职？冯雁想来想去，说：

“没有。哦，只有乙椒房之兄乙肆虎去年补了羽林郎将，只不过统领几十名侍卫而已。”

“嗯……新任征西大将军乙浑是她堂叔……总还是小心为好。”

“如此说来……姑母，如何是好呢？”

“你一定要禀告皇上，就说宫中传言，过去多有太监受贿做了手脚，致使铸金失败。请皇帝降旨，作弊者诛灭五族。另一方面你让张佑、抱嶷全程严加监督，每个环节均有专人负责，切不可有丝毫疏忽。”

冯雁道：“多谢姑母教导，孩儿谨记。唉，这太监怎么这么坏？谋逆弑帝，残害忠良，简直无恶不作。他们怎会这样？”

“太监其实也很可怜。太监身为男子，却被阉割，成了废人。若自幼进宫被阉者，因还不懂人事，多数都较善良。但大魏门诛，男十四以下不斩，进宫为太监。有些发育早者，十一二岁已经懂得男女之事。有的进宫前已经成婚或行过男女之欢。成阉人后在这美女如云的宫中，眼见得皇帝、皇子妻妾众多，日夜寻欢，他们自己却不能享受此人生之大乐。虽无行房之能，却依旧有御女之欲。于是有些人便生畸形之心，恶毒报复，以害人为快。我之所以让张佑、抱嶷去伺候你而不派别人，就是因为他俩皆系幼年入宫，忠心耿耿，从无差错。”

于是冯雁立刻求了皇帝。拓跋濬愣了一下，惊讶道：“哦？居然还有这等怪事！朕怎么从未听说过？雁雁尽管放心，朕亲自督察就是了。”随即叫来司礼太监张佑和因单壬病重新接任中常侍的抱嶷及有关太监，厉声告诫：“传朕的旨意：来日铸金大典，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任何人若敢捣鬼，皆灭五族！”

“臣等遵旨！请皇上放心！”

冯雁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对乙椒房与乙肆虎总有些不大放心，后来甚至觉得自己胡乱猜疑有些对不起对自己一向谦恭有礼的乙椒房。然而左思右想，还是感到一定要把乙肆虎调离西宫。她本想请皇帝降旨，又怕将事情弄大了，得罪乙椒房。于是悄悄告诉抱嶷。抱嶷想了想道：

“此事交给臣办，臣设法将他支开西宫便是。”

抱嶷便去拜见源贺，说立后大典急需一批物资云云，要立即派人去齐州、青州、兖州一带采办。请源贺让乙肆虎带几个殿中精甲与太监押运，明日启程。源贺自然照准。

张佑、抱嶷从头至尾监督着每一个程序。对金粒反复挑选、称重后，张佑立即命人装入木盒，以火漆封严，并盖上他的私章。又找出陶模，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内壁有一些沙粒状物，马上让主事太监当面用粗布擦得十分光滑为止。又让他们将炉火烧旺，风箱紧拉，验看风力与火苗的力度，直到合格方休。焦炭不但经过挑选，块粒大小均匀，而且试烧，见火力旺盛才作罢。然后将金盒、火炉、风箱、坩埚、陶模、金舀、铁钩、焦炭等一切需用之物全部集中封存起来，由张佑派任皓、秦稚和几个心腹太监日夜轮班看管。抱嶷亲自带了几个宗子羽林在天安殿外日夜守卫，任何闲杂人等均不得入内。

抱嶷又将宫中各殿、各宫、各司、各卫主事太监数十人召到天安后殿，板着脸说：

“立后手铸金人乃几十年才有一回之盛典，余生也晚，只是耳闻，从未亲见。不过我也听说从前曾有人受未选为立后的夫人指使，破坏铸金，致使该立后者不得立。”抱嶷一边说着一边走着，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抱嶷本来就长得瘦削威严，单眼皮，小眼睛，短眉毛，样子不大和善，甚至有些奸诈，现在脸色铁青地看着大家，目光在一些觉得可疑的人身上转来转去，吓得有些人毛骨惊然。突然他提高了嗓门：“皇上口谕——”所有的人顿时统统跪下。“来日铸金大典，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任何人若敢捣鬼，皆灭五族！”抱嶷故意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威严地说，“人人互相监督，下人有罪，主官连坐，同死门诛！”

“臣等遵旨！”有个别太监心中暗暗叫苦。

长嘴喇叭呜呜地吹着平调。天安殿内外一片肃穆。

殿外平台上、殿前广场上层层禁军持枪挎刀肃立。平台下持刀卫士面向百官。刚升为殿中尚书、禁军最高指挥官的冯熙，全身盔甲，挎着腰刀，来回巡查。

由于这是多年才有一次的盛典，为了增强其权威性，冯雁在姑母授意下向皇帝建议，经常太后恩准，此次改在殿外举行。京师不论朝廷还是平城的五品以上文武官员均恩准观看。女官和太监中视三品以上者均站于皇帝、太后、太妃、夫人们之后或台边。加上伺候的太监宫女，殿内殿外，台上台下不下三百人。

台上后部正中有四把空着的大椅子，表示坐着的是太祖道武帝，太宗明元帝，世祖太武帝，还有拓跋濬的父亲、没有登基就死了的后被尊为恭宗景穆帝的拓跋晃。因为供奉在太庙的神主牌位非迁都不能移动，所以只能以座代表。铸金成功以后，新皇后要在太后带领下和皇帝的陪同下去太庙再次向列祖列宗正式谢恩。台上前部正中长案上沙模站立，案边炉火熊熊。台下香案上红烛高烧，香烟缭绕。整个大殿内外和殿前广场弥漫着通常只在寺庙中才有的浓郁好闻的檀香味。

百官、太监、宫女围立四周，大家都怀着十分好奇的心情。因为汉族立后并无此典，北方其他各族也不曾听说，似乎只有鲜卑才行此礼。且自延和元年（432）立赫连皇后至今已有二十多年没有举行此典。过去都在殿内举行，各色人等总共超不过四五十人，所以许多入宫、入朝几十年者都从未见过这个盛大仪式。况且成功与否关系重大，多年来宫中又悄悄流传着一些关于铸金的秘闻，大家都想看看这次究竟如何。喜欢冯贵人的则暗暗为她祈祷或担心，忌妒或暗恨她的则在发出最后的咒语。

以冯昭仪为首的太妃们坐于平台后部右侧，冯贵人等夫人则立于平台后部左侧。冯雁虽知皇帝已经下了严令，张佑、抱嶷已作了严密检查，并始终进行着严格监督，每日禀报，但她心中依然十分紧张，手心沁出了汗珠，不时用手指拧着衣角。冯昭仪看出她的心情，以目光遥示她务必镇静。

司礼太监张佑高呼：

“皇帝陛下驾到！”

冯贵人等夫人与百官等一齐跪下，太妃们则站了起来，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皇太后陛下驾到！”

全场山呼：“皇帝陛下皇太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和太后向那代表祖宗灵位的四把空椅躬身行礼后，分别坐于左右的龙椅和凤椅上。

“宣冯贵人！”

冯贵人今日穿着一身红色广袖斜襟长摆宽身云海绸袍，梳了一个后卷上翻大新型高耸发髻，缀着些珠金佩摇，更显得雍容华贵，端庄凝重。她缓缓走来，仪态端方，对着祖宗灵位、皇帝和太后行跪拜大礼。起，立于台左，位置比方才靠前了一些。

冯昭仪对她的镇静从容面露微笑。

张佑高呼：

“铸金大典正式开始！”

喇叭再次呜呜，声音更长更响，吹高调。喇叭声停后张佑喊道：

“驱——邪——！”

长嘴喇叭呜呜吹平调。

宫廷大巫师走了出来，这是一位女萨满。当时鲜卑族的萨满均系女性。即使偶有男子充任，也要男扮女装。她头戴鹿角神帽，脸上涂着油彩，面目狰狞，披头散发，身披红黑杂色大袍，脚穿高腰毡靴。双目半闭半开，仿佛半昏迷状，挥舞着宝剑，步子忽快忽慢，忽大忽小，嘴里念念有词，说的是鲜卑语。内容是“赤山大神在此，列祖列宗降临，邪祟鬼怪赶紧躲开”之类。她一边舞着，一边不时走到案子旁取几张黄纸在香火上引着，然后抛向空中，以剑搅动，一时纸灰乱飞。

舞了一阵，大萨满退入殿内，喇叭声停。张佑高喊：

“熔——金！”

一个太监在众目睽睽之下撕去金盒封皮，打开盒子，将绿豆、黄豆大的金块慢慢倒入早就架在炉上的坩埚内。

抱嶷圆睁着小眼睛，紧紧盯着。

一个太监拉着风箱，炉火大旺，火苗高蹿，金块慢慢熔解。金水沸腾。

抱嶷验看后对张佑一点头。张佑高喊：

“移——埚！”

两个太监用铁钩将已化为金水的坩埚移到案子上。

“请冯贵人手铸——金人！”

喇叭呜呜声又起平调。这时全场的人都神情紧张起来，因为成功与否，在此一举。而此举说不定就和究竟谁入主后宫、朝廷安危甚至自己前途性命密切相关！大家伸长脖子，不敢言声。

冯贵人上前再次跪拜祖宗灵位，心中默祷：“佛祖、大魏列祖列宗在上：冯雁若为皇后，一定悉心辅佐皇上，安邦定国，爱护黎民，弘扬佛法！如若违背此誓，甘愿粉身碎骨！”接着又默念道，“父亲、母亲在天之灵，保佑孩儿一举成功！”随后慢慢站起，转身走到案前，稳稳地拿起金舀，将金水一勺一勺地徐徐倒入一尺多高的陶模中，直到倒满。然后面露微笑退至原位站好，其实此时冯雁的内衣已被汗水浸湿。

其他夫人个个既羡慕嫉妒，又紧张好奇。李贵人心情十分复杂。她非常羡慕冯雁，衷心祝愿她能够一举成功，这样自己的儿子就有了倚靠。但同时她心里也备感悲哀，她明白，冯贵人果真铸金成功，那就意味着自己死期的加速来临。

百官紧张得几乎不敢喘气，两眼紧紧盯着陶模。

在刚才铸金过程中拓跋濬急得连眼都不敢眨一下，直到冯雁回到原位。冯雁见他比自己还紧张，感到极大安慰，不禁一笑，拓跋濬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就也一笑。冯雁微微点头。

“开——模——！”

金人屹立，光彩照人。全场轰动。

群臣与皇帝的其他夫人们下跪，齐呼：“吾皇、皇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妃们则起立躬身致意。

冯雁又一次叩拜列祖列宗灵位，叩谢皇帝、常太后，朝太妃们行蹲礼，朝夫人们和百官微微躬身致意，然后满面春风地站立在皇帝之侧，更加显得高贵儒雅，气度非凡，仪态万方。常太后心中一块巨石落地，满面笑容地看着她。她也是过来人，知道虽然在房事上总是男人主动，但男人满足之后就筋疲力尽，无力再战，甚至不愿女人碰他。而女人若尚未满足，或情欲特别旺盛者，虽连战不疲。因而常太后不喜欢长得太漂亮尤其是性格活泼的女孩，她知道这样的女孩只会把她儿子的精血吸尽。她要为儿子物色一个他喜欢而她不但是贤妻良母且又能辅佐皇帝的女人做皇后。冯雁正是这样的理想女孩，毕竟是燕王之后。这时张佑又高呼：

“蒙巾！祈福！”

喇叭声又起，吹高平调。大巫师又从殿内走出，在案子前的平台上舞起剑来。和方才驱邪舞剑面目凶狠、动作刚烈不同的是，这次她脸上虽然还有一些油彩，但是已经面目和善，步履轻盈，剑法柔美。接连点燃黄纸，抛向空中，以剑搅灰的动作都显得缓慢飘逸。一个太监在两个宫女的陪伴下端着一个盘子走来，冯雁立即向西方跪下。一个宫女将盘中的黑毡拿起，展开，长宽各有五尺，另一个宫女马上拿住另一端，将它蒙在冯雁头上。张佑高呼：

“向赤山大神谢恩！”

喇叭声依旧，大萨满停止舞剑，立于殿门一边。

冯雁双手掌心向上，举过头顶，缓缓将掌心转向朝外，略略分开，慢慢放下，伏下身子，双掌压地，然后几乎全身伏地，恭恭敬敬地磕头。以黑毡蒙头向西方磕头是鲜卑族和一些其他北方游牧民族的传统大礼，至少已有数百年历史。鲜卑此俗则起自最早的鲜卑各部结盟。各部大人以此礼向赤山大神盟誓，并求监督。之所以以黑毡蒙头，据说这样才能与赤山神灵神气相通。以后无论是皇帝登基、太子受封等各种大典，甚至鲜卑民间祭祀也每每行此大礼。当冯雁第三次磕头毕，张佑高呼：

“还巾！”

两个宫女上前将冯雁头上的黑毡揭下，叠好，放回盘中，退下。这时张佑几乎用尽全力慢慢高喊：

“礼——毕——！恭——请——冯皇后——升——座——！”

只有毕此大礼，整个立后大典才算完成。在两位宫内女官的搀扶下，冯皇后入座。众妃嫔表情十分复杂。李贵人禁不住流露出一丝失望，她倒不是忌妒，而是恨自己无福。但她又感到一些安慰。而乙椒房眼中则显示出有些不甘。

群臣高呼：“皇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冯雁起立躬身答礼。

这时余兴开始，一队宫女在鼓乐声中入场跳“颂天舞”。冯雁沉浸在无比兴奋之中，耳边只听得阵阵乐声，却听不清是什么旋律，眼前是一队花团锦簇的女人在转来转去，一会儿她们双手叉开朝天，一会儿又跪下磕头，不知什么意思。她脑子里只有“终于做皇后了，成了真正的大雁，女人中的领头雁了”的念头，陶醉于无比幸福满足之中。节目停止，她还在出神，拓跋濬轻轻碰了她一下，她才惊醒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过了一会儿，鼓声大作，乐声转为激昂，只见两队持刀和持枪的武士入场，表演“凯旋舞”。看着银光闪烁的刀枪，冯雁想起来了，就对拓跋濬小声笑道：

“皇上还记得答应过给臣妾礼物吗？”

拓跋濬一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礼物？”

冯雁有些撒娇地埋怨说：“哼，皇上前几日答应的事今天就忘了！”

原来决定立她为后之后，拓跋濬曾说：“雁雁，你若顺利——必定顺利铸金成功，朕一定要赠你一件无价之宝，以作纪念。你随便挑吧！”

“臣妾能够立后，就是皇上给臣妾最珍贵之礼物，还要何礼？”

“那可不一样。立后时皇帝赠礼也更显得你我恩爱非比寻常。”

“待臣妾想想。”过了好一会儿，冯雁故意撒娇地说，“臣妾想求皇上恩赐一件宝物，只怕皇上舍不得。”说罢顽皮地嘟着嘴看着他。

拓跋濬也故意顽皮地笑道：“除了天下朕舍不得，朕还有什么舍不得！给雁雁不就等于留与朕自己么？雁雁尽管挑选！”

冯雁斜着眼睛抿嘴一笑：“君无戏言！”

拓跋濬哈哈大笑：“雁雁你可记得？当年你我年少时，朕就说过，我一旦为帝，就立你为后。当时你我均以‘君无戏言’问答。今日如何？”然后他故意郑重其事地慢慢说道，“君——无——戏——言！”

冯雁一听高兴地立即跪下，说：“臣妾先叩谢皇上恩典。臣妾请皇上将无敌太乙宝剑赐予臣妾作护身之用。”

“嗯？”拓跋濬先是一愣，马上大笑起来，“快快平身。雁雁每发奇想，居然不爱金珠宝贝，但求此剑！此雁雁之所以为雁雁也。这又何难？朕将此剑赐予你就是了。”说罢，他就将挂在西堂卧室柱上的无敌太乙剑取下，交给冯雁。

谁知冯雁接过此剑，垂首躬身道：“臣妾叩谢皇上恩赐。臣妾请皇上于铸金大典成功之时，当众赐予，以示隆重。”

“嗯，此议甚好！”

当初冯雁得知宗爱多次谋逆，除了皇帝麻痹，皇后糊涂，几次矫诏外，仅仅依靠几十个太监就弑帝、害王，杀害众多大臣，她深感身边一定要有几个忠心耿耿、武艺高强的太监或宫女，自己也必须经常习武，以便一旦有事可以防身。鲜卑尚武，男女均会一些武艺。冯雁被选为贵人不久后，经皇帝与太后批准，就与明珠等几个身边宫女在几个武艺较精的太监指导下习武。练了一阵之后，她们几个就每日自练个把时辰。那日西域使臣在朝堂献剑后，拓跋濬让抱嶷将无敌剑带回西堂。冯雁有时就以它练习剑术，起初颇觉沉重，后来才渐渐适应。方才皇帝要她任意挑选一物，她忽然想到，此剑锋利无比，若能于立后大典上皇帝亲赐，意义更加非同寻常。

群臣不知帝后在说些什么，只见二人十分亲密的样子，也都高兴。冯雁既没有明眸大眼，也没有樱桃小口，但是五官匀称，清秀端庄，最难得的是有一种罕见的高贵气质，和皇后的身份极为般配。其实，大臣都很羡慕皇帝有这么一位出色的妻子。这不仅是皇帝之福，社稷之福，也是他们为臣之幸呀。后汉之乱，多起自后宫。西晋灭亡，也系后宫之乱所致。本朝太祖之死不也是贺妃引起的吗？殷鉴不远啊！

拓跋濬想了想，两手一拍道：“嗨，一时高兴……朕怎么会将此事忘了？今晨我还亲自擦了一遍呢！”他回头对抱嶷道：“速去西堂将朕的无敌太乙宝剑取来！”

不一会儿，抱嶷捧了黄绢裹着的宝剑来到，站于一边。站在远处者没看清抱嶷所抱何物，近者也不知为何抱了剑来，以为或许与仪式有关。正好节目演完，拓跋濬道：

“今日全赖天佑神庇，皇后升座。朕特将此无敌太乙宝剑赠与皇后，以为立后之礼。”这时他声音倍增，语速放慢，“此剑即朕，剑在朕在！”

百官一听，无不大吃一惊，不少人面面相觑。在铸金立后大典上皇帝通常不赠礼物，因为立后本身就是不能再重之礼。赠礼自然亦可，本无不寻常之处，但赠剑却闻所未闻。在如此庄严的大典上赠剑，意义已经非同一般。再经皇帝口谕“此剑即朕，剑在朕在”，此剑可就成了尚方宝剑，从此冯皇后便有了先斩后奏、格杀勿论之权。高允本想立即上前反对，进谏此举有悖后宫不得干预朝政的祖制，皇帝应收回成命。但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又犹豫起来。陆丽也觉得此举严重违制，等于为冯皇后他日干政开路，易生后患。可转念一想，冯皇后身为宫人时在皇帝登基前就已为皇孙出谋划策，躲过劫难。从被选为贵人起就协助皇帝密定大策，诛杀宗爱，稳定朝政，几年来却从未弄权，于是想看看再说。李敷也认为此举大为不妥，冯皇后从此大权在握，大臣易受掣肘，但又觉得冯皇后人品高尚，不至于此，也就不说什么。另外一些大臣的想法也大同小异，或不愿在今天这么隆重、欢快的场合煞风景，或怕得罪皇帝和皇后，谁也不愿带头反对。见常太后微笑着连连点头，于是更没人说话了。

其实常太后一开始也颇觉意外，还有点怪儿子如此大事未曾事先通报。但她马上就理解儿子的用心。她比已经故去的赫连太皇太后更加心疼皇帝。赫连氏不是他生母或亲祖母，而皇帝却是吃她的乳汁长大的。她十九岁离子别夫进宫，在濬断奶前根本不能见丈夫和儿子一面，后来虽然恩准偶尔得见，也受到严格限制，甚至都不能与丈夫单独相处，旁边有宫女或太监，以免常氏怀孕。因此濬几乎成为她的一切。所以只要濬高兴，不出大格。做什么她都不会反对。再说，太武帝晚年以来这宫里如此复杂，连皇帝都敢谋害！自道武帝立国至今，前头三个皇帝中竟然只有明元帝一人得善终，道武帝和太武帝祖孙两个都是在宫廷内被谋杀，已经行皇帝事的南安王也死于太监之手！儿子年少，才十六岁，不给皇后一些大权，真要有起事来，濬一人如何应付得了！在诛杀宗爱的事件中常氏知道雁雁这孩子头脑冷静，足智多谋，处事果断，为人又宽容厚道，将此剑赐她，实得其人！儿子此剑给得好！说明他处事周到，成熟多了，自己亦可放心了。想到这里，她不禁微笑着朝濬深深地点了点头。

连冯雁都感到意外。她没有想到皇帝会在赐剑时加上“此剑即朕，剑在朕在”这八个字。她深知此八字分量之重，觉得丈夫有点冒失。她从心底里感谢丈夫，也担心百官反对，以致皇帝难堪。她还来不及细想，抱嶷已将黄绢包裹打开，冯雁连忙跪下。拓跋濬从抱嶷手中接过宝剑，双手捧给。冯皇后磕头后高捧双手接过。皇帝将她扶起，冯雁接着双手捧剑转身向常太后行蹲礼致谢，常太后满意地笑了。冯皇后将宝剑交给贴身宫女明珠，归座。群臣山呼：

“皇帝、皇太后、皇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冯雁看了一眼昭仪姑母，向她微微一笑，默默致谢。经历了这个场面，她才真正体会到，场面不但体现权力，而且可以加重权力。

四　李氏托孤

就在冯贵人立为皇后的一个月之后的一日下午，一个太监带着两个宫女来到李贵人住的院子，他是常太后的贴身太监来喜。李贵人赶忙迎了出去躬身致礼：

“来公公一向可好！”来喜向李贵人拱手道：

“好，好。李贵人，大喜呀。常太后陛下命老奴来向贵人贺喜：皇子弘已经被立为太子啦！”李贵人一听，顿时两眼一黑，头向后仰，几乎晕倒。幸亏旁边有宫女搀住。两年多来，各位夫人已经为皇帝生了三个皇子，而她的儿子弘不但年长，而且特别像她，非常漂亮，也格外聪明，皇帝、太后、皇后都最喜欢。后来听说魏朝有儿子被立为太子母亲将赐死的惯例，她就变得心情沉重，精神恍惚，茶饭不思，迅速憔悴下来，再也没有以前那么光彩照人。最糟糕的是，她已变得毫无激情。拓跋濬因此来过夜的日子越来越少，直到不再于此留宿。他以为李贵人病了，让御医精心调治，还下令各地遍访名医，搜求偏方。结果虽吃药无数，仍毫不见效。

李贵人跪下，无力地说：“谢太后恩典。”

来喜走后李贵人六神无主，坐立不安。反复思索后立即带了儿子弘去见新立的冯皇后。冯雁由于自己无儿无女，特别喜欢孩子。她觉得拓跋弘越长越可爱，他额宽发黑，印堂明亮，人中深长，隆鼻大眼，唇线鲜明，嘴角深陷，眉清目秀，一脸的福相和聪明相。这孩子天性胆大，不怕生，不爱哭，谁抱都要，讨人喜欢，谁见谁爱。冯雁第一次见了就喜欢得不得了，以后就常去李贵人处，逗弘玩乐成了她生活的一个重要内容。皇子弘除了母亲和保姆也最喜欢她，每见她来，就会摇摇晃晃地扑过来，最近还学会了叫：“皇后娘安！”因为孩子，冯雁和她之间早已情同姐妹。

穿着一身紧身短服正在后院练剑的冯雁听见宫女喊“李贵人到”，连忙将剑交给丽珠，和明珠等迎了出来。她方才已经听说此事，很想过去安慰安慰她，又怕引起她更加伤心。现在见她急匆匆地带了儿子同来就已猜到了几分。她急忙走到前院，从宫女手中接过弘儿，正要哄他，李贵人已经跪下，哭着说：“请皇后陛下受我一拜！”

冯雁立即一手去搀，忙说：“贵人请起！你我姐妹，不必多礼。请里面说话。”

明珠忙将李贵人扶起，冯雁一手抱着弘，一手拉着李贵人手进了厅堂。李贵人又在冯雁面前跪下哀哭道：

“皇后姐姐，我即将命归黄泉，只有太子弘儿放心不下。我进宫三年，深知皇后姐姐宽厚仁慈，才识卓绝。不但是我大魏之福，也是我垂死之人唯一可以托付之靠。望皇后姐姐将弘儿视如己出，我死方可瞑目！”

冯雁泪流满面，将吓得睁大着眼睛大声啼哭的弘儿交给美珠，双手将李贵人搀扶起来：

“贵人只管放心。我一定把弘儿当做我的亲生骨肉，疼他，爱他，将他抚养成人，继承帝业……”

这时一个太监进院说：“启禀皇后陛下，太后宫中的来公公请李贵人回本宫接太后令！”

李贵人一听泪如雨下，抢过去想再抱抱儿子，孩子见母亲痛苦的样子吓得更加哭个不停。李贵人一咬牙，回身就走。冯雁抢上前去，挽住她的臂膊说：

“我陪你一起去！”李贵人用力将她一把推开：

“不！万万不可，太后会怪罪的。求皇后姐姐一定照看好我的儿子！”说罢就义无反顾地走了。

李贵人进院子时已经擦干眼泪。来喜迎上前去躬身致意，跟着面无表情的她进入大厅，然后说：“李贵人接太后令！”

来喜身后跟着两个太监，每人手中端着一个盘子。一个盘中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绫，另一个盘中是一个小锡壶和一个小杯，锡壶里装着椒酒。之所以有白绫和椒酒两样，一是让被赐死者有所选择；更主要的是当被赐死者死活不愿自尽时，就由太监强灌椒酒执行之。一般被赐死者知道难逃一死，椒酒毒性发作，腹痛难忍，故多以白绫悬梁自尽，则片刻即可气绝身亡。《魏书·卷十三皇后传》可证：太和二十三年（499）孝文帝病危，留下遗诏：“恐成汉末（皇后、外戚专权导致天下大乱）故事，吾死之后，可赐（皇后冯氏）自尽别宫。”孝文帝晏驾之后，“北海王（拓跋）详奉宣遗诏，长秋卿白整等人授后药，后走呼不肯引决（自缢），曰：‘官岂有此也，是诸王辈杀我耳！’整等执持，强之，乃含椒而尽。”这位后来被谥为“幽皇后”的皇后就是冯雁的侄女、冯熙的女儿冯蕙。

李贵人缓缓地跪下，几乎无声地说：“臣妾李氏候太后令。”

来喜打开手中黄卷道：“天命神佑大魏皇太后令曰：李贵人之子拓跋弘已立为太子。依大魏故事，着即赐李贵人自尽。此令。”

李贵人说“遵令”后身边的宫女正要搀她起身，来喜又道：

“太后口谕——”李贵人只得又跪好，奇怪地望着来喜。“李氏在南边和京师还有什么兄弟，让写下来，日后自有用处。”李贵人一听，忙磕头道：“谢太后恩典。”接着就放声大哭起来。她知道这是由于平时太后喜欢她，法外施恩，对她的特别关照，准备日后让她的兄弟们有个好的出身和前程。本院主事太监科连急忙拿来笔墨纸砚，李贵人每说一个名字就痛哭一番，科连当即一一记下。总共写了南边老家的一个哥哥，两个弟弟和京师一个宗兄的名字和地址。说完以后李贵人又朝皇后住的方向磕了一个头，目光呆滞地缓缓起身，从盘中拿起白绫，无力地朝卧室一步一步走去。过了一会儿来喜和那两个太监入内，很快就走出来，叹了口气，对科连招了招手，让他们进去，然后就垂头丧气一声不响地走了。

一转眼，拓跋弘已经七岁。他正伏在案上写字。外面喊道：

“皇后陛下驾到！”太子洗马周训立即迎出去拱手道：

“臣叩见皇后陛下！”

冯雁边走边说道：“侍讲平身。”

拓跋弘早已扔下笔，跳着出门，笑着扑了上去大声道：

“孩儿叩见母后！”

冯雁故意推开他，板着脸假装训斥道：

“叩见有这么抱着的吗？”

拓跋弘做了个鬼脸，马上松手，后退两步，垂手低头故作严肃地说：

“孩儿叩见母后！”

冯雁笑道：“平身吧。”接着就两手一拉，蹲下身子将弘拥入怀中。进得屋来，母子坐在榻边，冯雁吻他的额头，弘则偎依在她怀里撒娇。每当此时冯雁就感到无比幸福，甚至伟大。她丝毫也不觉得弘儿为他人所生，就是自己十月怀胎所出。她不止一次地想，就因为自己长年忏悔，已得到上天宽宥。所以虽然自己再也未能怀孕，但是菩萨把弘儿给了自己作为补偿。她决心以加倍的母爱给弘，李贵人能够给儿子的她一点不能少，李贵人做不到的她一定要做到，她决不能让弘儿受一丁点委屈。她是一只领头大雁，她一定要把弘儿这只小雁带成一只能够飞到最高最远处的大雁，成为一代大帝！

周训拿过几张纸来说道：“太子今天写了两张大字，一张小字。”

冯雁接过三张纸仔细看了看，满意地说：

“嗯，好，字写得不错。昨日我给你讲的《论语·泰伯》背了么？”

“还没有呢，还有一张大字没写完呢。”

这时太监秦稚进来说：“启禀皇后，去武州西山石窟的车马已经备好。皇上请皇后回宫，这就出发。”

拓跋弘一听急着说：“我也要去西山，我也要去西山！”

冯雁故作严肃地说：“你今天功课还没做完呢，下次再带你去！”

“我不，我不！就去，就去！”说罢连蹦带跳地就跑了出去，“哦！去西山喽，玩喽！”

冯皇后微笑着叹气道：“这孩子！那侍讲今天就早些回去歇息吧。”

鲜卑族原先也像许多氏族社会那样，认为万物有灵，流行多神崇拜，尤信萨满教。萨满为通古斯语音译，意为“因兴奋而狂舞者”。每遇大事，就由萨满即巫师跳神驱邪，萨满几乎都为女性或男扮女装。道武帝天兴二年（399）祭祀上帝，陪祭的各种神灵竟多达一千零七十四位。这是因为各个氏族甚至部族都有自己的神灵之故，合并到鲜卑族中来之后，就将自己的神灵也带了过来。迁都平城以后，鲜卑族大大加速了与汉族的融合。当时佛教正在各地传播，魏朝皇室崇尚佛教，故大为流行，佛教几成国教。不过不少人包括皇室成员又同时信奉新兴的道教，拓跋焘尤然。太平真君七年（446）一向身强力壮从不生病的拓跋焘突然大病一场，头晕目眩，步履不稳，夜多盗汗，噩梦连连，饮食锐减，旬月之间就明显地消瘦下来，最后虚弱到了移步就喘的地步，以至于他已经暗自安排后事，手书了一份遗诏。这时一个洛阳来的游方僧人揭了悬赏精通医道者的皇榜。他给皇帝望闻问切之后说，皇帝乃被无数男女老幼冤魂缠身，身上还有九五四十五根绳索，第四十五根最粗，已经勒住喉头。拓跋焘听到这里“啊”地大叫一声，“噌”地一下竟从榻上坐了起来，瞪圆了惊恐的眼睛，颤抖地说：“圣僧救朕！圣僧救朕！”原来几个月前他征讨陇西归来时路过长安附近，看见一座寺庙，想进去歇息。庙中僧人表示欢迎，但说佛门清净之地，马匹兵器不可入内。随从奏请皇帝后说，马匹可不入内，但此乃大魏皇帝，侍卫兵器不可离身。老方丈竟然非要坚持兵器留于外的寺规。拓跋焘大怒，下令将庙中僧人统统捆绑于殿前，架起柴堆，一把大火，连同寺庙烧成灰烬。当时还下令在全国毁寺排佛。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太武帝灭佛”事件。此庙僧人总共四十五人，大火熊熊之中老方丈大叫：“拓跋焘，你烧毁寺庙，滥杀无辜，残害僧人，必遭报应！你不得好死！”啊，可不是四十五嘛！四十五！四十五！于是拓跋焘遵照那位游方僧人的医嘱，帝戒四十五日，为多年来枉死的亡灵做四十五天法事，在西宫建一座总高四十五尺的浮屠，在被毁的寺庙原址重建宝刹，四时祭奠亡灵。那僧人又开了些草药煎服，无非是党参、生芪、远志、山药、内金、砂仁、生磁石之类。服药三日后拓跋焘就明显好转，不久痊愈，四十五日水陆法事做毕便健壮如初。他十分庆幸当时留守平城监国的太子晃没有忠实执行他的毁寺排佛之诏，留有很大余地，更不曾滥杀僧尼，否则自己说不定就难以康复。但他暴薨之后，民间还是纷纷传说那是“报应”，因为他不但死于非命，而且终年不多不少，恰恰就是四十五岁！

西山石窟最初是冯昭仪建议开凿。她本来就笃信佛教，经常念经、礼佛。她宫中厅堂、卧室都供着佛龛，长年红烛高烧，香烟缭绕。太武帝重开佛禁不久，她随皇帝去西苑行猎、游览回宫途中，路过西山，发现这里位置十分优越。山不很高，山壁陡峭，山上林木葱蔚，前面地势开阔，有清清河水映照，适于建庙。后来她在将作大匠（略近于后世工部尚书）王遇的陪同下专程来此考察。王遇说：“昭仪殿下，恕下官直言。建庙其实不如凿窟塑像。庙宇为砖木结构，易损易毁，尤其怕火，难以传至久远。若是开凿石窟，内塑佛像，虽千年、万年可存也。”

冯昭仪深感此言有理，于是经太武帝降旨，在此开凿石窟，内塑佛像。此即今已举世闻名的云冈石窟。她暗自许愿，一旦冯家翻身，她要在此建一所丛林。太武帝之死使她更加深信“报应”之说，遂吃长斋。冯雁受姑母的影响也尊崇佛教，被选为贵人后的次年即兴安二年（453），敕建报恩寺就开始兴建。她自己每隔数月必去视察一番，每去必以私蓄犒赏工匠。近十年来已经凿出十窟，大小二百余像。冯雁立后不久皇帝又降旨加紧进行。有一次冯雁陪皇帝去西苑行猎，回来路过时曾去看过。这次听说皇帝和皇后要行幸石窟，将作大匠王遇亲赴西山，调集近千人马，用了不到两个月，在石窟东侧即平城来的方向，建了一所有二十个大小房间的行宫和三个独立小院，即使皇帝在此过夜也不成问题。又督促将道路拓宽，修平，清理工地，将几个基本完工的石窟打扫干净，正在开凿的几个石窟也都清理得比较整齐。

由于是去石窟礼佛，因此帝后坐的是专门去寺庙烧香用的七宝旃檀刻镂辇。这种以八头牛驾的四轮车远看车厢装饰不很华丽，上面既无华盖，前后也无龙虎之饰，外面只是隐约漆了一层金色而已。但是走近以后才会发现车厢用的全是檀香木，香气氤氲，令人仿佛置身佛堂。上面精致地镂刻着一些佛经上的人物，连车轮上都画有轮回报应的故事。由下而上，各种菩萨、罗汉、人物正好是七层。第七层自然是接受朝拜的佛祖。拓跋弘坐在靠皇后这边，老是东张西望，问这问那，冯雁只好下令将四面的布帘全都卷起来。

“母后，那是什么呀？”

“那是猪。你爱吃的猪肉就是它身上的。”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母后，那是馍么？怎么这么大呀？比咱们坐的辇还大呢。那个人是在吃馍吗？”拓跋濬和冯雁朝他指的方向望去，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冯雁快活地搂着他先亲吻了一口，然后笑道：

“那不是馍！不能吃。那是坟，人死了埋在里面。那人是在一遍又一遍地磕头，在和死了的亲人说话呢。”

冯雁感到自己实在太幸福了，而且无比幸运：入选贵人，当上皇后，有了一个和亲生儿子完全一样的极其可爱的儿子，还当了太子，将来就会当皇帝，自己就是太后。想到这里她不禁又笑起来。弘不解地问道：

“母后，你笑什么呀？”冯雁吻着他的额头说：

“母后看见你长大了，特别高兴。弘儿，你将来当了皇帝，还会听母后的话吗？”

拓跋弘惊奇地睁着明亮的眼睛看着她，觉得十分奇怪：“那当然啦，你是母后呀，我永远都听母后的话！”接着他又大声补充道，“我当了皇帝，我要让天下人都听母后的话！谁敢不听，我就打他！”说着就用小拳头在车厢上使劲捶了几下。冯雁激动得不禁流下泪来，她将弘的脸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在心中暗暗祝告李贵人：我一定会好好抚养、教育弘儿，决不负你的重托！

在将作大匠等官员和全体工匠的夹道跪迎下，皇帝和皇后一行下了辇，先进行宫歇息，吃些点心。但是拓跋弘坐不住，他刚吃了一块糖糕，手里抓了一个肉馍，就往外走。太监铎轼与螽塍赶紧跟上。不一会儿，铎轼慌慌张张地来报告说：“太子非出院子去玩不可，拦也拦不住。已经出了门了！”

冯雁对拓跋濬笑道：

“弘儿这点真不像皇上。”她对铎轼说，“去告诉太子，叫他等着。”

拓跋濬和冯雁只好吃完就走。拓跋弘哪有耐心一个石窟看半天，他一会儿就看完一窟，冯雁只好叮嘱他：“只在石窟观看，不许乱跑！”让四个太监跟紧他。过了一会儿，铎轼又来禀报说：

“太子非上山不可，怎么劝说也不听。”冯雁看了看拓跋濬，笑着说：

“弘儿人小主意大，这倒是帝王之相。这孩子！”就问了问上山的路如何及山上的情形。王遇答道，上山的路虽然不宽，也都修过，并不难走。山上没有野兽，有五十军士分布在山上各处警卫，可保无虞。冯雁于是说：“那就让他上山吧，多派几个人跟着。别让他吓着、摔着。切毋走远，一会儿就让他下来。”因为弘儿毕竟不是自己所生，她不忍管得过严。曾有几次因她管严了，弘儿哭哭啼啼，她觉得有些内疚，对不起李贵人。再说弘儿极为可爱，她也不愿过于限制其天性，终究是个小毛孩子，再大些管严也不迟。她觉得这孩子从小有主意并非坏事，当皇帝的就要敢拿主意，有胆识才行。自太祖道武帝以来，皇子一到十二三岁便封王，太子一到十六七岁就监国，总揆百官。自己的丈夫拓跋濬就因为其父尚未登基便薨而没有经过封王和监国的锻炼，在见识和魄力上就略显不足。她也曾冒出过弘儿主意太大，将来会不会任性的念头，但自己很快就否定了。等他长大当了监国时，上有父皇，旁有母后，可以时刻监督。等他当了皇帝，还有她这个太后管着呢。他才几岁呀，冯雁自己都觉得这种担心实在有些可笑了。

冯雁和皇帝慢慢地欣赏着造型各异的塑像。拓跋濬问她：“哎，雁雁，你看，此像是否像你？”冯雁左看右看，看了又看：

“她胖我瘦，不像。”“我看眉眼颇有些像你。哎，王遇，你说此像的眉眼是否很像皇后？”

其实王遇早就发现了，只不过这是个侍女像，皇帝说像皇后自然无妨，若自己说像则为大不敬。于是道：“微臣看不出来。微臣有一建议：皇后为国操劳，万民敬仰，仪态万方，端庄凝重，实乃佛相。若以皇后圣容为准，塑一座佛像，不知皇上、皇后意下如何。”

拓跋濬一听笑着击掌道：“此议甚好，甚好！就照此办理。”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按照太庙供奉之太祖、太宗、世祖、恭宗圣容画影，各塑一佛像，分置各窟，永受朝拜！”

王遇立即派人将画师令也是最优秀的画师找来。他还不放心，索性将石窟另外两名画师也传来，让三人分别画皇后的全身像、半身像和头像。这三人都是魏朝绘画顶尖高手，是从洛阳请来的。拓跋濬道：“专门开凿一窟，像皇后的佛像要置于正中，两边要有供养人。”

“微臣遵旨。”

快画好时，拓跋弘大叫着跑了进来：“父皇，母后，你们看！”原来他左手捏着一只蜻蜓，右手捏着一只蚂蚱。“都是我抓的！”说着就送到他们面前。拓跋濬和冯雁看他这么快活，都非常高兴。拓跋弘发现三个画师在画像，就转来转去看了一遍。拓跋濬说：

“弘儿，你看，是画像漂亮呢，还是你母后漂亮？”拓跋弘歪着脑袋又看了看三幅画，说：

“当然是母后漂亮！我母后最漂亮了，比这里所有的佛像都漂亮！比宫中所有的人都漂亮，最漂亮！”说罢又“哦、哦”地冲了出去。

“这孩子！”冯雁和拓跋濬都特别高兴。

李贵人去世后，拓跋濬又先后纳了独孤中式和沮渠中式两位夫人，都极美丽。独孤氏出身鲜卑独孤部，眉眼清秀，性格温柔，说话如莺，一如江南美女。据说是汉代匈奴南侵，将南边的美女掳来所生的后代，故当地以出美女著称。拓跋濬说：“如此美人，岂可‘独孤’！朕甚悦之，赐姓悦！”从此皇帝就经常“悦”之。这位悦中式后来生了皇子猛，升为悦椒房。沮渠氏出身匈奴王族，金发碧眼，人高马大，乃匈奴人与西域各国人长期通婚所致。她性格豪爽，能歌善舞，而且颇有酒量。拓跋濬让她弄了几个年轻宫女，教她们跳西域舞蹈，竟然比皇宫舞女们更令他陶醉，所以最爱和她在一起。她也给皇帝生了一个皇子简，出生比皇子猛还早。这些跳舞的宫女个个眉清目秀，身材窈窕，又正值妙龄，好不容易有机会给皇帝表演，都格外卖力。她们知道，如果怀上皇帝的孩子，就能从奴仆变成主人，起码是个中式，说不定是椒房。如果生了儿子，那就可能封贵人。因此她们的眼神、身段都成了一把把利剑，直刺皇帝的心。拓跋濬就不时找她们寻欢作乐。

有一次拓跋濬来到皇后内室，见冯雁有些心情沉闷的样子，一想自己已经好几日不来了，就赔礼说：“朕近日实在是政务繁忙，日夜操劳，未及陪雁雁游乐。好了，明日我与你去西苑行猎如何？”

“不，皇上还是在宫里歇息吧。”冯雁还是有些没精打采。

拓跋濬一笑，以为她有些吃醋，就叫明珠：“铺榻！”

冯雁小声道：“不用。”

拓跋濬以眼色下令，明珠铺床后关门退出。拓跋濬就拉着冯雁向榻边走去。冯雁不依，哭道：“皇上，您几日不来，就已形容消瘦，脸色发黄，两眼无神。不是雁雁不想皇上，更非雁雁忌妒争宠，不让皇上临幸别的女人。皇上健康关系社稷安危，朝廷每日有多少军国大事要皇上躬亲。国事操劳已很费神费力，龙体再如何经得住日夜寻欢，饮酒作乐。”说罢倒在榻上掩面而泣。

拓跋濬听了不禁低头叹息，惭愧无言地坐在她的身边。他完全明白冯雁的一片苦心，都是为了他好。他从小身体较弱，时感头晕。略受风寒或风热必定咳嗽、发烧，且多日方愈。继承大统以后，贪嗜酒色，掏空了身子，现在经常胸闷气喘，有时会突然心悸。他知道别的夫人都巴不得自己每日都陪着她玩乐，只有冯雁真正在惦记着他的健康和天下。他想起来了，自己已经三天没有批阅奏折，于是叫道：“来人！”守候在门外的明珠立刻进来。

“叫抱嶷！”在厢房的抱嶷立刻就到。

“你去将这几日还没有批阅的奏折都拿来。”

不一会儿，抱嶷领着两个抱着卷宗的太监进来，将卷宗都放在窗前的长案上后，那二人即退出。抱嶷将笔墨准备好，也退出屋外，站在门边。拓跋濬对坐在榻边的冯雁道：“雁雁，帮朕来批阅这些折子吧。这么多，我一个人还真对付不过来呢。”冯雁伸出手去，拓跋濬一拉，她顺势起来，两人手拉着手走到案前。拓跋濬坐在正位，冯雁坐于侧位。拓跋濬随手拿起一份看了两眼：“这折子密密麻麻写得这么长！唉。雁雁，要么你来念，择其要者告朕就行。朕决定批示，可好？”

“好吧。”冯雁本来想让皇帝阅看全文，以便更加了解民情和官吏的工作。见他脸色蜡黄，折子又这么多，只好答应。这时明珠端上茶来，冯雁说：“去将陈皮消食丹拿些来。”

冯雁拿起手边的第一份折子——她不知道是抱嶷故意放在最上面的——打开一看，大惊道：“啊呀，此乃青州刺史送来的急件，黄河泛滥，青州大水，十三万灾民饥馑，请求开仓救济……”

拓跋濬打断道：“度支部与中书省拟旨如何说？”

“‘令有司依故事济赈，免其一年赋税、徭役’。”

“好！让中书省立即起诏，用玺，五百里加急发往青州。”这时明珠拿来陈皮消食丹，冯雁剥了两粒让皇帝服用。冯雁写好后，又打开一件，说：

“此件系源贺所上。他奏道，案律：谋反之家，其子孙虽养他族，追还就戮，所以绝罪人之类，彰大逆之辜。臣闻：人之所宝，莫宝于生全；德之厚者，莫厚于有死。臣愚以为，若十三以下，家人首恶，计谋所不及，可原其命。”

“嗯，此议可行。”

“下面还有呢：自非大逆、亦手杀人之罪，其坐赃及盗与过误之应人死者，皆可原命，谪守边境，为国效命。”冯雁见拓跋濬似在考虑，就说：

“此议甚好，可纳之。”

拓跋濬点头沉吟道：“可先交廷尉拟出具体办法，中书省复议，再行定夺。”

冯雁说：“皇上，新律未定之前依旧律应处死之囚是否可以缓决，以免错杀无辜及多杀一般过误者？”

“雁雁所言有理。可以缓决。”

冯雁又翻开一本，看了看说：

“这是御史施工行弹劾寿春知府贪敛财货，民怨吏怒……”

拓跋濬打断说：“着即灭五族，财产充公，男十四以下及女眷籍没。哦，不不，即依源贺所奏，斩其本人，余者或谪守边境，或没入官。”他看冯雁没有动笔，奇怪地问道，“雁雁怎么不写？”

“陛下还记得当年我冯家被诛杀籍没的事么？万一别人诬告，岂不又误杀良善？”拓跋濬一听不禁笑了：

“对，对。前头加上一句：‘着廷尉派员调查，若属实’，可好？”

他一面说，冯雁一面写着。写完后冯雁道：“皇上，如今各地贪贿之事不绝于耳，诬陷良善之案时有发生。天高皇帝远，朝廷一时难辨真假，不免会误中奸佞小人之计，错杀正直忠良之士。莫若皇上亲选若干忠诚、正派大臣，巡视州郡，体察民情，纠劾官吏，督办大案。”

拓跋濬道：“此议甚好，甚好！朕明日早朝就让他们办。唉，雁雁，”他微笑着叹息说，“朕的尚书们、侍郎们、郎中们都要像你多好啊，如此，朕就省心啦。”

冯雁笑了笑，又剥了两粒陈皮消食丹给他。

“怎么还吃？”

“这几日皇上肯定吃了许多酒肉，肚中存食过多，容易得病。此物有助消食化积，多吃几粒无妨。”

五　校场演兵

秋高气爽，草黄羊肥，谷垂枝头，丰收在望。柔然入侵，边关告急。

自古以来，入秋之后便是北方游牧民族南侵的季节，先秦、两汉直至魏晋，莫不如此。无论是匈奴还是柔然，都是数以万计、十万计的铁骑南下，疾风暴雨而来，抢掠烧杀而去，留下的是一片残破狼藉。魏朝自太祖道武帝以降，每隔几年就要和入侵的柔然发生一场恶战。小胜则使长城两侧州郡免遭杀戮劫掠之灾，大胜则可保举国数年之安。道武帝天兴元年（398）秋七月由塞外草原云中郡之盛乐迁都塞内平城，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了避柔然锋芒，以保安全。事实证明此举极为英明：太武帝始光元年（424）秋七月，柔然六万骑攻陷盛乐宫！这柔然乃东胡苗裔，为塞外杂胡，自号“柔然”。柔然弯庐毡帐，刻木记事，不识文书，逐水草而居，也编发左衽。太延五年（439）春，柔然可汗郁久闾（又异音“木骨闾”，意为“首秃”）氏将其女儿送来给太子晃为妃，并遣使臣送上一支折断之箭，以示罢兵修好。太武帝大喜，赏赐了许多东西。谁知道仅隔三月，就在当年秋七月，柔然趁太武帝率大军远征陇西，剪灭北凉，国内空虚之际，数万铁骑从天而降，大举犯塞，京师大骇。留守平城年方十二的太子拓跋晃急命上党王长孙道生率军将其击退。京师固然得保，阴山南北与河套一带却损失惨重，数万人（主要是男子）被杀，十余万年轻女子、孩子及数十万牛羊被掠走。太武帝因其愚昧无知，言而无信，反复无常，如软体蠕虫弯曲而前行，故改其号为“蠕蠕”。南朝称之为“芮芮”，其实“蠕蠕”、“芮芮”皆“柔然”异音。以后虽然多年再未受此惊吓，却也连年战事不断。直到太平真君十一年（450）才将柔然打得溃不成军，远遁漠北，不知所去。这次大胜使北疆安定了将近十年。拓跋濬继位几年后柔然又蠢蠢欲动，太安四年（458）秋七月果然又发兵南侵。拓跋濬御驾亲征，在阴山以北将其击败，还差一点捉住了他的舅舅柔然处可汗郁久闾吐贺真。“处”为柔然语音译，汉话意为“唯一”，故“处可汗”即“唯一的大汗”之意。冬十月拓跋濬正欲班师，吐贺真又集结一支大军进行反扑。拓跋濬急诏征西将军皮豹子等三将，率三万骑增援，大败柔然。拓跋濬亲率大军越过大漠，直打得柔然残部无影无踪。这次又太平了整整五年。到了和平四年（463）秋七月柔然再次南侵。

拓跋濬对冯雁说他准备再次御驾亲征。冯雁道：“皇上如今龙体欠安，大不如前。长期远途鞍马劳顿，如何经得住！好在据报这次蠕蠕兵力仅三万，派几位上将前往即可。”拓跋濬一听就直摇头：

“蠕蠕铁骑，不可小觑。何况蠕蠕已经几年没有南侵，此次显然是有备而来。雁雁还记得那年朕与你随祖父太武帝南征的情形吗？御驾亲征，对鼓舞全军将士士气作用何等巨大啊！何况朕上次已经御驾亲征过了，也不曾觉得有多么艰苦。”

冯雁自然不会忘记。皇帝是天子，是天神。不要说那些从未见过天子的普通官兵一听说皇帝亲征，个个都精神振奋，见过以后更是如添神力，斗志倍增。就是朝廷重臣、领军大将，有皇帝撑腰和督促，也都更加意气风发，奋勇王业。有一次，那是北魏大军攻打沛县，由于是刘邦故里，刘氏祖坟所在，刘宋官兵拼死抵抗，英勇无比。魏军久攻不下，伤亡巨大。这时身披黄色战袍，头戴尖顶金盔，手持三尺利剑，骑着一匹红色高头大马的拓跋焘仅仅带着几个贴身侍卫，风驰电掣般地突然出现在阵地前沿。还没等他发话，阵地上有官兵发现了，立即大喊：“皇上来了！皇上来了！冲啊！”一时围城官兵都呐喊起来，不顾一切地扛起云梯再次冲向城墙。城墙上的刘宋官兵谁都想不到魏帝会亲冒矢石，冲锋在前，惊以为神。又都想看看魏帝模样，射箭失准，甚至竟忘了放箭。而且皇帝亲临阵前督战，显然志在必得，沛县沦陷不过是早晚之事，顿时信心动摇，终至溃败。冯雁道：“既然皇上执意亲征，臣妾请求随行，以便照顾皇上生活，为皇上分忧，可好？”

拓跋濬一把抓住冯雁的手，一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他的十四个正式夫人当中，只有冯雁能够在这些大事上为他分忧：“真知我、真疼我者，雁雁也。朕何尝不希望你能同行！不论其他，有你在朕身边帮朕运筹帷幄，朕就可以稳操胜券。只是弘儿尚幼，离不开你。京师虽然有诸王大臣留守，调集粮草，征发兵员，筹措银饷，毕竟只有你留于京师坐镇，暗中实际监国，朕方可真正无后顾之忧。诸事繁杂，比随朕北征任务更加艰巨繁重。雁雁，非你不能担此重任哪！”冯雁也很感动，她明白丈夫说的不仅是肺腑之言，而且已经过深思熟虑。如若自己真的随行，也主要是料理生活而已，反而要为京师之事担心。倒是留在京师可以真正帮他分忧。反正太安四年（458）那次皇帝亲率大军北征柔然，自己已经有过一次实际“监国”经历——当时拓跋濬降诏：留守京师诸王大臣每日将朝议大事由一人去后宫向皇后通报；若有急事不决，请皇后裁定。好在大臣们都很尽心尽力，自己倒是学到不少治国知识。

平城北校场。战鼓隆隆，军号嘹亮，人马林立，旌旗飘扬。冯雁和拓跋濬坐在高高的校阅台上，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昂扬、激越的情绪，热血上涌，难以自已，连呼吸都变得粗促起来。

登台不久冯雁就有点后悔了。因为全场三万人中除了文官、太监和宫女外，只有她一个人未穿戎装，依旧是裙钗装束，和这里的气氛、场面实在是太不相称。其实冬、夏、春秋的正式戎装与便服她都有，还有一副镀银镔铁锁子甲。她本来也想过穿了战袍来，后来一想太安四年送皇帝亲征时也是在这里，那次就没穿。今日如果穿了，肯定特别惹眼，只怕影响校场肃穆气氛。可是她看到三万全副武装斗志昂扬的将士后心情极不平静，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是五年前的那个冯雁了，她对军事、军人、兵器的感情、想法和知识，已经大不一样了。

鲜卑和其他北方游牧民族一样，自古以来便是全民皆兵，女子也会一些刀枪之术。骑马自然更不必说，那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四五岁的孩子，不论男女，跳上任何一匹马，就能在草原上飞起来。自道武帝时代计口授田定居以后，女人才较少习武。冯雁进宫后冯昭仪就让她跟着一个太监学习拳术和剑术，以作防身之用。她被选为贵人后的最初几年，只是每日与自己宫中的几个宫女习武而已。而在立后大典上皇帝亲自赐予无敌太乙宝剑，大大激发了她对军事的兴趣，也深感宫中一旦有事身边仅仅只有几个女兵难以应付。必须建立一支无比忠诚、武艺精湛的卫队，由自己亲自控制，直接指挥。好在铸金大典之后，常太后就不再过问后宫之事，一切均由冯雁做主。经皇帝恩准，冯雁最先做的一件大事就是从各宫宫女中挑选了十人长年习武。由于她的贴身宫女明珠为队长，于是就为她们统一赐名为“珠”：明珠、美珠、玉珠、爱珠、丽珠、金珠、银珠、珍珠、宝珠、绿珠。她自己也坚持每日练习刀枪剑棍。太安四年（458）拓跋濬决定御驾亲征后，冯雁忽然感到皇帝不在身边有一种严重的不安全感，万一宫中有事，如何得了。于是冯雁经皇帝批准，命中常侍抱嶷接管警卫西宫的殿中精甲，并立即从宫中各织造、裁剪、制鞋等专门工场及后宫各处挑选了十二以上、十八以下的健壮宫女一百二十人，以十珠为将，请兄长殿中尚书、扩军将军冯熙选了几个军官教拳术、刀术、剑术、枪术、射箭和马术。冯雁还找了一些兵书，无师自通地带领这一百三十人分两军演练阵法。几个月后拓跋濬班师回朝，来到后宫专门开辟出来供女兵习武用的一个封闭大空场，正好看见她们在十珠带领下进行单兵对练和两军对阵。其激烈、精彩和有章法，使他看得呆了，不禁说道：

“雁雁，你的这几个娘子军，比朕的有些将军还强呢。”北魏有品级的军官几乎都叫将军，如广野将军、横野将军、偏将军、俾将军皆九品上，绥远将军、绥虏将军听起来挺吓人，其实才七品上。

冯雁抿着嘴斜睨着眼睛笑道：

“君无戏言！她们比将军还强，那臣妾就应该为大将军！”拓跋濬抚掌大笑：“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强兵头上无孬将！雁雁真女中豪杰、风华绝代也！”

后来拓跋濬应冯雁请求，将虎贲军总教习、兵圣孙武后人孙典诏来教她们正式学习阵法。孙典一看她们的队列与行进不禁大吃一惊：这简直就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兵。再看单练与对练，简直个个可以充当虎贲军下级军官。接着她们演练阵法，孙典暗自庆幸自己没有一开始就教她们，因为那些最基本的队列、变阵她们已相当熟练。孙典起立向皇帝与皇后躬身致礼道：

“并非下官当面恭维，皇后陛下的娘子军整体水平在虎贲军之上。下官惭愧！”

孙典究竟不愧为武将世家出身，他自然也立即看出女兵们的弱点与训练欠缺之处。经他多次指点，并对组织形式与兵器作了调整，强调女兵主要职责为皇帝、皇后贴身警卫，应以单兵格斗技术与小组作战能力的养成为练兵重点，并以每日不懈的身体训练为基础。从此女兵训练水平迅速提高。一年后孙典再次来指导这支后宫卫队，看了她们的演练，衷心地赞叹说：

“虽千军不敌也。”

和太安四年那次陪同皇帝校阅形同看热闹的感受完全不同，此次校阅开始以后冯雁的失望感就越来越强烈。包括仪仗兵在内的步兵队列行进横不平竖不直，转弯更是杂乱无章。骑兵只有冲锋显得威武，马越障碍比较好看。至于刀术、枪术，由于是数百人的集体动作，难以显示真正水平，甚至都不太整齐。冯雁的整体印象是，大魏军队五六年来毫无进步！

校阅、演练结束后，兵马回营。帝后与文武大臣进入演武厅歇息，一边吃喝一边评点和商议。每人的几前都放着一盘烧饼，一盘烤羊肉，还有几个小碟，分别盛着醋、辣酱、杂菜。最令人高兴的是，每人还有一壶酒！虽然只不过一斤多，可这是酒呀！

诸军总校阅、太原王、车骑大将军乙浑用短刀切下一块羊肉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不禁说：“嗯，好吃！”又咬了一口烧饼，嚼了嚼，感叹地说，“皇上的厨子手艺果然高超！”

拓跋濬说：“此乃皇后的主意。这些御厨还都是当年世祖爷从广陵带回来的呢。大家今日放开肚皮吃，足够。皇后还让御厨多准备了一些，每人带十个饼子、一斤羊肉回去，也让家人尝尝。”

群臣赶忙放下手中食物，高呼：“谢皇上皇后赏赐！”

乙浑说：“皇上，就是酒少了点！”

许多鲜卑武将一听不禁大笑了起来，还有一些人则吃了一惊。高允在心头骂道：“简直放肆！”

原来是这样：前些年收成不错，酿酒、饮酒之风大盛。鲜卑人及其他胡人本来就嗜酒如命，每饮必醉，醉则每每生事，小则斗殴，大则杀人，甚至发生了一次群斗导致伤亡数十人之事。拓跋濬对此深恶痛绝，就在太安四年（458）下诏禁酒。除吉凶之日宾亲来往开禁外其余日子一律禁酒，酿、沽、饮者皆斩。由于刑罚极为严厉，谁也不敢公然违反。即便是私下里也都格外小心。后来冯雁知道此事，大为惊讶，说：“自古以来，岂有因酿酒、沽酒、饮酒问斩之律！若斗殴、杀人自有他律惩罚，岂可因酒而处死！且吉凶之日宾亲来往可以开禁，岂非禁百姓而纵官吏乎？皇上宜宽仁为怀，开禁为宜。”拓跋濬一想，此说颇有道理。但是下禁酒令后风气确有好转，马上开禁也有失皇帝天威啊。就说：“禁酒之令不可废，着有司对酿、沽者改斩为鞭，饮者罚其数日苦役可也。”高允虽然本来就反对过制定如此严厉的禁酒令，也不知皇帝为什么近来对此有所松动，但是他觉得乙浑居功自傲，对皇帝过于无礼，有失臣德。

皇帝问乙浑：“今日怎么未曾演练阵法？”

乙浑道：“阵法用处不大，故未操演。”

拓跋濬惊奇道：“自古以来兵家莫不以讲究阵法为上，孙武、孙膑、诸葛亮莫不如此。爱卿何出此言？”

乙浑笑道：“历来兵家尽皆汉人，而汉人作战古代为车战，后来多为步兵。虽有骑兵，亦非我鲜卑铁骑之对手。骑兵作战，全靠勇敢冲杀。蠕蠕全是骑兵，两军相遇勇者胜。我大魏骑兵所向无敌！”

冯雁说：“勇者倘若精通阵法，则必将一以当十。大将军以为如何？”

乙浑笑道：“其实骑兵基本阵法不过几条，三军早已烂熟于心，两位陛下不必多虑。”

冯雁以前从未与武将们议论过军事，今闻此言，大为吃惊。连乙浑这样的大将都如此轻视战术训练，实在是大出意外。这样的军队即使取胜也必定损失惨重。不过自己毕竟只会纸上谈兵，不宜造次，就说：“皇上，臣妾建议，先派精兵一万火速增援，以解边关之急。其余各部加紧练兵，一月为期。届时在此进行对练，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拓跋濬明白冯雁指的对练就是两军列阵比试，就说：“皇后此议甚好。就以一月为期，各部返营后应训练步军对骑军，骑军对骑军，小股对大队，单兵对单兵。届时朕任意挑选一支或数人，指定科目，当场比试。胜者重奖，败者重罚，直至当场斩首！”

群臣一听皇帝决心如此之大，无不肃穆，齐声道：“臣等遵旨！”

冯雁赶紧补充说：“皇上，臣妾以为，只要是确实经过苦练，对练时又尽心尽力，则虽败亦可不罚，甚至亦应褒奖。只有平时偷懒，疏于职守者，应重罚不赦，直至斩首。”她见大家都凝神谛听，就说，“各位大臣都随意些，边吃边说吧。”说着她自己先端起酒杯。

这一说气氛顿时为之一松，大家都吃喝起来。

拓跋濬一听不禁笑了，心想，雁雁总是考虑得比自己周到。就说：“皇后方才所言极是，各部务必加紧训练。只是……这蠕蠕每隔几年总要大举入侵，祸害我边民，北疆不得安宁。使我劳师动众，消耗巨额银饷。众爱卿可有长治久安之计？”

皇帝的想法自然是再好不过，可是哪里会有什么一劳永逸之法！大家面面相觑，低头不语。冯雁看出高允似乎有话要说，又仿佛还有什么顾虑，就道：“高令公，您见多识广，有何建议，不妨直言。”七十多岁的高允已历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和今帝四朝，深感就数这位年轻的皇帝最为宽厚仁慈。依制皇后不能干政、由于太武帝晚年宫廷惨剧不断，自皇帝登基和太后在世时起群臣就已经逐渐习惯这位冯贵人、冯皇后参与一些政事。在诛杀宗爱事件中她为挽救社稷起到了重要作用，她的仁义、博学、卓有远见，更是远迈历代。看得出来，皇帝的许多主张都来自皇后的建议，皇后还不时补救皇帝之失，最让人敬佩的是太安四年皇后奉诏留守京师实际监国，总是倾听大臣意见，博采众长，决断英明。她礼贤下士，从不揽权，不居功自傲，皇帝班师回朝后正式上朝时皇后再不出现。皇帝在后堂召集少数重臣议政或向个别大臣垂询时，有时皇后也在场。但她通常只是倾听而已，偶尔提出个把不明了的问题，或者在关键之处点拨一下，令人茅塞顿开，却又从不居高临下。因此大臣们不但早已习惯了皇后参与议政，而且还有一种亲近感。高允见皇后微笑着看着自己，就说：

“皇上之忧实乃天下百姓之忧也。老臣认为，征讨只能解一时之急，得数年之安。欲使北疆安定，非续修长城不可。”

他的话音未落，大厅内已经是一片嘈杂的反对之声。乙浑道：“后汉以来，长城年久失修，到处坍塌，非数百万人修建多年不能得。秦始皇因修长城劳民伤财而失天下，万万不可重蹈覆辙！”

其他武将也都纷纷反对。老将皮豹子大声说：“修长城劳师动众，耗钱费力，得不偿失。远的不说，太宗明元帝泰常八年（423）二月，动用军民何止数万，筑长城于长川之南，起自赤城，西至五原，绵延两千余里，备置卫戍。结果如何？第二年，世祖太武帝始光元年，蠕蠕六万骑兵还不是照样入侵云中郡，杀掠吏民，甚至攻陷了盛乐宫！由此可见，修长城乃被动挨打之举，不若用大量人力物力主动出击，将蠕蠕杀个片甲不回，以绝后患。”不少武将都点头称是，但一些文臣则不语。

拓跋濬面带狐疑，也觉得远水救不了近火。他看了看皇后。冯雁却说：“众位爱卿所言确有道理。高令公想必也还记得始光元年盛乐失陷之事，既然提出续修长城之议，或许已有对策，愿闻其详。各位大臣如有高见，也不妨畅所欲言。”

高允从心底里佩服皇后。他看得出来，连皇帝都没信心。确实也难怪，续修长城工程极其浩大，非经反复思考、计算，不敢出此言。他正要说话，只听南部尚书李敷说道：“皮将军适才所言仅为事情之一面，而非全部。泰常八年修长城两千余里仅用一年，质量自然可以想见。若用三年甚至五年，则蠕蠕岂能攻破乎？再者，当时太宗初薨，世祖刚刚继位，蠕蠕乘虚而入。若非前一年修了长城，只怕失陷的不只是云中郡与盛乐宫也！”群臣议论纷纷，看得出来，李敷之言的赞成者不少。高允接着说：

“李大人所言极是。其实自赵国筑长城起至秦始皇大规模修长城，已历时二三百年之久。故今续修长城也不可图一日之功。长城一日不修，则北疆一日不安。而修一日，则有百日之宁。依老臣愚见，可以先修屏障京师之五百里。每十里为一段，令当地百姓及外地夫役完成。不但免其一切赋税、徭役，且给予补贴，使其温饱有余，乐此不疲，逾期不愿回乡。长城一带荒地极多，内地百姓凡愿移民修长城者，三倍授田，免其三年税役。将近畿驻军北移三万，战时打仗，闲时修城，各领任务，克期完成。服役期满，愿意留下修长城者，计口授田，三倍于内地，且免其三年赋税，使其安心定居。”

众大臣议论嘈杂，虽然仍有反对怀疑之见，赞成者显然已经明显增加。他们看到，皇帝和皇后说话时的表情也是不断微笑点头。冯雁发现，今日高允不仅话多，而且不是目光呆滞，看着别处。看来续修长城之事他已考虑多时了。

乙浑大声讥笑道：“请问高大人，我大魏长城不下万里，不知千年可得否？”

在一片哄笑与议论声中，高允表情漠然地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请以此五百里为例，军民十万人计，合每里二百人，平均每人不足十尺，两年可成。六年内，京师以北即可横亘一千五百里之屏障。万里则四五十年亦可大功告成也。”

谁都没有想到高允竟会说得如此精确，演武厅中表情开朗点头的人多了起来。几个鲜卑武将议论后，平南将军、并州刺史薛野说：“如今南北连年用兵，国帑紧张。若再发十万军民修长城，财力何来？与其两不其便，不如先尽一头。”

一时议论声又嗡嗡而起。平原王陆丽道：“非也。我大魏危险主要来自北方。蠕蠕每入侵一回，我边民必死、被掳数万，损失财产无数。每与蠕蠕大战数月，耗财如天上之星，河中之水，不可胜计。重修长城，虽然每年需大笔支出，从长远计则可省下大量军费，减少北地无数损失。”

由于得到陆丽、李敷等人的有力支持，文臣中主张修长城者明显地增加，武将中原来反对者则显著减少，高允受到了很大的鼓舞。因为此事他已思考多时，一直没有适当的机会阐述。现在既然争论得如此深入，他就索性把该说的都说出来：“陆大人之言极是。续修长城非但不会多耗财力，从长远而言反可充盈国库。再说……”说到这里他忽然感到自己有点忘情，他想起了当年崔浩灭族与另外一百二十七人之死，不禁犹豫了片刻。拓跋濬看出他有顾虑，道：

“高令公不必多虑，但言无妨。”

高允支支吾吾地说：“老臣的意思是说，如今国库……确实紧张，只不过各项开支尚大有……尚有……节约余地。”

拓跋濬和冯雁互相看看，说：“高令公，何处节约，尽管择大处而言，朕恭听就是。”

冯雁猜到他的顾虑，因为只有这些才是大臣所忌。就微笑着朝他点头，说：“无论朝、野，宫廷内、外，凡有浪费公帑者，尽可指出。”

高允听出皇后说话时“朝野”的重音在“朝”，“内外”重音在“内”，看来是明白自己的忌讳。再者，皇帝与皇后都才二十多岁，正处春秋鼎盛之际，正思有所作为，与太武帝晚年多疑不同，自己当不至于重蹈《国记》之灾。他看了一眼给事中郭山明，这个巧言令色的家伙一直笑眯眯地看着皇帝和皇后，一副谄媚相。他不能让这种小人把这么好的皇帝和皇后耽误了，就说：

“自太祖道武帝天兴元年（398）迁都平城以来，广建宫室。尤其是太宗明元帝泰常八年（423）起大力扩建西宫，周围广达二十里之多，至今已颇具规模，足够应用。近来西宫又开始大兴土木，耗资无数。臣以为应立即停建。”

他的话音刚落，郭山明就急忙大声反对说：“高大人此言差矣。西宫虽然方圆二十里，其实内皇城不足一半，况且也并未全部建房。如今宫廷人口日增，屋宇不足。若二圣与朝臣议事于局促之地，已然不妥；若接见藩国使臣于狭窄之厅，岂非有失我大魏天威！再者，太祖、太宗、世祖、恭宗之数十位老太妃之住房或局促，或陈旧，均应扩建、修缮，否则何以对列祖列宗！”他说得激昂慷慨，最后竟有些哽咽起来。

在座有些大臣暗自交换着眼色。他们都知道郭山明当年是高允在太学的得意弟子，是他一手培养、提拔起来的。老夫子当初就是上了这个家伙恭谨能言的当。现在西宫大兴土木就是郭山明上的折子。文臣多不喜欢他的为人，武将多鲜卑人，自然更讨厌他出的馊主意。广修宫殿耗资巨大，军队所需有时自然就难免捉襟见肘了。

高允对他公然顶撞自己固然不快，但最让他讨厌的是如此露骨地奉承皇帝、皇后。他有点不屑地扫了郭山明一眼说：“如今大魏西宫之广大、之豪华，只怕是当年大汉之未央宫也不过如此。永安前殿足以朝会万国，西堂温室足以安御圣躬，紫楼临望可以眺望远近，何‘局促’、‘狭窄’之有！”高允说话尽管时有违拂圣意或反对同僚之处，但是历来语调平和，声音不大。此时却声调提高，有些激昂慷慨了。

郭山明说：“高大人，西宫建设所用财力有限，区区节约之数，于大局无补，不如另计良策。”

高允听了非常恼火。他不明白，人怎会变得如此厉害，这哪里是从前那个小心谨慎的郭山明！怎么有些人官职越高，人品却越低了呢？他没好气地说：“扩建西宫乃郭大人提出，并总监共事，岂有不知所耗财力物力几何之理！计：斫材、运土及诸杂役共两万人，自备食物，家中老小供食，合计四万人。古人有言：一夫不耕，或受其饥；一妇不织，或受其寒。何况数万之众！臣恳请皇上、皇后明鉴！”

郭山明一听很不高兴，还想申辩。但一看皇帝与皇后频频点头，就不敢自讨没趣。拓跋濬说：“高令公之计很是周到，着尚书令陆丽与各部曹会商办理。至于前三年开支庞大，着度支部计划减少各种冗支浪费，务必收支平衡。”这时皇后与皇帝小声说了几句，皇帝点头道，“西宫除在建已完成过半者外，余者立即停止，容将来续建。三年内不准新建宫苑。”群臣一听无不面露笑容。“再者，朕每年秋日必与群臣讲武练兵于平原。所幸之处，必立宫坛，耗费巨大，劳民伤财。今后仍用旧所，不再新建。再有，朕每年数次赴西苑或外地围猎，从官人数极多，杀戮禽兽无数，开支巨大。今后减为每年两次，人数减为五分之一。”

冯雁看到多数官员都是钦佩的样子，只有个别鲜卑贵族似乎不大满意。就说：“后宫开支也有可省之处，下月起减去五分之一。”

群臣高呼：“皇上、皇后圣明！”

在回平城的路上冯雁忽然想起有一次听人说起过高允的家就在北门外，于是说：“皇上，听说高允家就在附近。他年迈体衰，让他直接回家吧。”

“哦！高允家就在这里？那朕要过去看看。”拓跋濬回头招呼道，“各位大臣可以各自回家。高允，带朕去看看你的华居。你身为中书侍郎，为何不在城里建宅，是否嫌城里地方狭窄，建不了大的园子呀？”

高允慌忙说：“陛下，老臣房屋简陋，难以迎候陛下，有碍观瞻，恳请陛下免了吧。”按说皇帝临幸大臣的宅第是为臣的极大荣耀，甚至都可能载之史籍，岂有谢绝之理，这不明摆着是托词吗？越是这样，拓跋濬越想看个究竟，就说：

“哎！我知道你们的宅院都相当讲究，有的还是从南边请工匠来修的园林，比御花园都不差。前面带路！”

群臣行过礼后便各奔东西。皇帝和皇后就带着上百个随从、侍卫下了大道，在荒地间穿行。不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五六间草舍，四周有一片庄稼地，几只鸡在地里悠闲地觅食。

“皇上，寒舍已经到了。”高允说罢就下了马。拓跋濬和随行人员都大出意外，谁也想不到，高允这样的大臣竟然住在这种荒郊野外，这么简陋的泥墙草屋！

一个身系褐色围裙满头白发身体佝偻的老妇闻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簸箕。高允对她小声说了一句，她慌忙放下簸箕，上前来到下了马的拓跋濬面前跪下：“臣妇高余氏叩见皇上、皇后陛下。不知二圣驾到，未及远迎，乞二圣恕罪。”拓跋濬和冯雁这才明白她不是仆妇而是命妇，乃高允夫人，于是赶快说：

“爱卿平身。”拓跋濬过去一看，簸箕里是黑豆。

高允说：“拙荆适才正在给牛喂料。”拓跋濬一边叹气一边走进了高允的正房——中间那间较大的草房。屋里几案都是本色木板，做得都很粗糙。右边是厨房，冯雁过去打开灶旁的食橱一看，里面仅有粗碗几只，碗中仅有咸菜而已。

“皇上！”拓跋濬闻声也过去一看，不禁叹气。二人又走进左边卧室，榻上只有两条褐色粗布被褥。家中一无长物，唯一值钱的是几个架子上堆满的各种书籍，其中有不少还是简牍。冯雁打开其中的一卷，原来写的是三家分晋时的内容，她不解地问道：

“高令公，何来这许多简牍？”

“这些简牍皆系古墓中出土之物，老臣于民间搜集而来，闲时研读。其中颇有补史籍之不足者。皇后适才所看之卷，即有纠太史公所失之处。”

冯雁看着这几间草房感慨地说：“大臣清贫如此，实乃社稷之福也。清官贪官，其实只需家中一观！”拓跋濬听了一愣，不禁叹道：

“说得好！确实如此，清官贪官不必查来查去，只需家中一观即可一目了然也！”他随即对身边的太监张佑说：

“传朕的话，赐高允钱十万，绢百匹。”停了一下又道，“赐三进院落一所。”高允夫妇赶紧跪下谢恩。

他俩起来后，拓跋濬不解地问道：“高令公，你这样的大臣，怎么会穷到躬耕垄亩的地步，别人怎么都有华居豪宅、宝马香车呢？”

高允苦笑，沉吟了一会儿道：“此事一言难尽。今日二位圣上已经十分劳累，容允改日再行禀报。”

冯雁觉得也是，看来绝非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明白的。这时她忽然想起，高允在太武帝时早就是中书侍郎了，怎么至今还是中书侍郎？于是就问道：“高令公，你是哪年开始出任中书侍郎的？”

“哦……”高允没有想到皇后竟会问起此事，深为感动，一时不知如何说起。“说来惭愧，老臣愚驽……白世祖太延三年（437）起老臣就任此职了……”

拓跋濬一听大吃一惊，不禁和冯雁对视道：“啊！这么说，已经整整二十七年没有升职了！”

高允赶紧说：

“非也，老臣也曾升职。陛下登基后不久，臣即由秘书舍人升为中书侍郎。”

“那是为崔浩案平反，给你官复原职。唉，那也是十年前的事了。”拓跋濬想起来了，本来曾经想过要升高允，但见他高龄，又几次奏请致仕，就搁置了下来。结果致仕未准，官职也未升迁，真有些对不起他。今日听他关于续修长城之言，看来这位老臣别人还真难以替代，还要让他留任。但他竟然贫困如此，实在大出意外。

冯雁问道：“高令公，你乃当今学界泰斗，朝廷重臣。但你年事已高，今后当主要参与中枢决策。请问，有谁可以接替你老？”

高允道：

“中书博士高闾为人忠诚可靠，正直不阿，学识渊博，冷静果断，可担重任。”

六　十珠扬威

遵照皇帝口谕，近畿各军按照据历代兵书紧急编撰出来的《兵法要略》加紧训练了一个月。八月上旬刚过，各军抽调精锐共五千余人，齐集北校场比武。队伍排列整齐后，忽闻三通鼓响，喇叭声高高响起，全场立刻安静下来。检阅台上十名太监同时高喊：

“皇帝陛下、皇后陛下驾到！”

顿时全场官兵的目光齐集检阅台上，不禁全都看得呆了。倒不是皇帝亲临之故，尽管这本来就是大事，主要是因为皇后穿着一身美丽的紫色战袍，上身罩一副镀银镔铁马甲，头戴一顶镶金缀珠软盔，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靴，身佩宝剑，走在高高的演武厅台前，宛若天仙。更加令人吃惊的是，皇后身后跟随着十位年轻貌美腰挎宝剑的红袍女将，而台下两边走出百十个身着蓝色战裙佩着腰刀或手持长枪的年轻女兵，拱卫在检阅台前，个个英姿飒爽，楚楚动人。

“吾皇、皇后万岁！万岁！万万岁！”数千人呼喊用力倍增，声音空前响亮，却非特别整齐，因为这些官兵绝大多数从未见过如此众多的美女，人人心神摇荡，未能合拍。何况着戎装之女，兼阴阳之美，实乃美女之最也。只有坐在检阅台两侧的十几位高级将领和主要文臣注意到，皇后今日佩的就是那把无敌太乙宝剑。当皇后左手摁着佩在腰间的宝剑款款走过来时，人们心中不禁一惊：凭这把剑，皇后就可以统帅全军！

这次没有检阅队列，上来就是分组单兵对练。刀枪头部全用镀银竹木平头，上涂墨汁，由军官数墨点裁判胜负。各组对打，煞是好看。接着是表演阵法。步军由一字长蛇阵迅速变为铁桶金箍阵，又急转为中心开花阵；还有数队一齐上前的急攻直前阵转小组围杀阵；专门对付马军的万蝗齐叮阵转落地开花阵等等，看得人眼花缭乱。下来则是声势浩大的马队阵法表演。冯雁一看就明白了，自己果然没有猜错：马军将领几乎都是鲜卑人，还是迷信勇猛冲锋，阵法上无甚进展，无非还是集团冲锋、迂回包抄、突破分割那么几样，而且比较杂乱。

第一轮阵法表演完毕后，比试才真正开始。校阅总监源贺奉皇帝口谕，让五百步军对五百马军，相距一里。马军将领个个趾高气扬，胜算在握，根本未将步军放在眼里。步军排列整齐，前面全是长枪。三通鼓后，马军立即发起冲锋，黑压压如排山倒海而来。步军竟然纹丝不动。马军快到距步军百余步时，只见每个持枪步军身后都出来一个控弦之士，一霎时，飞箭如蝗，许多马匹中箭受惊，或倒或撞，队形大乱。这时步军枪手已经上前突刺，马军大败。裁判官点墨以后禀报，马军“着墨死伤”者一百七十一人，步军为三十七人。拓跋濬道：“凡着墨死伤者就不必参加第二轮了。”

乙浑等很不服气，急忙说：“启禀皇上、皇后两位陛下，此乃马军将领大意之故，且看第二回合再战如何，届时一并发落不迟。”

冯雁明白，不打它个三战全胜，就很难让这些因循守旧的鲜卑将领看到自己的不足。她笑着对皇帝说道：“就依大将军吧。”

于是第二轮依旧是双方各五百人。马军将领商议后决心这次一定要好好给步军一点颜色看看，打他们个落花流水，起码要让他们“死伤”过半，自己则尽量避免伤亡。三通鼓后，马军没有立即发起冲锋，而是以整齐的方阵齐步而来，检阅台上连皇帝、皇后都感到有些意外。马军快到距步军不足半里时突然队形散开，人人左手持盾，右手持刀枪高喊着冲杀过来，人们正在为马军的这一突然变阵而喝彩，拓跋濬与冯雁也正为步军担心，只见步军忽然迅速跑步散开，立即由一字长蛇阵转为弧形的新月镰刀阵，一会儿就又成了铁桶金箍阵，将马军团团围在中间。步军在跑动中弓箭手“嗖、嗖”连发，许多骑兵没有料到他们变阵如此之快，手中盾牌换向不及，马匹有不少“中箭着墨”，有些马匹被箭射中头部倒地。步军弓箭手射出几箭后立即将弓挂好，抽出背上的朴刀与两个枪手合成三人一组，三组一群。两个枪手对付一个骑兵，使马只能原地转动，刀手趁机滚地砍杀马腿。这时拓跋濬和冯雁只见台下近处一群足足有二十余人的骑兵围住十余步军，双方激战了十几个回合，马军竟然不能得胜。原来这是四个步军小组，彼此背靠背互相保护，长枪手枪术娴熟，骑兵无法靠前。刀手则一有机会就滚地砍杀马腿。由于不是真刀真枪，“着墨”后照样可以作战。冯雁建议皇帝下令停止。于是源贺亲自敲锣，鸣金收兵。根据皇帝口谕，这次裁判检查分外细致。骑兵“死伤”一百三十四人，按照墨点位置判定“死亡”二十五人，“重伤”二十七人，余者皆为“轻伤”。战马“着墨”九十三匹，其中马腿“着墨”七十九匹，几乎全在踝骨以上。步军“死亡”二十八人，“重伤”三十一人，另有七十八人“轻伤”。总计“死伤”一百三十七人。

源贺刚刚报告完毕，乙浑就兴奋地起身大声道：“皇上、皇后两位陛下，此次马军胜利。臣请求再赛一次，非大获全胜不可！”

拓跋濬正要答应，冯雁道：“大将军，请慢来。西平王，这‘受伤’七十九匹马之骑手，有多少人‘着墨’？”源贺马上一查，只有二十八人“死伤”。其中“死”十一人，“重伤”九人，余者“轻伤”。冯雁笑道：“大将军，若是真刀真枪，这七十九匹马至少有七十匹将倒在地上，骑手恐怕难免死伤。如此，则马军‘死伤’总数将大大增加。是否此理？”乙浑听了无话可说，只好默默地坐下，也不好意思再提赛第三轮的事了。他怎么也不明白，这步军咋就进步这么快呢。

原来是冯雁建议皇帝将业已升任护军将军、龙腾军领军将军的拓跋丕暂时调出，让他从龙腾军抽调几个年轻将领，连夜赶编《兵法要略》，然后重点训练步军对马军的战术。拓跋丕在听皇帝与皇后谈话时，对皇后在兵书方面的知识之广之深，惊得目瞪口呆。有些名句连他还不会背呢！

乙浑想不到皇后对皇帝道：“大将军刚才要求再比试一次，臣妾以为马军、步军较量战时颇具实用，机会难得，皇上就准了吧。”拓跋濬从冯雁的眼神中明白她的用意，就高兴地说：

“好，好！事不过三，就再赛一次。”

乙浑对邻座的虎贲军领军将军苟颓道：“你亲自去指挥，这次再败，让他们提头来见！”苟颓立即起身跑步前去。

过了约有一炷香的工夫，双方又排好队伍。三通鼓响之后，马军慢慢一字散开，紧接着迅速将步军围在中间。而步军一开始只是呐喊，毫无动作。就在马军包围圈形成之时，忽见步军指挥旗颜色一变，五百人快速奔跑起来立即变成五团，一团在中心，四团各把一角。每团均为六块，一块居中，五块均匀散开。拓跋濬惊奇地站了起来，又看了看，说：“雁雁，这不是一朵大梅花么？”

冯雁也站了起来，说：“皇上再仔细看看，一共几朵梅花？”

拓跋濬再仔细一看，大惊道：

“啊呀，原来每团都是一朵梅花呀！这莫非就是你说的梅花傲雪阵？”

冯雁笑道：“皇上再看，每朵梅花的花瓣也是一朵小梅花呢！”她指着已经开战的场面说：“皇上请看，不但五朵梅花，就是每朵梅花的花瓣也都互为犄角。本来是马军包围了步军，您看那边，现在这两朵大梅花已经将那近百骑兵反包围了。您再看那边，对，这边也是，马军已经失去队形，被许多大大小小的梅花所反包围。本来两军人数相等，步军被围在中间。由于马军队形被打乱，自己人挡住了自己人，无法接敌，因此实际上马军能够作战者，三不足二，故而‘梅花’于人数上占了优势。”拓跋濬连听带看，异常兴奋，过了一会儿，说：

“鸣金收兵吧，仔细清点！”

还没等源贺报告结果，乙浑就明白肯定又输了。因为这梅花阵的图形太明显了，甚至打得最激烈时还有好些小梅花不散呢，而马军则早就乱得一塌糊涂，不但自己人马相撞，甚至还有一个骑兵一挥刀，误将身边同伴砍于马下！幸亏并非真刀。源贺刚刚报告完结果，乙浑就道：“皇上、皇后两位陛下，马军将领练兵松懈，应予严惩！”

拓跋濬笑而不答。等双方队伍重新整顿完毕后，源贺的将旗一挥，两支队伍整整齐齐地来到校阅台下。源贺高喊：

“请皇上降旨！”全场数千带甲将士全都肃静。步军将士眉飞色舞，马军则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在这次校阅之前冯雁就与拓跋濬商量好了，气可鼓不可泄，即使对于败方也万万不能责罚。何况双方确实都很卖力。皇帝大声说：“此次校阅，我大魏将士个个勇敢尽力，尽显我大魏军人之神武天威。尤其是方才马军与步军较量，极其精彩，双方不相上下，均应授奖。”一听此言，全场无不意外。不但马军将士个个喜笑颜开，连乙浑等高级将领心中也顿时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凡参加校阅之士兵，每人赏肉一斤，钱一百，帛一匹。对阵之马军、步军加倍。军官另有封赏。”顿时全场欢呼：

“谢皇上、皇后隆恩！吾皇、皇后万岁万岁万万岁！”马军喊得比谁都响，尤其是军官。原以为起码是降职，没准还会有人掉脑袋呢。嘿，竟然还有封赏！这皇上、皇后可真英明！

源贺感激地说：“马军连战三轮皆败，不但未罚，反受奖赏，将士无不深为感动。来日疆场效命，定然个个奋不顾身，一以当十。”老将军说着竟滴下泪来。

冯雁道：“马军虽败，却已尽力。况且‘伤亡’逐次降低：首次为四与一之比；二次约为三与二之比；三次又略有减少。说明马军将士打得一次比一次聪明。若再苦练阵法，步军当非对手，蠕蠕骑兵更是不在话下。”

“皇后英明。臣等自当照办。”乙浑、源贺、苟颓等听了无不服气。他们刚才也有此感，觉得马军似乎有些进步，就是说不出这些词来。经皇后这么一点拨，他们觉得真是开了窍了。

拓跋濬呆呆地看着冯雁，直看得她怪不好意思，说：“皇上为何老是看着臣妾？是否臣妾方才所言有何不妥？”

拓跋濬深情地小声说：“非也。方才所言极是，朕虽有同感而不能出此言也。雁雁记性真是令人感叹，算计又快，朕从小就不如你。”群臣只见帝后说话的样子十分亲热，也都感到高兴。

歇息了一会儿以后，已经卸去盔甲的将士们都席地而坐。只听源贺大声说：“后宫女兵操练开始！”

全场顿时嗡嗡地骚动起来。早就传闻皇后手下有一批女兵，为历朝历代所无，还听说十分了得。有人在朝廷祭祀大典和皇帝、皇后外出巡幸时的卤簿中见过，觉得也就是一般的仪仗而已，无非是身着戎装的带刀宫女罢了。刚才看见这些女兵列队出来，整齐划一的队形、步伐之中有一股英武之气，大家已经感觉到有些异样。现在听说她们要操练，自然个个兴奋，倒要看看这些女娃究竟咋样哩。

只见源贺大旗一挥，台下女兵便整整齐齐地向校场中央跑去，自动组成刀、枪两个方阵。先是两队各出十人，刀枪对打，虽然都是基本动作，但是打得娴熟，毫不走样，引得全场一片喝彩。接着是两个方阵演练阵法，看得人眼花缭乱，女兵们却章法不乱。大家只认得其中有飞龙阵、腾蛇阵，后来再变的那些，一般土卒就不知叫甚阵了。总之令这些须眉男子感叹不已，自愧不如。这时乙浑忽然说道：

“皇后陛下，臣斗胆奏请，不知可否？”

冯雁已经猜到他想干吗，就微笑道：“大将军但说无妨。”

“臣想让女兵与男兵对打试试，让大家高兴高兴。反正不会伤人。”

拓跋濬觉得乙浑这个主意有点过分。女兵虽然训练有素，毕竟从无实战经验。真要比试，女兵岂能是这些曾经征战沙场的男兵的对手，岂非要让皇后难堪。他正要断然拒绝，冯雁却笑道：“皇上，女兵久居深宫，缺乏训练，从未经历实战，绝非对手。既然大将军有请，那就让其献丑，以博一乐。”冯雁两次看了马军、步军校阅对练，心中已经有底，本来就想趁这个机会让她的女兵露一手给大家看看，也好检验一下她们的实力。

乙浑一听皇后准了，特别兴奋，赶忙交代苟颓说：“让下面注意点，差不多就行了，别太让女娃们为难了，大家高兴高兴就成了。千万别伤着这些女娃。”他早就听说皇后身边有一批女兵，好生了得。心想，传得挺神，哪能当真呢。

校阅总监、平西王源贺将军令旗一挥，从校阅场南边军中拍马跑来一员身穿白袍甲胄、腰挎宝剑的年轻将军，从皇后身后走下台来一员红袍女将。两人同时站到台下，不禁都暗自心中一惊：“是你！”“怎么是你！”但两人都面不改色。

“龙腾军别将高车虎贲将军伊驼奉命报到！”

“后宫恭使宫人明珠奉命听候将令！”

源贺大声说：

“伊驼、明珠听令！”

“末将在！”

“明珠在！”

“你二人各率本部人马，按科目自定人选。务必尽心尽力，毋伤对手，不得有误！”

“遵命！”

伊驼又向明珠抱拳躬身道：“明珠姑娘手下留情！”

明珠看他一脸严肃的样子，差一点笑出声来。但终于还是忍住了，说：

“请伊驼将军多多关照！”说罢两人就各自归队，但都心潮澎湃，难以自已。宫女习武，最初是太监所教。只是在她们武艺娴熟之后，冯皇后才经皇帝批准先后请了几个军官担任教习，每次一人，每次数日，前后几次而已。伊驼是最早担任教习的，每日虽仅两个时辰，前后不足十日，但是对于那些少有机会接触真正男子的宫女来说，这位敕勒族英俊军官伊驼实在是最理想的梦中夫婿。尽管无论男女都显得一本正经，谁都不敢在太监的严密监视下随便言笑，但在眉宇间已经透露了无数消息。明珠一开始就是“十珠”之首，年纪比别人略大几岁，格外成熟能干。伊驼很快就爱上了她，明珠也钟情于他。两人虽然都看出对方对自己有意，但始终没有机会表达。只在一次众目睽睽的练习中，两人以手指定情。尽管鲜卑人从前在男女交往上远比汉人为松，但魏朝立国后制定的魏律却像其他律令一样严厉，并远过于汉律、晋律。规定男女接触稍有“不德”，就要被处死。而“不德”概念极其宽泛，全凭主官认定，生死决于须臾、毫发。宫中尤其不能有丝毫差错。所以虽然伊驼是个敕勒血性男儿，在这种场合也不敢有一丝流露。况且如今明珠已是“恭使宫人”，这可是“视四品”，比自己的从四品下高车虎贲将军还高整整一级好几等呢。

为了让大家看得清楚，经皇帝恩准，五千人马一齐向场中靠近，留下长宽各百步的空场，然后都席地而坐。

第一个项目是单兵刀术。军队出来的是个五大三粗的二十多岁的什长，由于有机会在姑娘们面前露脸，咧着大嘴直乐，站着总觉得浑身难受，那把木刀在他两手中倒来倒去。他看见远远过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娃，个子不高，瓜子脸，面色白净，细眉毛，眼睛不大却很明亮。他不禁两眼直愣愣地盯着，琢磨着跟她比划几下交差。五下呢，少了点，看的人不过瘾。十下呢，又怕不小心伤了她这细皮嫩肉的，木刀刮一下也经不住哩。这漂亮女娃到底是宫里的，比自己的粗皮婆姨强百倍哩，赢了她要是皇上把她赏给自己做老婆那才叫美哩。

“嗨！想啥呢？还不开始！”伊驼在远处看他那呆头呆脑状，不禁朝他大喝一声。他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抱拳向对方答礼。女兵出的是“十珠”之一的玉珠。这玉珠虽然身材瘦小，貌不惊人，却是冯皇后最早的女兵之一，已练了近十年之久。那个什长哪里是她的对手，三两下就乱了刀法，在大家越来越大的笑声中被玉珠不知浑身着了几刀，最后一刀竟砍在了脖子上。大家笑着乱叫道：

“快点下来吧，你死了好几回了！”

“再不下来，你连做鬼都不能了！”

这时伊驼接到乙浑派人转达的命令，第二轮别再派“丢人蛋子”上去了。其实伊驼心中有数，他知道不用说一般士卒，就是那些七八品的将军也未必是“十珠”的对手。再说，他也愿意让他的女弟子们明珠的姐妹们露露脸，所以故意挑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却貌似孔武的家伙出来。

第二个枪术对练出来的就换了个年约三十的百夫长，长得人高马大，比“十珠”之一的美珠高出一头。那杆枪尽管是假的，也要长出半尺。而且出场后就显得小心谨慎，一脸的严肃。人高枪长的优势一开始就显示了出来，美珠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几次险些被他刺中，有一次为了避免刺中心脏，竟跌倒在地，连拓跋濬都不禁“啊”的一声。他看看冯雁，怕她尴尬不快，她只是淡淡一笑。官兵们这下可高兴了，总算争回了面子，都小声叽叽喳喳起来：大男人比武栽在了小女子手里，这叫个啥！脑袋往裤裆钻都不行哩。刚才那个浑球看女娃看迷了，这还不输球！可是大家伙儿还没高兴多一会儿，只见美珠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而且渐渐适应了对方套路，腾、挪、架、挡，避其锋芒；刺、扎、扫、抡，伺机进攻。全场顿时安静下来，全都屏气凝神，睁大了眼。一会儿只听大家“啊呀”一声，原来是百夫长大腿中了一枪，趔趄了一下。接着大家叫“好”，因为美珠腿上也中了一枪，不过好像不太厉害。也许就是因为美珠被刺，所以她进攻格外快捷凶猛起来。只听大家又是“啊呀”一声，只见美珠的枪尖直逼百夫长咽喉，他猛地趔趄后退几步，仰面跌倒在地。美珠抢步上前，以枪比画着朝他胸前一刺，随即很有礼貌地枪尖朝天举枪抱拳垂首躬身向检阅台方向致礼，跑步退下。全场大声喝彩，嬉笑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乙浑、源贺等高级将领这一下都有些坐不住了，谁都没有想到这些女兵居然把这么虎背熊腰的百夫长都赢了，总不能出个有品级的将军和她们比呀。要是再输了，这脸……脸终究还是小事，皇上、皇后可是坐着呢！拓跋濬兴高采烈地对冯雁道：

“雁雁，你的女兵神了！”他转身对源贺说，“别再派这些酒囊饭袋上去了，尽给须眉男子丢脸啦！”

乙浑眨了眨眼道：

“启禀皇后陛下，让他们来个马上比枪行不？”乙浑知道这些女娃生活于深宫，虽然也会骑马，马术尤其是马上枪术肯定不如骑兵军官，怎么说也得赢一场才说得过去呀。拓跋濬心想，那女兵可就输定了，不知雁雁答应不。不过怎么也得让男的赢一场呀。他笑看皇后，冯雁笑道：

“就依大将军。”

过了一会儿，一匹白马奔入场内，上面一个手持长枪身穿带甲蓝袍身材高大的年轻军官，乃豹跃军统军、宣威将军宇文浩。明珠一看是他，临时改变了原来打算派马术枪术均佳、个子最高的银珠的念头，对身边一个年纪略小身材苗条而不高的大眼睛姑娘狡黠地笑了笑，道：“丽珠，本将命你前去应战，你给我把他拿下！”

丽珠含羞地抱拳笑道：“末将遵命！”

一个女兵将她的黄骠马牵了过来——这一百三十名女子官兵中唯有“十珠”有专用坐骑，余者马匹均不固定。这时全场只见一个身穿带甲红色战袍手持一杆长枪的年轻女将骑着一匹黄马风驰电掣般地飞入场内。两人相距约有五丈，抱拳致礼，相视一笑。原来这宇文浩当初就是她们的马术和枪术教习，丽珠是他的得意弟子。

两人打得十分激烈，有时让人看得心惊胆战。只见宇文浩朝丽珠面门一枪刺去，丽珠迅速头一歪躲过，拍马就走。宇文浩纵马追来，眼看就要追上了，丽珠突然一个回马枪，几乎将他刺于马下。不等他调整姿势，丽珠对他又是一枪，谁知宇文浩竟趁势一把将她的枪牢牢抓住。丽珠怎么用力也夺不回来，就腾出一手抽出背上的一把剑来，宇文浩只得撒手。过了一会儿，宇文浩瞅准机会一枪刺向她的腰部，丽珠躲避不及。翻身藏于马侧。两人你来我往打了三十几个回合，竟然不分胜负！全场不断发出笑声与喝彩。乙浑、源贺、苟颓、皮豹子等将领全都看得目瞪口呆，人人忐忑不安，唯恐这次又输，那可真是没法向皇上、皇后交代了。这宇文浩可是个率领近千人马的六品上宣威将军呢！

乙浑吃惊地说：“这女娃咋这么能耐！要在军中也能当上统军了。”

源贺道：“这女娃是浩一手教出来的，浩那两下子，她全会！”

“怪不得哩！我说呢。”

冯雁知道她的这一百多名女兵平时训练十分刻苦，且已习武多年。不用说十珠，就是那普通女兵中的任何一个，一般男兵也未必能赢她们。因为她们体力或许不如男兵，而技术、机智、协同精神与能力很可能有过之。但冯雁也没想到玉珠、美珠这么厉害，尤其是丽珠的马上枪术竟然如此出色，心中格外满意。拓跋濬高兴得直对冯雁笑。

在全场的观众中只有明珠知道宇文浩是故意让她，因为他早就爱上了丽珠，丽珠也对他有意。今天他俩这几十个回合，就是她们以前训练的内容，基本上是一场马上枪战表演。那次宇文浩回营以后，丽珠就成了枪马教习。明珠正为自己安排的好事滴水不漏地进行而出神，忽然全场大哗。原来宇文浩一个急转马身，转到丽珠左侧。丽珠回身不及，宇文浩伸出右手，将丽珠连人带枪从那匹马上提了过来，放在自己胸前马背上：他左手提枪，右手压着丽珠的后背，策马向检阅台奔来。丽珠伸出左手想去抓他，宇文浩身子往后仰着躲开。丽珠虽然拼命挣扎，依然不能脱身。宇文浩小声对她说：“丽珠，听话，别动。我自有主张！”见她果然不动了，就松了手。全场喝彩声惊天动地，掌声雷动，经久不息，男人们总算出了这口窝囊气。拓跋濬和冯雁也笑容满面。乙浑等将领自不必说了，个个乐开了花。

乙浑兴奋地大声说：“回去好好赏赏浩这小子！这小子可给咱们争了面子了，赢得漂亮！”

宇文浩驮着丽珠骑到台下，跳下马来。他先把枪放在地上，接着很有礼貌地将他的女俘扶下马来，然后走上前去躬身抱拳行礼道：

“豹跃军统军宣威将军宇文浩叩见皇上、皇后，恭祝吾皇、皇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丽珠是“俘虏”，害羞地低头躬身小声道：“臣妾丽珠叩见皇上、皇后陛下，吾皇、皇后万岁万岁万万岁！”然后就低头站在一边，两手轻轻揉着衣角，心情非常激动。她知道输给宇文浩不算输，也明白他方才一直在让着自己，而且在与自己面对面“厮杀”时眉眼中有一股异样神情，弄得自己心慌意乱，几乎招架不住。唉，不知今日之后何时能够再次重逢。

拓跋濬看见军队方面终于赢了一场，松了一口气。丽珠打得也很出色，居然能和大魏精锐豹跃军的宣威将军大打几十个回合，皇后也很有面子了。所以拓跋濬特别高兴，说：“着即升宇文浩为豹跃军别将武威将军，赏钱十万，帛百匹。”

武威将军为从五品上，等于一下子给他升了三等。“别将”则相当于今参谋或“副官”，是个在主将身边的重要职位，易于得到提升。皇上亲赐，简直是莫大荣幸。这意味着宇文浩前程无量，因此台上台下一片嗡嗡。

谁知宇文浩立即大声道：“谢皇上隆恩！末将情愿不受封赏，只有一事恳求皇上、皇后恩准。”

所有听见的人无不吃惊。皇上如此恩眷，竟然不受，也不知他究竟有何相求。

拓跋濬和冯雁也不解地对视一眼。皇帝奇怪地问道：

“哦！你有何事？”

宇文浩看了丽珠一眼，不好意思地说：“恳请皇上、皇后，将这小女子赏给小人为妻！”丽珠一听又羞又急，满脸通红，跺着脚，双手捂住了脸。

拓跋濬和冯雁一听乐了。台上所有的人也都乐了。

乙浑笑着对源贺等人道：“浩这小子胆子真不小！吃了虎胆熊胆了，连皇后身边的女将也敢要！这小子，行啊，有种！”宇文浩为全军赢得了荣耀，乙浑心中非常快活。他喜欢有胆量的部下，究竟是将门之后。场上数千官兵听不清那边在说什么，议论纷纷。

拓跋濬非常高兴，故意说：“雁雁，你舍得吗？”冯雁笑道：

“皇上，您就问丽珠自己吧。”她已经看出苗头来了，明白是何时播下的情种。她为丽珠有这么一个好的归宿而感到欣慰。而且今天这个场合，皇帝赐婚，真是天缘巧合，无限荣光。她心想，回宫以后还要好好赏赐丽珠，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嫁。皇帝问道：

“丽珠，你可愿意嫁于宇文浩为妻？”

丽珠放下双手，害羞地说“愿意”，但是声音小得如蚊子叫。宇文浩大声说：“皇上，皇后，她说‘愿意’了！她说‘愿意’了！”丽珠转身打了他一下，更加不好意思地抿着嘴扭过头去，马上又用双手捂住了脸。

拓跋濬小声问道：“雁雁，丽珠是何职何品？”

冯雁说：“丽珠为‘女酒’，视五品。”

拓跋濬大声道：“后宫女酒丽珠，升为恭使宫人，视四品，赐予豹跃军统军宇文浩为妻。另赏钱五万，帛二十匹。宇文浩照封别将武威将军，银、帛照赏。”

宇文浩赶快拉着激动得不知怎么好了的丽珠抱拳躬身行礼：“宇文浩、丽珠叩谢皇上皇后隆恩！因甲胄在身，不能行大礼拜谢，请皇上、皇后恕不敬之罪。”

全场高呼：“皇上、皇后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丽珠与宇文浩新婚之夜，丽珠就用拳头捶他，说他坏死了，当初不光不教她转身马上擒拿这么厉害的一招，而且连说都没有说过，要不然她那日也不至于一点都没有想到，结果被他轻轻擒拿过去。宇文浩笑道：“女子力弱，轻易不能于马上提起对手，反会因此受伤，所以未教。再说了，你若知我有此招，你我姻缘还会如此顺利吗？”丽珠又连连捶他，宇文浩小声附耳说：“我还有好些招数呢，你等着吧！”

“你坏！你坏！”

此乃后话，按下不表。

七　丽珠出嫁

由于阴山一线军情紧急，拓跋濬下令，一过中秋大军就出征。冯雁决定尽快将丽珠与宇文浩完婚。她让明珠具体操办此事。

一日午膳后不久，冯雁正和拓跋濬商量留守期间的事，忽报：“太子殿下到！”还不等他俩把话说完，拓跋弘已兴冲冲急步走了进来。平时都站住垂首躬身抱拳行叩拜常礼，这时却跪下行大礼道：

“臣叩见父皇，叩见母后！”

“起来吧。”冯雁话音刚落，拓跋弘就起来，过去偎依在冯雁身上。

拓跋弘年满十岁之后，为了培养他的独立生活能力，已经让他迁出西宫，住在传统的东宫太子府，即其祖父拓跋晃当年用过闲置多年的那所庞大院落。让他每日旁听早朝，还给他身边配备了一些官员，讲解每日朝议之事以及相应背景知识与处置原则，使他逐渐熟悉朝政。午膳之后依旧在师傅指导下课读。虽然每日晨昏拓跋弘均来后宫请安，不过冯雁因这几日忙于校阅军队、准备皇帝出征等事，无暇与他多处，总是很快就让他回府。其实她也很想念弘。她装作生气地推开弘说：“此刻你不在东宫好好读书，来此做甚？太傅准了吗？”

“准啦！我想父皇，想母后！”弘撒娇地扭动着过去，将身子斜靠在冯雁的臂弯里，仰脸看着她。冯雁觉得快活极了，轻轻地吻着弘的额头。每当此时，她就觉得自己真是普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丈夫在所有的夫人中最疼爱自己，何况他还是个仁慈能干的出色皇帝，而自己是皇后，位极人女；还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儿子！她真感到自己是女人中的领头大雁，飞得最高最前！她再别无他求，做个好妻子，好母亲，好皇后，总之做个好女人，心愿已足。她要好好享享做女人之福！

拓跋濬看到她们母子如此亲热，也特别高兴：现在后宫皇子、公主已经有十几位，他最喜欢的就是弘，最会教育的就是皇后。

亲热了一会儿，冯雁想推开弘，弘黏着不走，冯雁站起身来抚着他的肩头说：“好了，回去读书吧，你父皇和母后还有好多大事要商量呢。”

拓跋弘委屈地撅着嘴说：

“我也有大事呢！”

“嚯！你有何大事？”拓跋濬觉得非常好笑。

弘从冯雁身边走开，在旁边规规矩矩地站好，慢慢地说：“孩儿恳请父皇、母后恩准，让孩儿随父皇一同出征……”

不等他说完，拓跋濬就严肃地断然道：“不行！你还年幼。长途远征，鞍马劳顿，又很危险，此事非同儿戏。再大一些再去吧。”

拓跋弘大声说：

“儿臣不年幼了。父皇当年随世祖爷出征时也不过是十一岁。父皇能行，孩儿也一定能行！”

拓跋濬一听不禁笑了起来，这小家伙还真会找理由！就说：“那是去南边征讨岛夷刘宋，不像北征蠕蠕那么危险、艰苦。”拓跋弘一本正经地说：

“母后常教导孩儿，”说着他斜睨着冯雁，看她并未立即支持的样子，走过去撒娇地用肩膀轻轻蹭她，“说，太子不能娇气，要能吃苦，这样长大方能辅佐父皇御国。孩儿愿意吃苦！”说罢用手指轻拉冯雁衣角。

冯雁笑着将他拉了过来，又高兴，又感动，说：“太子随皇上出征乃朝廷大事，需征得大臣同意，改日再定吧。你先回去，好好读书要紧。”拓跋弘高兴地谢恩而去。

冯皇后派人了解过宇文浩家的情况。他家是鲜卑宇文种的一支望族，世统部落，历代都任拥部大人或别部大人。祖父是已故尚书右仆射宇文吉那堂弟，任过侍郎，已经致仕。父亲因军功曾授四品军阶，后因作战致残提前致仕。因此冯雁特别关照丽珠，要夫妻恩爱和睦，千万不可因为曾在皇后身边待过多年而傲慢。要孝敬公婆，爱护小姑小叔，善待下人。闲时要读书、写字、习武。又赏她全新被褥各五条，钱十万，帛百匹，绵五十斤，从新来的籍没的罪人女眷中赐给她丫环两名。还让她把自己的佩剑和战马带走。姐妹们也都各赠礼物，大家都羡慕她有了个好丈夫。冯雁心想，除了皇帝和姑母，十珠和贴身宫女望云是她最信任和最可靠的人。丽珠这些年来一直忠心耿耿地守护在她身边，是她第一个出嫁的女官，不能让她到了夫家受委屈。于是亲自率领九珠、望云和太监、宫女将她送到西宫正门即朝天门外。宇文浩已经率领大批从人，抬着花轿，在此等候多时。

平城市民看见朝天门外的这支迎亲队伍，就知道今天准是宫中嫁女，多半是公主出阁。御街两侧，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数以百计的殿中精甲严密把守着各个路口，挡住试图靠得再前些的民众。平城百姓生活在天子脚下，见多识广。外地人，哪怕生活在洛阳、太原、历城（今济南）这些大城市者，哪里见过唯独京师方有的这些场面与人物。平城人一下子就能辨别出哪是州兵，哪是虎贲，哪是龙腾，哪是豹跃，哪是殿中精甲，服饰不一样，可有讲究哩。他们后来一看——听说那是皇后——都出来了，身前身后的卤簿就有好几十人，皇后凤辇后面的一乘肩舆上坐着一个服饰华丽、满头珠翠的姑娘，年纪比皇后略小几岁，不像是皇后嫁女，没准是皇妹，反正也是公主！

丽珠下了肩舆，再次行大礼叩拜皇后，与众姐妹挥泪而别。宇文浩上前叩拜皇后，扶丽珠进了花轿。这时宇文浩带来的人鼓号齐鸣。冯皇后命抱嶷带着两个太监、两个宫女骑马护送丽珠去宇文府。

事后，平城百姓听说新娘丽珠只是个宫女，无不惊讶万分。哎呀，宫里连宫女出嫁场面都这么大！皇上到底是皇上，和大官就是不一样哩。又听说丽珠不是一般宫女，是有品级的女官，比县令还大呢，皇上又给升了一级，和郡守都差不多了。又听说新娘武艺高强，把军里的武将，就是新郎都给赢了，皇上要赏她黄金百两，还要给她升官。那女娃说不愿受封、受赏，情愿嫁给那个武将为妻。皇上说人家早就有婆姨了，你去算个啥！另外赐给你一个吧。那女娃说，我就要他，做妾我都愿意！你想，宫里除了皇上，没正经男的了，女娃大了，谁不想嫁人？还有人说，皇上原想把她留下，要封她为贵人。皇后不干了，哭了两天两夜，也不吃饭了。皇上没法子了，只好把她赐给那个武将。有人纠正道，你们全是胡扯淡！皇上漂亮的女人多的是。这女娃是皇后认了干女儿了，要不哪能像嫁公主那么风光呢？这女娃不光武艺高强，还认字哩，能文能武，比那男的还强哩。皇后亲自调教的，还有啥说的！还有人说，皇后身边像丽珠这样武艺了得的女娃有好几百呢，个个漂亮。这不废话嘛，不漂亮的，能进宫吗？那天校场比武，这帮女娃把那些男的打得那叫丢人啊，气得大将军回来杀了好几个呢……那几日，丽珠出嫁成了平城的头号新闻，街谈巷议的中心话题，连柔然入侵，皇上即将亲征都不大关心了。多年以后，人们回忆起来，依然津津乐道。后来丽珠殉难，人们都说，你看看，皇后身边的女官，就是不一样哩，多么忠义！也有人说，究竟不是公主，享不了这个福。福太大了，也会淹死人哩。不过这是后话了。

拓跋濬亲自率领五万大军北征，冯雁留守平城。虽然不算正式“监国”——那是要举行隆重的仪式，并到宗庙祭告祖先的——毕竟实际上就是摄政，要处理各种军国大事。好在近几年来她不时为拓跋濬批阅奏折，拓跋濬也越来越多地与她商量朝野大事，她早已对这些事情了如指掌。遇到自己不熟悉的，还有已经升为中书令的高允以及李敷、高闾等一批大臣可以咨询。她特别注意批阅巡检使的折子。近年来皇帝先后派往各地二十多批巡检使，对于遏制贪贿之风起了一些作用。从前年开始的减轻赋税、徭役的政策也看出了一些成效。她真想自己也像巡检使那样下去看看。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在处理政务上比从前明白得多，有时却又感到似乎更加糊涂。她不懂，为什么年年杀贪官，贪官却依旧不断产生呢？日夜操劳倒也罢了，她主要是为拓跋濬父子的安全担心。这次乙浑加征北大将军衔，总领各部。兄长、河南公、殿中尚书冯熙率领一千名精锐的殿中精甲，包括由三十名宗室子弟组成的宗子羽林，组成御林军，专门护卫皇帝和太子。冯熙命伊驼为太子的警卫部队长官羽林中尉，率御林军五百人拱卫太子。

大军出发之前冯雁就与冯熙说好，开始每日，以后至少每隔三日快马回京通报一次前线情形。其实冯雁心里有数，有乙浑、源贺、苟颓、皮豹子、薛野等一批久经沙场、战功显赫的老将，还有一大批年轻将领，这次军队又经过特别训练，战斗力大增，最终击败蠕蠕当无问题。她只是对拓跋濬和弘儿放心不下。刚开始信使每日来报，几日以后就隔日才来报告一回，十日后就变成三日一回。虽然次次都报平安，她总是忐忑不安。信使不来的日子她盼，要来的那日她急。有一天隔了三日，直至掌灯时分信使还未到来，急得冯雁在宫中不停地走来走去。虽然她明白由于战线离此越来越远，信使长途奔驰费力费时，但她总是心神不宁，不断命人去朝天门外观看。后来索性下令，信使可以骑马入内。一直等到四更二刻，才有一个太监跑进来说：

“启禀皇后，来了，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全副武装风尘仆仆的信使已经跑入跪下，喘着气道：

“启禀皇后陛下，皇上、皇太子全都安好。皇上命小人请皇后放心，太子遥请皇后大安。”这是冯熙关照过信使首先要说的开场白，冯雁也知道这是套话，但就是百听不厌。

“起来吧。赐座，上茶，不要太热。准备酒饭。”其实茶与酒饭早有准备，那信使谢恩后坐于脚踏的一角，将茶咕噜咕噜几口就喝尽。太监马上就续上。

“怎么今日到得这么晚？”

“嗯……路有些难走，耽误了时间，请皇后恕罪。”

“打得怎么样了？皇上、太子在哪儿呢？在黑山（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还是牛川（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东南）？”

“皇上和太子都在……牛川。打得……胜了，蠕蠕……败了，跑了。”

冯雁发现信使说话有些支吾，眼睛有点不敢看着自己，就严厉地说：

“你说实话，究竟怎么样了？要有半句不实，我治你的罪！”

那信使赶快跪下连连磕头，哀求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请皇后陛下恕罪！”

“那你快实说！”

那信使一边不断擦汗，一边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小人出来前一日，原本已经逃跑的蠕蠕不知怎么又集结了三千多人马，趁我前军追赶他们，突然绕到我军后方，将我大本营包围起来……”

“啊！”冯雁急得站了起来。“皇上、太子可好！”

“都好，都好！真的都好！皇上亲自率领大军往阴山追击蠕蠕主力，不让太子随行，说太危险，让留守大本营。”

“太子现在怎么样了？”

“太子没事，安好，真的安好，安好！蠕蠕偷袭打退了，真的打退了，小人不敢瞎说。”边说边连连磕头。

看来信使确实不曾说谎。虽然出了些事，丈夫与儿子都好，冯雁心中一块巨石终于放了下来。

“起来吧。怎么蠕蠕三千多人马就把大本营给围了？大本营留下了多少人马？”

“大本营就留下了伊驼将军的五百御林军。还有就是河南公的几十个亲随。”这个信使就是冯熙的亲随之一。

“什么！”冯雁吓了一跳，不禁又站了起来。这怎么不要出事？“就五百人马？难道大本营附近就没有驻扎别的军队？”

“有是有，都隔着十来里地，天色又黑，谁都没想到早就跑得远远的蠕蠕会突然又冒了出来，还这么多。”

“大本营损失可大？”

“不大，不大！托皇上、皇后洪福，托亦山大神保佑，多亏河南公指挥有方，伊驼将军率军拼死奋战，损失不大，不大！”

冯雁这才知道哥哥没有和皇帝在一起，而是留下来保护太子了。她不禁感到有些内疚，因为每次信使来报她总是一再问皇上和太子的情形，经常忘了哥哥就在他们身边。唉，女人哪，心里总是只有丈夫和儿女呀。

“河南公怎么样？没事吧？”

“河南公没事，真的没事！幸亏河南公一面指挥拼命抵抗，一面派人去调来了救兵。就左手受了点轻伤，没事！伊驼将军却阵亡了，救兵再不来可就麻烦大了！”

“哦？！伊驼将军阵亡了？战况这么激烈？”

这时冯雁只听明珠“哦”的一声，金珠也惊叫了一下。冯雁急忙回头，只见两眼紧闭身子歪倒的明珠已经被金珠、玉珠扶住。冯雁见她脸色灰白，心想这几日她大概过于劳累，以致不支，忙叫金珠带人扶她回去歇息。自己也就不再问那信使，让他下去吃饭。正好那信使后悔自己讲得多了，连忙叩首谢恩下去。

他来之前，冯熙曾关照他不要多言，以免皇后着急。那天晚上，大家正准备睡觉，忽然柔然来袭。柔然骑兵在弓箭上绑了油绵，点火射入大寨，营内顿时起火。他们又都高喊：“活捉魏太子！赏银千两！”更使营内一片慌乱。幸亏冯熙和伊驼都是经过征战见过世面的人，冯熙立即下令：“伊驼，你带一百人从大寨东北角门杀出，在那小山上固守。我带其余人马拒敌。务必保护好太子，不得有误！”好在这五百御林军都是殿中精甲，是魏朝最精锐的军队，训练有素，很快就镇静下来，拼死抵抗。事后审问俘虏方知，原来柔然细作探得大本营只有不足千人，附近各军总数也不过三千，魏军主力在二百里外。于是就采取他们最擅长的长途奔袭之术，试图活捉魏太子，从而迫使魏朝退兵，做出重大让步。来袭的柔然发现一支百人左右的骑兵向小山退守，马上猜到魏太子必在那里，于是立即分兵千余人将小丘团团围住。冯熙赶快率领主力来救。毕竟寡不敌众，虽然柔然伤亡惨重，损失过半，魏军也只剩下了一百多人。最后伊驼和太子的八个贴身侍卫宗子羽林全部战死。柔然特别注意不让被围魏军有人突围求救，冯熙几次派出的信使都战死在营寨附近，直到四更才有人抵达援军所在。天色微明，几乎就要全军覆没之时，两路援军才匆匆赶到。柔然本来已经被御林军杀得元气大伤，这时在数量上又成了劣势，终于军心动摇。再战了半个时辰，残部数百人这才退去。

明珠这几日精神大减，茶饭不思，面黄肌瘦。冯皇后命御医来给她诊治，御医李弈说是“急火攻心，肝旺脾虚”，开了几服药，吃了也不见效。冯雁猜想，明珠年已二十六岁，在十珠之中年纪最大，莫不是眼看丽珠出嫁，自己也有了嫁人的心思。也难怪，要是在寻常人家，到这岁数，早已儿女成群，大的都十好几了，都快当奶奶、外婆了。丽珠出嫁时冯雁就想过，等皇上北征凯旋，要陆续把几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嫁出去。十珠最小的也都二十出头，早就该论婚嫁了，真不该为了自己的安危误了她们的青春，冯雁觉得有些对不住她们。

由于明珠是“视四品”女官，有一个北房三间、东西房各一间的独立小跨院，有两个宫女专门伺候她。她听喊“皇后驾到”，急忙从榻上挣扎起来要行礼。冯雁赶紧将她摁在榻上。明珠还是起来行蹲礼请了安。冯雁和她并排坐在榻上，问了问病情起居，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说：

“明珠，我明白你的心思，是我误了你的婚事。等皇上、太子凯旋回朝，我就把你嫁出去，比丽珠还要风光！”

不想明珠一听此言非但没有高兴或害羞，反而哭了起来，随即跪在地上说：“明珠终生难忘皇后的至德隆恩。明珠此生不愿嫁人，别无他求，只愿终生伺候皇后。”冯雁忙俯身说：

“起来吧。”让金珠扶她坐在了榻上，说，“莫说傻话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古皆然。女人嘛，总要为人妻，为人母，否则就是终生大憾。等大军回京，我一定挑一个和你般配的年轻将领赐你成婚，我要亲自把你送到夫家！”谁知明珠一听哭得更加伤心，抽搐着倒在榻上，连金珠也在一旁啜泣不止。冯雁以为明珠是因为激动之故，而金珠比明珠只小两岁，大概也为自己的终身大事难过，就说，“金珠，你莫哭。我想过了，一两年内，把你们这些年纪大些的，都嫁出去。”不想金珠一听竟哭得出了声，跪下道：

“皇后陛下，我也终身不嫁！我和明珠姐一起，一辈子伺候皇后陛下！”

“金珠，明珠，你们这是为何？快起来说。”

她俩起来以后互相看了看，都没有说话。冯雁看出她们一定有心事，就说：“但说无妨，我绝不会怪罪你们。”

明珠看了看金珠，金珠轻轻点了点头，就含着泪说：“启禀皇后，明珠姐愿嫁的人已经阵亡了。”

冯雁以为听错了，愣了一下，忙问：

“你说什么！阵亡？是谁阵亡了？”

金珠低头轻声说：“伊驼将军。”这时明珠又悲伤地啜泣起来。冯雁难过地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拉住明珠的手说：

“唉，明珠呀，你怎么不早说呀！”在宇文浩请求将丽珠赏予为妻时，冯雁已经明白是当年教枪术时播下的情种。冯雁心想，当时要是知道此情，把明珠也赶快嫁了，说不定她就能怀上伊驼的孩子，一辈子也能有个寄托和依靠。唉，命运真是莫测啊，怎么人世间的好姻缘就这么难呢！

当年伊驼来教她们武艺时，明珠发现他的口音和自己一模一样，原来他也是统万（今内蒙古乌审旗南）人，而且两家相距仅十里之遥，只不过自己是汉人，伊驼是敕勒人罢了。明珠发现伊驼虽然武艺高强，但是文质彬彬，长得又极英俊，马上就爱上了他，只是没有机会表示；伊驼也非常喜欢这位美丽能干的姑娘，但是他深知对宫人不能有任何出格言行，否则会被立即处死。两人只能在单独对练时眉目传情，心知而已。有一次伊驼教十珠徒手格斗，由他和明珠示范演练如何在敌人出拳后迅速将其手抓住扭至背后。当伊驼将她的右手扭至背后压她弯腰时，明珠清清楚楚地感到，伊驼用右手拇指在她右手的手心用力压了一下。她顿时脸涨得通红。其他九珠都站在对面，没有看见背后的把戏，只以为明珠是因为“被俘”害羞之故，没有在意。其实这是当地鲜卑人和其他东胡人的习俗：春末时节，大家在水边尽情宴饮歌舞时，青年男女在群舞中如果相中了谁，就趁对舞时一方用右手拇指在对方右手手心用力一压，即为求爱。对方如果没有反应为拒绝，若以同样动作回应则为接受。后来伊驼与明珠调换角色，他先出拳，由她将自己扭至背后。明珠的动作完全正确，却没有压他的手心。伊驼说：“动作做得还行，只是还略差一点，我再来示范一遍。”在将她的右手扭至背后时又用右手拇指在明珠手心重重地压了一下。明珠脸红得似红布一般，用牙咬着下唇。伊驼松开手后，明珠不禁狠狠瞪了他一眼。再次调换角色后明珠果然就在伊驼手心用力压了一下，还调皮地用右腿膝盖在他右膝后弯处使劲一顶，伊驼猝不及防，顿时扑倒在地。但他随即翻了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高兴地说：“行了，行了！甚好！甚好！”引得在场的九珠和监督的太监都哈哈大笑。原来这个顶膝动作也是伊驼教的。九珠和那些太监哪里知道这背后的名堂！

直到皇帝率大军班师回朝冯雁才知道，那场恶战是多么惨烈。当时冯皇后亲自率领百官到三十里外临时搭建的凯旋门接驾。拓跋弘给她请过安后，扑上来大喊着：“母后！”搂着她就放声大哭，冯雁也直掉眼泪。看着弘大哭不止，她只好说：“弘儿，你是太子，不能如此失态。”他才止住哭声。到了凯旋楼内歇息时，拓跋弘说起此事又泣不成声：

“若非河南公舅舅指挥得当，尤其是伊驼将军拼死相救，孩儿今生肯定不能再见父皇和母后了。伊驼将军将我藏在一块巨石之下，带领将士就在我前面奋勇杀敌。幸亏是黑夜，蠕蠕没有发现孩儿，没有放箭，否则孩儿必死无疑。伊驼将军一人就杀死蠕蠕不下二十人之多，刀剑就换了两把，身上七处受伤。他是因流血过多而死的。孩儿看着他倒下，却不能相救。他用身体挡住了孩儿，蠕蠕才没有发现我。”

冯熙说，保卫太子的五百御林军最后只剩了八十七人，其中八名宗子羽林全部战死。冯熙的亲随四十六人只剩下九人。三千蠕蠕留下了两千一百多具尸体。

后来在封赏三军时，伊驼被谥曰“忠勇”，赠统万侯、散骑常侍，追授平北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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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绳床，一种可以折叠的小凳，类似今之马扎。

《魏书·卷十三》

高宗（文成帝）崩，故事（依惯例），国有大丧，三日之后，御服器物，一以烧毁。百官及中宫皆号泣而临之。（冯皇）后悲叫自投火中，左右救之，良久乃苏。

《北史·卷十三》

献文即位，尊（冯皇后）为皇太后。丞相乙浑谋逆，献文年十二，居于谅暗，太后密定大策，诛浑，遂临朝听政。

一　皇帝病重

拓跋濬自九月间大破柔然北征归来以后就一直龙体欠安。不是心口憋闷或肚胀难受，就是发烧、咳嗽。一方面固然是一个多月的鞍马劳顿，日夜征战，寝食不安，由精神高度紧张到一旦班师后松弛，易于得病；另一方面也是他回来后在各房夫人那里周旋，筋疲力尽之故。其实他这次出征还带着一位沮渠椒房随侍。冯雁深感自己丈夫什么都好，不用说和大魏几位先帝比，就是和历代明君比较，为人、学识、能力、远见等等也堪称一流，完全可以成就不世之伟业。就是有一样和自古以来的帝王并无二致：在女色上管不住自己。冯雁杂学旁收，读过一些医书。知道历代名医对于男子保存元气、惜精固本都极为重视，无不反对房事不节，认为此乃夺命之术。而魏朝及其他北朝皇室虽不比华夏君主在这些事情上更加不知节制，但成婚时间则普遍更早，通常十一二岁就正式收房甚至纳妃。所以皇帝、皇子、皇孙寿命普遍不长。究其缘由，可能与古代北方游牧民族征战频仍，男子死亡率较高，急需生育以补充人口有关。故而每战之后均大量掠夺妇女儿童。冯雁几次想规劝丈夫不要沉溺女色，每每话语已到嘴边，终于还是张不开嘴。此话别的夫人或可说，无非是嫉妒争宠罢了，她是皇后，反讲不得。皇帝御女，岂为贪一时之欢？乃为了多些子嗣，此乃关系帝位继承、社稷江山的大事！男子纳妾，自古皆然，大妇不得反对，否则便是“有损妇德”，据此男子就可以休妻。所以要是皇后干预皇帝临幸别的夫人或宫人而惹恼皇帝，皇帝即可废后，起码也是让人笑话。每次因“谋反”、“贪贿”等族灭籍没的贵族女眷，首先就是“充掖内庭”，最年轻漂亮的留在皇帝或各位夫人身边做宫女。只要皇帝“御”过，就成了“御女”，这可就是“视五品”，品级和太守差不多呢。自李贵人怀孕之事后宫中加强了皇帝的起居记录，整天跟着皇帝记录的起居令太监从七品上，与县令一般高呢。所以皇帝“御”了谁，均有记录。这“御女”口说无凭可不行，要有记录为证哩。因而宫中女子既不敢勾引皇帝——那是要处死的——又日夜盼望皇帝临幸，那样自己从此就一步登天。即使皇帝再也不来——这种情形太多了——起码自己可以单独住上一间房，有个把宫女伺候，再不用干粗活。所以冯雁只好正面劝导皇帝：“皇上龙体乃万金之躯，事关社稷安危。请皇上务必注意惜身，切勿过劳啊。”她自己则尽量不与他同房，尽管她有时候也非常非常渴望与他在一起。但一见他面黄肌瘦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再折腾他，而且自己原来的激情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拓跋濬的健康状况还是每况愈下，立春以后低烧不断，憎寒畏热。虽已二月上旬，屋里还日夜笼着火盆。平城春天多风沙，有时刮起来遮天蔽日，犹如黄昏。好不容易风和日丽，冯雁亲自陪他到御花园来小坐片刻，见见阳光。结果屋里热，外头凉，略受风寒，就又发烧。御医院的太医自然每日诊治，又从长安、洛阳请来名医看了，还从南朝建康、广陵请来了两个世代名医，服药无数，依然时好时坏，好时少，坏时多。冯雁注意到，所有名医诊断都没说有什么疑难重症，却都有“肾亏”、“阴虚”四字，而二者关联密切。于是她只好将皇帝留在前几年新建成的更加轩敞舒适的太华后殿，亲自日夜照料，其他夫人都只是晨昏请安而已。身体好些时就到前殿上朝坐半个时辰，处理一些紧急事务。

冯雁则一身数任：首先当然是御医监督。每张药方她都仔细审阅，不明白之处——从药名、分量、配伍、更换直到煎熬——就问御医，查医书。以至于后来无论是官复原职的太医令张九复，还是医术精湛的太医李弈，甚至包括南朝请来的名医们，都对皇后医药知识的丰富感到非常惊讶。

她又是御膳总管，对皇帝吃的荤、素、干、稀不仅要指导御膳房精心调配，而且还亲尝咸淡滋味。她要让丈夫吃得既特有营养，又格外可口。她听一位南朝来的朱太医说，甲鱼乃滋阴大补之物，尤以一至二斤者为佳，公的又较母的为补。就立即下令让太监到民间去搜求公甲鱼，结果三日就送来十余只合格者，命养于御花园的东鱼池和西鱼池中。冯雁即让御膳房按朱太医指示清炖了一只斤半的。由于朱太医说甲鱼血乃补中之补，但须臾即凝固，因此破例让御厨郑四来至太华后殿宰杀。在朱太医的一一指导下，郑四左手压住甲鱼，右手持刀，一太监以箸引出甲鱼脑袋。当它伸长脖子咬住箸时，郑四便迅速一刀将其斩立决，将血滴于旁边的一个盛有一些酒的碗中（据说如此方可凝固得慢些），立即送到隔壁屋中让皇帝喝下。然后郑四便将甲鱼开膛，洗净，置于锅中，放到特地搬来的一个小炉子上。加水煮沸后将水沥尽。再重新加水，煮开后加上葱叶、姜片和酒，以文火炖之。片刻之间，满屋洋溢着一片异香。约莫半个多时辰后抱嶷进来报告说已得。冯雁就又走到外屋。朱太医命郑四揭锅，顿时香气喷涌，令人口舌生津。冯雁一看，汤上飘着一层清亮的黄色油花，郑四舀了一勺，倒在旁边的一个小碗中喝下试安。然后跪下道：“请皇上御用。”

冯雁让舀了一点，一尝，味美无比，远胜鸡汤。郑四按朱太医言将带着厚厚裙边的鳖盖揭下，再捡了几块肉，加满了汤，由明珠端给皇上。冯雁与丈夫生活了十多年，难得见到他吃得如此津津有味。满头大汗的拓跋濬吃完一大碗后居然说道：“汤若还有，再盛一碗来吃！”就又喝了两碗汤。第二天他多日未退的低烧居然退尽了！冯雁大喜，立即以皇帝名义下诏，加朱太医为江东子，赐宅一所，钱十万，帛百匹。朝中群臣闻之，纷纷到各地搜求甲鱼，上等者献于皇上，余者自享。一时平城、晋阳一带达官贵人以吃甲鱼为乐事。平城、晋阳、并州一带人士原不识此物，后来以为稀罕，盖源于此。由于群臣不断献来甲鱼，东鱼池、西鱼池已鳖满为患，冯雁就自己也不时吃一只。为感谢甲鱼效命皇上献身社稷之情，遂以皇帝名义封甲鱼为忠义金甲将军，命中书侍郎高闾作《金甲将军铭》，下令在殿后小花园内立了一个一人高的金甲将军祠，亲自焚香祭祀了一番。

此外，冯雁还等于半个皇帝，要帮拓跋濬批阅奏折，处理军国大事。好在这几年经尚书令陆丽和中书令高允整顿中枢后，各部曹职责更加清楚，上呈奏章格式、行文均更为规范，覆案、拟旨也更为妥帖简明。冯雁阅后通常只要简单说个意思，高闾等即可正式草诏。高闾文思敏捷，落笔成章，中书令高允有时还亲自起草。冯雁对这些事务虽然不敢有丝毫大意，但对随手可得的权力却并不在意。十几年前她刚被选为贵人和立后时，权力还曾使她兴奋激动不已，那是因为大仇未报和丈夫登基不久之故。后来诛灭宗爱一党，自己成了皇后，又有了弘儿这胜似亲生之子，她对权力就日益疏远。丈夫就是至高无上的皇帝，有他就有一切。她只想做个母仪天下的好皇后，让丈夫成为一代英主，让弘儿成为出色储君，将来顺利继承大统。这样自己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身为女人，还须何求！至于训练十珠等，多非刻意所为。自从丈夫病重以后，她的心思几乎全在丈夫身上，甚至连心爱的弘儿都难以顾及。只有弘儿每日晨昏来请安时她才会想起儿子来，叮嘱他：“好好听太傅的话，刻苦读书。”她想，要是弘儿大些就好了，可以帮自己处理朝政，甚至提前监国，自己就能够全力以赴地照顾丈夫了。她发现弘儿随父皇北征虽然只有一个多月，却懂事成熟了不少。唉，再有两三年，弘儿就能够帮着处理政务，过四五年，弘儿十六，就能正式监国了。那时一定要让丈夫好好歇息、调理几个月，使他彻底康复。

好在朝廷文武大臣都很体贴皇帝，齐心协力，使冯雁放心不少。但是五月间拓跋濬又突然发烧不退，咳嗽不止。太原王、车骑大将军乙浑为军事首脑，上奏道，近来陇西方面报告，柔然有与西羌联合犯境迹象，奏请派源贺以陇西王平西大将军总督陇秦军务，克日启程。冯雁禀报拓跋濬。他说，乙浑在军事上经验老到，源贺久经沙场，在陇秦一带威望极高，此议甚好。过了几日乙浑又上奏道，近闻高丽欲与南朝合力攻打大魏，奏请封河南王冯熙为征东大将军，驻跸中山（今河北省定县），节制燕齐各路兵马，即日履新。那日拓跋濬高烧，冯雁对他说起此事，拓跋濬连话都懒得说，只轻轻点了点头。第二日冯熙就离京赴任了。皮豹子、薛野等老将前不久先后去世，大将苟颓、拓跋丕等也经乙浑分别奏请皇帝批准分赴盛乐、洛阳等地镇守。

冯雁万万没有想到，这些都是乙浑的精心安排。乙浑早就看出皇帝病得不轻，貌似一般风寒之疾，其实已经极度虚弱，恐怕拖不了太久，果真如此，倒是一个难得机会！他悄悄问过御医令张九复：

“请如实相告，皇上龙体究竟怎样？”

张太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用回答冯皇后的话回答他：“皇上此病若说严重呢，倒也未必。只是皇上龙体十分虚弱，只要不常突然发烧，经过夏秋两季调养，即可慢慢康复。”

乙浑想了想依然不得要领，在心中恨恨地骂道：“他娘的，等于啥也没说！”经他自己细心观察，回忆这些年来皇帝健康状况每况愈下的过程，他估计也就是一两年的事。他打算万一皇帝薨了，改立侄女乙椒房之子拓跋若为帝。若才两岁，那时三四岁，这样他就能以辅政大臣身份完全控制朝政，他们乙家也就会更加发达。因此他先将极孚人望的军中宿将源贺，控制禁军的冯熙，对皇帝绝对忠诚的苟颓，龙腾军首脑近支宗室拓跋丕等一一调出平城。冯雁的心思全在皇帝身上，对乙浑的野心毫无觉察，反以为乙浑是在提升冯熙，没有看出这是明升暗降。她哪里知道，高丽和南朝根本就没有打算进攻魏朝，冯熙手中并未增加兵权——不但朝廷有乙浑节制，而且那几州驻军将领都是乙浑旧部。冯雁以为乙浑忠心耿耿，一切安排都很妥帖，完全没有想到巨大的危险已经迫在眉睫——事后她对自己在政务上的幼稚深感后怕，当时要是请皇上降旨提前让太子监国，皇后辅政，不就什么危险都不会发生了吗？而自己却根本没有想过监国辅政之类。幸亏她从乙浑调兵遣将中受到启发。她想，外面全赖乙浑大将军可保四境之安，宫廷之内就须靠自己了。她迅速以皇帝名义连续降旨，强调西宫各门均由殿中尚书拓跋郁率领的几十名宗子羽林把守，无皇帝墨诏或皇后本人口谕任何军队不得进入西宫，违者以谋反论处。群臣不得带兵器入宫，违者斩立决，弃市。东宫驻扎的殿中精甲随时听候殿中尚书拓跋郁的调遣，皇帝身边另有三十名武装太监警卫。任何外人无皇后令不得进入后宫，后宫警卫全由女兵担任。实际上女兵成了西宫的主要武装。

谁都没有想到拓跋濬竟会这么快就去世了。

那是拓跋濬又发高烧，两日不退，有时处于昏睡状态。这种情形过去也曾有过，通常服药后高烧就渐渐退去，虽然低热仍在，毕竟危险不大。所以这次高烧，无论是冯雁还是太医们都没有想到竟会如此严重。当冯雁发现皇帝突然呼吸十分急促，不时痰涌，感觉特别难受时，慌忙急召日夜守在殿外廊房的太医。拓跋濬断断续续地说：“诏太子……乙浑……杨宝年……贾爱仁……张天度……火速……进宫！”说完之后就昏厥过去。

冯雁一听皇帝诏的不仅是太子，还有几位文武大臣，显然是他意识到自己病情极其严重，要准备后事，留下遗命。冯雁因而感到极度恐慌。太子拓跋弘赶到时，拓跋濬虽然已经被太医抢救醒来，却已无力说话，只是睁大着期望的泪眼，两手分别拉着皇后和太子的手，并将两手拉在一起。冯雁与太子立即跪下，哭道：

“皇帝陛下放心！”

“请父皇放心！”

拓跋濬脸上露出了一些笑容。

太原王车骑大将军乙浑和吏部尚书杨宝年、平阳公侍中贾爱仁、南阳公侍中张天度赶到时，拓跋濬又昏睡过去，喘气越来越急，痰涌的呼噜声越来越厉害。冯雁俯在他耳边轻轻叫他：“皇上，皇上，大臣们都来了！”

拓跋濬费力地睁开眼皮，看着他们，乙浑等立即上前跪下：“皇上！”

拓跋濬两眼无神，费了好大的劲才抬起手来，指了指太子，拓跋弘马上就跪在父皇榻边。皇帝难过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长气。好不容易又抬起手来，朝乙浑指了指，又将手费力地移向三位大臣，张大了嘴想说什么，忽然手一垂下，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终年二十六岁。

时在和平六年（465）五月，谥曰“文成”，庙号高宗。

冯雁当时就哭得昏死过去，宫中顿时一片哭声。乙浑立即下令紧闭西宫各门，禁止任何人出入。

拓跋濬之死来得过于突然，冯雁毫无思想准备，她根本就想不到丈夫会死，更想不到会如此之快。她一直以为，丈夫虽然体质极度虚弱，毕竟没有任何疑难重症。尽管多次反复，总还是每次均转危为安。她深信只要慢慢对症治疗、调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就会明显好转，两三年后就会复原。哪里想到这次高烧竟会如此厉害！

乙浑也没有想到梦寐以求的日子竟会来得如此之快，快得使他措手不及，以致竟一时不知从何入手为好。本来他准备秘密联络乙椒房，然后和乙家几个兄弟、子侄以及几位关系最深的大臣商量妥当，使废太子、立新帝之事能一举成功。此事性命交关，过早准备危险万分，万一泄密，就是诛灭五族的谋逆大罪，本人还要受凌迟之苦。只有眼看皇帝性命垂危，只在旦夕之间时，方可立即进行。更加不巧的是，统辖宫中禁军的殿中将军侄子乙肆虎，又在日前被皇帝降旨军队全部出宫时离开西宫。现在他在宫中连个可靠心腹都没有了。

尚书杨宝年、平阳公贾爱仁、南阳公张天度三人不知道皇帝最后这手一指究竟何意。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既然皇帝临终前将他们诏来，自然是要他们顾命。于是杨宝年等一面命御医赶紧救治皇后，一面就请乙浑到太华前殿商议立新帝之事。乙浑大声反对说：

“皇上才薨，殡殓急办之事甚多，立新帝过几日再议不迟。”

三人中杨宝年最年长，虽然官爵不算文臣之首，但由于曾为帝师多年，皇帝一向特别敬重，不时单独召见，垂询机要。他说：“国不可一日无君。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应立即请太子弘即皇帝位。”

贾爱仁和张天度立即附议，也认为应当马上就立太子为新帝，以稳定朝政，安抚人心。

乙浑沉吟道：“新帝登基确系朝廷首要大事，事关社稷安危，因此不宜仓促行事。应与诸位大臣商议，再报请皇后方可拥立。”

杨宝年等一听不禁面面相觑，他们不明白乙浑何出此议。

张天度急忙道：“乙大人，先帝驾崩，太子继位，乃天经地义之理。我等四人为顾命大臣，有拥立新帝之权。皇后深爱太子，必定照准。还要和谁商议？”

乙浑瞪了张天度一眼，冷笑道：“谁说你我四人为顾命大臣？皇上可有遗诏？还是有口谕临终嘱咐？”

三人一听都吃了一惊，贾爱仁不禁问道：

“皇上殡天之前急诏我等入宫而未诏他人，若非命我等顾命，岂有他哉？临终虽无具体嘱咐，实质则一。我等切不可辜负皇上重托也！否则如何对得起皇上在天之灵？”说罢掉下泪来。

杨宝年万万没有想到在太子继位的问题上乙浑竟然会横生枝节，感到事情过于蹊跷，不禁有些不满地问道：

“乙大人，难道您认为太子不能继位吗？”

乙浑此时已经胸有成竹，就冷冷地说：“太子继位本乃顺理成章之事。只是皇上最后指着太子摇头，而且叹气，莫不是皇上对太子有所不满或是失望，另有打算？”

张天度本来性子就比较急，他一开始就觉出乙浑似乎另有想法，现在看得越来越清楚，乙浑是在阻挠太子登基。他生气地说：“太子天资聪慧，仁义大度，博学多才，深得皇帝、皇后钟爱，继承大统乃题中之义。我等切勿耽搁，应立即召集百官……”他一边说着，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秉笔太监韩五，乙浑以为他要叫人，马上打断他说：

“张大人如此着急，莫不是出于私利乎？”

张天度一听气得面色发白，指着乙浑道：“你，你，怎能如此无礼？”

“多和几位大臣商议商议，总不会有坏处吧？”乙浑心想，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尽量拖延时间，哪怕一天也好。这时他已想出办法，就故意装作平和大度地说：“诸位大人请想，拥立新帝之事，一无先帝临终口谕；二无先帝遗诏；三呢，朝廷重臣多不在场。文臣之首尚书令陆丽不在宫中，左右仆射一位新故，一位病卧在床，中书监、中书令均未应诏听取遗命。我等几人擅自拥立新帝，只怕有越俎代庖之嫌。万一众臣不服，皇室成员提出异议，我等何以相对？只怕有触发皇室动乱之虞。我等身家性命事小，大魏社稷安危事大呀！”

几句话说得三人一时张口结舌，哑口无言。虽然明知皇帝召见是为了顾命，不过毕竟没有明确口谕，更无遗诏。文臣中地位最高者又确实都不在场，而乙浑则是武将中第一人，品级高于他们三人。杨宝年要求立即召回陆丽，召集百官。乙浑同意立刻召回陆丽，但说先要赶紧安排平城、近畿警卫，以确保皇后与太子安全，非要等到明日早朝再议。

杨宝年等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却又风云突变。

原来皇帝晏驾的传闻已经迅速传遍京师，但无人证实：百官纷纷涌向西宫，却于朝天门外被阻，不得入内。依例，皇帝殡天后，皇后或顾命大臣应当立即召集百官到宫中拥立太子为新帝。眼下皇后健在，太子受宠，闻道是乙浑、杨宝年等几位大臣已入，怎么一个时辰已过，宫内不仅没有任何正式消息传出，反而不许百官入内？因此百官议论纷纷，有些不祥之感。本来正在平城各门巡查的顺阳公、殿中尚书拓跋郁得知传闻迅速赶来，一见此景，顿时想起当年世祖太武帝暴薨而宗爱秘不发丧和对南安王余死也封锁消息之事，立即与弟弟宜都子羽林郎将拓跋目辰各自回府率领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卫士，又调集在东宫西门随时待命的二百名殿中精甲，来到西宫东门顺德门。把门主将乙浑手下的别将纳石鹘上前阻拦道：“奉乙浑大将军令，任何人不得擅入西宫，违令者格杀勿论！”

拓跋郁这才明白，原来乙浑不但下令关闭西宫各门，且已将把守西宫各门的宗子羽林主官都换成了他的人，知道问题格外严重。他顿时把脸一沉，“嗖”的一声拔出佩剑，语气凶狠地说：

“我乃殿中尚书，掌管宫中警卫。尔等何人，竟敢挡我！”边说边举起佩剑，“阻挡者死！”随即高声大喊：

“拓跋契何在？”

站在远处的拓跋契高声应道：“末将在！”边喊边跑了过来。

拓跋郁圆瞪怒目，大声训斥道：“你乃西宫顺德门主官，只有皇上和本将才可撤你。以后谁敢动你，一刀将他劈了，再来禀报！你若失职，提头来见！”

“末将遵令！”拓跋契大声应道，随即拔出佩刀，走向门边。

拓跋郁厉声对纳石鹘道：“立即将你的人全部撤走，否则按律立斩！”

纳石鹘一看拓跋郁和拓跋目辰身后二百余人都已刀剑出鞘，个个杀气腾腾。他知道拓跋郁不仅乃殿中尚书，而且手中之剑为皇上亲赐。殿中精甲尤其是宗子羽林训练有素，虽不能一以当十，当三当五绝对不成问题。他一时犹豫，不自觉地往后一闪，守门的其余士兵也就稍稍退后了点。拓跋郁立即将佩剑一挥：

“目辰，你带亲随殿后！”说罢自己直往里奔，二百余人就统统闯了进去。纳石鹘大喊：

“顺阳公，你敢违令！”但是却不敢上前阻拦。

拓跋郁对身后的羽林三郎拓跋万道：

“将此人绑了！令其余军士皆回本部，抗命者斩无赦！宫门紧闭。你带五十人在此守卫，无我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又派拓跋契等几个宗子羽林率五十名殿中精甲到西门神佑门及各门传令：“一律照此办理，抗命者格杀毋论，余者各回本部。”宗子羽林都是有品级者，最低也是九品，一般都是七品以上，所以每人带了十个殿中精甲就将西宫诸门和交通要道控制起来。拓跋郁兄弟则带了其他人到朝天门将二十守军也如此处理。然后打开朝天门，放百官进来。留下三十人把守朝天门，自带一百余人直奔太华殿而来。

由于朝天门与太华殿之间隔着神武门，所以外面喧闹之声里面一点也听不见。等乙浑听见外面人声嘈杂，走到殿门边一看，只见拓跋郁手提佩剑，带着数十名武士已进了原先紧闭着的神武门，奔跑而来，后面紧跟着二三十名大臣。乙浑大惊失色，一时不知所措。他在心里大骂把守几个宫门的部下“酒囊饭袋”，赶紧走到丹墀跟前，挡住已经跑上台阶的拓跋郁，威严地喝道：“顺阳公为何擅自进宫？竟敢带剑上殿，你知罪乎？！”他差一点喊出：“来人哪，给我拿下！”一看，身边除了几个亲随和武装太监可能听命于他，别的全是拓跋郁带来的卫士和殿中精甲。不过被他这么一声断喝，拓跋郁身后的武士全都止了步，百官也都站住。乙浑毕竟是所有将军中兵权最大的车骑大将军哪，此时稍有不慎，那就不单是死罪，还有可能安上“大逆”罪名诛灭五族呀。

只见拓跋郁毫不在乎地提着宝剑走上前去，乙浑尴尬得竟不得不退后了两步。他后悔刚才没有横下心调来哪怕几十名士兵，拓跋郁胆子就比自己大得多。拓跋郁上了殿前平台，大声问道：

“百官数日不见天子，忧心如焚，皆欲见天子一面。天子何在？”

乙浑身后是杨宝年等三位大臣，无法掩盖，他只好装出十分悲痛的样子说：“皇上已经宾天了。”

拓跋郁一听立即放声大哭起来，跪在地上，悲怆地大喊：“皇上啊！”

台阶下的群臣和士兵也都统统跪下大哭起来：“皇上啊！”

乙浑见此情景，一筹莫展，知道威吓无用，反会坏事，也只好跟着转身跪下，装出悲痛之状。

拓跋郁起来以后径自进了殿，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大声问道：“太子为何还不登基？太子呢？皇后何在？”

原来因为文成帝遗体停于太华后殿，皇后经抢救苏醒后，乙浑以“只恐皇后在此过于悲痛，有伤凤体”为名，建议太子陪皇后到后面比较安静的西堂歇息，有事他会亲自前去禀报。冯雁近来为了丈夫的病累得心力交瘁，平时尚可勉力支撑，丈夫突然逝世，几乎将她摧垮，虚弱不堪。拓跋弘不敢离开一步。因此西宫各门及太华殿发生之事皇后与太子一无所知。

这时拓跋郁已从杨宝年的眼神中得到暗示，也从贾爱仁、张天度的表情中明白了问题之关键所在。

乙浑说：“皇后悲痛过度，不能视事。太子陪侍在侧，难以脱身。皇帝大行殡殓之事尚未安排……”他不敢说朝廷重臣不在之类的话，因为即使重臣缺席，群臣皆在，照样可以确立新帝。所以说：“请诸位大人先回去，余事明日再议如何？”

站在乙浑身后的杨宝年对拓跋郁坚决摇头，给了一个眼色。拓跋郁心中更加有数，回身对站在太华前殿内外的百官道：“自古国不可一日无君，无君则朝廷大乱，社稷颠覆。眼下万事，莫重于拥立新君。太子英明天纵，宽厚仁慈，好学多才，深得先帝与皇后钟爱，理应立即继位为新帝。各位大臣以为如何？”

杨宝年、贾爱仁、张天度马上上前一步，大声说道：“顺阳公此言顺天理，合民心，务必立即恭请太子继皇帝位！”

群臣也都齐声说：

“顺阳公此言极是，应立即迎立太子登基！”

拓跋郁举起佩剑盯着乙浑抱拳道：“请诸位顾命大臣立即去后宫迎接太子即皇帝位！臣等在此迎候圣驾。”

乙浑明白，现在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若再坚持己见，就会彻底暴露自己的图谋。只有先立太子弘为帝了，然后再徐图之。他知道，拓跋郁虽然不是拓跋王朝的近支宗室，但从年轻时成为宗子羽林的一名普通侍卫开始，到顺阳子、宗子羽林中郎将，再到顺阳公殿中尚书，一向对皇室忠心耿耿，是个为了保卫皇室不惜一切的人。而且这家伙脾气火暴，不计后果。他若再说对太子不利的话，或者借故拖延，别的大臣就会进去接驾，自己则会失去最重要的本钱——方才拓跋郁已经说了“顾命大臣”四字，自己自然位居首辅。若再以势压制硬顶，这拓跋郁就有可能当场给自己一剑。于是说：

“顺阳公所言正合吾意。”他对群臣道，“各位大人在此稍后，我等去迎接太子。杨大人，贾大人，张大人，请！”

于是拓跋弘就这样继了位，他就是历史上的北魏献文帝，时年十二岁。

二　冯雁自焚

三日后的早晨，太华殿和神武门之间的巨大广场四周站满了在皇帝身边伺候过的太监、宫女。在他们前面整整齐齐地排成方队的是京师五品以上的文武百官。

太华殿前的宽广平台中间靠近台阶处，堆积着许多干柴，成了一个半人多高，五六尺见方的柴堆，两个太监正往上面不断地浇油。柴堆两侧斜后方五尺远处，各放着一个临时搬来高约七尺的树形烛架，每架上插着九支点燃的一斤重白烛。柴堆正后方约五尺处，有一个高五尺的铜鼎，是西宫处理政务的各大殿中唯一的一个。这是文成帝太安四年（458）太华殿刚刚建成时依冯皇后之意安放的。因为太华殿正对着神武门，是处于西宫中轴线上的第一个大殿。建成以后不但皇帝、皇后验收，还请皇室大萨满再次察看。她身着红色巫袍，头戴鹿角巫帽，面涂油彩，眼睛忽睁忽闭，一时慢慢行走，一时疾步如飞，嘴里有时则念念有词。里外前后转了一圈，最后回到太华前殿平台上说，施工期间混入之野鬼杂魅，已然被她驱逐殆尽。为了防止邪祟日后从朝天门、神武门一路冲入，应在太华前殿平台正中置一大鼎镇邪。此其一。其二呢，冯皇后有一次微服逛平城，在玉佛寺跟前的一位自称南朝来的“刘半仙”那里问过吉凶，说家中新建了一所名为“太华轩”的院子，可有什么不妥。刘半仙道，“华”乃满树开花，易招蜂蝶；“太华”则更过之，易生事端。冯雁问他可有解法。他说改名则可。冯雁自然不能告诉他，殿名是明元帝时规划西宫整个宫室建筑时就排定了的：从西起，南北竖排依次为天文殿、天华殿、天安殿；中间竖排依次是太华殿、太和殿、太极殿；东侧竖排依次为永安宫、永宁宫、永祥宫。这是九大主殿，还有一些规模较小的宫、殿、堂。虽有一些至今尚未兴建，但名字却动不得。冯雁问他可有其他法子。刘半仙道，可在屋前置一镇物。此言正好与大萨满所言相合，故有此鼎。冯皇后亲自命名为“安华鼎”，鼎上的三个字乃出自高允手笔。现在这个高五尺、直径五尺的鼎中插着五十五支长三尺、小拇指粗的特制金香，在一片火焰中喷射出阵阵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平台和广场上。

殿前左侧，分两排站着三十几位王公大臣。其中有诸位皇弟，除了年幼者，均已封王；还有近支宗室王，公与二品以上大臣。殿前右侧，一溜放着十几把椅子，拓跋濬的各种品级的夫人们均已入座。在她们前面五尺，放着一把高背镏金雕凤大椅，以及一把高背镏金雕龙大椅。

这里马上要举行“累犬护驾”大典。

原来，在乌桓、鲜卑及柔然等北方游牧民族中有个旧俗，皇帝——最早是部落大人——死后第三日，要在皇后与夫人、近亲、百官、近侍监督下，将皇帝生前用过的生活用品全部烧毁。据说这些东西就会变成草原上的牧羊犬，一路护送刚刚去世的皇帝的灵魂回到遥远的祖先发祥地赤山。鲜卑尤信此俗。赤山在鲜卑族崛起的辽东西北数千里的北海之滨（今西伯利亚贝加尔湖北）。据说黄帝少子昌意封于北土，后来率族人、部落不断向北发展。国有大鲜卑山，色红，又名赤山，因以为族名。鲜卑族从此迅速壮大起来，统一各部，相传是得到赤山大神的保佑之故。故鲜卑虽然屡经迁徙，离赤山越来越远，但此俗始终不改。魏朝皇陵虽在故都盛乐，但人们相信，皇帝的灵魂一定要首先回到赤山去向赤山大神报到，求得庇佑，然后再回到盛乐金陵与先祖相聚，方能安宁，子孙也始得庇佑。

这时司礼太监张佑高喊：“皇上驾到！”

除了众太妃，平台上和广场上所有臣工全都跪下叩首。只是这个仪式不山呼万岁。拓跋弘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坐在了龙椅上。

“皇太后驾到！”

三日不见，冯太后简直令人不敢相认了。面容憔悴，形销骨立，两眼无神，走路乏力，戴着白巾，着一身白衣。刚坐下的皇帝马上起立，亲自上前搀扶在太监、宫女簇拥下的太后，让她坐在了凤椅上。

张佑又喊：“‘累犬护驾’大典开始！”

平台下丹墀两侧各十名号手，抬起手中的细长喇叭，吹起了“平调”，其声呜呜长鸣，十分瘆人。吹了一阵后喇叭声止。这时皇室大萨满从殿内走出来。她身着黑色拖地大袍，头戴黑色红顶鹿角帽，脚穿皮靴，面涂油彩，发梳多辫，手擎长剑，一边舞着一边慢慢地高声念念有词：

神诞——我祖，赤山——之巅。

赤山——遥遥，北国——天边。

皇上——宾天，魂归——赤山。

所用——之物，尽皆——累犬。

万里——护驾，直达——赤山。

一路——平安，功成——升天！

停顿了片刻，她更加大声地高喊：

牵——犬——！

她的话音刚落，从太华殿内出来一队太监和宫女。有的抬着装满衣服被褥的木箱，有的抬着皇帝平时在后殿最常坐的几凳、最后是八个太监抬着皇上去世时睡过的榻。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放在离柴堆一丈左右处。东西摆好后就留下那八个太监，余者皆退至太华殿门前屋檐下站立。大萨满又喊道：

引——路——！

这时一个太监恭恭敬敬地从地上的小木架上拿起二尺多长的蘸了油的火把，走到安华鼎跟前，双手捧着从金香上方引着了火。然后双手高举火把虔诚地绕着柴堆走了一圈，到面向西时停下。接着双手将火把高举过头，下跪，然后双手慢慢放下，与头部平。一霎时整个柴堆就成了一片大火。大萨满又高喊道：

送——行——！

这“送行”二字不但拉得特长，而且格外凄凉。余音将落之时，两个太监已经拿起皇帝临终时穿的龙袍，展开，走向火堆。这时平台和广场上数以百计的人，除了太后、皇帝和太妃，全都跪下。当那龙袍被抛向大火时，全场同时号哭起来：

先——帝！

“先帝啊！”

冯雁自坐下以后就一直面无表情，一动不动，犹如泥塑木雕一般。自从丈夫突然死后，她的灵魂就已经随他而去，剩下的只是一个干涸的躯壳。这三天她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她最心爱的弘儿——新皇帝对她说自己已经登基，希望让她略有宽慰，她也只是略一点头而已。广场上、平台上的一切她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但那件龙袍她认识。她的眼前渐渐清晰起来。她看见丈夫穿上龙袍，准备上朝，在挥手与她告别。不，他没有上朝，他怎么又将龙袍换成了便装，莫非今日留在后殿处理奏折？这不是他最爱坐的那张凳子吗？为何将它烧了？此刻她的头脑清醒了一些，忽见百官、太监、宫女们都在痛哭。她想起来了，丈夫已经死了，就在她眼前咽的气，是她眼见丈夫那只抚摸过她不知多少次的右手突然垂落，再也没有抬起。他永远不会再亲热地叫她“雁雁”了。“雁雁”也已经永远地死了，随着丈夫一起远行，剩下的只是“皇后”，不，“太后”，再也没有“雁雁”了。她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慢慢流了下来。她已经在这三天中将所有的力气都哭尽，眼泪也几乎流干了。

这时全场所有的人几乎都停止或控制住了哭声，惊讶地看见太后忽然站了起来，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火堆，皇帝也紧张地站起来，焦急地盯着太后。冯雁看见八个太监将那张她和丈夫有过多少温情和欢乐而最后她亲眼看着丈夫咽气的大榻，斜着靠在了火堆之上。火焰一时被压得四散奔逃，那榻则慢慢地向下平躺下来。火堆一时似乎就会熄灭。但过了不多一会儿，火焰终于从那榻的四面八方，从中间的各个缝隙钻了出来，发出欢快的“吱吱”、“格格”声，就像他俩在一起时的快乐时光一样。冯雁看见丈夫坐在那张榻上朝她微笑着招手。她慢慢上前走了两步。目不转睛的拓跋弘也向前走了一步。宫女、太监也都警惕地向前移步。惶惑的众人都不知太后要做什么，紧张地抬头看着，全都止住了哭声。这时冯雁完全清醒了，那张大榻已经烧得只剩下一些断片，丈夫死了，此生自己唯一爱过也最爱自己的男人再也不会回来了，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突然她大叫着“先——帝——！”张开双手，像一只翱翔的大雁，飞快地扑向了火堆！

皇帝拓跋弘悲痛地大喊着“母后——！”第一个扑上去抢救，他甚至比火堆旁边的八个太监还快。尽管仅仅片刻，但大火还是将冯雁整个包围，她的衣服上、头发上全是火，连皇帝和太监、宫女的衣服也全都烧着了，甚至皇帝的头发都烧掉了一些。也就在这顷刻之间，更多的太监、宫女和宗室以及官员急忙上前帮着抢救，帮他们扑灭身上的火焰。

冯雁的头发几乎被烧光，外面的衣裳只剩下一些焦黑的碎片，里面的也被烧得焦黑。这是夏五月的日子，衣服都很单薄。说来也怪，皇帝薨后两个时辰平城就下起了大雨，一连下了三日，一直下到今日清晨，气温较低。所以平城百姓都说，皇上仁义哩，多疼咱老百姓呀。怎么这么年纪轻轻地就驾崩了呢？连老天爷都哭了三天哩。冯雁这几日几乎没有进食，格外怕冷，所以穿得较多，要不然非浑身烧烂不可。万幸的还有，冯雁在扑到火堆跟前时被几块烧得半焦的木块绊了一下，脚下一滑，身子一转，结果是仰面跌倒而不是脸面朝下。因此全身虽然严重烧伤，面部严重灼伤，到底还没有完全毁容。所以平城百姓后来说，皇后有菩萨保佑着哩，有赤山大神远远望着哩。大神、菩萨不让皇后死，也不让皇后毁了圣容，要不然日后太后咋和大臣议事、接见藩国使臣呢？大神、菩萨留下皇后，也是为了咱大魏百姓呀！皇上走了，皇后可不能再走了，太子还小呀，咱大魏哪能没有这么仁义、这么能干的皇后皇太后呀！

冯太后立即被小心翼翼地抬入太华后殿。

御医令张九复和太医李弈等人立即赶到。张太医一看太后烫伤得如此严重，所带治疗烫伤的神獾油远远不够，马上赶回御医院亲自调制。李弈则一面指导望云、玉珠等赶紧将神獾油轻轻抹于太后面部、手部，让爱珠将太后烧剩的头发剪去，也抹上神獾油；一面从医箱中取出一个长仅三寸肚宽半指的锡瓶和一个鹅毛细管，对明珠说：

“速以此管蘸药粉少许，轻轻吹入太后鼻内。”

拓跋弘问：“此系何药？”

李弈专心致志地看着明珠蘸药，说：“此乃回春麝香散，乃吐蕃上等麝鹿所产之麝香为主，配以羚羊角粉等，专治高热昏厥之症。”

冯雁只觉得自己像一只随风翱翔的大雁，上下升腾，身不由己地在空中奋力追赶着由众多神犬护驾的丈夫。咦，怎么还看不见丈夫的身影呢？哦，定系浓云太厚之故，一片灰蒙蒙，不辨东西南北。她拼命地飞……飞……只觉得疲惫不堪。唉，双手怎的如此难以张开，哦，许是用力过度翅膀飞得疼痛所致。头怎的也如此生疼，脸上怎么也疼痛难忍？哦，定是北风太强劲之故吧……过了不知多久，她仿佛已停下歇了一会儿，又攒够了气力奋飞起来。哦，似乎已经看见丈夫的身影了。可不是吗，许多披着华丽衣服的神犬正在奔跑，有的神犬蹲在飞翔着的凳上、榻上，它们多么会取巧省力，我也要赶快飞到榻上去，这样离丈夫就近了……她闻到了一阵香气，好香，真好闻，再闻闻。哦，那是自己亲自为丈夫挑选的波斯国王进贡来的安魂香，真香，香到脑仁、骨髓里了。眼看就要追上大榻了，她想喊一声“皇上”，她不愿喊“先帝”。可是喊起来……怎么……这么费劲，张不开嘴呢？咦，怎么听见弘儿的声音了？难道他也追来了？……又一声，没错，是他的声音，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可不是吗？“母后！”清清楚楚的，确是弘儿。他在哪儿呢？等等他，和他一起去追赶皇上。他是一只羽毛未丰的小雁，我要带他飞翔……“母后！”又是一声。哦，他已经飞到身边了……冯雁极力要找到弘儿……她终于努力睁了睁眼。

“母后醒过来了！”跪在冯雁身旁的小皇帝拓跋弘大喊一声，顿时放声大哭起来，把心中所有的悲痛和担忧都哭了出来，“母后！”

屋里所有的宫女、太监、御医无不喜极而泣，因为太后昏迷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等候在太华前殿的大臣们和外面所有的人闻声几乎全都松了一口气，许多人也哭泣起来，有的甚至号啕大哭。因为他们都觉得这位太后实在太好了，从任何方面来说都无可挑剔，连历史上也闻所未闻。何况现在皇上英年早逝，新帝年幼，朝廷内外是多么需要这位太后来支撑啊！

三　乙浑专权

所有这些人中最不希望太后苏醒过来的自然莫过于乙浑。

乙浑回府后一人喝着闷酒，觉得命运真是太变幻莫测，甚至怀疑是否有鬼神在捉弄自己。仅仅三四日，事情竟然来回翻转了好几个个儿！去年此时他还没有更多的奢望，自己已然官至侍中、车骑大将军，晋爵太原王，还要怎的？固然谁也不会嫌官大爵高，权自然是越重越好，可人贵知足呀。大魏朝封的王虽然数以十计，但仅有京兆王、河南王等三几个与太原王相当。再说，有几个王实职有车骑大将军权大？大魏朝各种品级将军的名号多达一百零一种，还有二品中的“领军”、“护军”等临时头衔和三品中以下的“城门校尉”、“羽林中郎将”等二三十种实职。但是只有一品上的“大司马”、“大将军”位在其上，一品中的“骠骑大将军”头衔位在其前。而眼下“大司马”、“大将军”、“骠骑大将军”空缺，掌握军队大权的源贺、冯熙等早已调出京师，况且源贺、冯熙并无相当于皇帝主要谋士的“侍中”衔，而皇帝任命侍中一般仅三四人。太师、太保、太傅这“三师”和除了太尉外“三公”中的司徒、司空往往都是荣誉性的虚衔呀，而且有些还空缺着。车骑大将军自然就成为全军主将，除了皇帝就没有比他权重者。谁能想到春秋鼎盛的皇帝居然会一病不起，这种千载难逢的良机真是可遇而不可求。他的野心随着皇帝病情日益加重而迅速膨胀。结果皇帝死得比自己祈求得还快，机会终于来了！眼看成功就在旦夕之间，却不料斜刺里杀出个拓跋郁来，一下子就彻底坏了自己的好事，马上就能实现的那个迷人梦想眼睁睁的几乎降到了零。可谁会想到太后竟然投火自焚！那一刹那，那抢救太后的一个时辰中，站在太华殿外装作与群臣一样着急的他不断默默祈祷上苍：就成全了太后吧！一个女人能为自己心爱的男子如此痴情，恁地烈性，多了不起，多不容易，就让她跟随先帝去吧！哼，谁知道她又醒过来了！这位太后可不比从前的那些太后，她可比小皇帝难对付多了！

他正琢磨着下一步如何行动，下人来报：“廉进礼大人求见。”这廉进礼原系赫连太后宫中主事太监，赫连太后薨后，正好保（常）太后身边的主事太监放了外任，他去接任，也深得信任。后来不断升迁，甚至外派监军。乙浑和他就是在几年前西征时熟悉起来的，他现在已是天水公、驾部尚书。其兄廉进仁现官居陇西郡太守。乙浑想，此时他来，必有缘故，这倒是个用得着的人。

“快快请进！”

两人寒暄之后落了座，下人添置碗箸，重加菜肴。

三杯酒后乙浑问道：“廉大人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廉进礼道：“岂敢，岂敢。下官只是有一事深为不解，特来请教。前日顺阳公违旨擅自带兵入宫，乃大逆之罪，且对大将军极为无礼，大将军为何不予追究？”乙浑淡淡一笑，低眉视案，抚摸着酒杯。过了一会儿才说：

“先帝刚刚宾天，值此多事之秋，大臣应戮力同心，共赴国难。顺阳公无礼，本王不与他计较。”廉进礼冷笑道：

“大将军不与别人计较，只怕别人倒是要和大将军好好计较一番呢。”

乙浑吃惊地问道：“哦！廉大人所指何事？请指教。”

廉进礼看了一眼门边站着的两个侍从，乙浑挥了挥手，他们立即退下，并带上了门。廉进礼小声说道：“下官听说，拓跋郁昨日曾夜访杨宝年，贾爱仁、张天度也在座。显然是约齐了商议什么要事。”

“哦？有这等事？商议何事？”乙浑不怕文臣，就怕武将。而武将若得文臣献计，那就会力量倍增。他尤其怕拓跋郁这种敢作敢为的人，何况拓跋郁掌握殿中精甲，直接听命于皇帝，现在自然还有那位不知究竟怎样了的太后。

“据说，杨宝年等对王爷不愿立即立太子为帝深为不满。现在太子已经登基为帝，新帝对此恐怕不会罢休，王爷宜早作打算。”

乙浑拿起锡壶，亲自为廉进礼斟酒，然后举杯道：“计将安出，乙某愿闻廉大人教诲。”

究竟怎么干，其实廉进礼心中早就计划好了。但他不能讲得太露，以免给人留下口实。“大将军若不想坐以待毙，就须抢得先机。先发则制人，后发则制于人也。”

其实这个道理乙浑岂能不晓？他就希望廉进礼给他出个具体的主意。他娘的，这些太监就是这么阴阳怪气，把蛋割了的就是没有一点子男人味。乙浑从来就看不起太监，其实文臣武将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厌恶太监，可是谁都不敢得罪他们，尤其是那些深得皇帝、皇后、太后、太子信任的太监。乙浑低眉沉思了一会儿道：

“这么说，拓跋郁要对我下手了？我先把他——拿下？”他不便说“杀了”。

“王爷此言差矣。”廉进礼见乙浑有点意外，就得意地说，“拓跋郁直接掌握者不过一万人而已，而王爷可调之兵何止数万？此人，”他差一点说出“武将”二字，“不足虑也。”见乙浑听了似乎仍不得要领，疑惑地看着他，就说，“所虑者乃杨宝年等。此三人乃顾命大臣，可直接影响皇上。若皇上对大将军有所怀疑或不满，轻则夺大将军兵权，重则罗织罪名，或监或杀，易如反掌。故宜先图之。”

乙浑听了深感有理。因为一动拓跋郁，就极易引起杨宝年等怀疑，若报于皇帝或太后，则自己祸莫大焉。设法先除掉这几个文臣，相对容易一些。于是连连点头：“廉大人高见，浑茅塞顿开。只是此三人与新帝关系非同一般，又深得太后信任，无皇上圣旨或太后令，难以下手。”

廉进礼也像一些有权有势的太监那样，从心底里瞧不上许多大臣，尤其是那些武将。太监里面悄悄流传着一些关于“蛋”的话，戏称“蛋话”。其中有两句是：“除了差两个蛋，咱们比谁也不差！”“他们把蛋劲都使在女人身上了，所以净是笨蛋、浑蛋、坏蛋，没几个好蛋！”廉进礼现在就瞧不起这个乙浑，心想，怪不得别人背后骂他“天下第一（乙）浑”，连这么简单的办法都想不到。但是他打定主意，此话决不能从自己嘴里说出，不能言传而只能让乙浑意会。廉进礼有自己的小算盘，他知道乙浑的权再大一些，他就能让皇帝给自己封王，他们廉家就风光了。于是他说：“现在太后伤势极重，生命垂危，皇帝须臾不离太后左右，此乃天赐良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也！”乙浑这下开窍了，他俯身向前，低声问道：

“廉大人之意是……”廉进礼听了只是微笑，不作回答。看乙浑一直盯着自己，等着回话，只好说：“此计可保万无一失……”说罢就只顾低头以刀割肉，切下一大块后，塞满一嘴。

对廉进礼之计，乙浑心知肚明，但对他无论如何不肯说破，不禁在心中骂道：“这绝了后的阉竖！”不过嘴里却道：

“喝！喝！”

其实，乙浑不浑。“天下第一浑”纯粹是因其名字而起，并非人们真的以为他糊涂混账。他牢记“大智若愚”的名言，有时显得浑浑噩噩，大大咧咧，说话随便，其实他在武将中是少有的聪明过人者。与苟颓、薛野、皮豹子甚至源贺等大魏名将相比，他非但智慧过之，且因他在太学时书读得比他们多得多，故而颇有心计。虽然因自幼生活在草原帐篷，长年征战，缺少儒雅风度，但他私下每以“儒将”自许。

次日一大早，乙浑故意比平时早半个多时辰赶到朝天门。现在所有宫门均由殿中尚书拓跋郁率领的宗子羽林守卫。西宫外城的朝天门、顺德门、神佑门等外面，还有殿中精甲警卫。拓跋郁有令，任何人无太后令和皇帝口谕，非上朝时间不得擅入。若有重臣于非上朝时入宫，需经禀告皇帝才能放入，或由带班宗子羽林陪同。乙浑对带班羽林郎拓跋契道：“本王有要事需立即面见皇上。”乙浑是军队首脑，首席顾命大臣，因此他早早入宫谁也不感到奇怪。由于文成帝薨于太华殿，冯太后精神受到严重刺激，在后殿无法疗伤，先是挪至西堂，后又挪至更加宽敞的后宫慈安宫养病。皇帝慈孝，也迁入随侍左右。慈安宫距朝天门有一里多地，十分安静。拓跋契带了两个羽林跟着他顺着中轴线御道匆匆穿过太和殿、太极殿、中元殿、玄武殿、经武殿，这时乙浑对拓跋契说：“后宫不便靠近，你们在此等候，我进去禀告太后、皇上，去去即来。”拓跋契等眼看乙浑来到后宫门，因为距离较远，听不见乙浑对把门太监说什么：其实乙浑对任皓说来给太后和皇帝请安。任皓说皇上未起，答应稍后转达。乙浑问任皓，太后伤势如何。任皓道：

“太后伤势不轻。不过太医看了，认为并无大碍。只不过要多养些日子始得复原。皇上口谕，为免影响太后养病，任何外臣不得入内。”

乙浑难过地说：“太后如此刚烈，皇上如此孝顺，为臣者不能为主分忧，深为惭愧不安。请让本王进去，就到慈安宫外殿阶下或者宫门外前磕几个头吧。”

任皓一想，这是先帝最信任的大臣之一，又是顾命，不就是在外殿阶下磕头嘛，那里还有抱嶷等把着呢。于是对负责警卫的玉珠等一点头，乙浑就由一个太监带着进去了。

这慈安宫是个两边都带跨院的三进院落，主院是宽大的一明两暗、明三暗二的格局。跨院则是明一暗二，都带厢房。太后住于后院，皇帝则暂住中院，外院为处理政务之用。乙浑来至宫外，被抱嶷迎住。抱嶷听乙浑一说，心想，既然任皓已经放他进了后宫，就不便不让他进慈安宫。于是乙浑就在外院正房前的台阶下，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又站在那里看了半天，非常难过的样子。他又仔细问了太后和皇帝伤势与病情，让禀告皇上，外面之事他已办好，上朝晚些无妨，他会来接皇上。他还向太监、宫女们道了辛苦，关照他们一定要悉心照料太后、皇上，有事尽可到神武门内大臣们办公处找他。值班的太监宫女无不感动。然后他来至经武殿后面与那三人顺着原路返回太华殿。拓跋契见他进去时间不短，知道是面见二圣去了，说不定还领了皇帝或太后口谕，就关切地询问。乙浑心情沉重地边走边说：

“太后伤势不轻，一时恐难复原。皇上孝顺，日夜陪伴，病情稳定。”他对拓跋契道：“卯正群臣上朝时，我要宣皇上口谕。届时你带二十名卫士来殿警卫。”

“末将遵命！”拓跋契一想，果然没有猜错。

拓跋郁也提前来至朝天门。一听说乙浑早早地就进去了，赶紧入内，只见拓跋契已经带了那两名羽林从神武门出来。乙浑则已经进了他自己的办公书房。拓跋郁忙将三人叫到一旁，问道：“乙浑大将军为何如此之早进宫？去了哪里了？”

拓跋契把前前后后的经过和乙浑的话说了一遍：“大将军在后宫和皇上说了半天呢。大将军还说，等一会儿早朝时要宣皇上口谕。让我带二十个人警卫。”拓跋郁一听便知道今天皇帝不能上朝了，这几日已经有过这种情形。上朝时偶尔额外加些警卫过去也曾有过，何况新帝登基伊始就发生了太后自焚之事，谨慎些自然更好。拓跋郁自己非皇帝、太后口谕都不能进入后宫，乙浑是顾命大臣，显然是有紧要公务了。

群臣陆续来了以后，齐集太华殿，听说乙浑方才叩见二圣了，而且领了皇上口谕，纷纷向乙浑打听太后伤势。拓跋郁特别关心太后是否还发烧，说只要不发烧就会没事。乙浑就将刚才听说的加上一点发挥，大家更加相信乙浑确实是亲眼见到太后和皇帝，领了皇上口谕了。只有杨宝年等三人满腹狐疑，对他不与他们三人商议擅自单独见驾十分不满。因为乙浑并非名正言顺的首辅，严格地说，擅自单独见驾是违制的。贾爱仁发现乙浑今天对他们三人比平日冷淡，有些不安。张天度道：“他敢怎样！”

张佑喊道：“上朝时间到！”

群臣就迅速排好了队。站在最前面的乙浑转过身来大声道：

“皇上慈孝，伺候太后，今日暂不上朝。现在宣皇上口谕！”

群臣一听，立即全都跪下。

乙浑接着大声道：“天命神佑大魏皇帝口谕：杨宝年、贾爱仁、张天度阴谋废朕另立，实为大逆，着即斩首！”

三位顾命大臣谋反？！这真是从何说起！群臣一听无不惊讶万分，目瞪口呆，纷纷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乙浑。杨宝年等三人高呼：

“臣等冤枉！”

“臣等要面见太后、皇上！”

但是哪里由得他们分说，乙浑一个手势，拓跋契已经带人将三位大臣绑到殿外。拓跋郁站起身来，满腹狐疑地看着乙浑，见他一脸严肃极其镇定之状，由不得不信。但是转念一想，由一位顾命大臣以转达皇帝口谕而非墨诏的方式诛杀三位顾命大臣，总觉得有些奇怪，赶紧转身欲外出拦阻，以便再去向太后、皇帝申诉请求宽恕时，三位大臣已经在殿前广场上身首异处了。

乙浑脸色阴沉，神态威严地对群臣道：“诸位稍候，待本王入内禀报太后、皇上再说。”然后他就一个人走了。现在是上朝时间，顾命大臣只剩他一人，连拓跋郁都不敢随他同行，更不必说派人跟着他了。

这次乙浑十分顺利地进了后宫。拓跋弘正要穿龙袍，准备上朝。听抱嶷说乙浑有要事禀报，就说宣他进来。乙浑在前院正殿等了一会儿，拓跋弘就穿着便装进来。乙浑跪下磕头，皇帝让他平身后，乙浑就说：

“皇上，尚书杨宝年、平阳公贾爱仁、南阳公张天度谋反，阴谋废帝另立，被臣发觉。今日清晨臣曾因此事急忙赶来禀报，因皇上尚未起身，不敢惊驾。由于事情万分紧急，臣唯恐其阴谋得逞，来不及先禀报圣上裁夺，臣方才已将三人处死。请皇上饶恕臣先斩后奏之罪。”

拓跋弘一听惊得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这三位大臣都是先帝极其信任的，临终时委以顾命重任，自己对他们也很熟悉，他们怎么会谋反？他们要废自己想立谁呢？但乙浑是更加不容置疑的勋旧重臣呀，先帝实际上是让他作为首辅辅佐自己登基。哎呀，人心何等难测，四个顾命大臣竟然有三个谋反！怪不得抱嶷说乙浑大将军一早来过，原来他是来禀报此事的。大约不便对抱嶷等透露，故而只说是来请安，磕了几个头就走了。这倒也在情理之中。乙浑明白皇帝在想什么，就说：

“启禀皇上，依律，谋反大逆之罪应诛灭五族。臣斗胆建议：念三人乃先朝老臣，毕竟先帝曾有顾命重托。故只斩其子、孙，余者皆免死罪，发于勋臣为奴。”

拓跋弘本来也在想对三人亲属究竟如何处置为宜，依律应灭五族，但是一时又难以决断，不承想乙浑比自己想得还要宽容，真正难得。他说：“就依爱卿。螽塍，拟旨。”

这时乙浑又说：“皇上，臣还有一个请求。”

“乙大人请讲。”

“臣请皇上恩准让臣出任太尉、录尚书事，以方便与众位武将、文臣联络，以利朝政。”

拓跋弘心想，乙浑现在就是军队首脑，加太尉衔并未增加实权。“录尚书事”只不过是个虚衔，并非某一部门专门的尚书，这有什么！就说：

“螽塍，一起写上吧。”不过拓跋弘还是多了一个心眼。他记起以前太傅教他读《史记》时，讲到汉高祖刘邦薨后，吕后专权，后来刘氏将权力夺回，一个重要原因是：“大臣不论怎样忠诚、能干，权力切不可过于集中于一人之手，以免尾大不掉。务必相互掣肘，使人人最终听命于帝，方可保江山社稷之固也。”他知道刘尼是当年冒死拥立父皇的忠臣，和其奴以恭谨、慎法著称，此二人绝对可靠。起用二人，可与太尉乙浑共建中枢。于是拓跋弘又说：“命尚书左仆射和其奴为侍中、司空；东安于刘尼为尚书右仆射，位同三司。命尚书令陆丽立即回朝辅政。”

“臣遵旨。”乙浑听了不禁一愣，这小皇帝还真挺有主意。自己刚除掉三个有力对手，小皇帝马上就补上两个，召回一个！不过重要的是自己的权力有所扩大。他看了看皇帝的头和手说，“皇上龙体未愈，又要照顾太后，臣恳请皇上今日就不必上朝了，请螽公公宣旨即可。”

拓跋弘的头发被烧掉一些，头皮现在还疼，连冠冕都戴不了。脸上和手上都有一些烫起的水泡。不用说样子难看，也疼痛难忍。就说：“那就请乙大人偏劳了。”

等候在太华殿的群臣尽管觉得三位位高权重的顾命大臣竟然会谋反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但谁也不敢公然议论皇上的口谕。唯恐别人密报某人与反贼平日交好，今怀不满，招来杀身、门诛甚至诛灭五族之祸。待到螽塍在朝堂宣读圣旨，大家惊讶地发现皇上对三人亲属发落得罕见的宽容，乙浑还升了官；不但名正言顺地成为武将之首，还可过问各部曹之事，任何人都觉得三人谋反确实是无可置疑了。虽然大家心中都有些困惑，但总以为也许是自己不知内情之故。螽塍自皇上是皇子时就任近侍，迄今已有十年，他宣读的墨诏岂能有错？

当文成帝逝世和冯皇后自焚时，侍中、司徒、平原王、尚书令陆丽因浑身关节疼痛的旧疾发作而正在平城西部灵泉池疗疾。灵泉池又名汤泉，离平城不足百里。由于地处偏僻山谷，又系皇室、高官专用胜地，常人不能来此，这也是他之所以没有成为顾命大臣和迟迟不知文成帝去世的原因，若不是一天午后度支部侍郎种杲从平城新来汤泉疗养，他还不知何时才知道京师的沧桑巨变呢。

由于是午饭后，汤泉另外几个疗养者都在午睡。只有陆丽一人正泡在温泉中闭目养神。听见有人下水，睁眼一见，就随便问道：“种大人方从京师来，不知近日京师有何新闻？”

种杲一听不禁吃惊地说：

“怎么！陆大人还没有听说皇上晏驾的消息吗？”

“什么？！”听说皇帝晏驾，陆丽先是一愣，接着便痛哭起来。他马上从池中上来，披上长巾，跪在地上哭喊着“先帝”，朝平城方向连连磕头。不仅因为文成帝是他抱着同骑一马抢先登基，而且皇帝在为人和学识上都确实胜前代，又有一位贤惠聪明、卓有见识的皇后。皇帝身边聚集了一大批贤臣，本来完全能够成为彪炳史册的一代英主。待陆丽问明京师近况后，再次大惊失色，立即断言：“杨宝年等与我共事多年，我深知其为人，绝非谋反者流，其中必定有诈。老夫要即刻进京，面见太后与皇上，弄清真相。”

种杲急着劝道：

“陆大人万万不可进京！陆大人素与乙浑不睦，如今乙浑权倾天下，生杀予夺，陆大人此去十分危险！不如待朝廷平静之后，再回不迟。”

陆丽一向对乙浑的飞扬跋扈、多行不法深为不满，曾在朝堂上对他劝谏批评多次，关系一直很僵。但乙浑指挥打仗确有过人之处，故颇得太武帝、文成帝重用，屡屡升迁，直至武将之首。陆丽气愤地说：“国君驾崩，大臣岂有畏难虑祸而不奔丧之理？且三位顾命大臣竟然‘谋逆’，至于被杀，不合常理，过于蹊跷。若非乙浑矫诏，定系欺瞒圣上年幼，错杀重臣。老夫一定要当面问明太后与皇上。”

种杲叹气道：“太后病情极其严重，不能视事，据说连坐卧都极为艰难痛苦。皇帝年幼，如今一切皆由乙浑做主。并非下官故出不吉之言，陆大人此去只怕有性命之忧呀！”种杲有骨节肿大之症，手指均已变形，原本就已获准来汤泉疗养——他去年来过，颇有好转——只因国丧耽误了。他见乙浑专权，又能挥霍，自己得罪不起，就赶快来此避祸。

但陆丽自信自己乃前朝拥立先帝之勋臣，位居文臣之首，平时连太后、皇帝都让自己三分，乙浑敢把他怎样？还是走了。种杲一直站在大门外看着陆丽带着两个随从策马而去，连连叹息，不一会儿三人的身影就消失在前面的山脚转弯处。

陆丽赶到平城时己酉牌时分将尽，在朝天门外一跳下马，就大哭大喊着“先帝啊”不顾一切地向里面奔跑而入。门外守卫的殿中精甲和门内的宗子羽林都知道陆丽是当年拥立先帝的首功之臣，先帝一直以长者礼事之，位极人臣，一向以敢作敢为著称，是个谁都敢得罪的人。因此不仅谁都没有阻拦他，而且都为他的真情而深受感动。陆丽跑过神武门，来到太华殿下，跪下磕头哭喊：“先帝啊！为臣来迟啦！”一面就匍匐着顺着台阶爬上去。一直爬上平台才站起来，又奔跑入殿，放声大哭。见者无不动容。

从陆丽进了神武门后，在太华殿下廊房中的乙浑和廉进礼就出来一直看着他，见他进了太华殿，廉进礼忙说：

“太尉，看来陆丽要进后宫呀！”

乙浑本来没有把陆丽痛哭先帝之事看得太重，因为毕竟先帝当年是他亲手抱到马上抢先继位的。心想，待他哭够了，也就罢了。但是一听廉进礼之言觉得确实有此危险，别人不敢也不能进入后宫，陆丽可就大不一样了。于是即命手下的一个左长史：

“带几个人，不得让他去后宫！”

在太华前殿哭了一会儿后，陆丽就穿过后殿准备去后宫，当即被快步追来的左长史拦住，说：

“启禀平原王，下官奉太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陆丽不听“太尉”尚可，一听就火上心头，大怒道：

“我要见太后、皇上，有要事面禀，谁敢阻拦！”说着又要走。

几个太监不敢过分阻挡。那左长史原在乙浑府上，虽知陆丽位高权重，乃拥立先帝首功之臣，但如今满朝文武中仅太尉、车骑大将军位居皇帝一人之下。他哪里知道陆丽的厉害，竟一把将他拉住。陆丽虽为文臣，但也是代人——魏朝的前身为代国，代人中多鲜卑及其他各族胡人——其曾祖和太祖世领部落，故而无论是民族还是家族，皆从小尚武习武。陆丽被他拉了一个趔趄，更加愤怒。心想：你是何人，竟敢对老夫不敬，真是狗仗人势！对乙浑的一腔怒火顿时找到了出口，回身就扇了他一个大嘴巴，差一点把他打趴下。陆丽正要走，只听身后有人喊道：

“陆大人哪里去？且慢！”

陆丽回头一看，正是乙浑。就冷笑道：“我有要事面见太后、皇上！”

乙浑一面快步向前，一面傲慢地冷冷说：“太后病重，皇上日夜伺候，不能接见臣工。有事可由我转告。”

陆丽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说：“我有要事，必须当面向皇上禀报！”说罢就走。

“站住！”乙浑厉声道，“陆大人若再一意孤行，就莫怪本王了！”

陆丽哪里听得进去，还以为是先帝在时，乙浑为武将之帅，自己居文臣首席，谁也不敢拿他怎样，就继续前行。只听乙浑一声断喝：

“来呀！给我拿下！”

四个武装太监立即抓住了他。陆丽愤怒地吼道：

“乙浑，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阻挠本王谒见太后、皇上，你犯了欺君之罪！”陆丽一面使劲挣扎。一面高喊，“放开我，我要面见圣上，禀告乙浑矫诏诛杀顾命大臣，欺瞒圣上之罪！”

乙浑没想到，陆丽竟然会不顾一切地在宫中高喊。若是旁人，凭这“宫中喧哗”一条即可定为死罪，也就是陆丽有这个胆子，乙浑恨得咬牙切齿。他一开始并不想杀陆丽，因为陆丽在太后、皇帝心目中的地位远高于杨宝年等人，杀他代价太大。说他“谋反”，别人很难相信，反会引起太后与皇帝的怀疑。但是陆丽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阴谋，而且态度特别强硬，尤其是“矫诏诛杀顾命大臣，欺瞒圣上”，简直是一刀直刺中了自己的心窝。他不禁恶狠狠地说：

“陆丽，杨宝年等人谋反，乃皇上降旨所诛。你竟敢反对圣旨，你知罪吗？”

陆丽继续一面挣扎一面大声嚷道：“乙浑，你欺上瞒下，阴谋篡权，罪在不赦！你再不放我，我请太后、皇上灭你五族！”接着他用尽全力朝着后宫方向高喊，“太后！皇上！臣陆丽有十万火急要事求见！”

听见“欺上瞒下，阴谋篡权”，吓得廉进礼赶紧凑过去低声对乙浑道：“太尉，若被后宫听见，祸莫大矣！”

乙浑知道陆丽胆大包天，说话又一针见血，而且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他若一旦见到皇帝和太后，局面就会骤变。与其被陆丽告发，前功尽弃，不如现在冒险，当机立断。就厉声道：

“陆丽与杨宝年等人勾结谋反，对抗圣旨，着即处死！”

陆丽听了一愣，他想不到乙浑竟敢下令杀他，以为是吓唬吓唬而已。莫说要杀自己这样的朝廷重臣，就是要抓，没有皇帝的口谕谁也不敢。所以毫不恐惧。果然四个武装太监谁也不敢动手。乙浑怒喝道：

“还愣着作甚？快快就地斩决！”

陆丽在被绑和推搡中大喊道：“乙浑，你滥杀大臣，罪大恶极，陆某在阴间等你！你必将五刑处死，诛灭五族！”

陆丽虽然已死，乙浑却依然惊魂未定，正想着如何向皇帝交代。廉进礼看着陆丽的尸体和乙浑不知所措的样子，小声道：

“大将军，禀报皇上杀一是杀，杀二也是杀。不如索性把那人……”他把眼光投向神武门方向，“一起解决了。”

乙浑问道：“你是说郁？”

廉进礼点点头：“此人不除，大将军岂能安睡？”

在所有的人之中乙浑最最痛恨的就是拓跋郁。就是这个家伙带兵闯入宫中，逼得他只好立即立太子为帝，彻底坏了他的如意算盘，功败垂成。皇帝登基后废帝或弑帝要比改变新帝继位者不知难多少倍！几日来他一念及此就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于是说：

“好！现在正是晚饭时分，他必定在家。我即刻调集五百精兵，包围他的府第，就地处决。”

廉进礼连连摆手说

“哎！下官以为不妥。此举兴师动众，且时间过长，风声易漏，后患无穷。只需如此如此，定可大功告成。”

“嗯，廉大人此计甚妙。”

乙浑立即下令，诛杀陆丽的消息绝对不许走漏。这一点不难办到，因为只要神武门一关，神武门内发生的事，连朝天门内的人都不知道。而派自己的心腹守住太华殿通往后宫之路，消息就传不过去。

廉进礼只带了一个亲随来到顺阳公府，说是太尉有要事相商，急请拓跋郁入宫。拓跋郁毫不怀疑，带了几个亲随就和他一起进宫。只见乙浑亲自在朝天门内的廊房外迎接。乙浑命其他人都留在神武门外，自己与廉进礼、拓跋郁一同进去。到了太华后殿，乙浑宣布：“皇上口谕：拓跋郁擅自带兵闯宫，意在谋反，着即拘押！”拓跋郁当即要求面见皇帝，心想皇上一定会明白当时只有自己带兵入宫，方能解百官之疑，新帝方能立即继位，稳定人心。因此拓跋郁并没有拼死反抗。待几个武装太监将他绑了，乙浑才继续宣布“就地斩决”，拓跋郁还来不及喊几句，就被杀了。然后乙浑派人到外面告诉那几个拓跋郁的亲随说，“顺阳公与太尉有要事，今夜留宿宫中”，让他们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乙浑又进后宫向皇帝禀报说：“平原王陆丽原在汤泉疗疾，于昨日傍晚秘密潜回平城，与顺阳公郁谋反，欲废帝另立，加害于皇上，被臣侦知。由于时间已晚，不敢惊动二圣，臣已将二人诛杀。”

拓跋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怎么拓跋郁、陆丽也会谋反？自己不就是拓跋郁带兵参与拥立的吗？他为何如此迅速地改变主意，想改立谁呢？陆丽对先帝如此忠诚，平时对自己极为亲切，怎会反对我继位呢？现在的人都咋啦！可话又说回来，乙浑的忠心耿耿是不容置疑的呀。

拓跋弘心头的疑团一直留着，而且逐渐膨胀。他总觉得这些实在太不合常理。回到后宫，他很想将最近这些事变与想法统统告诉母后，请她指点迷津。但是一看到母后的样子，他终于又忍住了。冯雁的样子实在吓人：头发烧掉大半，为了头皮施药，剩下的也已经全部剪尽；脸上许多水泡，多已破裂，黄水横流，敷着黑色药膏；手上、腿上也令人惨不忍睹。人瘦得皮包骨头。为了稳定人心与朝政，皇帝严令，对外只说太后病重，具体病况绝对不许外传；除御医令张九复和主治太医李弈外，只有原系太后宫女现已成为皇帝贵人的栗箐，以及明珠、爱珠、张佑、抱嶷和贴身宫女望云等几个人才能看见太后圣容，另有几个人可以进入太后寝宫。即使太妃们每日来请安也都只到第二进堂屋为止，由皇帝或张佑、望云等代为答礼。众皇弟来探视则只到前院，有时甚至被挡在慈安宫外。一般大臣若无皇帝口谕连后宫都进不来，更不必说进慈安宫了。

比样子可怕更糟糕的是，太后发烧虽然有所降低，却始终未退，而且还时有反复，昨天就又一次昏迷。拓跋弘曾不止一次问过李弈：

“李太医，太后可有危险？”

李弈几乎总是那句话：

“太后灼伤严重，目前尚未脱离危险，总需烧退才行。尤其是千万要防止感染。”李弈现在就住在慈安宫外院的东跨院内，以便随叫随到。张九复与三位资深御医也奉命住在后宫外的一个小院，以便李弈随时出来与他们会诊。其中一位曾进去隔着幔帐为太后切过脉，余者皆只在外面待命。

时值盛夏，天气炎热，虽门户洞开，依然酷热难挡。由于太后发烧，不能打扇。明珠命人在屋子各处以许多大盆盛满井水，每日早、午、晚更换；又不断在后院廊子上、台阶上和太后寝宫后墙泼水，屋里果然凉快了一些。慈安宫的井水专供食用和装盆降温，所泼之水则由其他水井取来。不但本宫有几个人专门打蝇子、蚊子与各种小虫，而且整个西宫也都不许蚊蝇孳生。

终于有一天早晨，望云摸了冯雁身上之后欣喜地说：“明珠姐姐，太后的烧全退了！”立刻，整个慈安宫内一片喜极而泣之声，半个多月来笼罩在所有人头上的大片乌云顿时一扫而空。抱嶷赶快跑到永安宫前殿，皇帝正在听取度支部侍郎种杲关于因雍州大旱请求减免赋税一年的禀报，他一看抱嶷喜冲冲地进来，知道准是有关太后病情的好消息，禁不住从龙榻上站了起来，急忙问道：“太后怎样了，快说！”

抱嶷道：“启禀皇上，大喜呀，太后退烧了！”

群臣一听全都欢喜地立即跪下：

“恭喜皇上！恭祝皇太后早日痊愈！”

拓跋弘站着连连挥手说：“平身，平身！散朝，散朝！”说罢他匆匆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免了，免了！”

两个太监用肩舆抬着皇帝快步走着，开路和殿后的太监、宫女也莫不气喘吁吁地跟着。拓跋弘还不时喊着：“快点，再快点！”他看出那两个太监怕太快了摔着他，他们也累了，就说：“换两个人！”从永安宫到慈安宫有一里多地呢。肩舆一直抬到后院堂前。冯雁看见喊着“母后”几乎是跑着进来扑了过来的拓跋弘，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拓跋弘半个多月来第一次看见母后微笑，不禁鼻子一酸，跪倒在榻前，身子伏在母后身边放声大哭起来。他知道母后的凤体、社稷的安全都有希望了，他压抑多时的忧虑终于统统释放出来。屋子内外的太监、宫女也都直掉眼泪。冯雁轻轻抚摸着他的肩膀，声音微弱地说：

“好了，别哭了，皇帝可不能随便哭的呢。”拓跋弘止住哭泣，睁着泪眼看了看母后，就势躺在了她身边。明珠、望云、张佑等看见这一幕也都止泪而喜。

“怎么这么早就散朝了？”冯雁轻轻拉着儿子的手问道。

“没事，就早些散了。”

“没事就好啊。”

这时院外报告“李太医到”。拓跋弘立即起身，站在一旁。

不一会儿李弈进来，向皇帝与太后请过安，给冯雁切脉，面上顿时露出喜色，又凝神仔细再切，看了舌苔，不禁喜形于色，起立道：“启禀皇上，太后退烧了。脉息虽然还弱，但已无大碍。灼伤之处也继续见好。不久天将入秋，当会好得快些。”

拓跋弘道：“多谢李太医，赐座！”

这时只听太后小声道：“明珠，给我熬点桂圆莲子汤！”

大家一听全都露出了笑容，因为这些日子来太后从没有表示过想吃什么。由于点头、摇头都困难。只是对呈上来的食物用眼神或表情认可或否定，而且拒绝吃任何甜食。

“多搁糖！”皇帝的话音刚落，栗箐就说：

“皇上，太后不愿太甜！”

拓跋弘也笑了：“哦，朕忘了，少搁糖！”

十六岁的栗箐出身世家，父亲官居历城太守，因刘宋北犯时守城不力被诛，栗箐入宫为婢。由于知书认字，端方沉稳，后来与望云一同成为冯雁贴身宫女之一。去年拓跋濬北征时，冯雁让栗箐跟拓跋弘随行。拓跋弘登基当日，太后即命皇帝封她为贵人。冯雁希望栗箐也能像自己当年那样，不仅为皇帝彻底解除后顾之忧，而且有时还能辅佐一点政务，使他不至于过劳。

虽然冯雁的伤势渐愈，但是精神极差，虚弱不堪。冯雁经常处于恍惚之中，她老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随丈夫去了盛乐金陵大魏皇室祖茔。她深知丈夫夫人虽多，但是真正离不开的只有自己。现在他一个人在盛乐金陵会多么寂寞，多么孤独！刚自焚后，她曾拒绝服药，但求速死。不用说对丈夫的思念，光是这浑身的疼痛就让人难以忍受。但是每次在痛苦或昏迷中时，只要一听见弘儿那充满焦虑带着哭音“母后”的连连呼声，她就增添了一分活下去的决心和勇气。她真为自己有这么好的儿子感到幸福与自豪。她也为先帝在临终前安排的顾命大臣感到放心，有这批文臣武将辅佐儿子，她就没有后顾之忧。她想，今后要多吃斋，每日念经，常去寺庙礼佛，捐些香烛灯油。唉，西山石窟已好久没去，看来今年去不成了，明年开了春一定要为儿子求个好签，许个愿。

一天，拓跋弘上早朝前来请安时，冯雁问他：

“你怎么还不搬到西堂去住？”

拓跋弘说：“孩儿不放心。待母后再好些，孩儿再搬不迟。”

冯雁拉住他的手说：“我没事了，慢慢养着。西堂离朝堂近些，也宽敞得多，与大臣们议事方便。今日就过去吧。”

“儿臣遵令。”

但是看见母后说了几句话就喘气和虚弱得几乎走不了路的样子，拓跋弘还是不敢将朝廷的情形如实禀告，也严禁任何人对太后说起朝中的事。他搬去西堂后仍然每日几次过来探视，见母后精神日见好转，说话略多了，心里真有说不尽的快乐。

一天退朝后拓跋弘又来到慈安宫，冯雁感觉到他似乎有点心事。就问：

“乙浑大将军可好？”

“嗯，好，好。”

“杨宝年、贾爱仁、张天度、拓跋郁大人可好？”

“都好，都好！各位大人都请母后大安。”

“陆丽呢，还在汤泉呢吗？”

“早回来了。哦哦，还在汤泉。他也请母后大安。”

冯雁从拓跋弘前言不搭后语的眼神中看出一些慌乱，似乎在掩饰什么。她盯着他看了看，拓跋弘却急忙把目光转了过去，接着走到门边对明珠道：“派人去看看，甲鱼怎么还未炖得？”

待他走回自己身边，冯雁发现弘还是有些躲闪自己的目光。她想起来了，怎么这么些日子了，大家都没有对她说起杨宝年等顾命大臣来请过安，最多只提过乙浑。她疑惑地问道：

“皇儿，你怎么啦？”

“哦，无甚，母后。”拓跋弘焦急地答道，但目光中依然有一种令冯雁不安的东西。她知道弘虽然已经当了皇帝，毕竟还是个孩子，他还不会掩饰强烈的情绪。

“不，你有事瞒我。我知道你怕我操心劳累。但我已渐渐好转，你若遇到有关社稷的难事，尽管告诉我。”

拓跋弘焦急地说：“母后，真的无甚大事。若有要事，儿臣自然要禀告的。儿臣盼望母后早日康复为朝政指点呢。”正好李弈进来为冯雁换药，拓跋弘就赶快告辞回西堂去。

冯雁知道儿子怕自己操心影响病体，不愿多说，这也合情合理。当皇帝的，哪能没有点子烦人的事？何况他还小呢，慢慢经得事情多了，自然会好的。再说，还有几位顾命大臣和那么多别的臣工呢，自己还是养好身子为是。自己早日康复，儿子也就免得分心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冯雁的健康状况日见稳定，但她心中新的疑窦却不断产生并在迅速扩大。儿子从不提及朝政之事她能理解，那是儿子体恤自己，怕自己操心劳累。但儿子几乎从不主动说起陆丽、杨宝年、贾爱仁、张天度、拓跋郁这几个最值得信任的大臣，她若问及，总说几位大臣都请太后大安，他们都很尽心尽力，为自己分忧。不过冯雁此时总能觉察到儿子似乎说话有点不大自然。她感到必须了解真相。她想，明珠、望云等后宫之人未必得知朝堂之事……唔……

一日李弈在例行切脉开方换药之后，冯雁很随便地问他：

“李太医，朝廷最近发生之事你有何看法？”

李弈听太后此问吓了一大跳，脸色骤变。因为皇帝严令不得对太后谈及朝廷之事，可听太后方才问话的口气好像什么都已经知道了似的！是讲还是不讲？讲则违旨，不讲则欺君，都是大逆之罪！他很快决定还是遵旨回避，就说：“臣只在御医院，况且一个多月来一直住在慈安宫前殿，朝廷之事臣并不知晓。”

李弈的话虽然说得在理，但是冯雁分明从他眼神中看出了惊慌。这段时间的接触，冯雁知道李弈是个十分本分不会撒谎的人。他之所以惊慌，就因为违心撒谎而不安之故，这就证实了自己的推测，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而且事情不小，他不敢说。冯雁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望云、明珠和爱珠，发现她们的目光都有点躲闪。她转过头去看抱嶷，抱嶷却先转身看了别处。这就证明朝廷确实发生了大事。冯雁道：“抱嶷！”抱嶷赶快过来。“你说说，最近朝廷发生之事，你有何看法？”

这时李弈见抱嶷犹豫，就赶快说：“微臣告辞了。”见太后点头，他就匆匆走了。冯雁望着他慌乱而去的样子，心中更加疑惑，确信一定有事。

抱嶷刚才就怕太后问自己，因为自己绝对不能说一概不知。而太后的口气似乎什么都已知晓，可是自己几乎总在太后身边，从未见人对她说起过什么呀。于是他也模棱两可地说：“自太后受伤以来，皇上命微臣不得离开慈安宫一步，以便随时听候调遣：故而朝堂之事臣实不知。再说，皇上与大臣们决定之事，臣也别无另见。太后只管放心养病吧。”

但冯雁觉得抱嶷说他不知朝堂之事绝非实话，且从他表情中露出的一丝慌张更加确定他们有事瞒着自己，而且瞒着的肯定是大事！她顿时沉下脸来威严地道：“抱嶷，跪下！”

抱嶷一听，吓得心惊胆战，赶紧跪下。太后从七岁入宫时就认识在冯昭仪身边的抱嶷，对他如兄长，最为信任和亲切。从太后当贵人起冯昭仪就把他给她作为近侍，成为本宫太监之首，至今已十多年了，后来且为整个西宫之首的中常侍。太后从来没有对他如此声色俱厉过，更没有要他跪下过。

“你说，朝廷最近究竟都出了些什么大事？”

抱嶷一听赶快磕头说：“太后，不是奴婢不说，是皇上有严令不让禀告太后，怕太后知道了影响凤体康复。”这时望云、明珠、爱珠等也都跪了下来，低头不语。冯雁一看都明白了，原来如此！看来自己已经被瞒了许久。就说：

“都起来吧。你们都照实说！皇上那里我自有道理。”

于是他们将所知情形一一禀告。虽然他们不如朝臣清楚，不过事情的大概轮廓已明，那就是几位大臣都以谋反罪先后被处死！冯雁虽然想过朝廷出了大事，但万万没有想到竟会如此之大！竟会是如此之事！她心想，若是陆丽、杨宝年、张天度、贾爱仁、拓跋郁这样拥戴两代皇帝的忠臣竟然会阴谋另立，岂不笑话！他们如果真的谋逆，这满朝文武还有人能够信任吗？

第二天太后用完早膳后太医李弈照例来到。

“臣李弈叩请太后陛下圣安！”

当李弈抬起头来，惊讶地发现，太后竟然双目炯炯有神，容光焕发，除了比以前消瘦，脸上、手上伤痕未褪，简直看不出什么病态！

太后声音有力地说：“平身！赐座。”

李弈放下医箱后就坐到太后榻前为太后切脉。两手都切脉完毕后，李弈高兴地说道：“恭喜太后，太后的脉象近日一直见好，今日尤佳，均匀有力，已与常人无异。再调养数日，即可复原。”

“多谢李太医，但愿我能早日康复就好。”

李弈听了心中一震，因为太后自受伤以来一直情绪消沉，从未说过“但愿早日康复”之类的话，记得以前他劝太后要安心静养，争取早日康复，太后道：“先帝弃我宾天，我生又何趣！不如追随先帝同去。”李弈说：“皇上年幼，中枢乏人，极需太后陛下指点，万望太后善自珍摄为要。”太后叹息说：“有大臣们就行了。”现在看来太后确实什么都知道了，要不昨日太后不会那么问。想到这里，他不禁感叹地说：

“太后确实尽快康复为要，皇上需要您，朝廷需要太后，大魏黎民百姓需要太后呀！”

冯雁听出他话中有话，就说：“李太医听说什么了么？”李弈慌忙说：

“哦，不不，微臣不知外界何事。只是觉得太后乃大魏柱石，凤体系于社稷安危，太后安康乃大魏之福。”

冯雁知道他仍有顾虑，就语带讥讽地说：

“几位顾命大臣竟然谋反，拥戴两代皇帝之重臣竟然也谋反，外界定有议论，李卿但言无妨。”

李弈一听此言，知道太后果然已经尽晓，自己没有必要再佯装不知。再不说实话可就有欺君之罪了。于是急忙跪下道：“请太后恕臣推托之罪。接连处死几位重臣，外界确实多有议论。群臣多以为几位大臣均系忠贞之士，决不会谋逆。何况已然位高权重，谋逆何图？与情与理皆大不合，此事恐有些蹊跷。”

冯雁点头：“嗯，还有何说法？”

李弈注意到太后一点没有吃惊的样子，就明白她确实已经知晓一切，索性就将自己知道与思虑的都说了出来：“如今太原王乙大人权倾天下，专权跋扈，动辄先斩后奏，群臣震恐，人人自危。微臣只恐早晚将加害于皇上及太后也。”

“嗯。”冯雁觉得李弈满腹经纶，又与外界多有接触，一下就点到了要害之处，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此李爱卿有何良策？请赐教。”

“微臣不敢。臣以为，当务之急乃加强宫中与京师警卫。自古以来朝廷大安则天下小安，京师小乱则天下大乱也。”

冯雁连连点头，李弈和自己的想法完全一样，只不过他概括的两句话远比自己精彩。

早朝过后拓跋弘来探视时，冯雁故意装作一无所知，提出明日要见见乙浑和陆丽等七八位大臣。拓跋弘自然借口怕影响母后健康，过些日子再说，但是冯雁坚持要见，随后假作十分生气地说：

“皇帝有事情瞒我！”

拓跋弘一看母亲的样子，急忙说：“儿臣不敢隐瞒！”他抬头看了看屋里的抱嶷、望云、明珠等人，见他们目光均有些异样，就明白母后定已知晓，再瞒无益，况且近日母后凤体日益康复，今日精神尤佳。于是他难过地说，“请母后饶恕儿臣隐瞒之罪。其实儿臣几次想禀告母后，就是担心母后焦急，会影响凤体康复。既然母后动问，儿臣自当据实相告。”

接着他将一个多月来的主要情况一一禀报。尽管主要事件冯雁均已得知，但是却没有想到乙浑做得如此决绝、狠毒。儿子毕竟还小，还是一只刚刚学会独立飞行的小雁，本来应该是在父皇这只领头大雁的带领下南北飞行几个甚至几十个来回后才成为一只成熟的领头大雁。只因父皇英年早逝，迫使他这只幼雁飞到最前面去，以致他力不从心，不懂得朝政中的许多复杂讲究，又无人为他谋划。他哪里知道，太尉这样的武职之首怎能轻易任命，“录尚书事”虽系虚衔，虽然不管某一部曹，却可过问，从而使乙浑可以名正言顺地干预文臣。乙浑这是欺负皇帝年幼，公然将文武大权集于一身呀。儿子身边一定要有人为他做主才是。但眼下还不及顾此。冯雁道：

“皇儿，你怎不早说呀！乙浑竟敢矫诏诛杀顾命大臣，可见定有更大野心。他一定还会不断扩张权力，以期一朝实现其阴谋。”拓跋弘热泪盈眶地点头道：

“确如母后所言，他果然得寸进尺。今日上朝，廉进礼说乙浑诛杀叛臣，维护社稷，功高盖世，应总揆百官，奏请封乙浑为丞相。儿臣心想，乙浑原已是太原王、车骑大将军，前不久加封太尉、录尚书事，再封丞相，就将位居诸王之上。四十余日连升三级，军政大权集于一人之手，恐非朝廷之福。而乙浑则说廉进礼参与平叛有功，奏请升其为天水王。他还奏请迁慕容白曜为尚书右仆射，晋南乡公，加安南将军。儿臣当时推托道‘改日再议’。儿臣正琢磨，能否立即将他在宫中除掉。”

冯雁起初听拓跋弘说乙浑野心不断膨胀，愤慨不已，但听了他最后一句话却感到极大安慰，微笑道：“皇儿果然成熟得多了。我大魏立国以来尚未设过丞相一职。乙浑显然是企图仿效曹操，以丞相衔挟天子以令诸侯。只是乙浑如今羽翼已成，急切间难以下手。你方才不是说，他矫诏诛杀顺阳公郁之后，借口清除郁的亲信，已将西宫警卫控制在手，东宫调换了军队了吗？虽然他的军队非诏不得入宫，但是武装太监甚至宗子羽林中未必无人被他收买。现在若于朝堂处置他，说不定会反受其害。如今只可暂且韬光养晦，积蓄力量，虚与委蛇，相机行事。”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两人商议良久。拓跋弘走后，冯雁说：

“传李太医！”

四　密谋除奸

次日早朝，皇帝命张佑宣诏：“太尉乙浑诛杀谋反乱贼有功，着即任丞相，总揆百官。”张佑读到此处，略一停顿，群臣为之一惊，因为大魏从未设过丞相一职。只听张佑继续宣道，“天水公廉进礼参与平逆有功，进天水王。命尚书左仆射和其奴接任尚书令、侍中，命抱嶷任殿中尚书。封东安王刘尼为司徒，免去其尚书右仆射。命慕容白曜为尚书右仆射，进南乡公，加安南将军。诏陇西王源贺任中军大将军，统领京师与近畿诸军，即日进京。诏征东大将军冯熙任禁军大将军，即日进京。诏在外诸皇叔征平王新成、京兆王子推、济阴王小新成、汝阴王天赐、任城王云，择日启程返京，准备参加先帝百日忌辰祭奠。钦此。”

乙浑起初一听自己果真当上了丞相，欣喜万分，本来他以为皇帝定要故意拖延甚至反对呢，因为此举意味着自己从此就真正成了皇帝一人之下、大魏百官之上了。魏朝封王者虽然不少，多为虚衔，领某州刺史或某某将军者就算实职极大者了。而丞相却总揆百官呢，当然位在诸王之上。另外廉进礼封王对进一步控制太监有重要作用。慕容白曜才三十多岁，能征惯战，为人较粗，易于拉拢。但当听到封和其奴、刘尼、诏源贺与冯熙及诸皇叔进京，心中颇感不快。虽说刘尼本来已位同三司，现在不过是由虚衔改实衔而已，但毕竟事关重大。依制殿中尚书历来兼任禁军大将军，现在却由抱嶷、冯熙两人分任，不知究属何意？至于“中军大将军”一职，历来有职无人，自乙浑统兵数十年来从未设过。现在诏令“统领京师与近畿诸军”，等于让源贺控制虎贲、龙腾、豹跃各军，而且有权节制近畿各州之兵。源贺、冯熙这样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入京，依例幼帝应当与朝廷重臣尤其是自己商量。何况源贺、冯熙的调动明显是皇帝加强控制军队之举。先帝薨后小皇帝还从未在如此之多的重大问题上单独作出过决策呢，难道是太后之意？……除了太后，还会有谁会为皇帝献此大策呢？……不像是太后。若是，则前些日子太后就会有所动作。那么，难道这都是小皇帝自己的主意？也还真说不定。前些日子小皇帝不就曾经立马口谕任命了几位大臣吗？想不到小皇帝竟会如此厉害！

散朝之后，廉进礼随乙浑回到他的官邸。他们都感到今天情况异常，升官晋爵的兴奋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折扣。

廉进礼一边喝酒一边道：“皇上今日之举，必有高人为之出谋划策，此人非太后莫属。”

乙浑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用刀切着一块羊腿肉，一边说：“老夫也曾有此怀疑。倘若果真是太后倒不足虑也。妇人愿为男子赴汤蹈火者乃绝佳烈女，绝非工于心计纵横捭阖于朝廷之女杰。故无需多虑！”边说边将刀叉起一块腿肉晃了晃，往嘴里送去。

廉进礼冷笑道：“并非下官多虑，只怕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也。常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丞相若不警惕，祸不远矣。”

“哦！有这等严重吗？”乙浑口气中有些不屑，他觉得廉进礼有点庸人自扰了，“如今我身为丞相，总揆百官，位在尚书令、中书监之上；武为太尉，乃武将之冠；又系车骑大将军。谁敢对我轻举妄动！”

廉进礼听了微笑不语，只是喝酒，切肉。他的微笑不语倒使得乙浑心中有点发毛。看他不想说的样子，只好道：

“廉大人有何高见，老夫愿闻明教。”

廉进礼说：“丞相还记得宗爱之死否？宗爱当年也是大司马、大将军、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封冯翊王，还领秘书事，不下于丞相今日。且生活于禁中，有贾周等帮手，谋害了一帝二王。真可谓权谋超群，天下无双。结果如何，竟覆灭于顷刻之际！”

乙浑一听，原来如此。心想，太监究竟是太监，只会弄些阴谋诡计。他反问道：“宗爱岂能与老夫相提并论！老夫岂是宗爱者流！宗爱空有许多头衔，并无实职，调不动三军，故只能靠几十个太监耍些雕虫小技成事。老夫戎马生涯数十年，部将无数，能调动千军万马。宗爱弑帝、害王，只能使些鸡鸣狗盗之徒手段，老夫则前蒙先帝顾命，后又屡受新帝封赐，谁敢奈何于我？”说罢，用力切下一大块肉来，塞在嘴里，使劲地嚼了起来。今日之事他并非轻视，只是觉得不必过于紧张罢了。何况还有时间，自己心中也有一些打算。

廉进礼冷笑一声，心想真是“天下第一浑”！皇上明明是以升乙浑来稳住他，实际上是在积聚自己身边的力量。依他之见，预后不佳！见乙浑如此浑浑噩噩，他本来不想再多说什么，以免乙浑不快。但又一想，如今二人已经紧紧拴在一起，不能不说，他终于叹气道：

“别人自然奈何不得丞相。但是皇上一旦翻脸，尤其是太后若有异心，则祸莫大矣！今日之事也许是太后再次病重，准备托孤，这就无妨。要是太后凤体康健，而对丞相有所怀疑，则祸不远矣。太后于先帝在时颇多计谋，当年处置宗爱即太后之计。下官在宫中多年，尤其是伺候赫连太后与常太后时，多次亲见当年的冯贵人、后来的冯皇后如何向太后请示，多次亲闻两位太后对当今太后赞誉有加。就下官所知，就心计、谋略而言，我大魏朝后妃中尚从未有过如太后样人，历朝历代，只怕是只有汉高祖之吕后略可及肩。丞相需小心提防为是。”

小心提防固然必须，尤其是对这位太后。不过廉进礼方才说太后可能再次病重准备托孤，此话引起他极大注意，对这种可能他倒是没有想到。果真如此，机会可不就又降临了？这廉进礼还真不可小看。他们这些大臣，尤其是武将，多看不起太监。“连都没有，算个！”不过场面上又绝不敢小觑。因为不少帝妃身边的太监年岁一大往往被派作外任，甚至监军。其中有些自以为深得帝妃信任，目中无人，作威作福，州郡官员与各级将领都奈何他们不得，有时巴结唯恐不及，以免他们回朝后向皇上进谗。当然大家心里也都承认，虽然绝大多数太监均系唯唯诺诺之徒，但也确实有一些聪明过人心狠手毒的家伙。他们长期生活在帝后身边，深知帝后的一举一动。刚才廉进礼说的一番话就颇有些道理，小皇帝不足虑，对太后确实不能不防。

乙浑让廉进礼赶快打听一下太后身体近况。廉进礼后来告诉他，据那个太监说，太后一个多月来未离内室，不见天日，昨日清晨非到院子里小坐一会儿，因身子过于虚弱，感受风寒，下午又发高烧。昨日与今日李太医多次被召。皇上今日也早早散朝，立即去慈安宫了。乙浑道：

“那太监听谁所言？他进去了吗？”

“他哪里进得去！外宫太监宫女均不得入门。不过他倒是听慈安宫里人所说，绝对可靠。”乙浑听了终于放了心。不过他还是让廉进礼通过那个太监转告乙椒房，请她一定要亲自去看看太后。

最近乙椒房来探视得最勤。太后病危时夫人们来请安都只到前院，至多只到中厅，退烧后也才到卧房的门槛外行个蹲礼，道完“请安”就走。前些日子太后病情见好以后，夫人们才允许跨入门槛，远远站着，有时略微说几句话。由于冯雁脸上的烫伤愈后正在蜕皮，黄一块，白一块，十分难看，因此她只在帐内，从不露面。乙椒房来探视一开始没有引起冯雁怀疑，后来明珠报告乙椒房对不止一个慈安宫中人绕着弯子打听太后身体情况究竟如何，这才引起她的注意，并立即将她与乙浑联系起来。此日乙椒房进来请安时明珠面带愁容地说：“太后不适，刚刚睡着。请太椒房先回本宫，我回头禀报就是。”边说边对院中的寒梅道，“快去催郑四将甲鱼炖上，一会儿太后醒来多喝些汤，以利退烧。”乙椒房眼见寒梅应声而去，就故意对明珠道乏，说她们这些日子实在辛苦，两眼却一直盯着毫无声息的内室帐幔。明珠忽道：

“啊呀，忘了让寒梅叫她们将药煎上！太椒房请于殿内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说罢径自而去。

此刻后殿堂屋只剩下乙椒房一人，几个值班宫女都站在廊下。乙椒房知道慈安宫的小厨房在前殿东跨院内，隔着中殿中院。她又看了看内室卧榻，确信绝无声响，就蹑手蹑脚跨过门槛，走向榻边，想揭开帐幔看个究竟。

其实明珠刚才是故意借口外出，以便给她提供一个机会。冯雁则一直在帐内睁大两眼注意着她的动静，只不过帐外的人看不见帐里罢了。当乙椒房正要揭帐时，听见明珠已经快步走进堂屋，连忙住手外退。明珠小声说道：“哎呀，太椒房何必亲自劳动，有事叫宫女便是。”说着走了进去。

乙椒房急忙退出内室，小声说：“方才我见一个小虫飞在帐幔之上，怕小虫进去，想把帐幔拉严些个。”接着便告辞了。

乙椒房的鬼头鬼脑证实了冯雁的怀疑，更加肯定乙浑在实行某个巨大阴谋。冯雁此时才真正认识权力之贵。若无权力，莫说成其大事，连性命也难保。人品、道德、情操，人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在权力面前都会变形。她原以为，皇帝丈夫掌握天下一切大权，也就等于一切大权就在自己这个皇后手里。现在她才明白，二者绝非一事。是乙浑阴谋连连得逞促使她决心迅速恢复健康，夺回权力，辅佐弘儿，巩固帝业。但眼下时机尚未成熟，不可操之过急。她庆幸自己还有一百三十名绝对可靠的女将女兵，可保后宫无虞。

乙浑知道，一旦源贺、冯熙回到京师，整个平城与皇宫的警卫肯定会大大加强，那时就更难动手。而且小皇帝就可通过中军大将军源贺直接控制大魏最精锐的虎贲三军，他想擅自调动大军实行兵变就绝无可能。他和廉进礼只得另行设法。

一天上朝时廉进礼奏道：“天已秋凉，正是秋高气爽、谷熟兽肥之际，历代先帝均于此时去西苑行猎，臣奏请皇上近日驾幸西苑。”乙浑马上表示支持：“天水王此奏臣深以为然，不过尚有不足。我鲜卑自古尚武，人人自幼不离骑射，由是方能剪灭各国，建立大魏。故而皇上驾幸西苑，实乃提倡骑射之技，发扬尚武精神之举。”

但刘尼、和其奴等认为，先帝晏驾不足百日，太后又凤体欠安，皇帝不应外出游猎。拓跋弘本来就牢记太后关于切不可离开西宫一步甚至连东宫都绝不要去的嘱咐，听此一说，就道：“天水王与丞相所议有理，骑射之事不可放松。不过正如刘大人、和大人等诸位大人所言，眼下国丧期间，朕不宜外出游猎。”

由于柔然入侵通常总是于秋七月开始，故魏朝历来于七月发兵北征。后来即使当年并无外敌入侵，每年秋初皇帝也必到北校场检阅军队，观看演兵。于是乙浑奏请皇帝依例一年一度“秋阅”。皇帝又借口太后病重推迟“秋阅”。乙浑准备在西苑和北校场行刺的计划就此落空。

冯熙接到让他立即回京的圣旨，心中忐忑不安。回到后院让博陵长公主赶快帮他收拾行装，自己在书房里转来转去。公主不解地问道：

“先帝薨后夫君多次要求回朝未准，如今圣旨下了，岂非天大好事，夫君为何反而闷闷不乐？”

冯熙愁眉苦脸地说：“我也不知为何，心头总有一种不祥之感，驱之不去。此去是福是祸，实难预料。”正在此时，下人入报：

“京师王袤王大人家徐阿五求见。”冯熙急忙说：

“快，快带进来！”

虽然妹妹为当朝皇后，如今成了太后，但是冯熙牢记当初姑母冯昭仪对他说过，宫廷之事实在诡谲多变，防不胜防。如果外放，一定要派得力心腹在京，使自己始终能够得到可靠消息。冯熙接受父亲当年被杀的教训，不论自己多么发达，是否在京师，总有心腹秘密常驻平城，尤其是自己放了外任，一定随时保持消息灵通。冯熙派在平城的就是当年落难时在雍州霸城县结识的开小饭铺的王二。先是冯熙有一次饿得昏死过去，倒在王二小饭铺的外面。王二给了他一个饭团，又让他进屋烤火，救了他的性命。后来冯熙以砍柴为生，遇到下雨下雪之日，有时就在此宿夜。王二对他多有照拂。十几年前冯家平反昭雪冯熙回京荣升后不久，就在平城给王二造了一个小院，将他一家接来。本来依魏制贩夫走卒者流子弟不但不能入学读书，连私自延师设馆都将被处死。太平真君五年（444）太武帝还降诏：“自顷以来，军国多事，未宣文教，非所以整齐风俗，示轨则于天下也。今制自王公已下至于卿士，其子息皆诣太学。其百工技巧、驺卒子息，当习其父兄所业，不听私立学校。违者师身死，主人门诛。”故邹山孔子后人设馆授徒为魏朝唯一特例。不过凡事皆有例外，何况有皇亲国戚撑腰乎！冯熙让王二之子王毛改名王袤，经文成帝恩准入太学读书。王袤原本目不识丁，智力也仅中平，只是极为刻苦，几年后居然成绩中等。出学后王袤在县里、郡里做事都勤奋谨慎，如今已经放了平城主簿。其父王二来平城后自然不能再开饭铺，以免影响儿子前程。但是平城以卖羊肉泡馍出名的“灞上居”实际上却是王二的产业，掌柜就是徐阿五之父徐盼水。这灞上居的酱羊头、炖羊尾均享誉平城，开酒禁后来此喝酒者尤多。因此虽然冯熙从正式渠道得到的消息是皇上宾天，太子登基，皇后自焚获救，几位大臣谋反被诛，但王袤却不断派人将京师大臣们私下关于乙浑专权的议论报告于他。冯熙曾一再要求与公主返京吊唁和探视皇后，都被乙浑以“军务为重，切毋离职”驳回。因此现在接到让他回京的圣旨，拿不定主意如何是好——走是肯定要马上走的，问题是怎么个走法。

来人徐阿五是王二在霸城开饭铺时的小伙计，当年就是他早晨起来卸门板时发现冻僵了的冯熙，报告了王二，一起将冯熙抬至灶间取暖。阿五为人忠厚可靠，所以冯熙发迹后将他一家也接来平城，现在成了小主人王袤府中的管家。徐阿五一见冯熙就要下跪，冯熙立即拉住他说：“你我乃患难之交，不必多礼，请坐下说话。”

疲惫不堪面容憔悴的徐阿五比一个月前来时瘦了一圈，坐在一个脚踏的一角。他喘着气无力地说：“宫里传出话来，要您接旨后悄悄走小道进京，路上千万小心。进京前先在十里堡歇脚，小人会在那里等候，趁夜晚进入城内。”

“就这些？”

“就这些。”

这一来冯熙心里就有数了。次日他大宴僚属及地方官辞行，说忙于准备进京，第三日不会客，第四日辰牌时分出发。结果第四日群僚来衙门送行时得知，说是又接到京中急令，已于前日夜间轻车简从走了。果然，乙浑派去的十几个扮作劫道的杀手在大路山脚转弯处守候，扑了个空。等他们得知冯熙已然提前出发，急忙追赶，冯熙一行早已经翻山越岭从近道秘密抵达了平城。冯熙先在平城东边十里堡的一个小客栈住下，不见徐阿五，就派了一个亲随先去王府联系。王袤以行猎为名，带了徐阿五等几个人出城来接冯熙一行，天黑后将他们带入城内。因为他是平城主簿，所以来开城门的军官只注意到人数一样，没发现里面混着冯熙和他的两个亲随。他在王袤后院住了三日，于一个黑夜又奉命让他一人转移。王袤带他进了一个只有两进的小院，原来这是太医李弈的家。这时他才知道，太后是通过他在传递指令与消息。

不过乙浑对整个形势的判断并不过于严重，因为除早已增加到一万人的殿中精甲外，整个军队基本上都被他牢牢控制着。即使中军大将军源贺返京履任，各军中将领也颇多自己的亲信旧部。从皇帝没有调动和其奴掌握的现在分散在平城及宫苑四周的殿中精甲来看，皇帝对自己并无怀疑。乙浑也曾借口加强北方防御想将这一万精兵调一部分往云中，小皇帝还挺有主意，当时就不同意。不过殿中精甲驻扎在东宫的三千人马也控制在自己的亲信手中。西宫一旦有变，他一声令下，东宫禁军立刻就能冲入。

乙浑总还是不放心，他想无论如何要亲眼看到太后才行。如果太后确如所传已然病入膏肓，那么皇上关于文武大臣之大调动即使出于太后托孤之意，也不可怕。因为毕竟自己乃大魏从未设过的丞相！若是太后之病不重，那么事情可就非同寻常了，必须立即动手，消除隐患，制敌于先手！他怕自己一人提出会引起怀疑，就对刘尼、和其奴建议求见太后，以示慰问。二人自然赞成，请他代表大家提出。乙浑道：“我提过多次，皇上都以太后凤体欠佳谢绝。刘大人乃拥立先帝元勋，太后与皇上必念旧情。还是请刘大人说吧。”结果刘尼一提，皇帝果然痛痛快快地答应了，说今日散朝便禀明太后，若无异常，明日散朝后三位大人与慕容白曜一起来吧。

第二天四人进入后宫时，惴惴不安的乙浑特别注意里面的警卫情形。大大出乎他意料的是，除通往后宫的主御道有四个宗子羽林守卫，后宫大门前有两个武装太监抱着刀坐着外，他一路——包括通过慈安宫的三进院子，宫女虽然见了一些，竟然没有发现一个女兵。一身裙钗的明珠在后院台阶下看见四人进来，躬身致礼道：“明珠奉太后之命在此迎候各位大人。请！”四人鱼贯而行，随明珠上了台阶，穿过正堂，进入卧房，在离卧榻约十步远处明珠止步，站立一旁。四人随即跪下：

“臣乙浑、刘尼、和其奴、慕容白曜叩见皇太后陛下，恭祝太后凤体康泰！”

只听太后有气无力地说：“多谢……四位大人……平身……赐座！”说罢便是一阵剧烈咳嗽。

“谢太后！”只见白色帐幔里的太后躺着，由于室内光线较暗，看不清表情。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

“四位大人……尤其……是……丞相……辛苦了。”

“臣等理应效犬马之劳！”

室内非常安静，听得出来，太后说话十分费劲，不时长长地喘气：“只恐……我……来日无多……万一我……随先帝而……去，四位大人……务必好生……辅佐皇帝。以慰……先帝在……天……之灵。”说罢只听见太后直喘粗气。

“臣等遵令！”

过了好一会儿，太后才低声说：“都回去吧。”

“臣等遵令！请太后多多保重！”

乙浑又将御医院太医令张九复和主治太医李弈找来，询问太后病情。张九复与李弈对视了一眼，心情都很沉重的样子。张太医示意李弈先说。李弈只说了一句：“相当严重。”乙浑看出他们似有顾虑，就说：

“究竟是何疾病？”

李弈看着张九复不言。张太医只好说：“丞相，皇上有口谕，太后之病不得外传。下官不敢多言。”

乙浑说：“哎！那也要看对何人。难道你们还信不过我吗？”

张太医赶快低头抱拳致礼：“下官不敢。丞相知道自然不妨。太后她得的是……”他声音放得很低，“鼓胀之症……”

“哦！鼓胀之症？”乙浑几乎忍不住心中的兴奋之情，他怕刚才过于露骨，又唉声叹气地说，“唉，怎么会得此症呢？”

李弈焦急地说：“若只是鼓胀之症也罢，总还能够泻湿补气，拖延若干时日。谁知太后尚有心疼之症。两病有相克之处，用药多有不便。唉！”

“如此说来……”乙浑说到这里，看着他俩。他俩久久不言，只是叹气摇头而已。

乙浑这下终于放心了。

五　巧计诛浑

平城连续刮了两日大风，沙暴蔽日，天昏地黑。

永安前殿所有灯笼通明，皇帝龙榻两侧两座落地式高大树烛台上各九支一斤重的红烛，喷着快乐的火苗。这日早朝开始不久，皇帝和大臣们正在永安前殿议事。只见抱嶷带着四个太监从后宫沿着御道走来。守在永安宫后门外的乙浑亲信太监滑钭迎上前去说：

“给抱公公请安！”

“免礼！”

滑钭问道：“抱公公去往何处？”

“太后凤体不适，嘱咐我请皇上早些回去。这么大的风沙，你怎么不在里面伺候，在这里做甚？里面怎样了？”

滑钭说：“我也是刚出来。里面议事不久。抱公公是现在进去还是……”

“那就稍候吧。”

滑钭平时很少有机会和抱嶷这样的三品中常侍大太监说话，这时候赶紧没话找话地说起来。忽然他看见远处大队宫女和太监从东西夹道转入中央东御道，缓缓而来。赶紧定睛一看，坐在肩舆上的竟然是太后！他不禁惊慌失措地说：

“哦，太后来了，我去禀报！”

抱嶷冷冷地慢慢说：“不必了！”滑钭转身就走，顿时被他身后的两个太监紧紧抓住。抱嶷道：

“你竟敢骗我，说是刚刚出来！若再敢乱叫乱动，奉旨就地斩决！”

“小人不叫！小人不动！”

因此当抱嶷突然出现在永安前殿，张佑高叫“太后驾到”时，朝臣无不惊讶万分。因为今日早晨还听说太后已患不治之症，性命就在旬月之间。群臣只见太后的凤冠四面垂下白色鲛绡，看不清脸部。但是太后从肩舆上下来时不要人搀扶，走上龙榻前的台阶时步履轻松，竟没有丝毫病态！令所有的人都深感意外。人们立即意识到，原来太后再次病危是故意散布的假消息！此刻太后突然出现，定系刻意安排，朝政今日将有剧变！太后身后与殿内台阶两侧是披着红色大氅的明珠、金珠等不下十个女将、女兵，虽然一律裙钗便装，眉宇间却透露着一股寻常宫女所无的英气，且手中均无卤簿通常所拿的巾、掸、扇之类物事，一律空手。

群臣来不及细细思索，赶紧跪下。待太后落座，齐声高呼：

“臣等叩见皇太后陛下！恭祝太后凤体健康！”

“众位爱卿平身！”太后声音洪亮，底气十足，不但全然不是乙浑前几日故意去探视时的病入膏肓的样子，而且还大大有别于太后自焚之前柔和轻软之声！

乙浑及其亲信们深感不妙。他们最害怕、原以为已经命在旦夕的太后突然出现，而且似乎已经完全康复。照此架势，太后不但是有备而来，只怕还将有……想到这里，连乙浑都不寒而栗。他们在永安宫后面的永宁殿还放了一个太监，都是为了以防万一后宫来人。这么说那两个探哨都被抓了！乙浑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看，没有发现异常，稍稍放心了一些。一些对乙浑专权早就不满的大臣深受鼓舞，不禁面露微笑，以目示意。

太后语气平静却声音清脆地说：“皇帝，继续议政吧。”

“儿臣遵令。”

在冯太后一行进入永安前殿时，任皓带着绿珠、珍珠及笑梅等十个女兵来至顺德门内：“宫中内行长接旨！”

宫中内行长犹如近代之皇室警备队长，素来由宗子羽林中的羽林中郎或羽林郎将充任，其上则为三品上的羽林中郎将，再上便是殿中尚书，那是要有公爵位的从二品宗室或皇帝心腹才能担任。拓跋郁被杀后，趁皇帝尚未任命新人接替之际，乙浑任命自己府中的都尉慕容杰任内行长，然后才报请皇帝批准。慕容杰还是生平第一次接旨，所以特别激动，他从廊房里跑出来跪下大声道：

“宫中内行长慕容杰候旨！”

“天命神佑大魏皇帝诏曰：着即将朝天门、神武门、顺德门、神佑门关闭，严禁任何人出入。违者立斩！钦此。”

“臣慕容杰接旨。”慕容杰虽然这么说，心里却直犯嘀咕。因为乙浑特别叮嘱过，没有他的命令，宫门，尤其是顺德门绝对不许关闭。

这里要将魏朝皇宫再略作交代。北魏虽非古代最强大的王朝，但其皇宫之大，之多，却为历代所罕见。北魏皇宫分东、南、西、北四个。北宫建筑最早，较差也较小，后来只在西宫大兴土木时作“周转房”之用，再以后皇室主要成员就不再居住。南宫又名南宫，因在水南之故，“方二十里”，其外郭“周回三十里”。史称“分置市里，径途洞达”，实际上就是新平城，其中只有个别宫殿，为帝、后巡幸歇息之所。东宫不是通常所说的太子独用之宫，乃东部之宫，面积为“三分西宫之一”。除作为太子府外，“备置屯卫”，主要用于驻扎警卫皇宫的殿中精甲，现在有一万人。西宫才是真正的皇宫，“外垣墙，周回二十里”。面积广达今六千多亩，约为六个紫禁城之巨。顺德门是西宫的东门，正对着东宫最主要的西门西安门。

这样我们就不难明白，为什么乙浑要特别叮嘱宫门尤其是顺德门绝对不许关闭了。由于有圣旨禁止军队入宫，近来连宗子羽林没有殿中尚书抱嶷命令都只能留在宫门之内，不得入殿，宫中各殿只由三十名武装太监把守。殿中精甲中忠于乙浑的将领的军队驻于东宫。只要派一个人对西安门带队军官一个手势，那边的军队就会涌入西宫。几十个太监，百十个女兵，管什么用！正因为顺德门格外重要，所以西宫的内行长不驻防在正（南）门朝天门旁而在东门。

就在太后一行进殿的同时，躲在李弈府中后院的冯熙越来越焦躁不安。因为昨夜李弈回来时已说今日将要行动。但他奉严令不得外出，急得他在后院来回转圈。忽闻外面有人喊道：“冯大人接旨！”

冯熙赶快来至正厅，太监秦稚已经面南而立。他赶紧面北跪下：“臣冯熙候旨。”只听秦稚念道：

“天命神佑大魏皇帝诏曰：任命冯熙为侍中、领军将军，协助抱嶷节制殿中精甲与平城一切军务。任何无诏进入平城之军皆以叛军论。钦此。”

冯熙领旨谢恩之后立即与秦稚直奔东宫。一面派人立即令藏于王袤府中后院多日的几个亲随速去东宫会合。

再说那慕容杰站起来后不放心地说：“任公公，并非下官多嘴，此旨丞相可知晓？”

任皓冷冷地说道：“丞相当然知晓。”

慕容杰道：“待下官问过丞相再关闭不迟。”说罢就转身要走。

任皓怒喝道：“慕容杰，你敢抗旨么？”慕容杰一看任皓面容严厉，他身后的女将女兵全都刀剑一半出鞘。于是他立即止步道：

“下官不敢。只是丞相曾有严令，非丞相令，宫门尤其是顺德门不得关闭。”任皓冷笑道：

“丞相也须遵旨！你若不想诛灭五族，就立即传令关闭宫门。否则就以抗旨罪就——地——斩——决！”慕容杰一听吓得跪地连连磕头：

“下官遵旨，下官遵旨！”于是立即传令。

任皓对就在顺德门值勤的羽林三郎拓跋志道：

“志三郎，接皇上口谕！”

拓跋志一听赶紧跪下。任皓宣皇帝口谕：“任命羽林三郎拓跋志为顺德门、朝天门、神佑门、神武门四门羽林都尉，严禁任何人无诏出入，违者立斩！”

“臣拓跋志领旨！”拓跋志简直感到荣幸至极，带着几个人跑来跑去，不一会儿顺德门、朝天门、神佑门、神武门依次关闭。原在门外的守门羽林全都进门后，任皓让拓跋志带几个人留在神武门外，将慕容杰绑上交人看押：“若不老实，就地处决！”

慕容杰叫道：“小人不敢，小人老实！”

任皓进了神武门后，门就紧闭。因此永安宫中发生的事不但宫外的人一无所知，就连神武门外的羽林和太监都不知道。

这里还要稍稍交代几句。西宫的“宫”和“殿”略有区别。主要是，殿高大而敞开，前面有巨大的平台和宽阔的广场，前殿议政，后殿为帝后居住之用。宫则小而有单独的围墙和大门，有院子而无广场，殿前也没有高台阶和大平台，整个建筑也稍矮，主要供皇后与夫人们居住。由于永安宫建筑较早，故在西宫九大殿中只有它既有“宫”的围墙、大门，又规模宏大，有“殿”的广场和高台阶上的大平台，故亦称作永安殿。

永安前殿门外有八个武装太监守卫，准备随时听候皇帝调遣。张佑绕到前殿门外，招手让他们都到殿前丹墀下，小声宣布皇帝口谕，要他们“随时听候太后与皇帝旨意，准备捉拿反贼”。那几个太监听了都吃惊不小，不知大魏最近怎么又出了反贼，也不敢多问。此时，过来宝珠、冷梅、寒梅等十个女将女兵，站在了丹墀两侧。

正好乙浑上奏：“原平城尹汪曲因贪贿罪已交廷尉，应予门诛。保举廉进礼为平城尹兼殿中尚书。原殿中尚书抱嶷进侍中。”乙浑知道抱嶷乃太后最信任的太监，给他升官，可以冲淡太后的疑心。

太后与皇帝意味深长地互看了一眼，皇帝说：

“汪曲何时被捕？”

廷尉钟耿出班答道：“昨日。”

太后道：“门诛绝非小事，何况大臣。昨日被捕，今日就审问清楚了该门诛吗？”群臣都注意到，一向说话平和的太后语气中有明显的不快。

钟耿早就看出太后此来非同一般，而且太后显然不同意立即处决汪曲，顿时胆子壮了不少，就说：“下官以为汪曲一案疑点颇多，应予重审。”

乙浑又说：“平城为京师，不可一日无主官。臣请皇上先任命廉进礼为尹。皇宫警卫责任重大，廉进礼曾伺候两位太后，对宫中事务熟悉，以平城尹兼任殿中尚书有利于宫禁与京师安全。”

拓跋弘板着脸看了看太后，太后点了点头，声音缓慢却威严地说：“若汪曲无罪呢？此事还是缓议为宜。平城衙门事务可由平城长史与主簿暂理，大事直接禀报朝廷。殿中尚书一职关系到皇帝安危，历来由皇帝亲自任命，丞相不必操心。侍中非功勋卓著之老臣不能充任，抱嶷不宜。”

群臣听了太后之言无不吃惊。不用说这几个月来无人如此驳回乙浑，就是先帝在世时也从未对他用过这种口气，太后显然是对乙浑十分不满。一些对乙浑久已怀恨的大臣心中感到十分痛快，只是不敢流露。大家正不知下面会怎样发展，只见坐在群臣最前面左侧的乙浑站了起来——他是除高允等几位七十岁以上的老臣外唯一坐着的。乙浑自方才太后突然出现就已经意识到自己最近上了一个大大的当！今天恐怕将不得不与太后正面较量。当然，他想最好还是能够躲过今日，因为太后定然是有备而来，且准备绝非一朝一夕。但太后如此当众丝毫不留情面地反驳自己，实在忍无可忍。若不趁群臣尚未统统站在太后一边时立即反击，发展下去局面就会难以控制。于是他责怪地大声说道：

“皇上已登基多时，太后临朝干预朝政，有违祖制。恕臣冒昧直谏：请太后立即回避！”

群臣一听顿时无不感到极为震惊。先帝在世时皇后虽偶尔也临朝听政，不过都是以皇帝为主。当初冯皇后从未驳回过大臣的动议，总是小声对皇帝说话，由皇帝裁夺。即便对朝臣之见存有异议，也总以商量语气委婉提出。而今日太后临朝显然以太后为主，皇帝为辅。大多数大臣都敬爱太后，尤其是先帝薨后朝廷屡生变故，皇帝年幼，深感亟需太后扶持。这位颇有谋略的太后佯装病危之后突然临朝，而且言语果断，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缜密准备，看来大魏朝政毕现的颓势有望一举扭转。谁也没有想到，更没有胆子，乙浑竟敢如此傲慢地公然顶撞太后。大家都担心太后和皇帝会顶不住乙浑的压力，那样的话，皇帝就会被乙浑彻底架空。大家无法看见太后的表情，想必太后见乙浑如此无礼，一定怒容满面，却只听太后极其平静地说：

“抱嶷！”站在太后身后的抱嶷走到前面一侧：

“臣在。”

“请剑！”

“臣遵令！”

不一会儿，抱嶷就从殿后双手捧着一把用红绸裹着的剑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太监，抬着一张案子，另外一个太监手捧一个托架，走到太后身旁。然后是落案，置架，靠剑，接着是红绸解开，于是宝剑就剑尖朝上剑柄朝下地斜靠在架上。

群臣本来就纳闷太后怎么没有大声怒斥起码也是直接驳斥乙浑，多数人也没有听清太后让抱嶷究竟去做甚。等抱嶷很快就回到前殿，而且还带着三个人，捧着宝剑，案、架俱备，心中就一切都明白了，敢情太后今日是带先帝剑来的，将它置于后殿，随时取用。大家深感太后此招厉害，太后终究是太后！

果然太后慢慢却铿锵有力地说：

“此剑名无敌太乙宝剑，乃当年我手铸金人成功，叩拜赤山大神被立为皇后时先帝当着常太后与百官所赐之物。当时先帝有言：‘此剑即朕，剑在朕在！’想必诸位大臣都还记得吧。”

群臣大声应道：

“臣等记得！”

冯太后冷冷地慢慢说道：

“记得就好！”停了片刻，太后声音虽然响了一些，依旧缓慢地说：

“幼帝登基，太后临朝，前朝不乏先例。先帝之所以要当众宣布，‘此剑即朕，剑在朕在’，就是担心一旦因故不能视事，即由我协理朝政。此剑即先帝遗诏，谁敢抗旨，就用其首级祭剑！”

最后这一十八字，太后简直是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的。群臣从未见过太后说话如此严厉，与从前温文尔雅语气平和的太后判若两人。由于太后头部前后均由白色鲛绡遮住，看不见其表情，但从语气可以断定，必定脸色铁青，横眉竖目。人人感到，正因为看不清太后表情，所以太后说话更显威厉。太后说到这里，停顿下来，朝堂沉浸在一片可怕的沉默之中。乙浑、廉进礼等虽然看不清太后的面容，但都觉得是在盯着自己，感到浑身发冷。

只听太后接着说道：“自先帝晏驾以来，朝廷乱事丛生。”说到这里太后停顿了一会儿，似乎要让方才激动的情绪平静下来，接下来果然恢复了平时说话口气。“近日先帝频频托梦于我……”虽说托梦之类似不可信，然而此类事大家宁肯信其有，不肯信其无。乙浑等都如坐针毡，不知太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能过于暴露自己。太后说到这里又沉默了一会儿，朝堂静得令人感到窒息，他俩更如芒刺在背，连一些忠臣都觉得心头紧张，猜不透下面会发生什么事，只希望太后能够控制住局面。太后接着说：

“先帝托梦之内容，我始终不解，请各位大臣指教。”

群臣听了都很意外，原来还未解梦呢。朝堂的紧张气氛顿时为之一松，乙浑则略舒了一口气，看来今天还不至于到鱼死网破不可收拾之时。只要熬过今日，他就立刻采取断然措施，一了百了。他不禁看了廉进礼一眼，当初没有听他之言，对太后防范不够，后悔不已。廉进礼自太后突然出现就一直失魂落魄，他明白太后不知已经作了多么充分的准备，自己生死就在今日。只是不知太后究竟在耍什么花招。

司徒刘尼道：“请太后详言，臣等皆愿叩闻先帝教诲。”

太后道：“先帝将一只黑兔放于几下，见我不解，又放了一只，一直放了五只之多，且五只黑兔皆流血而死。不知此梦应作何解？”

群臣个个都在思索，有的在低声商议。高允、李敷等怀疑“先帝托梦”云云纯粹乃太后编造，都在猜测太后究竟用意何在。廉进礼已经意识到太后是想借先帝余威，从解梦打开缺口。就说：“臣以为：放兔于几下，‘凡’也。‘凡’字去其点而移点于上乃‘走之’也，再加‘兔’，则‘逸’也。又加四兔，意为速逸也。五黑兔皆死，谓若不速逸，将有祸也。此梦为先帝警示，平城或有某种与黑色有关之祸。”他看了看殿外昏暗的天空说，“日来平城风沙大作，昏天黑地，只恐今年又将大旱。故太后、皇帝近日宜离开平城以避祸也。”

对廉进礼此说群臣议论纷纷。有人点头赞同，有人觉得此说勉强，不以为然。也有些人如李敷则在手心画来画去，或凝神沉思。有的人如高允已经注意到“五只”此数必有特别意义，而且五兔皆死，绝非好事，但一时仍不解太后究竟何意。太后显然是要借此扭转如今朝廷的局面，否则方才不会说话如此决绝。

高平公、中书令李敷说道：“廉大人之解，臣以为欠妥。‘凡’字去点移其于上怎会变成‘走之’有些牵强，故加兔为‘逸’非也。只是廉大人所言‘放兔于几下’之说，臣颇受启发。以臣愚见，‘几’者，秃宝盖也。下有一兔，乃冤枉、冤屈之‘冤’也。盖先帝告冤也。”

皇帝一听对太后看了一眼，微笑点头道：“嗯，李大人此言有理。然则几下一兔即‘冤’，五兔何意？”

咸阳公、中书监高允对于乙浑专权已经憋气多日，只是时机不到，无法发泄。今日见太后突然临朝，而且当堂驳斥乙浑，不禁深受鼓舞，感到社稷有望。而李敷所言，正与自己思路一致，就抬头望着太后道：

“方才李大人之言老臣深以为然。五兔者，冤案有五也。”

皇帝与太后对视点头，皇帝一笑，又问：“兔子通常皆白色，我大魏历来尚白，为何先帝不以白兔晓谕而以黑兔示警，何也？”

高允大声道：“黑者，不白也。先帝谕曰：此乃不白之冤也。”

群臣都小声议论解得贴切。

皇帝又看了看太后，笑了笑，又问道：“朕还有一事不明：黑兔尽流血而死何意哉？”

中书侍郎高闾道：“臣以为，此乃指五起冤案皆被冤杀而死者也。”

群臣小声道：“尽解矣。”

太后看着乙浑，虽仅片刻，却看得他毛骨悚然。太后终于问道：“丞相有何见教乎？”

乙浑本来已很紧张，感到似乎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张开，正在向着自己收拢；又在心中责怪廉进礼弄巧成拙，把个关键性的“几下有兔”给解了，启发了别人。也一直在想着如何将此可怕之“梦”解得与己无关。他没想到太后会点名问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慢慢地现编现说：

“托梦之类，不可尽信……俗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太后思念先帝深切，故有此梦……几者，几也，乃非止一个之意也；兔者……‘免’字加一点也……我鲜卑尚白，故黑兔乃指汉家居住之地也……鲜卑尚五，故‘几个’或为五州、五郡也。黑兔死，喻不免又不加一点当死人也……依臣之见，先帝托梦乃嘱咐朝廷对汉家集中居住地区免些赋税、徭役再加一点赈济也。”

一时群臣又议论起来，有些人觉得此说也有相当道理。拓跋弘有些不安地看了看母后。

冯雁听了乙浑之言，心头不觉一沉，因为此说大体上也能自圆。看来此人能篡至今日之高位，对朝廷造成如此严重之祸害，确非偶然，果然有其过人之处。但她心想，你再厉害，也难逃今日灭顶之灾。她决定再等等，后发制人。

这时高闾道：

“丞相所言似有遗漏：黑兔流血作何解耶？”

冯雁觉得这个问题提得好，不禁一笑。群臣虽未看见太后笑容，但从体态上觉出太后对此感到满意。乙浑反应很快，说：

“谚云：‘吃不饱，去偷盗；受冻冷，抢别人。’所谓‘饥寒起盗心’是也。盗抢难免杀人，故流血也。”

冯雁从群臣的议论和表情中感察到，大家对高允、李敷等人之解似乎颇有同感。就说：“丞相难道不觉得此解过于勉强吗？”

乙浑知道现在决不能退缩，否则就会全线崩溃，就说：“臣以为托梦之类，本来就介于可信与可不信、可解与可不解之间，不必过于认真。”

太后冷笑了一声，慢慢说道：“若依丞相所言，先帝托梦让免去汉家居住之五州或五郡之赋税徭役，则此五州、五郡必定有极其严重之灾情。然而我见丞相前日所递奏本还说，今年中原、山东各州皆风调雨顺，北方各州也无大灾。怎么竟会惊动先帝托梦呢？”

话音刚落，群臣顿时骚动起来，原来太后早就在看奏本了！这么说，为了今日之事，太后已经准备多日。大家都看着十分尴尬的乙浑和廉进礼，不禁心中暗喜。太后又说：

“方才众位爱卿所言极是。先帝托梦，定有冤案无疑。至于是何冤案，还请各位大臣明察。”这时太后的声音又变得十分严肃缓慢起来。“今日务必令沉冤大白于天下，使死者昭雪。生者无忧，来者无虑！”最后十二个字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皇帝接着有力地说：“有先帝剑在，有太后做主，诸位大臣尽可直言，不必多虑。”

这时司徒刘尼忽然在座位上哭出声来，悲不自胜。若是换了别人在朝堂当着太后、皇帝的面如此失态，就会令群臣侧目。但刘尼不同，他不仅地位崇高，位列三司，和“仪同三司”（颇像如今“享受某几项某某级待遇”）大不一样；而且他是当年冒着生命危险拥立先帝者之一，极孚人望。太后说：“刘令公，您乃四朝老臣，最知人敢为。十四年前你和陆丽陆大人冒死来到东宫迎立先帝之情景，我至今历历在目。你年事已高，哀痛伤身，切毋过悲。有何见示，尽管直言！”

刘尼本来已经接过太监送来的热毛巾，止了哭，擦了泪，谁知一听太后的话如此亲切真诚，反而放声大哭起来，悲痛欲绝：

“陆丽陆大人啊！冤枉哪！”说罢就在自己的座前跪下，“请太后、皇上为陆大人申冤哪！陆大人啊！”接着就在身前的矮几上“冬冬冬冬”地连连磕头。还没等皇帝挥手，两个太监已经急忙过去搀扶。除了乙浑等外，群臣无不动容，有好几位也都啜泣起来。

太后用鲛帕擦了擦眼泪，身后的明珠赶紧让人拿来热巾，太后和皇帝都擦了脸。太后严厉地大声说：“倘若陆丽都要谋反，天下岂还有忠臣乎？”她又停顿了片刻。不用说乙浑之流，在场者无不感到这停顿的可怕和紧张。太后又说：“陆丽陆大人仅为一‘兔’，尚有四‘兔’之冤，请各位大人替冤魂伸张正义！”

李敷出班道：“臣与杨宝年、贾爱仁、张天度大人共事多年，深知三位大人皆忠贞不阿之士。将其以谋反罪诛杀，臣以为有三大疑点：先帝大行之前诏其顾命，显系念其一贯忠诚，说其谋反，此一大可疑也。凡谋反者，必有所图，顾命大臣已然权倾天下，更欲何图哉？此二疑也。若一人谋害三人或两人而扩大自己权力，尚可自圆其说。而三位顾命大臣竟然一同‘谋反’，殊不可解，此三可疑也！”

太后轻轻点头，字句铿锵地说：“杨宝年曾任帝师多年，贾爱仁深受世祖、恭宗、高宗信任，张天度曾任太子太傅，太子登基为帝，必定重用无疑。他们竟然‘谋反’，岂不笑话！”

高闾接着说：“臣还有一疑。拓跋郁大人素以忠诚著称。先帝大行后，冒死率军入宫迎立太子为帝，却以‘谋反另立’为名被害，岂不自相矛盾？其中必有蹊跷。恳请太后、皇上彻底查办！”

小声议论的群臣看见皇帝朝太后频频点头，虽然看不清太后表情，也能猜到十之八九了。果然太后说话了：“陆丽、杨宝年、贾爱仁、张天度、拓跋郁五位朝廷重臣皆以‘谋反’罪处死，疑点丛生，正好应了先帝托梦五只黑兔死去之警。”她偏过头去，“丞相以为五人之死是否冤屈？”

自刘尼痛哭起乙浑就一直惶恐不安，紧急思索如何应对，他已经明白，太后此来所作准备绝非一日两日，远远超过方才自己的猜测。现在看来，日前没有抓到冯熙定非偶然，说不定他已在宫中。目前只能虚与委蛇，非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硬顶。他强作镇静地说：“当初并非无缘无故就诛杀五位大臣，皇上圣旨赦免其族人株连即为明证。既然太后、皇上与各位大人指出若干疑点，臣请太后、皇上降旨，命廷尉彻底复查。”

太后冷笑一声说：“皇帝是在知其被杀前还是被杀后降旨的呀？”

皇帝气愤地说：“都是乙浑说其谋反，事情紧急，已经诛杀，再要求降旨的。”

太后大声道：“乙浑，你知罪乎？”

乙浑立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中间跪下，连连磕头，说：“老臣知罪，臣有失察、粗疏之罪。臣误信廉进礼之言，以为几位大人果真要谋反。臣生怕祸及太后、皇上，故未及仔细调查，立即采取断然措施。臣有罪，有罪！”

在一旁的廉进礼本就紧张得几乎昏厥，不过看出大家的矛头主要是对着乙浑而去，所以尽量缩头低眉不语。他怎么也没想到，乙浑竟然会把他抛了出来！他一时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只是“乙大人，您，您……”这时皇帝下令：

“把廉进礼拿下！”

当两个太监夹住他时，他倒反而清醒了过来，大声说：

“太后、皇上，我愿招！愿招！”太后轻轻一抬手，两个太监马上放开了他。廉进礼赶快跪下，噌噌噌噌爬上前去，就跪在了乙浑的左侧。他气喘吁吁地说：“太后、皇上明鉴！此事乃乙浑一手策划，矫诏谋害，先诛杀，后禀报。他还……”这时只见乙浑抽出腰上所佩宝剑——因为他是丞相和太尉，所以才能佩剑入宫——一剑刺入廉进礼腹部，廉进礼瞪着他看了看，就向后倒地身亡。

冯雁没有想到乙浑动作竟会如此之快，刚要下令，站在她身后的明珠和金珠一拉大氅绳扣，大氅顿时落地，“嗖嗖”地从腰上抽出两把长剑，肩舆旁的美珠、银珠、玉珠等几个女兵也纷纷从肩舆背后抽出刀剑，立即分散到殿内各个位置。

乙浑见此情景，立即跳了起来，一面挥剑，一面扭过头去对着殿外大声高呼：

“力士何在？力士何在？”

只见两个太监垂头丧气地跨过门槛，身后跟着手提刀剑的绿珠和四个女兵。那两个太监进殿后“扑通”跪下，连连磕头高声哭喊：“太后、皇上，饶命呀！都是乙浑逼迫，说是不从就要灭我三族呀！”

这两个太监本来只要招呼神武门的太监，然后由他们通知顺德门的慕容杰，就一切都能顺利解决了。乙浑一看武装太监首领早已被捕，知道满盘皆输，顿时瘫倒在地。

这时只听冯太后宣布：“为了清除奸佞，确保社稷安全，我已与皇帝商定，自今日起我临朝称制，协助皇帝处理朝政。自即日起，改太后令为太后懿旨。”

这个决定几乎使所有的大臣都目瞪口呆。因为太后偶尔临朝听政，大权依旧属于皇帝，太后不过是临时参与朝政罢了，就像先帝在时皇后偶尔也在场那样。而“临朝称制”不但系正式掌权，且为长期“听政”，往往会变成以太后为主，实为太后执政。本朝建立近八十年来还从未有过，历史上也不多见，且每因皇室成员不满或外戚干政，曾不止一次引发朝廷动乱。太后之先帝剑乃尚方宝剑，毕竟与先帝遗诏允许临朝称制还有不同。高允、刘尼、苟颓等老臣和李敷等人虽然想进谏此举与制不合，恐启祸端；但是一想，这几个月来，乙浑专权，残害大臣，皇帝年少，乱象丛生，若非太后暗中定此妙计，谁有这个本领除掉乙浑？还不知要再屈死多少忠臣良善呢。何况太后为人素来令人钦佩，临朝称制，实乃众望所归。虽不合制，总比再出现动乱为好。何况乙浑乱政，亦非其一人所能为，定然还有同党。若是反扑起来，少帝未必对付得了……一些乙浑余党或平日与他交好者本来就惴惴不安，心怀鬼胎，哪里敢说个“不”字。其实当时群臣心中的这些想法都只在须臾之间，片刻停留，几乎在听到太后宣布后都本能地立即高呼：

“臣等衷心拥护太后临朝称制！”

拓跋弘退朝后立即搬回西堂，高兴地对栗箐说起刚才发生的事。栗箐一听又喜又惊，一方面对于一举除掉心腹大患乙浑感到大大松了一口气，另一方面她心中又猛地一沉。因为虽然她现在只是贵人，但毕竟是皇帝目前唯一的夫人，将来最有希望成为皇后；自己也是太后最信任者之一，可对今日太后决定临朝称制之举事先竟丝毫不知，心中顿觉不快。她说：

“太后临朝称制，皇上事先得知吗？”

“当然，乃母后与朕所商定。”

“何时商定？”

“就在昨夜。”

栗箐明白了，怪不得昨夜皇上没有回西堂而是留宿慈安宫了，显然就是为了对今日之事保密。她越来越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这不明摆着太后对自己不信任吗？而且……她知道皇帝极其敬爱太后，怕说了不但无用，反招责备。但终究还是忍不住说道：“臣妾在太后身边几年，深知太后处事深谋远虑。臣妾以为，太后决非昨夜才决定临朝称制，而是早已有此打算。”她终于在最后一刻把“连皇帝都被瞒过了”这句话咽入肚中。

拓跋弘听了沉默不语。他在心里承认栗箐之言确有道理。拓跋弘不愿告诉栗箐，昨夜当太后对他说自己准备临朝称制时，他也感到极为意外。因为他本认为除掉乙浑等人后自己完全可以主政，当年父皇不就是十三岁当皇帝的吗？有众多文武大臣辅佐，再有什么拿不准之事，请示母后不就行了吗？乙浑之所以能够专权，最主要的原因是当时太后病重，自己日夜陪侍，他才得以矫诏诛杀大臣。现在太后已经痊愈，只要除掉乙浑一伙，自己完全能够控制朝政。所以他事先根本没有想过要请太后临朝称制。但是，这毕竟是自己最爱的母后，是最心疼自己的母后。既然母后自己提出要临朝称制，自有她的深思熟虑，所以当即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他看出栗箐心中深为不快，更不愿多说此事，以免栗箐更加不满。他不愿再添新乱。但栗箐已经看出皇帝的心理，过了一会儿又问：

“今日之事事先还有谁知？”

“张佑、抱嶷、李弈与明珠、望云数人而已，都是今日除奸需用之人。有些人如任皓、秦稚等都是今日一早才知的。”

栗箐奇怪而不满地问道：“李太医为何也参与此事？”

“宫中颇有一些人已被乙浑等收买，包括一些太监和个别宗子羽林。李太医每日随时出入后宫与西宫，不易引起怀疑，太后有些事情就是交给李弈去办的，驸马舅舅冯熙就藏于他府中。李弈不但医术精到，而且足智多谋，是个难得的人才。”拓跋弘确实很钦佩李弈。他偶然在场，且从不多言，但若征求他的看法则必有高见。“请剑”这关键一招就是他提醒太后的，“托梦”虽然出自太后之意，“五兔之冤”却是他想出来的。因此后来在拟定最后细节时李弈竟成为除太后、皇帝之外的第三个重要人物。

栗箐心中的不快渐渐滋长。皇帝对事情的整个过程讲得越详细，她就越感到自己远离事件中心。别的还在其次，太后临朝称制如此攸关社稷安危的大事，她这未来的皇后竟全然不知！她本来不想再多说，但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诛杀乙浑已经彻底除去朝廷心腹大患，太后何必还要临朝称制呢？皇上主政，有事难以决断时征询太后意见岂不就行了吗？”

这话真是说到拓跋弘的心坎上了。他之所以特别喜欢她，也正因为栗氏颇有头脑。他想过，将来若立她为后，倒是可以辅佐自己，就像当年母后辅佐父皇那样。他看出栗氏之忧，就拉过她的手笑道：

“朕还年幼，有母后辅佐，乃朕之大幸也。爱卿不必多虑。”

栗氏坐在他的怀中，撒娇地说：“辅佐？如此说来，太后临朝称制，还是以皇上为主，可是？称制不就是听政吗？岂不就是听吗？”

拓跋弘笑说：“她是母后，朕是儿皇，都是为了大魏天下，以谁为主岂不一样？何必斤斤计较哉！”

“嗯。”栗箐站了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又问，“太后有无表示何时还政于帝，不再临朝称制？”

“未说。不过爱卿不必担心。朕深知母后绝非嗜权之人，若非乙浑专权，残害忠良，母后也绝不会至此。待朕历练几年，母后肯定会还政于联。”

“那慕容白曜乃乙浑所荐，与他同主朝政，为何不杀？”栗箐总还是有些愤愤不平。拓跋弘说：

“乙浑重用他，必有原因。故联也深恶此人，本来也想将他杀了。但母后道，慕容白曜上任不久，无甚劣迹，将他放个外任，将功折过去吧。联也就同意了。”

不过，从此栗氏心中总有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且有时越来越浓。虽说“听政”只是“听”，“称制”只是“称”而已，可是在后宫听和称与临朝听和称终究不一样哪。

诛杀乙浑的当天下午，冯雁午膳后刚刚小憩了一会儿起来，抱嶷进来禀报道：“启禀太后，适才伺候乙太椒房的太监蒙纳来禀报说，乙太椒房薨了，是在自己屋里自缢身亡的。”

冯雁听了大吃一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才道：“可曾留下什么话语没有？”

“臣问过蒙纳，说是不曾发现。他还说，乙太椒房昨日与今晨还好好的，突然就自尽了。”

冯雁本来怀疑她交通乙浑，对她已有所提防。也打算除掉乙浑之后要查清她究竟有无参与，再作处置，但处死乙浑后还来不及顾及她。虽然后妃交通外戚谋反依律当赐死，且不得葬入盛乐金陵。但是冯雁早就想过，为了皇室尤其是先帝名誉，不但不准备置她于死地，而且也不打入幽宫，只是不许她离开本宫而已。看来她是自己心虚才走此绝路的。唉，宫廷怎会如此复杂！

“蒙纳说，发现乙太椒房自尽后，已将该宫关闭，任何人不得出入。他立即来讨太后的懿旨，如何处置。臣说太后正在歇息，让他先回自己宫中，消息不许外传。”

冯雁赞许地点头道：“嗯，如此甚好。”她边想边说，“你即去禀报皇上，然后去该宫宣我懿旨：乙太椒房因心痛之疾突发而逝。着有司按太妃薨故事办理丧事，不得有半点差错。殡殓之日我与皇帝均到场亲祭。然后依例葬入盛乐金陵。”她停了片刻又说，“你将该宫所有太监、宫女集合，宣我口谕：任何人若敢胡说乙太椒房并非死于心痛之疾，立斩。”

抱嶷听了不禁眼睛湿润，激动地说：“臣领旨。太后如此宽仁，古今未闻，臣深受感动。乙太椒房若泉下有知，定会悔恨不已。”

当抱嶷宣读完太后懿旨墨诏，已经有不少人流泪不止。待听完抱嶷宣布太后口谕，许多太监、宫女感动得哭出声来，有的竟哭得伏地不起。因为宫中颇有些人知道乙太椒房觊觎皇后、太后宝座已久，交通乙浑阴谋篡权亦非一日。若太后以谋反罪论处，则不但乙太椒房虽死也必定剥夺封号，还可能族灭，追究起来，连他们这些太监、宫女中都要死不少人。如今太后降懿旨掩盖，也是为了保护众人哪！

《魏书·卷十三》

太后行不正，内宠李弈。

《魏书，卷六十一》

慕容白曜既下历城……文秀取所持节，衣冠俨然，坐于斋内。乱兵入，曰：“文秀何在？”文秀厉声曰：“身是！”执而裸送于白曜。左右令拜，文秀曰：“各二国大臣，无相拜之理。”白曜忿之，乃至挝挞。后还其衣，为之设馔，遂与长史房天乐、司马沈嵩等锁送京师。面缚数罪，宥死，待为下客，给以粗衣蔬食。

一　明珠祭夫

新帝登基后本拟去盛乐金（皇）陵祖茔祭祀列祖列宗。汉代以后“宗庙岁五祀，四孟及腊是也。”（《通鉴·齐纪三》胡注）即每季的第一个月和腊月祭祀。而鲜卑、匈奴等则是四仲即每季的第二月祭祀。金陵即魏朝历代皇帝的皇陵，过去以盛乐为京师时祭祀列祖列宗就是仲月四祀。迁都平城以后，四祀自然改在平城太庙举行，金陵则由常驻旧宫的盛乐尚书代祭。每年仲夏五月和仲冬十一月祭祀两次，由皇帝特派皇叔或皇子代祭，有时皇帝也去亲祭。去年皇帝新薨，仲冬之祭本应由太后、新帝亲赴金陵，由于太后凤体违和，又值乙浑新诛，朝廷初稳，生怕乙浑余党未尽，所以只派了皇叔京兆王拓跋子推和比新帝小一岁的皇弟拓跋长乐带领一批宗室与大臣代祭。拓跋弘与太后商定，第二年即天安元年（466）五月去金陵祭祖，并去牛川祭祀当年为救自己而浴血奋战的阵亡将士。

冯雁是何等细心之人，她马上就察觉明珠最近似乎心事重重。她把明珠叫到身边说：“这次我与皇帝不但要去金陵祭拜先帝，还要去牛川祭扫阵亡将士陵园，我自然会带你同行。你去给伊驼烧支香吧。”

明珠一听感动万分，顿时热泪横流。明珠谢恩后冯雁见她仍流泪不止，想到她也许还有什么心事，就问道：

“明珠，你还有何事，尽管道来。”

明珠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呜咽说：

“太后，小人想恳求太后恩准一事……”

“何事？”

“请太后赐我与伊驼将军成婚！”

“啊！”冯雁没有想到竟然会是此求，吃惊得不禁愣了一会儿，眼睛也湿润起来，十分感动地说：

“赐婚何难？只是，明珠，你要想好，寡妇改嫁在我朝虽然并不少见，毕竟与女子初婚有别。如今你已年近三十，将及半老。此去归来，前缘就此了结，我帮你挑一个你自己中意的，嫁了吧。如果有此一段阴婚，岂不又要耽搁几年？何苦来？”

明珠强忍悲伤，依旧低着头说道：“小人此举太后切莫见笑。明珠与伊驼非但未做过一日夫妻，连一句情话也未曾说过，但我知他爱我爱得执着。人生得一爱者足矣，更复何求！”说罢哭泣磕头不起。

冯雁满含热泪叹气道：

“起来吧，我准了。明日正式降旨，赐你与伊驼成婚！”

皇帝拓跋弘知道此事后也深为明珠的痴情重义所感动，决定在太后降懿旨赐婚外，再降皇帝诏，升明珠为视三品的女尚书。

盛乐在平城西方偏北处，相距约有七八百里。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前后是各五百禁军骑兵开路与殿后。数十名仪仗之后是各以十二头牛拉的太后的大楼辇和皇帝与栗贵人的小楼辇。这种车子下层如屋，可坐可卧；上层敞开有栏，可以坐着边走边观赏景色。紧跟着的是坐着九珠和望云等一些宫女的几辆牛车，九珠每人身边一把刀剑。再后是一些随行宗室与官员的马车或牛车。不过许多人宁肯骑马，觉得痛快、自由，御医李弈就是其中之一。更多的人，包括绝大多数太监和警卫两侧的士卒则步行，整个队伍迤逦二里多地，这还不算周边担任警戒的数千兵马。足足行了十几日才到盛乐。

由于是先帝新薨，新帝登基，祭祀自然格外隆重，不在话下。

歇了一日，大队人马又折向东边四百里外的牛川。

前年战事刚刚结束时文成帝拓跋濬就立即下诏：就地打造棺木，殡殓阵亡将士遗体，暂厝于附近一所寺庙。日后再在近处挑选一块风水宝地，作为亡灵的坟茔。大军回到平城后冯皇后得知详情，又请求皇帝恩准，按追谥、追赏之别，将其敕建为大魏御林军将士陵。宫廷大风水师玄清道长奉旨亲赴牛川踏勘后说，当时太子殿下避难的那座小山就风水绝佳。小山不高，寓太子年幼但已能统御四方；平原开阔，则寓太子前程远大，四海宾服。此地神明常在，灵气氤氳，故太子方能躲过此劫。在此修建陵园，可以聚集英魂，屏障京师。皇帝与皇后一听大喜，立即照准。拓跋弘继位后又降旨追加财力人力，克期建成。

牛川城市极小，只有一纵一横两条小街，两个馍尚未吃完就能走遍全城。但牛川在魏朝君臣中地位之崇不在一般州治之下：盖因太祖道武帝拓跋珪登国元年（386）正月，就是在牛川恢复被苻秦灭了已五十一年的代国，登基为代王。虽然当年七月就迁都盛乐，但牛川因此在魏朝皇室中被认为是大魏发祥地之一。文成帝拓跋濬和冯皇后均深信不疑，那次恶战太子之所以能够脱险，除神灵保佑、将士效命之外，冥冥之中还有太祖爷在天之灵的庇佑。拓跋弘说，当时蠕蠕仗着人多，点着无数火把，高喊着“活捉魏太子”，结果突然起了一阵大风，火把吹灭大半。民间也有传说：人数多好几倍的蠕蠕围攻伊驼将军亲率的御林军多时，怎么就是没有发现他身后的太子和未来的太子妃呢？那是因为太祖爷在天之灵眼看太子有难，立即甩过来一块大黑毡，把那块巨石盖上了，那阵大风就是黑毡飞来时带来的呀。因此太后和皇帝的车驾到了牛川，首先到当年拓跋珪登基代王的旧址设案，隆重西向祭拜。然后才来到一里外的陵园。

牛川一带多敕勒人，均视伊驼为民族英雄。伊驼为敕勒族乙旃部。该部敕勒人有些仍以“乙旃”为姓，有不少则改姓为“乙”、“伊”或“易”，还有一些改为“裔”、“旖”者。敕勒人听说皇上和太后亲自率领大队人马不远千里从京师来祭奠伊驼，无不感到荣幸万分，纷纷举家、举部涌向牛川，甚至百里外的一些部落都拔寨前来，皆欲一睹二圣圣容。皇帝、贵人和太后分乘的御辇经过时，数以千计的敕勒老幼跪在道路两旁不断高呼：

“皇上、皇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贵人千岁、千岁、千千岁！”

冯雁在车中看得一清二楚。敕勒人如此热情，令她大出意外，内心感动不已，立即下令：

“卷帘！慢行！”

抱嶷一听急忙谏道：“太后，人多杂乱，极易出事。为安全计，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呀！”

冯雁斩钉截铁地说：

“无妨。民心重于一切！百姓拥戴，最为安全！”

好在冯熙早已作了安排，沿途两侧，密布全副武装的御林军，还有便服细作混于百姓之中，以防万一。听了抱嶷所宣太后口谕，他立即命令官兵让两边百姓各后退三步。百姓不但人人看见了皇帝、贵人和太后圣容，而且太后、皇上、贵人还向御辇两侧百姓亲切招手。沿途百姓高呼“万岁”声不绝，许多人激动得哭了起来。

冯雁心潮澎湃。她忽然道：“张佑！”

骑着马缓缓跟着的张佑立即来到太后凤辇旁。“伊驼为敕勒人。敕勒丧葬时男女无大小皆集会，平吉之人，歌舞相送。少时祭奠，能否按其俗歌舞？”

张佑想了想，道：“臣遵旨，这就去办。”

由于太后与皇帝要来祭扫，将作大匠王遇调集军民数千人，只用三个多月就在陵园附近的河边修筑了一所能住帝后与随行人员千人的临时行宫。其中太后与皇帝住的两个小院之精致，几乎不下于平城的后宫。冯雁到了一看，一方面心里为王遇和他的手下之能干而赞叹不已，另一方面也深感奢靡太过。心想，金陵乃皇室祖茔所在，每年都有祭祀大典，自然要有些行宫居住。此地却不知何年何月再来，造了这许多房屋，要白白耗费多少公帑。自己事先要是关照一声，少带一半人马，军士全住帐篷就好了。

陵园就建立在当初血战的那座高百余尺的小山阳面。山上树木葱茏。小山之南平地上原来的大寨早已拆除，去年开春就已全种上小树。陵园四面已经以砖墙围上，高高的大石牌坊上镌着“敕建御林军牛川阵亡将士陵”等字样，乃当代硕儒中书监高允手书。中间一条宽约六尺石板砌成的甬道通向山顶，甬道两边是一排排按品级高低、大小不等但每排形制一样的阵亡将士陵墓。在甬道上山处西侧有一块巨石，高约一丈五尺，宽约八尺，下部有一块高五尺宽四尺深三尺的凹陷。拓跋弘登基后封它为“神佑护驾将军”，放大了的这六个红色御书大字如今已分两行镌于石上。伊驼墓位于陵园最高处，墓高一丈，周围五丈，下部用二尺高的石板砌护，三面植有几十株松树。墓碑高八尺，上书“忠勇统万侯散骑常侍平北将军伊驼之墓”，为拓跋濬御笔。墓前有长一丈宽三尺的石板平台，两边各有石马两匹和石塑武士两人站立拱卫。

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太后和皇帝以及站在皇帝身后的栗贵人首先在原先的大寨处西向设案焚香祝祷，烧纸钱无数。身穿重孝的明珠以遗孀身份行跪拜大礼祭奠。进入陵园大门不远，距巨石数步处，皇帝对太后说：

“这里就是伊驼将军殉难处。”

明珠当即跪下；低声哭泣，哀痛万分。帝、后、贵人以下无不动容。冯雁知道，因为自己与皇帝在场，明珠不敢放声大哭，就说：

“明珠啊，你想大哭就使劲哭出来吧，千万不要憋在心里坏了身子。”明珠这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晕倒在地。一直紧跟着她的金珠和爱珠连忙将她搀起。太监宫女随即安排香烛，太后、皇帝与栗贵人站着拜了一拜。所有随行人员统统跪下叩拜。

冯雁下令：“在此立碑，上书‘伊驼将军护驾殉难处’。”

在“神佑护驾将军”石旁，拓跋弘对太后说：“儿臣当时就躲在此中，栗氏就在我的身后。”冯雁点头。那次回来后她就听儿子说过，当时栗箐身怀短刃，准备一旦被俘就自刎以免受辱。这里早就安排了香烛，太后举香站着拜了一拜。皇帝与栗氏恭恭敬敬地奉香三拜，以谢神石救命之恩。随行人员则跪了一地。

到了伊驼墓前，香烛早已点燃，石案上供品——全羊、白馍、水果、打开了坛盖喷着酒香的黍酒，以及碗、箸等齐齐摆满。文武臣僚分左右站立，低级官员与其他人员站满了石阶。站定以后，张佑高喊：

“祭祀护驾御林军阵亡将士大典开始！”

站在陵墓两侧的四个号手举起长嘴喇叭“呜呜”地吹起平调。吹了一会儿后张佑竭尽全力地慢慢喊道：

“护驾御林军阵亡将士亡灵们都听着：太后陛下、皇帝陛下、栗贵人专门从京师看望你们来了！你们全都过来吧——”

从太后、皇帝、贵人开始，所有的人一听全都哭泣起来。

张佑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说也怪，这时起了一阵大风，刮得满山树枝树叶沙沙作响，由远而近，经久不息。后来人们都说，这是阵亡将士的亡灵忠义呀，都来拜见太后、皇上、贵人来了！咱们的太后、皇上、贵人也仁义呀，知恩不忘呀，这么老远，亲自从京师赶来祭奠。这才叫做人有良心哪！这也是大魏列祖列宗积德之故，所以神明庇佑太子，将士奋勇杀敌，好人有好报呀！

先是明珠以遗孀身份行大礼叩拜，自然不免又悲痛万分，哭泣不止。被义妹身份的金珠、爱珠扶起后，走到坟墓左侧，面南跪下。金珠、爱珠跪在她两侧稍后处。于是太后、皇帝和栗贵人亲自上香祝祷，站着一拜，明珠等则向太后、皇帝与栗贵人磕头谢恩。然后太后、皇帝、栗贵人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接着是群臣分批按品级祭拜，低于四品者跪拜，三品以上者站拜。明珠等一律磕头致谢。

接着是张佑与冯熙从御林军中临时集合起来的五十名敕勒族官兵，他们都会唱《归天歌》。当长嘴喇叭“呜呜”声一停，一个年轻军官高唱起来：

蓝天雄鹰！

原来他这是起调。等他声音一停，五十名官兵同声齐唱：

蓝——天——雄——鹰，草——原——骏——马——

英——雄——还——家，英雄还家！

敕勒川，阴山下，英雄——还——家！

他们边唱边两脚分别踏步和移动，踏出整齐、有力的节奏。当唱第二遍时除明珠、金珠、爱珠为丧家依然跪地悲泣外，从太后、皇帝开始，全场所有的人都跟着和声与踏步：

……英雄还家！

敕勒川，阴山下，英雄——还——家！

当唱到第三遍时，只听陵园四周已是歌声震天，原来数千敕勒都随着一起和声踏步：

……英雄还家！

敕勒川，阴山下，英雄——还——家！

后来人们都说，皇上果然就是“天子”哪，太子有老天爷护着呢，太子是老天爷的孙子呀。这不，老天爷让“神佑护驾将军石”护驾来了，这是神石！老天爷让它护的不只是一位太子，还有一位太子妃呢。那栗贵人后来成太子妃了，生的皇子又成了太子，又继了位。所以护的是两位皇上！这可是亘古未有的奇事，是咱大魏国运兴旺哪！有的老人还说，那天晚上大寨和神石上面罩着一片红光，可是上千蠕蠕就是看不见伊驼将军身后的太子，有神佛护着呢。伊驼将军准是佛祖身边金身罗汉投胎的，要不怎么能一人杀掉那么多蠕蠕，护着两位皇上呢？也有人说，伊驼将军是佛祖跟前的神驼下凡。他根本就没死，是护驾成功后佛祖将他召回灵山去了。于是远远近近的人们都来石前烧香、磕头，求子息的尤多，还真有不少回去后就得了儿子的呢。这个陵园渐渐成为牛川一带方圆百里内香火最盛之处，后来连云中、平城、晋阳甚至密云都有人来求福求子呢。尤其是春夏秋季，伊驼墓和神佑护驾将军石前更是拜者如蚁。不仅墓前、石前点满香烛，那凹处也香烛缭绕，熏得石壁皆黑。人们还都要反复摸摸墓碑和巨石，带些灵气回去。

从牛川回到平城以后，有一日冯雁对明珠说：

“明珠，嫁了吧。你有何想法，尽可道来。我一定帮你挑一个不下于伊驼之出色男子，我与皇帝亲自为你主婚。”

明珠感动得跪下道：

“多谢太后恩典。明珠此生再不嫁人，就守于太后身边。”

“起来，起来，别说傻话了。明珠呀，你看这‘嫁’字，‘女’字旁边一个‘家’。女人哪，总要嫁了人，才真正有自己的家呀。方能与丈夫、子女为伴，否则总是女人一生最大之憾事啊。”

谁知明珠十分平静地说：

“明珠已经爱过了，心中再也容不下别的男人了！”

明珠果然终身不嫁。那倒不是为了“守节”，北魏尚不讲究，鲜卑更无此俗，直至唐代夫死再嫁仍系寻常之事，连皇家也不例外。只是明珠心中已被伊驼填满，日夜回忆当初两人接触的每个细节已给她带来无数甜蜜，而她再也没有机会遇见伊驼这样令她心动的男子，重新点燃深埋于心底之余烬。几年后，太后命她为牛川行宫总管，以便终生与伊驼英灵厮守，有权节制方圆百里军民一切事务。这年统万大旱，颗粒无收。明珠听说此事，立即奏请允许衣食无着的统万敕勒来牛川垦荒，其中一些在陵园作役丁，太后都一一恩准。结果有数千敕勒长途跋涉八百里来投奔明珠。而太后、皇帝当年亲临牛川祭奠伊驼与阵亡将士，体恤百姓，尊重敕勒风俗，大得人心，传为佳话。几年后统万敕勒数万人在柔然策动下反叛，大军东指，结果在牛川为明珠率领的军民所阻。此乃后话，按下不表。

明珠离宫时金珠要求太后让她随明珠同行，以免她一人过于孤单，并求太后批准自己死后埋葬在明珠身边。太后深感金珠重情重义，当即恩准。她感慨万端：“天下怎么有这么多重情女子？又怎么都在我的身边？”金珠一直陪伴着明珠，直到明珠五十七岁逝世，两人始终亲如同胞姐妹。明珠一直不知道金珠陪伴她终生的真正原因。原来当初伊驼来教她们武艺时，平时根本没有机会接触真男人的金珠也立刻深深爱上了这个英俊武将。但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最好的朋友明珠爱他爱得更深，而且似乎伊驼也爱她，她对这一点还挺有把握。经不住金珠的一再恳求，明珠终于说出了压手心的秘密。金珠这才明白自己不会再有任何希望，当天在自己的屋里偷偷哭了一宿。她为自己所爱的男人能够得到明珠这样出色女子之爱，感到欣慰，也为自己最好的朋友能够得到伊驼这样杰出男子之爱而高兴：只怨自己命苦。但后来她想通了，只要自己所爱者幸福，那就牺牲自己之爱去成全他。她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够和心爱的男人靠得更近些，哪怕靠近他的坟墓。她甚至想过，也许到了阴间，伊驼在深爱明珠的同时，会因她金珠这么多年照顾明珠而分给她一点爱，只要一点就够了，明珠也会谅解她的痴情。阳间不是有妾吗，她愿在阴间为妾！即使连这也不能够，她能于死后埋在心上人的身边，也就知足了。

二　雁思弈者

从盛乐金陵和牛川陵园祭祀回到平城，已是夏季将尽。冯雁感到十分疲惫，在后宫歇息了几日。本来还想再歇几天，但离开京师毕竟已一月有余，朝廷许多事务亟待处理。偏偏拓跋弘因旅途劳顿，回来后偶感风寒，高烧、低烧多日，不能视事，朝政只好由太后一人料理。

忙完这些大事以后，虽然疲劳不堪，但是冯雁心里有一种很长时间没有了的轻松感。可不是吗，自从为先帝准备北征开始，焦急的等待和实际上的监国，先帝病重、病危到逝世，自己投火自焚和长期养病，乙浑专权和设计诛浑，临朝听政，金陵牛川祭祀……几乎整整两年不是提心吊胆，就是又忙又累，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之中。现在社稷稳定，朝政正常，一切终于走上了正轨。弘儿正在成熟起来。臣子递的折子，冯雁总是让皇帝先看，先说个旨意，一般没什么问题的就让中书令李敷或他手下的侍郎高闾或郎中们拟旨。若皇帝意见欠妥，就对他指出，再交给李敷、高闾们，最后她再看过，交还皇帝终审，用玺。要是在朝堂上百官当堂启奏，冯雁总是让皇帝先说。一般她总表示：“就按皇帝的意思办。”有时则作些补充，最后总要问一声：“皇帝看如此可行？”拓跋弘一般总说：“太后英明，就照此办理。”虽然上朝通常要一两个时辰，不过熟悉了也并不觉得很累。

夏日天长，早朝卯正点名，三刻正式上朝，通常巳正时分就散。中午之前连折子也已批阅完毕。午膳后冯雁总要小憩片刻。下午很热，御花园也不凉快，还是屋子里舒服。可是人闲下来以后就觉得有点无聊，好像少了一点什么东西似的。究竟少了什么，她一时也不很清楚。但日子一长，慢慢就觉出来了。尤其是天黑躺下以后，这种感觉就渐渐变得强烈起来。冯雁一开始有点害羞，甚至责怪自己怎么会有此念！也有些自怕：万一不经意流露出来，可是有失尊严。不过再一想，无妨，这是夜里，她早就让望云回自己屋里去睡，值班宫女坐在外屋。这么大的屋子只有离自己卧榻丈余远的一盏昏暗油灯。何况自己究竟想些什么，别人也无从知晓，自己尽可以尽情地敞开地想。虽为之不能，想想岂有不可之理！此时她觉得自己已不是权倾天下高高在上接受皇帝请安、百官朝拜不苟言笑的太后，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冯雁。是的，就是女人冯雁！是一个和平常女人没有两样有着七情六欲一心想做个贤妻良母的女人。她终于对自己承认，她渴望男人的爱，越来越强烈！她需要一个像她丈夫那么出色、那么让她动心的男人的爱！在满是黑色的夜里，她不断回忆起自己和丈夫那十几年美好生活的全部过程，从相知相爱到初试云雨，到片刻不能分离，何等快乐！她真希望能减去自己一半阳寿，使丈夫复生，两人再一同美美过上十几年，哪怕几年也好！然后两人携手双双归西。自己才二十几岁，应该还能生。一定要求神拜佛，遍访名医，为丈夫也为自己生一个甚至几个像弘一样出色可爱的儿子，女儿也好，总比没有好呀。在数不清的夜里，回忆给她带来了无数甜蜜，同时也有无限悔恨。有时她想，丈夫英年早逝，说不定就是上天对她堕胎的惩罚。肯定就是，绝无差错！因为本来自己的儿子应是太子，然后继位为帝，就是天子，而且是天之元子。是自己杀死了老天爷的长子，岂能不受惩罚？自己夺走了老天爷的最爱，于是老天爷夺走了自己的最爱。就是如此，这一切都是自己之罪，却祸及丈夫，她真觉得对不起他。不过有时候她又有些责怪丈夫，他若在房事上略加节制……但她马上否定此念，他是皇帝，这很正常。还是自己的错，自己是皇后，何况丈夫最爱的夫人就是自己。当初自己就应该拿出皇后的款儿来，不让他随心所欲地转着圈儿在别的女人那里留宿，他就不会如此英年早逝，自己也说不定哪天就再次怀胎。她几乎读了皇宫所藏的所有医书，“房事不节则精滑而稀，难以坐胎”，“房事过劳则损阴，久而不寿”，都说中了。她了解丈夫，如果她真的软硬兼施连正经带玩笑地对他留宿别宫作些限制，他也不会怪罪自己。

但丈夫毕竟一去不复返了。阴阳相隔，只待来世！

可来世无期呀！

自己若是平民，尚可再嫁，无人责难。而今身为太后，则永远不会再有第二个丈夫了。

闲时她就和望云弈棋：“手谈”胜似口谈。口谈时，别人总是一口一个“皇后”、“太后”，小心谨慎，唯恐说错一句，连坐的姿势都受拘束。手谈就平等得多，即使别人存心让你，也轻易看不出来，弈棋自然也少不了说说话，但是手谈的平等气氛显然使口谈也变得随和起来。在宫里原来和她弈棋次数最多的是明珠与望云，其他人或缺乏耐心，或水平太差，弈得很少。不过明珠自伊驼殉难以后似乎判若两人，虽然依旧忠心耿耿，兢兢业业，但少有笑容，话也不多。牛川归来之后索性吃起斋来，回到自己屋里就念经。有一次冯雁玩笑地说：“明珠，你现在如此虔诚礼佛，若有人对我行刺，你还会杀生护驾吗？”明珠苦笑道：“太后放心。明珠吃斋、敬佛只是为了求佛祖保佑来世再与伊驼结为夫妻，生儿育女。有谁胆敢行刺太后，明珠决然照杀不误！”望云进宫、学棋比她们都晚，但她读书最多，为人文静，悟性最高，长于思谋，是宫中唯一能真正以实力赢冯雁棋的人。只是不知怎么回事，现在她与望云弈棋好像没有从前那么有意思了，或者说，依然不能驱除她心头越来越重的烦躁。她学棋至今已近二十年，最有意思的就是和丈夫对弈。另外……

啊，另外还有一个人，李弈！

李弈医术精湛，为太后疗伤功勋卓著，在密定大策诛杀乙浑中以功越级进封安平侯。不过以前冯雁一直不知李弈善弈。

那是在冯雁康复并诛杀乙浑之后，李弈进宫来给冯雁送新调制好了的养颜药“珍珠琥珀养颜膏”，并观察前些日子使用的效果，发现太后烫伤后新生的皮肤使用此药后，与原有皮肤逐渐合而为一，决定配方就此定下。自从太后康复以后李弈就很少进宫，这次已隔了整整十日。冯雁听说自己的皮肤有望完全恢复，特别高兴，即命赐座。冯雁想起当初他在诛杀乙浑时每多良策，就问道：“令昆仲均从政，李大人亦擅计谋，却为何行医？”

李弈说：“先父曾言，良相治国，良医治身，皆利人者也。然则官场诡谲，风云多变，防不胜防，只恐国未治而身先去也。家父罹难，果应其言。故微臣不愿为良相，宁可做良医也。”

“哦，原来如此。”冯雁想起自己家中的变故颇有感慨地点头。又问：“李太医之名似乎有些讲究？”

李弈不好意思地笑道：

“说来惭愧。微臣原名‘奕’，盛大之‘奕’也。”李弈以手指在案上写了一下。“因微臣儿时读书不太专心，家父遂易之为今‘弈’。盖取《孟子·告子上》弈秋两弟子学弈之典故以警示微臣。让太后见笑了！”

冯雁觉得很有意思，笑道：“哦！如此说来，李太医必定精于弈术。不妨手谈一局，如何？”

李弈在为太后诊治期间早就注意到室内挂有棋枰，康复后有一次进宫例行诊治时，还曾见过太后与望云对弈。他知道与帝王下棋和看病可绝对不一样：赢了，恐使帝王不快；输了，他也未必就高兴，认为你是故意让他，有疏慢不敬甚至轻侮之嫌。于是慌忙起立垂首说：“微臣不敢。微臣久已不弈，棋艺荒疏……”

冯雁明白他的心思，不等他说下去就笑道：

“《孟子》曰：‘弈之为数，小数也。’游戏之事，爱卿何必过于认真也！望云，置枰！”

“是。”望云马上就从窗旁的架子上取下一张棋盘，摆在了平时下棋的短几上。又在架上拿来两个陶罐置于枰侧。冯雁起立说：

“李太医，请入座吧。”一面走了过去。李弈只好谢过入座。

此前李弈虽然见过几次太后下棋，因诊治时太后离开棋枰，诊毕李弈即退出，所以并不知晓太后棋艺究竟如何。以为无非如一般达官贵人消闲解闷略通此道而已，自己虽需谨慎，绝不能流露丝毫疏慢之意，却也不必冥思苦想。下了二十几着后，李弈发现，太后似乎下得漫不经心，落子不慢，其实布局精心，思路清晰，颇有大气。于是便更加小心翼翼起来。下了五十余手之后，李弈已经明白，太后实乃弈事高手，精于此道，棋龄至少在十年以上，对局当以千计，且平时有打谱、复盘之功。李弈自幼弈棋，棋龄已不下二十年，哥哥李敷、李式都是此中高人，其他朋友中也不乏长于棋者，太后的水平不在他们之下。李弈知道今日初次对弈，绝对不能赢棋，但也不可输得过于草率，以免有轻侮太后之嫌。因此七十九手时他故意露出一个小小破绽，果然被太后立即捕获，悄悄做了一点铺垫。三手之后李弈假作发现自己的疏漏，弃子抢救，终于转危为安，面上露出笑容。一百一十一手时李弈又故意失误，再次被太后及时抓住，不久李弈又补救成功。至一百三十七手时他又出现一个大的失误，但假作自己很快就发觉，思索多时，只好无奈地推枰认输：

“太后棋艺高超，微臣不胜钦佩之至。”

由于李弈每次失误都很小，均为弈者极易出现的一般疏漏。冯雁以为他因与太后对局，心情紧张所致。但是看得出来，李弈棋艺确有相当功力，绝不在望云之下。因说：“李太医果然不虚此名。今日故意谦让，我领情了。改日还要多多请教。”

自此以后，李弈每次进宫诊治或送药，冯雁必与其对弈。李弈每次必输，但是输得合情合理，无可挑剔，而且多在一百五十手之后。李弈明白，也不可总败于中盘。于是有一次终局，点算之后，仅输半子。此局冯雁赢得相当吃力，也格外尽兴。这时望云禀报：

“莲羹已得。”

“盛两碗来。”

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莲羹置于几上。帝、后单独赐食是极大的恩宠，李弈要下跪谢恩，冯雁道：

“平身。后堂不必多礼。请！”

冯雁见他吃时舀起看了看，就问道：“李太医可好此物？”

李弈忙说：

“当年家父在时，家母也常炖莲羹。若来贵客，必以此招待。”

“哦？做法可一样？”

“大同小异耳。只是寒舍之莲羹必佐以桂花。”

“哦！桂花亦可食乎？”冯雁虽然从医书中得知有些花可入药，却还是第一次听说花也可食。不过说完之后她马上想到“药食同源”，不禁笑了。

果然李弈道：

“不但可食，而且香气沁人心脾，有醒脑健脾、开胃化食之效。”

“哦……然则花期过后如之何？”

“无妨。可于桂花盛开之际，广为搜集，摊开置于筛匾之上，于干燥处阴干。然后密封于坛中，置于阴凉之处，以便随时取用，虽多年不腐，而香气依旧。故家父戏名莲羹为隐上羹。”

“哦？有何说法？”

“莲为花中君子，桂乃树中高士。莲子籽粒饱满，含而不露，藏于莲碗之中；桂花细小香浓，密而不显，隐于大树陶坛，故名。”

“哦！”冯雁听得津津有味。她想，生活中许多寻常事物原来都有不少讲究，只不过自己孤陋寡闻罢了。她对望云道：“明日命宫中去采购桂花若干备用。”

李弈说：“桂树多生于南国：北地虽有，但多为盆栽小树，花质花香亦略差，只宜观赏。微臣家中尚有一些南国友人馈赠之花，明日当即奉上，请太后笑纳。”

冯雁每次与李弈对局，总要谈古论今。李弈虽然依旧小心谨慎，毕竟慢慢不太拘谨了。李弈知识渊博，出口成章，冯雁与他闲话，觉得颇多乐趣，时长见识。还能得知一些百官琐闻，京城逸事，民间传说。不过李弈绝不说任何人的不是，即便问他，也总答以“不知”。

但李弈已经久久不见踪影，从牛川归来以后就没有再见过他，足足有一个半月——有余了。是啊，自己烫伤不但去年就已痊愈，而且皮肤也已于开春不久复原，停药多时，他自然就不必来了。可他的身影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多地浮动在自己的脑海里，尤其是夜深人静之时，拂之不去。冯雁想，难道是因为李弈姿容秀美使自己难以忘怀吗？不！自己何至于如此浅薄！何况朝中美男不止一人，有的武将身材壮硕，浓眉大眼，充满阳刚之气，堪称伟丈夫，为李弈所不及。但是冯雁深感李弈卓然不群。李弈风姿秀美而不柔弱，谈吐高雅而不做作，饱读诗书而不迂蠹，言语举止飘逸着一股不易觉察的凛然之气，其阳刚之美在内而不在外。冯雁立即意识到这种感觉的极大危险，曾想努力排除，但是不仅挥之不去，而且愈排愈烈。她只好对另一个自己——冯太后承认，她喜欢李弈！有时她会在帐内望着挂于殿内似明似灭的长明灯，轻声吟诵起来：“弈之为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诲二人弈，其一人专心致志，唯弈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她觉得自己简直有点可笑：鸿鹄与鸿雁相近，现在不是弈者思雁，竟成了雁思弈者！她不止一次笑话自己：“不专心致志做太后，尽想些不合身份有悖礼制之事！”她知道继续与李弈交往的危险如临深渊。她曾反复提醒自己：“切勿对不起先帝，不可不顾忌太后尊严！切记：‘发乎情，止乎礼仪’！”有时甚至不无悲伤地劝谏自己：“认命吧！谁让你是大魏太后呢？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只可舍鱼而取熊掌矣。”但是，强烈的内心颤动使她难以驱除从此不见李弈之念。她安慰自己：“友情何妨！”她想，自己年方十四就有计谋除掉宗爱，后来妥善处理过多少军国大事，又密定大策诛杀乙浑一党，见过多少世面，怎会在与李弈相处之事上把握不住自己？！她要自己相信自己。她甚至在心中开玩笑道：

“冯太后岂能管不住民女冯雁乎！”

在昏暗的帐幔中她轻轻说道：

“民女冯雁听旨：念你年轻寡居，并无儿女，孤独寂寞，特恩准安平侯太医李弈与你为友，以解寂寥。虽动于情，须止于礼。违者……违者……”她自己不禁笑了起来。

第二天退朝后冯雁就对抱嶷说：“宣李太医进宫。”

李弈刚听抱嶷宣太后口谕时吓了一大跳，以为太后又病了。问明后才知道太后今日还上朝呢，这才放了心。

他刚刚跨入慈安宫门，忽闻殿内传来抚琴之声，就连忙向把门为首的爱珠摆手示意暂毋禀报，站立谛听。听了一会儿，他不禁感到有些吃惊。古今琴谱他虽不敢说无不熟悉，但至少名曲均多次耳闻，而竟然从未听过此曲！清丽中透着些哀婉，时而激昂，时而如泣如诉。有几句反复多次，十分动听。一曲完毕，爱珠报：“李太医到！”他才奉命入内。以前他进宫时看见书房与卧室中均有琴，就知道太后会操琴，但从未在此听过琴声。原先他以为太后也不过像别的贵妇那样以操琴自娱，琴技一般。想不到太后的琴技竟如此娴熟。他谢座后，坐在置琴长案后的冯雁道：“李太医亦好琴乎？”

琴棋书画乃文人四友，李弈只好答道：“微臣只是略知一二而已。”

“可否操一曲？”

李弈马上起立躬身低头拱手道：“微臣琴技粗糙，不敢献丑，请太后见谅。”

冯雁从他的博学与棋艺断定，他的琴技肯定也相当不错，就微笑说：

“以琴会友，不必客气。”说罢就起身坐到另外一张凳子上去。

于是李弈只好从命。他坐上琴凳后问道：“太后适才所奏之曲颇动听，不知何名？”

冯雁笑问：“无名。李爱卿觉得还听得过吗？”

李弈一愣，怪不得自己不知。他马上猜到极可能是太后自度之曲！曲调之优美，情感之丰富，绝不下于那些传诵千古的名曲，那可太了不起了。他真诚地说：

“岂止听得过！声情并茂，美妙动人，令人难以忘怀。”

说罢，李弈就拨了几下琴弦。琴声清亮，皇家之物果然不凡。接着他就弹奏起来。他指法熟练，旁若无人，仿佛神游物外，心与曲飞。冯雁正被他不知什么曲名的动听旋律所陶醉，忽然惊讶地坐直了身子，睁大了双眼，连嘴都微微张开。因为李弈竟然弹起方才她所弹之曲来了！他仅仅只听了一遍，就记住了这支曲中最精彩的段落！而这些正是冯雁心灵的写照，是她内心深处隐秘着的思念、哀怨、孤独、渴望的真诚流露。但李弈加进了自己的感受。他所弹奏之曲仿佛比自己的要明亮得多，后部有时还比较欢快。最后他以一连串的快拨将情绪拉向高潮，戛然而止。

就在李弈站起来说“献丑了”的同时，冯雁也站立起来，衷心赞叹道：

“妙哉此曲！妙哉此曲！”

冯雁明白，不必问此曲何名，这就是李弈听了她方才的曲子后即兴所度之曲！而她所度之曲在这几个月中不知弹奏了多少遍，才逐渐成形、圆熟起来，真想不到李弈竟如此精通音律，过耳不忘，信手弹来，居然就能如此动听！她感慨地说：

“李爱卿真乃乐中圣手也，佩服！”

这时笑梅进来禀报“御膳已备”，冯雁点头，望云就说：

“传膳！”笑梅就对外面高喊：

“传膳！”

李弈忙说：“微臣告辞。”

“李爱卿就在此用膳，请坐。”

不一会儿，两个太监抬着一个一尺见方共分六层的竹编饭屉进来，打开以后，屋内顿时飘逸着一股饭菜清香。接着就在一个尺余长的案子上摆好了四菜一汤。太后说：“请！”

李弈再次说“谢太后”，便入座。

案上四个小盘，一个红焖羊肉，一个干煸牛肉，一个清烧豆腐，还有一个是炒青菜。汤则是萝卜豆腐汤。最后一屉自然是馍。李弈本来以为太监还会再送些菜来，太后下箸后他才明白此即全部。他这两年来多次入宫，深知太后生性俭朴，不好华饰。除上朝或大典时穿着华丽，在后宫衣着与平常官员命妇的家居服装毫无二致，榻上亦系寻常缯缦。但是他却万万没有想到，太后的御膳竟然也如此简单，甚至还不及自己家中精美。以后赐膳的次数多了，他才知道太后天天如此。以前御膳要丰盛得多。先帝在日，为修长城，太后下令裁撤了三分之一。先帝薨后，太后又带头减膳，前后减去足有十分之八。

冯雁见他埋头只吃青菜、豆腐，吃得很慢，本想给他夹块羊肉，又怕他反要起立谢恩，就将已经夹起的肉夹到自己碗里，说：“李爱卿随意。不知菜的口味如何？”

李弈连忙谢道：

“甚好，甚好！御膳房果然技高一筹，连炒青菜都不同寻常。”李弈说的是真话。他哪里知道，这都是当年太武帝从广陵带回来的厨子的手艺呢。

冯雁见他若有所思，吃每一种菜都让人难以觉察地先略看一眼，就说：“皆系寻常菜肴，李卿莫嫌怠慢。”

“御厨果然技艺不凡，配料、配色、刀功、火候、盛摆，均有究竟。”

“哦？”冯雁放下手中的馍，饶有兴趣地问道：

“李卿亦擅烹饪之技乎？”

李弈赶快停箸筷道：“微臣不过略知一二耳。”

“愿闻其详，边食可也。”

李弈说：“世上之事，所难者，非以不寻常作不寻常，乃以寻常作不寻常也：烹饪之境界有三：曰熟，曰技，曰艺。熟则可食，技则可口，艺则可品也。”

烹饪之事再平常不过，无非是家居妇人之技，略有高下之别而已。而李弈竟有如此高论，使冯雁不胜惊讶，不禁停箸谛听。

“请以此清烧豆腐为例。御厨显系先以之于沸水中氽过，将沥出卤汁之水抛去，锅洗净，再将少量较咸之高汤煮沸，将切成小块之豆腐加入，略煮片刻，高汤之咸味、鲜味俱入，浇以菱粉之汁，撒以葱花为侣，略拌，盛起即可。则其香、色、鲜、嫩无不佳也。而寻常人家或直接将豆腐入锅，则卤味未去，气味、口味俱差；或径以油盐烹煮，则豆腐易老，且每每汤过咸而豆腐过淡，汤若咸淡合适则豆腐淡而无味；或葱入锅过早而烂，过迟则香味未出，仅配色而已矣。”

“嚯……”冯雁由衷地感叹道，“烹饪之事竟有如此众多学问，闻所未闻也。清烧豆腐乃家常菜肴，尚且有恁多讲究，何况山珍海味！李卿博学，佩服。”

冯雁发现屋里伺候的几个宫女也都听得津津有味，而望云抿着嘴忍住窃笑，就问：“望云所笑为何也？”

望云笑说：“婢子想，何不宣御厨来禀告其清烧豆腐之法，也好请李太医再指教一二。”

冯雁一听故意装作生气地瞪了她一眼：

“望云淘气！也罢，传御厨。”冯雁本想问李弈，这几个菜肴达到何等境界，怕他为难，就说，“李卿请用。”

不一会儿，做清烧豆腐的御厨满头大汗地进来，跪下道：“御厨郑四叩见太后。”虽然去宣他的太监已经告诉他说，李太医当着太后的面夸他的菜做得出色，他还是紧张得有点哆嗦。

冯雁见他直擦汗，说：“起来吧。你说说，这清烧豆腐是如何做的。”

郑四结结巴巴、颠三倒四地说了一遍，果然和李弈所言相似。冯雁和望云等都满意地笑了。

三　文秀被俘

慕容白曜直到离开平城多日之后，有时半夜还会被噩梦惊醒过来，前胸后背都被冷汗湿透。睡在他身边的夫人或妾不止一次地被他的“呜呜”梦话所搅醒。不过当初谁都不敢问他，也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只知是朝中出了大事。因为一天散朝回家时慕容白曜面无人色，失魂落魄，立即派了一个心腹幕僚将七岁的小儿子真安不知送到哪里去了。仅仅两日，人就瘦了一圈，犹如大病一场。他天天跪在家中的佛龛前面祈祷菩萨保佑。

那日乙浑举荐他封了尚书右仆射，他极其兴奋，喜出望外。回府后他大宴幕僚，人人都向他祝酒道贺，唯独长史李式沉默不语。众人起立齐齐举杯时他勉强起身，略举一下应付而已。李式乃李敷之弟，李弈之兄，是慕容白曜主要智囊之一。盛宴过后他将李式单独留下，问道：

“李大人今日席间一言不发，定有大异于常人之高见，请不吝赐教，白曜洗耳恭听。”

李式素知慕容白曜性情直率，不尚虚假，确有诚意。他略一沉吟道：

“恕式直言：将军高升，实非福也。式恐将军大祸不远矣。”

慕容白曜虽然猜到他有非同寻常之见，却绝未想到严重至此。而李式素以稳健、远见著称，因此不禁大惊失色，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说：

“李大人何出此言？”

“乙大人如今权倾天下，炙手可热，投靠者不乏其人。然则外界对诸位大臣之死颇有传言。权臣幼主，朝廷易乱。或权臣坐大，废幼主另立或干脆自立；或幼主于外戚、太监、大臣密谋下诛杀权臣。此等事史不绝书，殷鉴不远。一旦乙大人不受皇上信任，生死难卜，则将军必受株连也。”

慕容白曜听后沉默良久，道：“依君之见，如何是好？”

李式说：“事已至此，唯求自保：不献要策，不害忠良，不单独与乙大人过从。或可保无虞。”

慕容白曜庆幸自己当初听了李式的“三不”良言，尤其是乙浑被诛杀及时。乙浑举荐自己明显地是要进一步控制朝政，要是再晚数日，自己即使不被他推上贼船，单凭举荐为阴谋篡权，以魏故事也极有可能连坐受戮，有口难辩。

直到几日后太后与皇帝降旨，让他“使持节、都督诸军事，进征南大将军、上党公”，率军攻打刘宋，他这才完全放心。回到家中号啕大哭一场，夫人们这才知道乙浑被诛、白曜主动请罪之事。当时皇帝说道：“慕容白曜为乙浑所荐，同主朝政，本应连坐受罚。念你陷入尚浅，自知有罪，暂且寄下此账，你当将功折罪！”他万万没有想到，太后、皇上不仅没有杀他，而且实际上没有降职——尚书右仆射相当于第二副丞相，可现在等于是征南大军的统帅呀！他在心里不知给太后、皇上谢了多少次恩。他对夫人们说：

“此事若在太武帝世祖爷时候，不灭族也斩首啦！还不速速去将真安接回！”

当天中午他喝了个烂醉如泥，直到次日要上早朝时才被叫醒。仅仅准备了三日，他就带兵出发了。

早在太武帝正平元年，魏朝铁骑就已经横扫中原，渡过淮水，直到广陵，饮马大江之上。可魏朝接着便是宗爱弑帝，残害大臣，朝廷大乱，元气大伤。刘宋则趁机大举北伐，徐州、兖州、齐州、青州、颍州、东豫州一带尽失，最严重时甚至攻至冀州。以后这十多年，魏、宋时战时和，互有胜负，河、淮一带州郡，今宋明魏，形同拉锯。魏朝虽然收复了不少失地，但是基本上未过淮水。文成帝拓跋濬本来打算北伐柔然取胜安定北疆之后，次年即趁刘宋皇室内乱、自相残杀之际大举南征。可惜回京后即圣躬违和，一病不起，壮志未酬；后来又乙浑专权，朝政混乱。刘宋又乘机北伐，夺取了不少州郡。因此慕容白曜决心不负王命，以功补过。

真是天遂人愿，战事进行得颇为顺利。冀州各郡和齐州、兖州、青州的大部分郡县都先后攻克。宋军大败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去年刚刚夺得帝位的宋明帝刘或，把他已故的哥哥宋孝武帝刘骏的二十八个儿子几乎全部杀光。这些皇子差不多都已封王，各地军政大员中都有一些旧部，如今人人自危。所以魏军旌旗所指，宋军望风披靡，一些州郡的刺史、太守不战而降。肥城乃宋军粮草囤积重地，慕容白曜本以为定有一场恶战，谁知宋军守城将领却慌忙弃城南遁，留下之粟竟达三十万斛之多，足够他全军三月之需，着实让慕容白曜喜出望外。他急忙命快马禀报太后、皇帝，皇帝降旨以功开府仪同三司。

但也有让他特别恼火之处。进攻升城时，守军将士与百姓拼死抵抗。据说二十多年前一次魏军攻下升城时，军纪极坏，因而这次军民宁死不降，魏军伤亡惨重。慕容白曜亲自督战，小小升城终于攻克。慕容白曜下令：

“将全城军民尽数坑之，以慰我阵亡将士在天之灵！”

他的话音刚落，只闻李式大喊一声：“慢！”随即上前谏道，“自古以来进攻宜雷厉风行，占领则宜宽威厚仁。若今尽坑升城降卒民众，则恐自此以后各地宋人将誓死以守，决不归降。我军必定攻之益难，我之伤亡必定倍增也。”

慕容白曜虽然觉得他言之有理，但是余怒未消，仍想设法一解心头之恨，故沉默不语。从事刘普青看出慕容白曜心理，就说：

“李大人之见差矣。我军新入宋地，士民刁猾，竟敢抗拒天命，使我军阵亡甚众。今已破城，不多杀戮，何以示威？”

李式平时就讨厌这个谄媚小人。前不久魏军攻入青州州治历城西郭，闻报一些军士抢掠，慕容白曜一时尚未拿定主意如何处置。李式主张严惩以振军纪：“圣人曰：‘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今劫风初起，若不急煞，必生大乱，祸及全军。宜诛抢者，重责长官！”刘普青知道攻城主官乃慕容白曜的侄子前军参将慕容苟儿，就说：

“大军征战多时，疲惫饥渴，略有采略，亦情理中事耳。故不宜责罚，以免挫伤士气。”当时慕容白曜听了仍不言声。

原来代、魏早期，鲜卑军人也与北方其他游牧民族一样，在战争中大肆抢掠乃合法行为，只不过所掠之物不能尽归己有罢了。因此每闻出征，官兵无不欢呼雀跃。后来道武帝接受崔玄伯等汉臣建议，兴儒学，制魏律，行礼仪，严禁掳掠。战胜之后统一将占领区生口、牲口、财帛清点运走，由朝廷论功行赏，故赏赐成为北魏文武官员生活的主要来源之一。如此以大掳代小掳，小掳自然难免。若长官纵容或授意，则结果可以想见。于是李式之谏未被采纳，魏军抢劫之风愈演愈烈。

本来刘宋辅国将军、青州刺史申文秀对宋廷暴虐极其失望，曾与诸州刺史共同拥戴孝武帝之子江州刺史、晋安王刘子勋继位，结果刘子勋与其他诸王皆被宋明帝刘或所杀。申文秀自知不为新帝所容，遂与幕僚商定，归顺魏朝，且已派人接洽内附事宜。如今一见魏军竟如强盗，大失所望，便组织历城军民顽强抵抗。不但将已经攻入西郭的魏军大部歼灭，余者逐出，还收复了外围若干据点。一想起此事，李式就怒气冲冲地说：“军民各为其主，各为己生，抵抗乃各奉皇命耳。今升城已破，军民不再反抗，所有人等即为大魏之民，岂可再以杀戮示威？圣人曰，‘重积德则无不克’。刘从事之计貌似袒护军佐，实乃徒增死伤，形同通敌！若必以杀戮立威名，当以君始！请大将军立斩刘从事以整肃大魏军纪，以示大魏天威！”

刘普青吓得脸色惨白，急忙垂首躬身说：“下官失言，下官有罪！请大将军恕罪！”然后满脸羞惭地惊惧而退。

慕容白曜听了此言，又见在场的官员都沉默不语或暗笑刘普青的狼狈相，就说：“谨从君言。”

最使他头疼的是历城久攻不下。仔细想想，还就是因为当初没有听从李式之计，误信刘普青之言，致有今日之累。他一方面加紧拔除历城四周的其他城寨，使其孤立无援。另一方面对归降的南朝官员以礼相待，对攻克之城的百姓加以安抚，或奏明朝廷妥为迁置，不许杀戮。即使对刘宋战死将领之女眷也别营安置，不准士卒喧杂。但是这个南蛮子申文秀就是不降。慕容白曜本想围它三月，逼其粮尽之后不战而降。后来从其他归降的南朝官员处得知，历城乃刘宋为平定北方、统一天下最靠近魏境的前进基地和最大的补给基地，已秘密准备数年之久，贮有兵器无数，粮食不下百万斛之多。城内以泉多闻名。莫说围它三月，即便三年它也能坚持。慕容白曜一听不禁大吃一惊，暗想，幸亏刘宋朝廷内部自相残杀，贻误了战机。若是去年刘宋趁大魏皇帝初薨，乙浑专权，乱象丛生之际，大举进军，后果将不堪设想。他想，自己误听小人之言，本来唾手可得的历城现在久攻不克，朝廷一旦得知，必定怪罪，因此务必尽快攻下。

尽管历城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但由夏至秋，由秋至冬，又由冬至春，整整八个月之后才总算将历城攻陷。城破之前，慕容白曜亲自召集各级将领一一布置，何人率军占领仓库，何人率军清点户籍，何人捉拿申文秀等南朝官员。特别传令全军：“务必活捉申文秀！”又板着脸对所有将领厉声道：“凡抢掠者，吊打五十！奸淫或杀害百姓者，立斩，弃市！主官降级，直至斩首！”

慕容苟儿率领一百余名骑兵直奔青州衙门。他们估计可能会遇到猛烈抵抗，结果却意外地顺利，很快就从衙门后面包抄至正门，不禁大吃一惊：只见大门洞开，一眼望入，不见一个人影。慕容苟儿恐有伏兵，迟疑片刻，下令后退三丈。他下马后除留下一部守在外面，将余者分成三队，皆左手持盾护住胸腹，右手紧握刀剑，一声呐喊，一起冲入，然后分别向两厢与正堂冲去。不想，大院中也是空无一人！只见正堂中央端坐着一位官员，峨冠博带，华衮朝服，三十多岁年纪，手持着红色旌毛的领兵之节。见大批魏军冲入，那人依旧纹丝不动，目视前方。慕容苟儿等人将刀交叉于其脖颈前后，喝道：“青州刺史申文秀何在？”

那人面不改色沉着地大声应道：

“本大人即是！”

慕容苟儿一听大喜，又对他仔细看了看，大喝道：

“绑上！”

申文秀气宇轩昂地手持旌节站了起来，扶了扶朝冠，抻了抻朝服。士卒正要捆绑，慕容苟儿看他那一身傲气，大怒道：“慢！”方才他听申文秀自称“本大人”就已有气，只不过因为将他活捉而大喜，没有立即发作。现在见他故意傲慢，一把夺过他手中旌节，一刀劈成两截，扔之于地，大喝道：

“给我剥去他这身岛夷官服！”

当时慕容白曜正带着几个随从春风得意地在历城城墙上的西南角楼上观景。只见南枕群山，北临大河，这春秋战国的历下邑和晋朝的济南郡治果然气势非凡。十几年前他随太武帝南征时是前锋大将源贺帐下的一员别将，曾路过历城，知道此城以泉多水甜著称。那年他驻跸的院子里就有一眼泉水，咕嘟咕嘟日夜冒着甜水。他指着城中一处波光粼粼的大湖对左右道：“湖畔有一广宅，大帐设于此可也。”手下禀告说，青州衙门就在那里。哦，怪不得，当年太武帝的行宫所在想必就是湖边的那所大院，他曾因禀报军情进去过。这时中军来报已经捉到申文秀，慕容白曜大喜。他本来怕申文秀自杀，现在活捉，既解恨又可请功。便道：“立即押解来此！”

他刚刚走下角楼，进入一间宽敞大屋，申文秀已被五花大绑地押到。只见身材高大的申文秀裸露上身，下身虽然穿着白色长裤，却系内裤。无冠无帽，发髻松散，脚上无靴。他被推入屋内，依旧昂首直立，神气凛然。慕容苟儿大声喝道：“岛夷败将，还不跪下拜见我大魏主公？”

申文秀平静地斜睨着问道：“上坐何人呀？”

两边站立的中军大声道：“此乃大魏征南大将军、上党公慕容将军！”

“哦，原来是慕容将军，久仰，久仰！”其实申文秀早已猜到是谁。他不但没有丝毫吃惊的样子，反而更加从容地说：“我乃大宋新城侯、辅国将军进右将军，青州刺史，督青州、徐州诸军事申文秀，与慕容将军乃各二国大臣，无下跪相拜之礼。”他淡淡一笑说，“双手被缚，不能行见面之礼，请将军见谅。”说罢点头而已。

慕容白曜由于久攻不下，早就憋着一肚子气，要不是朝廷规定敌方高级官员必须押解京师，他非剐了这申文秀不可。现在见他如此狂悖，口称“大宋”，光是官名就报了一大串，不禁大怒道：

“无知反贼！死到临头还竟敢如此无礼。来呀，给我重打四十大板！”

于是申文秀立即被按在地上，重打起来。正打得起劲时李式进来，一见此景，立即喊道：“大将军，且慢！下官有要事禀报，请立即屏退左右。”待申文秀、慕容苟儿及闲杂人等退出之后，慕容白曜以为与京师来人有关，急忙问道：

“李大人有何要事？请讲。”

李式说：“请恕下官直言：今日之事大将军处置有失稳妥，若是朝廷知晓，恐有不便。申文秀本已决定归顺大魏，后因我军纪不整之故反悔前约，拼死抵抗，使我大魏军卒徒增许多伤亡。太后、皇上仁义治天下，广罗天下人才，被俘大员依例应即押解京师，皇上亲审，不得任意责打。今将其裸露上身，已属失礼，更将其打得皮开肉绽，大将军如何向朝廷交代？”

由于李式几次都是关键时刻直言进谏，而不听其言则必遭大失，因此慕容白曜对他的意见格外重视。一听此言，立即想起皇帝“暂且寄下此账”之言，顿时如梦初醒，击掌道：“啊呀，君家何不早来？”他一看，在座的几个重要幕僚无不点头赞成，就说，“现已至此，如之奈何？”

李式说：“现在只能如此如此。”

于是慕容白曜高喊：

“狗儿！”

在外面待命的慕容苟儿兴冲冲地进来道：

“已重打十一大板，还差二十九板，我这就去打！”

慕容白曜这才注意到，苟儿身上披着一件南朝官员的云海华衮，肯定就是从申文秀身上剥下来的，不禁想起这些日子他给自己添的许多乱子来，大怒道：

“无知浑球！还不马上将申大人衣服还他，亲自帮他穿好，立即传军医给申大人治伤！”

慕容苟儿以为听错了，直瞪瞪张着嘴傻站着。慕容白曜喝道：“还不快去！再有任何得罪申大人之处，我砍了你的狗头！”

莫名惊讶又不敢多问的慕容苟儿刚走了几步，只听见又一声大喊：“回来！”吓得慕容苟儿一哆嗦。“立即传令准备酒宴，我要亲自为申大人压惊！将房长史、沈司马也送来此处同饮。另外命人速速清点仓库，查明报来。”

来至外面，慕容苟儿歪着脑袋左思右想，始终弄不明白为什么叔叔对申文秀等刘宋官员态度突然剧变。不过他知道叔叔脾气，只得赶紧一一照办，耷拉着脸亲自为申文秀穿衣，裤子靴子则交给手下人，自己灰溜溜地走了。申文秀也不明白魏军为何态度突变，既不领情谢恩，倒也不再故作傲慢。只是一言不发，就当平时下人伺候自己一样。

等军医敷了上等金创药膏，申文秀穿戴完毕，酒席也已备得。慕容白曜已经在李式等的陪同下向他道了不是，现在又亲自斟酒赔礼。申文秀自然也十分知趣，不再计较。况且两国交兵，各为其主，今已被俘，人家待以上宾之礼，更复何求？因此酒过数巡之后，申文秀深感慕容白曜为人豪爽真诚，李式谈吐儒雅，见识不凡，竟有相见恨晚之感。

李式说：“申大人文能定邦，武可御国，名震遐迩，李某久仰矣。”

申文秀道：“李大人与令昆仲皆系大魏栋梁之才，文秀等也早有所闻：不瞒各位大人说，南朝也是人才济济，只是皇室昏庸自残，自毁社稷耳。”

慕容白曜高兴地说：“大魏皇上、皇太后英明宽仁，礼贤下士，爱惜人才，那就请申大人与房长史、沈司马在大魏做官吧。”这时他看见有人在门外探了探头，就喊道，“狗儿！还不快滚进来给申大人请罪！”

慕容苟儿赶快进来跪下磕头道：“小人无知，误犯军纪，扰害百姓，得罪申大人之处尤多，请申大人治罪。”

申文秀连忙起来将他扶起，说：“将军言重，申某不敢当也。”

慕容白曜问道：“狗儿，你来此何事？”

慕容苟儿看着申文秀有点支吾，慕容白曜道：“但言无妨。”

慕容苟儿从胸前衣襟中拿出一张纸来，看着说：“城内仓库已全部清点完毕，凡获仓粟八十五万斛，米三千斛，弓九千张，箭十八万八千，刀二万二千四百，甲冑各三千三百，铜五千斤，钱十五万。”

慕容白曜惊讶不解地问道：“如此巨大之数，清点何其快也？”

申文秀道：“下官有令，每库必须进出账目清晰，每日禀报。故顷刻之间即可得知所余之数也。”

慕容白曜和李式等人都钦佩赞叹不已。

申文秀又道：“城内有户八千六百，口四万一千，其中江南人士三百余户。望将军与各位大人善待之。”

“申大人尽管放心，进城之前我已下令，凡盗者吊打五十，强奸、杀人者立斩，弃市。”

“多谢将军。”

“嗯……还有一事需请申大人及房、沈二位大人见谅。”慕容白曜见酒饭已经吃喝得差不多了，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饭后就准备送申大人及房长史、沈司马等诸位进京。大魏故事，需用槛车解京。本将须依制行事，实出无奈……”

申文秀忙说：

“将军不必多虑，依例照办便是。”他笑道，“倘若将军战败，则下官也将以槛车送诸位南下建康也！”

说罢大家哈哈大笑，一齐举杯，一饮而尽。

申文秀押解平城后，冯太后与拓跋弘当朝亲审。皇帝历数其“背信弃义，出尔反尔；对抗天命，徒增两军死伤与百姓苦难之罪”。申文秀也不辩解，更不提及为何本拟归顺却又反悔而拼死抵抗达数月之久的原因。只是不卑不亢地说：

“皇命在身，虽死不辞也。且文秀当初并不知大魏如此仁义，故而困守孤城，徒增死伤，悔之无及。命乎？命也。”

拓跋弘和太后早就听说这申文秀乃楚国春申君黄歇之后。春申君死于楚国内讧，后人星散。其中一支以申为氏，转而为姓。东汉初年申姓一支在吴兴武康一带定居下来。申文秀饱读诗书，历任刘宋钱塘令、武康令、建康令，颇有政声。又先后为刘氏数王之重要幕僚，后迁督青州徐州诸军事、辅国将军、青州刺史，乃刘宋封疆大吏，才干卓绝。拓跋弘见他颇有悔悟之意，看了看太后，太后点了点头。拓跋弘说：

“如今既知天命，可否为我大魏效力？”

申文秀叩谢道：“大魏皇上、皇太后陛下厚恩，文秀没齿难忘，理当顺应天命，效犬马之劳。只是文秀当初有意归顺时，宋帝曾有诏责我‘背国负恩’，警告文秀：‘卿百口在都，兼有坟墓，想情非木石，犹或顾怀……如其不尔，国有常刑，非为戮及弟息，亦当夷卿填垄’云。文秀死不足惜，文秀唯求速死，以保建康百余亲人之性命。故而文秀实难从命，万望天子与太后恕罪，见谅。”说罢再次磕头。

拓跋弘和冯雁都深为申文秀的真诚而感动。拓跋弘感叹道：“申大人真仁义之士也。免死！以下客待之。”

从此申文秀长居馆驿，虽粗衣蔬食，倒也清闲。平城从南朝来投奔魏朝的士人多慕名与他结交，原在魏朝为官的文士也与他时有诗酒往来。宋明帝刘或体弱多病，猜疑嫉妒，动辄杀害宗室，屠戮大臣，几年后死去。十岁的儿子泰始王刘昱继位，大权旁落于中领军将军萧道成之手。刘宋一直处于动乱之中，已经无人顾及申文秀之事。后来因缘时会，入魏为官，此乃后话。

慕容白曜则以功拜使持节、都督青齐东徐州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青州刺史，进济南王，将军如故。

四　泰山封禅

攻取历城后，至此冀州、青州、齐州、兖州全境和徐州大部全都重新归于魏朝版图。一日，太后与皇帝在皇信堂召见部分重臣。皇信堂是西宫中部偏西的一座小院，只供议事而不居住。当门是一座影壁，四面是抄手游廊，东西两厢各有三间屋子，正房是一明两暗明三暗二的格局。院子里花木扶疏，非常安静。在此议事的大臣一律赐座，礼节上不大讲究。

太后道：“太史公曰：‘自古帝王受命，曷尝不封禅？’汉武帝曾多次登泰山封禅。我大魏自太祖道武帝立国以来，已历五帝，八十余载，至今尚未封禅。十余年前世祖太武帝于南征途中曾欲封禅而为大雪所阻。如今北国已定，我与皇帝拟赴泰山封禅，敬谢天地，并祈后福，不知诸位大臣意下如何？”

封禅为历代盛事，为臣者往往为官数十年也未必能赶上一趟，何况魏朝至今尚未有过，在座的大臣们自然皆大欢喜，个个拥护。但对于究竟何时封禅，仪式怎样，祭祀何物，等等，则意见分歧颇大。在座者皆为饱学之士，每每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争得不亦乐乎。尤其是拓跋丕、李敷、高闾等仅祭祀牺牲一项便争得面红耳赤。言及出京卤簿、典礼仪式，无有不争。

冯雁道：“太史公于《封禅书》中已云：‘群儒既已不能辩明封禅事，又拘牵于《诗》、《书》古文……’，且汉武帝‘念诸儒及方士言封禅人人殊，不经，难施行。’其实，凡事皆须因时因地因人制宜，岂能尽依古制？若古制皆不可更改，则今人岂不依旧茹毛饮血、巢穴而居、结绳记事乎？我大魏乃鲜卑人立国，与汉家及各族和睦共处，戎华混一。有鉴于此，我大魏封禅应有别于汉家，有别于历代！”

大臣们一听茅塞顿开，无不钦佩之至，同声说：

“太后英明！”

冯雁注意到方才激烈争论时中书监高允很少说话，就问道：“高令公，您有何高见，请畅所欲言。”

高允道：“老臣以为，封禅乃劳师动众之大事。近几年多次用兵，国库不盈，封禅重在心诚之实而不在隆重之形，宜以节俭为重。”他见太后与皇帝频频点头，又说，“孔子故里距泰山不远，太后与皇上宜亲赴祭祀，以表尊师重学之志。”

拓跋弘与太后相视一笑，说：“高令公此言很是，朕与太后不但要亲赴邹山祭祀，还要封赏孔子后裔，以彰儒学。”最后皇帝与太后决定，由高平公、中书令李敷总其事，筹备封禅大典。

经过几个月的紧张筹备，第二年暮春三月，队伍启程。临出发之前发现栗贵人已经怀有身孕，故她只能留下。李弈随行。

太后与皇帝南巡自然是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无需细述。御医随行乃题中之义，无可怪者。只有明珠、望云等几个太后的贴身女官和张佑、抱嶷这几个心腹太监才知道个中秘密。

那还是去年秋初之事。

起初冯雁还只是隔几日宣李弈进宫弈棋、抚琴、说话，后来就变成一日不见便有失魂落魄之感。有一次李弈操琴，冯雁听着听着从榻边过来坐在他旁边的一张凳上，后来索性就坐到了他的身边。李弈闻着冯雁身上散发的淡淡气息，既不敢看，又不敢说，只觉心慌意乱，胆战心惊，一时曲调失章。突然冯雁紧紧抱住了他，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喘着粗气。吓得李弈哀告道：“求太后饶恕，切毋如此！”结果冯雁闭着眼喘了一会儿气，终于将他一推，痛苦地低声道：“你，快走吧！”李弈如释重负，匆匆离去。眼见这一切的望云还来不及叹气，只听见冯太后痛苦地“哦”一声，回身倒在榻上，泪下如雨，嘴唇紧紧咬住枕巾，身子轻轻抽搐。几个本来守候在台阶下面的宫女也来至门外，明珠望云赶紧挥手，她们立即又退下。望云和明珠相视片刻，彼此摇了摇头，叹气而已。

那日和次日冯雁在后宫几乎一直沉默不语，显得憔悴沉闷。第三日退朝后对望云道：“宣李弈。”

两日不来，李弈也明显地消瘦了。

李弈早就看出太后喜欢自己，对他的称呼已由“李太医”、“李大人”、“李爱卿”而“李卿”、“弈卿”，近日索性只叫“卿”或“哎”。在他面前已完全没有太后的威严与矜持，宛若常人，有时还会对他流露出一些顽皮和撒娇。尤其是眼神，明明白白地燃烧着爱火烈焰。如若对方是个寻常女子，李弈肯定也会爱她，实际上他也早已爱她，只是不敢有丝毫奢望和流露罢了。他早就听说过许多关于太后——当初还是普通宫人、春衣、贵人和皇后的传闻，知道这是一位非凡女子。太后的远见卓识、博学多才、处事果断，都使他深为敬佩，深感确系大魏之福，他一直以仰视的目光视之。太后扑火自焚若非亲眼所见，他简直难以相信世上真有这等烈性女子。在为太后治疗的日子里，他深为太后的坚强和体恤下人所感动。她虽然身为国母，但是谦和礼让，温柔体贴，使他有时不禁想到：“天下竟然有这等奇女子！怪不得能当皇后、太后。只可惜薄命！”她若是寻常女子，何用她来就己，他早就主动示爱了。若能有这样的女子为妻，真乃三生有幸，堪称是男子最大之福。他不敢多想，怕万一言行出格，祸莫大焉。那天他匆匆回家之后，几乎一夜未眠。虽然深感幸福，但更多的则是恐惧。他倒不是怕太后因为自己拒绝而生气，而是担心宫中人多嘴杂，万一略有传言，自己无法洗刷，祸及家族。他只希望太后能够明白个中利害，克制自己，不再召他进宫。如若再有此事，自己也一定要极力婉拒。事关身家性命，岂能有丝毫差错！因此他进宫时战战兢兢，如赴刑场。守卫在慈安宫门口的明珠见他如此紧张，都觉得心疼。她经历过爱，更能体会太后痛苦。望云在摆好棋盘后就站到门外。李弈请过安后，谢恩落座，只觉如坐针毡，浑身难受，低头不语。

两人无声对弈。按说布局之初，落子通常均快，今日却出奇的慢，尤其是冯雁。这两日她想过许多，如今李弈来了，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李弈则诚惶诚恐，恨不能立即逃走。两人都昏招迭出，犹如初学弈者。

远处传来一阵闷雷。天空乌云慢慢聚集。

冯雁又下了一着昏招，昏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索性将棋枰一推，站了起来，背对李弈。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走到李弈身边坐下，两眼无限柔情地直直望着他，一言不发。李弈紧张得低着头不知该如何才好，太后眼中的火焰却明明白白地越烧越旺，烧得他六神无主。如果是别的女子，他早就会伸出手去，拥入怀中，恣情欢乐。可这是大魏皇太后！此刻他成了一段不动、不语、无思、无力、几乎连眼珠都不会转的木头。忽然冯雁又站了起来，一把将他拖向榻边。李弈惶恐万分，却又无可奈何，只是结结巴巴地“太后……”连声。

雷声渐近，乌云密布，闪电照亮屋内。

李弈焦急地轻声道：“太后，千万……不可！”他几乎要哭出声来，差一点要下跪。

冯雁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抱住李弈，紧闭双眼，将嘴贴在他的脸上，喘着粗气。李弈只是狼狈支吾地连说“太后，不可”，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好一会儿，冯雁突然用力将他推倒在榻上。

屋外一个炸雷。接着又是一连串滚雷。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点狂扫而来，打得瓦片窗棂啪啪作响，接着便是暴雨倾盆。大树摇曳，花草沐浴。屋里顿时凉风习习，热气全消。不到半个时辰，雨便渐渐小了，直到停止。

望云看见李弈面含羞怯，脸色潮红，从屋内匆匆出来，低头而去。望云微露笑容，和远远站着的明珠相视一笑。

“望云！”

听见太后叫声，望云立即进屋。冯雁站在榻前，发髻松散，衣衫不整，但是面色红润，容光焕发，比一个时辰之前似乎年轻了两三岁。太后这种精神状态，望云至少有三年没见了。冯雁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说：

“你速去拿些汤来，我要洗洗。”

“是。”望云刚转身，冯雁急忙道：

“你自己端来，他人不要入内。”

“是。”望云暗笑。

帝、后一路南巡，在各地抚慰百姓，开仓济贫，接见贤达，游览名山大川，不一日来至泰山脚下。已晋爵濮阳侯、加平东将军、新任青州刺史的李式出城远迎。前不久因咸阳公高允年已八十，再次请求致仕，皇帝与太后依然挽留，加左光禄大夫。虽然与中书监同为从一品中，但位在尚书左右仆射及中书监之前。任命李敷为中书监，安平侯、御医李弈为都官尚书、宿卫监。朝廷六部制至隋朝始立，唐继隋制，加以完善，直至明清。而隋的六部堂官名为尚书则深受北魏影响。不过隋以后满朝百官中尚书仅有六人，而魏朝尚书则数以十计。虽然均系实职，但是部门大小、忙闲不一。除吏部尚书从一品下外，余者皆为二品中。李敷曾任“南部尚书”，是个管理从历次南征中迁来北方各州郡的外来人口的官职。李弈的“宿卫监”乃监管宫中警卫的要职，可以留宿宫中，而“都官尚书”与其他重臣一同参与机要，太后与皇帝不时单独召见垂询。

歇息了几日之后，选定了一个天气晴好的吉日，寅末时分，天色微明，大队人马就开始登山。太后、皇帝以及几个七十岁以上的重臣先坐三匹马拉的马辇来至山脚，再换乘三头牛拉的牛辇，沿着蜿蜒曲折的山道上行，然后换乘肩舆。此前上山道路早已作了修整，沿途均有京师来的殿中精甲警卫。太后笃信佛教，也尊崇道教，凡遇寺庙庵堂道观，必定与皇帝入内参拜，布施钱帛香油斋黍。为了赶在午前完成大典，不敢停留。刚交巳正，一行已经到达岱顶。

登山途中，过了中天门不久，冯雁就看见远远山顶上有一个门楼似的建筑，一条细长的道路通向那里，犹如从高接云天的山巅垂直挂下来的一条白带。一只巨大的苍鹰在他们头顶翱翔，盘旋于山谷之中。冯雁从未见过如此陡峭的高山，不禁感叹道：“好险也，此系岱顶乎？”一直步行在她和皇帝身后的李式道：

“此系南天门，进门再向上一里多便是岱顶。”拓跋弘吃惊地说：

“嚯！到了南天门，还要上行一里多？岱顶何其高也！”

太后感慨道：“泰山之高，果然名不虚传！”

登上泰山最高处，只见群峰拱卫于脚下，白云缭绕于山腰，四面莽莽苍苍，头顶似可接天。冯雁这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历代皇帝都要来此封禅。因为只有站在这里才能体会到，“天子”原来并非仅仅是一个尊称，或者是由于拥有无限权力，而是一个真正的存在，果然是天下至尊。怪不得孔子要反对季氏祭祀泰山，认为他僭礼呢。她望见一只巨大苍鹰盘旋于自己脚下的山谷间。心想，现在自己才成了真正的鸿雁呢，可以蹈北海，游南洋，比苍鹰飞得更高，不禁笑了起来。

“母后为何而笑？”站在一旁观景的拓跋弘问道。冯雁说：

“皇帝听说过平城百姓关于已故东平王翰的传说吧？你看那鹰，一直跟随着，莫不是东平王翰化作神鹰护驾来了？翰，仁义呀！”

拓跋弘在登顶途中就注意到了那只巨大的苍鹰，它始终追随，或上空，或脚下，或周围盘旋，似乎一直在护驾，果然有些神奇。东平王翰是他的叔祖，他想，如果此鹰果真是东平王翰的化身，那就是列祖列宗在暗中保佑自己呢。于是他向那神鹰拱手，心中默祷对列祖列宗的敬谢之意。

一切均已就绪。

依秦、汉封禅旧制，筑坛于岱顶的一片平地上。封禅的长案就设于上面。天气晴朗，丽日当空，微风习习，一派吉日景象。

鲜卑乃黄帝之后，以土德王，服色尚黄。太后与皇帝自然是黄袍，大臣及随行人员也依品级高下，衣服上有大小、宽窄不一的黄色。鲜卑讲究数用五，牺牲用白。故封禅之五色土五百斤从魏朝各州郡选送，平城与大魏最大之州相州各五十斤，盛乐、牛川及定州、并州、冀州、青州等大州各二十斤，其余各州或十斤或五斤不等。如今这五百斤土分盛于五只黄色木箱之中，盖已揭去，置于铺着宫中御用黄绸长达二丈五尺的案前。案子正中是五只烤熟的全羊。这是从漠北与河套挑选运到京师的五十只白色肥羊中的佼佼者。这五十只羊，当初拟用槛车运送。拓跋弘说：“让其一路吃草，既可节约车运之劳，又表示我大魏山川草木祭天之诚。”于是一路放牧直至山下，五十只居然全都无恙，这五只幸运者于昨日经庖丁焚香跪拜后宰杀、烤熟。烤前先于羊身内外刷上几遍上好盐汁，再于羊腹中填塞以上好之酒拌匀了的各种香料、葱姜，然后以油松之木烤之。在五羊旁边的是一牛一豕，自然也都是从各地选送的优秀者中于昨日先受礼拜再活杀现烤。因此山顶洋溢着浓郁的肉香。在牛、豕的两侧则堆满了各州郡选送来的秆壮粒饱的黍、菽等作物。在五羊与牛豕之间各放着五坛酒，每坛二十五斤，酒坛都是为封禅大典定制的。东边是五坛晋阳的陈年老汾，西边是长安的五坛陈年老秦，都是大魏最著名的好酒。坛盖均已打开，酒香飘逸，令人馋涎欲滴。案子前面是一个五尺高的铜鼎，四十五支一尺多高的金香已经点燃，两边烛架上各十支二尺五寸长的蜡烛喷着熊熊火苗。肉香、酒香、梵香，飘逸四周，香气醉人。

待坛下群臣都按序排列整齐之后，司礼太监张佑高喊：

“封禅大典开始！”

祭坛两边各五名喇叭手抬起长嘴喇叭，呜呜吹起高平调。喇叭声停，张佑喊道：“上香！”

太后与皇帝缓缓走上祭坛，严肃地从案子两侧各拿起五支尺余长的金香，恭恭敬敬地走到铜鼎两边点燃；仔细分插于鼎内。然后缓缓回到案子后面原位站立。

“宣封禅书！”

高平公李敷跪下，高举双手向皇帝奉上一个尺把长的黄绸卷。拓跋弘垂首双手接过，慢慢打开。这时除太后外，群臣、太监、宫女及一切人等全都跪下，每人膝下都有一个尺余见方的镶有黄边或夏皮或棉的软垫。人人注视皇帝，只听皇帝慢慢读道：

“大魏皇帝臣拓跋弘取用牲醪，恐恐惶惶，拜谒上帝东皇太一：上天降命，乃眷我祖，大魏承运。弘不明礼乐，无德无能，蒙上帝恩赐，得承帝位。不胜感恩戴德，履冰临渊。唯知勤政爱民，辛劳王业，以不负上帝恩典。今特与母后登封泰山，禅于梁父。然后肃然而退，愈加兢兢业业，体恤黎元，敬老爱幼。改元为皇兴元年，大赦天下，调徭减一年，各去三分之一，以副天人之望。臣弘顿首再拜。”

于是太后与皇帝在坛上跪下，抬头望天，双手手心向上徐徐举过头顶，慢慢翻转，徐徐落地，叩首。如此再三。群臣及所有人等皆行大礼如仪。

“礼毕！”

太后与皇帝起立后，所有人等也都起立。

接着太后与皇帝及群臣到岱顶上已经修葺一新的明堂祭祀列祖列宗。午膳之后，太后与皇帝及一干人等在岱顶各寺庙参拜，游览山景，不在话下。

由于次日一早要起来观看岱顶日出，朝拜日神，山上也无甚夜游之乐，何况绝大多数人都是步行上山，已经疲惫不堪，故天黑之后山上几乎一片漆黑。太后与皇帝分住于相距一百余步的两所寺庙别院，僧人早已尽皆迁出。山上夜间极冷，李弈披着大氅提着灯笼带着几个殿中精甲到处巡视，然后就与随从分手，看着他们远去，自己才进了太后住处。明珠将他迎入后，就将大门紧闭，自己守在门旁。望云领着李弈进了太后卧房，退出时将门带上。冯雁帮李弈脱去大氅，立即将他紧紧拥入怀中。李弈看着无限娇媚的冯雁也是激动万分，但总是有些提心吊胆。所以每次都是冯雁主动。被窝已经用从平城带来的装有热水的铜罐焐得热热的，两人激情万千，无需细述。

事毕之后，李弈就要离开。冯雁紧紧抱住他不让，埋怨道：

“你总是如此胆小！此乃太后寝宫，谁敢擅入！”

但李弈还是坚持要将衣服穿好，并一定要冯雁也穿齐衣衫。冯雁无奈，只好又依了他。李弈还亲自将被褥折叠得整整齐齐，然后再躺在冯雁身边说话。冯雁告诉他，自己在祭告上帝东皇太一时除了祈求天神为大魏赐福等等以外，还在心中默念：“冯雁祷告上帝东皇太一，保佑我与李郎平平安安，地久天长！”其实自她与李弈相爱之后，只要进寺庙烧香拜佛，求签许愿，她准要祈求菩萨保佑她与李弈一生平安，白头偕老。她更紧地靠在他头边，李弈也紧紧地搂着她。她没有告诉他另一个秘密：在明堂祭祀列祖列宗时，她除了祈求祖宗赐福皇帝保佑大魏外，还在心中默念：

“列祖列宗在上，先帝在上：臣妾冯雁与李弈之情乃前世孽债所致，实出无奈，敬祈原宥。冯雁一定更加勤劳王事，辅佐皇帝光大祖宗基业，成为一代大帝，以补此过。李弈为人忠厚善良，博学多才，于大魏多有贡献。祈求列祖列宗念其有大功于社稷，宽恕其罪过。此事皆因臣妾引起，李弈屡屡不从，乃臣妾逼之，故与李弈无涉。如降惩罚，由臣妾一人承担，万毋伤及李弈。”她不敢将这些如实相告，怕把他吓坏了。

其实李弈也没有告诉她，自从与她相爱后自己每当进庙祝告时，根本就没有许任何别的心愿，每次都是：

“恳求佛祖、菩萨保佑李弈与太后平平安安。太后为人慈善宽仁，胸怀博大，能力超凡，于大魏社稷黎民万不可无。小人与太后之情，实乃前世孽债未了。诸事皆因李弈不慎而起，与太后毫无关涉。如有灾祸惩治，恳请降于李弈一身，切毋殃及太后。”

冯雁见他久久出神，用食指一戳他的额头，撒娇地埋怨道：“李郎又想甚耶？你与我在一起时总不专心，以后不许出神！务必专心致志。”

李弈小声地笑道：“弈思鸿雁将至也！”

冯雁一听高兴得在他脸上使劲亲了一下，说：

“鸿雁已至，弈者援弓可也！”

说罢将面颊侧过，闭上双眼，李弈捧脸热吻不已。然后附在她耳边小声道：“方才弈者已经援弓将鸿鹄射落矣！”

冯雁害羞地搂着他笑个不止。

后来冯雁对李弈说到午前看见那只巨大的苍鹰在山谷翱翔，想起自己这只鸿雁飞得比它还高，最高。李弈一听不禁“扑哧”笑了起来。他想，自己方才比她更高呢。冯雁见他笑得怪，就问道：“李郎为何发笑？”

李弈不会撒谎，支吾着一时编不出来。冯雁假装生气，非要他说。李弈只好附在她耳边小声告诉她。冯雁红着脸说：“那也不是，鸿雁就要在你之上！”李弈小声地说：

“你忘了‘太后金口不改’之诺啦？”

冯雁一听，羞得满脸通红，用拳头连连捶他。

原来是有一次正在鱼水之欢时，两人说话，李弈又叫她“太后”，冯雁捂住他的嘴埋怨道：“你又忘了！现在我是民女冯雁，你在我之上，我乃你之女奴也。”李弈看着百媚千娇的冯雁道：“你究竟是太后还是女奴？”冯雁抱紧他撒娇地说：“都是！”李弈笑着撑起身子，一手点着其额道：“此话当真？”冯雁睁着明亮的眼睛道：“太后金口不改！”冯雁深感只有和李弈单独相处时，她才揭下了一切面具，可以不必正襟危坐，不用装腔作势，无需咬文嚼字，言行自由，又成为真正的完整的女人，回到了女人冯雁。每当此时她就会想，如若能够总是如此，既有太后之尊，又得民女之便，何其快哉！但她深知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之理，又难抗鱼与熊掌务必得兼之欲。她想，只要自己始终极其小心——而李弈谨慎远过于己，何况大权在握，鱼与熊掌未必就不可得兼！

这些年来由于朝政动荡，后来又临朝称制，诸事繁冗，因此冯雁每晚躺下后总有一时不易入睡。自与李弈相爱，每次事后冯雁都能很快入眠，睡得格外香甜，还经常在睡梦中继续睡前之欢，或者两人携手相偎一同出游。正熟睡之际，忽听有人轻声叫唤：“太后醒来！”

冯雁顿时惊醒，只见望云站在身边。她赶紧侧身一看，李弈不在。再一想，不禁一笑，昨夜他早就走了。

梳洗之后，望云给太后披上毛皮大氅，戴上鲜卑大毛软帽，坐上铺着厚毡的肩舆，再盖上大长毛毯，由四个太监小心翼翼地一直抬至观日最佳处。先已到达的皇帝亲自将太后扶下肩舆，群臣与一干人等俱下跪请安。

不一时，人们骚动起来。原来对面天地相接之处，似乎较前亮了一点，细细观察，越来越亮。山下及远方地尽天脚处黑暗与明亮逐渐分明。亮处云海茫茫，翻滚腾涌之状愈显愈烈。忽然人群小声呼喊起来，原来天边已露出一小片红色，哦，是五彩祥云！从此人群骚动不止。忽然人们大声欢呼起来，只见地头天涯露出一弯红眉，不断由细变粗，终于渐渐现出红日的雄姿。天空已少半为五色云霞所占，红日四周，彩云拱卫，如万民朝拜。太后和皇帝也都兴奋地站了起来，不时发出感叹之声。红日至露出一半时似乎上升加快，至多一半时，突然向上一跃，整个红日跳出地脚。满山的人们尽情欢呼，竟然忘了太后与皇帝在场。待欢呼声稍小时，张佑一挥手中之旗，人们方始省悟，立即安静下来。张佑高喊：

“叩拜太阳天神日照大帝！”

太后与皇帝双双跪下，所有人等也都齐齐跪下，行三叩首大礼。冯雁此时深感“天子”、“天威”、“天命神佑”确系实实在在之理，自己身为太后，自系上天安排，自有神佛佑护。她不禁在为大魏社稷祈祷时又在心头默念：“祈求上苍，保佑我与李郎一生平平安安！”

早餐以后略事歇息后，太后、皇帝及一干人等就下山。下山较快，辰时刚过不久，就来至泰山之南的梁父山。原来在泰山筑坛祭天为“封”，于梁父山辟基祭地为“禅”。一切自然也都早就准备就绪。太后、皇帝与百官等行礼如仪，只不过在宣封禅书时将“上帝东皇太一”改为“地皇火德王”罢了。不在话下。

在泰山脚下的行宫歇了几日之后，一行人来至曲阜。在孔子墓前隆重祭祀后，太后站在当年她帮丈夫种下的那株已经华盖高擎的松树旁边，想起这些年来的阴晴雨晦，不禁有些黯然神伤，久久不语。拓跋弘明白母后在想什么，就朝那株挂着“大魏高宗文成皇帝手植松”（原刻字石碑已于刘宋时磨毁）红字木牌之松，垂首躬身一拜。冯雁深感安慰，说：“愿皇帝如先帝手植之松，正直坚强，下立后土，上接苍穹，搏风雨而迎日月，终年青翠！”

拓跋弘躬身道：“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接着，皇帝与太后分别在孔子墓的左右各种了一株柏树，以志纪念。

在孔子后裔居住和儒生们学习之外，冯雁高兴地发现，当年她陪皇孙来时赐予的广七间三进院落均修缮好。拓跋弘当即降诏：“赐孔子二十八世孙孔乘为崇圣大夫，给十户以供洒扫。”另外尚有许多赏赐。时人尤其是士人纷纷传为美谈。

五　施飞告密

拓跋弘回到盼望已久的宫中，顾不得休息，命步辇直接拉到西堂。栗贵人已在门口迎接。离开平城不过三个月，栗箐的肚子已鼓得十分明显。拓跋弘深情地望着她，轻轻抚摸着，还将耳朵贴在她的腹上谛听了一会儿。栗箐幸福地靠在他身上。在离开京师的日子里，虽然不时有快报禀告朝廷政务和宫中情形，但是他最惦记的还是怀孕的栗箐。小别胜新婚，何况久别。两人“球”上作乐，尽兴而止。

事毕之后，两人靠在榻上，畅叙别情。说不尽的无限思念，道不完的趣闻琐事。栗箐与其他夫人方才在慈安宫门外迎候太后时，太后就特别关照：“栗箐免礼，平身。”不让她行跪拜大礼。因此在别的夫人跪下行礼和太后说“平身吧”时，她还在盯着太后看。太后发现栗箐在注意自己，就说：“栗氏，看甚呀？”

栗箐脸一红，急忙掩饰道：“臣妾见太后凤体比行前更加康健，不胜欣喜。”

在和拓跋弘闲谈时，栗箐问道：“在外时，太后可曾患病？”

“不曾。母后凤体之健有甚于朕，在岱顶，母后不坐肩舆，步行到处观景。”

“太后近日可有不适？”

“无有。”

“太后在外可有肠胃不适……哦，水土不服引起肠胃之症？”

“无有。朕与太后在外均食量大增呢。”

“哦。皇上可是每日都与太后见面？”

“自然。朕不但每日处理政务与太后在一起，而且依然晨昏请安。”

“哦。”栗箐本来还想再问些太后以及李弈的情形，怕皇帝误会，终于忍住不言。

自从怀孕以后栗箐一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将为人母，如若生了女儿，则为长公主。若是儿子就是皇长子，极可能被立为太子，成为未来的皇帝。忧的是一旦生了皇子而且被立为储君——也就是一两年的事，自己就会依魏故事被赐死。因此一直心事重重，焦虑不安。随着腹部日隆，忧愁日增。皇帝南巡期间有一次栗箐闲得无聊带着贴身宫女施飞去御花园散步。两人走到白楼跟前的小溪旁，施飞问要不要进楼去歇息或上楼眺望，栗箐摇头不语。白楼建筑精致，四周景色宜人，以前她每去御花园必入，还登楼眺望。但她自怀孕后就不再去了。施飞道：

“贵人登楼不便，何不在水边小坐片刻？”栗箐依然摇头，径自慢慢前行。施飞不解道：

“贵人近来何故总是唉声叹气？皇上再有一月即可回到平城了。”

栗箐只略一点头，苦笑不语。两人走到一个小院门前，门楣上有一块横匾，上面是先帝御笔“敕建观音寺”。门内飘出阵阵梵香，传来清脆的木鱼声。原来这里就是当年文成帝临幸李氏之地。由于后来李氏怀了太子，此房乃潜龙邸，于是就改建为寺。那个任库吏的太监就成了住持。拓跋弘登基后冯太后命人按照被谥为元皇后的李贵人圣容塑了像，置于偏殿。

施飞道：“贵人要不要进去拈支香，求个签？元皇后一定会保佑贵人生个皇子。那可是元皇后的孙子呀！”

谁知栗箐听了此言不但没有高兴，反而怒气冲冲地说：“不去！”说罢就快步走过此庙。

施飞只好赶快跟着，心中觉得十分奇怪。因为以前只要路过此寺，栗贵人必定进来，通常在正殿观音像前站着拈香叩拜，而在偏殿元皇后像前则必定是拈香跪拜，求元皇后在天之灵保佑儿子今上。今日不入也罢，但是一向脾气随和的栗贵人竟如此动怒，不知究竟为何。

一直走到西鱼池边，施飞看栗贵人似乎消了气，这才说道：“婢子见贵人心情烦闷，怕贵人影响胎气。请贵人以生龙子龙女为念，凡事定需想开。贵人若生皇子，将来必立为后，贵为女中人极。”

这施飞原来也在慈安宫中。当初冯皇后将自己喜欢的栗箐升为女酒，派她去做太子弘的贴身宫女时，让她从本宫挑一个自己中意的宫女带走，她就挑了这个进慈安宫才几个月年方十五的施飞。因为施飞性情温和，粗通文墨，做事细心，服侍周到。当时太子身边已有不少宫女，栗箐被选为贵人后，皇帝宫女更多，有些人品秩比施飞高，如负责西堂警卫的珍珠、绿珠就远高于她，连绛梅也比她高，但是栗箐最谈得来最信赖的还是施飞。她明白施飞是一片好意，就说：“你入宫才不到三年，哪里知道宫中的许多规矩！”

两人围着西鱼池慢慢走着，栗箐讲了李贵人后来被赐死之事。施飞听了惊讶不已，说：

“皇上如此疼爱贵人，定然不会见死不救。”

栗箐摇头不语，半晌才说：“皇上自然不会如此薄情，只是此事历来由太后做主，皇上也无可奈何。”

施飞说：“既然此事由太后做主，贵人何不求求太后，把这故事改了？太后对贵人一直十分喜欢爱护，正因为此，当年才第一个将贵人赐予太子。贵人若不便直接求太后，只要恳求皇上与太后求情，此事必成！贵人不必多虑。”

栗箐眼望苍天，重重地叹了口气，又闭上眼睛，无奈地说：

“太祖爷立下的规矩，太后轻易不会改变。”

施飞当时没有再说什么，但心中对栗箐却无限同情。她实在不解，为什么就非要处死太子的亲生之母不可。难道为了避免重蹈汉末外戚专权覆辙，就只有如此残酷之一法吗？宣诏储君之母永不干政或者留其一命囚于幽宫不也可以吗？施飞看得出来，皇帝特别喜欢栗贵人，而栗贵人知书达理，对下人体恤，也颇得下人敬爱。这样的主子枉死岂不太不公了吗？她下不了决心要不要帮栗贵人，这可是性命交关的事，不光是自己，还有全家甚至五族的性命呢。她想，此事不但要三思而后行，要有绝对把握，稳操胜算，而且首先要再看看而后定。说不定根本就用不着那样呢。

日复一日，随着腹部日隆，栗箐的心情越来越矛盾与不安。如果太后废除旧制，那么自己自然最好生个皇子，几乎可以肯定会立为太子，自己就有皇后之福；将来儿子必定继承大统，自己就有太后之尊。但若冯太后不废大魏旧制，那自己必死无疑。而生个公主则可免此难，以后再生皇子不迟。有时她也想过，生死有命，得子得女由不得自己，只好听天由命。有时她会突然为了些许小事大冒无名怒火。有一次她要施飞给她一杯热水，因她自己走神，杯子落地打碎，她竟狠狠打了施飞一个巴掌。施飞明白她心情恶劣，赶紧请罪，不声不响地捡起碎片。栗箐见此，不禁伏案痛哭不已。施飞心中不仅没有怨恨栗箐，反而更加同情她的不幸遭遇，深感栗贵人有万生之理而无一死之过。看来只有自己有可能救她了。于是就说：“贵人不必过虑，以免影响胎气。如果太后有求于贵人，则必定会取消旧制。”

栗箐听了一愣，惊讶地问道：“你方才说甚？太后有求于我？太后怎会有求于我！”见施飞表情有些异样，似乎有话而不敢说。“你有何话说，尽管道来。”

施飞跪下道：“小人有几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说罢看了看屋外。栗箐挥手让其余太监、宫女全都退出，将屋门关上。

“起来吧，但说无妨。”

施飞面带神秘，声音虽小却坚决地说：

“如果太后有重要短处被贵人拿住，贵人有把柄在手，哪里还怕太后不改旧制？”

栗箐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禁呆看着施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见她面露微笑，知道她绝非信口开河，定系有所指而发，就说：

“此话怎讲？快快道来！”

施飞又看了看关闭着的门窗，再走近一步，声音更低：

“太后与李太医有私……”

栗箐一听，吓得目瞪口呆，面无人色，连忙严厉地小声斥道：

“此话当真？若有半点差错，可是门诛灭族之罪啊！”一面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口。想不到施飞却异常冷静地说：

“这等性命交关株连五族之事，奴婢岂敢瞎说？”

由于施飞进宫后不久就来至太后身边，因此后来虽然随栗箐而去，对慈安宫之事本能地关注，上下人等又都熟悉，哪怕走过慈安宫也总多看一眼。她天性聪慧，博闻强记，多次注意到太后病愈后李弈依然经常进宫，而且似乎时间很长。太子继位栗氏被册封为贵人后，后宫除太后外地位最高的就是栗贵人，两宫之间有事，栗箐总是让施飞去办。但去得多了以后她慢慢发现，如今慈安宫门禁格外严格，有时严得出奇。施飞虽系慈安宫旧人，又受栗贵人指派，不仅不能进入后院、中院，连想在前院多停留些时说说闲话都不能，明珠等总是借口将她赶紧打发走。有一次早朝散后不久，施飞奉命前往慈安宫，明明远远看见李太医进去，她却于宫门口受阻。明珠说是太后正在歇息，有事由她转为禀报。于是施飞就刻意留心起来，有时甚至故意设法经过慈安宫附近，看看有无李弈踪影。若是发现李弈进去，就设法借口栗贵人差遣，闯宫试试。见到慈安宫中人，有时也有意无意地打听一两句。她终于察觉，只要是安平侯李太医在慈安宫内，门禁就特别森严，有时甚至连大门都不让进去。她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断定，李弈与太后定有私情。

栗箐听了施飞之言在屋里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半天没有说话。她觉得施飞多次观察之例确实可疑。皇上去泰山封禅，走了才不足两月，自己就寂寞难忍。太后毕竟年纪不足三十，怎能就耐得住长期孤独？何况李弈容貌俊秀，博学多才，性情温和，善解人意，哪个女人会不动心？李弈为太后疗伤时间长达数月之久，前期更是一日数见，几乎朝夕相处。后期李弈又参与谋划诛杀乙浑之计，受太后信任竟然远过于自己这个贵人，由此亦可见其与太后关系之不寻常。李弈也不过三十出头，据说妻死之后一直不曾续弦。孤男寡女，长期相处，情投意合，岂有好事？若真有把柄在手，不怕太后不废除旧制！此刻她还有一个久久深埋于心的念头顿时也冒了出来：她对太后临朝称制一直心怀芥蒂，只是对皇帝提起几次无用不敢再提而已。太后分去她丈夫之权，也就是削去了她这个未来皇后之权。她不仅不想白死，而且要当个实实在在手握大权的皇后！

但是此事关系毕竟过于重大，万一有一丝不妥，那就不是几条人命，而是几族覆灭呀。再说，自己究竟生儿生女尚不得而知。即使生了皇子太后态度究竟如何，也还难说。从太后对已薨元皇后一直深感怀念，多次进寺烧香祝祷来看，太后似不赞成此制。但愿太后不行旧制，到皇帝满十六岁时还政于帝，则万事大吉。因此栗箐严令施飞守口如瓶，但一面要继续留心观察。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此下下之策。

已经过了二更，冯雁还在案前批阅各地和各部曹送来的奏章。她自临朝称制以来，才发现自己过去对朝政其实并不真正明白。每日上朝，深感处理朝政之难，之复杂。过去虽然有时替丈夫出谋划策，丈夫病重之后帮他批阅一些奏折，毕竟只是偶一为之，多从王霸、宽严、慎疏上提些建议，做些纠偏补正。且往往已有各部曹堂官提出方案在先，中书省拟旨备用于后，真正必须自己做出重大决策者几乎没有。自己实际上对皇帝丈夫有所依赖，反正一切有他操心，连后宫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劳神之事，教育弘儿的具体事务也有侍讲们在，自己只需每隔几日去看看即可。现在则每日事必躬亲，虽然忙得不亦乐乎，却也时生力不从心之感。她感到，朝廷许多基本大策究竟怎样，自己过去其实并不了解，更不知其所以然。甚至大魏一些基本情况也不了然。以前虽曾听说各州、郡、县人口多寡贫富迥异，富县远过穷州，却万没想到差别如此之大。如今每日听取朝议，阅读奏章，询问臣工，尤其是调阅度支部档案，这才明白差异竟如天壤之别。最大之相州户达三十余万，口百万余，所领邺郡（今河北省临邺一带）户逾十万，邺之临漳县户万。而小郡则少得令人难以置信。冯雁特别注意到祖父北燕王冯弘当时治下的辽东郡和昌黎郡，前者领襄平等二县，户仅百余，口不足千！据姑母说，她小时候在昌黎居住多时，故冯家人皆随夷俗，当年那里十分繁华。谁知昌黎郡领县三，户仅二百，人口也不到一千！当年北燕管辖的重要地区辽西郡领县三，如今也仅两千人而已。当年盛极一时的北燕国怎么竟会荒凉如此？冯雁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次泰山封禅，沿途视察民情。虽然看得出来，地方官让自己和皇帝看的均系涂脂抹粉之景，或者足以报喜，毕竟还是见到一些国穷民贫的真实情形。尤其使她吃惊的是，朝廷国库空虚，存粮不足百万斛，仅能勉强维持正常年景之需。若遇大灾，无粮可赈，必将饿殍遍野，激起民变。若是蠕蠕大举入侵，所存之粮不够支撑三十万大军一月之用！一旦天灾人祸一齐袭来，后果难以设想。还有一些揭发贪官污吏的奏章，这些倒还好办，照准斩决、财产充公、家属籍没便是。只是她不明白年年都杀不少贪官污吏，怎么还有这许多新的产生？大魏得的什么病？

冯雁在屋里踱来踱去，心烦意乱。自乙浑专权搅乱朝政以后，她深感朝廷所缺的正是一只领头大雁！弘儿年幼，难以扭转局面，所以她才密定大策，带领幼帝诛杀乙浑一党，断然临朝称制。这些日子下来，她才渐渐明白，自己虽然身为大魏的领头大雁，其实并不清楚究竟要将这数百万大魏臣民领着飞向何方，究竟怎样才能飞得又高又远，更快地到达理想之地。冯雁早在十几年前被立为皇后时就以为自己已经是女人中的领头之雁了，即使在大魏全体臣民中也只是仅次于皇帝这只领头大雁而已。现在她才终于明白，十几年来她虽然贵为皇后，其实在万千齐飞的大魏雁行中，紧跟着领头大雁皇帝的并非自己，而是一大批文武大臣。自己只不过是由于身份特殊，夹杂其间而已。位置虽然处于第二，其实作用有限。实乃因缘际会，加上自己及时省悟，在乙浑专权危及社稷之时她才毅然决然突然飞到已然乱了行列的大魏雁行最前面，诛杀了这只恶鹫，重整大魏雁行，带领万雁振翅高飞。

可是来日方长，征途万里，自己究竟应该带领大魏臣民飞向何方？

冷梅在皇信堂门口看见一辆步辇从南北御道缓缓向东拐入，就对里面说道：“高大人来了。”接着明珠和抱嶷就走了出来，迎上前去。步辇在门口停下，抱嶷和明珠躬身施礼道：

“高大人辛苦了。请！”一面扶着他从步辇下来。明珠搀着他的左臂，抱嶷回身从步辇上拿过手杖，递给了他。

由于皇帝年少，所以每日上午散朝后，进完膳小憩片刻后依旧由帝师数人分别讲读经史典籍。冯雁下午就在皇信堂单独向高允垂询。高允是极少数几个上朝可以坐步辇，在宫中步行时可以持杖，在朝堂议事有座者之一。步辇类似于今日的板车，上设扶栏和座板，由两个太监力挽。而在皇信堂太后不仅赐座，且下有软垫，后有皮靠，几有热茶。高允谢恩以后，喝了一口茶，不禁赞道：“此茶好吃！老臣从未吃过如此好茶。”

冯雁笑道：“此乃近日南朝刘或遣使进贡之茶，其叶小而嫩，较益州之茶好吃。”高允想，怪不得。也曾有门生赠他好茶，都是与南朝茶马互市中的上品，但比这就差了。首先叶子就大得多，多属于大叶茶，中叶的已不多见。他正品味着，只听太后道：

“明珠，拿一饼新近南朝贡茶赐予高老令公。”

高允急忙站起来谢恩，明珠已经托着一个铜盘过来，盘中一张红纸上有一个巴掌大的茶饼。高允又道了一声“谢太后”，手捧红纸，细看茶饼，果然都是小叶，散发着一股清香。

“高老令公今年高寿？”

“老臣今年虚度八十。”

“老令公耄耋之年，思路如此清晰，精力旺盛，请问有何养生秘诀？”

高允微笑说：“老臣实无秘诀。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动者不衰也。老臣每日除上朝外，读书不辍，故心不衰也；每日洒扫庭除，助老妻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故体不衰也。无他。”

冯雁听了深深地点头，沉吟道：“嗯……动者不衰……动者不衰……治国之道岂非亦同此理乎？”

高允听了一惊，不禁肃然起敬道：“太后圣明。世间之事，其理往往皆有可通之处，治国需动之理当不例外。”

“嗯，治国需动之理……”

谈话转入正题之后，冯雁首先问的就是为何辽东、辽西人口竟然如此之少。高允一想，此事涉及北燕亡国，太后祖父冯弘投奔高丽，后被高丽所杀等事，颇多不便。苦笑道：“此皆战乱之故也，一言难尽。太后欲知令先祖之事乎？”

冯雁道：“非也。我只是觉得奇怪，当初大燕既然能够立国，且维持长达二十八年之久，也曾以数万大军抗拒大魏天命，可见曾有相当实力。如今怎会荒凉至此？史者，辙也。前车已覆，后车自应另择坦途。高老令公尽可直言。”

高允一听心中顿时放了心。先帝在时，他虽然也曾多次被召垂询，但至少有两三人，单独召见尚属首次。令他格外高兴的是，太后所问涉及一个根本性问题，而非某个具体政策，使他有机会畅述政见，尤其是世祖、高宗以及有些鲜卑大臣在场时不便进谏之言。于是说：

“老臣遵旨。辽东、辽西诸郡沃土千里，百姓众多，本皆富足之地。只因连年战乱，死伤无数。延和元年（432）太武帝亲率大军至辽西，大败燕军。燕之军民死伤甚众，逃亡无数。太武帝仅此一次便徙辽东、辽西六郡三万余家于幽州各郡。后来令祖北燕王又率军民数万人投奔高丽，故两辽顿时一空矣。”

冯雁恍然大悟，怪不得南巡途经幽州时她惊讶地发现，有些幽州人说话的口音与父亲颇近。“哦……如此说来，幽州之民颇多辽人。然则为何不在本地设置州郡管辖而将其大批迁移呢？既不利于国之赋税，又使百姓背井离乡。岂非两不其便？”

“太后圣明！”高允对魏朝这种做法早就十分不满，多次上疏反对，屡遭训斥。太后果然也对此提出异议，使他大受鼓舞，就说：“太后若在平城四周与各色人等交谈，定会发现，口音颇不一样。盖因平城居民多为历次战后由各地迁徙而来者也。恕老臣直言，此乃大魏武功盖世而至今未能统一天下之一大原因也！大魏原居于北国，世代逐水草而居。游牧于各地，素无定疆。历来战胜之后，得彼生口、牛羊，席卷而走。太祖道武帝建立大魏以后虽下令‘离散部落，分土定居，不听迁徙’，而且‘劝课农桑，量校收入’，以后又实行计口授田，设置州郡。但毕竟数百年积习非一令便可尽改，故而攻取某地之后往往依旧将其生口迁至京师或徙至京师附近州郡。天兴元年（398）迁都平城前不久，太祖就徙山东六州及辽东等地民吏三十六万、百工技巧十余万口，以充京师。以后数十年征战，由于大魏疆土扩大，虽非每胜必迁，但仍不少见。河南、齐州、青州、徐州、淮南一带较为富庶，南人不习北方水土。得知一旦战败，就将举家北迁，无不拼死抵抗。故大魏虽然取胜，死伤亦众。即使为我军占领，大魏一旦朝野有变，南军立即反攻，百姓多不向魏。此所以大魏大军虽然神勇无比，仍然多在河北、河南而难越淮水之故也。”

“哦，原来如此！”冯雁想起十几年前陪皇孙随太武帝南征归来时带着五万余家南方百姓的情景。当时虽然也感到那些从此永别故乡的百姓可怜，但是毕竟被胜利者的喜悦所湮没。现在看来，太武帝此举实欠英明。她不禁点头感叹道：“深受失却故土之痛，岂有热爱新国之心！”

高允深深点头。接着他一面以食指在空中画着，一面说：

“‘生’者，‘人’卧于‘土’之上也。‘反’者，‘人’因另一尹即‘又’之力而背向也。百姓不离其土则生，强迫离其故土则反，此理古今一也。司马氏东播百年，刘氏篡位至今亦已四纪，无不时刻思念北侵。南北形同拉锯已百有余年。看似双方兵力均未能压倒对方，实则除兵力之外，尚有财力、民心、吏治等多种因素。我大魏若欲平定天下，再创两汉伟业，非全面胜出南朝不可。”

“全面胜出……嗯，言之有理。”冯雁不禁低声沉吟，点头微笑。这时冯雁想起高允家境贫穷得出奇的事来。由于这两年多来大事不断，自己竟然忘了此事。就问道：“高老令公为官数十年，乃朝廷重臣，仅中书侍郎便连任二十七年之久。怎会贫困如此？令人费解。”

高允笑道：“老臣不过是遵圣人教诲‘非礼勿动’而已。盖因本朝起自大漠草原，游牧为生，各部大人，皆无俸禄。全凭部中各户缴纳与服役，素无定数，随需而取。若逢征战掳掠，则各部大人、别部大人、统部大人等均可分得若干生口、牛羊、财帛各有差。是则各级将领皆以征战掳掠为乐事。每战之后，必定迁移大批战败区人口北移于京师及云中、并州、晋阳、中山等近畿各州郡，以充劳役、奴仆。虽计口授田，亦不同于常人。为官者若严于自律，清廉自守，则百姓尚可度温饱之日。然人非草木，孰能无欲？声色犬马，各有所好。于是假公营私，横征暴敛，贪赃枉法，层出不穷，虽严刑峻法不能止。如此则民不聊生矣。”冯雁想不到年已八旬的高允思路竟如此清晰，论析透辟，出口成章，深为钦佩。不过她仍然感到不解：

“高老令公身为大臣，每次赏赐当非少数。其他廉洁之大臣生活皆优裕，老令公为何如此狼狈？”

高允苦笑道：“允，山东渤海人也。曾设馆授徒，故青、齐、充诸州多有亲属、门生、故旧。数十年来这一带多次征战，亲朋邻里被掳徙至京师与近畿者不计其数。或为奴仆，或虽有土地，贫困潦倒，难以为生，允每每接济。推衣解食，此亦人之常情也。”原来太武帝神三年（430），年已四十多岁的高允曾作为太武帝之舅阳平王杜超的幕僚从事郎中，奉命与长史吕熙等分赴各州，共评狱事。后吕熙等皆因贪贿获罪，唯高允因清平获赏。后杜超为帐下所害，高允便还乡从教，先后受业者达千余人，在齐鲁一带被尊为一代宗师。

冯雁不禁感慨地说：“大魏有高老令公，实乃社稷之福也。改日在朝堂专门议论一次大魏治国方略，届时当请高老令公一述高见。”

结果栗箐还是生了个儿子！

拓跋弘知道栗氏生产就在近日，因此早早散了早朝就来至西堂探望。只听栗箐正在里面阵阵喊叫。听说马上就要生了，索性就坐在外屋，后来就焦急地走来走去。不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了婴儿响亮的啼哭声，不禁笑容满面。施飞推门出来高喊说：

“启禀皇上，大喜呀，是位皇子！”

拓跋弘高兴得跳了起来，就要往里进，被太监铎轼和宫女绿珠挡住说：

“陛下留步！皇上乃真龙天子，阳气最盛。小皇子只怕经受不住，需得三日后方可御览。”

初为人父的拓跋弘咧着嘴乐呵呵地说：“啊，啊，朕忘了这个规矩。速去禀报太后！”其实早已有太监飞奔而去了。“红糖水端去否？问问栗贵人，想喝肘子汤还是鸡汤？”

这时里屋安静下来，拓跋弘着急地问道：“快进去看看，小皇子怎么不哭啦？”

在里面伺候的宫女珍珠出来道：“启禀皇上，栗贵人与小皇子均甚安好。小皇子已经擦洗干净，睡得香甜。”

“睡得香甜，好！甚好！”

正在此时，抱嶷进来，一见皇帝立即躬身致礼道：“抱嶷叩见皇上。”

拓跋弘知道准是太后有懿旨到，就说：

“免礼。”说罢，站到一旁。

抱嶷打开黄卷，对着紧闭的内室大声道：“天命神佑大魏皇太后懿旨：栗贵人喜生皇子，有大功于大魏，进封栗氏为左昭仪。着栗昭仪好生养息。皇子赐名为宏图之宏，以实现我大魏列祖列宗统一天下之宏图大业。钦此。”

拓跋弘垂首道：“儿臣弘代栗氏领旨，并一同叩谢母后恩赐，容稍后再当面叩谢母后大恩。”

几乎就在同时，屋里施飞出来，对着抱嶷跪下，恭恭敬敬磕头道：

“栗昭仪叩谢皇太后陛下恩典。”

这位后来成为北魏孝文帝的拓跋宏出生于平城一年中最好的季节，秋高气爽的八月。三日后又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太后来后宫看小皇子。他不但非常漂亮，而且当时正好睡醒了睁开眼睛，格外可爱。太后不禁从保母手中接过小皇子仔细端详，高兴得竟流下泪来。后来太后每隔二三日总要来看看小皇子，抱抱他，逗逗他，吻他，疼爱之情无以复加。皇帝性格活泼，年方十四，其实是个大孩子。抱起儿子来就转圈舞蹈，自己则笑个不停。皇子宏的性格似乎随母，十分文静，虽笑却难得出声。有一次太后过来，正好见到皇帝抱着皇子跳舞，太后高兴地对拓跋弘说：

“此儿有心，不似皇帝儿时毛躁，将来定能成大器。”

拓跋弘还有些撒娇地说：

“母后如此疼爱皇孙，儿臣嫉妒煞也。”

看到太后如此心疼自己的儿子，栗箐的心情略微轻松了一些。但是一想到太后特别喜欢自己的儿子，有时反而格外害怕。这个阴影总是依旧萦绕于心头，挥之不去。施飞安慰道：“昭仪不必过于担心。太后极其喜欢小皇子，且又立即升贵人为左昭仪，与皇后仅一步之差，定然不会实行旧制。”

栗箐有时略感宽心，有时却依然不安。她神色颓丧地说：“皇长子出生历来都受到褒奖，太后也无不喜欢。当今太后可能由于未曾生育，格外疼爱皇子，又升我为左昭仪，乃情理中事。大魏自太祖立此规矩以来，自太宗之母刘夫人至今上之母李贵人，五位储君之母尚未有一人逃脱此劫。据说当年，常太后对今上之母也颇有好感，皇后即当今太后与李贵人情同姐妹，结果常太后也未曾免其一死。我是早晚必死无疑了。”

除了皇帝、太后，自然还有栗昭仪和保母，就要数施飞最喜欢小皇子了。只要得便，她就要从保母手中接过来抱一会儿，逗他玩乐。她看着可爱的小皇子，心想，无论如何也不能使他失去母亲！经过长时间的观察，她不但更加肯定太后与李弈有私，而且掌握了李弈进入后宫的规律。

栗箐越来越感到时间紧迫，不安地说：“口说无凭，非有实据不足以制人。怎样才能拿到把柄？”

“此事非皇上亲自出马不可。”施飞断然地说。这个想法她思谋已久，她明白风险极大。万一皇上出马仍然没有拿住证据，或者确实没有大事，甚至皇上根本不信，一怒之下……但这却是唯一可行之法。

栗箐深明此理，沉吟良久，说：

“再缓一时，看看再说。”

他们谁也不曾想到，太后特别喜欢小皇子，甚至不止一次喜极而泣，不但因为他是今上的皇长子，皇位后继有人，长得又非常可爱，而且是因为她为自己未能生育而痛心疾首。在生育之事上冯雁现在的心情极为矛盾。一方面她最担心怀孕，每次事后都要立刻反复冲洗，以致不能享受余兴之乐。她还让李弈配药服用，甚至悄悄找来一些避孕偏方，如生吞活蝌蚪之类。月事稍差一两日就提心吊胆。因为即使别人知道太后有男宠，没有直接把柄，总还可以抵挡搪塞。再说，谁有这个胆子敢在此事上诽谤大魏太后！但若是怀孕，则只好冒险打胎。不但有性命之忧，且易于泄密，后果不堪设想。另一方面她又极想自己生一个孩子，最好是儿子。自己毕竟才二十九岁呀！有时她想，宁可不做太后，再不要这么偷偷摸摸，就和李弈名正言顺地做夫妻，好好为他生养几个儿女，痛痛快快地为人妻、为人母！

但是她一次又一次地立即否定此念。自己毕竟是大魏太后，而且还不是像历朝历代在后宫净享清福的那些太后，可以百事不问。自己已临朝称制，君临天下，实际上是大魏真正的皇帝！如今大魏根本离不开自己。自己若是稍有闪失，个人死不足惜，好在权已掌过，仇已报过，爱已爱过；但是大魏可就要天下大乱！她在夜深人静之时，有时暗暗自责：自己只顾一时之欢，忘记了独尊天下的身份，有愧于大魏，有负于先帝，决心自明日起不再单独与李弈相处。她知道，只要她不诏见，李弈绝不会来。但她坚持不了三日，就又召李弈。她曾想，只说说话何妨。谁知小别三日，如隔三秋，反不如每日见面平常，或弈棋，或奏琴，或闲谈。而是一见之后如烈火烹油，生死荣辱顿时尽抛于九霄云外！

冯雁自我安慰：只要小心谨慎，就能保住这个秘密。人们至多只能发现自己宠幸李弈，这就不怕！

慈安宫后院，一日早朝散后，她正在后院舞剑。只听空中一阵雁鸣，不禁停下抬头望去，只见一行人字形雁阵正从头顶飞过。哦，原来天气已入深秋，大雁南飞……冯雁忽然想起，如今天气渐冷，大雁南翔，明春回暖，大雁必定北归。南北大地皆系大雁故家。司马氏无道，致使晋室东迁，北国大乱，南北分裂。大魏自太祖、太宗至世祖，已将北方统一。南北一统，天下归一，戎华混一，岂不就是我这只领头大雁之应尽本分？！

自己临朝称制以来，虽说不上日理万机，确实是千头万绪，只是不知从何入手。思来想去，不得要领。那日冯雁与高允畅谈之后，颇受启发。大魏若要统一天下，非如高允所言那样，“动者不衰”、“全面胜出”不可。

不过冯雁却根本没有想到，这次朝堂议政会引起一场如此激烈的争论，影响所及，竟是魏朝日后数十年的面貌与命运。

山呼之后，太后道：

“大魏天兴元年（398）六月丙子，即迁都平城前一个月，太祖爷就立下‘定九州’之宏图伟志。诏曰，‘朕躬处百代之季，天下分裂，诸华乏主。民俗难殊，抚之在德。故躬率六军，扫平中土……’经太祖、太宗、世祖五十余年苦心经营，由匈奴、鲜卑、汉、氏、羌等各族建立之诸燕、诸凉、诸秦并夏等各国尽皆归附大魏。‘扫平中土’、统一北方之愿早已实现，仅剩南朝岛夷刘宋一家凭长江、淮水天险苟延残喘。故世祖将翌年改元为太平真君元年（440），志在‘定九州’之必得，并已将大军带至长江之上。若非宗爱谋逆，扰乱朝政，则天下已定。先帝高宗登基后整顿朝纲，改进吏治，恢复失地，已为‘定九州’奠定牢固基础。后因乙浑一伙阴谋篡权，乱政误国，先帝遗志又被耽搁。如今乙浑等乱贼已诛，大魏理应顺天命，从民意，实现‘定九州’之宏图伟业！”

拓跋弘接着说：

“朕之名讳，乃先帝亲自所取。欲朕光大前代帝业，以统一天下为己任。今日太后与朕即欲洗耳恭听诸位臣工高见，尽可畅所欲言。”

群臣虽然知道今日专论治国之策，却没有想到竟乃此最大之事。文臣或低眉思考，或小声议论。武将多为鲜卑或其他游牧民族人。文臣治国，武将拓疆，历来如此。魏朝立国以来，每战之后，文武大臣尤其是武将都能得到许多赏赐，并升官晋爵。因此听说要攻打富裕的刘宋，武将们几乎个个喜形于色。

河西公、中都大官苟颓出班大声道：“臣愿献愚见！”朝堂顿时安静了下来。“适才太后、皇上所言实乃我大魏臣工之共同心愿！”说罢他看了看大家，群臣均点头赞成。“刘宋皇室自相残杀，内乱不止，人心思变，国力不济。二圣只需发兵十万，即可一举荡平岛夷，完成‘定九州’之伟业！”他支吾了一下，红着脸道，“臣久不征战，手痒已久矣！”群臣一听都大笑起来。

不等苟颓退回班内，薛虎子已经站了出来。他是已故不久的名将薛野之子，袭了父亲河东公之爵，现任警卫西宫的殿中侍郎。他说：“臣衷心拥护二圣统一天下之英明大策。臣与河西公所见略同，只需准备数月，明春水浅时渡淮过江，定操胜券。届时臣愿领兵一部为前锋！”

乙浑被诛后，丞相一职废除，恢复尚书令。中书监李敷虽然与尚书左右仆射皆为从一品中，但他为中书省之首，故在文臣中地位仅次于尚书令。他见两位武将都主张迅速南征，有些文臣明知此议不妥，也不愿得罪武将，便急忙道：“臣请略陈一孔之见。平定江南即使仅以十万大军计，其所需军粮、车马、钱银恐将耗尽国库。”他侧身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度支部尚书种果，见他脸色凝重地点头，就接着说道，“臣以为此事近期万不可行，需长期准备，至少需要三年方可实行。”

薛虎子等他话音刚落就又出班说：

“李大人此言差矣。我大魏南征北战，历来以就地取财为主。除准备若干军粮、马匹供一时之需外，从来主要靠攻占对方城市，夺取敌军粮食、牛羊、财帛。淮南、江南富饶，何愁之有！”

冯雁一看朝堂三十多位大臣中只有正好返京述职的陇西王源贺是当年随太武帝南征的主要将领，就道：“陇西王，当年太武帝饮马长江，你乃前锋大将，且已奉命督造战船，克日渡江。不想一晃竟又十七年矣！老将军可有见教乎？”

源贺虽然已经六十多岁，却是朝堂赐座中年纪最小者，一般都要七十以上之重臣方能享此殊荣。由于源贺为拓跋氏另一支秃发氏王之子，蒙太武帝赐姓赐名，又有诛宗爱拥立先帝之功，无论征战还是封疆均功勋卓著，故太后皇帝额外开恩。源贺欠身致礼后说：

“老臣以为，平定刘宋，需统观全局而不可就事论事。”皇帝与太后一听不禁相互对视了一眼，有些大臣也都点头赞赏。“大魏在当今天下确实国力无出其右，然而也并非已具压倒优势。大魏北有蠕蠕不时入侵，需有重兵防守。秦陇西羌一带，各族杂居，风俗迥异，易生动乱。匈奴、羯、氏、羌各国虽灭，百姓得以安生，然而戎华尚无完全混一。有些王公贵族因失去昔日将国为家之特权，并不真正甘心为大魏之臣。若无大军驻守，一旦有事，则百姓又将遭殃。故老臣以为，若无稳若磐石之后方，决不可轻言南征。老臣还记得先帝当时以皇孙身份随世祖南征情形。世祖问是否渡江事，先帝道：‘若战则必胜，若得城则永有。如暂得而不能固有，则徒增伤亡，不如他时再取。’老臣以为，先帝之言至今依然掷地有声，熠熠生辉。”

冯雁一听感慨万分。不但深感源贺之言切中要害，又想，先帝丈夫是何等聪明！夫妻二人不仅情投意合，而且政见完全一致。只可惜他英年早逝，否则定九州之大业一定能在他手中实现。拓跋弘见太后出神，以为她在思考源贺之言。他见李弈一直没有说话，就道：

“安平侯，爱卿每多妙思奇想，不知对此有何良策？”

李弈之所以没有讲话，是因为他与冯雁单独交谈时已经说过。当初冯雁对他说起定九州的宏图伟志时，他非常吃惊，也十分钦佩。他觉得太后真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奇女子，竟有如此博大的胸怀。有一次他说：“统一天下，混一戎华。此二‘一’乃……”冯雁不许他在二人单独相处时称她为太后，他又不习惯于称她的名字，也怕万一叫惯了出事。“……你之理想也。”冯雁娇嗔道：“此二‘一’乃太后之责。我系女人，故除此二‘一’之外，还有一‘一’：与李郎快活一生！实现三‘一’，万能大快我平生之愿！”其实让朝臣专门议论统一天下之国策，就是李弈提出的建议。于是他慌忙道：

“适才陇西王宏论十分高妙，亦臣欲言而不能言者也。征战如弈，务必瞻前顾后，布局严密，不可一味贪图吃子占地。否则一着不慎，恐将满盘皆输。故必先巩固后方，整顿内部，然后方可言战也。”

冯雁听了不禁微微一笑。当时李弈对她说此话时，冯雁还笑他：“李郎名弈，果然三句话不离弈事！”

中书侍郎高闾出班道：

“臣以为陇西王统观全局、压倒优势、巩固后方之论极为精妙。”他向源贺躬身致意，源贺也点头回礼。“请以三国为例。魏、蜀、吴三国皆人才济济，各有所长，以蜀汉为最。刘备广招贤士，虚心纳谏，实乃一代英主。诸葛亮为旷世奇才，谋略远迈历代高士。兼有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等上将，庞统、法正等谋士，真可谓群英荟萃，君臣相得。然则为何蜀汉未能统一天下？盖无他，整体之实力不济也。诸葛亮深明此道，故苦心经营西川，民富国强，恩威南蛮，巩固后方，然后才多次亲率大军北伐。除因马谡违命失街亭一战失利外，其余各次出征均操胜算却无功而返。何也？蜀汉实力不足以持久也。魏将深知蜀军力量有限，利于速决，不宜久战。故每战必深沟高垒，坚守不出。陈寿《三国志·诸葛亮传》云，‘粮尽退军’，‘亮每患粮不继，使己志不申’。最后一次北伐，‘相持百余日’，未及凯旋而亮卒于军中。当时曹魏拥有河南河北中原辽阔沃土，人口近千万。孙吴据有江东直至荆楚广大富饶之地，人口三百万。而蜀汉囿于益州，虽云天府，毕竟人口不足百万，实力相去甚远。故虽有诸葛之奇谋，关张等上将，依然壮志未酬……”不等他说完，薛虎子又于班中大声说：

“高大人此言窃以为十分不妥。魏蜀吴三国鼎足三分，始终是魏吴强而蜀汉弱。而如今我大魏疆土、人口均超过当年曹魏，且我军力强大，仅南朝一个宿敌。故只需我军准备充分，平定江南，计日可待！”

拓跋弘看出高闾尚未说完，就道：“高爱卿请继续讲。”

“薛大人适才所言，未必准确。大魏军力固然强于刘宋，然则战争胜负并非完全取决于军力，尚有人心、地利、财力等众多因素构成之整体实力。刘宋东南两面为大海，北有淮水、长江两道天险，西部虽有众多蛮夷，并未构成大患。故刘宋无后顾之忧，只需专心对我。刘宋宗室虽多次相残，朝政尚可维持。且其农商发达，国库充裕。故其便于防守，利于久战。且南方多雨、多河、多山，我大魏骑兵难以发挥所长。由是观之，我大魏与刘宋各有优势，实为势均力敌，此所以南北相持数十年之故也。故臣以为，宜将定九州作为长久国策，仿效当年诸葛亮之法，修明政治，奖励农桑，整顿吏治，安定边睡，壮大自己，然后伺机平定南方。”

听了高闾这一番慷慨陈词，理据充足，冯雁深感当初高允举荐高闾的确适得其人。此人日后应予重用。拓跋弘也会意地朝母后微笑，深感满意。

尽管高允精神矍铄，毕竟年事已高，所以帝后命他为光禄大夫，这样便可摆脱一切杂务。冯雁注意到高允听了苟颓、薛虎子之言微皱眉头，而对源贺、高闾之言则颔首微笑，就笑问：“高老令公有何高见，不妨道来。”

高允在座位上向太后与皇帝欠身致意后，说：

“老子曰：‘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又云：‘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大魏骏马多次越过淮水，甚至直达大江之上，为何总是攻占而不能固守？盖因大魏不能一改掳掠旧习，行仁义于新地，怀恩德于新民，使之安居乐业也。大魏立国八十余年而始终只有半壁江山，而未能得天下，盖扰民太甚也。胜则掳掠牛羊、生口，迁徙百姓。背井离乡之徒，岂能安心于国？不愿背井离乡，岂不拼死抗魏！故欲征服天下，首先需得民心，使刘宋之民盼望大魏大军如大旱之望云霓。如此则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大魏境内盗贼不断，时有暴乱。除歹徒外，也有官吏贪暴、赋税徭役过重之弊。百姓足则君有余，未有民富而国贫者也，故非安定民生不能得天下，非整顿吏治不能安民生。大魏吏治不修，盖因无俸禄之故。官吏全靠赏赐、食邑，则极易虚冒功劳，盘剥百姓。故应颁行俸禄。百姓之心不安，岂能安天下乎！”

朝堂顿时大哗。从表情即可看出，不仅几乎所有武将，而且有些文臣也对高允所言不以为然。尚书令拓跋丕乃文臣之首，长得高大魁梧，说话声音洪亮，因此他一出班，朝堂就立即安静下来。他说：“高大人此言臣实不敢苟同。京师及近畿各州乃我大魏根基所在，不行迁徙，如何增强大魏实力？颁行俸禄，毁坏我大魏祖制，若果实行，必定引起大乱，动摇我大魏根基，此议万不可行！”

薛虎子少年在国子学读书时因逃学、懒怠，曾多次遭时任国子博士的高允责罚，为官以后，又因奏章文字不妥屡受中书省的高允批评，积怨颇深。他怒气冲冲地说：

“高大人将我大魏数十年征战说得一无是处，蛊惑圣听，应予……”他本想说“惩处”，后来一想，高允乃五朝老臣，深得皇帝和太后信任，于是就改口说：“……令其致仕。”

高允平时不苟言笑，这时不禁笑道：

“老臣自世祖太平真君末年起就奏请皇上恩准致仕，至今已近二十年矣。若蒙二圣恩准老臣骸骨还乡，老臣除叩谢二圣外，还要感谢薛大人协助之恩呢。”

群臣一听哄堂大笑，连太后与皇帝也忍不住乐了。薛虎子狼狈不堪。

散朝之后，拓跋弘即回西堂。首先就是从保母手中接过小皇子宏，亲个不停，然后转着圈子一边哼哼，一边舞蹈。栗箐站在一旁兴奋不已，备感幸福，一切忧愁顿时烟消云散。

这时栗箐忽然看见施飞急匆匆地从外面而入，便立即迎了出去。施飞小声道：“启禀昭仪，小人有急事禀报！”说罢有点东张西望。

栗箐进屋过去对拓跋弘说：“皇上先与小皇子玩着，臣妾更衣即来。”接着就与施飞进了另室。

施飞神色慌张地小声说：“小人方才看见安平侯李太医朝慈安宫走去，便远远跟着，他果然入内。贵人若是禀报皇上，请皇上此时前往，定然能够拿住把柄。”

栗箐听了心中一沉。关于究竟是否禀告皇上，何时禀告，万一皇上发怒咋办，她不知想过多少次，但每次都难下决心。因为若由自己禀报，危险实在太大。想来想去，深感唯一万全之策就是尽量等待太后与李弈自己暴露。她想，太后虽自流产后十年来再未怀孕，但当时先帝体弱，且又妃嫔众多，她自然难以受孕。如今太后只需应付李弈一人，干柴烈火，果真有苟且之事，太后迟早必定怀孕。只要密切注意太后身体情形，一旦发现呕吐、嗜酸等症状，便可要求御医院多位太医为太后诊断，即便李弈说谎也不怕，届时便可使其真相毕露。另外，李弈经常入宫，当会引起皇上注意。或者暗示皇上，李弈行踪异常。皇上若自己采取行动，如此最为保险。再说，立储君通常要到小皇子一周岁几个月或再略迟方才实行，还可再等一些日子。

结果却是谁都没有想到，第一个发难的竟是皇帝！

《魏书·卷三十六》

敷既见待二世，兄弟亲戚在朝者十有余人，弟弈又有宠于文明太后。李欣列其隐罪二十余条，显祖大怒，皇兴四年冬，诛敷兄弟……（从弟妹夫等）皆坐关乱公私，同时伏法。敷兄弟……为北州所称美，时人叹息之。

《魏书·卷四十六》

以欣治为诸州之最，加赐衣服。自是遂有骄矜自得之志。乃受纳民财及商胡珍宝。兵民首告，尚书李敷与欣少长相好，每左右之。或有劝以奏闻，敷不许。显祖闻欣罪状，槛车征欣，拷劾抵罪。时敷兄弟将见疏斥，有司讽欣以中旨嫌敷兄弟之意，令欣告列敷等隐罪，可得自全。

一　突击后宫

拓跋弘近日心中越来越感到不快。他想起来了，栗箐之变已非一日，自从泰山封禅回到平城后栗箐就似乎格外关心李弈之事，不时打听“此事李太医如何说”，或者问“李太医可也在那里”。尤其是最近，只要听说他刚从慈安宫回来，就问：“可曾见李太医？”听说自己与母后在皇信堂召见几位大臣垂询政务，必问：“安平侯可也在座？”李弈长得姿容秀美，多才多艺，见识过人，栗箐准是喜欢他了！拓跋弘越想越像，越想越火。他想，栗氏若是真有异心，就将她赐死！至少也要将她永远打入幽宫！

小皇子宏与保母单独居住，只是每日午后睡醒觉吃完点心带来让栗昭仪和皇帝玩乐。因此今日下午皇帝读完书来至西堂时，栗箐没有注意到皇帝对自己的请安十分冷淡，只以为是看见小皇子已经会跌跌撞撞地走路特别高兴而对自己没有注意。栗箐问道：“皇上去慈安宫了吗？”拓跋弘蹲着两手向宏伸出，笑着鼓励他走过来，只是略一点头而已。栗箐又问：“李太医是在抚琴还是弈棋？”

拓跋弘一听脸色骤变，对笑着扑进怀中的皇子宏竟然没有一点亲热的样子，怒气冲冲地对保母道：“带皇子回去！”说罢站起身来，背着手，两眼冒着怒火。保母惊慌地抱起小皇子，宏害怕地睁大眼睛。栗箐莫名其妙地看着皇帝，不知如何是好。

等保母抱着皇子一出门，拓跋弘就厉声道：“栗氏，你知罪吗？”

栗箐与皇帝相伴几年来皇帝从未说过一句重话，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竟会如此大怒，又不敢问究竟是为什么，只得赶紧跪下，低头委屈地低声道：

“臣妾不知。”

“哼！你还不知！”拓跋弘看着她居然还一脸委屈，更加气得呼呼的，“你还不从实招来！”

栗箐心想，几年来皇帝一直极其宠幸自己，恩眷无比，何况自己确实绝无一丝差错。一定是皇帝听信谗言或将事情弄错，就赌气地抬头说：

“臣妾无罪可招！”

拓跋弘看她竟敢顶撞自己，一脚踹在她的肩膀上，栗箐顿时仰面倒在地上。“你还无罪！你速速从实招供，朕或可免你一死！”

栗箐摸着疼痛的肩膀，哭着坐起身来重新跪下道：

“皇上，臣妾若犯死罪，情愿领死，毫无怨言。但臣妾确实不知所犯究系何罪，死有不甘！请皇上明示，臣妾死也要死个明白！”说罢泪下如雨，低头悲泣不止。

拓跋弘一边怒斥一边在屋里走来走去：“你还想骗朕！你为何总是如此关心李弈，你与李弈究竟有何私情？还不如实招来！”栗箐这下终于明白皇帝误会之所在，原来如此！也罢，索性就此向皇上说个明白。她立刻止住眼泪，抬起头来，叹气道：

“臣妾与李弈确实并无任何私情，若有半点，甘心受戮。但李弈……”她回头看了看，“此事关系……请皇上屏退左右。”

拓跋弘见她并无任何畏惧的样子，却又吞吞吐吐，知道可能错怪了她，就挥了挥手，站在门内的太监、宫女全都退了出去。接着栗箐就将李弈与太后有私之事说了出来。

拓跋弘刚听了几句就震惊得如五雷轰顶，顿时精神麻木，瞠目结舌，远远比他怀疑栗箐与李弈有私更令他感到痛苦和可怕。他严厉地问道：

“此事当真？若有半句不实，你就是粉身碎骨诛灭五族之罪！”

“臣妾明白，臣妾所言句句是实。”栗箐坦然地说。

“起来吧。”

栗箐跪得久了，况且肩膀疼痛难忍，她一手摸着肩膀，一手撑着地面，这才站了起来。

拓跋弘让她坐在榻边，听她讲述了主要情况，仍然半信半疑。于是立即传施飞入内。拓跋弘低声严厉警告说：“施飞，你听着！你所言务必句句是实，若有半点虚言，朕立即将你处死，五族皆灭！”

“小人遵旨。”于是施飞详细禀报了一年多来的仔细观察，说发现只要李弈在内，外人就不能进入慈安宫。

拓跋弘本来就一直阴沉着脸听着，偶尔问一句。听着听着神气变得颓丧起来，心情极其痛苦。

栗箐见此，决定索性将话彻底讲明，冷笑道：

“太后不德，行不正……”谁知拓跋弘一听勃然大怒，挥手狠狠打了栗箐一掌，栗箐顿时倒在榻上。栗箐起身后摸着流血的嘴，赶紧跪下，低头不言。

这时，拓跋弘愤怒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半天才说：“此事绝对不许外传半句，违者死无赦！”

“臣妾遵旨！”

“奴婢遵旨！”

拓跋弘回到太华后殿，痛苦地在屋里踱来踱去。栗箐和施飞所言很可能真实无误，不是可能，就有。他万万没有想到母后会有此类不德之事。他从小就以为母后就是自己生母，后来虽然知道生母元皇后实情，也丝毫没有改变这种感情。母后的慈爱、贤惠、宽仁、睿智、魄力和能力都无与伦比，母后是他心目中最完美最伟大的女人。他从小信佛，母后就是活佛，而且是自己最敬重的佛，是如来再世，观音显身。但是现在这尊至高无上佛的基座却剧烈地动摇起来……

他想起许多事来。

以前他就注意到李弈常在太后宫中，一般都是在前厅或中厅，即一进或二进堂屋，不是谈话，就是弈棋，偶尔也抚琴。虽然他觉得李弈在那里次数过多，倒也并未多想。即便偶感不快，他也是责备自己猜疑乃对母后不敬。现在想来，有时在那里遇见李弈，他似乎有些不大自然。母后早已痊愈，李弈依旧经常进入后宫尤为可疑。如果真是那样……拓跋弘非常伤心，觉得母后太对不起父皇，他为父皇万分难过，也为自己这个皇帝感到羞耻万分。一向特别崇高完美的母后形象在他心目中突然变得模糊起来。他一向认为母后与自己两位一体，现在突然发现中间已经隔着一条又深又宽的冰河。

左思右想，他觉得最重要的莫过于尽快查明真相，制止事情的发展。他本想派心腹太监铎轼或螽塍去监视李弈的行踪，但随即否定此念。此事绝不能扩大影响范围，只能仍靠栗氏与施飞。

栗箐与施飞这些日子一直惴惴不安，她俩都深知自己极有可能被赐死，以防止这个天大的宫闱秘密被泄露出去。皇帝不来她们感到害怕，听报“皇上驾到”更是心惊胆战。皇帝很少再来，偶尔来也总是脸色阴沉，从不说及此事，只是看一眼皇子宏很快就走。她俩自然更不敢提及只言片语。有一次铎轼来此，施飞一见他就战战兢兢，面色惨白。栗箐也以为是来宣诏赐死，竟晕倒在地。结果这倒成了转机，皇帝下朝后就来探视栗箐。看着面容憔悴勉强挣扎着从榻上起来请安的栗箐，拓跋弘说完“平身”就扶她坐在榻边：

“李弈之事，朕已想过。口说无凭，务必获取直接证据才是。”

看着明显消瘦了的皇帝和他痛苦的眼睛，栗箐不禁泪流满面。她觉得自己还是什么都不说为好，就点了点头。拓跋弘道：

“传施飞！”

心神不宁地站在外面的施飞一听，倒反而放心了一点。因为若是赐死自己这样的宫女，都是太监宣皇上或太后口谕。即便现在屋内没有太监，也会先传入，然后由太监宣皇上或太后口谕并执行。如今皇上口谕传见，至少会有个让自己辩解的机会。她忙进来跪下请安：“施飞叩见皇上。”

拓跋弘说：“起来吧。李弈之事，由你一人去办，他何时去慈安宫，立即来禀报于朕。绝对不许外传！”

施飞当时就领命而去。不到半个时辰，施飞就气喘吁吁地回来禀报道：“李太医进了慈安宫了！”

拓跋弘当即决定马上进行一次突然袭击。他正要走，栗箐说：

“皇上，臣妾以为……”她忽然意识到这样说的危险，就苦笑了一下，“哦，无甚。”拓跋弘理解她怕说错获罪，就焦躁地说：

“你有话尽可直言，恕你无罪。快说！”

栗箐沉吟道：“是。臣妾以为，皇上最好略等片刻再去……”

这话有点含糊不清，拓跋弘听了一愣。正要问个明白，忽然悟出了栗箐的真意，于是就“嗯”了一声。他又坐了一会儿便径自来至慈安宫。

站在门外的明珠远远看见皇帝来到，对门内说了一声，便迎上去喊道：“明珠叩见皇上！”

令明珠深感奇怪的是一向对她特别亲切的皇帝连头都不点，下了肩舆就急匆匆地走进大门。第一进和第二进院子都不见太后，他就直奔后院，对于在门外迎接的望云、爱珠等也不答理，直闯第三进太后寝宫。

看来太后与李弈正在寝宫正堂弈棋。案上棋枰上的棋子密密麻麻，似乎已近百手。站着的李弈见他进来，显得有些不大自然地说：

“李弈叩见皇上！”

拓跋弘眼睛望着别处，冷淡而有些别扭地说：“平身。”然后说，“儿臣叩见母后。”一面扫了一眼卧室里面，只见榻上整整齐齐，毫不凌乱。

但太后似乎不像过去那么高兴，问道：

“皇帝驾到，有何要紧之事吗？”拓跋弘一时有些慌乱，支吾了一下，马上应答道：

“儿臣想明日早朝再议治国方略，不知母后以为如何，特来讨示下。”

李弈赶紧说：“皇上与太后有要事商量，微臣告退。”太后点了点头，皇帝一声不作，只是微微颔首，李弈便匆匆而出。

冯雁有些奇怪地看了拓跋弘一眼，道：“明日早朝不是早有安排，要听取各州郡报告今年灾情与赈济事宜吗？”

明日早朝专议此题恰恰是拓跋弘所提出。因而他不禁脸一红，道：“儿臣觉得治国方略乃大魏根本大计，故欲及早议论深透，以使满朝文武大小臣工均能以纲领目。”

冯雁觉得此话也颇有道理，就说：“嗯，以纲领目，甚好。”

但是拓跋弘却又说：“不过，若要论当务之急，倒是按原题先议为好，治国方略之争不妨准备得再充分些。”

“也可。你便宜行事吧。”

又说了几句闲话，拓跋弘就告退了。他坐在回西堂的肩舆上回忆刚才的情形，明显地感到这次与以往有所不同，太后比较冷淡，李弈则有些慌张，看来两人确有私情。至于到了什么程度，一时还难以确定。

拓跋弘走后，冯雁心中深为不安。因为以往皇帝要来慈安宫，事先总会让太监先来通报一声，而且今日皇帝显然不是为明日早朝之事而来，而是另有目的。她想，幸亏李弈想得周到，否则麻烦大了。

西宫天黑以后各门紧闭，无腰牌不得出入。由于道武帝时出过太监夜间领皇子清河王拓跋绍越墙入内杀害皇帝，太武帝时又出过中常侍宗爱谋杀皇帝并命太监越墙调兵谋反之事，因此天黑后西宫警卫森严，羽林不时巡逻。后宫则有武装太监严密把守，不时巡查。李弈任宿卫监之后虽然可以留宿西宫，但只在前部太华殿旁东廊“宿卫监”办公的几间屋里。如若夜间在后宫露面，就会引人注目。因此他们行事从不在夜间，总是下朝后匆匆而毕。倘若李弈午后才去，则天黑之前必定离开慈安宫。而且李弈每次都坚持必须先将棋枰摆好，两人快棋数十手之后才行鱼水之欢，以便万一有外人闯入会觉得二人正在弈棋。后来冯雁索性命望云事先就将棋枰摆上百余手。每次事毕之后李弈总是立即起身，一一穿戴整齐，并坚持要冯雁也穿好衣衫。望云马上将卧榻整理得干干净净。冯雁有时埋怨道：“此乃人生最大之乐事，你我却每次都是匆匆忙忙，不能尽兴！”

李弈叹道：“还是谨慎为好。不防一万，只防万一呀。”

冯雁娇嗔地说：“此系太后寝宫，谁敢擅入！”

“你系太后，自然任何人奈何你不得。我则死无葬身之地矣。”

冯雁狠狠地说：“谁敢碰我李郎，我定不饶他！”

尽管这样，李弈还是坚持必须摆棋、穿衣、理榻，否则绝不从命。冯雁拿他毫无办法，只得依他。每逢李弈来此，明珠必亲自在门外守卫，只要远远看见人来，就命爱珠或玉珠速去禀报。若其他人来，则被挡于门外，或先入第一进院子的正堂等候，里面尽可从容不迫，尽兴而毕。只有太监传谕皇帝驾到，才急如星火。里面若正有好事，也只得立即中止，赶快穿衣、理榻，有时弄得手忙脚乱。今日幸亏刚刚铺榻，两人坐于榻边紧紧搂抱，正要宽衣解带，就闻外面急报“皇上驾到”，吓得两人立即走到正堂，坐到棋枰的案子旁。望云刚刚将榻上整理停当，走到正堂门外，就已看见皇上急匆匆从外面走来。

看着太后十分不安却又一直沉默不语的样子，望云终于说道：

“皇上今日来得有些蹊跷，似乎是有备而来……”

明珠也深有同感，说：“皇上态度冷淡，从未有过，实非吉兆。恐是有人泄露……”

冯雁看着她俩，依然无语。然后转身望着窗外。半晌才道：“你们两人悄悄细查一番，从本宫查起，还有皇帝身边之人。”

回到西堂以后，拓跋弘只是阴沉着脸，一人独坐，久久不语。栗箐虽不敢问，不过已经猜到定有所获，但并未抓住把柄。她方才就感到皇帝去得还是太急了些，只是当时不敢说而已。她在心里责怪自己没有婉转地再暗示一下，皇帝若再迟些去，就会真相大白。

后来拓跋弘终于说了说在那里见到的情形。栗箐这才道：

“皇上去时宫门可有人禀报？”

“明珠在门外迎接。”拓跋弘不解地说，“怎么，难道这么片刻之间就能做成手脚吗？”

栗箐差一点冷笑出来，但终于忍住，平静地说：“臣妾在太后身边多时，深知太后行事极为仔细。太后手段十分了得！宗爱何等厉害，两位皇帝多少大臣死于他手，结果还是败于当时年方十四的太后手下。乙浑何等猖獗，皇上都奈何他不得，乙浑到头来也死于太后之手。皇上今日虽然突然而去，只要门口及时通报，里面就有时间准备。恕臣妾……”

看着胆怯得面色苍白的栗箐，拓跋弘说：“恕你无罪，尽可直言。”

“臣妾斗胆建议，只需如此如此，必见分晓。”

拓跋弘一听脸色更加阴沉，一言不发。

二　夷夏之辩

本来拓跋弘对李敷、李弈印象都极佳。他觉得李敷毕竟在朝为官多年，在秘书、尚书、中书三省都经验丰富，政绩不俗。而且朝议时每多卓见，现在位列中枢，实得其人。李弈既为一代良医，又兼良相之才，议论政事，每发精彩之论。李弈之兄李式原任青州刺史，现在西充州刺史任上亦颇有政声。西充州是大魏大州之一，扼守刘宋北上之重要一路，有李式在，可以无忧。但自从得知李弈与太后有私，拓跋弘对李氏兄弟的印象急速改变，甚至怒形于色，以至于他只得提醒自己，切勿操之过急以免暴露对李弈的刻骨仇恨。但是毕竟此恨非比其他，实难忍受。在第二次再议治国方略时，拓跋弘差一点爆发出来。

由于有了第一次争论，有些大臣对今日廷议有备而来。李敷就是其中之一。不过他觉得自己位高权重，不宜先讲，以免有些臣工有位卑顶撞之虑而不敢言。于是经过深思熟虑，年轻气盛的高闾出班道：

“臣以为，宜以数年之期增强大魏整体实力。使大魏内政修明，国库充盈，兵精粮足，北睡安宁。然后方可渡淮过江，扫平四海。如此，官吏务必颁行俸禄，方可杜绝贪贿之路。而实行俸禄，朝廷先需大增岁入。朝廷赋税，取之于民，则必须清查天下人口、户籍、土地。如今各地苦乐不均，盖因户籍不明，人口不清，土地不准。贵族、豪强之家，每多藏匿。不但大量逃避赋徭，而且出丁亦少。于是富者愈富，贫者愈贫。故从清查人口、土地入手，即可增加岁入与兵员。岁入增则国库充盈，俸禄得行；兵员足则军力更强。统一天下，自然不在话下矣。”

昨日之事虽然使冯雁有些分心，但是冯雁还是努力使自己将精神集中起来。听了高闾所言，这才有些明白魏朝目前的问题所在。自己原以为已经懂得为政之道，其实只是一些皮毛，对实质则一窍不通。她觉得高闾虽非诸葛亮再世，方才之言却无异《隆中对》第二。但是她不动声色，她想从今日朝议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

高闾之言犹如一块巨石坠落深潭，响彻山谷，水溅八面。他还在铿锵陈词时，朝堂上不少人已经面面相觑或侧目而视了。

平城尹陈喜一听高闾之言，吓了一大跳。他家土地隐瞒五分之二，人口三未报一。如果认真清查起来，平城首当其冲，其收入将减少一半以上。于是立即道：“高大人之言差矣。田亩之数，各州郡年有统计，朝廷赏赐，均有记录在案。若再重新丈量，劳师动众，枉费公帑，而不能增收些许。不如按比例各增若干，以应急需。”

给事中郭山明也得益于瞒报之利，见大多数人都不赞成的样子，而且太后与皇帝都未表赞成之状，就抢先表示反对，以邀众好：“高大人谓颁行俸禄即可基本杜绝贪贿之路，臣以为非是。杜绝贪贿非严刑峻法不可，非关俸禄也。至于田亩、人口，乃各州郡日常要务，历年皆有统计，绝无重大出入。朝廷岁人多少，不在于此。”

秘书丞高禧则对高闾之言深表钦佩。他也早有此意，只是觉得自己位卑职低，仅仅担任记录而已，若言必遭激烈反对。冯雁见他似乎有话要说，就道：

“在座者不论职位高低，尽可直言。”

于是高禧说：“臣对陈大人与郭大人之见不敢苟同。各州郡历年统计人口土地之数，疏漏隐瞒之处甚多。何况宗主收留逃亡之人，自行开拓之地，多不入册。至于陈大人增税之议臣以为切不可行。历代明君皆采取奖励农桑、轻徭薄赋之策，增加赋税，无异于饮鸩止渴。如今赋税、徭役已然不轻，若再增加，则富者仍富，贫者益贫，恐将激起民变。”冯雁听了不禁点头。她知道高禧是高允的从祖弟，也极富才学，但是二人很不一样，不但年龄相差极大，而且高禧以不拘小节闻名。

李敷深感高闾之言切中要害，其实自己也早有类似看法，只是有所顾忌，不便说而已。于是道：“据臣所知，多年来许多无地流民投靠达官贵人，但求温饱。主人瞒报相当普遍，故这些人都不在籍中，而征发仍按原数。臣以为高大人重新丈量田地、彻底清查户籍之论，实乃当今朝政万机之要。朝廷可多派大员赴各州郡严加监督，凡补报者不纠，实报者奖，瞒报者罚，直至处死。”

拓跋弘虽然不时出神，不过心里明白高闾之言完全正确，而且可行。但是毕竟心绪恶劣，对各种言论均无丝毫表情。待李敷说话时他不禁沉下脸来，虽然心里明白李敷之见切实可行，但是现在他对李氏兄弟深恶痛绝。尤其是听到李敷最后那句“直至处死”，不禁想到：“李弈就最该处死！连你也该处死！”

还在听高闾侃侃而谈之时，薛虎子就已经板起脸来了。魏朝文武官员多为鲜卑人，武职尤多，故历来赏赐，鲜卑人得益最甚。如果真的照高闾所奏办理，则鲜卑人特权必将尽失。因此他没好气地说：“臣以为高大人之言不但有错，而且有罪！”薛虎子见自己的话不禁使群臣一惊，有些得意，就提高嗓门道：“难道我大魏立国八十余年，内政至今尚未‘修明’？此乃彻底否定我大魏列祖列宗之丰功伟绩，一大错也；大魏疆土辽阔，人口以数百万计，略有出入，在所难免，而高大人则无限夸大，蛊惑圣听，搅乱人心，动摇我大魏根基，二大错也；按高大人所言，平定南方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贻误战机，三大错也。臣恳请二圣对此乱政之论予以严惩！”说罢气呼呼地看了高闾一眼退入班中。当年他俩同在太学，高闾成绩最优，而他总在倒数之列。他乃名将之后，这“驴”有何本领，竟敢如此狂妄！

几个鲜卑文武大臣互相看了看，出列道：“高闾之言动摇大魏根基，应予惩处！”

其实许多人都心知肚明，高闾之言所触动的是鲜卑人特权的根基，只是谁都不愿挑明罢了。谁知道苟颓偏偏出班道：“高闾、李敷等大人皆为汉家，不通我鲜卑列祖列宗治国方略之英明，反欲照搬汉家方略，损害我鲜卑立国根基，实乃误国之论。臣恳请二圣将高闾、李敷逐出中枢，贬为庶人。”

冯雁看了看拓跋弘，见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只好自己出来表示：

“今日朝议，尽可畅所欲言，即便有所错谬亦无罪，不纠。”

谁知薛虎子不满地大声道：“高闾、李敷之言，祸乱朝政，动摇社稷，不可不纠！太后汉家女，重用汉人高闾与李敷、李弈，将不利于我鲜卑！”

群臣一听，顿时大吃一惊。除了当初乙浑，还从无第二人对太后如此无礼，而且大家也都看出太后脸上顿时有些不快。若在平时，拓跋弘肯定会严厉斥责薛虎子无礼之罪，但听他不但点名要求惩处李敷，还有李弈，不禁犹豫了一下。冯雁见拓跋弘竟然容忍朝臣当众对自己如此不敬，不禁感到非常气愤。她也看出不少大臣对此深为不安。但她转念一想，训斥只能逞一时之威，却不能改变其顽固观念。于是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面露一丝微笑，慢慢说道：

“自古以来即有‘用夏变夷’之说。依薛将军之言，我为夏呀，还是夷呀？”

薛虎子方才已经从群臣脸色中发现自己失言失态，也看出太后心中震怒，有些后悔。一听太后之言，心想幸亏太后宽容，所以赶紧语气和缓地说：“太后自然为夏。”

“非也！”太后说完轻轻一笑，朝堂的紧张气氛顿时为之一松，“我冯家乃‘诸冯’之后，与舜帝同乡，皆为东夷，实为夷而非夏也！”看出薛虎子、苟颓等面面相觑，莫名其妙。说到此处，她停顿了片刻，见他二人小声说话，就说，“苟将军、薛将军有何高见，不妨说给大家听听。”

苟颓小心翼翼地说：“臣等不知‘诸冯’为何人，怎么连舜帝爷也是夷人？”

他的话音刚落，朝堂内不少人极其小声地议论起来。有些文武大臣显然在嘲笑他们连这等常识都竟然不知。冯雁微笑道：

“高老令公，您在太学教书多年，要求学生背诵《孟子》几章？”

“《语》、《孟》均背全文，其余经典选背。”高允眉宇间流露出一丝不满，看了看依然懵懂状的苟颓等说，“适才太后所言，见于《孟子·离娄下》。”

冯太后问苟颓道：“太祖道武帝迁都平城之次年，即天兴二年（399），着令《五经》群书各置博士，增国子太学生员三千人，令年轻贵族均应入学。太宗明元帝时苟将军正当年少，难道不曾去？”

苟颓不好意思地说：“臣怎敢不去！只是臣天性愚驽，当时又年幼贪玩，不曾刻苦读书，读过也大半忘记。惭愧！”

“薛将军，世祖太武帝太平真君五年（444）春正月降诏，‘自王公以下至于卿士，其子息皆入太学’。将军可曾入学？”

薛虎子尴尬地笑道：“臣先父亲自将臣送至太学。只是……臣……臣天性适宜打仗，不宜读书。”说罢他自己和别人都笑了起来，连皇帝都被逗乐了。

冯太后说：“高老令公，您当年曾与崔浩共撰《国记》，对国朝来历、族系等多有研究，请道一二。”

高允向太后与皇帝点头道：“臣遵旨。”然后依旧坐着，两眼看着眼前的案子说，“鲜卑本黄帝轩辕氏苗裔，乃黄帝少子昌意之后。当年受封于北土，后不断北迁，直至北海之滨。该地广袤万里无人烟，水草丰美，林木茂盛，遂定居焉。北海之北有山曰‘大鲜卑山’，又名‘赤山’，因以为族名。因黄帝以土为德，‘托’即‘土’之音也。‘跋’乃后裔之‘后’之意也。故以‘拓跋’为氏，意为‘黄帝之后’也。此即大魏拓跋氏之来历也。以后又历经数百千年，人口益增，分姓别氏，鲜卑遂有今一百一十八氏。故而我大魏鲜卑实乃真正之华夏也，与汉家同宗同祖。若必以嫡庶区分，只恐刘氏汉家尚不如拓跋鲜卑正宗呢！”

群臣一听无不笑容满面，尤其是鲜卑大臣更觉光荣。

冯雁接着说：“众爱卿或许听说过北燕王冯家实非汉族而乃匈奴之后之传闻。”她见有些大臣点头，有些则十分吃惊，就笑道，“读过《三国志·乌丸鲜卑东夷传》者想必记得：‘（曹魏）建安中，（匈奴）呼厨泉南单于入朝，遂留内侍。’据传我家先祖即当年随呼厨泉南单于留于许都者。匈奴本来皆有名无姓，我家先祖克谨克恭，为‘东夷诸冯’之后冯中书所器重，收为义子，遂姓冯，并以女妻之。后世我家遂以汉族自居，至今已二百余年，十余代矣。我为此还问过太昭仪。姑母道，当初冯氏立国，冯中书后人中因争嫡庶、封赏，有人故意编造此说，并无实据。我倒以为，即使我冯氏为匈奴，又有何妨？且匈奴本来与汉家亦为同祖。《史记·匈奴传》云：‘匈奴，其先夏后氏之苗裔也。’故华夏与匈奴、鲜卑皆一祖之后。再说，匈奴也罢，鲜卑也罢，历次征战，大胜之后，每每将南人数万迁于北方，京师周围尤多。秦汉之时匈奴何等强大！晋室东播之后，匈奴亦多次立国，如今安在哉？除一股尚存，余者皆融入鲜卑、汉家、敕勒、蠕蠕等各族之中。故如今汉人中多有匈奴及各北族后裔，我各北族中也不乏汉人之后。如若不信，众爱卿可细细追查，看看祖宗何人，当信我言之不虚也。”群臣纷纷点头。

太后接着说：“故鲜卑与汉人实乃同祖同根。鲜卑语与汉话颇为接近。鲜卑呼兄长为……”她停顿了一下，见下面不少人小声说话，“不错，‘阿干’，与‘阿哥’岂非仅方音之别？只因鲜卑久居北国，与诸夏联系中断，虽言语相近，但因无有文字，故而后来落后于中土。是则鲜、汉一家，毋分彼此！其实远古时炎帝、黄帝两部之人数肯定远远少于四夷，为何黄帝能够继炎帝之后使‘诸侯咸来宾从’，‘监于万国，万国和’？盖因华夏注重农耕，发明桑蚕，倡导礼仪。于是四海宾服，四岳十二牧纷纷来归，四夷尽变于夏。是故今日之汉家，无论南北，其实古代多为四夷也！”她见许多大臣尤其是鲜卑人感到十分吃惊，就说，“连周文王亦为西夷，何况他人！”

众人一听，无不大笑了起来。

冯雁接着说道：“其实夷夏同祖，实乃文化高下文野之别，不必过于计较。四夷固然学习了许多华夏文化，华夏其实也学习了不少四夷所长。汉家服饰，岂有我鲜卑方便？汉家之车岂有敕勒之车高大快捷？是故敕勒又名高车也。汉人无不爱吃‘胡饼’，至于歌舞，汉人远不及我鲜卑、敕勒等各族。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无论华戎，皆应以能者为师，方可进步。”

群臣无不垂首高呼道：“太后英明！”

薛虎子仍然有些不大服气地嘟囔说：“虽然鲜、汉一家，然则当今天下乃鲜卑拓跋氏之天下，为我鲜卑人一百一十八姓之天下。过于重用汉人，岂非与我鲜卑分利乎？”

一些鲜卑大臣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从表情上看得出来，薛虎子“分利”二字说到了他们心上。

冯雁没有回答，喊道：“苻承祖！”

吏部侍郎苻承祖正在窃笑薛虎子连常识都不懂，忽听太后叫他，吓了一跳，忙出班道：“臣在！”

“爱卿何族人士？”苻承祖一听不禁笑道：

“臣乃氏人。”

冯雁微笑说：“苻承祖出任吏部侍郎后颇有口碑。虽然他已经离开御厩令之职多年，若说相马，只怕大魏至今尚无人出其右也。”

群臣听了纷纷点头称是。每遇赏赐，任意挑选马匹时必请苻承祖定夺，人称“苻伯乐”。

“王遇！”

“臣在。”将作大匠仅比尚书略低，从二品下，高于侍郎，参加廷议。

“卿为何族？”

“臣乃羌族。”王遇知道太后是明知故问，所以补充道，“不过臣已与鲜卑人、汉人无异。”

“正是。”太后点头道，“若论建筑，羌族未必亚于汉族。我大魏臣工中若论建筑、工程，只恐无人能及王遇！”

群臣无不点头赞同，因为他们不少人的宅院都是请王遇设计的。

“护卫今上，以身殉国的伊驼将军——”冯雁看了看坐在身边的皇帝。拓跋弘已经发现自己不断走神，但一时又插不上话，于是赶紧说：

“伊驼将军乃敕勒族，真盖世英雄也！”

“正是。”冯雁语重心长地说，“自司马氏南迁以来，北族立国何止十余！匈奴刘氏之汉与前赵，匈奴赫连氏之夏，羯人石勒之后赵，氐人苻氏之前秦、吕氏之后凉，巴氐之成汉，羌人姚氏之后秦。我鲜卑人所建最多，前燕、后燕、南燕、西燕、南凉与后秦等等。然则短者仅数年而已，长者也不过一二十年；疆土小者仅数郡，大者亦不过数州罢了。汉族所立之国也不例外：段业之北凉，李嵩之西凉，以及我冯家之北燕，为何尽皆短命狭窄如此？此无他，盖只知武略，不讲文治；只贪本族之近利、小利，而不顾本族之远利、大利与各族之共利也。或残暴不仁，四面树敌，甚至自相残杀，岂有不亡之理！而我鲜卑拓跋氏大魏一枝独秀，自太祖道武帝以来，已历五帝八十余年，淮水、秦岭以北尽为我大魏所有。何也？盖无他，乃太祖与列祖列宗提倡汉家文化，实行鲜汉一家、各族一家之故也。”她看了看拓跋弘，他赶紧说：

“太后所言千真万确，大魏乃各族人之大魏。”

冯雁又说：“我家虽为汉族，然则由于祖上几代与鲜卑混居，习俗多随鲜卑。”说到这里她自己先笑了起来，“我伯祖父北燕开国之君冯跋，你们猜其小名是甚？”

群臣自然不敢瞎猜，都睁大眼睛看着太后。冯雁以鲜卑语笑说：“乞直伐！”

朝堂内不禁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连高允都忍不住咧着缺牙的嘴乐了。拓跋弘今日第一次笑出声来。

原来“乞直伐”鲜卑语读作“格支巴”，意为“狗屎屉”。今日幼儿拉屎还说“拉屉屉”，即此。

冯雁直到大家笑够了才说：“其实要说夷夏之辩，拓跋氏以及鲜卑诸姓，乃黄帝之后，确如方才高老令公所言，实乃华夏正宗。”她看了看拓跋弘，见他点头微笑，拓跋丕等鲜卑大臣无不喜笑颜开。“倒是我冯家为东夷之后呢。”一时朝堂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起来。“皇帝，是否接着议论治国方略？”

拓跋弘连忙说：“正是。诸位大臣接着发表高见吧！”

拓跋丕其实心里清楚高闾之言不错，不过此举必将伤筋动骨，甚至会祸及无数性命。薛虎子的猛烈反对就是信号。所以忙说：“臣以为江山社稷之重，莫过于稳定。晋室南播以后，北方诸国皆亡而大魏独存，至今已八十余年。由此即可证明，大魏列祖列宗治国方略之英明。故小改则兴，大改则乱也。诸事变革，宜缓图之。”

冯雁知道拓跋丕不大赞成变革，不过他方才“缓图”之见也有可取之处，就点了点头。她注意到周训两次议政都没有说话，就问：“太傅为何一直不语？愿闻高见。”

周训原为太学博士，以太子舍人成为皇帝儿时的启蒙之师。近十年来一直追随左右，由太子家令而太子少傅。拓跋弘登基后，进周训为太子太傅、吏部尚书，仍为帝师。他年已五十，老成持重而并不迂腐。虽然深得太后、皇帝信任，位极人臣，但是依然不改一贯忠谨谦和的品性。他说：

“治国如治病。有以猛药下之而收立竿见影之效者，多为局部之急症；有以宽药下之而补泄兼用、标本兼治者，多为慢性杂症。大魏虽有众弊，然无急疾，否则何以立国八十余年而不断壮大？大魏疆土辽阔，各族杂居，民情迥异，急则生乱，宜服之以宽药。且政需人为，无干吏不能清政。大魏欲重振两汉雄风，再创汉武帝伟业，非一日之功。是故臣以为高闾高大人之议很是而急切间不可行也，以渐进为宜。”

冯雁听了深以为然，不禁点头。她想，以五年为期，逐步推行高闾的革故鼎新之策。届时自己还政于帝，将是一个崭新的大魏，而且必将在逐渐更改法度之中培养出一批干练官吏，并将弘儿锻炼成一只能够带领大魏万千雁群高飞远行的领头大雁！

三　施飞自尽

未末申初时分，李弈带着几个侍卫在西宫御道转来转去，在宫内作例行巡查。转了一圈让他们另走之后，他进了后宫，直奔慈安宫。远远一个人影一闪，眼见宫门关上。过了不一会儿，一个太监来到慈安宫门口叫道：“明珠开门！”守卫在门内的明珠一听，知道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铎轼，连忙开门，有些吃惊地说道：

“是铎公公！何事？”一面似不经意地向门外两边看了看。

“皇上口谕，宣明珠速去见驾。”

“明珠领旨。”明珠虽然说得平静，却不禁心起疑惑，因为皇帝从未单独诏见过自己，而眼下却正值多事之秋。于是道，“公公稍候，待明珠禀告太后一声，马上就随公公见驾。”

“皇上正急等着见你呢，还是赶快去吧。”明珠只好对身边的宝珠和玉珠说了句“皇上召见，我去了”，就跟着铎轼走了。

就在明珠和铎轼刚刚绕过一所房屋，拓跋弘就在螽塍等两个太监的陪同下从另一所院子中闪出，来到慈安宫。正要进去禀报的宝珠闻声开门，一见螽塍身后的皇帝，吃了一惊。螽塍道：“皇上口谕：为免惊动太后歇息，不用禀报！”

宝珠和玉珠吓得张口结舌，眼睁睁地看着皇帝进了慈安宫，脚不点地地直奔太后寝宫。谁知刚走过第一进，把守第二进的爱珠看见皇帝进来，顿时一惊，急忙高喊：

“皇上驾到！”

拓跋弘狠狠地盯了她一眼，疾步走入。

到了第三进太后寝宫，只见太后坐在屋子中间案子一侧，案上摆着一壶酒，几个碟子。垂首站立的李弈道：

“李弈叩见皇上！”

拓跋弘视若不见，听若不闻，冷冷地说：

“儿臣叩见母后！”一面赶快看了看屋里的情形。被褥整整齐齐，案子上是几碟佐酒冷菜，无非是拌豆干、酱羊肉、酸辣菜之类。杯中残酒犹存。太后发髻齐整，李弈的衣服也并无异样。他有点后悔，看来这次还是过于着急，若再晚些来，说不定就拿住了。

皇帝这次突然出现，太后不但格外不快，而且极为不安。因为二人刚开始宽衣解带，便被突如其来的喊声吓得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冯雁庆幸刚才李弈竭力坚持要再多等一会儿才让铺榻，否则后果真是难以设想。只有皇帝才有权直闯太后寝宫，而这最可怕，却防不胜防。自那日皇帝突然出现后李弈意识到一定已被皇帝怀疑，而且明显地感觉到皇帝对自己比过去冷淡。他担心皇帝会派人秘密监视，进行突然袭击，所以更加小心谨慎，连一件上衣都不肯脱，惹得冯雁有点生气。

冯雁极力控制恶劣的情绪，压抑住愤怒，冷冷地说：

“皇帝来访，有何要事吗？”

拓跋弘一面回答一面仍在观察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儿臣听说慕容白曜在攻打青州时曾有纵容部下之过，使我大魏徒增伤亡，想于明日朝堂将他革职查办，特来请示母后。”

李弈说：“太后与皇上商量机要，微臣告退。”拓跋弘依然不看不答，但太后却不快地说：

“不！酒未喝完，李弈留下！”李弈只好尴尬地站在一旁。然后冯雁才对拓跋弘说，“慕容白曜之过尚待查实，还是慢些革职为好。”

拓跋弘看出太后对自己此来极为不快，就说：“那就依母后意思办，儿臣告退。”太后也不挽留，说罢他就走了。

冯雁极力抑制住心中的怒火与不安，面对着窗外半天不语。这时她已经索然寡味，对李弈说：“你也走吧。”李弈如释重负，说了声“是”就快步而出。一屋的墙角后闪出一个人影，看着李弈走远，即奔西堂而去。

不多一会儿就回慈安宫的明珠带回来的消息更加令人不安。她说，到了西堂才听说皇帝有急事去见太后，让她等着。皇帝回来后问了一两件不相干的小事，就让她回本宫。她感到有些蹊跷。在前殿宝珠、玉珠与爱珠悄悄将方才皇上进门的情形告知于她，她更为吃惊。她们说：“你快进去吧，太后正等着你呢。”

冯雁见明珠很快就回，在西堂并未受到任何盘问，反而放心了一些。她马上就明白皇帝是调虎离山，让明珠来不及通报。皇帝显然本来就藏在本宫附近！冯雁、明珠与望云一致认为，皇帝这次突然来此，计划十分周密，事情极其严重！因为自上次皇帝突击慈安宫后这是李弈第二次来，竟然又差一点被皇帝撞着，显然是有人一直在秘密监视！究竟会是谁呢？冯雁相信本宫宫女、太监绝对可靠，否则早就东窗事发了。而且真正了解一切的仅望云、明珠二人，余者都不在后殿。

她们都猜不透究竟是谁。望云说：

“太后，婢子有一计，不知是否可行？”见冯雁示意，就说，“索性来个引蛇出洞！最近先静观一时，过几日太后故意再宣安平侯进宫，让他在前殿弈棋；却让抱嶷远远跟在后面，看看究竟何人监视，如何就能恁快向皇上禀报。如此必可查明此人。”

“嗯，此计可行。”冯雁沉吟了一会儿又说，“还要在常常出入慈安宫人中查查。皇帝两次来此，均从西堂而来，西堂最为可疑。务必命其速速查明有无干系！”

冯雁果然没有猜错，事情就出在西堂！第三日早晨皇帝上朝后与珍珠一起负责西堂警卫的绿珠悄悄来到慈安宫，向明珠和望云报告说，经她与珍珠这些日子观察、回忆与分别悄悄调查，认为施飞最为可疑：她与栗昭仪经常单独鬼鬼祟祟说话，只要有别人在场就不说。据说，前些日子皇帝曾单独审问施飞，她因此有几日似乎极其紧张，当时栗昭仪心绪也颇恶劣。还据说施飞经常在这一带转悠，甚至违制在夜间单独出来。有一次被巡查卫士拿住，说是奉了皇上口谕。前日是施飞从外面匆匆忙忙走入栗昭仪屋里，然后皇上才外出的。

早朝散后，太后归来，明珠将绿珠所说禀报太后，然后道：“我与望云都认为告密者定系施飞无疑。一则她原系本宫宫女，故她回宫来我们不大注意。二则她曾不止一次打听过安平侯是否在此。有一次我说不在，她还笑道，说她看见安平侯进来的。”

望云道：“有一次太后命我将桂圆与金丝小枣给栗昭仪送去，去时和回来时都看见施飞在附近路过。现在看来她早已奉命监视本宫了。”

冯雁听了不寒而栗，想不到事情已经如此严重，沉默着久久不语。

一日午后，施飞正在自己的屋里休息，忽见望云进来，施飞连忙从榻上跳了下来，行蹲礼说：“不知望云姐姐大驾光临，失礼了！”望云微笑着拉过她的手走到榻边坐下，先是说了一些家常，后来道：

“有一件小事要请妹妹相助，不知你可有时间。”

“何事？姐姐尽管说。”

“太后三十华诞即将来临。我们这些太后身边的女儿，想来想去想不出合适的贺礼。正好偶然发现太后少年时的一幅绣品。我们准备将它绣于一幅长绢上，以表大家一点心意。你原系绣坊高手，又会绘画。刺绣之事，莫说姐妹们，满西宫也无人及你。故想请你抽空去帮我们设计一下，画个图案，我们照绣就是了。”

施飞一听不但有机会展露一下绘图刺绣的才华，而且能够名正言顺地进入慈安宫待上一些时间，十分高兴：“太后那幅绣品绣的是甚？你们打算如何补绣？”

望云道：“太后绣的是约莫一尺见方的一只大雁。十珠加我，准备绣一幅名为‘十珠望鸿’绣。你若加入，正好你的名字中有个‘飞’字，就成了‘十珠望飞鸿’。此事可谓命中注定，必须有你才得成事。你何时有空，不妨先过去看看太后那幅绣品。”

巴不得立刻就去的施飞高兴地跟了望云就走。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好不亲热。明珠、爱珠、宝珠等见她到来也都十分热情。直到施飞进了第二进的正堂，看见太后脸色铁青地走了出来，顿时感到不妙。回身再看望云、明珠，只见两人早已笑容全无，不禁后悔莫及。她立即跪下道：

“施飞叩见太后。”

冯雁坐下后冷冷地说：“施飞，我一向待你如何？”

“太后待奴婢恩重如山。”施飞一听知道大事不好，事情肯定已经败露，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平安脱身。于是赶紧补充道，“太后恩典，才……奴婢没齿难忘。”她本来想说“才恩准我去专门伺候栗昭仪”，但是立即想到，切不可引起太后对栗昭仪的怀疑，随即改口。

冯雁冷笑一声：“哼，你居然还‘没齿难忘’！施飞，你知罪吗？”

施飞身子一震，不过还是极力保持镇静地说：“小人不知。”

太后愤怒地一拍案子：

“你还想狡赖！你说，你为何要挑拨皇帝与我的母子之情？”

施飞刚抵赖了几句“小人万万不敢”、“绝无此事”，太后厉声道：

“你监视慈安宫多时，打听本宫来往之人，究竟是何人指使？还不从实招来！”

从太后问罪的第一句话起，施飞就知道自己是掉入太后精心设计的陷阱里了，而且太后已经掌握不少情况，否则不会问得如此明确，自己即使招认也必死无疑。她知道太后会念及与皇帝的母子之情，不会对他下毒手。但是一旦发现此事与栗昭仪有牵连，则她定无生路。自己虽死无怨，只愿让栗昭仪能够躲过此劫。当初太后将栗氏赐予太子今上时，让她从本宫挑一个宫女伺候，栗氏挑她固然是为了有个亲信，也给了自己一条锦绣前程。施飞明白彻底抵赖徒使自己受罪，不如速死少受活罪。于是便招认是有意窥探，向皇帝禀报，但是拒不承认与他人有关。

“你为何要主动告密？”冯雁以为她绝不会轻易承认，没想到她竟会承认有意窥探。

这时施飞已经想好对策：

“其实也非小人有意告密。开始是小人出于好奇，想知道安平侯常来作甚。后来有一次小人窥探安平侯时被皇帝撞见，逼问为何鬼头鬼脑，否则就要立即处死，奴婢只得招认所猜之事。栗昭仪还狠狠责打了奴婢一顿。后来奴婢才出于私利，有意窥探邀宠。”

冯雁盯着施飞看了半晌，看得她直出冷汗。若不是冯雁已经得到绿珠与珍珠密报，知道她与栗氏常常密商，光听她此说还真能够自圆。于是她斩钉截铁地说：

“你竟敢长期监视本宫，定然有人指使。皇帝最近才受你等挑拨，你还不速将主谋供出？你切莫以为只要你不承认，我就不能将那主谋治罪！你若老实招认，我就免你一死，决不食言！”

施飞万分后悔地说：

“此事全由我起，其实不与别人相干。小人知罪了。小人一时糊涂，为了巴结皇上，犯下滔天大罪。请太后治罪。”

太后并不相信施飞之言，此事栗箐定是主谋，但倒是暗暗佩服她为了摆脱主人的干系而自己一人顶罪。

明珠严厉地说：“你再不从实招来，难道不怕严刑拷打，五刑处死，满门抄斩吗？”

施飞难过地说：“我自知死有余辜，现在后悔莫及，实不敢隐瞒。”

望云说：“施飞，我与你相处虽然时间不长，也知道你并非那种利欲熏心之人，你为何要替他人顶扛？何不如实招供！”

施飞说：“小人不敢。小人句句是实，其实不敢隐瞒半句。此事委实与他人原不相干，是小人一时鬼迷心窍……”

太后瞪着她看了一会儿，道：“看不出来，你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只是你这情义用错了人。你须明白，你之罪已经并非事关我的名节，而是坏了帝后母子之情，影响了朝廷和大魏政局。我再说一遍，决不食言：你若供出主谋，当可活命。”

施飞原以为自己绝无生机，却没有想到太后两次强调只要供出主谋就可免死。但是转念一想，事已至此，太后不杀，回宫也断无生路。与其必死无疑，不如力求保住栗昭仪和自己全家，因而始终十分冷静。

冯雁见她低头不语，倒也拿她没有办法。思来想去，终于叹道：“你既然不供，那就留你不得。念你是个重情义的女子，赐你回到自己宫中悄悄自尽，你全家死罪可免。你若回去想求别人，那么你想想后果。”

太后对她如此从轻发落，完全出于施飞的意料，不禁泪流满面，伏地拜谢道：“施飞叩谢太后大恩大德。施飞来世做牛做马也一定要赎今生误伤太后之罪。万望太后多多保重！”她说最后一句时已经泣不成声，且有告诫之意。说罢磕头而去。望云和明珠送她到院门外，施飞又回身行蹲礼道，“多谢二位姐姐，容施飞来世再报太后之恩。”说罢径自去了。明珠和望云看着也不禁叹息。

过了没多久中常侍抱嶷急匆匆地赶来，说是西堂主事太监铎轼方才向他报告，伺候栗昭仪的施飞不知为了什么事，就在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在自己屋里自缢身亡了。

栗箐得知此事顿时晕倒在地。太监螽塍赶紧去禀告皇帝，拓跋弘正在皇信堂听周训讲书，听说栗氏昏厥，立即赶来探视。出了皇信堂正殿，来至院子中间，螽塍才轻轻将施飞自缢之事禀报。拓跋弘大吃一惊。他的肩舆抵达西堂时栗箐已经醒来，一见皇帝，不禁跪下大哭起来：

“吾命休矣！皇上救救臣妾！”

快快起来。施飞可曾留下什么话语或文字？”拓跋弘急忙问道。

“不曾。”栗箐擦着眼泪说，“据说此前望云到过她屋里，后来两人有说有笑一同外出，不知去了哪里，想必是慈安宫。施飞回来时脸色蜡黄，神情呆滞，别人以为她许是劳累不适，也没多问。后来臣妾有事派人宣她，这才发现她已在自己屋里自缢身亡了。”她见皇帝一直沉默不语，后来反背着手久久望着窗外，又说，“肯定是太后怀疑于她，让望云将她骗走。太后不知对她说了什么，她才被迫自尽。”

拓跋弘转身问道：“嗯，朕也认为必定如此。但施飞所为只有朕与你两人知道，你看太后怎会怀疑到施飞头上呢？”

栗箐紧皱着眉头看了看窗外，投有答话，却拔下头上的步摇，举着上面的珠花，用手指了指外面，又伸出两个手指。拓跋弘“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对呀，自栗氏升为贵人迁入西堂起，“十珠”中的绿珠和珍珠就来此负责警卫，成为西堂宫女之首。西堂好几个年轻宫女也随她们每日习武。原以为有绿珠、珍珠，西堂十分安全，却忘了她们原是太后的心腹！本来自己与母后荣辱安危一体，自然她们也就是自己的依靠，现在却成了自己的心腹大患！当初发现李弈之事时忘了防备她俩，致有施飞此难。栗箐看出拓跋弘心有所动，就说：

“皇上，臣妾左思右想，西堂门禁由她俩日夜把守，故而谁人进出定然尽知。肯定是她俩将施飞行踪密报于太后，致有施飞之死。”见皇帝不语，她语气坚决地说，“她俩不除，西堂将无秘密可言，臣妾亦必死无疑！”

其实此中因果利害，拓跋弘岂有不明白之理。但太后若从她俩那里得到密报，那么将她俩处死就等于是打击太后。他怕投鼠忌器，反招太后嫉恨，那样不但栗氏再无生路，连自己与母后之情都将恩义断绝。因此当栗箐催他：“皇上，有她俩则无臣妾！此事务必速办！”拓跋弘摇头说：“此事关系重大，须三思而行。”

当天傍晚，栗氏身边的小宫女百灵悄悄将此事告诉绿珠和珍珠，绿珠连夜来向太后求救。

冯雁急忙问道：“皇上如何说？”

“幸亏皇上说要三思，否则我俩命已休矣。”

冯雁安慰道：“你速回西堂，务必冷静，不可流露丝毫。我自有主张，今夜就会将你俩接回本宫。”

已交二更时分，栗箐忽闻门口值班太监进来禀报：“中常侍抱嶷到，宣栗昭仪至前殿接太后口谕！”

栗箐一听以为死期已至，吓得魂不附体，不禁放声大哭：

“皇上救救臣妾！”

拓跋弘也惊慌失措，没有想到此事来得竟会如此之快。只好强作镇静，说：“不妨，朕自有道理。随朕来！”

二人从后院来至前厅，抱嶷拜见皇帝后道：

“栗昭仪接太后口谕！”

脸色惨白的栗箐跪下，战战兢兢道：“臣妾栗氏候太后懿旨。”

“太后口谕：明珠明日一早将赴牛川守陵，金珠自愿陪伴随行。着将绿珠、珍珠即刻调回。钦此。”

栗箐一听“明珠”二字就知道不是赐死之诏，顿时松了一口气，后面几句几乎没有听得很清，她抬头说：“臣妾栗氏领太后懿旨。”

拓跋弘虽然也一块石头落地，但是感到太后口谕来得有些奇怪，实际上情况也许更加严重。太后连夜将绿珠和珍珠召回，是怕她俩受到自己或栗氏的伤害，防患于未然。他正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栗箐跪下悲泣道：

“皇上，臣妾预感死期不远。太后肯定不久就将立宏儿为太子，则臣妾又将步前代储君生母赐死之后尘。臣妾愿终身侍奉皇上，与宏儿为伴。求皇上速去恳求太后，免臣妾一死。哪怕将臣妾打入幽宫，终生不问朝政。”

拓跋弘满含热泪，双手将她扶起。他也感到时间紧迫，务必尽快求得太后恩准，否则栗氏死期就在近日。他对外面道：“铎轼，速去禀报太后，就说朕与栗昭仪少时要去慈安宫为明珠、金珠送行。”

乍一听皇帝的话，栗氏不禁一愣，随即悟出个中道理，心头略感松快。拓跋弘道：“你赶快洗脸，切莫让太后看出悲伤。”

直到铎轼回来禀报说，“太后道，皇帝、昭仪径来便是”，拓跋弘与栗箐才带了铎轼、螽塍去。慈安宫宫门早已大开，抱嶷、明珠、金珠、望云、珍珠、绿珠在门口迎接，叩拜后说：

“太后在后殿等候。皇上、昭仪请！”于是带着皇帝一行一路来至寝宫。

拓跋弘与栗箐请安后道：“儿臣（臣妾）听闻明珠、金珠明日一早就要赴牛川守陵，今日特来相送。”

站在旁边的明珠和金珠一听赶紧跪下道：

“明珠（金珠）叩谢皇上、昭仪大恩！”

拓跋弘说：“平身！”接着说道，“伊驼有恩于朕，明珠乃伊驼之妻，如此情深义重，朕不胜敬佩，感激不尽。金珠自愿陪伴明珠守陵，朕同样深为敬佩。”

栗箐道：“当初若非伊驼将军拼死相救，臣妾也一定不能生还。伊驼将军救命之恩，我终生难忘，请明珠受我一拜。”说罢行了一个蹲礼，明珠则跪下叩头致谢。

拓跋弘对太后道：“儿臣恳请太后升明珠为女侍中，视二品；升金珠为中才人，视四品。牛川百里方圆官吏军民尽由明珠节制。”

“嗯，皇帝想得十分周到。”一直面露微笑的太后满意地点头，她没有想到皇帝除了送行还会作此决定，深感儿子毕竟知恩图报。她对抱嶷说道，“明日补发墨诏，并知会统万镇将与云中郡守。”

栗箐接着道：“臣妾在太后宫中时，也曾多蒙明珠、金珠照应。今日相别，不及准备礼物，只有将皇上所赐之两枚戒指转赠二位。”明珠与金珠一听又赶紧跪下道：

“如此厚礼，明珠（金珠）愧不敢当。”栗箐将一粒红宝石戒指戴在明珠手指，将一粒蓝宝石戒指戴在金珠手指。二人叩首谢恩。

太后道：“施恩毋念，受惠毋忘，知恩图报，理应如此，甚好。”

拓跋弘回到西堂后见栗箐仍然心事重重，就说：“爱卿现在可以放心，近期当无危险，早些歇息吧。改日朕再求求太后，务必将那旧制废除。”

栗箐坐在案旁默默无言，拓跋弘见她若有所思，就道：“你是否希望朕早些去求太后？依朕之见，由于施飞之事，近日以不提为宜，否则反会提醒太后。不如过些日子，趁太后心情好时再求。”

“臣妾并非此意。”她见拓跋弘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就说，“臣妾近日虽无即死之忧，但因李弈之事得罪太后过深，恐怕早晚仍难逃一死。臣妾担心的是皇上！”

坐在榻边的拓跋弘吃惊地睁大着眼睛道：“你是说太后会加害于朕？绝不可能！太后与朕，情同亲生母子，如今虽因此事伤了感情，岂至于此！”

栗箐冷笑一声：“太后对李弈绝非寻常宠幸，此情绝难割舍，定然继续下去，太后对皇上必定处处提防。若皇上忍气吞声，不再反对太后宠幸李弈便罢……”拓跋弘顿时勃然大怒：

“不许再说！朕若对此忍气吞声，如何对得起先帝在天之灵！朕一定要另谋良策，从速将李弈除掉！”

“但是皇上若现在对李弈之事耿耿于怀，定然会更加激怒太后。太后恐怕就不会还政于帝。太后如此能干、厉害，皇上岂是对手？”说到这里，栗箐又哭了起来，“臣妾死不足惜，臣妾怕的是太后为了李弈而不惜与皇上决裂，非但不还政于帝，甚至还会危及皇上与宏儿安全。”她又跪下语气坚决地说，“皇上宜早作打算，彻底了结此事！”

拓跋弘在屋内踱来踱去，拿不定主意。任凭李弈淫乱——他现在越来越肯定——后宫，他愧对父皇。若被臣工知晓，有失皇帝尊严。而立即除掉李弈则必将彻底得罪母后，自己亲政就可能延期或失去实权。而栗氏眼下虽然暂时无性命之忧，但现在看来早晚难逃此劫……

他正犹豫不定，栗箐站了起来，走到他的身边小声道：“依臣妾愚见，皇上须速下决心，即刻与亲信大臣密商大策，一举除掉李弈，并立即……”她本来想说“夺回大权，永远不准太后干政”，但一想马上改口，“立即亲政。如此，则臣妾得以苟活事小，皇上与皇子安全掌权事大也。”

拓跋弘紧闭双眼，紧皱眉头，长长喘气，接着用双手大拇指摁着太阳穴，食指摁着印堂，久久不语。后来睁眼道：

“爱卿所言有理。但此事关系重大，容朕再思之。”

栗箐道：“皇上可有能够托付一切之心腹大臣？”

“人倒是有几个……”

四　三环四人

拓跋弘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老师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周训。

周训是个标准的太子师和帝师：博学而方正。他身材不高，长得瘦削，两眼炯炯有神，留着一部长须。近十年来拓跋弘与他每日相处，无话不谈，相知甚深。但太后与李弈有私之事毕竟难以启齿，更无法尽言。所以一开始皇帝说“今日午课暂停，朕欲与太傅问政”，周训以为还是像以前那样向自己垂询政务，所以并未特别在意。皇帝闪烁其词地说：“李弈经常出入后宫，李敷官居中书监，李氏兄弟权力过大。听说李氏兄弟、姻亲在朝为官者还有数人……”周训见皇帝不再说话，望着自己，就接着道：

“李敷之弟、李弈之兄李式原为青州刺史，现任西兖州刺史。从弟显德、妹夫宋叔珍等在京师与州郡为官者共十余人。”

拓跋弘“嗯”了一声。其实李氏兄弟与姻亲的主要成员情况他早已知晓，只不过是要找个话头而已。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朕拟将李敷、李弈调出京师，计将安出？”

周训刚听皇帝说“权力过大”就颇觉意外，因为一门数人同时身居要职者并非只是李氏兄弟。远者不论，晋代以来讲究门阀，又重举荐，故而同门、同族及姻亲同朝为官者比比皆是。如陆俟、陆丽不但父子同时为王，陆俟还先后任长安镇大将、征西大将军，陆丽迁司徒、抚军大将军等，陆丽的长兄陆馛还是魏朝最大州相州刺史，陆氏父子官爵权力远过于李敷一门。李氏兄弟德才皆出类拔萃，几乎无可挑剔，自太武帝以来备受帝后信任，倚为股肱。但皇帝神色凝重，突发此议，定有尚未言明之隐。虽然多年来皇帝对周训极为尊敬，但周训心中君臣界限始终极其分明，从不因太子年幼而轻视，也不因备受信赖而张狂，牢记圣人非礼勿听、勿视、勿言、勿动之训。于是便道：“以皇上、太后之尊，将李敷、李弈调作外任，易如反掌。不知皇上拟将其调任何职，臣即可于吏部拟诏。”

“嗯……朕的意思是……”拓跋弘反剪着手支吾地踱来踱去，过了一会儿才站住低着头说，“李氏兄弟尤其是李敷为官多年，或有不忠、不廉之处。据以革降，内外皆可交代。太傅……”

周训听了不觉一愣，听皇帝之言似乎是要寻些李敷兄弟的不是，以便名正言顺地革降，而非调出。这自然不难。有则查处，无则外迁。只是皇帝如此吞吞吐吐，似乎并非仅仅要找些他们的差错而已，而是另有目的。他忽然想到皇帝方才首先提到的不是李氏兄弟中地位最高的李敷，而是李弈，“李弈经常出入后宫”。后宫？啊！此事必与太后有关！周训早就注意到太后宠幸李弈，朝臣私下也有一些议论。这时他又想起，上次朝廷论政时皇帝对李氏兄弟好像有些冷淡，帝后之间似乎也不似以往亲密无间。当时自己没有多想，现在看来此事已非一时……最重要的是太后对此的态度。于是他试探地问道：

“查处李氏兄弟之事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拓跋弘知道若要周训帮自己出谋划策，必须告以实情，否则无法使其了解自己的真正目的。他刚坐下又站了起来，踱了几步，终于下了决心，只好择其要而告之：“李弈经常出入后宫，有损皇室令誉。故朕有意将其……逐出京师。此外，皇子宏已年满周岁，太后与朕均深为疼爱。若立为太子，则栗昭仪将依故事被赐自尽，朕心颇为不忍。朕欲请太后废除旧制，恐太后不允……”他又支支吾吾起来，“朕若亲政，自然可以降旨废除此制，只怕栗昭仪等不及朕亲政之日……”

刚听皇帝说了几句，周训就意识到事情的极端严重性，也明白了皇帝近来情绪低沉有时神思恍惚的原因，原来是事关太后宠幸李弈！待皇帝断断续续地说完，周训这才完全明白，情况不但极其严重，而且十分紧迫。太后宠幸李弈，朝臣尽知。但是“宠幸”范围极宽，小则可以不论，大则论者即可因“诽谤”被诛。故朝臣论者多仅心存疑惑而不敢议论，更不敢往严重处猜疑。但从皇帝“有损皇室令誉”之言看，则已到被扣“乱宫”罪名的程度。皇帝主要关注李弈乱宫和保护栗妃两事，其实还有皇帝亲政一事，似乎并未十分重视。此三事事事关系重大，且事事均与太后密切相关！自己从此将夹于皇帝与太后之间，处境危险！自皇帝诞生之时起，太后就视如己出，珍爱异常。母子情深，胜似骨肉。但十几年来的无限情义如今已出现一条深深的裂痕，不但难以弥合，且会不断扩大。周训突然感到，大魏本来最令人倚靠的帝后亲密无间由于帝后深刻矛盾而成为本朝急症重症，而且是具有致命性的疑难杂症！皇帝显然没有将三事轻重摆正。周训来不及细想，只能赶紧为自己确定一个基本准则：帮助皇帝，不害太后。因为太后乃本朝重镇，伤害太后必定引发朝廷内外大乱，何况势必祸及自身。皇帝方才显然是在回避要害，但他首先必须弄清太后对此事的态度究竟如何。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

“臣风闻日前栗昭仪身边宫女施飞自缢身亡，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拓跋弘看了他一眼，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问道：

“太傅以为如何方可从速将李弈除掉？”

周训一听不禁睁圆了眼睛，因为不但皇帝首先关心的是李弈之事，而且皇帝说的是“除掉”李弈，而非方才说的“调出”、“革降”和“逐出”！这使周训更加感到情势万分严重。“除掉”即为诛杀，而且依魏律绝不会止于李弈一人，怪不得皇帝方才提及李敷及其姻亲多人。周训虽不知太后宠幸李弈程度深浅，不过从皇帝闪烁其词中他能猜到绝非一般，否则这位宽仁的皇帝不会如此决绝。而对李氏兄弟尤其是李弈，“调出”、“革降”、“逐出”与“除掉”，对太后的刺激大不一样，太后将会做出截然不同的反应。看来帝后之斗已进行了一段时间，施飞只不过是第一个牺牲品。他想了想，决定还是要问个明白：“皇上，施飞之死，是否与太后不快有关？”

拓跋弘面色凝重，嘴唇紧闭，点头不语。

周训左手轻轻摸着胡须，低眉沉思。他虽然不便多问，但是施飞自缢显然是迫于太后的某种压力，表明连栗昭仪甚至皇帝对保护她都无能为力！真没想到情况竟然已经如此严重。于是说：“皇上，如今有三大利害关系紧紧纠缠：除掉李弈，保护栗妃，还政于帝。三事环环相扣。故臣以为，宜分清轻重缓急，必要时舍轻保重，否则难免因小而失大也。不知皇上于三事之中以何事为重？”

虽然拓跋弘原来也意识到几件事情之间的关联，但“轻重缓急”则未仔细想过。经周训一点，豁然开朗。原来他一心首先要除掉李弈，越快越好。现在看来如果一动李弈，必定更加激怒母后，则栗氏立即绝无生机。还是要首先保住栗氏要紧。于是说：

“立太子之事迫在眉睫，故应以废除旧制，保护昭仪为重。”

周训一听，心头一沉。自己果然没有猜错，皇帝实际上并没有真正认识三者之间利害轻重。便说：“恕老臣直言。臣以为，三事之中以还政于帝为最，余者次之。”他差一点将原来打算说的“除李弈宜居于最后”说出来。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想，还是由皇上自己来确定缓急吧。

“嗯？”拓跋弘先是一愣，接着不禁深深地连连点头。本来他一直未将“还政”看得很重，总觉得届时母后定能还政于己。而且根据母后的性格，也并不喜欢揽权，不会让自己成为傀儡。再有几个月自己就将年满十六，母后还政，自己手中有权，“除李”、“护栗”都会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他怕只怕等不到还政于己栗氏就会被赐死，因此急着要先保护她。

周训依旧慢慢摸着自己的长须，想来想去，终于决定还是把要害点出：

“此事涉及皇上、太后、昭仪与李弈四人。而三事相连，四人相克。四人中如今最关键者为太后，故事事需顾及太后之意。四人之间构成之关系不下十余种之多，而最重要者为皇上与太后之关系。不知皇上欲如何处理？”

其实自栗氏告发以来拓跋弘就已经明白了这个错综复杂的关系，要害在于母后，他早就决定了自己的基本态度。因此说：“太后乃大魏社稷基石，乃朕之母后，切切不可伤害。”这时他语气坚决起来，“不过，李弈务必除掉。”说罢他一摆手，自己先坐下，周训接着也坐了下来。

“皇上慈孝，老臣深为敬佩。”周训对皇帝不伤太后的态度十分赞赏，心头一块石头顿时落地。但是，皇帝显然没有认识到，“尊后”与“除李”实际上不能两全。可这话他不能直说，只能让皇帝慢慢明白。“皇上，臣以为，三事中以还政为最，四人中以太后为重。故老臣以为眼下不宜再激怒太后，以便太后顺利还政于帝。”他看出皇帝对李弈恨之入骨，自己决不能说“目前绝对不能伤害李弈”之类的话。

拓跋弘以为周训还要继续说下去，盯着他看。见他不再言声，不禁着急地说：“太傅所言朕已经明白。除掉李弈之事可以暂缓，留待还政以后再图也罢。只是太后若要对昭仪行大魏故事，如之奈何？”

“恕老臣相问，”周训见躲不过去，只好直说，“栗昭仪在李弈之事上有无得罪太后之处？”

“唉！”拓跋弘叹气道，“李弈之事朕原不知晓，皆因施飞与栗昭仪引起，致使太后不快。太傅可有万全之策，能使太后不在还政之前行魏故事？只要朕一旦亲政，太后即使颁太后令，朕也能够保护昭仪。”

其实周训在问之前即已猜到，只不过证实之后更觉事情严重罢了。他低眉沉思了一会儿，说：“太后还政之前若行……臣眼下尚无良策，容再思之。万一……太后行魏故事，皇上将如何处置？”

拓跋弘痛苦地紧闭双眼，久久不语。然后期望地看着他说：“请太傅教朕。”

周训一听，知道还是躲不过去，便立即跪下，垂首恳切地说：“恕老臣直言，请皇上务必以还政为要！”

拓跋弘不禁又闭上了眼睛，将头深埋在双手中。不一会儿，他挥了挥手，周训如释重负地说：“是，老臣告退。”周训一走，拓跋弘便低声哭泣了起来。

拓跋弘想到的第二个人是胞弟拓跋长乐。长乐在自己的五个皇弟中最年长，名义上小一岁，其实只差六个月，前不久刚封了建昌王。其余几个弟弟，略才十三，简、若、猛都还很小。长乐性格凝重，颇有头脑。

自乙浑伏诛以后，他的王府一直闲置。直到这次长乐封王，太后才让皇帝将这所宅第赏给了他。他正在后院练剑，太监禀报说：“启禀王爷，皇上驾到。”他赶紧跑了出来，皇帝已经进了大门。他连忙跪下道：

“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未及换服，请皇上恕罪。”

“平身吧。”拓跋弘一手拉着他，“走，看看你的院子。”

两人一同走入这个三进院落，不多一会儿就转了个遍。拓跋弘道：“乙浑虽然权倾天下，野心勃勃，企图谋逆，想不到他的宅第倒是没有僭越，也不豪华奢侈。”

“乙浑不但能征惯战，平时似乎也颇得人心，谁想到竟会心狠手辣、狂悖谋反。真是人心难测也！”

“唉，人心真乃难测也！”说罢，拓跋弘深深地叹了口气。

两人进了书房坐下后，拓跋弘轻轻一摇头，长乐立即挥手屏退左右。长乐关上房门转过身来，发现皇兄竟在流泪，不禁大吃一惊，道：“皇上，为何如此悲伤？”

拓跋弘双眼满含眼泪长长地叹气道：“皇弟，你要为朕分忧呀！”接着就把主要情况一说。长乐一听不禁痛哭流涕。他对太后素来也极其尊敬，这一来便彻底崩溃：

“母后如何能够行此不德之事，竟如此对不起父皇！”他顿时对李弈恨之入骨，咬牙切齿地说，“明日我定要在朝堂手刃李弈此贼，为父皇报仇雪耻！”

拓跋弘断然说：“万万不可……”

长乐愤怒地大声打断他道：

“不杀此贼，还能算是拓跋氏的子孙，父皇的儿子吗？即使太后怪罪，由我一人顶罪便是！”长乐知道自己说话的口气已经严重违制，便痛苦地说道，“请皇上恕臣弟言语冒犯。”

拓跋弘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儿说：

“朕与皇弟心情并无二致，只是切勿草率行事！”于是拓跋弘便将周训所言告诉了他。“此仇必报，李弈必杀，但此事与保护栗氏、太后还政紧紧纠缠，万万不可因小失大！”

长乐终于冷静下来，想了想说：“周训所言确有道理，还政高于一切。只要太后一旦还政，诸事皆可迎刃而解。”

拓跋弘本来想说“只是栗氏恐难保全”，又感到一时难以启齿，默默不语。

“皇上有何旨意，尽管交给臣弟去办，臣弟万死不辞！”

“真是朕的好皇弟！”拓跋弘说着站起来背着手走了几步，说，“宫中太后耳目众多，朕直接办理此事多有不便。现在你须替朕办几件事：一是务必找几个绝对忠心而绝不会透露风声者协办诸事，只是即使对其也万万不可透露此事与太后有关，不可言及李弈淫乱之事。二是速速派人秘密调查李敷兄弟、姻亲于京师内外之不法行为，只需掌握主要罪证，朕即可正式降旨查办……”他正要问长乐有无良策可以阻止或推迟太后降懿旨行大魏故事，只见螽塍匆匆赶来禀报：

“皇上，太后方才让抱嶷颁下懿旨，立皇子宏为太子。栗昭仪急请皇上立即回宫。”

拓跋弘虽然早就料到册立储君之事就在近期，但是一旦听说仍然感到惊慌失措：“知道了，朕这就回宫。”待螽塍退出后，拓跋弘焦急地说，“朕先回宫，安慰栗氏要紧。其余之事以后再说。”

长乐严肃地说：“臣弟遵旨！”

拓跋弘刚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切记：还政之前，甚至之后，只要李氏兄弟未除，无论在群臣面前还是太后跟前，切不可流露必欲除之之意，以免惊动太后，功败垂成。”

“臣弟遵旨！”

五　赐死栗箐

拓跋弘的御辇刚刚从西宫中央御道拐入通往西堂的横街，守候在门外的太监秦稚就高喊：“皇上回宫了！”正在里面悲泣不止的栗箐闻声快步走了出来，一直来到门外，对刚从御辇中下来的拓跋弘急忙跪下，焦急地说：

“皇上救救臣妾！”

拓跋弘一看栗箐已经违制，赶紧说：

“爱卿平身，里面说。”说罢亲手将她扶了起来。栗箐强忍悲伤，一进西堂正殿就说：

“皇上，宏儿已立为太子，臣妾命在旦夕，请皇上速去求太后赦免。”

拓跋弘方才在路上就已经想过如何处置，便道：“且莫悲伤，朕这就去见太后……”谁知话还未说完，门外一个太监快步进来说：

“启禀皇上，抱嶷公公来宣太后懿旨。”拓跋弘顿时面色惨白，栗箐则吓得差点晕倒。不一会儿抱嶷已经入内，身后跟着两个端着托盘的太监。抱嶷说：

“抱嶷叩见皇上、昭仪。请栗昭仪接太后懿旨！”

拓跋弘原想回来和栗箐商量一下，赶紧先去太后那里认错认罪，拖延一段时日再作打算，没想到懿旨来得如此之快，一时竟拿不定主意如何是好。栗箐则睁着泪眼焦急万分地看着皇帝。拓跋弘突然醒悟过来，决不能让抱嶷宣旨，那样就更难挽救。于是急忙道：

“抱公公，请稍后颁旨，待朕见过太后再说。”

“臣遵旨，皇上请便。”抱嶷赶紧答道，心中不禁松了口气。这是他入宫近三十年来第一次奉命宣诏赐死皇帝的夫人，内心非常矛盾。栗箐本在太后身边，原是个贤淑、本分、聪明的姑娘，没想到当了贵人后却挑唆皇帝伤害太后。当然，太后与李弈有私，抱嶷一开始也不赞成，认为不合妇道，有失风化，何况严重有损皇家尊严。可是后来他想，太后实际上就是大魏真正的皇帝。男皇帝可以有十几个妃嫔，还可以随时临幸别的宫女，恣意寻欢作乐，还要将皇宫内上千个太监都给阉了，寡居的太后为何就不能有一个男人聊解寂寥？何况李弈人品出众，功勋卓著，上下无不敬服。有李弈这样出色的男子伺候太后，其实于大魏有大益而无点害。再说，大魏怎能没有太后！若非太后密定大策，乙浑不定还会诛杀多少忠良，说不定连皇帝都会被废掉，甚至性命都难保。栗昭仪怎会连这都不明白？后宫禁地，慈安宫除皇帝外任何人无令不得入内。此事本来若不张扬，除了他们几个，即使慈安宫中人也不能确知，糊里糊涂过去也就罢了。谁知偏偏施飞多事，栗昭仪又不接受教训！他方才进入西堂，一见皇帝在场，心中顿感安慰。宣布颁懿旨后见皇帝竟然愣着，急得他差一点提醒皇上赶紧去求求太后。抱嶷真希望仁慈的太后看在皇帝亲自去求情的面上，免其一死。否则只怕帝后母子之情将进一步受到严重伤害，大魏社稷之基石也将为之动摇。

拓跋弘正要走，栗箐道：“皇上，臣妾和皇上一道去！”拓跋弘一愣，想了想，说：

“抱公公，你看可否？”

抱嶷赶紧躬身道：“皇上、昭仪请便！”他想，栗昭仪果然聪明过人，此去亲自认罪，必定会得到太后原有，如此对皇家、对社稷都好。

栗箐随拓跋弘坐着御辇立即赶到慈安宫，两人一直走到后堂。面对面无表情的太后，拓跋弘跪下垂首道：

“儿臣叩见母后。母后，儿臣知错了！”

栗箐立即跪下哭泣道：

“太后陛下，臣妾知罪了！臣妾真的知罪了！恳求太后饶恕臣妾吧！臣妾一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说罢两手伏地，磕头哭泣不止。

冯雁仍然面无表情地坐着，一言不发。拓跋弘道：

“儿臣年幼时母后曾对儿言，儿母元皇后死得可惜，今后立皇太子其母不再赐死。儿臣恳请母后恩准栗氏不死！”说罢哽咽起来。

冯雁十分冷淡地慢慢说道：

“从前我确实有过此念。但再三权衡，太祖道武帝立下之规矩，我大魏历代皆依故事，自有道理，不敢不依！”

栗箐抬起头来，哭道：“臣妾情愿打入幽宫，或削发为尼，遁入空门，但求苟活而已。万望太后恩准！”说罢又连连磕头。

冯雁痛苦地闭上眼睛，没有说话。栗箐抬头又恳切地说：

“太后说过，历代旧制，无不可改，为何此制不可改？”

冯雁紧闭着嘴唇，依然不答，也不看她。冯雁怕被她感动，不敢看她。

这时栗箐抬起头来，擦去泪水，看着太后。拓跋弘不知她要干吗，不敢言声。太后依旧不语，两眼冷冷地看着前面。不一会儿栗箐索性挺直了身子，接着站立起来，眼睛里冒出一股决一死战的火光。拓跋弘大声道：

“栗氏，跪下！”

谁知栗箐两眼紧紧盯着太后，坚决地说：“不！我死也要站着死！”

究竟废还是不废此制，多年来冯雁的内心始终充满着矛盾。施飞事件之前她确有废除之意。以她的太后之尊与崇高威望，废此旧制，当不会引起大臣的激烈反对。施飞事件后为了顾及帝后感情，她也还曾考虑是否废除。只是栗箐欲害珍珠、绿珠，使她决定不废。即使这样，皇帝亲自求情和栗箐宁愿打入幽宫与遁入空门的话，还是使她有些动心。不过她想到栗箐不安于位，即使让她遁入空门或打入幽宫，自己还政以后，弘儿也会改变，那时说不定自己会反受其害。冯雁完全没有想到栗箐竟会如此厉害，内心受到极大震撼，心想幸亏方才自己没有心软。本来她想以厉声斥责压住她，甚至动用家法。但她立刻否定此念，决定在道义上而非权力上将她彻底击垮。她迅速控制住自己的愤怒，镇静下来。拓跋弘知道这样只会使事情变得毫无希望，因此怒喝道：

“栗氏，跪下，不得放肆！”

栗箐听若不闻，眼中充满着仇恨。

冯雁冷静地说：“让她讲。”

栗箐大概是跪得久了，稍稍移动了一下脚步，以宫中从未有过的口吻大声说：“太后，恕臣妾直言：臣妾为皇上生了皇子，立为太子，臣妾有大功于大魏。”大概由于说到儿子，她不禁悲泣抽噎起来。她见太后依旧不语，转而愤怒地说，“难道太后为了施飞之事就不能发一点慈悲吗？”

“栗氏，不得放肆！”拓跋弘大声斥责，又连忙对太后说，“栗氏由于情急，神志迷乱，无礼冒犯太后，恳请母后原宥。”

本来已经被激怒的冯雁见身为皇帝的儿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于是再次压下火气，冷冷道：

“栗氏，你真使我无比失望，痛心疾首！我本想，你安分贤淑，且通文墨，又比太子略大几岁，日后可以安定后宫，辅佐皇帝成为一代圣君，所以才从众多宫人中将你挑出赐予太子。太子继位后又选你为第一位贵人。你扪心自问，我待你究竟如何？岂知你后来竟会不安于位，对权力贪得无厌，竟然恩将仇报，挑拨帝后母子深情，一味与我为难，进而为敌，全然不以国事为重，不顾社稷安危与百姓利益。我之所以不公开处死施飞，既是为了警告你改邪归正，也是给你留足脸面，弃旧图新。可是没想到你，心胸如此狭窄狠毒，变本加厉，竟欲害死原来情同姐妹的珍珠和绿珠！你难道忘了，你初到本宫时她俩论地位论资历均远在你之上，曾给过你多少关照？后来又奉我之命去伺候你。我考察你已非一日。依你所作所为，你之性格实难宽容待人，而且言行不一。若将你留下，你必定还会继续挑唆皇帝，贻害朝廷，最终也会毁了自己。即使他日为后，也不会安于后宫，辅佐皇帝成就大业。反会频添是非，祸乱朝廷。与其将来将你废掉甚至赐死，剥夺名号，不得进入皇陵；不如今日你依故事而去，既有名分，又可博得朝野同情，他日不失皇后之尊。你去之后，我会亲自悉心抚养教育宏儿，使他将来顺利继位，成为名垂千古的伟大皇帝，你也可分享一分荣光。这比你自己当皇后、太后误国误己要好得多。”

栗箐本想反正一死，索性来个鱼死网破，让太后也大丢脸面。没有想到自己这狂悖无礼之举不但没有激怒太后，反而招来这一片义正词严却十分冷静的教训。她知道软硬皆毫无用处，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灾难。不禁闭上双眼，眼泪直流，接着便“腾”地一下重新跪下道：

“栗箐知罪了。”说罢悲泣不已，磕头三次而去。

“母后！”拓跋弘眼看着栗箐慢慢向外走去，不知如何是好，见太后不言，终于说，“儿臣告退。”

“去吧。”

冯雁在最后一刻还闪过赦免她的念头，但是想起栗箐的厉害性格和“禀性难移”的老话，又想起道武帝时的贺妃，终于闭上了眼睛。她脑海中浮现出一日与李弈的对话。当时她痛苦地说：“有些人为何将权力与名利看得如此之重？须知，人间最贵是真情啊！我现在真不知该相信谁！她可是我一手栽培的呀！”当时李弈说：“有些人过去地位卑微，得蒙提携栽培，自然感恩戴德，倚为股肱靠山。但其一旦羽翼已丰，认为你已成为其谋求更大发展之障碍，恩人就成为仇敌矣。”

在御辇上栗箐一路无言无泪，拓跋弘也不知对她说什么为好，只是紧紧搂着她。

进了西堂正殿以后，抱嶷照例宣旨。栗箐接旨后对皇帝行了跪拜大礼，起立，从盘中拿起一条白绫，两人泪眼相对，无言而别。

抱嶷走后，拓跋弘进去看见已经移至榻上的栗箐遗体，刚喊了一声“爱卿”就不禁泪流满面。他不敢放声大哭，只是抽搐着悲泣不止，将他郁积了许久的痛苦统统释放出来。后来秦稚走过来轻声道：“皇上切莫过悲，爱护龙体要紧。栗昭仪遗体需准备殡殓，皇上改殿歇息去吧。”

自那以后，拓跋弘再不入西堂，就住在太华后殿。

当天晚上，他一人默默饮酒，不时垂泪。他想，我身为皇帝，竟然保护不了自己的爱妃，改变不了几代太子生母屈死的残酷陋习！我身为皇帝，竟然无法保护先帝的名节，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玷污父皇的英名，难道我还算是个男子汉吗？他抬起模糊的泪眼，站了起来，一把掀翻摆满酒肴的案子，迈着摇晃的步子走向卧榻。他站在榻边，取过卧榻内侧曾祖父太武帝留下的紫雪剑来，眼里冒着火光，嗖的一声拔出，他要亲手杀了李弈！

站在一旁始终紧紧盯着他的太监任皓急忙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皇上，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说罢不由分说地夺过宝剑。

秦稚赶紧扶住他，将他搀到榻上坐下，拓跋弘哭泣不止。

拓跋弘只觉得自己在腾云驾雾，灰蒙蒙一片。哦，仿佛听见了远处传来的栗氏的哭声，他奋力追赶……哎，怎么看见李弈竟在前面？李弈淫贼，站住，你往哪里逃！紫雪剑呢，怎么拉不开？哦，拉开了，吃朕一剑！怎么听见母后之声，母后说什么，怎么听不清……李弈呢？栗氏呢？……

“皇上醒来！皇上醒来！该上朝了。”

正在迷迷糊糊地睡着的拓跋弘忽听有人轻轻呼喊，“噌”地一下从榻上坐了起来，放眼四顾，面露惊恐。任皓赶紧用手轻轻抚摸他的后背：“皇上别怕，皇上别怕，有老奴在。逝者皆梦，梦者已逝也。”拓跋弘听了似有所悟，重新闭上了眼，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禁流下了泪水。

每日早朝，都是太后的卤簿一出慈安宫，守候在御道路口的一个太监高举拂尘在头顶画一个圆圈，每隔十步夹道站立在御道上的太监也都举起拂尘挥动一下，然后西堂的太监入报：“太后的肩舆已经起驾了！”拓跋弘才登上自己的肩舆先行一步到太华后殿。待太后的肩舆到了，他亲自迎接，扶太后下肩舆，然后跟着太后进入太华前殿，接受群臣朝拜。因此今日当他梳洗完毕，刚吃完一碗辣乎乎的羊肉臊子热汤饼(1)，热得满头大汗，忽听太监禀报“太后的肩舆已经起驾了”，他赶紧擦了一把脸说：“走！”

任皓说：“皇上先歇息一会儿，太后的肩舆离此还有一里地呢。”

他这才想起，昨夜他睡在太华后殿，而非西堂。他最心爱的栗氏已经永远离他而去了。本来睡足了精神略好的他顿时又蔫了下来。在迎接太后的肩舆时尽管他竭力装出依旧如常的样子，总还是有些没精打采。落座以后，太后没有如每日那样道：“皇帝先说吧。”而是说：

“张佑，宣诏！”

拓跋弘顿时一惊，不知太后为何要突然宣诏。因为太后临朝称制以来，轻易不颁太后懿旨，政令几乎均以皇帝诏书的形式颁布，尽管有的诏书实际上完全是太后之意，但都经他同意。即使偶尔宣太后懿旨，也事先与自己议定，起码是知会了的，除了昨日赐死栗氏之外从未突然单独颁诏。他心头不禁涌起一种不祥之感。

张佑从太后身后走到台口，打开黄卷，慢慢大声宣读：

“天命神佑大魏皇太后诏曰：皇帝天资聪颖，厚德宽仁，勤奋好学，夙兴夜寐，为国操劳，功绩卓著。如今年已十六，应亲掌朝政。自今日起，还政于帝。钦此。”

这一宣布大大出乎群臣意料，人们脸上无不露出万分惊讶与深深惋惜。四年多来，文武大臣们早已完全习惯于太后与皇帝同朝执政，几乎无人生过“太后怎还不还政”之念。几年前太后刚听政时，有些大臣根本没有想到太后在朝议时竟如此尊重皇帝，而且年复一年地减少自己的决断与说话，显然是在执意培养少年皇帝的独立执政能力。朝议以皇帝为主日益明显，有时太后似乎只是旁听，但有太后在令人心中感到踏实。因为这些年来，朝廷所有重大决策无不与太后支持或决断有关，有些干脆就是太后启发所致。大魏这几年朝政稳定，疆土拓展，岁入增加，太后实乃首功。以至于有些大臣一听太后还政竟有些失落之感。因此群臣高呼“皇太后圣明，太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时，声音都不大整齐。

拓跋弘也万万没有想到。他甚至暗自想过，只要除掉李弈，为父皇雪耻，母后一日不还政，自己就一日不提此事，决不能为此使母后伤心。反正在朝议时已经越来越多地是以自己为主，母后总是笑说“皇帝所言甚是，就照皇帝说的办”，或者连话都不说，只是微笑点头而已。他知道母后不是那种野心勃勃的女人，相信母后不会长期称制，拖延还政，但也没想到竟会如此之快。在方才群臣高呼中他连忙走下台阶，垂首拱手谢恩：

“儿臣叩谢母后抚育、栽培大恩！”说着流下了激动的泪水。然后他走到太后身旁的原位坐下，太后笑着拉着他的手，使他靠自己近些。他看到母后的眼中也闪着泪光，更加感动。只不过怕朝堂失态，竭力忍住眼泪而已。

今日就还政是昨日冯雁反复思虑过才作出的决定。前朝虽然不乏太后临朝称制、临朝听政之先例，但并无何时还政于帝之定规。何况有的太后临朝称制中途夭折，后汉尤然。太子监国通常是十六岁，并不等于太后必须此时还政。自己本想以五年为期，将大魏更改法度打下坚实基础再正式还政。反正本来已经逐步过渡到议政时以皇帝为主，以自己威望，当无阻力。但是赐死栗箐之后她想，弘儿肯定极度伤心，好在他对革新旧制与自己想法并无二致，处理朝政也已熟练，索性还政，或可减轻他的悲伤，有利于社稷。因此决定提前还政。

冯雁对臣工们说：

“各位大臣：流水不腐，户枢不蠧，动者不衰。昔者齐因管仲改革而富强，魏、燕、吴、越等无不因变法而称雄一时，而地处偏僻、国力平平之秦国则因商鞅变法而崛起，终于扫平六国，一统天下。是故，大魏若欲统一天下，成就两汉之伟业，务必变法改度，以大大增强大魏国力。此事虽不能一蹴而就，然则改则存，则强；不改则弱，则亡。自今日起皇帝亲政。希望所有臣工，人人忠谨职守，勤奋王业，清廉自律，协助皇帝共就‘定天下’之宏图。皇帝要……”说着她看了看拓跋弘，“近贤士，远小人，时时以社稷黎民为重。”说罢就站了起来，走下台阶回宫。

拓跋弘赶紧起立躬身道：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群臣激动地高呼：

“皇太后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时在献文帝皇兴三年（469）六月。

还政以后相当一段时间内，拓跋弘行事一直十分小心谨慎，生怕发生差错，引起太后不满，再将大权收回。最初，每隔两三日他总要进慈安宫将近日朝政大事向太后禀报。太后总说：“大臣朝议、皇帝决断即可，不必再来问我。”或者说“甚好”，“皇帝果然成熟了”。至多是说“那就再听听大臣们的意见，择善而从”。拓跋弘非要“请母后示下”，或是“请母后指教”，她也只是三言两语，建议、补充而已。后来他隔三差五地进宫请安，太后总说“我已经还政，皇帝决断即可”。拓跋弘仔细观察，太后确实已经完全脱离朝政，百事不问，一心教养太子宏，要么去武州西山石窟或平城其他寺庙烧香礼佛。其余时间就在宫内读书、弈棋、抚琴，自然还有每日不辍地练剑健身。

其实冯雁一开始也还在悄悄地注视着拓跋弘，主要是怕他在处理大事上出错，贻误国事，以便必要时提醒。观察了一段，十分满意，觉得儿子果真成熟得多了，大臣们也都很尽职。尤其是纳相州刺史李欣疏，于州郡广立学校，实乃大魏建设之根本大计。皇帝还降诏，今后非太后、皇帝亲自口谕或墨诏，不得诛杀大臣，这就杜绝了当年宗爱、乙浑矫诏之弊。至于改革法度，自然尚需时日。她终于完全放心了。再说，弘儿已经长大，只有让他完全独立自主地处理朝政，他才能真正得到历练，更快地完全成熟。

冯雁决定好好休息一番。丈夫去世后的整整四年她累得几乎心力交瘁。另外准备将主要精力用在教育太子、诸皇子们和年轻的皇叔们身上，大魏的将来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未来的皇帝、诸王、文武大臣和封疆大吏究竟如何。她将靠近后宫的云母堂辟为太子学，将它后面紧靠后宫的板殿作为太子寝宫，这样，自己只要走几十步路就能到达，可以随时去照看。

六　长乐献策

拓跋弘对李弈总是耿耿于怀，必欲除之而后快。他感到自那两次突击慈安宫后，李弈在朝堂主动奏议很少，说话始终不大自然，证明李弈果然心中有鬼。拓跋弘原来对李敷印象甚佳，现在则觉得他恃才傲物，言辞锋利，议论起朝政来，总是先帝时如何如何，世祖时如何如何，每每令他不快。太后还政之后他急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为父皇雪耻。他几次想首先撤掉李弈的司卫监，使他不能随时出入后宫。当他再次来至建昌王府中说起此事时，拓跋长乐说：“臣弟以为，此举略缓些时再办为宜。因为百官早已习惯太后临朝，故目前绝不可使太后生疑，以免太后借故将大权收回，那时只恐百官不会激烈反对。虽然看来太后现在似乎百事不问，但是否真正放心、放权，有无暗中监视，尚未可知也。”

“嗯。长乐此说有理。”拓跋弘一直不明白施飞究竟怎会暴露？自己身边除了珍珠、绿珠是否还有人密报？尤其令他不安的是，栗箐对他说要除掉珍珠、绿珠，太后怎么竟会知道得如此之快，以至于连夜将她俩调回。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她俩都在西堂大门内，与后院的寝宫隔着两个院子。这说明当时栗氏对他小声说及此事时，他近旁就有人听去密报。他庆幸自己当时没有马上采纳栗箐之计，当然他也不会如此决绝无情。拓跋长乐听他说了此事大惊，急忙问道：

“皇上再仔细想想：皇上身边除了已经调回的绿珠与珍珠，还有没有太后的心腹？如若皇上身边有太后探子，日后如何说得机密？”

“唉。”拓跋弘其实已经想过不止一次。在他身边的太监、宫女，光是西堂的就有好几十个，他想不出谁会向太后告密。

“皇上想想，有谁原来在太后身边多年，如今又一刻不离皇上左右者？尤其是太监？”

“嗯……”拓跋弘想来想去，“秦稚乃祖父景穆皇帝时之近侍，后又随侍父皇，朕登基后太后派其总领西堂与太华殿，此人绝对可靠。螽塍与铎轼自朕幼时即在左右，与朕情同手足。哦，若说可疑，倒是担负西堂警卫之女兵不得不防。寒梅、绛梅……”就在拓跋弘沉吟时长乐打断他道：

“正是。如今太后已经还政，皇上可以借口西堂不属后宫，且皇上如今也不住西堂，将寒梅等女兵悉数调回，依旧制仍由殿中精甲警卫。秦稚于景穆皇帝时即与太后熟识，颇为可疑，可放作外任。且其年资颇高，升迁乃情理中事。抱嶷为太后左膀右臂，动其不得，需小心提防。张佑、任皓等均在太后身边多年，不宜参与机要。凡原在太后宫中之宫女务必尽快统统调出，以免后患。”见皇兄微微点头，长乐又道，“臣弟还有一愚见，今后皇上身边宫女一律不再参加女兵习武，以免为人收买，已习武者立即调出为宜。”

“唔……”拓跋弘沉吟了一会儿，点头说，“皇弟所虑甚是周到，只是须徐图之，以免惊动母后。现在朕给你一道密旨。”

拓跋长乐一听立即跪下：“臣弟长乐候旨。”

拓跋弘从怀中取出一个黄卷，打开轻声念道：“天命神佑大魏皇帝拓跋弘手书密旨：命皇弟建昌王拓跋长乐执行朕交办之事。钦此。皇兴三年十月甲寅。”上面盖着皇帝玉玺。

“臣弟领旨。”长乐双手高举过顶，接过圣旨，拓跋弘又说：

“此诏不到万不得已时不用，万万不可伤及太后。切记。”

“臣弟谨记。”

拓跋长乐虽然年仅十六，却极富计谋，思虑周密。他知道，太后经验丰富，极孚人望，耳目众多。如今虽然不问政务，但是一不小心，就可能惊动太后，就会全盘皆输。因此长乐建议皇兄，一是除李弈乃太后最不能容忍之事，故尽量不让人知晓，以免触怒太后或引起太后警觉。二是从李敷、李式等人身上打开缺口，秘罗其罪而暂不逮捕，最后同时动手，诛杀李弈，一网打尽，使太后无法相救。三是皇帝只与长乐及周训两人分别商议，以便一旦太后知晓，可以摆脱皇帝的干系。长乐与周训也要注意掩护自己，切勿使太后生疑。“此外，臣弟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弟乃朕最信任之人，可无话不讲。”

“皇上，周训虽然博学多智，毕竟非我拓跋家人，且难免有些书生气。皇上与臣弟商议之事，有些也以不告周训为好。倒是安国十分可靠，又系几代皇亲国戚，出入宫闱方便，不易引起怀疑，皇上何不多找他出力？”

“正是，朕也正准备找他。”拓跋弘沉吟着点了点头。

安城王驸马都尉万安国也是代人，祖上世代为部族酋帅。其祖父在太武帝时官至骠骑大将军，位在车骑大将军之前，为大魏最高军阶。其父娶高阳长公主，拜驸马都尉，因此门第显赫。拓跋弘从小除了长乐就和比自己大一岁的安国最好，有时同卧同起。后来安国娶了皇妹河南公主，来往就更加密切了。一日，拓跋弘借口看望皇妹，来至安城王府中。万安国一听皇帝之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此事需先易后难，先外后内，准备充分，务必万无一失方可。”

拓跋弘在拓跋长乐、万安国和周训的配合下，小心翼翼地过些日子调动一个，几个月内逐步将张佑、秦稚、冯熙、源贺等统统调出京师。张佑在皇帝身边近二十年，理应升迁，晋爵陇东公，加尚书衔，安南将军，巡检齐、青、兖诸州军民事务，真可谓既荣耀又轻松。以螽塍为司礼太监、中常侍，接替张佑之职。正好急报柔然欲策动西羌反叛，便任命威震秦陇的陇西王源贺为征西大将军，加太尉衔，都督秦、雍、凉诸州军事。秦稚晋爵安西侯，领御史中尉衔，巡检秦、雍、凉诸州军民事务，协助源贺与各州刺史。命京兆王秦州雍州刺史拓跋子推为太尉车骑大将军。适逢和其奴去世，遂命薛虎子为殿中尚书，控制住一万殿中精甲。建昌王拓跋长乐为右光禄大夫，可以随时与自己在一起接受垂询。命驸马都尉安城王万安国为龙腾军领军将军，直接掌握一支京畿万人重兵。正值刘宋朝廷内乱，遂命冯熙为昌黎王、徐州刺史、征南大将军，秘密筹备平定江南之事。这些要害岗位的变动拓跋弘事先均知会太后，冯雁觉得安排得当。看到皇帝依旧很尊重自己，十分高兴，让他放手去做，以后不必再禀报，独立行事即可。所以后来拓跋弘只有隔些日子去看望太后时才说及。

当年在慕容白曜手下颇不得志的刘普青后来进了吏部。他接受过去的教训，小心谨慎，后升为郎中。周训觉得此人颇有心计，且城府很深。皇帝在拓跋长乐封王后要周训举荐一个得力者去建昌王府，并继续留职吏部，周训就将刘普青荐去，先任主簿，不久升为长史，成为长乐的心腹。

一日，拓跋长乐对刘普青说：“李敷兄弟、姻亲在京师内外任职者不下十余人，可曾听说有何不法行为？”

刘普青想了想道：“倒是不曾听说。”他觉得拓跋长乐这话有些蹊跷，而且表情亦非偶然提及，就问道，“王爷何出此言？”

拓跋长乐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后又说：“多人为官，且又为官多年，若无一点劣迹，是否不合常理？”

刘普青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微笑道：“自然，不知而非无也。王爷的意思是……”

“唔……”拓跋长乐沉吟片刻，严肃地说，“本王要你去秘密搜集李敷兄弟及亲戚罪行材料，密报于我。”

刘普青感到非常意外，犹豫了一下问道：“王爷，李敷兄弟深得皇上与太后宠信……”谁知拓跋长乐一听竟不屑地冷笑说：

“谁说深得皇上宠信？！皇上怎么会宠信这等人？”

刘普青一听此言内心受到极大震动，不禁呆呆地看着拓跋长乐。心想：李敷于太武帝时就颇受信任，十余年来一直位列中枢，炙手可热。李弈为太后疗伤并参与诛杀乙浑，两立奇功，深得太后与皇上宠信。帝王恩眷朝云暮雨，虽系平常之事，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厉害？但他立即悟出了拓跋长乐的话外之音：建昌王两次提及皇上而未有只字提及太后！建昌王明明是说皇帝如今完全不信任甚至可能十分厌恶他们，显然过去已成过去，现在是要寻找借口除之。他本来还想问“太后对此态度如何”，转念一想，自己何其呆傻！建昌王让自己秘密调查，显然就是顾忌太后之故。若太后也与皇帝一样对诸李深恶痛绝，何用如此诡秘！刘普青深知皇帝在诸皇弟中与建昌王最好，此命显然来自皇上！

长乐看出刘普青的心理，就说：“你不必多虑，有些事日后你自然会明白。如今只需悄悄将其罪证搜集，越多越好。”

“下官遵命。”

“你在京师内外为官多年，可知还有何人与诸李不睦，而且为人极为可靠，善守秘密，可为本王所用？”

刘普青想了一会儿，真正有些权势的文臣中有一人最可用：“给事中、廷尉少卿郭山明素与李敷不睦……”

拓跋长乐一听高兴地击掌道：“廷尉少卿郭山明，甚好！”他想了想说，“你与他相知可深？”见刘普青点头，便说，“好！你就转告本王之意，本王命他悄悄搜集诸李罪证，若有疑问，可以直接来找本王。”

出了建昌王府，刘普青去拜访平城尹陈喜。因为陈喜举荐其一姻亲出任定州主簿，托其在吏部美言。此前刘普青某从弟之子依仗官势，强奸民女，本应斩决。经刘普青送帛百匹，陈喜判其鞭一百并腐刑及髡刑，配于权臣为奴。但陈喜举荐之折经刘普青加上几句“曾经各县郡多年历练，颇有政声”等语，草签“拟准”递上后，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周训阅后十分不快，批驳道：“此人虽无劣迹，学识平平，能力一般，于陈留郡、许昌郡任职时政绩乏善可陈。定州乃大魏第二大州，口近百万，主簿地位仅次于刺史、长史与司马，岂能由此辈出任！应予以驳回。”吓得刘普青连声道“下官失察，下官失察”。其实刘普青也知道此人虽非奸佞贪婪之徒，实乃庸材，确实不堪重任。只是碍着陈喜面子，欠着人情，不得不行个方便。既然未能办妥，只好亲自登门致歉。

当时陈喜正在后堂会客，闻报吏部郎中、建昌王府长史刘普青来访，慌忙对下人道：“请刘大人在中堂稍候，就说我在更衣，即刻就到。”刘普青与陈喜相识多年，二十年前就曾同在皮豹子帐下为幕僚，征战途中多次抵足共眠，无话不谈，故仍然径自走了进来。他一进后院，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肉香，不禁大声说：

“啊呀，好香啊！”

正在与陈喜说话者一见有人不请自进，而且大声说话，知道绝非寻常人物，赶紧起立告退，拱手连声说“拜托”，慌忙离去。刘普青老远就望见厅堂中央案上放着一只大笸箩，上面是一只烤全羊。陈喜慌忙出来迎接。刘普青一直走到那烤全羊跟前，只见那羊四腿均缚以竹棍，故得立住。不但香味熏人，而且四肢上均系着红色绸带，羊头上则是绸带绾成的一朵红花。案旁还立着两坛酒。刘普青低头一看，原来是著名的晋阳春。他问道：

“这可就是‘大漠居’之烤全羊？”

“大漠居”不大，却是平城一家名店。老板是个匈奴人沮渠容奴，其烤全羊、酱羊肉、羊肉卷饼本来就小有名气。容奴只有一女，去年招了个江南后生为婿。女婿精于厨艺，自此以后，南北合流，肉、饼味道更佳，尤其是烤全羊独步平城，生意兴隆。据说，招婿成婚当晚，北风大作，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之声。原来是一个衣衫单薄褴褛瘦弱不堪的老者求乞。伙计正要将他赶走，沮渠容奴出来道：“不得无礼。拿肉饼来！老人家请进。”女婿梁杉赶紧拿来一件长袍给老者披上，新娘还亲自端来热水。容奴见老者虽然吃着肉饼，披上长袍，却依然哆嗦不止，就说：“老人家，今夜就权且在灶间歇息，待明日风小些再走不迟。”看他光着双脚，又让拿来一双鞋。一夜无话。天明起来，发现老者已走。不但昨夜所赠长袍、鞋子未带走，竟连他身上所穿褴褛破衣也丢于灶间，不知他怎能抵御外面严寒。伙计问过容奴后就将此破衣投于灶膛。顿时火焰熊熊，整个店堂洋溢着一股浓郁异香，从此饼、肉、汤滋味大进，享誉平城。百姓都说，老者乃赤脚大仙下凡，沮渠一家仁义，得了好报。容奴每日也不多卖，只烤五只。由于平城乃京师，大小官吏无数，若逢大宴，五只尚不足供应一家，因此有的官员便迫令沮渠容奴务必为自己再烤几只。说来也怪，只要烤第六只，味道就差得多。平城王公达官若遇婚庆寿诞，必须预订，故每每供不应求。

陈喜道：“正是，味道确实大不一样。据说，不但其羊只只精选，而且连如何剥杀也有特别之讲究，非得法不能保其鲜嫩。光是盐、酒、酱、姜、葱与各种香料等物，内外就要各满刷三遍，再以上等松木烤制。刘兄少时在此便饭，品尝品尝这‘大漠居’之物究竟如何。”说罢他就叫下人将那羊先抬走。下人刚走，他说：

“刘兄稍坐，喜更衣便来。”他来至后房，对管家道：

“此羊赶紧让人拿到城东大街趁热卖掉，千万别去西边，那人就住西大街。按‘大漠居’原价卖，一个钱都不能少。‘大漠居’的可没有绸带装饰，也无这么好的笸箩。酒也一并卖掉。”

管家道：“大人方才不是说请刘大人吃烤全羊吗？怎能卖掉？晋阳春自己不留一坛？”

“哎呀，前天别人送的烤羊腿不是尚未吃完呢吗？热热！未开封的酒还有好几坛呢，先将昨日开封的那坛喝了再说。”

刘普青坐着觉得有些口渴。一看，几案上一个茶碗都没有。心想，这陈喜吝啬过人的老毛病依旧不改。人家花了大钱送来烤全羊，竟连一碗茶都不给上。

“哎呀，让刘兄久等了，得罪得罪！”陈喜出来后，见刘普青直舔舌头，忙说：“还不赶快烧茶！”

刘普青拱拱手道：“陈兄贵姻亲之事未蒙上司批准，特来致歉。好在朝廷正在用人之际，贵姻亲若不嫌位卑地偏，当不难叙用。若非要大州大城，位在从四品以上，则一时尚有难处，容普青相机徐图之。”

“此事请刘兄多多费心。”他见刘普青起身要走，说，“茶已煮上，片刻即得。刘兄吃了饭再走不迟。”

“普青尚有公务需办，改日再来讨扰。告辞！”

刘普青出了平城衙门就骑马往东大街去看郭山明。快到那条南北小街时忽然又闻到一股熟悉的浓郁肉香，只见街旁一个案子上放着一个笸箩，上面是一只烤全羊。羊头上系着红绸绾成之花，四肢皆系有红色绸带。一人扯着嗓子喊道：“真正‘大漠居’烤全羊，原价转让！绸带、笸箩奉送。晋阳春好酒！谁买？”刘普青定睛一看，哎呀，这不就是方才陈喜家所见之烤全羊吗？！刘普青怕陈家仆人认出自己，头也不回地骑过去几十步后，才对一个随从说：

“你去将那烤全羊买下，再买一坛晋阳春，立即送回王府。”

有的看官读至此处恐会愤然拍案而起：“如今有些官员受礼多得吃喝不完，拿去转卖，一千五百年前岂有此事哉？周某胆大包天，竟敢借古人之名瞎编以影射现实，是可忍孰不可忍！来人哪，将周某给我拿下！”

看官息怒！在下此书虽系小说，不免时有虚构，但重大事件均有所本。虽不敢说言必有据，但下笔谨慎，尤其不敢诽谤大魏朝廷命官，以免时下有人心有灵犀，不点亦通，挑拨有司，纠劾在下。收羊卖羊之事见《魏书·卷五十六》：喜“多所受纳，政以贿成。性又吝啬，民有礼饷者，皆不与杯酒脔肉。西门收羊酒，东门沽卖之。”当今若有相似者，纯系巧合，幸毋对号入座。否则，怒者发病，血压升高，心肌梗死，责任自负，与在下无涉也。

言归正传。郭山明一向不喜欢李敷，觉得他锋芒毕露，但李氏兄弟素为皇帝、太后所重，故心虽不喜却依旧异常礼敬。听刘普青说建昌王要搜集诸李罪证，而且似乎还是皇上之意，不免大为吃惊，急忙问道：“此事太后可知？意下如何？”

“不得而知。不过，”刘普青意味深长地微笑说，“如今太后已然还政于帝，你我为臣者自然应处处依皇上的旨意办。”

“正是，自然……”郭山明虽如此说，心中仍不免有所顾忌。刘普青看出他的心思，就说：

“建昌王有令，郭大人若有不明之处，尽可亲自向王爷询问。”

“下官岂敢。下官自当遵命。”郭山明稍微想了想，说，“相州刺史李欣据说有纳贿之事，曾为人首告，被李敷劝说后压下。此事不妨一查，或有可获。”

“哦？”

刘普青回到建昌王府，立即将有人首告李欣纳贿为李敷包庇之情禀报。拓跋长乐闻之大喜：

“甚好！你速速与郭山明设法悄悄查明此事来龙去脉，先将李欣抓捕，不愁拿不到李敷罪证！”

拓跋长乐与刘普青共饮时，一面嘴里吃着羊肉，一面以刀切着，直夸：“‘大漠居’烤全羊果然名不虚传，味美无比。听说有时预订方可购得，今日君何幸哉？”

于是刘普青把陈喜将礼品出卖之事说了，长乐抚掌大笑：“陈喜平时道貌岸然，原来也经常纳贿，礼品多得竟需出卖……”他忽然止住笑声，嘴也不动，刀也停住，想了想道，“你悄悄查一查陈喜还有哪些纳贿之事，速报于本王。”

刘普青一听吓了一跳，因为陈喜若因纳贿入狱，他刘普青可就有行贿之罪。于是急忙说：“下官与陈喜曾共事多年，深知其人虽然吝啬，有时纳贿，其实只不过贪图些许小利，并无大过。其在各地为官，颇有政声。任平城尹已近三年，多有贡献。普青恳请王爷宽恕其过。”

拓跋长乐一边笑着切肉，一边说：“你不必着急，只管去找些诸如纳贿烤全羊之类事来，本王自有用处。本王不会过于为难他，更不会坏他性命；你尽管放心便是。”

次日长乐在太华殿东书房将此事向拓跋弘禀报，皇帝也乐不可支，接着感叹道：“为官者收礼已经多得吃不完，居然出卖，这种人岂能继续为官！着即撤职查办！”

“不过臣弟让人查了一番，陈喜倒也没有什么大事。”拓跋长乐接着就说了他的计划。拓跋弘一听不禁笑道：

“好！就照此办理。”

几日之后，廷尉少卿郭山明上奏，弹劾平城尹陈喜有纳贿之罪，列举不下七款之多。其中最大之事便是收礼后将烤全羊与晋阳春又当街卖出。郭山明道：

“陈喜纳贿之数虽不甚大，然其身为大员，京师首席，纳贿之物当街出卖，影响恶劣，有损朝廷尊严，百官令誉，应予严惩，以儆效尤。”

廷议时刘普青等虽然为他说了一些好话，请求皇上从宽发落。建昌王长乐也恳请皇上念其以往功绩，从轻处罚。无奈朝廷大员纳贿之物当街出卖，实为闻所未闻，丑恶不堪。最后皇帝口谕：

“削职为民，闭门思过，再议处罚。”

后来平城就流行着一句话：“‘大漠居’的烤全羊顶翻了平城尹！”以后又演变为“一只羊顶翻了二品官”，再后就变成“是不是让羊给顶了”、“小心让羊给顶了”！以至于后来平城百姓索性将贪官叫做“羊顶”。由于简化过甚，已经成为典故，莫说外地人需要注疏方能明白，就是若干年后平城年轻人也要老人说明方识其味了。

次日上朝，吏部尚书周训启奏，拟以安平侯李弈为平城尹，免去其都官尚书、宿监之职。皇帝当即批准。于是李弈只好离开西宫。冯雁虽然明知这是皇帝将李弈与她隔离，但已毫无办法。平城尹地位等同各大州刺史，面子上也说得过去。虽然李弈就在京师，且其医术在御医院除张九复外无人可以匹敌，自己仍可以求诊为名单独召见，毕竟极不方便。至于驾幸平城衙门，风险比在慈安宫大得多，只能偶一为之。不过冯雁对拓跋弘此举也还能谅解，毕竟再没有别的过分之举。何况自当初皇帝两次突击慈安宫以后，冯雁已经极少召李弈入宫。

调出李弈之后，拓跋弘就让长乐派刘普青到相州调查李欣纳贿之罪和李敷包庇之情形，准备于此打开缺口。

拓跋长乐对刘普青说：“有人首告，当年南征时慕容白曜有坑杀升城军民之议，其侄慕容苟儿部下在历城东郭抢掠，导致申文秀拼死抵抗，战事大大延长，大魏官兵徒增许多伤亡，他还裸打申文秀。刘君当时就在慕容白曜帐下，不知可曾与闻其事？”

刘普青一听吓得胆战心惊，原来建昌王还通过其他渠道在进行调查。他赶紧镇静下来，边想边说：“慕容苟儿部下军纪不整，裸打申文秀，确有其事，慕容白曜将军曾予以严责。是否有屠城之议，下官不得而知。至于历城之战为时数月，原因颇多，一时难以尽言。”刘普青听说过当年诛杀乙浑时皇帝本来就要处置慕容白曜，当时李敷说慕容白曜虽然位同副相，其实并未参与谋逆。太后也考虑到薛野睹、皮豹子等老将先后去世，源贺已经年过六旬，将能征善战的慕容白曜保了下来。如果查出当年两事均与自己有关，那可就小则丢官，大则丢命了。

拓跋长乐道：“当年皇上有意处置慕容白曜，李敷力保。听说李式当时也在其帐下。如此说来，诸李与慕容白曜关系非同一般，你设法秘密查明此事。”

“下官遵命。”刘普青本来特别害怕拓跋长乐让别人追查此事，想主动将事情揽过来，现在自然来得正好。

不久已升任虎威将军、彭城镇偏将的慕容苟儿就被抓了起来。

七　打开缺口

秋风飒飒，黄水滚滚，孤帆远去。一日，西兖州刺史李式正在黄河渡口边的望海亭挥手遥送站立船头渐渐东去的友人。他正回身要返回衙门，忽见路边由南过来一队人马，一辆槛车中押着一个人。他觉得有些奇怪，因为由此往北去的槛车关的多为钦犯、要犯，通常朝廷事先均知会各地州郡。怎么此人路过西兖州竟未告知。他不禁快步走出亭外观看。

“李大人！李大人！”只闻槛车中的囚犯高声叫道，声音有些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是谁。于是李式便走了过去。一看不禁大惊：

“慕容将军！这是为何？”

李式的主簿汲固指着李式对一位押解官员道：

“此乃濮阳侯、西兖州刺史李式李大人，乃高平王、中书监李敷之弟，安平侯、平城尹李弈之兄。”那个官员出京前只是奉命抓捕，并不知晓内情。一听诸李大名，立即滚下马来，抱拳躬身道：

“下宫廷尉司事郎彤覃，久闻李大人令名，请受下官一拜。”

李式连忙回礼道：“彤大人免礼。”随即将他亲切地拉到一边，小声问道：“车中之人，所犯何罪？”

彤覃说：“下官只知是有人首告，当年因其军纪败坏，致使历城久攻不下，徒增伤亡。其余不知。”

“哦。”李式一听放了心。又说，“此人与我曾经共事，如今身陷缧绁，也是罪有应得。他此去只恐再难见面，我欲与他小酌几杯，聊作送别，不知可否？”

彤覃道：“李大人请便。”说罢就叫随从将慕容苟儿从槛车中放出。

李式对汲固道：“安排彤大人一行在望海楼稍事歇息，酒饭侍候。”

于是汲固陪彤覃一行到渡口望海楼吃饭，又让店家送了些酒饭菜肴过来。在楼上饮酒的彤覃透过窗口可以望见李式与慕容苟儿坐于亭中对饮。

慕容苟儿垂头丧气地说：“苟儿无知，悔不当初多多听从李大人教诲，屡犯军纪，致有今日之难。”

“慕容将军也不必过于担忧，此事毕竟已过去几年，想必并无大难。”

其实李式心中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不过现在只能先如此安慰他。

此地乃黄河的一个重要渡口，一条通衢大道直通平城。再往东也通大道的便是三百里外的历城渡口。故而此驿站不但管理来往车马，而且还管渡口及来往东下历城、西上洛阳的船只。驿令为从九品中的官而非一般驿站无品的驿吏。他亲自率领两只船过来迎接彤覃一行。李式将他叫到一边，问他怎么事先没有禀报。驿令说：“因其云‘有令不过州治，以免惊扰地方，不必通报’，故未报。”

李式小声叮嘱道：“以后凡路过钦差，务必酒饭款待，先报后渡，以便本官亲至渡口迎接。”

“下官明白。”

李式将彤覃、慕容苟儿一行送到黄河堤下，目送他们渡河而去。回身上堤时李式感慨万分：

“今朝朱紫贵，明晨阶下囚。昨夜歌舞醉，后日难回首！”

汲固与他相识多年，时有诗酒往来，平时不拘礼仪，故而玩笑道：

“李大人何出此不言之言？君家朝中多显贵，兄系三朝重臣，弟又屡立奇功，为帝后宠信，大人前程正未可限量也。他日定然更加发达，届时毋忘提携在下！”

李式长叹道：“伴君如伴虎。若与君王无涉，则修身自可远祸。得宠于朝，则难免为人所妒。今日之幸，或即明日之祸也。”他望了望已到河心的船只，低头不语，走入亭来。忽然严肃地拱手道，“若式他日有难，还望君念多年旧交，照顾式之家人。”

汲固笑道：“固玩笑耳，大人何必当真！”说罢，为李式满斟一杯，自己的酒杯尚未斟满，李式已经一饮而尽了。

慕容苟儿押解到京后的当日，刘普青就以故人身份到监狱探视，并让下人带来一篮酒菜，还关照狱吏要对他“好生看觑”，慕容苟儿十分感动。两人边喝边谈。慕容苟儿知道被廷尉押解来京凶多吉少，但求保住性命。刘普青小声道：“此事不难。令叔白曜将军乃朝廷重臣，不看僧面看佛面嘛，朝廷自会从轻发落。下官也会上下疏通，只管放心。明日审讯时将军自己将事情揽下，切莫牵涉他人。反正此乃几年前之事，热饭早已成了凉粥，稀里糊涂也就过去了。”

于是第一次过堂慕容苟儿就痛痛快快地一一招认，连郭山明都没有想到竟会如此顺利。此后慕容苟儿就安心于狱中，心想，大不了降职便是。

相州刺史李欣正在相州州治邺城郊外的西高台上与亲属及幕僚们饮酒，共庆重阳佳节。遍野金黄，凉风习习，好不惬意。李欣踌躇满志地说：

“今乃九九佳日，登高望远。朱萸遍插，菊花已赏，欣愿与诸君痛饮几杯。佳节共饮，需尽雅兴。或诗或语，必有‘九’或‘高’字，以图吉利。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大家都抚掌笑道：“大人雅议，甚合吾心！”

三十出头的主簿范道：“李大人既然首倡，宜先标榜。然后仆等自左而右，一一追随。得者共饮一杯，违例者罚酒一杯。”

大家都笑说：“此议甚好！”

于是李欣略有沉吟，便说：“老夫已五九，此生复何求？”说着有点得意地抻了抻身上的黄绸背心，“但奉天子衣，乾惕到白头。”

“好！”顿时一片叫好之声。

范道：“李大人劳苦功高，依旧‘乾惕’自警，愧煞范某也。李大人今年四十五岁，正合大吉之数，前程未可限量也。请李大人自饮一杯，我等同贺一杯。”

原来魏朝虽然国子学与太学规模宏大，生员多达数千，但州郡无学。故而官宦子弟，举荐士人，皆需来京师就读。李欣去年曾上疏奏请于各州郡立学，以方便各地士子求学，广植良才。此疏深受献文帝赞扬。且他治理魏朝最大之相州频传政声，故特予嘉奖，赐黄绸背心一件。今日佳节，他特意穿上志喜。

“岳父大人自谦‘无求’，然则圣上英明，必有重用，腾达有时也。”李欣的女婿邺城长史裴攸话音刚落，大家都说：

“裴大人所言很是！”

裴攸正要赋诗，这时一个衙役匆匆上来禀报：

“启禀李大人，京师铎轼铎公公来宣旨，请大人即刻回衙接旨。”

大家一听先是一愣，范立即说：“皇上如今对大人恩眷有加，圣旨降临，必定是宣大人入京，晋升中枢！裴大人有先见之明。”

“是呀！”从事陈端也说，“大人任相州刺史有年，政绩卓著，去年又蒙天子恩赐。近来中枢大员变动频繁，大人必将有令、监、仆射之喜呀！”

众人都说：“不错，请先贺喜大人！”

李欣也高兴地说：“欣借诸位吉言，来，共饮一杯！”

喝了此杯后李欣就先走了。众人喝酒说笑了一会儿，心中总不踏实。范道：“我等索性都回去，也好正式为李大人庆贺一番。”大家称是，于是便一齐回州衙。

因为忙于接旨，李欣没有坐牛车回来而是骑的快马。他一路都在想，皇上降旨究竟是赏是封，若真是升官，会是何职，何时抵京履新。他一到州衙便匆匆入内，连忙对端坐正堂侧位的铎轼拱手致歉道：“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敬祈原宥！”

铎轼起身道：“不劳大驾。”接着便走到中间，面南而立，大声道：

“相州刺史李欣接旨！”

“臣相州刺史李欣候吾皇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欣面带笑容地跪了下来。

“天命神佑大魏皇帝诏曰：相州刺史李欣身为封疆大吏，竟然屡次于商民索贿纳贿，深负朕望。”铎轼读至此处，看了一眼惊讶万分抬起头来的李欣，“着即褫夺黄袄，革职查办，即日解京。钦此。”

读罢，不等李欣说毕“领旨”，两个太监就过来将他身上的黄袄剥下，两个京师来的武士将他绑了。铎轼将圣旨递到他眼前让他看了看，说：“李大人请稍坐片刻。”铎轼说完背着手在正堂前后观察了一番，又看看垂头丧气的李欣，叹了口气，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一个武士进来报告说：

“公公，槛车已备。”

站在州衙大门口的一个衙吏见李欣竟然被绑了出来，这才知道方才让自己准备的槛车是用来装本州刺史的，惊得目瞪口呆。过路行人一见槛车，知道押的准是要犯，尽管衙役、武士驱赶，还是纷纷驻足观看。发现抓的竟是李刺史，无不议论纷纷。两头牛拉的槛车走出不远，裴攸等一行已经赶到。裴攸立即滚下马来，向铎轼致礼道：“铎公公，请于道边小酌几杯，一来为公公洗尘，二来为李大人送行，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铎轼冷冷答道：“李大人乃钦犯，不便停留。皇命在身，恕不从命。”

裴攸等人眼睁睁地望着槛车远去，急得一筹莫展。

范说：“速去京中求求李敷李大人！”一句话提醒了裴攸，他只说了个“对”字，就赶快朝州衙走去。

自从还政以来，冯雁再不用每日上朝。不必每天一早至迟卯正即起，急急忙忙地梳洗、早膳，接着忙于早朝，直到午时方散。下午要看新递上来的折子，有时甚至要批阅到天黑。因此这一年多生活得比较轻松，不但每日至少读书一两个时辰，也将原来几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练剑健身又重新恢复起来。自然还会隔些日子到武州石窟去看看，到永宁寺、建明寺、天宫寺、报德寺、思远寺这几个大的寺庙去上香。偶尔也去西苑，只是并不杀生行猎，而是在溪流、树林之中游览散心而已。拓跋弘自李弈调出宫中之后似乎不再关注她与李弈之事，使她放心不少。反正还在平城，过些日子就“召李太医”进宫，自然格外小心。

自从明珠、金珠去了牛川，冯雁就让银珠、宝珠回到自己父母身边；替玉珠、美珠做主各择良婿分别嫁了出去。爱珠看破红尘，入了空门，在平城白云庵出家，已任住持。绿珠与珍珠皆父母双亡，虽有兄弟姐妹，均已成家。她俩早已习惯宫中生活，不愿嫁人，宁愿终生伺候太后，冯雁也只好随她们。早在伊驼阵亡、明珠吃斋，冯雁决定将年龄大了的宫女陆续放归或出嫁之前，她就让明珠等在女兵中选择人品、武艺俱佳者，年纪在十六左右，共得八人，分别命名为笑梅、冷梅、寒梅、绛梅、白梅、雅梅、青梅、绿梅。又经过五年精心训练，如今这“八梅”皆方二十出头，武艺、能力均不在当年“十珠”之下。“十珠”带领的一百二十名女兵也都陆续换了年轻新人。如今绿珠、珍珠成为整个后宫的警卫总管。绿珠官居后卫监，视三品，与整个西宫的司卫监三品上同品。珍珠则为女尚书，也是视三品，只不过后宫的“视×品”不分正从与上中下罢了：今日冯雁微服私访就带着望云与冷梅、笑梅同行。抱嶷毕竟不敢大意，亲自带着几个太监远远跟着。

平城在成为魏都之前虽然曾为代郡郡治，但是由于地处北疆胡汉杂处之地，街狭房窄，是个一炷香即可横穿的边鄙小城。太祖道武帝拓跋珪天兴元年（398）迁都平城之后，虽然连年大兴土木，但是依旧居住局促。天兴六年，道武帝亲自率领群臣踏勘，决定于旧平城之南，面向夏屋山，背靠黄瓜堆，建立一座新城。他采纳臣工建议，吸收两汉都城长安和洛阳的优点，亲自进行规度，决定新平城的中心采取坊巷形制。这种建筑格局对唐代长安城有重大影响，自然也就间接影响了明清的北京城。冯雁以前虽然知道平城四十八坊各有特色，但毕竟久居深宫，偶尔路过，只能见其大概，不明其详。只知道平城中央有一条长达数里的宽阔南北大道，两旁便是东西走向的四十八坊。坊口有门，坊中有道，道中南北开巷，两边有房。各坊中有许多作坊，各有特色，或做衣服，或卖马匹，或钉马掌，或卖茶食，或售蔬菜，颇类似后世之皮市巷、马市街、菜市口。只不过平城作坊多属官营，所做之物多供宫中使用，工匠皆系征战中从各地掳掠迁徙来平城者。坊大者足有四五百家，小者也有六七十家之多。道武帝时建城据说光是用木就达数百万根，明元帝、太武帝、文成帝时继续兴建。历次征战迁来众多生口，如今平城已有数十万人，成为大魏第一大城。平城自然还有许多街巷，住着官民人等，不过最热闹的还是四十八坊。冯雁这次微服私访仍像以前几次那样，穿戴着帷帽四周垂着白色鲛绡的黑色大氅式幂罱，坐着两马轻辇出西宫西门神佑门，在僻静之处换上牛挽。这回先到离茶水坊不远处，下车步行，走进巷子。

冯雁一行走着走着，看见一家小店门口地上斜靠着一方木板，上书“申记面馆”，就进去在一张案子前坐下歇息。小二马上过来用肩上的布巾将本来就很干净的案子又擦了一遍，道：

“有新煮得的上等好茶，夫人可要吃一碗？”

望云道：“来四碗。”

少时，小二拿来一摞四个碗，一一排开，然后提来一个水壶，手一横，满筛了四碗茶水，顿时飘逸起一阵淡淡的清香。冯雁端起喝了一口，没想到在这小饭馆中竟能喝到宫中也不过如此的好茶，不禁满意地说：

“果然好茶！”

方才冯雁一行入内时小二就注意到这位妇人一定身份很高，因为她带着的三位女子也都打扮不俗，那位命他“来四碗”的女子气度、言语就显得颇不寻常。因此他格外热情，说：“也是夫人有口福，此茶乃我家主人亲戚日前刚从南朝吴兴郡所带来。不是小人夸口，宫中也未必吃得上这等新鲜好茶哩！”

“哦，原来如此。”

冯雁听李弈说，这家新开不久的“申记面馆”以做猫耳朵闻名。猫耳朵乃长安名点，不知起于何时何地，因其形状似猫之耳朵得名。冯雁儿时在家就吃过多次，宫中御厨有时也做。今日出访，就是为了此物而来。望云点了四碗。不一会儿，小二就端来一个大盘，上面是四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猫耳朵，还有辣子、苦酒（醋）各一碟，大蒜两头。小二一一放于案子上。冯雁吃了一口，不但味道格外鲜美，且口感与寻常猫耳朵似乎有些不同。她舀起一勺，仔细观看，原来每个猫耳朵上都有许多小疙瘩，而寻常猫耳朵两面皆光滑。于是便问小二：“这许多疙瘩如何做出？”见小二笑而不答，冯雁边吃边仔细观察，说，“此乃你家主人之绝活，是否不让外传？”

“非也，可外传而难以仿作也。”小二自豪地说，“我家面馆之猫耳朵做工极为精细，一般店家均嫌麻烦：面棍只能如小手指细，以手摘成小手指甲盖大小粒状，以拇指捏住于竹筛上一滚，上面便布满小疙瘩，是故入嘴特别可口。另外臊子也与寻常店家不同：做臊子之肉全是上等好肉，肥瘦搭配，瘦七肥三，无一点筋骨，剁得特细。我家主人乃南朝吴兴武康人，该地多竹，喜食竹笋。臊子中加上江南笋干嫩尖剁碎之末，浇以葱花，则色香味无不佳。一般店家，谁肯费这工夫！”

“哦，如此讲究，味道果然非同寻常！”冯雁暗想，怪不得李弈向她推荐应来此一尝呢。手艺高超的名厨遇着善于品味的食客，犹如遇见知音，可谓“知味”。

这时外面进来两个客人，一律儒生打扮。一个年岁略大、蓄须留鬓者大声道：“文秀兄，生意好兴隆呀！”

话音刚落，里面出来一个系着围裙年约三十多岁男子，一面招呼他们落座，一面解下围裙放在一旁。冯雁马上就认出他来，原来就是当年被俘的南朝青州刺史申文秀！三年不见，似乎胖了一点。

“文秀兄乃猎虎擒豹之材，理应卖虎耳、豹耳才是，屈驾卖猫耳朵委实大材小用也！”年纪略轻者感慨地说，“如今嫂夫人已然仙逝，南朝宫廷内乱愈演愈烈，无暇顾及其他。兄台何不出山为官？”

正说话间，忽然人声杂乱，只见坊门关闭，巷内行人或匆匆回家，或立于墙边垂首不动。望云问道：“这是为何？”

小二道：“此乃例行搜检，以防奸巧之徒混入坊内。”

这时冯雁只见一个军官带着三个士卒盘问路人，住于何处，何坊几号，姓甚名谁。不清者则让手下人带至坊口查询。

那军官见冯雁穿戴及身边的望云等人，知道乃贵妇，不敢盘问。申文秀那两位客人站起来对那军官略一拱手：“我等在国子监供职。”那军官只问了几个平常食客，然后就对申文秀道：

“准备一锅，少时查检完毕来取！”

“小人遵命。”申文秀答道。待那军官走后，那蓄须留鬓者感叹道：

“本朝官吏贪贿之风，由此可见一斑。”

申文秀说：“每次盘查，必索一锅。不过倒也因此少了些别的麻烦。百官不行俸禄，无固定收入，贪贿之风岂能不盛！”这时他注意到冯雁等一干女客颇有身份，自开张以来，时有贵妇光临，所以也没太在意。

那年轻者道：

“日前敝亲戚从建康来，南朝宫廷又起纷争，自相杀戮。唉，倒霉的终究是黎民哪！”

申文秀感叹说：“正是。朝代气数，半在宫廷。若说宫廷之安，南朝远不及大魏。我看刘宋气数将尽，若非淮水、长江两道天险，只怕早已灭亡。若大魏修明内政，增强实力，则将来统一天下者必大魏无疑。”他朝里面一指，“二位请后面坐。”

留须者说：“少时那人还要来索取一锅呢，我俩索性帮你去做吧。”

申文秀苦笑道：“也罢，边做边说话。那就有劳二位了。”说罢三人入内。

冯雁吃完回宫，路上正好看到一辆槛车从远处过来，就命牛辇停下。槛车经过旁边时她揭开帘布一看，认出此乃相州刺史李欣，不禁有些吃惊。因为她一直听说李欣在各地任上口碑甚佳，尤其是兴学之议深得己心。回宫以后让抱嶷一打听，方知李欣的罪名竟然也是贪贿财货！冯雁为他感到惋惜。她觉得申文秀关于俸禄与贪贿关系之言与高允之见相似，十分在理，打算在弘儿来请安时要他与大臣们商议实行。

李欣押解抵京关入廷尉大牢一日之后郭山明就来牢房亲审。李欣从前一直清廉自守，就是去年皇帝嘉奖后，骄矜自得，收受商民财货。好在时间不长，而且听郭山明的口气，廷尉已然调查清楚，因此便一一招认。心想，皇上必定会对自己将功折罪。没想到郭山明却冷冷地说：“李大人之事，兵民胡商皆有首告。若朝廷早些知晓，或申斥，或降职，李大人当会及时收敛，断不至于革职查办。李敷李大人明为保君，实乃害君也。据本官所知，李敷李大人包庇非止一次，与君定有书信往来，其中必有通风报信之处。李大人何不检举李敷欺上瞒下之事，以求皇上宽恕？”李欣听了忙说：

“罪臣与李敷李大人虽有书信往来，却与此无涉。”

“近年可有书信？”郭山明两眼紧紧盯着他，“难道丝毫不曾捱及李大人被人首告之事？”

李欣急忙申诉说：“李大人曾严词斥责罪臣之过，欣悔不该不听李大人忠言，致有今日之祸。”

“哼，好一个严词斥责！”郭山明轻轻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在牢房中走了几步，说，“君多年为官，乃封疆大吏，深知我大魏律令弹性极大。以君之罪，轻可降职，重可斩首，甚至门诛，全凭皇上旨意。”他走到李欣身边小声地说，“如今皇上对李氏兄弟把持朝政，行为不端，颇为厌恶。君若检举，定得宽恕，愿君三思。本官改日再来。”

郭山明走后李欣坐立不安，他简直不敢相信李氏兄弟会有什么“行为不端”，也不知道皇上对其“厌恶”是真是假。他知道臣工间难免有些钩心斗角，但心想自己绝对不能做检举李敷此等无情无义之事，因为十几年来李敷对他多有照拂。有人首告他贪贿后李敷曾于信中对他提出规劝，说“此事弟已经左右之，唯兄万不可再犯也”。还有一封信说，“事虽不大，然有损朝廷威望与兄之名节。怎能一而再，再而三？若有再犯，弟亦无能为力矣。”他很后悔当初未听李敷规诫，致有此难。听郭山明的口气，此事来头不小，若非真是皇上之意，也必定另有权臣于后，分明是想要通过自己扳倒李敷。自己罪有应得，但若牵连李敷，如何对得起朋友！而不检举李敷则自己必死无疑，只怕还会连累家人。左思右想，没有两全之策。唯有自己一死了之，以绝郭山明之念。于是解带欲自缢。他举目四望，牢房中竟无可挂带之处，只好以带自绞，也终因喘气难受手稍一松而罢。他坐在草铺上思虑再三，仍无良策，就拔下头簪，直刺喉咙，终因疼痛难忍而止。心想，总还不至于明日便死，再想想其他法子吧。

接连三日郭山明再未露面。李欣求生无望，求死不甘，心想还是绝食少些痛苦，也免得连累李敷。结果刚刚绝食两日，已经虚弱不堪时终于盼来了探监的女婿裴攸。裴攸由狱吏陪来，狱卒还拿来一个食篮，尽皆酒肴。狱吏说完“裴大人请自便”就与那狱卒走了。李欣知道裴攸在外活动定有进展，顿时放心不少。他早已饿得几乎坚持不住，端起饭菜就大吃起来，一面说：

“你何时抵京，家中可好？”

“家中俱已安排妥帖，岳父只管放心。儿已来三日，四处打点托人。郭大人说，李敷为官多年，多有劣迹，皇上对其不满已久，欲以惩治高官以整肃天下吏治。岳父若知李敷隐情，何不出首自全？若岳父不检举李敷，郭大人说，只怕有……大难临头。”他原想说“身家性命之忧”，恐此言不吉。但若说得不重，又不能使他痛下决心，便临时改了口。

李欣听裴攸说已见过郭山明，这才明白事情并无丝毫转机，不禁放下手中之箸叹气道：“吾宗与李敷族世虽远，情如一家。多年来我等均受到李敷关照，此情难违。但郭大人既有此言，如何是好？日来每欲为此取死，引簪自刺，以带自绞，而不能致绝。且亦不知其事。”

“边吃边说吧。”裴攸给他斟满酒，自己也倒上一碗，拿起箸大不以为然地说，“岳父大人何为李敷死也！儿已从郭大人处打听确知，皇上的确早已对李敷颇多怨怼，似乎必欲坚决处置而后快。即使无岳父大人之事，李敷亦必倒无疑。故岳父保其对人无益，反而增己之害。而若有检举，必定能够宽免。儿还打听到有冯阐者，先为李敷所败，其家切恨之。可呼冯阐之弟冯述问之，足知委曲。”

李欣沉吟半晌，无奈地说：“也只好如此了。”又沉默片刻，说，“你去找找那个冯述，然后你亲自回家，在我书房案子后书信框中将李敷给我之信取来。此事切记不可告诉他人。”

结果裴攸找到冯述，冯述一听要他检举李敷，忙说“不知”。裴攸知道他有顾虑，就说：“如今皇上深恨李敷弄权，君岂不愿为令兄报仇乎？”一句话便说得冯述痛哭起来。

原来当初诛杀乙浑廉进礼后，李敷了解到乙浑的王府参军冯阐曾参与谋逆，结果冯阐被诛。冯述认为哥哥冯阐只是个五品官，未必参与机要。比他品级官职高的却仅降职或免究，哥哥实乃因故得罪李敷而被杀。偏偏冯述为李敷手下之主书干，仅为从九品上，因其兄之事久久未能升迁。与他同时为官者至少也是从七品上的主书令史，甚至升为六品上的主书郎，因此深恨李敷。冯述虽然只任抄写，却能够见到许多材料。说不止一次看到有人首告李欣，均被李敷压下。还说，慕容白曜迭次进京，必有礼物送于李敷。裴攸大喜，立即报告郭山明。接着他便星夜赶回邺城，找到那几封书信，又马上赶回平城。

听说李欣因贪贿被捕，打入廷尉大牢，李敷大吃一惊，心想李欣实在是因小失大。一日下朝后买了些吃食前来探视。狱吏道：

“李欣乃钦犯，依制不能单独会见，请高平王见谅。”

“本王明白，自应遵制。”因此狱吏与另一个狱卒一直站在一边。李敷亲自为李欣斟酒，埋怨道：

“唉，弟多次劝兄莫以小利为念，应以朝廷尊严、兄台名节为重，万不可再做此害人害己之事。结果如何？”

李敷来看他，李欣万万没有想到。一听此言，更是愧悔交加，不禁滴泪道：“欣悔不当初未听兄长之言，致有今日之难！”

裴攸回到平城后再入大牢，李欣向他要信，裴攸说已经交给郭山明。李欣跌足道：“唉！你何必着急如此！我害李敷矣。”接着就说起李敷探监之事。裴攸这才明白岳父为何反悔，眯着眼睛道：

“李敷非为关心岳父，实乃为保自己。为的是让岳父少说，以免牵连自己。儿已从别处打听明白，皇上果然深恨诸李，李敷必倒无疑。郭大人看信后说，皇上一定会对岳父法外施恩。”他怕李欣还下不了决心，就说，“郭大人道，即使无岳父此信，李敷也难逃罪责，岳父何必陪绑？”

至此，李欣也只有叹气而已。

所有这些进展，均由郭山明、刘普青经周训或拓跋长乐密报给了皇帝。拓跋弘一看那几封书信，勃然大怒：“凭这白纸黑字，朕就足可以问他个包庇贪官、通风报信之罪！李敷竟敢以探监为名，行串通口供之实，朕岂能饶他！”

长乐得意地笑道：“改日搜查李敷的府第，必定还会有所收获。”见皇帝久久不语，他着急地说，“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是否将李式先行抓捕，秘密审讯，然后再动李敷，最后处置李弈？”

“不！”拓跋弘立即摇头，摆手制止，“太后耳目众多，目前切不可打草惊蛇。诸李一个不捕，风声绝对不能泄露半点。必须趁太后不在京师时方可动手。”

八　秘密回京

正好这年夏天平城酷热，已经入秋，依旧炎热不堪。太后打算索性去牛川一游，拓跋弘说母后出去散散心也好。于是冯雁一行来至牛川。

牛川与四年前相比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城大绿多。一问，原来主要是一年多以来的事。去年明珠与金珠来时，适逢统万大旱，不少敕勒人逃荒来到牛川。明珠立即上奏朝廷，下令开仓赈济，将他们都安置下来，计口授田，开荒耕种。牛川之“川”非“河”，乃指平原适合部落聚居之地。牛川一马平川，有得是地。当时太后尚未还政，立即降诏，拨给钱粮。明珠又下令以工代赈，发动敕勒百姓打井，解决人畜饮水之困。又组织整修河道，开挖水渠，增加水浇地，结果今年特大丰收，各族百姓无不喜欢。牛川老城极小，明珠下令分期新建牛川新城，将老城与阵亡将士陵园均圈在里面。一年多来已粗具规模。冯雁看着比过去更加健壮、面色黝黑的明珠感慨地说：

“明珠可惜是个女子，否则当个郡守绰绰有余，即使出任刺史也必定称职。”

望云笑道：“要有个女儿国就好了。太后当皇上，十珠、八梅都出将入相……”

金珠笑道：“我们都出将入相，那望云妹妹只好当女太监中常侍了！”

“我才不当太监呢。我要请太后皇上封我当廷尉，专门审判处罚那些贪官污吏！”

大家不禁哈哈大笑。

明珠、金珠等骑着马陪太后的车队在牛川外围游览。只闻一阵歌声传来，冯雁即命停车。原来不远处有个打井工地，只闻一群敕勒男子唱着歌谣：

哎呀（那个）妹妹听我说，

看不见你哥哥（那个）我好难过！

明日（那个）我牵牛到你家，

求你爹妈（那个）莫撵我！

哥哥你莫走，

你走妹妹愁！

明年（那个）你定要来哟，

我和你一起到白头！

冯雁听了不禁感慨不已，若有所思。这次出行，她一直感到心中空空落落，孤寂之感越来越强烈，因为李弈不在身边。她离京前多次下决心打算让李弈以御医身份随行，终于还是打消此念。她后悔自己还政之前思虑不周。当时应当免去李弈其他各职，让他任御医令就好了。她想，回京以后要找个机会将此事办得十分妥帖。

晚上掌灯以后，冯雁在行宫隐隐约约听到远处传来阵阵歌声。于是信步走出一看，原来是数以百计的敕勒男女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冯雁不禁走了过去，站在黑影中观看，感到非常羡慕。自己虽然贵为太后，却无此自由。她真想进入舞圈与他们一同翩翩起舞，引吭高歌。望云见太后双手抱肩，立即将手中的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太后身上。

黑暗中一匹快马朝牛川行宫方向飞奔而来，离行宫门口三十步处被四名殿中精甲上前大喝一声以刀枪挡住。只见来人说了几句什么，一个卫士立即奔跑到行宫门口，向把门女兵主官冷梅禀报。冷梅一听马上入内。不一会儿抱嶷快步出来。那人已被带至门外，抱嶷一见，二话不说，即命进宫。过了片刻，只见冷梅带了几个女兵匆匆出门，跃马而去。冷梅来至望云身边，下马小声对她说了几句，望云大惊，马上与她快步走到太后身边，贴身耳语。冯雁大吃一惊。好在笑梅、寒梅等每人均牵着马匹在一旁警卫、守候，于是冯雁立刻上马回到行宫。

原来是京师徐阿五派了儿子徐八三来向太后紧急禀报：

“安平侯悄悄命小人十万火急赶来当面禀报太后，说李敷李大人与李式李大人及京师内外为官之各位亲戚均已被捕，安平侯已被监视多日，命在旦夕。安平侯说，一定以死相报太后大恩，恳请太后放心。并说，太后务必千万千万保重自己。”

冯雁一听大惊失色，顿时浑身一震。这个打击比她得知丈夫去世和乙浑专权还要严重。丈夫逝世虽然没有想到，毕竟他已重病多时，自己多少有些不祥预感。乙浑乱政之严重虽然大出意外，但自己与皇帝大权在握，心中有底，并不慌乱。而这次事变不仅完全出乎意料，而且自己远离京师，鞭长莫及，无可奈何！实乃自己过于麻痹，大大失算！如今不仅李弈兄弟等人必将遭殃，自己也已落入一个久已酝酿的阴谋之中。她现在才明白，皇帝后来不再纠缠李弈，其实对他丝毫没有放松，而是始终在为抓捕诸李作准备。而且皇帝的主要目标始终是李弈！她完全明白李弈请八三捎来的话，他是在向自己保证，宁死不招！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将两人之间的秘密泄露。

“立即起驾，赶回平城！”冯雁召集抱嶷、明珠、金珠、望云、绿珠、笑梅等人宣布决定。

本来她已亲笔书写了太后令，准备让抱嶷带十几个殿中精甲星夜赶回京师。但临时又作改变，决定与抱嶷等同行，以免平城得知太后回京，有所准备，提前杀害李弈等人，甚至危及自己的安全。她决定尽快秘密赶回京师！

冯雁叫明珠、金珠依旧按平时那样张罗，严密封锁消息。只说太后昨夜略感风寒，在行宫歇息。因此三日后牛川百姓方知太后已经离开，且只说是去了盛乐金陵。最出抱嶷、明珠等意外的是，太后决定除自己坐的一辆三匹马拉的轻辇外，所有人员一律不坐车，全部骑马，以便尽快赶回平城。好在牛川多马，所有人员每人均有一匹副马，另有一些马匹驮运帐篷等物资。冯雁让抱嶷带百余殿中精甲先行一步，每到一地即以太后令命当地文武官员严密封锁消息，并准备好吃住等事宜。

在急忙赶回平城的马车中，冯雁想过可能出现的各种可能，包括废掉自己的太后身份或者幽禁，甚至赐死！她也想过，如果出现某种可能时自己的种种对策。自己决不能束手待毙，必须抗争到底！每念及此，她就会情不自禁地手握一下就在身边的那把代表先帝的无敌太乙宝剑。她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年多来的情形，深悔自己过于大意，致有此难。其实有些蛛丝马迹早就应当引起自己的警惕。她思来想去，觉得最主要的还是皇帝弘儿的态度。她几乎回忆了从弘儿出生到最近的主要表现。她想，弘儿从小就主意特大，虽也虚心纳谏，自己却始终头脑清晰，在关系到废太后甚至囚禁或赐死太后这样重大的问题上，一般臣工很难改变他。她相信弘儿心地善良，绝不会无情至此，自己的安全应该无虞。但李弈却有极大危险！李敷、李式等不知究竟所犯何事，现在情况不明，自己已经还政，不便过于干涉。她深知李弈，他肯定不会有任何犯罪之事，只怕会因其兄之罪连坐受诛。因此无论如何要抢在弘儿之前对他保护！就在第二天下午的路上，冯雁命令停车，立即手书：

“大魏皇太后令：安平侯李弈于诛杀乙浑逆党中有大功于大魏，免刑，免死。此令。”

接着便让抱嶷带十几个人以最快速度赶回京师。

这次抓捕诸李的行动完全是拓跋长乐一手策划，安排得滴水不漏。连拓跋弘都感慨地赞道：“皇弟思虑周到，朕不如也！”

整个计划只有他与皇帝、万安国三人知道，周训、刘普青、郭山明、乙肆虎等多少不等地各知道一部分。之所以控制得如此严密，则只有长乐与安国二人明白。因为长乐虽然多次暗示必须对太后本人“有所行动”，否则太后得知李弈被诛必定不会善罢甘休，那时将悔之无及。但是拓跋弘始终不答应。他深知母后虽然与李弈有私，但是母后心地善良，对自己无比疼爱，他不忍使母后过分伤心。他不能忘记父皇临终前将他与母后的手拉在一起的情景，这是父皇的临终嘱咐！他相信，李弈被诛，母后会非常痛苦，但也不会对自己过于逼迫。即使有危及皇位之举，自己也能对付。总之他不愿过于伤害母子之情。有一次长乐又提及此议，拓跋弘生气地大声斥责说：“此事毋庸再议！任何人伤及太后者，立斩！”吓得长乐赶紧表示：“臣弟遵旨！”

长乐知道太后在文武大臣中威望之高，甚于皇帝。虽然已经还政于帝，但是多年来形成的无形大权若不予以削弱，行动不加限制，那么太后若为李弈报仇，由于皇帝不愿伤及母子之情，则与事者，首先是他与安国，就只有束手待毙。因此必须现在就留好后路，尽量不暴露自己与安国。于是经长乐提议，皇帝任命刘普青为吏部侍郎。抓捕李式的钦差就是刘普青。

正在州衙后堂与几个主要幕僚闲话的李式闻报：“报大人，钦差、吏部侍郎刘普青大人已到州衙门口，宣大人接旨！”

李式一听大惊失色，奇怪西兖州黄河渡口的驿令怎么事先未来禀报。他哪里想到，驿令曾问“钦差大人何往”，结果说“要赶往淮水寿春，不在本州停留”，故未报告。弟弟李弈出任平城尹虽说也是大魏要职，但是毕竟不在宫中，可以随时与皇上、太后见面。他总感到有些奇怪，但又不便在书信中讯问。刘普青升任吏部侍郎的消息李式原已得到邸报，因此更加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于是说：“请刘大人正堂稍歇片刻，我更换朝服即到。”

宣诏以后，李式即以“与兄李敷勾结，扰乱朝政”之罪被捕。

刘普青虽然从拓跋长乐那里得知皇帝欲除李氏兄弟，几次试探地问太后态度如何，长乐不敢透露最重要的就是诛杀李弈。所以刘普青还是拿不准李氏兄弟尤其是李弈结局究竟如何，始终不敢太过放肆，注意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汲固等人当年均与刘普青共过事，请求为李式送行。刘普青不但没有拒绝，相反十分客气，表示：“普青乃奉皇命，不得不为。各位大人请便。”

于是汲固等几个主要幕僚就在黄河渡口的望海楼上为李式送行。楼下有京师来的殿中精甲把守。

酒过三巡，同僚们都劝李式放宽心，因为“扰乱朝政”之类的罪名难以成立。且李氏兄弟素来廉洁自守，只怕是有人诬告，皇上肯定会查明真相。

李式长叹道：

“若果真如诸位大人所言，式尚能生还，则当万幸。只恐此去即为永诀矣。李式多谢众位不顾嫌疑来此送行！容式来生再谢！”说罢，自己满斟一碗，双手举起，一饮而尽，接着便流下泪来。李式熟读史籍，在官场多年，深知朝廷人事关系诡谲多变。他心中明白，哥哥位列中枢，弟弟得宠于帝后，且都是忠贞廉洁之士，即便有些小错，一般人也根本不敢轻举妄动。自己清廉勤政，无懈可击。如今哥哥若出问题，根子定在皇室内部，故自己绝无生还可能。

大家也都十分伤感。汲固道：“李大人尽管放心入京，有何吩咐，下官们自当尽力。”

这时李式已经颇有醉意，满脸通红，说话有些费劲：“式此去别无牵挂，何况牵挂又有何用！只可怜式年过三十始得一子，今日刚刚满月。只恐此儿尚在襁褓，也难免一死！”李式说罢大哭道，“程婴、杵臼今安在哉！”一面又端碗满饮一口。在座者无不啜泣。

汲固也泪流满面，激动地说：“热血男儿，世代皆有，今古岂殊！各位大人陪李大人再饮几杯，固去去就来。”说罢便下了楼。

刘普青在楼下窗前的一桌自斟自饮，看见汲固下楼，就命守卫卫士上去看看。卫士一会儿就下楼向他报告说，李式已经有些醉意，众人依旧陪饮。于是刘普青就继续饮酒。

州衙后院哭得眼睛红肿六神无主的李式夫人一见慌慌张张地快步进来的汲固，连忙起身问道：“汲大人，李大人现在怎样？现在何处？”

汲固拱手垂首道：

“众位同僚正在河边为李大人送行，夫人不必多虑。李大人最不放心小公子宪，嘱咐固将宪救出。”

李式夫人从仆妇手中接过熟睡着的婴儿，递给汲固。汲固双手接过。李夫人跪下，泪流满面地说：“汲大人，请受我一拜！”

汲固也抱着婴儿，跪下说：

“夫人尽管放心。有我汲固在，即有宪在！”

说罢他将李宪放入一个竹编书筐，匆匆从后门而出。把守后门的是州衙军士，见是汲固，当即放行。汲固急忙将孩子带回家中，夫人说：

“此儿久居于此，终非良策。不但会危及夫君，且亦难保此儿性命，有负李大人、李夫人重托。官人不如速将此儿带往僻远之地暂且躲避一时，此地由我来应付。”

汲固听了不禁热泪盈眶，跪下说：“夫人大仁大义，固代李大人、李夫人拜谢夫人。”

于是汲固将婴儿李宪以布带裹于胸前，即刻上马出城，逃往一个山区小村的亲戚家躲藏起来。

幸亏汲固走得及时，第三日西兖州就接到皇上口谕，命“收捕罪犯李式之子男解京”。京师来的武士在州衙前前后后搜捕无有，官吏逼问：“婴儿何在！”

李夫人哭道：“丢失多日，不知何去。”

那官吏喝道：“再不说出，当即处死！”李夫人的婢女荷花大声说：

“慢！”她随即将被他们推倒在地的李夫人扶起，然后冷冷说道：

“是我见小公子可怜，将其偷出藏于家中，与夫人无涉！”

荷花出身贫苦，某年大旱，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是李式救了他们一家数口。前不久荷花产一男孩，只比李宪大十日。荷花将他们带至家中，把自己的男孩递上，只是要求自己随行以便照料小主人。那官吏一想，这倒可以减少自己许多麻烦，随即同意。后来荷花的婴儿与李式等一同被斩，荷花自缢。若干年后，冤狱平反，真相大白，时人莫不赞叹。

审问李敷进行得最为顺利，因为李欣之事人证物证俱在。至于其他，李敷反驳道：“此皆深文周纳，罗织罪名，无中生有！”一概不承认，即使用刑他也铁嘴钢牙，绝不屈招。李敷在朝多年，深知有人陷害。如若自己屈打成招，正好中了对手奸计，反而坏了自己一世英名。反正至多也是一死！他给皇帝上奏，毫无音信。他从建昌王拓跋长乐亲审口气来看，此举乃皇帝之意，猜到可能与弟弟内宠有关。他一心希望太后早日回京，否则兄弟数人必死无疑。李式本来就毫无劣迹，任凭用刑也绝不招认。

哥哥李敷被捕的消息虽然对李弈触动很大，但他开始还没有想得更多。觉得纵使有人挟嫌报复，落井下石，哥哥毕竟确有不是之处，只好等有司秉公判决。他想至多无非是削爵、革职而已，几年之后依旧会得到任用。但是紧接着远在近千里之外的二哥李式被解至平城，他忽然明白第一个抓的竟是二哥，原来这张大网早就撒开，计划得十分周密。几乎就在同时京师内外其他亲属也先后被捕。这时他才终于彻底明白，其实一切皆因自己而起，他们是趁太后不在京师才动手，主要目的是杀害自己，可能还要危及太后！他万分后悔醒悟得太迟，自己死不足惜，只是一定要保护太后！他注意到自己已被监视，若去已经放了外任的冯熙府或王袤府都有所不便，而且会给对方带来麻烦。于是他假意去徐记羊肉馆喝酒，趁监视者不注意时让徐阿五赶紧到牛川报警。于是徐阿五让其子八三星夜赶赴牛川。八三年方十八，因其出生时曾祖母年已八十三岁而得名。

次日一早，李弈正在作画，刘普青亲自带了人来宣旨。李弈领旨后说：“刘大人，在下尚有几笔即可绘成此画。可否稍候片刻？”

刘普青过来一看，原来是竹林中两人正在弈棋。空中雁行飞过，一人抬头张望。他笑道：“李大人好雅兴！请自便。本官虽不擅画事，然亦颇有恻隐之心。请！”

李弈以彩笔将雁行中的首雁又描了几笔，又提起黑笔准备将抬头观望者点上眼珠，想了想，终于将笔放下。署上名讳，盖上印章，写上年月日。起立对刘普青说：“走吧。”

在一边看着的刘普青不解地问道：“此人为何不点上眼珠？”

“有眼无珠，不点也罢。”

为了不使李弈之事扩散，皇帝口谕对李弈审讯须秘密进行且不得用刑。廷尉少卿郭山明来到关押李弈的一个独立小院，亲自审问：“你知罪否？”

“不知。”李弈虽然被迫跪着，却挺直身子，平静回答。

“你兄李敷贪贿财货，包庇罪臣，你岂能无罪？”

“兄之罪非我之罪。”李弈眼皮也不抬，冷冷答道。

“不招岂不徒受皮肉之苦！”

“责打无罪之大臣岂非有罪？”李弈冷笑道。

郭山明被他责问得狼狈不堪，于是怒气冲冲喝道：“你为何经常出入后宫，有何不轨之举？”

李弈平静地答道：“弈入宫均系太后召见，为臣者岂敢不到？请问郭大人，何谓‘不轨之举’？莫非郭大人怀疑太后？”

郭山明不敢再问太后之事。由于不能用刑，对他毫无办法。

于是拓跋长乐只好亲自进行审问。长乐心中非常明白，只要李弈招认与太后有私，越具体越好，这样就必能激怒皇帝，剥夺无敌太乙剑，削去太后名号，永远囚禁后宫。长乐见李弈对指控的“罪状”一概不认，不禁拍案大怒道：

“李弈，你多次出入后宫，行为不轨，还不从实招来？”

李弈料定他们没有任何具体把柄，即使有人指认，自己也绝不承认。他依旧冷静地说：“太后召见，何不轨之有？请建昌王明示。”

拓跋长乐大吼道：“你淫乱后宫，罪该万死，还不一一招来！”

“哼！”李弈冷笑一声，他看出拓跋长乐不敢说出“太后”二字。“李弈从无淫乱后宫之事。建昌王此言若被皇上知道，不知是否会因污辱太后而重重治罪？”

李弈的话简直像一把利剑，直刺长乐之心。他气得站了起来，拔出身上的佩剑，恶狠狠地说：

“李弈淫贼，你不要幻想太后会来救你！太后如今在几百里外的牛川。你若招供，本王可让你死得体面些。否则让你具五刑，弃市，喂狗！”

看见拓跋长乐气急败坏的样子，李弈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李弈无愧于大魏，无罪可招。建昌王影射太后，扰乱朝政，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自己也身首异处吗？”

“放肆！给我用刑！”拓跋长乐声嘶力竭地吼道。但是下人刚刚将夹棍架好，长乐一想，说，“今日本王先饶过你一遭，改日还不招，定然将你碎尸万段！”他深知用刑事大，连皇帝都有顾忌。万一太后将来知道是自己下令用刑，定会严厉报复。他要为自己留足后路。

在对李弈究竟用不用凌迟处决上，拓跋弘反复斟酌，还是顾忌太后，而且那样等于告诉群臣，诸事皆因李弈而起。于是降旨李敷、李式等均斩首门诛，被杀者数十人，而李弈赐自尽。这样既为父皇报仇雪耻，又掩盖了所有秘密。

廷尉衙门大牢，郭山明奉旨监督。李弈从太监端着的盘中毫不犹豫地从容拿起椒酒。

郭山明不解地问道：“通常赐自尽者皆选自缢，只需脚踢立凳即可气绝。而椒酒毒性发作，疼痛难忍。李大人怎么别出心裁？”

李弈笑道：“自缢舌拖于外，形象丑陋，李弈不取。再说，自缢易于为人误会有罪自尽，李弈无罪，自饮椒酒乃不得已耳。”

说罢李弈朝西北方向跪下，将椒酒之杯放在一边地上，磕头三次，心中深情地默默念道：

“雁雁！我先走一步了。”

这是李弈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叫她“雁雁”。

冯雁恨不能真的变成一只大雁，立即飞回平城。她知道自己早到一刻，李弈就多一分安全。她哪里想到，京师已经发生剧变。

离开牛川次日深夜，冯雁在睡梦中忽然哭泣起来，呜呜不止，原来是李弈披头散发浑身血迹地来向她诀别。睡在她旁边靠榻上的望云闻声惊醒过来，连忙推醒她：“太后，太后……”

“安平侯遇难矣！”冯雁拉着望云的手哭了起来。

望云连忙将一件长袍披在坐起来的太后背上，自己坐在太后身边，任她紧紧抱住，埋头痛哭。一边说道：

“太后只管放心，安平侯吉人自有天佑，定会逢凶化吉。皇上慈孝，他人不敢！抱嶷定能赶在前头宣太后令，太后回京后安平侯就会平安无事。”其实望云心中明白，现在最没有把握的恰恰就是皇帝的态度。正因为皇帝对此事丝毫没有改变，所以才会趁太后出巡时突然袭击，而且显然经过周密部署。徐八三路上就用了几日，望云深知李弈凶多吉少。

冯雁哭了一会儿才止住，问道：“此刻几时了？”

望云走出帐篷问了一下，进来说：

“方才刚交子时。太后接着睡吧。”

冯雁默默点了点头，重重地叹了口气，躺下了。但是望云听见太后一直转辗反侧，不时叹息。果然，不多久太后便道：

“望云，传令寅正出发！”

望云刚刚走出大帐，正要让帐外不远处值班的太监赶紧去找人，只见随行护驾的一千殿中精甲主官辅国将军拓跋志急匆匆地来至帐前，说有紧急军情禀报。望云命他在外稍候，自己先入大帐。不一会儿，帐内灯火通明，望云将他宣入。

“启禀太后，末将方才得到禀报，宿卫幢将宓堞带了两个人借值班巡逻之机逃跑了。末将已经派十余人前往追捕。”

冯雁一听大惊。因为离开牛川之前她亲自交代拓跋志、拓跋契，对秘密返京行动务必严防泄密。

“跑了多久？”

“若从宓堞换班时算起，约有一个时辰。末将失职，末将请罪！”说罢连连磕头。

冯雁马上想到，他们定是京中派在自己身边的探子，急于回京密报。她顿时闪过一个念头：“这倒未必不是好事！”于是说：

“志，你立即亲自带一百人，分几路追捕。每人都备上等副马及干粮，务必将他们抓获。切记，要活口不要死尸。速去！”拓跋志刚起身要走，冯雁又立刻将他叫住，“慢！传我的口谕：他们只要投降，不但免死，不咎既往，而且可以立功受奖！”

拓跋志走后，冯雁又立即命人将护驾禁军副将越骑校尉拓跋契召来道：“契，你速将营门及各路口岗哨增加一倍。无志或你的手令不得随意出入。拔营返京途中，互相监督，擅自离队者立即逮捕。要活口不要死尸！切记！切记！”

由于宓堞等人乃趁巡逻时匆忙外逃，每人只是一匹坐骑，因此跑了几十里后马匹就已疲劳不堪，速度大大下降。而拓跋志一行每人一匹副马，不时换骑，始终保持高速，很快就与前已派出的十余人会合，至天明时就发现前面有三匹马在奔跑。拓跋志一行高喊道：

“宓堞，停下！”

宓堞等人哪里想到这么快就被追上，惊恐万状。他看见不远处有个三五丈高坡度不大的小丘，就奔了上去。当时只想居高临下便于防守，刚刚上山他就后悔莫及，因为这与当年马谡困死街亭并无二致，但是再想下丘就来不及了。不一会儿，拓跋志一行赶到，将小丘团团围住。拓跋志高叫道：

“宓堞，你为何逃跑？还不赶快下马投降！”

他见宓堞从箭壶中抽出箭来，立即下令赶紧后退。他知道宓堞不但是神射手，而且有一张良弓，射程极远。

宓堞见他们退出射程，就放下弓箭，大声说：

“将军息怒，末将别无他意，只想先行一步，回京早些禀报，让皇上早些出城迎接太后，博个头功。请将军行个方便！”

“胡说！”拓跋志大怒道，“你分明是派来监视太后行踪，罪该万死！你等三人听着，我奉太后口谕——”他放慢语速一字一字地说，“只要投降，不但免死，不咎既往，而且可以立功受奖！”接着他又说道，“宓堞，你等速速跟我回营，太后决不会食言。否则你们必碎尸万段，五族尽灭！”拓跋志看着他那把良弓，又说，“宓堞，太后为大魏柱石，安危系于社稷。护卫太后安全乃我殿中精甲此行神圣职责。太后待你不薄，你来御林军时间不长，已两次升迁，前些时太后还夸你箭不虚发，赐你一张良弓。你怎能如此忘恩负义！”

宓堞一听，难过地闭上双眼。他过去就十分敬佩太后，此次随行护驾，每日不离左右，更加感到太后睿智贤淑温良宽厚。这次奉命监视太后实在是出于不得已。他知道自己投降太后会有生路，但是太后自己能否左右京中局势尚在未定之数。何况自己曾奉建昌王严令，如若泄露，建昌王也绝不会放过自己，轻易找个罪名就会五族不保。现在只好以自己一人之死保全五族数十人性命。他跪下哭道：

“请将军转禀太后，宓堞并非无情无义之人，其实一向极其崇敬太后。今日此举，实有难言之隐，请太后见谅。此事与此二人无关，我只是让其护送，他俩并不知内情，请莫治罪。宓堞自知罪孽深重，死无葬身之地，容来生再报太后大恩大德！”说罢就举刀自刎了。

拓跋志下令将那两名羽林赫泌与祷浼绑了，赶紧派人回大营禀报。同时命人以一件衣服包住宓堞脑袋，用马驮着他的尸体，率队返回大营。走了不久就遇见太后派人来传口谕，命他们就地歇息待命。又过了个把时辰，大队人马来到。冯雁在车上边行边听禀报，知道宓堞定知重要机密，而且定有重要人物直接向他下达命令。会是何人呢……皇帝吗……不像。一定是手握大权的重臣。她更加感到情况严重，自己实在是太过大意，过于相信别人，以为别人也像自己一样忠厚善良，有时就不免为小人所害。这真是应了姑母当初之言：我无害人之意，却不可无防人之心！她说：“传令此事严加保密。将宓堞遗体妥为保存，回京后按品级安葬。那两人既然审问清楚确实不知，仍然留在殿中精甲。”当那两名羽林得知不仅留得性命，而且依然留在禁军效力，不禁痛哭流涕，在太后车前磕头至额破。自此以后对太后更加忠心耿耿。多年后太后遇刺，许多禁军拼死护驾，他俩皆手刃数敌，英勇战死。此乃后话，按下不表。

拓跋弘为了保守秘密，在平城通往牛川方向的路口，设置岗哨。因此抱嶷在北门外数里就被截住，说皇帝口谕，命抱嶷在此等候召见。拓跋弘闻报抱嶷到了北门，说要宣太后手令，大惊。想不到太后消息竟如此灵通，回来如此神速！于是立即降旨“着即执行”。待抱嶷听说皇上改在太华殿召见时，匆匆赶到，铎轼说皇帝更衣，让他稍候。抱嶷在太华前殿等了许久，皇帝才出来。抱嶷宣太后手令后，拓跋弘即让铎轼去传达太后令，一面问太后起居、礼佛情况。铎轼刚出宫门，已有太监进来禀报：

“启禀皇上，李弈已经奉旨饮椒酒自尽。李敷、李式、慕容白曜等一干人等均已斩首！”

“知道了！”拓跋弘对那太监挥一挥手，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抱嶷。

抱嶷听说李弈已死，不禁两眼一黑，浑身震颤，几乎晕倒。

于是拓跋弘忙说：“抱嶷劳累过度，赶快扶他下去歇息！”

冯雁赶回平城时，在北门一见抱嶷脸色惨白，神色呆滞，就知道大事不好。抱嶷悲泣说：

“安平侯已薨三日，并已安葬于南郊外。”

冯雁一听，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一歪，幸得望云和绿珠在两旁搀住。冯雁强忍悲痛回到慈安宫，倒在榻上悲泣不已。望云等也不时抹泪。冯雁抓过望云递来的热巾，愤恨地撕成一条一条，狠狠地摔在地上。望云又递过一条热巾，她这才擦干眼泪。冯雁站了起来，在屋里无言地慢慢来回走着。望云见她步子变得时快时慢起来，不禁焦急万分。只见太后走到后殿正堂对着屋门的墙前案子旁，抓起刚刚放回架子上的无敌太乙剑，“刷”的一声抽了出来，一道寒光一闪，望云差一点叫了起来，几乎立刻想要扑过去夺下此剑——她什么都不在乎，唯恐太后自寻短见，只听又是“刷”的一声，太后将剑重重地推入鞘中。望云这才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冯太昭仪到！”

听见太监的喊声，冯雁将宝剑放回架上，迎了出去。自从她烫伤痊愈以后，姑母就再没来过这里，总是她去请安。冯雁只叫了一声“姑母大人”就又哭了起来。冯昭仪拉着她的手到榻前坐下，轻轻说：“哭吧，把心中的悲痛和委屈都哭出来吧！”冯雁一听，伤心地伏在姑母肩上大哭起来。望云等也都悲泣不已。

冯昭仪轻轻地抚摸着侄女的后背，自己也热泪盈眶。还在冯雁是个小丫头时她就已经看出此儿不凡，而且不少地方颇像自己少时。冯雁选为贵人、立为皇后以后，她才发现侄女比自己更强，强得多。自己在学识上有过之，才干上不下于她，也曾有过一旦立后协助皇帝安邦定国成为一个杰出皇后的理想。但自己缺乏侄女的勇敢、果断和魄力，最重要的是没有侄女的机遇。太武帝也不像他的孙子、重孙那样给自己参与朝政的机会。所以自己不但没有成为皇后，而且从此心灰意懒。

“雁雁无错！”她最佩服的还不是侄女的政治才干，而是雁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先帝薨了以后死心塌地地爱一个心爱的男人。在施飞自尽和赐死栗箐后，冯雁曾向她承认了这点秘密。她能够想象得出侄女与李弈之间的程度。她了解这位太医，这的确是个值得女人豁出一切去爱的男子。她自己也非常渴望男人的爱，但在自己三十岁以后太武帝就很少再在她的宫中留宿。皇帝死后她连想都不敢想再得到另一个男子的肌肤之亲。她完全认命了。她觉得雁雁是她一生中最值得骄傲的杰作，而且远远超过了她的最佳预期。她在侄女身上圆了自己的梦。

冯雁咬牙切齿地说：“我若不报此大仇，誓不为人！”

“我此来并非让你报仇，实乃怕你鲁莽从事，因小失大。”她拉着冯雁的手坐在榻上，轻轻地抚摸着，“即便按宣告之罪，李氏兄弟、姻亲数十人也不至于死。故报仇之最佳方式并非杀掉几个坏人，而是革除弊政陋习！”她见冯雁开始冷静下来，就站起身来，边走边说，“我特地赶来，就是怕雁雁轻举妄动，危及大魏社稷安全。‘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雁雁也是君啊。李弈乃太后宠臣，虽被冤杀，但切勿伤及社稷，一切均应以社稷、黎民为重也。”

冯雁紧闭双眼，泪流满面，一言不发。

拓跋弘知道太后回京必定大怒，肯定会兴师问罪，他不愿为此争吵，于是立即去了太庙。他知道母后绝不会去那里。太庙平时不开，只有在每年几次大祭时才开门。拓跋弘只带了铎轼、螽塍两人进殿，对着列祖列宗的神主大哭，禀告父皇，已杀淫贼。他想，反正人死不能复活，母后悲痛总会慢慢平复，先躲过这几日再说。

太后几次问皇帝回宫没有，都说是还在太庙。后来又说圣躬欠安，就在那里歇息。直到夜深时才报告说皇帝方才已回太华后殿。

回到太华后殿的拓跋弘正准备睡觉，螽塍道：“皇上，太后离京多时，今日回宫，皇上至此尚未请安呢，还是去的为好。恕小人多嘴，反正早晚要见，晚见不如早见。”拓跋弘一想也是，否则与理不合，就点头道：

“今日已经太晚，只怕太后已经歇息，明日吧。”

冯雁见拓跋弘一天不露面，明白他心中有愧，准备看看他明日如何。如果还躲着自己，那就要立即采取行动。绝不能听之任之，毫无反应，否则对手就会以为自己软弱，得寸进尺。那时再进行反击就会冒更大风险。但是明日弘儿究竟会对自己怎样，自己到底采取何种方式……

为了应付任何不测，冯雁下令：慈安宫内外女兵分批通宵值班。自己今夜虽然睡得很迟，但明日仍然要按时叫醒。

第二日一早，冯雁刚刚梳洗完毕，绿珠忽报：

“皇上驾到！”冯雁一听心中暗喜，这是预计几种情形中的最佳结果。于是就款款出来，刚走到前殿正堂，拓跋弘就立刻躬身垂首道：

“儿臣叩见母后，儿臣昨日身体不适，未能迎接母后，请母后恕罪。”

“平身吧，坐下说话。”冯雁微笑着拉着他和自己并排坐在榻上，依旧像从前那样亲切，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冯雁看着低着头十分尴尬的拓跋弘道：

“一别数十日，皇儿瘦了，要多多保重身子才是。”

太后的态度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拓跋弘感到松了一口气，抬头说：

“多谢母后。母后在外，凤体可好？”

“还好，这不平平安安地回宫了吗？”

“儿臣要去上朝，改时再来看望母后。”拓跋弘说罢站了起来。

冯雁也站起来微笑说：“我离京多时，也很想念大家。走，我和皇儿一起去看看各位大臣！望云，准备上朝！”

望云道：“太后尚未用早膳呢！”她说完就深感后悔，果然冯雁眼色中露出一丝责备，但是仍然若无其事地说：

“我去看看，片刻就回，回来再用不迟。”

拓跋弘不禁大吃一惊，愣了一愣，随即以微笑称“是”掩盖过去。他虽知依太后威望与实权随时皆可上朝，但他生怕由于李弈刚刚被杀，太后借故发难。太后与自己一同上朝意义深远，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拒绝。何况太后说是“看看各位大臣”，“片刻即回”。母后从不食言，当不会时间很长，不至于令自己难堪。看来太后似乎什么都没有在意，亲热地拉着他的手，两人一起走出慈安宫。太监、宫女们本来最怕由于李弈之事帝后反目，若是那样，不但朝廷、社稷遭殃，他们这些在太后身边的人也难免受到连累。没想到帝后依旧如此亲密，大家心中那块巨石无不落地。

在太华前殿已经等了一会儿的群臣，从昨日起就一直惴惴不安。他们知道依太后的性格与能力绝不会对此事善罢甘休。而一旦太后与皇帝冲突，不但会危及大魏，而且也使自己夹在中间，一不小心，就有身家性命之忧。听说皇帝昨日一整天都躲在太庙，大家明白连皇帝也怕太后，于是更加不安。但听说突然紧急赶回京师的太后一直没有异动，方才又听说今日一早皇帝去慈安宫请安，大家这才略略放心。心想，太后一向极其疼爱皇帝，皇帝自幼就与太后如亲生母子，皇帝主动请安定能大大缓解帝后关系。只有拓跋长乐等一干人心中暗暗焦急，不知昨日没有丝毫动静的太后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听说皇上一早去请安，觉得皇上此招极为高明。这样至少可暂减太后火气，为下一步行动赢得时间。

忽听太监高喊：“皇帝陛下、皇太后陛下驾到！”

三十多位朝臣无不大大出乎意料，一时气氛突然又变得紧张起来。因为太后自还政于帝之后一年多来再未临朝，今日与皇帝同时临朝，不知是何用意，是祸是福，但此来必有大事发生。尤其是拓跋长乐、万安国、刘普青、郭山明等俱各心怀鬼胎，吓得脸色骤变。及至看到太后微笑着拉着皇帝的手慢慢进来，而且抱嶷手里拿着拂尘而不是太乙剑，冷梅、笑梅等皆一身裙装，皇帝请太后落座后才坐下，一切均无异常，大家这才放心。

山呼过后，拓跋弘对太后道：“请太后训示。”

冯雁就像过去在朝堂上那样平静地笑道：

“我离京多时，不时思念大家，今日特来看望各位大臣。”

群臣高呼：“谢太后！”

冯雁微笑着对拓跋弘道：“皇帝就按平日一样议政吧。”

拓跋弘一看母后没有马上就走，心中不免有些紧张。但见母后仍然不像自己原来担心的那样怒容满面，也就只好先议政再说。

几个大臣分别奏报了几件事，太后始终一句话都未说，只是安静而注意地听着。这时拓跋长乐奏道：“吏部尚书周训任帝师多年，功勋卓著，况其年事已高，理应晋升。臣奏请进太傅周训为太师，吏部尚书一职由吏部侍郎刘普青接任。”

吏部尚书不但可以任命五品上各部曹“尚书郎中”，连侍郎、尚书和各州刺史都能提名，是朝廷三十六部曹尚书或相当于此高级官员（如将作大匠）中最重要的一个，为从一品下。与相当于副丞相的左右仆射从一品中仅差一等，与相当于丞相的从一品上的尚书令也仅差两等。而列曹尚书为二品中，有的则为从二品，甚至从二品下，要低好几等，故此职历来均由皇帝最信任的大臣出任。有些大臣对刘普青印象不佳，但建昌王提名，恐怕有些来头，说不定事先已征得皇帝首肯，不便反对。于是大家都不说话。

拓跋弘听长乐说过，刘普青这次在调查诸李之事中出力甚多，见朝臣并无异议，准备批准，发现母后一直在看着自己，目光冷峻，就习惯性地道：

“太后以为如何？”

冯雁平和地说：“吏部尚书关系到朝廷大员任免，职位至关重要，不宜轻易决定，须三思而行。皇帝不妨先搁置一下。”

谁都听得出来，这就等于是太后当堂否决此议，弄得刘普青与拓跋长乐都有些狼狈。长乐顿时有些后悔今日过于冒失，刘普青本来就是自己府中的人，如若太后知道他在诛杀李弈事件中的作用，就很容易怀疑到自己头上。唉，何不改日太后不在时提，这些日子事事顺利有点昏了头了。正在不安，愣头愣脑的薛虎子出班说：

“刘普青任吏部侍郎后颇有政绩，臣以为可以升任。”

这简直就是当堂顶撞太后的决定，朝堂上各色人等都不免有些紧张。拓跋弘看出太后脸色越来越严峻。他怕万一太后得知这次诛杀诸李之事刘普青起了重要作用，正想按太后之意缓议，太后已经说话了：

“刘普青当年在慕容白曜帐下任幕僚时曾建议其屠城。如今慕容白曜受诛，刘普青反倒升官，且升为列曹尚书之首吏部尚书，岂不让人笑话我大魏朝廷是非不分！”

一听太后之言，刘普青吓得面无人色，这等于是要问自己的死罪！他明白自己非但绝不能承认，而且必须立即否认，否则就等于认罪。他马上想到当年知道此事者李式、慕容白曜、慕容苟儿等均已处死，无人作证，就慌忙出班道：

“太后切勿误信传言，臣从未建议过屠城，而是曾竭力阻止慕容白曜此举，后来他果然接受微臣之议。”

冯雁是听李弈所说，现在一时没有证人，所以暂不理他。她知道，刘普青的吏部尚书皇帝是不会批准的了。

诛杀诸李刘普青有功，此事不少人均已知晓，所以薛虎子对他十分满意。让刘普青一辩，薛虎子胆子顿时更加大了起来，又出班道：

“太后已经还政于帝多时，再临朝听政有违祖制，请太后立即回避！”

群臣一听无不万分震惊，因为今日薛虎子之言与当年乙浑所言几乎一模一样。此话虽然有理，但是太后毕竟是太后啊！

冯雁昨夜想过的所有方案中最有把握的就是在朝堂之上拿薛虎子开刀。皇帝若是今日一早不来，她也会在早朝中间突然出现，并立即拿问薛虎子。现在他两次自己跳了出来，可谓天遂人愿！

群臣只见太后勃然大怒，用力拍案道：

“薛虎子！”

案子上一支笔跳了起来，滚落于地。

群臣面面相觑，历来随和的太后连处置乙浑时都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今日震怒如此，后果不堪设想。

“臣在。”薛虎子冷冷地说，毫无惧色。

“你知罪否？”

“臣不知。”薛虎子傲慢地抬头答道。他对太后“不德”之行深为不满，何况太后早就还政了呢。自己乃依制请太后回避，何错之有？！

冯雁冷笑了一声，环视朝堂慢慢说道：

“我此次巡幸牛川，殿中精甲中竟然有人奉命暗中监视我之行动！我还京时企图偷逃密报，准备半途行刺！”冯雁将“监视”与“行刺”四字说得又慢又重，简直是咬牙切齿。她盯着脸色骤变的薛虎子怒斥道：

“究竟系谁人指使，你还不从实招来！”最后四字简直就是怒喝。

此话一出，整个朝堂从皇帝开始无不惊恐万状，全都瞠目结舌地看着太后和薛虎子。薛虎子本来态度无比强硬，一听太后之言，知道定有此事。不知是哪个混账东西做出这等事来，一时吓得魂不附体。他连忙跪下，磕头如捣蒜，声音颤抖地哀求道：

“太后息怒，此事卑职毫不知晓！真的毫不知晓。卑职有失察之罪，请太后明鉴！”

其实冯雁这是故意将事态夸大，说有人企图行刺。因为监视、偷逃、密报已经人证俱在，说有人企图半途行刺，谁都无法当堂否认，而且也真有可能。重要的是现在必须充分利用证据，尽快压倒对手，将自己出于一片善良彻底还政以来失去的主动权以此为契机重新夺回。他们竟然敢杀害李弈，秘密监视自己，而且薛虎子竟敢于朝堂一再顶撞，可见情势已经严重到何等地步！如果自己再不作出有力反击，震慑住对手，对手就会得陇望蜀，甚至置自己于死地！

冯雁厉声道：

“你身为殿中尚书，掌管一万殿中精甲，负责警卫皇帝与太后安全。我巡幸牛川，所带一千卫士均由你亲自抽调。你竟敢在我的身边安插坐探与刺客，该当何罪！”

“太后明鉴，微臣真的不知！微臣有罪，但绝无害太后之心啊！”薛虎子失职之罪罪责难逃，按弹性极大极其严厉的魏律认真追究起来，足以门诛甚至诛灭五族。而说有人行刺，他更是有口难辩，说不定真有。说罢这条大汉竟然伏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冯雁对外面大声道：

“来人！”拓跋弘与群臣谁都不敢说话，因为从太后的口气和行事方式来看，所言绝对不虚。仅监视太后一条就足以定死罪，诛灭五族也不为过。大家都以为要将薛虎子绑了立即处死。只见太后对上前的抱嶷道：

“传拓跋志、拓跋契与那两名羽林！”

拓跋志和拓跋契带着四名羽林将绑着的赫泌与祷浼押了进来。拓跋志将宓堞逃跑与自刎的情形说了，赫泌与祷浼则说宓堞曾命他二人注意太后平日行踪，那日让他们连夜随他赶回京师禀报。如果太后派人拦截，格杀勿论。还说，只要逃出牛川地界，就会有人接应，事后定有重赏云云。至于幕后何人，都说确实不知。

皇帝又气又羞，脸色发白，站起来垂首躬身对太后说：

“此事儿臣一无知晓，定要查明，予以严惩，请太后发落！”

冯雁用眼角扫了皇帝一眼，冷冷地说：“坐下吧。”然后来回看着满朝文武，久久不语。直看得不少人心中发毛，而高允、高闾等人则心头发热。高允等人对于处死诸李都深为不满，而且担心从此朝政大乱。现在看来太后一掌扭转乾坤，深感太后高明，朝廷有幸。只听太后道：“诸位臣工都已听清了，宓堞与他们要秘密回京禀报。而且路上还有人接应！我若非身边还有不少忠臣义士，只怕路上就被人暗算了！”说到这里她又停顿不语。

拓跋弘又急又气差一点晕倒，因为他曾多次严令不得伤害太后。他们竟敢行刺！他想，非杀了这些混账东西不可！

冯雁接着说：“我已经查明，宓堞为刘普青姻亲，乃刘普青举荐至殿中精甲任职，近年一路高升。他本人与手下曾多次到我的大帐附近窥探。薛虎子一贯藐视我。殿中精甲乃警卫皇室之忠诚精锐，如今竟然企图暗害于我！薛虎子罪责难逃。”她转身问道：

“皇帝看如何处置？”

拓跋弘狼狈不堪地说：“请太后圣裁！儿臣遵命就是。”他心中对薛虎子、刘普青大失所望，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薛虎子跪着向前膝行了几步，哭道：

“启禀太后，薛虎子对太后确实严重失敬，且有严重失察之罪，死有余辜。但微臣确实从未存害太后之心哪！”说着，他回过头来对朝堂上的群臣喊道，“你们究竟谁做了这伤天害理之事，敢做就该敢当，不要让我背着黑锅做个屈死之鬼呀！”说着又呜呜大哭了起来。

冯雁半天没有说话，吓得跪着的薛虎子浑身发抖。虽然暗中监视太后之事他真的不知，但是他方才确实对太后大为不敬。因为自从知道李弈之事后，他对太后的印象就大打折扣。这次是有口难辩，必死无疑了。群臣也都认为薛虎子难逃一死，无不为他惋惜。因为薛虎子粗则粗，却是个好人。

只听太后道：“姑念薛虎子之父曾为大魏立下大功，他本人也曾做过一些有益之事，那就免去薛虎子殿中尚书及其他职衔，出为……枋头镇将。皇帝看此议可行？”

原来北魏在境内东南西北设立一些“镇”，犹如今之大军区。北魏不同时期由于疆域变化，数目与名称不等，时四时六，后期更多。著名的有长安镇、统万镇、沃野镇、和龙镇、枋头镇、彭城镇、虎牢镇等，各镇驻有一两万常备军。加上驻扎于京畿的三万虎贲军、各一万的豹跃军与龙腾军，构成魏军主力。如遇战事，按两丁或三丁抽一之法，将各地每年定时集训之丁临时组建军队，由朝廷任命“征（东、南、西、北）大将军”领军出征。每镇主官为“某镇都（大）将军”，为从一品下，镇将相当于今副司令，为从二品下。薛虎子无论是当朝无礼顶撞太后还是太后被监视甚至可能被刺的失察之罪，按大魏故事处死都极平常。而他不仅没有被杀，而且几乎没降级。太后如此从轻发落，实在是仁至义尽，大家无不大出意外，深为感动。

拓跋弘连忙点头道：“太后圣裁，儿臣拥护！”

薛虎子一听不但保住性命，还被任命为枋头镇将，喜出望外，感动得热泪横流，连忙咚咚磕头谢恩，泣不成声地说：“罪臣薛虎子叩谢皇太后陛下大恩大德！”

群臣也都高呼：“太后圣明！”

太后接着问道：“殿中尚书一职关系皇室安危，责任重大，皇帝看以谁接任为宜？”

“嗯……”由于拓跋弘事先毫无思想准备，又怕自己提名后太后不允，就说，“请太后决断，儿臣绝无异议。”

“那就由拓跋志出任吧。司卫监兼任内行长，改由拓跋契担任，皇帝看可行？”

拓跋弘一听都是近支宗室，连忙说：“甚好，甚好，就照太后所言。”

太后又说：“如今贪官甚多，朝廷应加强监察。太祖时曾建立候官，后来名存实亡，应予恢复。由抱嶷任候官令，皇帝意下如何？”

“太后圣裁，儿臣拥护。”拓跋弘从小就知道抱嶷忠心耿耿，再说现在太后提名，岂有不允之理！

处理完这几件事后，太后道：

“我先回宫去了，皇帝与各位大臣接着议政吧。”

太后果然没有食言，总共在朝堂不足一个时辰。但是拓跋弘却觉得比整整议政一日还累。

散朝以后，皇帝留下长乐，严厉地问道：

“监视、刺杀太后之事，你可知道？”

长乐吓得跪在地上，指天发誓：“苍天为证，长乐确实绝无令人刺杀太后之事。至于监视嘛……”他见皇兄满面怒容，急忙说，“我只派刘普青着人注意太后何时回到京师，以免耽误处置诸李。”

“这个刘普青，差一点使朕背上恶名！”拓跋弘怒气冲冲地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儿，情绪平静了一些，说，“起来吧。虽然刘普青自己说当初无有建议慕容白曜屠城等事，但是太后既然说了，就定有根据，而且以后还会查询处置。我深知太后脾性，重大事情绝无虚言。何况宓堞乃其姻亲，此事他决脱不了干系。明日早朝……不，你今日回府就命刘普青主动提出辞呈。”

“臣遵旨。”长乐知道刘普青已被太后抓住把柄，早晚会被除掉。与其日后牵连到自己，不如现在让他离开，还能保住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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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吕一飞《胡族习惯与隋唐风韵》（书目文献出版社，58页，1994）：魏晋时“饼”的范围比现在宽得多，“凡是用水调湿面粉，使之粘聚成形的食物，都称之为饼，包括今日含汤水的面条在内，当时称之为‘汤饼’。”

《魏书·卷六》

（献文帝拓跋弘）雅薄时务，常有遗世之心，欲禅位于叔父京兆王子推。群臣固请，帝乃止……上尊号太上皇帝。

《魏书·卷十九》

子推性沉雅，善于绥接……（延兴元年，471）高祖（孝文帝）即位，拜侍中、本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青州刺史，未至，道薨。

一　冯雁舞剑

由于慈安宫一向作为当朝皇后专用寝宫，因此规格上不但高于其他妃嫔的院子，与一般王公府第也不同，最大最宽敞的不是第一进，而是第三进，院大房高，还有一个长宽各约三十步的后院，种着些树木花草，实际上等于是皇后——自然也就是皇上的独用小花园。东西两旁各有一个小跨院，住着贴身宫女。自赫连太后去世，常太后依旧住在她原来的宫中。待常太后过世，冯雁就命王遇将已空闲多时的慈安宫彻底翻修，将原来已显荒芜的后院补种上些时新花木，弄了点池塘、山石。因此文成帝还在世时，除了在太华后殿、永安后殿尤其是西堂等宫殿常住外，就来冯雁的慈安宫小住。她自烧伤以后，就再没有离开此地。

早膳之后小憩片刻，冯雁照例要在第三进院子里练一会儿剑健身，有时还和侍卫们——以前是十珠，现在还有八梅——对练几下。冯雁走到院中的剑架前，正要拣一件兵器，犹豫了一下，又回身进了堂屋。望云、绿珠、笑梅等惊讶地看着太后在案子前的跪垫上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然后取下供在案子上的无敌太乙剑，双手捧着来到院中。望云不禁朝绿珠看了一眼，绿珠也是一脸狐疑。因为自从先帝赐剑至今十五年，除了偶尔千里出巡，如泰山封禅、金陵祭祀、巡幸牛川等，太后平时轻易不动此剑。剑架上共有五把刀剑，其中一把就是仿照太乙剑精工锻造的，形制、重量等都极其相像，只是剑鞘图案与颜色不同，以示对先帝所赠宝剑的尊重。另外还有一个枪架，插着枪、戟、棍等五件长兵器，太后只是偶尔练练枪棍，以不忘技术而已。

只见太后两眼目光冷峻，面若冰霜，嗖地一下抽出宝剑，一道寒光顿时晃动在人们眼前。望云双手从太后手中接过剑鞘，平置于剑架最上方。太后走至院子正中，宫女们都退至檐下。只见太后双脚分开，略与肩宽，双手将剑举起，剑尖朝上，柄与头平。接着将剑徐徐放下，剑尖朝前，剑柄几与鼻齐。这是太后每用此剑时的开场架势，以表对先帝敬意。然后她便左脚后撤，左手放下，顿时将剑舞得虎虎生风，寒光四射。望云、绿珠、笑梅等都拿过此剑，知道比平常之剑至少重一半。太后却舞得如此轻巧，心中赞叹不已。太后今日练剑不但时间长，几乎所有套路都练了一遍，而且速度极快，出剑凶狠，身子不断腾挪跳跃，似乎一人与多个对手进行凶猛格斗，她们从未见过此景。她们心里都明白，有人唆使皇帝趁太后不在之时杀害了李弈及其亲人，而且还几乎危及太后安全。日后究竟如何，还不得而知。她们也都悄悄加强了后宫女兵的平时训练。

此时已是冬十月末的天气，虽然无风，却已较冷。望云等看见太后头上冒着热气，连忙说：“太后切勿着凉、过累，否则容易得病。”

冯雁也觉得身上出汗，就收了剑。望云立刻从剑架上双手取下剑鞘，捧与太后。冯雁插剑后亲自双手捧着送回后堂正中案子上，接着又跪下磕头。绿珠正想让人将剑架、枪架收起，没想到太后起立后却又走了出来，说：

“笑梅，把枪给我！”

笑梅本想劝太后别再练了，望云和绿珠用眼神制止了她。她们知道，太后心中的无限悲痛与深仇大恨无人可道。若是憋在心中，必得大病，不如索性让它发泄出来。

太后从笑梅手中接过一杆特制的镔铁凤身点钢枪，在场所有的人又都退至檐下，然后她独自一人在宽大的院子里挥舞起来。其进攻之凶猛，扫挡之面宽，犹如一人拼尽全力与多人对杀，还不时发出威严的“哈、哈”之声，令人胆战心惊。望云看得不禁热泪盈眶，一看绿珠也是眼里闪着泪花。二人一齐跪下，接着所有太监宫女也都跪下。望云和绿珠道：

“请太后惜身为要，切勿过劳！”

冯雁强忍悲愤，收了枪，将它递给急忙过来的笑梅。一言不发，走入卧房。望云接着进去，发现太后正在垂泪。她本想劝解几句，忽然想起李太医曾有一句名言：“解悲莫若痛哭，强忍易得大病！”于是就摆手让别人都走开，不得喧哗。

冯雁心里非常矛盾。她知道，李弈被害，除却弘儿为父皇报仇雪耻之故外，还与自己得罪了一些人有关。这些年来自己临朝称制，重用了一些汉族文臣，在减少杀戮、惩治贪官和尽量不迁徙战败区民众上略微进行了一点变革，触犯了一些鲜卑贵族和鲜汉大臣的特权与利益，他们心头不快。杀害李弈兄弟只不过是逐步削弱自己权力的开始，下一步他们就会对自己动手。她后悔还政前没有早作一些预防，总觉得自己与人为善，他人也不至于害己，而且自己威望崇高，谅其不敢。结果因此害了李弈及其亲属数十人枉死。尤其是那些人行动之机密，令她万分震惊。他们显然经过长期筹划，自己竟然一无所察，现在想来真是后怕。不过她相信弘儿还不至于谋害自己，否则此次他就完全可以借李弈之事废掉太后，或将自己软禁于后宫。不过今日没有不等于明日不会。冯雁也想过，万一出现最坏的突变，自己如何应变。但若是那样，不论胜者为谁，都必定鱼死网破，大魏社稷将出现巨大动荡。她完全清楚，先帝所赠之剑，只有在皇帝尊重的情况下才有无上权威。否则就会大打折扣，或者自己与皇帝两败俱伤。因此她感到最重要的是要稳住弘儿。只要皇帝没有害她之心，就无大祸。而且弘儿为人、能力在诸皇子中都无出其右。只要他不再听信谗言，安心治国，枉杀李弈之事对他就此作罢。从此次弘儿主动请安和在朝堂上处置刘普青与薛虎子情形来看，弘儿确无害己之心，经过宫中大员变更，近期安全当可无虞。至于那些奸佞小人，决不能再让他们残害忠良，对自己构成威胁，务必设法慢慢除掉。但要除奸就必须有权，就难免和弘儿发生冲突，那些人也必定会继续挑唆弘儿与自己作对。究竟如何是好？

望云、珍珠、绿珠等都看得出来，太后现在有时十分烦躁，变得沉默寡言，爱发脾气，经常独自一人在后院林木中徘徊。她们都小心翼翼地远远站着，心中无限同情，却又不敢劝慰。自从明珠走后，只有望云敢对太后无所顾忌地进谏。但是现在当望云劝“太后，切莫将烦闷憋在心中，以免伤了身子”时，太后总是烦躁地说：“尔等莫管！”

不过冯雁有时感到最危险的还是皇帝！而且危险可能就在眼前！对于弘儿为父皇报仇，杀害李弈，她尚能理解。但他竟对李氏兄弟、姻亲数十人全不放过，做得过于毒辣！整个事情这等严密，显然经过长期准备，他手下肯定有一批心腹，手段相当厉害。此次她之所以决定对薛虎子非但不杀，而且几乎不降，除了知道其人本质不坏外，还有不想给对手一次打击过烈，以免他们为了挽救自己而加速行动。按说，仅凭宓堞乃刘普青姻亲并由其举荐进入殿中精甲一条罪状，就足以将其交由廷尉审讯处死。现在暂不动他，也是为了先稳住对手。眼下虽然一时可保无虞，但是对手实际上并未受到重大打击，自己只不过仅仅是阻止了他们进一步扩大权力，夺回了部分宫中警卫力量而已。因此现在必须寻找机会，先发制人，迅速除掉皇帝身边几个最危险的佞臣，使得任何企图暗害自己者绝不敢轻举妄动！否则说不定什么时候皇帝就会在他们的挑唆之下废后、幽禁甚至赐死自己！必须防患于未然，给对手几个致命性打击！

她对望云道：“宣申文秀！”

申文秀自那次冯雁吃猫耳朵后不几日即被皇帝诏入宫中，当即任命为下大夫。他一直不明白，怎么事隔数年皇帝突然又想起用自己来了。于是他将“申记”面馆改为“慎记”，交给那个小二经营，说：

“你务必认真做活，诚实待客，万不可玷污了‘慎记’招牌。朝廷之事历来变幻莫测，我说不定哪天就被削职为民，回来也好有个吃饭之处。”

他入朝后多时，这一日奉令说“太后召见”。进了云母堂一见太后，这才恍然大悟前因后果，连忙先请罪：“臣未识太后凤颜，多有怠慢。”

冯雁问了问他这几年来的生活及南朝亲人的近况，然后顺便谈及当年他坚守历城的往事，申文秀再次请罪。太后说：“此乃陈年旧事，爱卿不必多虑。”言及慕容白曜之死，申文秀说：

“此人领兵作战，颇知韬略。知过能改，亦不失为贤。据说其子真安年方十一，因父亲之冤悲痛不已而自刎，令人敬佩。”谈及慕容苟儿，他说：“慕容苟儿当年也曾当面对臣表示谢罪悔悟，杀之可惜。圣贤尚不能无过，何况凡夫俗子！再说，已经事隔多年，理应从宽处置。如今朝廷正当用人之际，诛杀众多臣工，实乃社稷一大损失。”

冯雁深深点头。问及对李式的印象，申文秀道：“我于归顺大魏之前就闻知李式是个贤臣。据微臣旧部道，当初就是他劝阻慕容白曜不屠升城，救了无数百姓性命。仅此一事，虽死罪可免也，若非李大人力阻，臣肯定会被打得皮开肉绽。”

其实冯雁今日单独召见他主要目的就是亲自调查屠城之议是否出于刘普青之口。如果确凿，即可打开缺口。于是问道：

“可曾听说屠升城之议乃慕容将军手下一位姓刘的幕僚建议？”

申文秀仔细想了想道：

“臣只听说有人建议，不知姓名。”

冯雁知道此事只有当时在场者方能确知与指证，而慕容白曜、慕容苟儿与李式均已死，只好慢慢寻找另外的证人了。

一日午后，冯雁突然来至皇信堂。皇帝正在听太傅周训讲《后汉书》。诛杀李弈兄弟后拓跋弘心中虽了却一大心事，但也十分懊恼。每隔几日去慈安宫请安总是去前心中忐忑不安，在内如坐针毡，说几句话后就尽快告辞。今日太后来不知又是为了何事，顿时有点惊慌失措。周训知道太后此来必有缘故，不一会儿就告退。太后看着殿中烧得通红的火盆，半晌没有说话。拓跋弘心中正在七上八下，忽然太后拿起案上的几册书来，略翻了翻，就撕开一册，几页几页地投入火盆，顿时火苗高蹿，火舌熊熊。拓跋弘十分惊奇地看着太后，不知说什么才好。他知道太后如此定有特别原因，却又不便动问。

冯雁见皇帝不问，只好自己挑起这场谈话，就故意淡淡道：

“皇帝为何惊讶？”

“此乃《后汉书·灵帝纪》。”拓跋弘惶惑地说，“母后曾教诲儿臣务必熟读，牢记于心。儿臣不解母后焚书之意。”

《后汉书》作者乃南朝刘宋太子詹事范晔。因刘宋皇室内部权力之争，在完成本纪十卷、列传八十卷之后，被告助彭城王刘义康谋反，下狱处斩。时在北魏太武帝末年。其书抄本于文成帝时流入平城，冯皇后一见爱不释手，即命人全文抄录。文成帝随即降旨，《后汉书》与《诗》、《书》、《左传》、《语》、《孟》、《史记》等同为太学与国子学必读之书。

冯雁说：“后汉灭亡，原因众多。其中之一，即为桓帝灵帝不听忠臣之谏，误用奸佞小人。书读而不用，留之何益！不如烧之取暖，尚可增温。你滥杀无辜，连李式这样制止屠城挽救升城无数百姓性命的难得贤臣，甚至连其满月幼子都不放过，何其狠毒！李敷虽然有过，何至于死罪！何况李敷数十年来为大魏立下多少大功，竟为保护李欣等一些小事就将其处死。李欣不杀，足以证明李敷不该问斩！此事皆因李弈而起，枉杀多少好人！然则若非李弈当时参与谋划，不要说皇帝宝座，只怕连皇帝性命也不保！”说到后来，冯雁的语气越来越激烈，连她自己也感到要冷静才是。

拓跋弘从心底里承认母后说得不错。李式至死也没有找出他一丝之罪，唯一公开诛杀理由乃其为李敷之弟，应予连坐门诛。而李敷即使不计其功，其罪也确实降职即可。他们之死，其实只因其乃李弈之兄。只有李弈该死，罪不容诛！唉，为了这个该死的李弈，错杀了多少无辜俊才与家属，而且几乎彻底断送了母子之情。他本来已经查明被斩婴儿乃女仆荷花之子，已经下令追查汲固与李式之子李宪，现在决定不再追究。

使他为难万分的是，太后说：“你从小在我身边长大，秉性忠厚善良，绝非嗜杀成性之人。我虽认为李弈不该处死，但我能理解你恨李弈之心。而你竟会本性迷惘到了连孺子都要斩尽杀绝，定有奸佞小人为你出谋划策，挑唆陷害，使你做出这等不仁不义之事。究竟是谁在挑拨离间帝后母子之情，滥杀大臣，祸害朝廷，甚至企图暗害于我？！”

拓跋弘最怕太后提及“暗害”这不仁不义不孝之事，立即跪下，哭着保证：“请母后息怒！儿臣绝无也绝不会做伤害母后之事，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做这等事。儿臣只因痛恨李弈，迁怒诸李，错杀多人。所有这些皆儿臣一人所定，其余人等皆因执行皇命，不得不为。所有罪过，皆儿臣引起，应由儿臣一人承担，与他人无涉，恳请母后处置儿臣一人！”

冯雁没想到他将责任全部揽下，这倒使她一时拿他没有办法。不过她也因此更加深感弘儿的确善良，可以信赖。只好暂时压下怒火，慢慢再查。看来只能从别处设法突破了。

拓跋弘知道太后不会相信自己所言，若是反过来，自己也不可能相信没有他人出谋划策。他不能将从小一起长大的胞弟长乐和儿时即为好友现在又是妹夫的安国供出，感到万分痛苦。因为除了李弈的因素，母后是他心中的神佛。他根本不想伤害母后，李弈死后，他也不愿和母后再斗。何况他深知自己绝非母后对手。母后的随从、警卫一千余人竟然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从牛川秘密返回平城，次日母后以这种方式在朝堂出现，对几个大臣的去留如此处理，手腕之高明，自己实在望尘莫及！

有一日午课后拓跋弘去了驸马都尉安城王万安国的龙腾军驻地，事先已奉命来到的建昌王拓跋长乐也在。屏退左右之后，拓跋弘厉声问道：“你们据实禀报，是谁下令刺杀太后的？”

长乐与安国都吓得赶紧跪下说：“臣绝对没有下过此令。只是让刘普青派人注意太后回平城的行踪而已，怕万一太后回来早了，未能及时将诸李之事办完。”

拓跋弘咬牙切齿地说：

“朕再说一遍：无论是谁若敢伤害太后，朕必不轻饶！如今诸李已经伏诛，朕已经解了心头之恨。以后绝对不许胡来！”

“臣遵旨！”

太后在朝堂的突然出现，丝毫不减当年诛杀乙浑时的威严与权力，给拓跋长乐、万安国、郭山明、刘普青等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他们人人都感到太后当时在自己脸上似乎多看了几眼。长乐分别找刘普青和郭山明密谈，他俩都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绝对没有下令刺杀太后。刘普青吓得寝食不安。遵长乐吩咐，次日即主动上折，引咎辞官，当堂获准，不几日就回乡了。诸李被诛之后本来他们均已完成皇命，可以安心，但现在突然发现太后正在借宓堞之死严密追查，太后的无敌太乙宝剑已经悬在了自己头上！

由于冬至大祭和过年，京兆王拓跋子推和乐浪王拓跋万寿都从驻地回到平城。万寿乃文成帝拓跋濬之弟，当今皇帝之叔，现拜征东大将军、和龙镇（今辽宁省朝阳）大将军。他自恃乃先帝之弟，远处边陲，贪暴成性，官民均有检举。若是他人，早就斩首示众，甚至祸及全家。太后临朝称制时看在死去的丈夫面上，曾当面予以训诫，还政前不久有一次曾当面严厉警告他：“若再有此事，我如何再保得了你？如何向臣民交代？！”因此他对太后素无好感。太后出巡牛川之际，他得知李弈之事，恨得咬牙切齿。

正好此日是拓跋万寿二十八岁生日，本来这种非五非十的小生日通常只是家人自庆而已，不请外客。由于他平时远居和龙，难得回京，所以这次来了不少贵客。酒宴之后，余客散尽，只留下了万寿之兄皇叔拓跋子推、侄子皇弟拓跋长乐、驸马都尉安城王万安国及郭山明等约十人在后院花厅喝茶。谈话间说到太后重返朝堂之事，郭山明道：

“太后否决刘普青升迁与处分薛虎子，倒也罢了，毕竟事出有因。只是太后当即提议拓跋志、拓跋契、抱嶷等担任宫中要职，显系成竹于胸，事先已有安排。此举等于太后又重返朝政，只怕皇上之权从此受到削弱。不知下官之见诸位王爷和大人以为然否？”

长乐心里早就明白此理，他感到太后厉害就厉害于此，行事历来十分周密。虽然此举还不等于太后重返朝政，但是若不遏制此势，太后就必定会继续扩张权力，那时自己就会暴露，只能束手就擒。只不过在和别人说话时他始终牢记一点：从他嘴里决不说出危害太后的话来。他深知太后耳目众多，万一传到太后耳中，那就后患无穷，甚至必死无疑。所以他不动声色，只是品茶。万安国见长乐不语，心知肚明，也不多说。

自那日朝堂之上太后重振声威之后，郭山明就惶惶不可终日。他知道太后决不会在李弈之事上善罢甘休，一定会设法彻查到底，自己说不定何时就会大祸临头。自己毕竟不是皇亲国戚，力量有限，一定要让几位皇叔、皇弟起来与太后决斗才行。他本来不想把话说透，以免落下把柄，但看大家都不做声，终于憋不住说了出来，只是话到嘴边又换了一个角度：

“太后对诸李尤其是李弈之死绝不会就此作罢。诸位王爷毕竟与太后乃至亲，太后不会过于为难王爷。而下官，唉，虽然只是奉命行事，只恐……不过下官死不足惜，下官只是担心皇上从此将被架空矣！”

拓跋子推一听就说：“郭大人不必过于担心。太后从不喜欢弄权，前年按时还政于帝，那日处理完毕宓堞之事就离开朝堂，便是明证。”拓跋子推虽然不过二十八九年纪，却已封王十多年，几乎一直在外领兵打仗或治理秦陇各州，沉稳成熟。他看话题已经越来越危险，万一被太后知道，对自己有所误会，那就有口难辩了。于是就说今日过于贪杯，要早些回去歇息，近日就要返回长安镇都将军府，便先走了。

“哼！”拓跋万寿本来就对太后十分不满，今日被众多贵客反复敬酒，喝得大大过量，早已晕头转向，满嘴喷着酒气断断续续地说，“我看……郭大人言……之有理。太后行……事历来极……其巧妙，我等皆……非对手。太后……早晚要将杀……死诸李者一一剪除。之所……以现在还……不动手，乃，乃……时机未到。与其来日被擒，不如……现在……动手！”众人一听无不吃惊，只是有些人心中暗喜，有些人不赞成罢了，但是都不说话。拓跋万寿意犹未尽，又说，“太后身……边就那么几……个女兵，给我……一千人马，我将她……们尽数杀光，将太……后囚……禁于慈安宫，永……远不得离开。此事不必……禀报皇上，以免皇上……反对。事成之后，皇上也不会……怎样！”说罢，手一挥，“喝，喝！”

“乐浪王之言甚是，老臣深表拥护。”年过七旬的大鸿胪独孤央也喝得迷迷糊糊，大着舌头慢慢说道，“女兵也不必尽……杀，留下一些年轻……美……貌者赏……与功臣为妾。”说罢得意地大笑，众人也都笑了起来。

万寿见其主张得到拥护，说话更加手舞足蹈：

“你们不……敢动手，我……不怕。只要虎……贲军、龙腾军、豹……跃军不加干预，我从三万和……龙镇军中抽……调一万回京，逼太后交……出先帝之剑，别的也不为难她。届时你喜……欢哪个女……兵，随便挑！”

长乐一直注意地听着万寿之言，时而低头沉思，时而皱眉不满。这时赶忙起立说：

“乐浪王醉了，言语多有不妥，大家都散了吧。”

于是大家全都纷纷离座。拓跋万寿醉眼矇眬地只对众人挥了挥手，以示告别。等大家走到院中，拓跋长乐一脸严肃地说：

“乐浪王酒后失言，有悖逆之语。他虽为皇叔，本王乃晚辈，不过也要认真规诫他几句。请诸位先行一步，我随后就走。”

刚刚被侍从搀扶着准备入内歇息的拓跋万寿见长乐又走了进来，而且面容非常严肃，感到有点奇怪，不禁酒醒了三分。他瞪着醉眼正要相问，只听长乐说：

“请皇叔屏退左右！”

万寿顿时一愣，眼睛睁得更大，随即挥手令左右全都退出，将房门与厅门都带上。

长乐径自走入内室，万寿疑惑地跟了进去。长乐面南而立，小声道：

“乐浪王拓跋万寿接皇上密旨！”

万寿一听顿时浑身一震，惊出一身冷汗，立即清醒过来，连忙跪下：

“臣乐浪王拓跋万寿候皇上密旨！”

只见长乐就从胸襟内取出一叠黄绢，打开读道：

“天命神佑大魏皇帝拓跋弘手书密旨：命皇弟建昌王拓跋长乐执行朕交办之事。钦此。皇兴四年十月甲寅。”

万寿听了顿时酒意全消：“臣乐浪王拓跋万寿领旨。”他站起来接过密旨又看了一遍，没错，是皇帝亲笔，盖着玉玺。长乐说：

“皇上仁慈孝顺，不忍伤及太后。然太后必不甘休，早晚将祸及皇上及皇叔。皇叔方才所言很是，只是不该于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直言，以免为人所密报。今后务必谨慎为要。请皇叔明日早朝即向皇上辞行，立即返回和龙，速调两万而非一万精兵秘密来京。平城之事，自有侄儿安排妥帖。”

“遵命！”

二　万寿出逃

次日早朝，拓跋弘刚和群臣朝议不久，忽报：“太后驾到！”皇帝与满朝文武无不大惊。拓跋弘知道太后还政以后突然第二次临朝，必定又有大事，且又绝非好事！他赶紧从龙榻站起，快步走下台阶，向后殿走去。只见太后已经像每次那样穿着云海金线绣凤朝服款款进来，身后带着抱嶷等几个太监与望云等几个宫女。拓跋弘说：

“不知母后驾到，有失远迎。”

冯雁拉着他的手一起走上台阶，坚持让皇帝坐于正位，自己坐于侧位。结果皇帝也坐于另一侧，龙榻的正位只好空着。太后与皇帝如此亲密，群臣看在眼里，心情各异。刘尼、高允、高闾、拓跋丕等一些文武大臣觉得此乃社稷稳定之兆，心中暗喜。而长乐等看到皇帝依然对太后如此敬重，则更加感到太后的厉害。

虽然皇帝照例请太后训示，太后也依旧请皇帝照旧议政，但群臣心中无不清楚，太后此来，必有非常大事，且“必定有人遭殃”或“罪有应得”。有些人提心吊胆，有些人则要看看究竟是谁倒霉。虽然人人明知已经还政于帝的太后此举有违后宫不得干政的祖制，但是太后既然来了，她就必有不违之理！有了上次薛虎子莽撞招祸之鉴，即使胆子再大，再恨太后者，也不敢二话。

冯雁一直不动声色地听着朝议，即使皇帝道“请太后圣裁”，冯雁也总是说：“皇帝与大臣议定即可。”

这时拓跋万寿出班奏道：“臣已回京多时，拟于明日返回和龙镇。请皇上恩准。”

拓跋弘说：“皇叔请便。”

没想到太后却微笑道：

“乐浪王昨日刚过了生日，明日就走，咋不在平城多住些日子？”

万寿一听不禁一愣，怎么昨日自己生日之事太后竟然也知道。再一转念，昨日客人众多，大约不知是谁对太后说起了。赶忙说：

“有劳太后关心，臣感激万分。臣因军务在身，不敢滞留过久，拟早些返回驻地。”

冯雁表情微妙语带讥刺地说：

“‘感激万分’？果真如此？乐浪王如此急于返回驻军所在，是否要调和龙镇军来平城逼宫呀？”

太后此话一出，整个朝堂立即哗然。人们面面相觑，惊讶万分。这才明白，太后今日即为此事而来！调兵逼宫，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可这是太后亲口所言，必有此事！

拓跋万寿一听大惊失色，知道自己昨日之言已经有人密报太后，否认绝对毫无用处，吓得慌忙跪下道：“臣昨日酒后失言，罪该万死！其实臣一向敬重太后，绝无此意。恳请太后、皇上恕罪！”说罢连连磕头。

拓跋长乐、独孤央、郭山明等昨日听见此言者，纷纷跪下，齐声道：

“臣等见乐浪王酒后失言，未曾纠劾，请太后、皇上治罪！”

坐在龙榻上的拓跋弘气得两眼发黑，不禁紧闭双眼，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方才听说“太后驾到”，就明白不知是谁又给自己惹了大祸。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竟是皇叔，而且竟然要带兵逼宫，果真是要谋害太后！这哪里是什么“酒后失言”！太后以前所言有人试图行刺，自己调查了一番毫无结果，还以为真如长乐、安国所言，是太后故作惊人之语，夸大其词，以求震慑之威。如今看来，不但确有其事，而且变本加厉到了调外军逼宫的严重地步！他站了起来，垂首躬身难过地对太后说：

“此事儿臣一无所知。对此谋逆大罪，请太后严厉处置！”

谁知本来面色严峻的太后对他微笑说：“我明白此事与皇帝无涉。若非皇帝慈孝，只怕有人早就对我下毒手矣。坐下吧。”

皇帝重新坐下后，冯雁又慢慢地说：

“乐浪王不是要调一万和龙镇军逼宫夺取先帝所赠无敌太乙剑吗？那我现在就给你！抱嶷，回慈安宫请先帝剑！”

拓跋万寿一听，知道这就意味着立即斩首，连连磕头大哭道：

“太后饶命！太后饶命呀！恳请太后念及罪臣与先帝同胞兄弟之情，饶过罪臣这回。罪臣从此再也不敢了！先帝啊，饶命吧！”

这时依旧跪着的拓跋长乐心中思绪翻腾，浑身发冷。他明白昨日不但乐浪王府中有候官密探，而且还是万寿的近侍，甚至说不定就是在座大臣中的某人。太后刚刚点名万寿时长乐吓得差一点昏厥过去。若是太后得知自己向万寿宣读密旨，要他速速调兵两万，则必死无疑。后来听太后说万寿欲调和龙镇军一万时，他才明白密旨之事太后不知。自己稍稍放心。现在不但自己务必摆脱干系，还要设法救助万寿。于是他说：

“启禀太后，皇叔昨日确实饮酒过量，胡言乱语。儿臣曾当面斥责他已有‘悖逆之语’，随即散席。后来儿臣还专门进去怒斥他已犯大逆之罪。皇叔当时就惊醒过来，痛哭流涕，后悔莫及。儿臣恳请太后、皇上看在先帝分上，饶恕皇叔之罪，从轻处置。”说罢又伏地磕头。

冯雁听了微微点头，说：

“好吧。削去拓跋万寿一切爵位、官职，废为庶人。暂时囚禁于原乐浪王府，由殿中精甲严加看管，以观后效。”

冯雁话音方落，拓跋弘立即站了起来，感动得热泪盈眶：

“太后仁慈，儿臣替皇叔叩谢太后不杀之恩！”

万寿本以为起码是赐死，没想到居然只是废为庶人，而且软禁于王府。这就意味着只要诚心悔过，来日还有一线希望。太后如此仁义，他感动得痛哭流涕，连连磕头谢恩，一面在心中痛骂自己混账：“没良心的狗东西！”

侍卫将拓跋万寿押走后，冯雁对昨日在场现在跪着一地的大臣道：

“都起来吧。”

“谢太后！”

“独孤央！”

“老臣在。”跪得胆战心惊刚刚起来的独孤央一听太后叫自己，又吓得浑身颤抖起来。

“我听说你近日又得一子，可喜可贺。此乃第几子呀？四世同堂还是五世同堂啦？”

独孤央万万没想到太后竟然问起这个来，心头顿时轻松不少，笑说：

“谢太后。此乃第二十一子，托太后皇上洪福，老臣已然五世同堂矣，长子明年将满花甲。”众大臣小声窃议，有些人摇头叹息。“臣尚有一妾有孕，下月临产。若再得一子，则可满二二大吉之数。”

有些大臣相视窃笑。许多人都感到太后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些，一定又有什么大事，全都全神贯注谛听。尤其是长乐等人更是紧张得出汗，不知太后问子究竟耍的什么花招。

冯雁问道：“大鸿胪前后共有姬妾几何？”

独孤央一听太后问妾，知道绝非好事，本来已经放松的心现在又提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老臣现在大概尚有……十、十余人，已故者有……约十人。”

冯雁问道：“姬妾中最年轻者芳龄几许？”

“嗯，嗯……大约二十……余岁。”

“哦？二十余岁？我怎么风闻大鸿胪上月又买得两名年方十五的绝色美女，可有此事？”

见他支支吾吾，旁边一位大臣小声提醒道：“快快如实禀告，以免欺君之罪！”

“请太后恕罪，老臣前后共有姬妾二十余人……上月又买了两个。”

太后不大满意地问道：“二十‘余’人？究竟二十几人啊？其中健在者几人？”

“共计二十九人，健在二十一人。”独孤央狼狈不堪地垂首答道。朝堂中一片小声窃笑。

冯雁道：“按《晋令》，诸王可置妾八人，郡君、侯妾六人；《官品令》，一二品可有四妾，三四品可有三妾，五六品可有二妾，八品尚许有一妾。但我大魏不同，大臣多不纳妾，此风甚佳。大鸿胪今年高寿？”

“老臣今年虚度七十有四。”

“大鸿胪已然高龄，还需少近女色，惜身为要。如今姬妾尚有二十一人之多，听说还看中了我的女兵。准备等原乐浪王万寿领兵逼宫时要几个，然后尽杀女兵，是否？”

朝堂顿时大哗。原来太后对独孤央朝堂问妾是为了引出他昨日与乐浪王共同谋逆之罪！

独孤央赶紧跪下连连磕头，哀告道：“老臣昨日酒后失言，其实绝无此意，请太后恕罪呀！”

太后只是眼睛来回扫着朝堂，缄默不语。长乐等人无不战战兢兢，颤栗不止。

拓跋弘气得大喊：“来人！立即将独孤央绑出去斩了！”

几个侍卫立即过来绑那几乎瘫在地上的独孤央。

冯雁道：“慢！”然后侧身对拓跋弘说，“皇帝，独孤央虽是酒后吐真言，犯了谋逆大罪，念其过去有功于大魏，且已年迈，可否免其一死？废为庶人，府第没收，姬妾一律给些钱帛由亲属领回。”

“太后仁慈，即照太后旨意办。”

“谢太后不杀之恩！”独孤央哭着谢恩，然后就被侍卫架了出去。

群臣谁都没有想到太后会发落得如此宽大，若在以往，更不必说太武帝时，肯定都是诛灭五族。即使万寿这样的皇叔也照样难逃一死，无非是死得体面一些，赐死而已。大魏历史上不乏此类先例。太后究竟是太后啊，行事就是大不一样。太后如此仁义，真乃大魏之福啊！

不过郭山明等人还是不敢抬头，只有长乐虽比谁都紧张，却强作镇静。他知道惊慌失措只会暴露自己。

大家知道既然昨日乐浪王生日时有此谋逆之议，定然还会有一些人参与此事。正在猜测太后下一个要点谁的名时，只听太后道：“企图谋害我，参与谋逆者自然并非拓跋万寿与独孤央两人。究竟还有谁有谋逆之心，天知，地知，你知，我也知！”最后九字简直就像是从太后口中一个一个蹦出，吓得长乐、安国等人魂飞魄散，“即使我今日不知，来日定知。我念及大魏社稷稳定，不愿大开杀戒。有罪者若悔过自新，则既往不咎。如若阴谋再三，那就莫怪我借你首级，祭先帝之剑！”

最后九字太后说得掷地有声，而且目光在朝堂扫了两遍。吓得长乐等人几乎要瘫倒在地。接着太后站起来说：

“皇帝继续议政吧，我先回宫歇息去了。”

肩舆刚刚进入慈安宫大门，冯雁就命停下，说：“今日久坐，须得走走为宜。”

望云与绿珠扶太后下来时抱嶷不解地问道：

“昨日之事与郭山明反复煽动有关，此人罪在不赦。太后今日为何不处置郭山明这个小人？”

冯雁眯着双眼微笑道：

“说得好，‘小人’！此人只不过是个‘小人’而已，而非‘大人’。我今日若是动此‘小人’，岂不会立即吓坏了其背后的‘大人’！树欲静而风不止。留下也好，否则幕后者岂能暴露？”

太后再次突然出现于朝堂，对头日乐浪王府中情形竟然知晓得如此一清二楚，人人都深感太后自牛川归来恢复候官之后，仅仅几个月由抱嶷主管实际上太后亲掌的候官已经无孔不入。连拓跋弘对此也深感震惊，因为自己虽然也不时从抱嶷那里听到一些密报，只是些贪贿、暴虐之事。群臣深感太后如此干脆利落地处置了手握重兵的乐浪王与四朝元老大鸿胪独孤央，固然显示出太后的仁慈宽大，更表明了太后的无上权威。因为每次皇帝都显得十分被动，对太后不但毕恭毕敬，而且总要请罪。由于太后处置及时，恩威并用，群臣无不敬服。连长乐、安国等人都深感任何人决非太后对手。太后虽然已经还政于帝，平时绝不过问朝政，但若有谁想对太后谋逆，那就必为刀俎之肉。

拓跋长乐、万安国等人越来越感到太后对自己的威胁正在不断增大。

不过眼下最使长乐担心的还是万寿。虽然自己在朝堂上为他竭力掩盖，他肯定会感念救命之恩。但是万一日后他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过，说出密旨之事，那长乐不但必定遭殃，而且必将祸及皇上。而现在乐浪王府吏仆星散，由殿中精甲严密看管，非经殿中尚书拓跋志批准，任何人无法进入。除非有皇上口谕……

长乐终于说服皇兄让他去见万寿：“皇叔虽系酒后失言，毕竟乃谋逆大罪。臣弟以为皇上应对其严厉训斥，命其上书太后，深刻忏悔。如此，对太后亦好交代。”他犹豫片刻说，“皇上若不便亲往，臣弟可以代为宣旨或口谕。”

拓跋弘深深点头，说：“此议甚好，长乐想得十分周到。”接着便亲笔书诏。

长乐喜出望外，带着两个太监顺利地进了原乐浪王府。拓跋万寿一听说“接旨”，以为是赐死来了，吓得魂不附体。及至看见来的是长乐，而且面带微笑，这才略微放心。长乐当众宣旨：

“天命神佑大魏皇帝诏曰：原乐浪王和龙镇都将军拓跋万寿，忘恩负义，大逆不道，阴谋逼宫，实属罪大恶极，本应处以极刑，蒙太后恩典，从轻处置，废为庶人。着拓跋万寿即日书写阴谋事体，深刻悔过，再作处置。钦此。”

万寿一听赶紧磕头谢恩。长乐又传达皇帝口谕，严厉斥责万寿对太后忘恩负义，禽兽不如。若不悔改，死有余辜。直骂得万寿痛哭流涕，连连请罪。长乐这时才让他起来，坐下。又说，自己作为侄儿，也要说你几句。无非也是斥责他无情无义，竟敢谋害太后，太后乃大魏社稷柱石，谁敢伤及太后，长乐定要让其碎尸万段，等等。一边骂，一边就让跟来的太监与殿中精甲到外面去。他们已经亲耳听见圣旨和皇上口谕以及建昌王的痛斥，也就不再在意，走了出去。

这时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长乐不再训斥，而且忽然换了一副面孔，小声地说：“皇叔，方才那些，连圣旨、皇上口谕都是做给别人看的。”见万寿极其惊讶的样子，长乐马上补充道，“圣旨、口谕自然全都千真万确，只是当着众人之面，皇上也不得不为也，望皇叔体谅皇上与侄儿苦衷。”

拓跋万寿一听愣着一时不知究竟该信还是不该信。长乐乃由皇上身边太监陪同，方才宣的圣旨、口谕还能有假？但是那日若非长乐在朝堂为自己竭力开脱，恐怕自己早已身首异处。看他现在神情严肃，也绝不会有假呀。

“也难怪皇叔疑惑。请皇叔仔细想想，在你的王府，王爷、大臣们的议论太后马上就全都知晓，如今皇室岂还有任何安全与秘密可言？太后手段何等厉害！当日议论时，王公大臣及皇叔近侍总共不过十二三人，其中居然就有候官！由于诛杀李弈，皇上彻底得罪太后。如今连皇上都处处受太后掣肘，事事需顾忌太后。”他又看了看外面，说道，“皇叔想想，皇叔欲带兵逼宫，如此大逆之罪，太后怎会轻易将你放过！太后是认为你乃皇帝指使，故而先削去皇叔兵权，再找些把柄，废掉皇上！届时再杀你不迟，而且绝非仅仅杀你一人。因此方才当着众人之面，侄儿奉旨只好先说些冠冕堂皇之言，以免又为人密报，连累皇上。将其哄开之后，方可口吐真言。皇上苦心，皇叔须明察。现在侄儿奉皇上之命，向皇叔宣真正的口谕。”

万寿听他所言，确实在理。正欲下跪，长乐说：“皇叔平身，以免万一有人见了不便。皇上口谕：命拓跋万寿秘密逃离平城，赶回和龙，尽快带兵入京勤王。具体事宜，听从建昌王指令。钦此。”

“臣拓跋万寿领皇上口谕。”万寿虽如此说，却是一脸狐疑，觉得今日之事简直不可思议。不过长乐说得又确实句句在理，让人不能不信。“而今我如同囚犯，如何出得此门？再说，我已被废，即使回得和龙，也调不动一兵一卒，反会立即被捕，届时岂能再有活路……”

“这些皇上早就想到，侄儿自有安排。皇叔卧室后墙外隔一小道有一个僻静小院，那边自有人会挖洞过来。大约六七日后深夜，皇叔务必要贴耳于地细听。待那边声音十分近时，估计需八九日，皇叔于北墙根地上以掌击三下。若听见地下回击三声，则表示对方已知应挖之竖洞位置，否则请皇叔稍等几个时辰，再击三下。竖洞挖通后，会有一把铲子递上，皇叔切记不可与那人说话，接过铲子将洞下挖，片刻即可挖通，能容一人钻入便得。横道会挖得略宽些，这样，皇叔这边的泥土即可堆于里边，屋里不留痕迹。记住，自今日起第十日午夜，你悄悄爬过去。那边会给你准备好衣服银钱，一早混出东门，东门外有人会给你备好马匹。称你‘万老爷’或‘寿老爷’。皇叔走上谷（今河北省怀来一带）、密云（今北京市北郊）一线，逃回和龙。你到密云后住进‘升平’客栈，有人会给你皇上亲笔密旨，恢复皇叔一切爵位、官职，命你速调两万和龙镇军，并节制冀州、相州诸州郡军事。京中皇上另有旨意，侄儿会妥帖安排，皇叔尽管放心。”

虽然拓跋万寿口称“遵旨”，长乐走后他还是觉得此事过于蹊跷。想来想去，觉得长乐后来所言的确才是皇上真正的意思。本来自己已经深感愧对太后，决心痛改前非，现在却真的要谋逆了！他左思右想，觉得太后为李弈之事废帝真有可能，皇上定然深感危险，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他决定还是听皇帝的。好在王府中人俱已遣散，看管他的殿中精甲都知道此乃当今皇叔，太后早晚会念及先帝之情重新起用。只要他不逃跑，别的一概不问。吃饭喝水，都听他吩咐。除了天黑后进来看一眼，几乎不来打搅。于是万寿就悄悄注意起隔墙动静，至第六日夜深人静之时他趴在地上，伏耳细听，果然听见那边地下有声。以后两日夜深时再听，声音渐近，便慢慢击地三下，只听地下传来“啪、啪、啪”三声。第九日夜已经可以听见就在地下不深处。第十日夜里二更时分，果然地面出来一个洞，一把铲子伸了出来。他随即接过，挖开一个大口子，连忙爬过去一看，原来是个无人居住的小院，只见窗前案子上有个包裹。他急忙打开一看，原来是几件寻常百姓衣服和一些银钱。他换好衣服，将自己的四条辫子解散，绾成一个发髻，像个汉族商贩。等到黎明城门一开，就大大方方地与别人一道走出去。到得东门外不远，只见一棵老槐树下拴着一匹黑马，一个汉子坐着。见他匆匆走来，就说：“是万老爷吗，哦，是寿老爷吗？”万寿乍一听想说不是，可一看周围没有别人，也无别的马匹，就点头称是。那人解开缰绳，交给万寿，什么话都没说，径自走了。

因为万寿平时起得很迟，但今日直到快过辰牌时分还不见他传早膳，卫士才觉得有些奇怪，进来一看，已经人去屋空。略一搜查，自然马上就发现了洞口，于是迅速层层急报。拓跋志急忙下令派骑兵从四面八方去追赶。皇帝正在朝议，待中间回到后殿歇息时螽塍才禀报。拓跋弘得知此事，气得两眼直冒金星。他不明白，皇叔怎么如此糊涂，本来好不容易得以活命，而且来日多少还能有个一官半职。现在莫说太后定不饶恕，就是自己也只能让他死路一条了。

次日传来消息，说是在通往上谷的小道上发现了万寿尸体，身上银钱全无，也不见马匹，连鞋子与外面衣服都被剥去，怕是遇见盗匪了。拓跋志来向太后请罪，说自己疏于防范，致有此事。冯雁让他平身后问道：

“你看万寿为何要逃？谁在为他接应？”

“臣不知。”拓跋志见太后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只好说，“臣确实不知。不过臣以为万寿本来不想逃跑，可能有人唆使之故。臣查看过那小院，据说原来住家突然于万寿逃跑前十余日不知去向，至今下落不明。又据东门甲士回忆，似乎有人事先为万寿准备好了马匹。总之，计划十分周密。万寿明知太后已饶他不死，却冒死逃跑，必有特别缘故。另外，臣以为，万寿之死可能并非因盗匪抢劫，而是灭口。故杀人者即唆使者也。”

冯雁听了深深点头：“嗯，灭口之说有理，说得好！志，依你之见，此乃何人？”

“究竟何人，臣不敢妄猜。”见太后点头，他想了想又说，“臣以为定非一般人所敢为，所能为。”

“嗯。”冯雁沉吟良久，问道，“自万寿幽禁以来，除长乐宣读圣旨与皇上口谕外，还有何人进过乐浪王府？”

“无有，臣严查过所有值勤殿中精甲，确实无有。从万寿卧房无工具、无泥土看，臣以为此人乃从隔壁小院挖通地道后进来与万寿密议，万寿必有特别使命，才会冒险出逃。”

“嗯。”冯雁觉得最可能影响万寿出逃的只能是皇帝，而最不可能的也是皇帝。若是，那么究竟是谁在执行皇命呢？还是有人矫诏？对！当年宗爱和乙浑不都是靠的矫诏吗？

为了万寿出逃和被杀之事，拓跋弘最近两次觐见太后。尤其是第二次，他明显地感到太后对自己有些怀疑。太后看了他特意带来的那份圣旨，又听他说了口谕内容，奇怪地问道：“将万寿囚禁于府中，即让其悔过。圣旨与口谕均为责备之辞，并无新意。万寿所书悔罪之折，无非是痛骂自己而已，并未招认同谋等事。你究竟为何要降此旨？为何派长乐前往？是你提出降旨并派长乐去还是他提出要去？”

“是儿臣提出。”拓跋弘一听就慌了，他明白太后开始怀疑长乐。他深知长乐对母后怀恨甚深，想剥夺太后一切权力。但自己不能让胞弟出事，宁可揽下一切。他深信母后依旧疼爱自己，即使自己有罪，也会宽恕。而长乐若是卷入，则必定大祸临头。“儿臣想，万寿乃皇叔，他若出事，儿臣也对不起父皇。故儿臣想再斥责他一番，让他彻底认罪，早些解脱。这才让长乐去办。当时长乐还不大情愿，在儿臣面前骂万寿忘恩负义，死有余辜。”

虽经一再解释，太后还是说：“皇帝虽然出于好意，难免没有别人利用此意。万寿本已免死，竟然冒死出逃，显系有人指使，而且绝非一般官员。计划如此周密，亦非常人所为。而万寿之死，貌似抢劫钱财，其实乃是杀人灭口。此事与万寿当初生日宴会酒后欲发和龙镇兵逼宫实乃一事也。皇帝再仔细想想，是否有人矫诏？”冯雁见拓跋弘大为吃惊的样子，说，“大魏多次发生矫诏之事，皇帝有无让谁另宣墨诏或口谕？”

“无有，无有！”拓跋弘连忙说，“都是儿臣用人不当，对臣下管束不严，致有此祸。请母后降罪！”但他心中却不能不承认有此可能，而最可能者就是长乐！在出现宓堞事件之后，拓跋弘曾问及当初那道密旨何在，要他交回。长乐说当完成诛杀李弈之事后，听说太后秘密返回京师，当夜就将那道密旨藏在府中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稳妥之处。皇上若要，他就立即取来交回。“不过，臣弟以为，皇上万一若有必办急办而又不便自己出面之事，臣弟即可去办，故不妨暂时留下。”拓跋弘一想觉得有理，就叮嘱他切毋滥用，否则就是“矫诏”大逆之罪。

冯雁明白拓跋弘不是真的不知，就是不愿牵连他人。虽然对他很不满意，不过倒也看出皇帝确实还是自己看着从小长大的那个善良的弘，对自己绝无二心，不会加以危害，这就可以暂时基本放心。至于究系何人，只好留待来日慢慢细查了。

由于冯太昭仪身患重病，冯雁不时前去探望。她眼见得姑母日见消瘦，虚弱不堪，却毫无办法。躺在榻上的冯昭仪每次见她，总要问及朝廷近况，对她的处置十分满意。后来昭仪病入膏肓，冯雁已经不愿再让姑母为此操心。但是冯昭仪总不放心，于是冯雁只好将皇帝及其近臣的最新动向相告。冯昭仪沉默良久，问她若是情况更加恶化准备如何应付，冯雁毫不犹豫地说：“废帝另立！”

冯昭仪几乎用尽力气断断续续地说：

“此乃……下下之策，恐将引起……皇室自相残杀，危及社稷。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行！”她喘息许久，又说，“你虽身……为太后，毕竟已经……还政。多年来你……一直以柔……克刚，此宝万……不可丢。欲速则……不达，切勿操之……过急！否则，不仅……于事无补，反招……杀身之祸。弘儿……人品……可以信赖，别人以谗言……惑之，你……岂不亦可……以弘儿治之？”

冯雁听了深以为然。

三日后冯太昭仪病情急遽恶化而逝。

三　该走时走

冯雁对姑母说的最新动向就是拓跋弘准备禅位于叔。

自从发生了万寿出逃、被杀之事，拓跋弘感到太后对长乐有所怀疑，对自己似乎也不大放心，有口难辩，有些心灰意懒。他明白，如果自己处于母后的地位，也会认为对方并未全说实话。但他又不能全都实说。他对周训提出，以后不再定时讲书。皇帝十二岁登基后开始是每日午膳后小憩片刻即由周训或其他侍讲课读，十六岁亲政后改为隔日一次。去年又改为三日一次。如今皇帝已经十八岁，周训觉得皇上好学，确实也没有必要再定时讲书，自学即可，有不明白之处随时垂询便是。拓跋弘自幼受父皇与母后影响，笃信佛教。于是现在闲时便看看佛经，有时微服去平城寺庙烧香礼佛，听听讲唱佛经故事。

当时平城有寺庙百余所，僧尼两千余人。拓跋弘去得最多的是永宁寺和天宫寺。这两所寺庙皆为庆祝皇子宏诞生而建。永宁寺有一座连基座在内高达三百余尺的七级浮屠，基架博敞，周回一百六十余尺，其高大号称天下第一。拓跋弘每次去必定登上最高处，一览平城风光。只见白云悠悠，苍鹰翱翔，身与天接，顿时烦恼尽消。而天宫寺则有一座新塑的释迦牟尼立像，高四十三尺，用赤金十万斤，黄金六百斤，也是号称天下第一。站在佛祖金身巨像跟前，顿时觉得自己无比渺小，崇敬之情不由得涌动不已。

此日早朝早早就散了。大臣们近来也深知皇帝心情不佳，有时甚至借故干脆不上朝。好在尚书令拓跋丕为首的各部曹尚书和中书令高闾等朝廷重臣皆尽心尽职，中下级官员也都恪尽职守。皇帝上朝时间虽短，决断却依然英明不减常日。故而大臣们并未进谏，暗中观察的太后也佯作不知。

皇帝又来永宁寺听讲唱经。今日讲唱的是《佛所行赞太子出家》：

…………

王复增种种，胜妙五欲俱。

昼夜以娱乐，冀悦太子心。

太子深厌离，了无爱乐情……

呜呼诸世间，愚痴莫能觉……

观察诸生死，起灭无常变……

永宁寺住持了因法师发现，这位最近常来的年轻施主虽然穿着寻常书生服饰，但气宇轩昂，施舍大方。每次前来，必有人先占好座位。还有一些香客打扮者紧随左右，且庙宇内外也总有一些异常之人，知道此人绝非一般贵人。他因从五台山来此任住持才一年，所以不认得这位当初与太后一起来过的当今皇上。他穿着寻常僧服在寺前寺后走了一遭，发现一些侍卫与马车。再注意观察这位施主身边紧跟的“香客”，就明白都是些近臣、侍卫与太监了。于是今日在讲唱告一段落时，知客僧人过来道：

“施主，敝寺住持请施主入另室奉茶。”正好拓跋弘也想歇息，就随他进了后院。刚刚进入住持客堂，了因就垂首合十道：“永宁寺住持了因叩见皇上。老衲眼拙，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迎迓，请皇上恕罪。”

“佛门平等，大师不必多礼。”拓跋弘微笑合十回礼。

不多一会儿知客僧奉上一个茶盘，将茶碗端起置于拓跋弘面前，顿时飘起一阵淡淡清香。拓跋弘端起茶碗一看，叶色碧绿，叶形散开，残缺者极少，且多系三叶一朵，立于碗中，茶汤呈淡绿色。拓跋弘不禁赞叹道：“朕饮过、见过的好茶也不算少了，却从未见过茶竟能如此之美、之香。请问大师，此系何茶？”

了因笑说：“茶叶讲究色、香、味、形俱全，以味为最，以形为难。陛下不妨尝一口。”说罢他先饮一口。

拓跋弘端起茶碗，小饮一口，顿觉沁人心脾，味美无比。不觉连饮了几口，赞叹道：“朕贵为天子，宫中之茶竟不及此。此茶真乃神品也！”

在知客僧为皇帝再斟茶时，了因道：“此茶产于南朝钱塘县西湖飞来峰一带山坡上，叶小而嫩。该地以产茶闻名。清明前所采之茶叶细嫩碧绿，味美无比，谓之‘明前茶’，最为名贵。陛下所饮此茶乃今年清明前刚刚采摘炒压之茶，距今不过一月。即使同一名茶，数月后或隔年运来平城，味亦略差矣。”

听了了因之言，拓跋弘不禁又饮了一口，细细品味，果然远非宫中其他名茶可比。“大师怎能得此神茶？如何了解得如此清楚？”

“皇上请！”了因这时又端起自己的茶碗满饮一口，然后慢慢说道：

“钱塘县飞来峰下有一名刹，为天竺圣僧慧理所建。慧理大师云游四海，至此见一奇峰，说‘此峰岂非西天佛祖处之灵鹫峰飞来？’遂于此建寺。因见此地山水灵秀，风景优美，取名‘景胜道场’（即今杭州灵隐寺），时在晋咸和元年（326）。据传，慧理圣僧建寺时便手植茶树数十株。四十三年前贫僧在那里剃度出家。庙中僧人除每日诵经念佛外，均需劳作，或种菜、种茶，或担水、砍柴，住持也不例外。六十岁以上者始得免。贫僧当年就在寺后北高峰下山坡或天竺道上种茶。名茶尚需佳水，方成美饮。钱塘县多佳泉，景胜道场前有一冷泉，水极清冽，煮以新茶，其味尤佳。”

“嚯，怪不得大师对茶事如此通晓。”拓跋弘不禁赞叹道，“朕以前也来过宝刹，怎奈无缘拜识佛颜。大师何时来至平城？”

“贫僧在景胜道场学经二十五年，后云游天下，四海为家。须来时来，该走时走。”了因似乎没有注意到皇帝听了顿时一愣。“皇上方才问贫僧如何得到此茶。盖因如今景胜道场之住持了悟法师乃贫僧师弟，当年曾一同于北高峰山坡上种茶。其他僧人皆每人各挑两桶，略行一段路程即因疲劳而需歇息，半日只得十桶而疲惫不堪。而贫僧则与了悟两人合作，时挑时抬，一气抬至树旁而不喘，挑抬二十四桶而依旧说笑。吾师慧明大师道：‘人生如上山，时抬时须挑。’上月适逢有该寺僧人来永宁寺挂单，了悟师弟命其带两饼‘明前’与我。一饼方才已然打开，另一饼献于皇上，请皇上笑纳。”说罢知客僧已经捧着一个盘子过来，上面有一个用黄纸包着的圆物，打开一看，茶饼色泽浅绿有光，叶形细整，清香扑鼻。

“果然稀罕之物，色香形与朕以前所见茶饼大不相同。”拓跋弘轻轻用手一推说，“大师厚遗，本不该谢绝。只是此茶来自飞来峰畔，北高峰下，乃高僧师徒手植手摘，已非凡品。非于脱俗之地，与脱俗之人共饮，不能赏其神韵。不若留于此地，朕他日再来聆听大师教诲时再品。”

了因微笑合十道：“人生最是随缘好，那就随缘吧。”

以往拓跋弘到各寺庙无非是上香礼佛，听讲唱经，或是游览散心。每次皆有轻松之感。这次在永宁寺与了因大师品茶谈天，当时觉得特别愉快，回宫以后心情却反倒有些沉重之感。他不时回味起谈天内容，尤其是对“人生如上山，时抬时须挑”，“须来时来，该走时走”，“人生最是随缘好”等几句，似有所悟。但自己究竟该上何“山”，与谁同“抬”呢？

他回想起当初朝议治国方略时，自己也曾雄心勃勃，真想如太祖道武帝和曾祖太武帝那样，成为一代大帝，实现统一天下之伟业，彪炳青史。谁知出来个李弈！其实在感情上他爱母后远甚于父皇，但在理智加感情上非杀李弈不可！他明白，此举虽未彻底断送自己与母后的无限情义，但在母后心灵上却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创伤。虽然母后依然极其爱护与信任自己，主动还政，除了因宓堞监视和万寿企图调兵逼宫两事外，确实再不干政。且在这几件实际都于己有所牵连之事上均故意把自己撇开。但从前的母子亲密无间已远不如前。他深感自己如今雄心已泯，而淡泊之念日增，至多只能守业，有时甚至连朝议都感到厌烦。幸亏大小臣工们都兢兢业业，大魏目前的局面尚可维持。但是长此以往，正如周训有一次劝他所说：“皇上恕老臣直言，皇上身在朝堂而心已飘逸。平时尚无大碍，一旦国有大事，则必将危及社稷。皇上务必振作为要！”

但他非但未能振作，反而越来越生遗世之心。现在他只有进了寺庙，闻着那氤氲梵香，望着那袅袅青烟，听着那晨钟暮鼓——为听晨钟有时他曾推迟甚至取消早朝——随着讲唱佛经的僧人与芸芸信徒一起唱着经文梵呗或念着佛号时，他的身心仿佛才获得完全自由。他去得最多的还是永宁寺，后来长乐也常常与他同去，一起在方丈室中饮茶谈天。

有一次了因请他和长乐饮另一种也是南朝僧人带来的新茶，说：“不知皇上与王爷是否习惯。”

拓跋弘一看，颜色呈淡赭色，叶子略显肥长。饮了一口，微苦中有些焦味，细品回味，竟有点发甜。便问：“此乃何茶？”

“皇上所品很是。甜极则苦，苦中有甜。”了因说，“此乃武夷山云海道场当年老衲的一位师弟托挂单僧人带来的岩茶。此茶长于山岩之上，迎丽日，饮朝露，餐海风。当地多暴风骤雨而不倒。又多毒蛇，一旦被咬，五步即死，故称五步蛇。此茶虽与蛇虫为伴，而不失自洁之心，俗称‘乌龙茶’，意谓茶中之龙。久饮有健胃强身之效。如今正值炎夏，多饮尤得解暑。”

“哦！”拓跋弘赞叹道，“朕回宫后当即降诏，于茶马互市中也要换些乌龙茶来。唉，还是僧人好啊，南来北往，何其自由！”

了因道：“虽然国分南北，而天下佛门弟子皆一家也。”

拓跋长乐问道：“请问大师，弟子礼佛进香已久，何时得与佛通？”

了因微笑说：“进香、吃斋、念经固然乃敬佛之举，然最在心诚行善。佛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心与佛通，则佛在我心。”

一次拓跋弘与长乐在寺后宽大清静的院子里散步。长乐说：“太后对皇上懈于朝政颇有微词，有大臣还在太后面前说皇上迷恋经堂，疏于朝政。皇上须小心为是。”

拓拔弘说：“知道。”

因为大臣当面或上的折子均进过此谏，尤以高允、高闾等为多。太后一般不接触大臣，先帝忌辰例祭后，高闾曾当着太后的面，委婉地劝谏皇帝不宜因去寺庙听讲唱佛经而轻易缩短上朝时间或取消朝议。当时太后只是说：“皇帝偶尔精神倦怠，进香散心，以后议政当更通佛心。”一笑了之。后来有一次他去慈安宫请安时，太后说：“皇帝敬佛与平民敬佛有所不同。爱惜天下苍生，使黎民安居乐业，便是行善之最，敬佛之极。如此帝亦成佛。故皇帝切莫过于迷恋经堂而忽略朝堂！”虽然他表示“儿臣谨记”，但实际上他越来越喜欢去寺庙散心。

“太后似乎对皇上越来越不满意……”长乐说到此处看着他。拓跋弘沉默不语，其实他也知道。太后还惦记着大臣们对进一步增强大魏国力的变革建议，希望他择善逐步施行。他明白当初大臣们所议有许多真知灼见，只是反对者颇多，长乐、安国等皆谓“此乃动摇大魏根基之议，乱政之举，应予治罪”，自己现在哪里还有心思顾及此事。

此时他见长乐在一株老槐树前伫立，若有所思，便问道：“此乃寻常槐树，皇弟所思者何也？”

“皇上请看。”长乐一指老槐树下一株小树，“此乃银杏，可活千年。然僧人无知，竟将其植于已华盖高擎之老槐树之树阴下。阳光雨露尽为老槐吸收，小银杏如何迅速长大！不若将老槐伐去，则银杏必定迅速成长！”

长乐或许言者无心，拓跋弘却系听者有意。说：“老树已然遮天蔽日，阴凉可人，伐之可惜。不若将小银杏连根移至空旷之处，岂不两便？”

正好了因大师过来请他们入内进奉斋饭，长乐就说起两树之事。了因微笑道：“此槐在建寺前已蓬勃高耸，如今虽已老迈，夏日尚可遮阴，也系殿后一景，去之可惜。银杏虽然高寿，长成则颇需时日。植于此处，不与老槐争日。若挪，只怕难以成活。不如立此，相得益彰。”

拓跋弘听了点头不语。

长乐有时会对他提起皇叔万寿酒后失言、太后临朝、出逃被杀之事，感叹道：“皇叔虽然罪不可恕，不过他其实也是痛恨李弈所致，口无遮拦。当时臣弟也在场，幸亏不曾胡说，否则只怕也被候官密报太后，死无葬身之地！唉！”有时长乐会忧心忡忡地说：“现在皇上想必可以谅解臣弟为何只要有外人在场决不轻言太后的不是了吧？若是万一言语出些差错，臣弟被太后问罪，死不足惜，只怕又给皇上平添是非。唉！”

拓跋弘感到巨大压力。母后虽表示依旧相信自己，隔阂却在继续加深，认为自己至少是在默许别人反对她。而今候官简直无孔不入。按说候官所侦知之事，理应先禀报皇帝。事关大逆，他肯定会严厉处置，然后禀告太后。结果抱嶷竟然直接禀报太后，太后次日早朝便猛烈反击，使他十分难堪。抱嶷之所以敢如此，显然是奉太后之命，表明太后对自己至少是有所戒备。对此他深感不满。长乐所忧也许不无道理，自己可能也在被监视中，有时不免有些疑神疑鬼。

万寿出逃与被杀，他也觉得实在蹊跷。从太后与自己谈话观察，确非太后所为。他曾怀疑是长乐或安国暗中策划，但他俩矢口否认。长乐还说：

“如今殿中精甲连皇上也未必调得动，谁能进得乐浪王府？臣弟以为，有可能是太后指使别人让皇叔出逃并杀害，然后嫁祸于皇上及臣弟等人。”见拓跋弘似乎有所动心，长乐说，“朝廷内外谁最恨万寿皇叔？又有谁能够轻易除掉皇叔？陛下宜速下决心，宣诏限制太后权力，不得再干预朝政。此举既合祖制，又能安定人心，定能得到朝臣拥护。否则必将悔之无及矣！”

拓跋弘虽然感到万寿确实有可能死于太后之手，不过倒也罪有应得。但是他相信太后此举仅仅是为了保护她自己，而非嫁祸于他。他担心长乐等还会有什么异动，便恳求道：“尔等切毋有任何伤害太后之举，使朕陷于不仁不义之地！”他想，乌龙茶虽与蛇虫为伴而不失自洁之心，故谓茶中之龙。自己乃真龙天子，长乐、安国等虽非蛇虫，但总让自己不大放心。不过最重要的是自己不失自洁之心。

他回忆当初乙浑专权之际，一心想夺回大权。后来则盼着早日成年，太后还政于己，不但能够保护栗氏，除掉诸李，而且可以一展宏图。可现在觉得，当皇帝实在苦多甜少，有时简直苦不堪言。他明白长乐等人心思，也深知太后与一些大臣的期望。但他感到自己离他们已经越来越远。他在心底里承认，自己作为皇帝只能算是勉强称职，有时可能已有渎职之嫌。发展下去，只怕会贻误社稷。伤害母后之事自己绝不能做，而胞弟长乐也定须保护，否则都对不起父皇在天之灵。他思考再三，觉得当皇帝太不自由，尤其是夹在长乐等人与母后之间，两难无尽。他想，“须来时来，该走时走。”“来”不由己，留或是“走”，总还可以自定。那就索性让出帝位，禅于能者、贤者，一了百了，图个清静吧。

首先找来商量的还是帝师太傅周训。拓跋弘觉得他不但极其可靠，而且最为老成持重，眼光远大，处事公正。周训虽然早就注意到皇帝近来情绪日益消沉，不大关心朝政，也知道原因所在，不过总以为也许慢慢自会好转。况且太后也无过分之举，朝臣又都各守其职，大局无碍。他绝未想到皇帝竟会产生禅位之念，一听不禁大出意外，连忙说道：

“皇上英明天纵，春秋鼎盛，正值大有作为成就一代英主伟业之际，万万不可因一时之念放弃皇位，出此下策！”

但是在反复规劝之后，周训知道要改变这位自幼主意就极大，且经过深思熟虑的皇帝，已根本不可能。于是问道：“皇上准备禅位于何人？”

“嗯……”皇帝深深叹气道，“朕正要请太傅指教。”

周训不假思索地说：“皇帝禅位，依制应禅位于太子。”

“太子年方五岁，懵懂无知，如何执政？”皇帝愁眉不展地说，“请太傅再替朕谋划。”

“哦……”周训此时已经明白皇帝的心思，他其实早有腹案，不过是希望别人替他说出来罢了。周训感到自己责任重大，必须阻止皇帝滑向深渊，引发朝廷震荡。于是恳切地说：“皇帝年幼，可以任命几位顾命大臣辅政，至皇帝成年时亲政。此事历代皆然。”

“唔！”拓跋弘不以为然地摇头摆手，站起身来踱着，“大臣辅政，幼帝每每大权旁落，易生变故，本朝已有先例。因此朕……”他想了想决定还是留有余地，“打算禅位于年长而能掌握朝政者为帝。”

周训一听心想果然没有猜错，而且他明白皇帝此举就是为了不但让自己而且让新帝也能彻底摆脱太后掣肘。但是皇帝恐怕没有想到，太后对此态度如何将决定禅位能否成功。于是就焦急地问道：“陛下打算禅位于哪位呢？”因为具备条件者屈指可数。

“朕……尚未决定，请太傅指教。”拓跋弘为难地说。

周训明白皇帝心中其实已有人选，而且恐怕很难改变他的决定。但自己身为帝师，必须直言劝谏。他跪下道：“皇上，请恕老臣不敬之言。历来皇帝禅位，若非太子，朝廷必生动乱。皇上，万万不可禅位于他人呀！”说罢哽咽起来。

“太傅请起！”拓跋弘亲自将周训扶起，“容朕再思之。”

从周训的激烈反对中拓跋弘明白，禅位之事必须得到宗室主要成员的充分理解和朝廷重臣的广泛支持，否则莫说过太后之关，朝堂就必先大乱。而此中关键人物是皇弟长乐和皇叔子推。

虽然已是秋七月，但有时白昼依然干热难耐。故有时他下午尹牌时分才去天宫寺听晚课。他接受长乐建议降诏在该寺后院为自己专门建了一所经堂，这样白日也可以在此潜心读经。有一日傍晚在天宁寺听毕晚课，他与长乐在阒寂无人的后殿散步，说起自己厌倦朝政，准备禅位。长乐不禁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皇兄竟生此念，便紧张地问道：“皇上准备禅位于谁？”

使拓跋弘有些伤心的是，长乐竟然丝毫没有劝谏自己切毋禅位，却只是关心帝位落于谁手。虽然他早已经过深思熟虑，不再留恋皇位，毕竟还是有点难过。不过他依旧平静地说：“此事朕意未决，尚需皇弟为朕谋划。”

拓跋长乐犹豫地看着哥哥，过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皇帝禅位，依例应由太子继位。”

“太子年幼，怎能掌理朝政！”

长乐目不转睛地看着皇兄，试探地说：“皇帝年幼，可以由大臣辅政。臣弟也可协理监国。”监国就是摄政，通常是皇帝御驾亲征时太子监国。长乐故意加上“协理”。他想，如果真是太子继位，自己以皇叔之尊理应成为首辅，这倒也不失为一大美差。

其实由一位皇叔或皇弟担任首辅，拓跋弘也曾想过，但他担心，幼帝稍长以后会依靠宦官或外戚与权臣争斗，不是皇帝被废被害，就是两败俱伤，贻祸社稷。前朝不乏先例。而担任首辅的人选又只能从皇叔子推、皇弟长乐等数人中出，说不定还会激发与太后新的矛盾，且比自己当政时更难相处。不如直接产生一位强力帝王为好。于是说：“朕打算禅位于一位年长而能执掌朝政者。”

拓跋长乐一听更感意外，内心激动不已。因为如今皇帝近亲中只有三人有此可能：皇叔京兆王长安镇大将雍州秦州刺史拓跋子推，曾任和龙镇大将的皇叔任城王中都大官拓跋云，还有自己。若不禅位于太子，依例应禅于皇弟而非长辈，自己最符合条件！他尽量不动声色地问道：

“陛下认为何人适宜？”他见皇兄沉默不语，知道他还在犹豫，那么自己务必赶快抓紧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他快步向前，迎面跪下道：“臣弟恳请皇兄禅位于臣弟。臣弟对皇兄一贯忠心耿耿，且已历练多年，定能光大列祖列宗及皇兄手创之业。”说罢磕了个头。他抬头看见皇兄面无表情，马上明白他的心思，又赶紧补充道：臣弟若得皇兄恩准，一定对太后慈孝尊敬，奉如生母。”

“起来吧。”

实际上他考虑的第一个人选就是长乐，因为两人年龄相近，从小感情最笃，而且长乐能力过人。但很快就予以否决。他知道长乐一贯对太后不满，为人又过于厉害，只能出将，不能入帅。他若为帝，不是伤害太后，就是被太后所伤，二者皆非他所愿。他一直认为，万寿之死若非太后所为，那就必定与长乐有关。自己虽因李弈之事对太后不满，但诛杀李弈之后就此了结。而长乐对太后一直耿耿于怀。他若为帝，必与太后为敌，但绝非太后对手，轻则两败俱伤，重则长乐死于非命。而不论何种结局，朝廷必将剧烈动荡，大伤元气。皇叔京兆王拓跋子推和任城王拓跋云均德高望重，办事稳妥，在大臣中颇孚人望。且与太后为平辈，能够控制朝政，做到既不伤害太后，又能牢牢执掌大权。而子推较云年长，依例应当优先。他对长乐说：“此事关系社稷安危，容朕再思之。”

长乐见皇兄似有推托之意，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皇帝降诏命皇叔京兆王子推立即回京，而且命正在漠南追击入侵蠕蠕残军的陇西王太尉源贺即返平城。莫非与此事有关？

一念及此，他不禁顿时紧张起来。源贺虽也是拓跋族，毕竟不是同宗，绝非禅位对象，无需担心。皇叔位高权重，颇得人望，一旦为帝，虽依然会继续重用自己，但同自己当今以皇弟之尊常与皇兄为伴，或太子继位极可能成为首辅相比，则不可同日而语。皇兄若有意禅位于己，现在就会表示。既然推托，则必系准备禅位于皇叔子推！他想，与其那样，不如促成皇帝禅位于太子，大臣们肯定也会赞成此议。于是说：“皇上此举关系重大，宜与大臣们商议为好，不妨听听大臣们的意见。”

“嗯，朕也正有此想。改日‘八议’，专议此事。”拓跋弘满意地点了点头。

所谓“八议”，最初为鲜卑早期以拓跋氏为首的八姓即八大部的统部大人会议，每部一人，共八人，决定鲜卑族的重大事宜，如战争、南迁、岁祭等。随着逐步汉化和鲜卑建国，演化为皇帝与八位重臣共九人的会议。偶尔会再增加个把人，但仍叫“八议”。和二三十人的朝议相比，人员和议题都要精干与集中得多。

由于下午天气炎热，尽管在皇信堂议事不必像在其他大殿上朝那样穿着整齐的朝服，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可以穿官式便服，人人有座，毕竟还是热气滚涌。好在皇帝身后有两个太监不停地以芭蕉扇打扇，分坐两边的各四位大臣后面，也各有两个太监摇着大扇。还有茶喝，而且是刚刚以“茶马互市”从南朝换来的今年新茶，清香可口。

参加“八议”的重臣除建昌王右光禄大夫拓跋长乐、太傅吏部尚书周训外，还有皇叔中都大官任城王拓跋云、尚书令拓跋丕、侍中尚书左仆射刘尼、侍中尚书右仆射赵默、建安王金紫光禄大夫陆馛、安乐侯中书令高闾。一听皇帝说自己“一心向佛，倦于朝政，只怕有误社稷，故欲禅位。特此征询大臣们意见”，许多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历朝历代帝王岂有因信神佛而放弃皇位者！接着，自然是一个个苦苦劝谏皇帝切不可禅位。

没想到拓跋弘道：“禅位之事朕已思虑多时，朕意已决，毋庸再议。”

尚书令拓跋丕本来想问皇帝打算禅位于谁，发觉拓跋长乐和周训一言不发，也不吃惊，就知道皇帝已经单独召见他们垂询，看来他们已经知道皇帝的心思，于是也不做声。

沉默了一会儿后拓跋弘自己也感到此话有些荒唐：既然“毋庸再议”，那叫人如何说话？总要提出可议之题才是。于是说：“大魏疆土辽阔，各族杂居。北有宿敌，南有强邻。太子年幼，难以继位。故朕欲禅位于一位年长之君，以使大魏社稷始终稳固。不知众位大臣以为如何？”

大臣们谁都明白，皇帝此举目的是为了让年长有力之新帝制约太后，避免幼帝再为太后掣肘。其实眼下帝后虽有矛盾，但至少皇帝依旧尊重太后，太后对皇帝也仍然亲切，一般也不干涉朝政。两次临朝，皆事出有因。现在虽然通过候官暗中监视，但主要是防备有人谋逆暗害自己，亦属情有可原。若新帝登基与太后为敌，则后果不堪设想。

完全出乎拓跋弘意料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问他准备禅位于谁，除长乐与周训继续沉默，拓跋丕也不言声外，几乎异口同声地说：“皇上，此举万万不可！”接着纷纷就禅位只能是太子继位而决不能禅于他人之利害关系各发宏论。

由于尚书令丕身材特别高大，因此他一直沉默不语就显得格外突出。拓跋弘问道：“丕，你系何意？”

拓跋丕躬身垂首道：“禅位于太子则朝廷安，禅位于他人则天下乱。而陛下执意为之，故臣深感难言。”

拓跋弘见此架势，知道再议无益。于是便道：“今日暂议至此，容朕再思之。此事切勿外传，以免引起混乱。切记！”

回宫以后，拓跋弘左思右想，一筹莫展。虽然皇帝可以决定一切，自己真要降诏禅位，朝臣反对也无用。不过若朝臣多数反对，皇帝强行降诏，将来难免成为皇帝不听劝谏之恶例，难逃史笔之责。再说，太后那里也无法交代。因此务必争取多数朝臣赞成。

参加八议的重臣们眼看皇帝这些日子没有动静，有些人以为他打消了禅位于年长者甚至干脆放弃了禅位的念头。其实只有长乐、安国和周训明白，皇帝不但没有改变主意，而且在积极活动。

拓跋弘接受“八议”人多势众自己容易孤立的教训，改为一个一个地单独召见三品以上朝臣——因为有些三品以上官如驸马、诸王师、代尹、城门校尉等不是朝臣——以及朝臣中的个别四品官员，如给事中、秘书令、中书侍郎等。一见面根本不征求意见，上来就说自己心皈佛门，无意政事，决定禅位；太子年幼，无法御国；大臣辅政，易生动乱；故决定禅位于皇室中一位年长者。“此事已定，毋庸再议。不得外传。”这些大臣绝大多数都从未单独被召见过，本来就深感荣幸。自己位卑言轻，皇上决心已定，等于口谕密旨，因此无不唯唯。

这些情况长乐自然很快就一清二楚。因此在一次陪皇帝听完晚课走回经堂时，长乐故意道：“皇上，自上次八议后，再加皇上近日连续召见大臣，臣工中关于皇上将禅位于皇室年长成员，颇多猜测。臣弟以为，皇上不如及早宣布人选，以稳定人心。”

“嗯。”拓跋弘觉得此话有理。他之所以没有就具体人选征求大臣意见，是怕影响皇叔拓跋子推的安全。据密报子推再有三日即可返京，他已命拓跋志亲自带一千殿中精甲秘密前往晋阳迎接护送。两人进入经堂坐下后，他说：“朕打算禅位于京兆王子推，长乐以为如何？”他见长乐毫不吃惊的样子，倒有些意外。

长乐已经看出皇兄不会禅位于己，肯定是两位皇叔中的一位。但他深知太后绝不会同意皇帝禅位于和她平辈的皇叔，届时必有一场恶斗。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将自己反复思虑的一个想法说出：“太后若知皇上欲禅位于京兆王，必将反对。请皇上先降诏收回太后之先帝剑，以免太后掣肘。”

拓跋弘没有想到长乐竟出此议，说：“此剑乃先帝当着群臣所赠，意义非同寻常。朕岂可做违背先帝旨意之事？若皇叔继位后愿做尚可，朕则万万不可也。”他犹豫了一下，叹道，“长乐须知，太后之力，并非仅靠此剑之威，此太后之所以为太后也！”

“臣弟遵奉皇上旨意，牢记皇上教诲。”长乐明白皇兄早已决定，争亦无益，不如先顺从之，另图良策。

京兆王子推抵达平城自己王府的当晚，刚刚喝完酒，吃完饭，正在饮茶，忽报：“建昌王求见。”子推由于奉诏紧急赶回京师，鞍马劳顿，正准备早些睡觉，因为明日早朝要向皇帝报到。若是一般大臣，只需回一句“已然歇息”即可推辞。但他知道皇弟长乐最得皇上信任，他也想从长乐那里打听一点京师近况和这次皇上紧急将自己诏回的原因，于是忙说：

“请建昌王前堂奉茶，我更衣即到。”

一见面，拓跋长乐首先向皇叔请安道乏，然后叔侄二人说了些闲话。子推猜想长乐此来恐非寻常探望，已经屏退左右。果然长乐说起皇帝准备禅位之事的前前后后，特别是决定禅位于皇室中的一位年长者。子推以为长乐是来动员自己支持他候选，正想究竟如何表示为宜，只听长乐说道：“皇上已决定将皇位禅位于皇叔，如今只等皇叔返京即将颁诏。侄儿特来道喜。”说罢站起身来拱手躬身致意。拓跋子推一听大出意外，一面连忙起身拱手，一面说道：

“贤侄此话怎讲！愚叔担当不起。”

“请皇叔接皇上密旨！”

子推一听大惊，赶忙跪下：“臣京兆王子推候旨。”

长乐宣读完密旨并给他看过，收起。这时子推方才明白皇帝为何将他紧急诏回。二人重新坐下。长乐道：“皇叔一旦登基，将如何执掌朝政？”

子推说：“此事我毫不知晓，也从未想过。果真如此，自当按列祖列宗之成法继续行之。”

“嗯。”长乐想了想说，“太后与一些汉族大臣久已蓄谋变更成法，加速汉化，削弱我鲜卑人特权，此事皇叔拟如何处置？”

“嗯……”子推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紧张起来。他虽然不在平城，但由于了解诛杀李弈等事，方才一听说皇帝决定禅位，马上就想到是与太后矛盾深化或者激化所致。因此自己必须格外小心才是。至于变更成法，他认为只要有利于大魏国力增强，对鲜卑人特权不要伤筋动骨，未必不是好事。但看来皇帝与长乐似乎都不赞成。他来不及细想，说，“太后早已还政于帝，此事自当由皇帝决断。”

“哼！”长乐冷笑道，“太后名义上虽已还政，但影响仍不可小觑。皇上旨意每每为太后所制，甚至难堪。攥若非太后处处掣肘之故，皇上岂会放弃皇位？故而皇叔继位，太后必定会依然故我。一旦太后干政，皇叔将如何处置？”

子推从小就觉得皇嫂是一个端方贤淑的好皇后、好女人、好太后，多计谋而无野心，否则她不会按时还政于帝。虽然内宠李弈有乖妇德，毕竟无有确凿把柄，况且如今李弈已经伏诛。她与皇侄的矛盾即由李弈而起，自己不愿过于卷入。如果自己为帝，对她尊重，她当不会为难自己。万一她有何不轨之举，再限制不迟。自己本无野心，真是天佑神助，或是命中注定，突然竟有九五之福，实出望外。但他深知宫廷之事复杂险恶，自己究竟能否接受禅位为帝，尚在未定之天，一言不慎，即可丧命。他不愿现在就答应长乐什么。于是道：“万一之事，自有一万之法。”

对皇叔这种圆滑的托词，长乐很不满意，于是站起来道：

“京兆王接皇上口谕！”子推一听慌忙站起，立即跪下。

“着京兆王子推受禅后立即将太后行动限于后宫。若太后以先帝剑干政，则按今帝改先帝制收回此剑。”

“臣子推领旨。”

出乎所有大臣意料的是，次日早朝不但有猜测中的受禅热门人选京兆王子推，还有正在督军追击柔然至漠南的加太尉衔陇西王源贺。他俩都是五百里快递急诏回京的。但是当日早朝只是听取源贺禀报漠南战事，处理了一些一般政事，并未言及禅位之事。

第三日早朝，仍然未议此事，而且很快就散朝。接着拓跋弘就让长乐陪着他来慈安宫向太后请安。拓跋弘道：“儿臣自幼学佛，如今虽然身不由己，然已心皈佛门，颇有出世之愿，厌倦政事，只图清净。唯恐影响社稷安全，故决定禅位，自任山西王。特来请示母后。”

完全出乎拓跋弘与长乐的预计，太后丝毫没有感到惊讶，更无愤怒，而是十分平静地说：

“嗯，图个清净也好。我自还政以来，清净无为，念经礼佛，少了多少烦恼！只是不知皇帝欲禅位于谁？”

拓跋弘虽然看出太后其实还是有些不快，但是竟未出现本来估计一定十分生气的情形，甚至连一句劝自己放弃禅位之言都没有。看来太后早就知道自己决心禅位之事。被太后看得不敢抬头的拓跋弘说：“儿臣本拟禅位于太子，怎奈太子年幼，尚在懵懂，无法御国。虽可大臣辅政，然而易生动乱，前朝与我朝皆有先例。故儿臣斟酌再三，拟禅位于皇室中之一位年长者。”

冯雁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停顿了一下又“嗯”了一声，接着沉默了一会儿。拓跋弘硬着头皮低着头，浑身难受。

“皇帝准备禅位于哪位年长者？”

“皇叔京兆王子推为人忠厚稳重，文武全才，德高望重，足以光大大魏祖宗开创之伟业，故儿臣拟禅位于皇叔子推。”索性说了出来，拓跋弘倒有了轻松之感。

“哦，嗯。”冯雁仿佛刚刚明白似的，又似乎并不感到特别奇怪，问，“长乐之意如何？”

自进了慈安宫长乐就如坐针毡，他不相信太后事先竟毫不知晓。他原以为太后会激动甚至发怒，而这正是皇兄让自己陪来之故。太后越是平静，长乐就越害怕，因为摸不清太后究竟知晓多少，是何主意。他猜测太后肯定不喜欢禅位于皇叔，从方才太后的冷淡中也可看出此意。于是故作苦恼地说：“皇上正值青春，屡经历练，文武全才，功勋卓著。儿臣也曾劝谏皇上不必禅位……然而皇上决心已定……儿臣以为，依制应禅位于太子……唉，儿臣也不知如何是好，儿臣遵从太后与皇上旨意。”

“嗯。”太后又沉默了一会儿，“大臣们意见如何？”

“嗯……”拓跋弘不敢撒谎，怕候官已有密报。只好说，“大臣们意见不一，儿臣打算明日朝议此事。”

冯雁诚恳地慢慢说道：“禅位之事，关乎社稷安危，万不可轻举妄动，宜依制而行。否则神明不佑，祖宗不安，社稷不宁。虽然皇帝降诏即可，但若许多大臣反对，将来易生变故，历朝不乏殷鉴，皇帝也难以向祖宗交代。故多听听大臣意见，集思广益，皇帝再作决断，如何？”

拓跋弘无可奈何地说：“儿臣遵命。”

他们走后，抱嶷说：“太后，恕老奴多嘴。如若京兆王继位，恐将不利于太后！”

望云也说：“事急矣，太后万不可受制于人！”

“嗯。”冯雁望着窗外的天空，久久不语，“我还是相信皇帝为人。去年三月，山东疫情严重。皇帝得知后寝食不安，立即降诏，命广集良医，远采名药。宣告天下：民有病者，所在官司遣医就家诊治，所需药物，任医量给之。历朝历代，何曾有过这等体恤黎民之君！且皇帝自幼即有主见，不至于完全被他人左右。如若出现万一之事，我自有主张。你们务必密切注意那几个关键人物的活动！”

“臣遵令！”

冯雁心中决定，万一皇帝一定要禅位于皇叔，她就宣太后令以“违反祖制”宣布此诏无效，立太子为帝。并采取相应措施，保持朝廷稳定，其中包括任命拓跋子推与拓跋云为辅政王，直到幼帝成年亲政。她相信一旦自己被迫采取这一非常措施，一定能够得到绝大多数大臣的支持。

在从慈安宫回太华后殿的肩舆上，拓跋弘反复琢磨太后的话，感到太后强调“依制”似乎是不赞成禅位于皇叔，但也并未坚决反对。他拿不准如果自己最终禅位于子推太后会持何态度。他决定更加稳重一点，朝议再定。

跟着一路回太华殿的拓跋长乐见皇兄双眉不展，回到后殿，皇帝对他说：“你回去吧。”长乐只得回府。他也琢磨不透一旦皇帝果真禅位于皇叔，太后究竟会怎样，他觉得太后决不会不加干预。不过太后若反对皇叔继位，肯定会立太子为帝，倒是对自己有利。他感到太后实在厉害，深不可测！

次日朝议，皇帝宣布，由于如何如何，准备禅位，为何不禅于太子而禅位于一位年长宗室。“京兆王子推文武兼备，战功显赫，政绩卓著，有口皆碑，足以领受神器，担当皇帝重任。故拟禅位于京兆王子推，今日特请诸位大臣朝议，然后朕再作决断。”

朝堂上一时声音嘈杂，一片混乱。被单独召见过或平日就胆小者自然是高喊：“臣遵旨！”

而任城王云等则高呼：

“皇上万万不可！”人数虽少，却都是朝廷重臣。

引人注目的是，京兆王子推没有在场。

年方二十五岁潇洒英俊的皇叔侍中中都大官任城王云出班大声道：“皇上决心禅位，臣不敢再谏。只是父子相传，其来久矣。皇魏之兴，未之有革。皇储正统，圣德夙章。又，天下是祖宗之天下，而陛下辄改神器，上乖宗庙之灵，下长奸乱之道。祸福所由，愿陛下慎之！”任城王位高权重，言辞激烈，群臣为之一震。

特许赐座的年已六十五岁的老将源贺起身道：“任城王之谏亦老臣之谏。陛下今日欲外选诸王而禅位于皇叔，于制不合。臣恐春秋蒸尝，昭穆有乱，祸及社稷。恳请皇上依任城王之谏，禅位于太子。”

在两位重臣的反对后又有几位大臣表示：“臣恳请皇上禅位于太子。”

拓跋弘脸色阴沉，一言不发。他见还有许多大臣没有说话，就问道：

“高老令公有何高见？”

坐在左侧首位的高允进跪上前泣道：“老臣不敢多言，愿陛下以社稷安危为重，以周公抱成王为例。”说罢他马上就被太监扶着回座。

东阳公尚书令拓跋丕道：“禅位理应禅于太子，禅于他人则严重违制，易起祸端。然太子年幼，实难御国。而陛下富于春秋，若放弃皇位，其若宗庙何！其若亿兆何！”拓跋丕身材高大，声音洪亮，因此最后两句责问皇帝的话显得更加有力。皇帝的脸色更加难看。不过拓跋弘事先已有思想准备，知道今日朝议不会很顺利。于是又问道：

“赵默，你系何意？”侍中赵默身材矮小瘦弱，四十多岁年纪，其貌不扬，说话如其名，声音不大而言辞短少。他出班低头道：“臣以死奉对皇太子。”

拓跋弘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说：“建安王，你呢？”

建安王陆馛乃陆俟之子，陆丽之弟，与其兄一样也有一股倔劲。听见皇帝点名，便昂首出班洪声道：“皇太子圣德承基，四海属望，依制应继位。臣无力无能奉太子为帝，只能在殿上刎颈自尽，以奉谢先帝之恩。”

拓跋弘一听怒不可遏，脸色铁青，右手举了起来，差一点拍案怒斥“放肆”，不过终于将手伸向茶碗，将火气压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儿，说：

“此事今日暂议至此，改日再定。散朝！”

四　大出意外

回到后殿，拓跋弘心情非常颓丧，反剪着手在殿内走来走去。为了阻止自己禅位于宗室他人，非让自己禅位于太子不可，竟然有两位重臣当众表示要以死力谏。果真出现此事，那自己在青史上岂能超生！

中常侍铎轼眼见着皇帝这一个多月来为禅位之事弄得焦头烂额，消瘦憔悴，心中不忍，于是说：“皇上，今日立秋，天气凉爽，何不去御花园散散心？”

“嗯，也好。请太傅同去。”

“是！”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公元五世纪时的平城一带林木还相当茂密，大些的河流长年不涸，夏秋之际小溪也水量充沛。道武帝天兴三年（400）在西宫大兴土木时，从桑乾河支流湟水开城南渠引水入宫，分成两股。一股去西宫前部，一股流入后宫，主要用于防火。当时还是皇孙的拓跋濬自从广陵回来后就格外爱水，登基以后即命人将城南渠与宫内渠都挖深、拓宽，整修后宫溪沟，置备了许多堆石，建了些亭、台、水榭。受父皇与母后影响，拓跋弘从小就亲水，每次来御花园必沿溪而行。他与周训入园以后先到神渊池，再沿溪西向而行过紫楼至西鱼池，然后沿溪折向东行，过石池和东鱼池，来至凉风观，于是就进去歇息。

凉风观是建在一座土山上的小院，四面有门，夏日特别凉爽，故名。院中有一小楼，楼上四面围廊，是赏荷赏月的好去处。铎轼早就让人煮好了茶，于是二人就上楼饮茶。在御花园中走了这么一圈，拓跋弘果然觉得精神松快得多了。周训一看皇帝一面喝着热茶，一面不知又在想什么，怕他又陷入烦恼之中，于是说：“皇上久未弈棋，何不手谈一局？”

“嗯，也好。”

铎轼一听连忙命人置枰。不一会儿就响起了敲棋之声。

拓跋弘弈棋的启蒙师傅是太后。冯雁自己虽然未曾生育，大概由于特别喜欢孩子，因此颇懂得孩子的心理。拓跋弘五六岁时，每逢来向母后请安，常见母后与望云兴致勃勃地弈棋。有时母后还会说：“来，弘儿，你在此下一子！”他就按母后指点，落下一子，望云就会懊恼地说：

“哎呀，我输矣！”

于是拓跋弘高兴得咧嘴直乐，甚至拍手跳了起来。

时间一长，他就要求学棋。再略大些，冯雁就将弈棋作为一个重要任务交给周训。拓跋弘悟性极高，三年以后，冯雁和他对弈就已经不敢大意。不过有时还要提醒他：“弈棋要走一步，看三步。切莫只顾眼前，尤其不可贪吃，否则必定因小失大！”

拓跋弘与周训棋战正酣时，螽塍急步上楼来禀报道：“太后到东鱼池观鱼来了！”

“哦！”拓跋弘连忙站了起来，走到廊子上看了看。只见太后带着几个宫女仿佛正在东鱼池给鱼投饵，接着就朝凉风观方向走来。于是他就走下楼来，坐在石凳上等候。不一会儿，铎轼禀报：

“太后驾到！”

拓跋弘赶紧走到门口，躬身致礼道：“儿臣叩见母后！”

太后忙说“平身”，一面就拉着他的手进来。“听说皇帝在此游览，我过来看看。”拓跋弘搀着太后上了楼梯，太后一见棋局，高兴地说，“哦！正在弈棋？”说着就走了过去，看着棋枰。

“儿臣久不弈棋，棋艺退步，母后幸勿见笑。”

“方至中盘……都坐吧。”说罢冯雁坐在中间的凳子上，于是拓跋弘与周训也就归座。“轮到谁落子啦？”

“儿臣。”

“嗯。”

冯雁一面饮茶，一面仔细看着。她与周训对弈过，知道他功力深厚。拓跋弘年幼时冯雁就对周训说过：“棋枰之前无君臣。不可尽让，否则皇帝无法提高棋艺。”因此太后观棋之后周训下得格外认真，方才还大体相当的局面渐渐倾斜。这时拓跋弘落下一子，冯雁道：

“我替太傅敲一子如何？”

“太后请！”

冯雁拿起一粒白子，轻轻地放在一个眼里。拓跋弘歪着头想了半日，终于推枰认输，说：“母后高明，儿臣不如也。”

冯雁微笑说：“并非我高明，其实太傅方才已有几着好棋，皇帝未曾注意，依旧缓着迭出。我不过是借太傅之力以一子巧取罢了。”

螽塍注意到，这天夜间皇帝睡得特别早，而且很香，和近些日子有时直到三更还在榻上转辗反侧、唉声叹气大不一样，他不禁松了一口气。

次日早朝，群臣注意到今日京兆王子推也在。皇帝落座群臣山呼之后，拓跋弘道：“京兆王！”

“臣在！”

“任城王！”

“臣在！”

“请二位皇叔去慈安宫有请太后。”

说罢就朝议日常政务。

群臣都深感今日定有特别重大之事：未诏太子，十之八九是决定禅位于京兆王子推了，故请他亲自去请太后驾临监证。

过了一阵，在后殿门外守候的太监螽塍进来禀报：“太后肩舆已快到后殿！”于是拓跋弘站起来说了声“同去迎接太后”，一面就降阶走入后殿，来至门外，走到阶下。百官依序紧随其后。太后微笑着将手搭在亲自过来搀扶的皇帝手上，下了肩舆。然后一同走上台阶，进入朝堂。坐定以后，拓跋弘站起身来，拿过案子上的黄卷，亲自宣读道：

“天命神佑大魏皇帝诏曰——”

群臣一听，无不紧张，不知皇帝究竟禅位于谁，估计是京兆王了，但见太后神色镇静，又系皇帝请两位皇叔亲自请来，皇帝亲自至阶下迎接，礼数极周，想必事先已经征得太后同意。只听皇帝接着宣道：

“朕自登基以来，蒙天庇神佑，祖宗呵护，太后指点，列位臣工悉心辅佐，得以保住祖宗江山。唯因朕一心向佛，无意政务。且德薄能鲜，未能胜任帝业，有负上天与列祖列宗期望。故决定自今日起禅位于太子宏，自任山西王。尊太后为太皇太后，临朝称制。皇兴五年改元为延兴元年，大赦天下。钦此。

在群臣的一片惊愕中，皇帝又说：“陇西王！”

“老臣在！”

“建安王！”

“老臣在！”

“命你二人即持节带皇帝玺绶去板殿接太子。”

大多数大臣一听皇帝禅位于太子而非皇叔，并由深孚众望的太后临朝称制，无不深感欣慰。已经酝酿多时令人担心不已的禅位风波终于有了一个最为满意的结局，朝廷可保平稳过渡，臣工也不必左右为难。不过也有不少人感到可惜。总觉得皇帝年方十八，正是奋发有为之际，根本不应禅位。禅位于叔固然是下下之策，禅位于年方五岁的太子而由原已还政的太后再次临朝也只不过是下上至多是中下之策。不过前几年太后临朝称制给群臣留的印象极佳，办事公允、简断，虚心听取臣工谏议，从不弄权。由太后辅佐年幼新帝，总比皇帝倦于政务或者禅位于叔而引起动乱为好，实在也是无法之法。大家心情十分复杂，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一时面面相觑，终于还是在拓跋丕朝大家看了一眼后不大整齐地山呼：“臣等遵旨！”

拓跋长乐简直是如雷轰顶，大失所望。太后临朝称制——而且是皇兄决定并亲自宣布而非太后自决——是他从未想到也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还不如皇兄依旧执政，哪怕禅位于皇叔也比太后执掌朝政对自己有利。但他不敢出头表示什么，只好强作镇静，静观其变。

拓跋子推也是酸甜苦辣顿时一齐涌上心头。虽然本来从未想过皇位，但竟突然唾手可得，也不免异常兴奋。虽知夹在太后与长乐等宗室之间有些麻烦，不过觉得自己与李弈之事无关，只要不过分得罪太后，她决不会为难自己。方才奉旨去接太后，更加强了自己的希望，谁知片刻即成泡影！不过也好，免得夹在中间招祸。

冯雁也完全没有想到拓跋弘今日竟会采取这种方式来禅位。本来她以为也许经过朝廷重臣的坚决反对和她这几日软硬规劝与暗示，他会打消禅位之念，好好做他的皇帝。或者是听取自己和众多大臣“依制”之谏，禅位于太子，任命一批朝廷重臣辅政。方才她见皇帝让子推和云亲自来请，倒是想到弘礼数周到，省得自己突然临朝。万一弘宣布子推继位，自己就立即宣太后令废之……看来他是要以让出皇位和公开宣布太皇太后临朝称制来向自己和世人证明他绝无伤害母后之心。这倒确实证明自己没有看错弘的为人。唉，弘毕竟是弘！

这时拓跋弘将身子移向龙榻的左边，太后的中间位置就显得更加突出。冯雁一看群臣虽然呼了“遵旨”，其实依旧忐忑不安。于是说道：

“皇帝有遗世之心，雅薄时务，久存禅位之念，我与各位大臣均多次劝谏无效。既然皇帝决心已定，也只得尊重。”

所有的人一听心情都很复杂，太后之言等于已经同意皇帝禅位和自己临朝称制。看来方才皇上请二位皇叔去请时就已经通报，或者事先皇上已经就此讨了太后示下。只要皇室内部不起纷争，做臣子的不夹在中间就好。只听太后接着道：

“禅位于太子，顺天应人，合乎祖制。只是太子过于年幼，无法理政。而皇帝宽厚仁慈，春秋鼎盛，登基后已历练多年，文治武略，功勋盖世，天人共鉴。故我以为，皇帝禅位于太子可行，而皇帝自任山西王则不可取。”

说到这里冯雁停顿了一下，群臣刚刚松快的心又被提了起来。太后高度评价皇上却又否决皇帝自任山西王，不知将如何处置。只听太后道：

“方才皇帝宣诏道，让我临朝称制。我现在就临时称一回制。我决定，尊皇帝为太上皇，依旧掌握朝政，直至新帝成年。我将亲自教育幼帝，不必临朝称制，有事随时找我顾问便是。”

整个朝堂人人惊得目瞪口呆。太皇太后口谕出乎所有人预料，而且比任何人设想与预期的方案都好！太后将已经送至手上的朝廷大权拱手让出，让年轻有为的皇帝只不过换了个名义“太上皇”，依旧真正掌权。如此顾全大局，真是千古未闻！

拓跋弘含着热泪首先站起身来降阶躬身道：

“母后仁慈圣明，儿臣感激不尽，儿臣遵命！”

群臣激动地跪下高呼：“太皇太后圣明！”接着就齐齐高呼，“太皇太后、太上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时源贺和陆馛手领着一脸惊疑的拓跋宏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双手捧着玺绶的中常侍铎轼等太监。

拓跋宏虽小，却极聪慧。进殿以后就在台阶下垂首拱手道：“儿臣叩见父皇陛下、祖母太后陛下！”

“平身吧。”接着螽塍就过来将拓跋宏搀到龙榻正中坐下。

拓跋弘对他说：“自今日起，你就代替父皇当大魏皇帝了。父皇为太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

虽然方才源贺去宣皇帝口谕时已经将禅位之事说了，但拓跋宏毕竟年幼，还弄不清太上皇和太皇太后究系何职，只知道皇帝是最大的，什么都管。拓跋宏一听说代替父皇为帝竟哭了起来，悲泣不能自胜。拓跋弘惊奇地问道：

“宏儿为何如此悲伤？”

小皇帝抽泣地说：“儿臣年幼，代父皇为帝，故悲。”

年方五岁的孩子竟能如此懂事，拓跋弘拉着他的右手，感叹垂泪无言。

太后听了也十分感动，拉着他的左手说：

“皇帝虽然年幼，却慈孝异常，此乃大魏之福也。”

朝臣中不少人也都感动得流泪，久悬于心的一块大石终于可以放下了。

时在皇兴五年（471）八月。这位年方五岁的小皇帝就是后来以“变法改度”彪炳史册的魏孝文帝拓跋宏。太上皇拓跋弘时年十八岁，太皇太后冯雁三十三岁。这些自然全是虚岁，若按周岁计则还需根据生日减去一至两岁呢。由于幼帝之母当初立储时已薨，后来拓跋弘再未立后，所以没有太后。因此群臣除了特别正式、庄严的场合称冯雁为太皇太后外，通常依旧称太后。历代史书也以谥号“文明”称之为“文明太后冯氏”，简称“文明太后”，而不称其为“文明太皇太后冯氏”或“文明太皇太后”。

拓跋弘经过此次禅位风波，尤其是出乎意料地被太后当众宣布为太上皇，依旧执掌朝政，精神受到极大震撼。深感再不振作，有负太后恩典和群臣期望。于是以皇帝名义降诏：“鼓励在位臣工及民庶直言进谏。凡利民益治、损政伤化之事，悉心以闻。”自己则每日上朝，躬亲政务。大臣们见太上皇精神面貌一新，也都更加勤奋王业，献计献策。拓跋弘本来就非愚驽固执之君，如今更加勤勉谨慎，从善如流。为提倡儒学，除奖励鲁郡孔子后人以利办学和加强京师太学与国子学外，还下令各地祭孔时不许女巫（萨满）跳神及当场杀生等鲜卑杂礼搀和。当时佛教盛行，许多农民不事生产，出家为僧，致使田地荒芜。其中不少人借故云游各地，任意挂单。于是降诏“沙门不得去寺浮游民间，行者仰以公文”。每隔一段时间拓跋弘就去向太后请安，并禀报政务。重大事件及时知会太后，聆听教诲。太后依旧像当初还政时一样，几乎没有驳回之事。对于倡导儒学、限制巫术等，多有赞扬。偶有另见，也总是以商量口气提出。母子感情比前段时间融洽得多。

自任太上皇之日起拓跋弘上朝虽然依旧在太华殿，偶尔某些大典在天文殿，有些朝议分别在永安宫或皇信堂，但是拓跋弘不再居住在皇帝住的太华后殿，而迁居到西宫中部偏东的崇光宫。崇光宫属于当初文成帝在世时为修建长城等事减轻朝廷财政开支而停建、缓建的宫室之一，相当于当今房屋大体建成而未加内外装修。史称“采椽不斫，土阶而已”（《魏书·卷六》）。群臣固谏不听，太后知道后也劝说无效，只好让他先搬入再说。后来有一次太后来此，看了一眼转身就要走。拓跋弘以为自己有何失礼之处，连忙请罪。冯雁说：

“如今天气日寒，四壁漏风。太上皇龙体康健系于社稷安危，比若干修屋帑银要紧。若遇雨后，土阶湿滑，大臣来此禀报，摔倒咋办？屋顶如此粗陋，我在此不敢饮茶，唯恐掉下泥灰虫豸。”

拓跋弘这才同意略加整修。

冯雁天性喜欢孩子，拓跋宏从辈分上说是孙子，在年龄上则似儿子。他长得端正清秀，尤其是隆鼻宽额，颇有帝王之相。聪慧不下其父，但是性格迥异。和其父弘的好动且主意大相比，拓跋宏沉静寡言，特别听话。冯雁深感将来大魏统治得好坏，能否广行汉制，以壮大大魏国力，关键在于有无一大批熟知经典与历代兴亡教训的各级官员。故于一次拓跋弘来请安时建议将周训进太保，吏部尚书另择他人。命他专事督察国子学与太学，并选择几位刚正博学之士，巡检各州郡及大县之州学、郡学与县学，差者克期改进。拓跋弘觉得母后深有远见，立即照办。冯雁还感到，皇室成员一旦成年，一律封王并出任封疆大吏，责任极其重大。他们品学如何，系于大魏未来。因此她不但亲自教养小皇帝拓拔宏，将板殿作为皇帝寝宫，还将皇室近支幼者都集中到云母堂来学习。这样小皇帝也有了一些伴读。

这些小皇亲年纪都在六七岁左右。最大者八岁的拓跋简是太上皇拓跋弘之弟，拓跋简之弟拓跋若和拓跋猛皆七岁。还有任城王拓跋云之子六岁的拓跋澄等一些近支宗室。虽然简、若、猛、澄皆系皇叔，但他们均坐于侧位，拓跋宏则坐于正中。由于拓跋简年纪最长，太后命他任“首读”，相当于今班长。若有违纪事件，不但侍讲要受责，“首读”也要受罚。太后命周训继续担任帝师。两代帝师，世所罕见，无上光荣，周训感激涕零。又命已升任上大夫的申文秀为首席侍讲，并为拓跋宏之弟拓跋禧之师。不过周训虽为帝师，但眼下皇帝尚在识字之初，所以只是挂名，偶尔过来看看，主要精力用于督导太学与国子学，并派人督查州郡之学。太子学实际上由申文秀主管，冯雁专门在云母堂召见申文秀等几位侍讲，特别关照：

“彼等虽然皆系黄口小儿，然则均为来日大魏柱石栋梁。少则十年，多则十五年，大魏手握重兵位列封疆官至极品者尽在于此。请申爱卿等切莫仅以小儿视之。务必严格要求，切不可因皇帝、皇亲而放松管教。凡怠惰者，不论皇帝、皇叔、皇弟，一律依例责罚，不得稍有宽饶！”

“臣等遵令！”

在相当于今开学典礼的“拜师礼”上，除皇帝站着躬身垂首拱手行“叩拜”礼外，余者皆行跪拜大礼。然后冯雁对小皇帝等进行了一番“思想总动员”，最后严肃地说：

“怠惰或违纪者，不论皇帝、皇叔、皇弟，一律依例责罚，绝无例外！轻者面壁思过或罚跪，重者打手板，再重者不得进食！皆知否？”

全都站得笔直的小家伙们一齐大声道：

“儿臣（臣）遵太后令！”

他们都知道自己的父王甚至连太上皇都归太皇太后管，所以个个都怕太皇太后。

由于板殿与云母堂靠近后宫，冯雁一开始几乎每日都来旁听先生讲课，看小家伙们习字。由于年龄、程度不一，有全“班”十人的“大课”，也有按照程度不同分授的“小课”和个别授课，因为有的如拓跋宏、拓跋禧还在开蒙识字。好在云母堂地方大，侍讲也多。看到孩子们的进步，冯雁心中感到十分欣慰。这些孩子中皇帝宏除比禧大两个月外，年纪最小，但进步最快，冯雁深为满意。

冯雁不但严加督促，还亲自讲课，甚至亲自大量“编写教材”。大国最高领导人亲自编写教材，且如此之多，不敢言今，古之中外，怕是无人能望冯太后项背。或许有人要说：“周某人又瞎编！”事关太后令名，老朽岂敢造次！如若不信，请看《魏书·卷十三皇后传》载：“太后以高祖（拓跋宏）富于春秋，乃作《劝诫歌》三百余章，又作《皇诰》十八篇，文多不载。”呜呼，足证老朽所言之不虚也！

一日冯雁又来视察，正赶上孩子们听完讲课。冯雁道：“前日我所教之《劝诫歌》都记住了吗？”

全都站起来了的孩子们大声道：“都记住了！”

“甚好。简！”

“儿臣在！”

“你来领唱，唱两遍。都出来吧，还站成一圈！”

拓跋简之母为匈奴人北凉王沮渠蒙逊第三子河西王沮渠牧犍之女。也许是隔代遗传之故，简长得也是金发碧眼，格外可爱。

小家伙们在云母堂中间围成一个圆圈，手拉着手。拓跋简先唱了一句：“小儿须牢记，唱！”小家伙们就个个拉开嗓门大声唱了起来：

小儿须牢记，做人贵仁义。

孝敬老双亲，爱悌兄与弟。

刻苦读诗书，诚实永不欺。

为君爱黎民，为臣忠社稷。

勤读书，苦学习，时光莫荒废！

勤读书，苦学习，时光莫荒废！

大家一面按着节拍拍手一面唱，后来又拉起手来围成一圈踏步，重新唱了一遍。唱完以后冯雁看他们个个面露笑容，似乎意犹未尽，就说：

“那就再唱一章吧！”

拓跋简说完“儿臣遵令”后，就走到拓跋宏身边请示唱什么。

拓跋宏说：“唱《知耻》章吧。”

拓跋简道：“臣遵旨。”于是他宣布：

“唱《知耻》章！”

大家又拉起手来，拓跋简起了个头，孩子们又笑容满面一边踏步一边唱了起来：

为人须知耻，不可乱行止。

人虽小，知羞耻，

长大方正直。

人虽小，知羞耻，

长大方正直。

看见孩子们唱得这么认真和高兴，冯雁十分欣喜。申文秀等侍讲对太后都极为钦佩，因为不但歌词出自太后之手，曲子也是太后根据代郡一带民歌选编改度的，而且是她亲自教孩子们唱的。

一日早晨冯雁又去云母堂。当“太后驾到”的喊声刚落，孩子们就赶快离座列队站好，垂首等候。待太后在申文秀等引领下步入正堂时，孩子们齐声高呼：“儿臣（臣）叩见太后！”

冯雁说完“平身”，孩子们归座后，她发现拓跋简却走到西墙跟前面壁而立，于是落座后说：“简，你因何面壁而立？”

拓跋简转过身来，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说：“回禀太后，昨日午课后若与猛皆有一卷书忘记拿回，儿臣将其藏过。今日晨课，若与猛皆急得哭了，儿臣这才还给他俩。师傅命儿臣面壁思过。”

“嗯。”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拓跋澄等小家伙本来都在暗笑，一看太后生气，吓得都低下了头。“你乃兄长，又最年长，已经十岁，还系首读，理应为诸弟表率。竟然如此淘气！面壁处罚太轻，来人！打手板十下！”

一个太监从北墙边主案的架子上拿下一把二尺长的戒尺，走了过来。拓跋简满脸羞惭地走过去，伸出左手。这时拓跋若和拓跋猛突然站起来走到中间，对太后跪下，哽咽地说：“启禀太后，儿臣忘记将书拿走，也有过失。儿臣愿与兄长一同受罚。”

孩子虽小，敢于承担责任，为兄长分忧解难，这令冯雁深为感动。但是她仍然板着脸说：“若与猛知过可取，爱兄可赞。既如此，若与猛各打两板，简打六板。”

拓跋简本来就被弟弟感动得直掉泪珠，这时跪下哭道：“启禀太后，弟弟年幼，都是儿臣的不是！儿臣为兄，未能为弟表率，理应受责，儿臣甘愿一人受打。”说罢站起身来走到那太监的跟前。

冯雁心中感到满意和激动，眼睛湿润，但仍严肃地说：

“令行禁止，执行吧。”

于是简被打六板，若与猛各打两板。太监不敢打重，也不敢打轻。因为太后看着呢。简被打时两眼盯着板子，紧闭嘴唇。若与猛被打时则眼泪汪汪看着别处。打完后三人走到中间：

“谢太后恩！”

“归座吧。”待三人都坐下后，冯雁依旧板着脸道：

“简！”

“儿臣在！”拓跋简紧张地赶快又站了起来。

“你将游明根苦学之事讲述一遍。”

“儿臣遵令。”国子监祭酒游明根幼年苦学成材的故事是去年太后亲自对他们讲的。拓跋简想了想慢慢说道，“游明根幼年遭乱，与人为奴，不识一字。主人命其牧羊，游明根以壶中之水请路人书字于地，学而习之。从此始终自学不辍，终成大儒。”

“坐下吧。”冯雁此时才恢复了平时的和颜悦色，说，“成材与否，全在自己。游明根若非刻苦自学，只怕至今依旧为奴。当朝中书令高闾，幼年父母双亡，也系从小刻苦自学。成人后为车夫，以拉车为生。若其不学，岂不至今依旧与车夫为伍？尔等虽然年幼，皆大魏皇帝、皇叔、皇弟。尔等今日如何，则大魏将来如何。知否？”

小家伙们齐声高呼：“儿臣（臣）牢记太后教诲！”

京兆王拓跋子推暴薨的消息传来，使冯雁近几年来一直悬着、刚刚略有放松的心又吊了起来。

由于南朝宋明帝刘或久病多疑，滥杀宗室与重臣，朝廷剧烈动荡。眼看刘或病势日重，刘宋朝野一片混乱。不久，他一命呜呼，苍梧王刘昱继位，宗室争斗得更加激烈。在一次太上皇例行请安时冯雁提出，将冯熙与张佑调回京师，让富有作战经验的拓跋子推出任征南大将军、青州刺史、彭城镇大将，准备渡江灭刘事宜。太上皇深表赞同，还给皇叔加侍中，持节，有权节制齐、兖、徐诸州军务。拓跋子推接到此旨，赶紧将防务交接后便冒着春寒带着十余名亲随启程前往徐州履新。谁知不久传来禀报，说京兆王子推在赴青州途中于濮阳境内暴薨。据说是由于当日吃了不洁之肉，随行者中也有多人腹泻。因天气转暖，遗体难以保存，次日就于当地殡殓了。

当铎轼奉太上皇之命将此事禀报太后，冯雁大惊，问道：

“京兆王随行人员安在？”

“除两人赶回京师禀报外，其余皆留于濮阳待命。”

“太上皇欲如何处置？”

铎轼说：“太上皇已命螽塍带人详查此事经过。”

“嗯。好。”

由于来回两千余里，一个多月后螽塍带回来的消息更加令人震惊：经严密调查每个随行人员，那日确实有许多人因食不洁之肉腹泻，但京兆王腹疼甚剧，以至打滚，不久便薨。螽塍下令开棺验尸，经平城带去的太医检查，京兆王死于中毒！而刚刚确定京兆王死于有人投毒之后，拓跋子推的一个贴身亲随就投井身亡了。

长乐对拓跋弘道：“依臣弟之见，此事定系太后所为，也只有太后方有此力。因为当初皇叔一旦继位，将对太后不利，故太后深恨之，必欲除之。皇叔久居长安，太后无法下手。故建议将其调动，于途中将其杀害。而太后将冯熙、张佑调回京师，显然欲加强对平城与西宫控制……”

拓跋弘久久不语。

几日后，抱嶷就禀报冯雁，京师官员中悄悄传言，说是太后嫉恨太上皇曾欲禅位于京兆王，故将其于途中毒死。

冯雁一听大为震怒，顿时拍案而起。但是她终于压住怒火，问道：“还有何传言？是否说京兆王那亲随也是我派人灭口的？”

“正是。”抱嶷对太后料事如神深为钦佩。他小眼睛闪了几下，又低头思忖着。冯雁看出他还有话说，就道：

“你有何话，但言无妨。”

“是。”抱嶷脸色凝重地说，“臣以为，京兆王之死与万寿之死或许有关……”

“嗯。你认为可能系一人或同一些人所为？”

“正是。”抱嶷担心地说，“据螽塍禀报，此事做得十分周密。当日确实人人腹疼；腹泻，无一例外。但螽塍奇怪，为何京兆王薨而其他食量更大食肉更多者后来皆安然无恙？于是他一一分别审问，发现京兆王薨前痛苦异常，不久便薨。这才决定开棺验尸，发现京兆王实乃中毒身亡。若非开棺，就只能听信食了不洁之肉腹疼而死之说。太后需多加小心才是。”

“太上皇听了螽塍禀报作何感想？”

“太上皇悲泣不已，说‘朕害了皇叔’，‘朕对不起皇叔’。”

冯雁沉默良久，说：“依你之见，此乃何人所为？”

抱嶷摇头，想了想说：“臣实不知。但臣以为，此人必定位高权重，颇有心计，且绝非一人之力。”

“嗯，言之有理。”

冯雁感到情况十分严重。她不但没有派人杀害子推，而且对他的印象一向很好。弘则更不可能，因为他曾一心打算禅位于他……那么究竟是谁杀害子推？为何要置他于死地？是与子推本人有仇还是另有目的？从京师臣工中之传言来看，直接打击目标虽为子推，而真正目标实乃自己这个太后！

看来，当初杀害李弈那个巨大阴谋并未因李弈被害、万寿被杀而告终，还在悄悄继续。

她要抱嶷扩大候官范围，深入调查，尽快查明事情真相。

永宁寺外禁军林立，寺中除了几个太监，不见普通香客。大殿外平台上的宝鼎内和香架上梵香袅袅，大殿内烛架上红烛流泪。钟鼓声声，大殿两边三四十个坐在黄色圆垫上的和尚一面敲着木鱼一面唱着为亡灵安息的经文。

太上皇拓跋弘在了因大师的引领下，从山门进来，登上台阶，步入大殿，从铎轼手中接过五支金香，走到烛架前点燃，回到大殿正中，奉香垂首拜了三拜，然后将金香插在正中香案上的香炉之中。

这是拓跋弘在请永宁寺沙门为暴薨的皇叔子推做七日水陆道场，超度其亡魂，也为自己的失误忏悔。了因大师问太上皇为谁做道场。他只是说“为朕的一位至亲”。拓跋弘十分内疚，觉得是自己欲禅位之事害了这位本可善终的皇叔。他感到不仅对不起皇叔，也对不起已故的父皇。皇叔子推之死对朝廷和对他自己都损失巨大。只有长乐知道皇兄的心思，尽量不离左右。

皇叔子推之死给拓跋弘的刺激很深，打击极大。左思右想，他心中不得不同意长乐所说，肯定是太后所为。因为自己没有也绝不会谋害子推，别人与他无利害关系，也未必有此能力：只有太后会因嫉恨当初禅位之事，怕子推万一对此不满，故而除之，长乐说得不错，提出将子推调离长安的是太后，因为皇叔在那里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太后的人不敢动手，故以调任彭城镇大将为名使他离开长安，在路上谋害。但是，拓跋弘又觉得此说也有许多不可解之处：太后若想除掉皇叔，何不在他宣布禅位之前，比如在子推赶回平城的路上，或者是禅位风波过后子推返回长安的途中。那时谋害，岂不更加容易，怎么会到禅位之事已了结几年之后？但若非太后，又会是谁？除了自己，只有太后有此能力，而且有此需要！也许正如长乐所说：“若是当时动手，岂不过于明显？立即为人所疑。故而拖至今日，人们均已淡忘，于千里之外除之。”

至此，拓跋弘在诛杀李弈之后第一次对母后产生了严重不满。他在心中不得不承认长乐说得对，太后实在是太厉害！名为还政，实际上一直还在暗中操纵。而且许多事情都深谋远虑，做得滴水不漏，自己远不能及。

在永宁寺后院的老槐树旁，长乐手扶着那株细瘦的银杏说道：“太上皇若无远虑，必有近忧呀。太后对于太上皇革新旧制不力十分不满……”

拓跋弘绕着老槐和银杏走了一圈，久久不语。太后对自己不满，确有可能，因为太后在他去例行请安时曾多次催促自己，加快革新旧制的步伐。他也与朝臣议论过不止一次，从清理户籍、重量田亩、减轻赋役、修订律令、改革官制、整顿吏治直到革新旧俗等，几乎无不涉及。有时争论极为激烈，有的鲜卑大臣甚至要求太上皇以“乱政之罪”处置有的力主大改的大臣。拓跋弘从心底里承认高允、李冲、高闾、申文秀、拓跋志、游明根等所言有理，但这些改革触动许多大臣的切身利益，不仅是鲜卑贵族，就连有些汉族大臣，由于改革将废除宗主督护制，多不愿意清查户籍，重量田亩，故而坚决反对。长乐与安国等私下反对尤烈。因此采取了一些措施，减轻赋役，整顿吏治，尤其是延兴四年（474）诏罢“门房之诛”和“族诛”，强调决不能“一人为恶，殃及合门”，为官者务应“宽仁”。结果朝野一片称颂之声，也受到太后的称赞。不过毕竟阻力太大，没有根本性的进展。所以太后不满乃意料中事。

在西苑行猎时，他与长乐在射杀羊兔之隙，并辔而行。长乐道：“臣弟请太上皇逐步加强身边可靠者之权力。有些事可交由臣弟去办，就像当初诛杀李弈之时，太上皇给臣弟一道密旨或密令，臣弟办起来就方便得多了。”

“此事朕再思之。”拓跋弘虽然如此说，心中却不愿再降密旨。而且在他任太上皇后已立即让长乐将皇兴四年的密旨交回，当即烧毁。

从这几年的处事中拓跋弘感到，比自己只大一岁如今已升任龙腾军领军将军的万安国比长乐更加沉稳成熟。安国一直怀疑皇帝（太上皇）身边就有太后的心腹。除了拓跋弘与长乐，只要有任何外人在场，包括周训，他绝不说太后一点不是。即使朝议，他也罕言寡语。甚至在拓跋弘面前说话都很有分寸，不像长乐那么露骨。正好公主为他生了个儿子，拓跋弘借故去贺喜。进入内室后安国说：“臣也认为万寿之死与子推皇叔之死非太后莫能为。太上皇虽然处处顾及与太后的母子之情，但太后毕竟是汉人，难免纵容汉族大臣‘革旧鼎新’，而此举必定动摇大魏根基，故而帝后之争乃早晚之事。与其晚而受制，不如及早制人。”拓跋弘听了久久不语。

不久太上皇就拔擢驸马都尉万安国为太尉、大司马、大将军。

五　太后韬略

机会终于又降临了。

事情的起因是：

殿中精甲依例由各镇及虎贲、龙腾、豹跃各军所属士兵中简选，尤其是充作下级军官者由于直接警卫西宫和皇室，奖励、升迁机会较多，因此无不踊跃争取。统万镇大将胡莫寒奉诏简选时大收贿赂，尽收西部敕勒富豪之丁为殿中武士。由于简选不公，激起其他各部敕勒的强烈不满。敕勒和北方其他游牧民族不同，道武帝拓跋珪在统一北方的战争中，对其他民族包括自己的鲜卑族，都采取离散部落、计口授田之策，以行政区划分州郡县进行治理。原部落酋帅、大人虽然依旧担任各级地方或军事长官，毕竟需由朝廷任命，与世袭不同，实开明清“改土归流”之先河。从而大大淡化了民族、部族界限，加速了各民族融合。唯独考虑到敕勒（即“铁勒、丁零”，皆为异音；又名高车）民性粗犷，不任使役，让他们保留部落。只不过将他们迁徙到漠南的统万、沃野一带的水草丰美之地。使他们一方面继续“逐水草，畜牧藩息”，过着比较稳定、丰裕的游牧生活，同时逐渐定居，更多地接触汉人和汉化程度较高的鲜卑人。从此敕勒开始发展农业，“渐知粒食”，而不仅仅只是“衣皮食肉”。数十年来，敕勒十二姓数以百计的部落数十万人一直臣服北魏。伊驼即出自十二姓中的乙旃氏，就是当年从统万被简选为殿中精甲而逐渐晋升为中级军官的。

谁知祸不单行，这年冬初便连降大雪，统万、沃野一带积雪盈尺，许多牲畜冻饿而死。云中郡守奚羝与胡莫寒狼狈为奸，非但没有及时禀报朝廷请求减免贡献并尽快设法救济，反而催缴牛羊。这便火上浇油，遂激起民变。柔然趁机派人挑拨煽动，以建立“敕勒国”为号召，于是统万、沃野两地敕勒群起反叛。一开始胡莫寒并不把这些“乌合之众”太放在心上，一面出本镇军队镇压，一面飞报朝廷。太上皇拓跋弘接到胡莫寒五百里加急快报，命皇叔汝阴王怀朔镇大将拓跋天赐尽起本部军两万进行增援。结果前锋敕勒诈降，拓跋天赐误以为大捷，放松警惕。谁知敕勒主力抄了后路，怀朔军大败，天赐差一点被俘。这时拓跋弘方知反叛的敕勒已经多达二十万！

正在崇光宫与几位朝廷重臣商议平叛的拓跋弘愁眉不展，心急如焚。因为不但国库存粮、存钱不很充裕，而且缺乏足够的高级将领领兵。年近七十的源贺最近再次因病老奏请致仕。长乐、安国等宗室毕竟都还年轻，从未独立率领大军征战，难以担当数十万大军主帅的重任。虎贲军领军将军乙肆虎虽然勇猛，但是谋略稍欠。如果自己领兵出征，又顾忌太后。冯熙虽有率领大军作战经验，又怕将他外派使太后生疑。拓跋志、拓跋契、拓跋丕皆系可用之人，但是志、契自当年宓堞事件之后，太后一直放在身边，丕倒是能文能武，不过其为尚书令……

拓跋弘正在犹豫时忽闻太监禀报：

“太后驾到！”

拓跋弘与群臣赶忙出崇光宫迎接，披着皮毛大氅头戴貂皮玛瑙嵌珠帽的太后已经下了肩舆。

“儿臣叩见母后！”

太后亲切地拉着他的手进来。

大家重新落座以后，拓跋弘禀报了近期军情，说：“儿臣等正为军情紧急派谁领兵出征等事踌躇，准备来讨太后示下。不想太后已然大驾亲临，恳请太后训示。”

冯雁微笑道：“我也正为此事忧心。敕勒归顺大魏数十年来，虽然也曾有过事端，皆系局部骚乱，从无大事。而此次敕勒反叛竟然数月之内就多达二十万人之众，而且公然以建立‘敕勒国’为号召，绝不可小觑。其中必有非常缘故，务必迅速查明，对症下药。因此我以为此次平叛，应当军政相佐，以军破敌，以政攻心，宽猛相济，以宽仁瓦解其军心。三路进兵，定能取胜。”

对于太后所说的“军政相佐，三路进兵”，在座者无不深受启发。因为大家原来都只是从军事上研究对策，忽略了敕勒叛乱的根本原因和攻心之术。而且都只想到一路或两路用兵，根本没有想过居然还有一个三路进兵！这第三路究竟何出？

“太后英明，臣深受教诲。”尚书令拓跋丕钦佩地说，“此次敕勒反叛规模竟然如此之大，确实令人费解。若能弄清原因，分化瓦解，便可收不战而屈人之兵之效。”

任城王拓跋云也颇有感慨地说：“臣等原本只想到东西两路进兵，前后夹击。太后谓三路进兵，不知另一路所指何处？”

“你们看！”冯雁站了起来，走到长案子前。拓跋弘与群臣也都随着过来，围成一圈。冯雁指着绢帛上的“大魏皇舆图”说：

“敕勒人数虽众，然分散东西广达数百里。东路若以京师精锐数万为主力抗其前锋，暂不与其决战，只是阻扼其前进。以秦陇凉州之兵抄其后路，使其顿生后顾之忧。另从怀朔、雍州出一支奇兵将其拦腰截断，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其军必乱。与此同时，针对其反叛原因，攻心瓦解，各个击破，定能以较小代价取胜！”

从太上皇开始人人无不为太后这一三路进兵“拦腰截断”之谋赞叹：

“太后圣明！”长乐与安国互相对视了一眼，各自在心中自叹不如。长乐说：

“儿臣以为，敕勒毕竟皆乌合之众，不足畏惧。所惧者蠕蠕也。虽然天已入冬，且目前蠕蠕毫无动静，然儿臣估计，蠕蠕必定会乘虚而入，不可不防！”

大家一听都点头称是，冯雁感到尤其满意。长乐从小就颇有头脑，这次果然又是见识过人。她之所以等不及拓跋弘主动来禀报，就是怕他们忽略于此。她说：

“长乐所见极是。我方才说东路京师主力暂不与敕勒决战，只是阻扼其前进，目的也是养精蓄锐以待蠕蠕，以免强敌入侵时无力御敌。”

“太后圣明！”拓跋弘佩服地说。他也想到过柔然会不会趁机入侵的问题，但估计其坐山观虎斗，时间当于明春。现在看来恐在不久。“儿臣以为，蠕蠕入侵，必在我与敕勒作战疲惫之时，以收渔翁之利。且必定以其擅长惯用之长途奔袭之法，攻我东翼，抄我后路。”他指着地图画了一个弧形说，“故大魏务必以军政相佐，以速战击败敕勒，使蠕蠕不能与敕勒联合，成为孤军！”

“太上皇所言英明！”冯雁高兴地击掌赞叹，“若能速破敕勒，则蠕蠕经长途奔袭，势成孤军，必不敢恋战，我军可稳操胜券。”

拓跋弘说：“三路大军由谁来领军，请母后训示！”

冯雁微笑道：“我大魏人才济济，何愁之有？太上皇尽可自定。”

有太后此言而若太后不在场，拓跋弘就可自作决定，然后知会太后。她几乎从不反对，于是就可以皇帝名义颁诏。但今日太后主动亲自驾临崇光宫，可见她重视之极。便说：“全凭太后圣裁。”

冯雁微笑地沉吟了一会儿，脸色严肃起来：“我以为，领军者不但必须精通军事谋略，而且应长于政治手段。以源贺为西路大军统帅如何？”

“源贺经营秦陇西凉数十年，自然是西路统帅最佳人选。只是——”拓跋弘从身后案子上拿起一个折子，“他近日又因病老奏请致仕。”

“也难怪啊，毕竟年近七十矣。”冯雁叹气道，“但源贺在秦陇凉州一带威望之高，无人能及，据说边塞各族敬之如神。此神还需再次请出，以镇邪祟！此战凯旋，应立即准予致仕。丕！”

“臣在！”身材高大壮实的拓跋丕站起来犹如一座铁塔。

“太上皇，你看委屈尚书令丕出任源贺的副帅如何？”

拓跋弘明白太后的用意，这样既可充分利用源贺的崇高威望，又能让虽然也是武将出身但是长期在朝担任文职的拓跋丕得到一次重要锻炼。且丕以尚书令出任副帅，足见朝廷对西路之重视，可收攻心之效。忙说：“太后所选适得其人。”他看了一眼拓跋丕，微笑道，“只是委屈尚书令了。”

拓跋丕大声道：“臣丕谢太后、太上皇信任。臣一定鼎力相助陇西王源贺老将军不，辱使命！”

“好！好！”冯雁对拓跋丕如此识大体高兴得连声称赞，“我若不曾记错，丕今年四十有五了吧？”见他点头称是，说，“丕位同丞相，乃文臣之首。甘愿屈尊出任一路大军副帅，此乃我大魏之福，亦为我大魏文武官员之榜样！”几句话说得拓跋丕不好意思，在座众人都面露钦敬之意。冯雁然后对拓跋弘说：“太上皇看，中路军大都督由任城王云出任可好？”

拓跋弘满面笑容地说：“儿臣也正想请皇叔担此重任呢。”他的话音刚落，拓跋云已经站了起来：

“臣云领旨谢恩，一定不负二圣重托！”

“听说薛虎子颇有进步？”薛虎子被贬为枋头镇将之后一次酒后怨气十足，胡说八道，被太后得知，贬为镇门士。后来终于洗心革面，彻底改过，又步步提升，复职为枋头镇将。听太后一问，拓跋弘笑道：

“薛虎子如今与几年前已判若两人，且已戒酒多时。”大家一听不禁都笑起来。因为薛虎子嗜酒如命，除上朝不饮，整日以酒代水，还自云“石酒不乱，无人能敌”，实际上几次胡说八道均与醉酒有关。他能戒酒，实属不易。

“命薛虎子助云为前锋大将如何？”

拓跋弘当即表示赞成。拓跋云高兴地说：“多谢太后、太上皇，臣本来也想向二圣要虎子呢。”拓跋云从前曾与他一起征讨柔然，深知此人性格率直，作战有方。有他为前锋，自己就如虎添翼了。

这时冯雁喝起茶来。拓跋弘有点焦急，但也只好待太后放下茶碗才问：“东路大军由谁领军，不知母后属意何人？”

冯雁亲切地笑道：“此战关系重大，东路乃大魏主力，太上皇御驾亲征如何？”

拓跋弘没有想到太后会主动让自己亲掌重兵，十分感动。忙说：“谢母后，儿臣领旨。”他犹豫刹那，又说，“儿臣请母后为三路大军各派监军。”

太后瞪了他一眼，严肃地说：“监军乃皇帝派在大将身边之代表，岂有向全军统帅太上皇亲自率领之军队派监军之理！”“全军统帅”四字太后说得特重，“非但太上皇亲领之东路大军不派，中路、西路也一律不派。非但不派，而且，源贺、丕与云均以钦差大臣身份行事，有临机专断之权，凡从三品上以下违令者，皆可先斩后奏。太上皇以为可否？”

“母后训示最为周到，儿臣竭诚拥护。”拓跋弘感到非常满意，觉得母后想得十分妥帖，自己就未能顾及于此。

拓跋丕和拓跋云都说：“臣遵旨。”

这时冯雁看了看长乐，对拓跋弘说：“让长乐随太上皇做副帅可好？”

拓跋弘本来就想从长乐或安国两人中选一人随行，所以赶紧表示：“多谢母后安排，儿臣遵旨。”

拓跋长乐心情十分复杂，喜忧参半，连忙谢恩。

“太上皇和各位大人此去远征，多招抚，少杀戮，行仁义之师，则天下可定。”

“儿臣（臣）遵命！”

长乐和安国心中感慨不已，太后简直就是太上皇的太上皇！他们心中暗自承认，太后在谋略上确实远比自己高明。

使他们更加感慨和不安的是，几日后太上皇御驾亲征前在北校场阅兵，校阅台上文武大臣们全都站立整齐之后，一律戎装的九岁小皇帝、太上皇和太后依次从厅内走出。最为引人注目的不是御驾亲征的太上皇，而是太后。她头戴点金镶珠黑色钢盔，身披红色大氅，内着镶银胸甲，腰间佩着无敌太乙宝剑，脚蹬高腰皮靴，在凛冽寒风中更加显得威风八面。

太尉、大将军、大司马安城王万安国将出征将领名单呈递给小皇帝拓跋宏，拓跋宏马上转交给父亲。拓跋弘仔细看了看，双手递给了太后，并说：“请太后训示！”

冯雁对随行从三品上以上高级将领一一点名，站在台边全身盔甲的将军们一一应声“末将在”，立即出列向三圣致敬。太后俨然是最高统帅。末了她大声对全场说：“此次平叛，由太上皇亲自率军御驾亲征，而且发兵五十万，皆为前所未有，志在必胜！”说罢，她“刷”的一声从腰间抽出那把无敌太乙剑，高高举起，大声道：

“大魏列祖列宗保佑太上皇胜利归来，保佑诸位将士凯旋归来！大魏必胜！”

台上、台下的全体将佐高呼：“大魏必胜！”

接着全场将士齐声高呼：“大魏必胜！大魏必胜！大魏必胜！”

眼见这个场面，拓跋长乐与万安国、乙肆虎等无不暗暗吃惊，心中不得不佩服太后足智多谋和善于笼络人心。这次三路大军实际上总共仅有十余万，但太后说“兵不厌诈”，“以善战之精兵为实力，虚张声势以攻心”，决定对外宣称发兵五十万，而且在秦、雍、并、代、定、冀各州郡摆出一副大量征兵的架势，从声势上先压住对手。长乐尤其深感太后善于充分利用各种场合扩大影响、增加权力，此招格外厉害。因此太后虽然极少露面，而每次出现必定决断大事，又添威望，令人生畏！

长乐与安国这次都颇有极大的失落之感。长乐虽然前不久封了车骑大将军，“军衔”仅次于骠骑大将军，且身为皇弟，但此战不但没有成为全军统帅，甚至没有成为一路主帅，而只是东路副帅。本来他曾悄悄建议皇兄太上皇坐镇京师，命自己指挥全军，皇兄表示再斟酌。怎想到太后来了个太上皇御驾亲征！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可以离开平城，日夜与皇兄为伴。安国身为太尉、大司马、大将军，也是未能亲领重兵，而是奉命留于京师为各路调兵遣将，训练州兵，以备后续，并筹集粮草。他俩回到安国府第，都心怀鬼胎，喝酒时两人一时都不知从何说起。

安国说：“如今太后实际上已成全军统帅，自全役战略至高级将领人选，皆胸有成竹。此举恐非太上皇与你我之福呀。”

“嗯。”长乐也有同感，不禁连连点头，“太上皇离开京师，太后恐怕会有所动作，你务必千万小心才是。”太后越是威望崇高，长乐就越是感到太后之剑离自己的脖子又近了一分。必须将其彻底除掉！一个念头在他心中产生：太后不是说有人要对她行刺吗？对，行刺！他还想，如果皇兄还是这么固执，那他长乐就要自己动手。将来诛杀太后，废掉皇帝，架空太上皇，自己当皇帝！而且不能再等，因为皇帝一到十岁就要开始坐朝听政，再不动手，就更难有机会了。

六　明珠退兵

明珠接到统万逃出者的急报，得知数百里外已经一片大乱，敕勒大军正向东行进，几日之内就会到达牛川。明珠虽系汉人，由于从小在统万长大，觉得敕勒人虽然粗犷，但豪爽单纯，极易相处。再加上伊驼是敕勒，所以对敕勒感情尤深。她对统万、沃野一带敕勒造反人数之多感到极为惊讶，虽然从逃出的汉人、鲜卑人和不愿反叛的敕勒人中听说了一些情形，但是军情紧急，根本容不得她细想，只好一面火速派人往平城报警，一面急忙命城外百姓统统迁入城内。金珠深为佩服明珠的远见，若非明珠深谋远虑，今日恐怕只有逃回平城了。

当年来到牛川之后，明珠就下令当地百姓以筑城、掘（护城）河、打造兵器为徭役。又发动打井、开渠，增加水浇地，城中打井尤多。远近百姓只要来归，一律计口授田，教以稼穑。还兴办学校，规定十五以下男子必须入读，学优者奖励田亩，擢升官吏。明珠为牛川行宫总管，不但方圆百里军民悉听调度，而且镇将、郡守皆知明珠乃太后贴身侍卫“十珠”之首，视二品的女侍中，位同刺史，为太后心腹，其夫对皇帝有救命之恩。因此凡是明珠所请，无不一一照办。反正牛川附近荒地无边，只要明珠发话，云中郡守等地方官落得行个方便，任其开垦。因此方圆数百里尽归牛川。明珠来牛川五年，原来人口不足千人的牛川已经聚集了万人以上。由于连年丰收，存粮充足，又打造许多刀枪、弓箭，平时多有训练。明珠杂采各族各地之法，十二以上六十以下之男，农牧闲时皆需参加训练，战时皆需服役。如今牛川城内已有“胜兵”五千，可以抵挡一些时日。明珠和金珠遵循太后教诲，来此后强调各族和睦相处，尊重各族习俗。但是牛川万人之中毕竟敕勒最多，约占一半，鲜卑人与汉人均不足四分之一。还有一些柔然人、匈奴各部人及徒何人。因此鲜卑、汉等各“少数民族”人皆有些恐慌。明珠站在行宫正殿台阶上对奉命前来齐集于大院的近百名各级官吏与部族大人说：

“无论鲜卑、敕勒、汉家、柔然、徒何、匈奴还是其他各族人，皆系大魏臣民，一视同仁！不论良贱，均应依大魏律令行事！今统万、沃野敕勒反叛，不论何故，总非良策。牛川敕勒若有人愿去投奔，今日悉听尊便，不予阻拦，开门放行。但自明日正午起全城戒严，准备迎敌！反叛者立斩！”

一位敕勒年长者站出来说道：“明珠夫人，当年统万大旱，我率部三百余人来此投奔，蒙夫人收留，得以活命，无一人饿死。我泣伏利部绝非忘恩负义之徒，悉听调遣！”他抽出佩刀，高高举起，大吼道，“谁敢伤害明珠夫人，我刀不容！”

明珠听了不禁热泪盈眶，拱手谢道：“多谢泣伏利克其大人！”

一位年轻敕勒头领上前大声说：“明珠夫人，我俟分氏七百余人虽来牛川仅两年，却从此过上前所未有之安定生活，牛羊增加。天鹰保证，我俟分男女誓与牛川共存亡！”

一个满脸胡子梳着五根辫子的中年大汉走上前来，向明珠、金珠抱拳致礼道：“众位乡亲，牛川敕勒就数我吐卢氏最多，不下千人。三年前我部之所以举部东迁，就是因为在统万时统部大人盘剥太甚。来此以后，徭役赋税不足原来一半，牛羊却增加一倍。生活富裕，而且孩子读书识字，日后也有前程。我吐卢瓦利代表敕勒吐卢氏忠于大魏，绝无二心！”他转过身来，“请明珠夫人、金珠大人放心，我敕勒吐卢氏绝对听从号令，誓死保卫牛川！”

结果各族各部均表示团结一致，忠于朝廷。明珠在平时训练中一方面照顾到原有的民族和部落领袖，另一方面特意将各族混杂，能者为将。尤其注意军纪，令行禁止，终于使散漫惯了的边民成为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她说：“方才各族兄弟所言，明珠深为感动。伊驼为护卫当今大魏太上皇立下不世之功，不但是敕勒民族英雄，也是大魏各族英雄。所以太皇太后、太上皇、已故栗昭仪才不远千里亲自来牛川祭奠伊驼。‘忠于大魏，绝无二心’！乃我牛川一万军民共同心声。牛川人虽各族，军则一支，乃大魏牛川之军！军中上下，无分各族；忠于朝廷，令行禁止！凡有煽动民族仇恨、破坏各族团结者，立斩！”

全场高呼：“我等遵令！”

北风呼号，滴水成冰。明珠命人利用城外之井不分昼夜在已经干涸了的护城河外侧地上泼水。由于水井之水有限，只能绕城泼上五六尺宽的一条冰道。当时军民都不明白究系何意。明珠与金珠只说“不必多问，日后自有用处”。数日后刚刚泼完，数以万计的敕勒叛军前锋就已来到城下，将牛川团团围住。敕勒叛军知道牛川房屋众多，存粮富足，又多水井，本想来此休整一番，继续东进，南下，直取平城。不想来至牛川附近，所有水井几乎已经全部干涸，连饮水都发生困难。

明珠听说叛军主力到了西门，连忙赶来。只见西门外几十步处一个身材高大、体格魁梧的叛军首领模样者趋动坐骑向前几步，傲慢地挥着刀说：“还不快去把你们的明珠、金珠叫来，本将有重要话说！”

明珠正要答话，金珠说：“我来对付。”便说，“我乃明珠夫人之妹牛川副总管金珠。来将通名！”

那人拍马向前，停在弓箭射程之外，摸着胡子不怀好意地将金珠看来看去，淫浪地笑道：“我乃敕勒大汗帐下前锋副将阿仑破力是也。金珠，你和明珠虽已三十多岁，却都还是处女，从没有尝过男人的滋味。降了过来，我一人伺候你们姐妹两个，保你们个个满意！”说罢哈哈大笑，叛军中涌起一片笑声。

金珠一听大怒，明珠压住她的手，对身边的紫菊说：“可够得着？”见紫菊点头，就说，“送他回老家！”

紫菊早就弓箭在手，明珠话音刚落，一枝利箭就嗖的一声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中阿仑破力咽喉。他连哼一声都来不及就翻下马来，顿时毙命。他身后上千人的队伍立即大乱，后退了几十步，重新整顿好后，散开向前猛烈冲击。明珠下令：

“只准射杀马匹，对士卒只可射伤，不要射死！”

上千敕勒骑兵在护城河外的冰道上纷纷滑得东倒西歪，马匹非死即伤。叛军轻者摔得鼻青脸肿，重者骨折或被射伤，哭爹叫娘，狼狈不堪地爬了回去。有些军民不解地问道：“为何明珠夫人不准我们射杀敌人？”

“笨蛋！连这还不明白！”西门尉俟分天鹰说，“一是明珠夫人信佛，不愿多杀生。二是伤者回去要吃喝，要人伺候，岂不消耗敌人兵力粮草？”

整整一日，各门均遭多次冲击。敕勒骑兵伤者无数，马匹死伤以千计。明珠下令城墙上多多准备水桶和平日早已储备着的从河道中运来的大大小小的卵石。全城老幼妇孺一齐出动，或搬运，或值勤，以让青壮年男子得以歇息一时。

到了晚间，城墙内外一片漆黑，毫无动静。明珠下令：

“开始！”

于是值勤年轻女子悄悄拿起盛满水的水桶，轻轻地将水贴着城墙倒下去。不到一个时辰，整个牛川城墙已经被包上了一层薄冰，城墙根也全是冰碴。约莫到了子时，正在西门城楼上的明珠接到东门来的急报，说是“敌人果然中计”。明珠说：

“依计行事！”

恰在此时，俟分天鹰兴奋地进来禀报：

“启禀明珠夫人，叛军已爬过护城河了！”

“好！让官兵再耐心稍等片刻。”接着明珠随他来到城头。

不一会儿，只听城墙下面一阵吱哇乱叫。

明珠喊道：“举火！”

顿时在城墙上守军高喊“举火”声中数百个火把点起，守城官兵纷纷将大若西瓜的卵石扔下，城墙下面立即响起一片哭喊逃命之声。接着无数小卵石向外飞去，站在护城河外准备接应的叛军纷纷被击倒在地。

原来明珠料定敕勒前锋在白天冲击无效损失惨重之后，晚上定会前来偷袭爬城。因为只要弄些沙土往护城河外几尺宽的冰道上一撒，步兵就能冲到城墙之下，架起云梯就能攻击。他们哪里想到，城墙下面和外面已经结上一层薄冰，云梯即使架起，人一爬就会连梯滑倒。

趁夜黑之际，明珠早就派泣伏利克其率领一支完全由牛川敕勒组成的百人轻骑从北门悄悄潜出。路上遇到敕勒叛军的巡逻队，泣伏利克其以敕勒语对答应付了过去。他们一直绕到叛军各个营寨背后，四处放起火来，一边到处高叫：“魏军来了！”“魏军劫营来了！”睡梦中的叛军顿时大乱。不但营内各部互战，而且各营乱战，还将从牛川爬城未果大败而归的自己人当做魏军，混战一气，当夜又死伤数千人。

次日相安无事。第三日正午时分，只见一支不下三千人的人马来至牛川南门外百余步处，为首的一个二十多岁皮袍外面套着红绸背心的将领大声喊道：“城上何人？请明珠夫人出来相见。”

守卫南门的吐卢瓦利道：“你是何人？”

那人拱手致意：“我乃敕勒大汗之弟、候倍、副伏罗乌头是也。”

敕勒语“候倍”即“储君”之意，所以吐卢瓦利忙说：“请候倍大人稍候，本将前去禀报。”

正在作为大营的行宫中的明珠闻报，立即骑马出门，快步上了城楼。护城河外的乌头看见一员女将出现，认出就是明珠。立即拱手道：

“明珠夫人，伊驼是敕勒英雄，实乃我敕勒倍候利第二。请先受我乌头一拜！”说罢滚下马来，行了跪拜大礼。这种跪拜大礼与汉族通常的略有不同，双手撑得比肩还宽，头伸得更前，而且必定接地，以示特别虔诚崇敬之意。

明珠听了他的话大为感动，更没有想到乌头行此非常大礼。因为倍候利（简称“倍候”或“候利”）勇健过人，成为勇猛无畏的象征。不但为敕勒最著名的英雄，北方各族也无不敬畏。甚至婴儿啼哭，孩子顽皮，大人吓曰“倍候利来了”，即止。敕勒姑娘歌谣唱道：“求良夫，当如倍候！”此歌谣至今中国古代文学史著作上尚多有记载。明珠儿时在统万就听说过倍候利的故事，他也是伊驼的崇拜对象。倍候利生前太祖道武帝封其为孟都公，死后葬以国礼，谥曰忠壮王。因此明珠垂首躬身还礼道：

“乌头将军，你称赞伊驼为倍候利第二，我代伊驼在天之灵深表感谢。因甲胄在身，城墙阻挡，不能跪谢，敬请见谅！”

乌头说：“明珠夫人，你和我们一起反了吧！打到平城去，岂不强似牛川？请速开城门，免得破城之时，玉石俱焚！”

明珠道：“乌头将军此言差矣！倍候利英雄盖世，实乃敕勒人之骄傲。倍候利一生忠于大魏，最后为大魏牺牲于疆场，故而生前深得太祖道武帝敬重，身后备极哀荣，为敕勒人前所未有。伊驼自幼就以倍候利为榜样，故有日后保卫大魏太子而不惜牺牲生命之壮举。乌头将军，大魏列祖列宗、太皇太后、太上皇与今上待你们副伏罗氏一向不薄，让你们世领部落。如今你们反叛，实乃大错特错，天理不容！”

乌头见明珠说得情深义重，颇为感动。他说：“明珠夫人有所不知，去年统万一带大旱，牧草枯死，牛羊减产甚多。云中和五原郡守不但不予减免赋税，而且限期缴纳，否则就要坐牢乃至斩首。今年初冬以来连降大雪，牛羊大批死去，而官府催逼依旧，百姓叫苦不迭。与其饿死，不如造反！实乃不得不为之举！”

“你们为何不写奏章禀告朝廷？”

“我等皆写过奏章，均被云中太守奚羝与五原太守罗景等隐瞒不报。他们勾结沃野镇大将间虎皮、统万镇大将胡莫寒等，欺上瞒下，全然不顾我等死活。如此贪官污吏，叫人如何不反！”

“虽有冤屈，也应设法报知朝廷，皇上、太上皇、太后英明，自会治其罪。造反乃门诛、族灭大逆之罪，岂可轻举妄动！”

乌头一时语塞。旁边一个三十左右的头领模样的人拍马上前大声骂道：“无知婆姨，少说废话！再不献城投降，城破之后，把你们这些女人统统发给士卒，轮流享受！”

明珠一听大怒，正要发作，只见乌头拍马上前，挥起佩刀将那家伙劈于马下，并立即回头对其部下高举滴着鲜血的佩刀厉声喝道：

“伊驼在乌头心中与神明无异，谁敢对明珠夫人不敬，他就是下场！”然后转身对城楼上的明珠抱拳致歉道，“乌头对部属管教不严，冒犯夫人，请夫人原宥！”

明珠见此十分感动，说：“多谢将军。请将军回禀大汗，即日罢兵。如有所请，明珠可以亲赴太上皇大营或京师代为向太皇太后、太上皇与今上禀报！”

接着便连日无事。过了几日，辰牌时分，乌头又率领一支人马来至牛川南门外。明珠闻报乌头只带了百余随从，心中大喜，立即快马上城，并主动拱手大声道：“明珠来迟，让将军久候，请将军原谅！”

“明珠夫人！”乌头抱拳至额道，“我家大汗欲与明珠夫人当面商谈两家罢兵事宜，请夫人到大帐一行可否？”

说罢，乌头只见城楼上明珠与金珠商量了一阵，接着便激烈争论起来，而且旁边还有一些男女介入，两人各不相让。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乌头猜想必定与商谈罢兵及明珠安全有关。于是他又大声道：

“明珠夫人！金珠大人！我副伏罗氏世受大魏皇帝恩德，与鲜卑、汉家和睦相处，本不愿反叛。此次为官府所逼，实出无奈。我家大汗确有诚意罢兵，故而命我前来恳请夫人前往面商大事。乌头不敢保证商谈必定成功，但愿以性命担保夫人安全绝无可忧。有我乌头在，谁也不敢伤害夫人！”

城楼上的人听了乌头之言无不大安。金珠非要与明珠同行，明珠坚决不允，说：“不防一万，只恐万一。乌头绝不会食言，只怕别人加害。你我必须有一人留守，务必坚守到太上皇亲率之大军到来。一切均需按照圣旨及太后口谕行事。”

原来在敕勒大军抵达牛川的前一日，明珠才接到传旨和太后口谕，知道太上皇御驾亲征、五十万大军三路分兵以及“坚守待援，军政并用，智取为上”等。金珠只好同意，但定要明珠多带护卫，明珠笑道：

“即使带上千人，在那数万敌军之中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何况牛川兵力本来就极其有限。不如以诚感人，最为安全。紫菊，你随我去！”

正在城外等得着急的乌头发现城楼上的明珠等人都不见了，接着城门打开，只见一身红袍的明珠只带了一个身穿蓝袍的年轻女兵策马奔了过来，又惊又感动，连忙迎上前去拱手致礼道：

“乌头拜见明珠夫人！”

明珠也连忙拱手答礼。

在并排骑行去敕勒大汗大营的路上，明珠看似漫不经心地随时注意一路情形，只见敕勒士兵穿着混乱，散漫地坐在草地上晒太阳，甚至躺着，以帽盖眼。有些人在凿开冰河取水，还有的在杀马煮肉。

乌头说：“明珠夫人可还记得乌头？”

明珠吃惊地仔细看了又看，抱歉地摇头说：“请将军恕明珠眼拙，不记得了。”

乌头崇敬地说：“当年明珠夫人陪今太皇太后、太上皇与已故栗贵人来此祭奠伊驼将军和御林军阵亡将士之时，统万、沃野敕勒十二姓统部大人均亲自或派人来陪祭。家父当时害病，即派我代祭。太皇太后与太上皇、栗贵人于行宫接见并宴请我等时，我曾见过夫人与金珠大人，深为夫人重情义至此而感动不已！”

“唉。但望大汗看在伊驼将军分上，两家罢兵。还望乌头将军多多促成此事！”

“夫人放心便是。”乌头转身看了看明珠身后紫菊说，“这位女将上次倒是不曾见过。”

明珠说：“紫菊，还不赶快拜见乌头将军！”

紫菊在马上抱拳致意道：

“末将紫菊拜见乌头将军！”

明珠说：“紫菊乃太后身边的‘六菊’之一。当年才十五，虽曾随行，却不在太后近旁。太后身边除我等外还有‘八梅’。我来牛川守陵时，太后将紫菊恩赐于我，现为视五品女酒。”

“嚯！失敬，失敬！”乌头不禁又看了这位细眉大眼英姿飒爽的姑娘一眼，抱拳致意。没想到她竟是太皇太后身边之人，而且位同郡守，怪不得气宇非凡。他听说过太后麾下有一批女将，均系太后亲自调教，故而个个都十分了得，当年曾于校场大显威风。除了“十珠”，听说后来又有“八梅”，敢情还有“六菊”！他将马勒住，待紫菊骑至跟前，又看了看，发现紫菊除马背上挂着两个箭囊外，身上还背着一个。一杆长枪顺着马的右侧搭着。遂问道：“常人皆备一个箭囊，紫菊姑娘为何身备三个？”

明珠笑道：“紫菊乃太皇太后麾下之神箭手，百步之内，射左眼绝不会中右眼！”

乌头与随从无不“啊呀”大惊。乌头道：“日前射穿阿仑破力咽喉者是否就是紫菊姑娘？”

“正是。”明珠笑着点头，紫菊则涨红了脸。

乌头叹道：“紫菊姑娘这张硬弓，只怕乌头也难拉开准射百步，佩服，佩服！”他对身后的众多随从说，“你们都听说过吧？大魏太皇太后身边有十名女将，人人名讳中有一‘珠’字，皆系太皇太后所赐，号称‘十珠’。明珠夫人即为‘十珠’之首！后来又有‘八梅’、‘六菊’，都个个十分了得。紫菊姑娘乃‘六菊’之一，只怕你等无一能及！”

众人都大笑说：“我等自愧不如！”

这倒并非故意自谦，而是当年伊驼殉国之后，太皇太后、太上皇又来亲祭，成千上万的敕勒都来牛川一睹二圣圣容，也见过明珠、金珠等女将女兵。校场比武、十珠扬威的故事顿时传遍草原，而且越传越神。尤其是日前阿仑破力在几乎百步之处竟然被明珠夫人手下的一个女兵一箭穿喉，人人无不大惊。可见太后手下女将女兵果然个个了得，人人无不信服。

行了两日，来至敕勒大营。敕勒大汗副伏罗大肥听说明珠只带了一个随从，不胜惊讶与感动，亲自与十二姓其他头领到大寨辕门外迎接。“大肥”乃敕勒译音，已不解何意，但与胖无涉。实际上大肥非但不肥，而且瘦得厉害，长着一张马脸，更加显得瘦削。明珠来至寨门，主动下马躬身拱手说：“牛川行宫总管明珠拜见敕勒大汗！拜见各位统部大人！”

副伏罗大肥和各部大人见明珠不卑不亢，礼数周到，也都躬身拱手说：“拜见明珠夫人！”

明珠虽然与太皇太后、太上皇的关系非同寻常，而且位同刺史，但在各族人们心目中明珠的“夫人”身份比“大人”还高，而且亲切。尤其是太皇太后与太上皇当年亲祭，伊驼已逐渐神化，威望不下于英雄倍候利。因此对伊驼夫人明珠也不能以常礼待之。

入得寨来，明珠立即注意到寨门内正对着大帐的旗杆上飘着一面黄色大旗，上书“敕勒国”三个大字。古代列朝列代，均以一字代国，周、秦、汉、晋直至魏，莫不如此。故此“国”字特别刺眼！

落座以后，大肥首先表示此次反叛实在是官逼民反。他将胡莫寒等如何收受贿赂，横征暴敛，去年大旱，今年雪灾等说了一遍。各部大人也都气愤地举了不少实例。而且他们的奏章全被奚羝、罗景等压下。明珠说：

“各位大人所言之事，明珠一无所知，只怕朝廷也不清楚。各位大人当初何不直接派人到平城向朝廷禀报呢？”

“哼！禀报又有何用？若非此次起兵，朝廷岂会重视？”

明珠转眼一看，说话者是坐在大汗身后侧位的一个白肤隆鼻黄须碧眼的大个，方才在大营辕门外未曾相见，知道不是十二姓首领。于是问道：

“此乃……”

大肥忙说：“哦，忘了介绍，此乃国师海立巴安列。”

明珠半起身点头致意。海立巴依旧坐着，略一点头。坐在明珠身边的乌头对海立巴的无礼有些不快，面露愠色。明珠说：“大汗，各位大人，我深知太后与太上皇皆仁慈宽厚，皇上虽然年幼，也极慈爱，且一切听从二圣。故而我想，此事只要禀报太上皇与太后知晓，定能妥善处置。现在兵戎相见，不但于减灾度荒毫无帮助，而且徒增大量死伤，苦了各族百姓，因此务必立即罢兵。”她见不少人表情松弛，有的面露笑容或点头，就说，“明珠愿意向太上皇、太后与皇上当面禀报，不知大汗与诸位大人有何请求需明珠转达？”

大家正在小声议论，海立巴面带冷笑地大声说：“太后、太上皇知晓以后又有何用？还不是重新派几个官员来统治敕勒！只有敕勒自己立国，大汗当敕勒皇帝，各位大人都封王，各有地盘，才能永不受气！”说着他索性站了起来，边走边说，“敕勒与大魏以外长城为界，漠南地区尽归敕勒，与大魏各不相属，方得和睦共处！”

明珠从在座者的表情与小声议论中看得出来，此议已非首次，对包括大肥在内的敕勒领袖皆有诱惑力。但她马上想到，既然邀请她来大帐，且从方才众头领说话中也可感到，叛军已经有些力不从心。她想到传旨及口谕中关于“三路分兵”等旨意，于是她很严肃地说：

“华夏与匈奴、鲜卑及北方各族原本共祖，后来迁徙各地，风俗各异。长城内外自秦汉以来六百余年，一直属于中国，由州郡直辖。漠南、漠北乃至西域亦由朝廷设州府统领，各国国王、大汗多经皇帝册封。历朝历代多次证明，各族和睦相处则各族共同兴旺，谁人破坏各族团结，分裂、屠杀，则各族遭殃而其本族亦必定元气大伤，甚至可能合族消失。先秦、两汉时匈奴何等强大猖獗，如今安在哉？我大魏太祖道武帝以来一直坚持各族和睦，戎华混一，立志统一天下。故而分裂之事万万不可行！”她注意到不少头领比较温和，尤其是乌头一直没有说话，大肥则似乎还有些犹豫。

海立巴知道事情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忙说：“敕勒立国，势在必行！大汗即使不逃。他后悔当初不听弟弟乌头之言。于是说：

“明珠夫人，我等造反实出无奈。只要朝廷对我敕勒此举不予追究，轻徭薄赋，惩治贪官污吏，我等愿意罢兵，回到各自故地！”他看了看十二姓头领，“各位大人以为如何？”

“我部拥护！”乙旃麻晃首先高呼。当初造反他是最后才被迫同意的。

“我部拥护！”

“我部也拥护！”

虽然有几个头领程度不同地不大愿意，但是迫于形势，也只好同意。

明珠起立对大肥与各位头领道：

“各位大人为敕勒百姓计，为各族百姓计，顾全大局，明珠深表钦佩！适才大汗所言，明珠以为太后与太上皇定能恩准。明珠愿尽一切努力，立即前往太上皇大营，请太上皇马上降旨罢兵。”

接着明珠要过笔墨纸砚，手书一封：

“金珠吾妹如面：敕勒大汗决定罢兵。吾即与乌头将军前往太上皇大营面禀一切，紫菊随行。牛川诸事拜托吾妹，一切按圣旨及太后口谕执行可也。愚姐明珠手书。”

副伏罗大肥和各部头领多不识字，至多粗通文墨。只见明珠奋笔疾书，片刻即得，方才则口若悬河，便知是熟读经史者。心中无不暗暗钦佩，究竟是太后身边出来的女将，文武全才。这样的人才敕勒这边一个也无，而太后身边光是女将就数以十计。与人才济济的大魏交战，岂有不败之理！

明珠看了一眼大帐外面，说：“为了表明大汗与各位大人罢兵诚意，能否请大汗将寨门旗杆上之‘敕勒国’大旗立即降下？”明珠话音刚落，只听海立巴大叫道：

“万万不可！”他一面走向大帐中间，对大家说道，“只有朝廷答应对大汗封王，对十二姓头领封爵公侯，世袭领地，方可降旗！”他恶狠狠地看着明珠。明珠却平静地说：

“大汗，此地究竟谁说了算？我在太后、太上皇面前替谁说话？”

大肥觉得自己被海立巴弄得很没面子，十分不快。心想，事情弄到这步田地，都是……于是板着脸说：

“当然是我！来人，将大旗降下！”

乌头正要派人，明珠说：“此事交给紫菊吧。诸位，请！”

大帐中的所有头领都走到帐外。只见紫菊张弓搭箭，略一瞄准，嗖的一声，几十步外那面“敕勒国”大旗就从高高的旗杆顶上飘落下来。

“好箭法！”大寨中数以百计的人几乎无不喝彩。

《魏书·卷七》

承明元年（476）六月甲予，诏中外戒严。分京师见（现）兵为三等，第一军出，遣第一兵，二等兵亦如此。辛未，太上皇帝崩……太皇太后临朝称制。

《魏书·天象志》

（献文帝）至六月暴崩，实有鸩毒之祸焉。

《魏书·卷十三》

显祖（献文帝）暴崩，时言太后为之也。

《北史·卷十三》

（帝诛杀李弈）太后不得意，遂害帝。

一　冯雁画圆

今年雪早。昨日黄昏起又纷纷扬扬，落了整整一夜，直至黎明时分方停，把整个平城变成了一个银色世界。地上、屋顶上铺着厚厚一层积雪，连树枝都被白雪压得弯腰喘息。

抱嶷进了雪已扫得干干净净通往慈安宫的夹道，来至宫门前，珍珠将他迎了进去。抱嶷一看院子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踩着地上足有半尺多厚的积雪主道走着，踩得雪地吱吱作响。他奇怪地对迎出来的绿珠和冷梅说：

“你们怎么还不赶紧让人将这雪扫扫？一会儿太后怎么上朝啊！”

冷梅斜了他一眼说：“太后有令，不让扫雪。”

抱嶷没有注意到绿珠的眼光里也有点特别，只是继续往里走。到了第三进大院，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梵香，接着传来一阵琴声，他不禁站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又慢慢向前走去。琴声哀怨、悲凉，如泣如诉。有时仿佛凄戚、孤独，忽然又急促、爆裂。这时他看见望云走到门边，连忙悄悄地过去问道：

“太后今日咋啦？”

望云看了看里面，出来一步，轻轻走下台阶，小声地责怪道：“你咋连今日是甚日子都忘了？”

抱嶷呆呆地看着望云，还是如堕五里雾中，满腹狐疑。望云见他依然想不起来，头一歪，示意他看里面。抱嶷一看，只见正堂北墙前供着先帝剑的案子上，平时轻易不用的香炉中插满金香，吐着白烟，两边各燃着一支一尺多长的白蜡烛。在两支蜡烛之间，一张棋枰斜靠在香炉上！

“哦！”抱嶷恍然大悟，原来今日是安平侯李弈四十岁生辰！

李弈被害以后，李敷、李式等均由其五族以外亲属领回遗体按庶民葬，唯独有旨李弈仍以爵葬，坟前有“安平侯李弈之墓”的墓碑，墓前有供祭祀的石案，只是没有翁仲而已。冯雁虽明白这是弘儿给自己留的面子，但从未去看过，更不必说祭扫。甚至抱嶷、望云等要派人去代祭她都严令不许，也不准他们派人去看。有一次抱嶷担心地对太后道：“听别人说，安平侯墓前已然荒草萋萋，再不清扫，只怕会被野草湮没了。”想不到太后只是淡淡地说：“有天地相护，青草为伴，他反会更加安全，不必担心。”望云与抱嶷等后来终于明白太后之所以非但自己不去，而且严禁他们或他们派人祭扫探视的良苦用心。太后从此再不弈棋，那张棋枰一年四季依旧挂在墙上，有时太后会站在枰前发愣。望云不止一次看见太后望着那张棋枰悄悄流泪，或是两手抓起棋枰下两个陶罐中的棋子来，呆呆地看着看着，使劲捏着，仿佛要将右手中的棋子捏碎似的。每年李弈忌辰，太后会在先帝剑前焚香祝祷。每年李弈生辰时太后才会将棋枰置于先帝剑前。每次都是点烛焚香，跪下默默叩拜，只是一个人在屋里悄悄流泪。

“唉。”抱嶷自己也不知道这叹气是同情太后呢，还是责怪自己现在忙于事务竟然连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忘了。

这时琴声停止，他看见太后推开卧室的窗户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发愣，脸色凝重。过了一会儿他才趋步上前，说：

“启禀太后，上朝时间到了！百官均已到齐。”

“知道了。”太后几乎听不见地答应了一声，依旧望着天空，神色十分冷峻。

自太上皇率军出征后，太后监国，每日总是准时临朝，就像当年临朝听政时一样，即使偶感风寒有些发烧也从不迟到。今日百官已经等了一会儿，张佑这才让抱嶷来看看。抱嶷心情沉重地朝外面走去，刚刚走出慈安宫，只听里面传来冷梅的喊声：

“太后传令：准备上朝！”

拓跋弘御驾亲征离开平城之后，冯雁就在悄悄地加紧调查究竟是谁谋害了万寿与子推，在暗中反对自己，并继续加强自己的控制。她现在已经深深感到，手中若无大权，莫说推动大魏更法改度而实现“定天下”之伟业，甚至说不定还有性命之忧。

冯雁早就反反复复地想过：监视自己，杀害诸李，禅位风波，谋害皇叔等等，所有这一切皆因自己宠幸李弈而起。李弈等人被害则借口因李敷有罪而株连，而李敷最大之罪不过是包庇李欣，且并未受贿。只不过出于爱惜人才，暗中告诫而未曾禀报，乃失察、失职之罪，本不应处死，更不应株连兄弟姻亲乃至各家合族。即使按弹性极大的魏律，李欣之罪也在可死可不死之间。若论死罪，则其最应处死。结果由于李欣检举李敷有功，仅受百鞭与髡刑，配为平城衙门厮役而已。但不久便在一些人的提议下，先是出任太仓主书干，这只是个从九品上的小吏，然后就一年数迁，前年升为太仓侍郎，摄南部事，主管从南部迁徙来的人口和南部粮食调运入平城与军需之事。去年署（代理）徐州刺史，今年初升任太仓尚书，主管全国储运粮食事宜，等于是官复原职，品秩与相州刺史同为二品中。太上皇御驾亲征前不久又进他为侍中，晋爵范阳公。飞黄腾达，有甚于前。有一次冯雁在屋里踱来踱去，然后在纸上写下李弈、李敷、李欣三个人的名字。当初负责查办李欣、李敷之案者为刘普青和郭山明。刘普青已经辞官回乡，郭山明却升任吏部尚书。李欣当年乃郭山明任廷尉少卿时所审判，也是他任吏部尚书后得以不断提拔。她又在李欣之后写上刘普青、郭山明两个名字。冯雁明白，所有这些都经当时的皇帝即现在的太上皇首肯。但是当时刘普青、郭山明地位都不太高，皇帝不大可能直接向他们降旨处置，皇帝与二人之间一定还有别人，除了已死的万寿，废为庶人不久老死的独孤央之外，可能还有一些人。她在这些名字上面又写了万寿、子推，他们的死，极可能也和李弈之死是同一个阴谋的一部分。对这张名单，她反反复复看了多遍，越来越感到李欣所处位置极为关键！她抽出一张白纸，按顺序将人名排成一个圆圈：

李弈——太后——李敷——皇帝——李欣——子推——刘普青——万寿——郭山明——某人——某人

太后旁边就是李弈！

要杀害李弈必须罗织李敷罪名，而李欣显然是被用来打击李敷才被捕，然后通过周纳李敷包庇之罪达到谋害李弈等人的目的。待完成谋害使命之后又慢慢让他官复原职，甚至加官晋爵。刘普青显然于此有功，差一点升为吏部尚书，因自己当堂反对而罢。但是这个三十六部曹之最的职位还是给了郭山明。由此可见郭山明在此事中的重要作用。由于身为太后的自己对此深为不满，于是才有禅位、监视、谋害万寿与子推等事！冯雁拿起笔来，在“李欣”二字上画了一个圈。当初他们从李欣这里打开缺口，害死李弈等数十人，如今自己也要首先拿李欣开刀，以报此仇！李欣一定知道一些秘密，然后就可以从刘普青、郭山明那里弄清皇帝究竟是让谁在办谋害诸李之事！

促使冯雁决定从打击李欣入手的另一个原因是，现在对外用兵，军粮所需极大。她在监国第一日早朝查问全国存粮情形时就发现全国存粮不多，依律各地存粮应每月向太仓禀报，而身为太仓尚书的李欣对于全国究竟有多少存粮，各州主要粮库存粮各有若干，竟然不能确知，总是说“应有”、“约有”、“当有”，而非明确的“有”。战事如果延长到明年春季，军粮尚可勉强维持。但若明春青黄不接之际朝廷无粮可赈，饥荒蔓延，各地饥民造反，就会酿成燎原大火！冯雁的脸当时就沉了下来：

“大魏近几年虽然一些地方遭遇水、旱、雪灾，然赖天庇神佑，官民敬业，多数州郡风调雨顺，连年丰收。国库与州郡存粮怎么不见明显增加？”

李欣出班小心翼翼地说：

“启禀太后，大魏粮食虽然连年增产，由于运输困难，路途遥远，消耗甚多。此事高大人深知其苦。”说着他望了高闾一眼。原来三年前当时的太仓尚书因突然病故而一时出缺，高闾曾被太上皇任命临时兼管了几个月。李欣深知自己在检举李敷诛杀诸李之事上得罪太后，故在太后面前格外小心。而高闾素为太后赏识，所以将他抬了出来。

高闾出班道：“平城与近畿各州郡粮食一贯仰给两淮与河南，粮食调运远者两千余里，近者亦达千里，至少亦有数百里之遥。故百斤粮食运至平城已不足六七十斤。”说到这里他看了李欣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就退回班内。

但高闾的眼神和这一刹那的犹豫却被冯雁注意到了。当时她不再查询存粮之事，退朝以后，她命张佑诏高闾到皇信堂单独垂询。

在赐座、赐茶之后冯雁说：“高大人方才所言，两淮、河南运粮至京，仅存不足十之六七，我深感惊讶，请道其详。”

当高闾听说太后诏见时，心中不禁大喜。这倒并非仅仅出于额外殊荣，而是好不容易终于盼来了一个单独晋见太后阐述政见的难得机会。太后临朝称制的那几年，颇具远见卓识敢于力排众议，进行更法改度。还政于帝之后，皇帝（太上皇）虽然也比较开明，毕竟由于禅位风波影响情绪，高闾有些建议就未被采纳，有些话甚至不便说透。今日朝堂之上他之所以犹豫了一下，就是想到如今李欣乃太上皇跟前最得宠者之一，还是不得罪他为好。他见太后问粮食运输之事，就说：

“臣谓十之六七，乃平均之数。若从淮南运此，则半为人畜所食。每年运输之人力数以万计，山东、河北道上，往北之车尽皆满载粮食，往南之车尽皆空车。然则千里迢迢，车子需食，骡马需喂，所耗惊人也。”

“哦！嗯。”冯雁心情沉重地点头。她知道自道武帝建都平城以来，每战之后，必定迁移大批战败区“生口”来京师与近畿州郡，明元帝、太武帝时也莫不如此，直到她的丈夫文成帝时才接受高允的建议改变。如今平城一带人口已近百万，粮食生产少而粗杂。再加上近畿的并州、代郡等地的百万人口，每年大部分粮食均靠南方调运。她正在想着，高闾说：

“启禀太后，臣以为，太后力主‘定天下’之大策极为英明。恕臣直言：平城僻处恒代，远离中国。京师与近畿州郡人口以百万计，宫廷与官民所需之物无数，皆需千里迢迢运来。而运输几乎全靠陆路，难以利用水路，且进入京师一带山道险阻，极为耗时费力。水路则黄河渡口狭窄，又需逆汾水而上。故臣斗胆进言：统一天下非迁都于中原不可。周秦两汉皆以长安、洛阳为都，晋亦然之。皆因中原沃地千里，富甲天下，得黄河、渭水、洛水、淮水等舟楫之便。且又远离大漠，不易蒙受北方强敌袭击。平城远处北国，朝廷对淮水一带军政诸事每有鞭长莫及之感。大魏若继周秦两汉与晋代以长安、洛阳为都，则对淮南、江南用兵，如在眼前，天下指日可定。”

冯雁没有想到高闾竟然说起迁都之事来，而且头头是道，十分在理。自己由于幼时生长于长安，也曾闪过平城作为京师确有不便之念。但是高闾论述极为精辟，令人叹服。只是目前尚难顾及此事。莫说群臣绝大多数会反对，太上皇那里也绝对通不过。就说：

“迁都兹事体大，且难上加难，远过于其他改革，容后再议。”停顿了一下她决定单刀直入，“高大人今日在朝堂上所议存粮、运粮之事似乎尚有未尽之言，不妨道来。”

“是。”高闾其实深知迁都之难甚于一切，绝非进谏几次就能被采纳。但是他知道大魏皇室只有太后能够明白此中利害关系，真正有权最终采纳此谏。所以他决定无论如何要利用今日天赐良机将话题引到迁都上来。方才他已经注意到太后听得十分专注，两次微微点头，自觉目的已经达到。便说：“臣以为目前大魏粮食储备不裕，固然与运输线路过长途中消耗过多有关，也与各地征缴之法不当、官吏趁机贪贿截留不无关系。”他见太后十分注意，决心将所知一切都说出来，“臣曾闻李欣用范之计，以建库于州郡利于朝廷调运为名，令百姓交粮务必送之于郡治乃至州治，迟则受罚甚至受刑。百姓为交区区数十担之粮，每每需行数百里乃至来回千里。而郡库、州库门前拥挤，不免滞延，于是竞相贿赂求前，以便早日回乡。臣曾于朝堂奏请改革此制，后又于太上皇垂询时奏请查办，均未蒙准。”

皱着眉头的冯雁顿时眼睛一亮，问他说：“范当年可是李欣在相州刺史任上之主簿？如今也在太仓任职？”

“正是，范多年来一直追随李欣左右。李欣获罪时为其奔走，可谓鞍前马后不辞辛劳。故李欣复出后自然不忘酬谢落难时范相助之恩，去年太上皇命李欣署徐州刺史督运两淮粮食时，范为长史，现已升任太仓侍郎。臣与此人接触虽不多，但深感其乃巧言令色者流，非公事绝不与其交往。”

“哦！嗯。”冯雁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高大人方才说李欣用范之计，可有确凿证据？”

高闾正色道：“臣自然不敢胡言。臣与李欣之弟左将军李璞友善，某次酒后，李璞对臣说起此事。并说，曾劝李欣曰：‘范善能降人以色，假人以辞，未闻德义之言，但有势利之说。听其言也甘，察其行也贼。乃阿谀奸佞之徒，不早绝之，必为所害，后悔无及。’但其兄李欣不听。”

冯雁有些遗憾地说：“只是李璞新故，尚有何人可证？”

高闾曾长期在李敷手下，深知李敷虽然锋芒毕露，但是才干过人，对朝廷忠心耿耿，对下属关怀备至，而自己则克己奉公。高闾为诸李冤屈而死深感痛惜，对李欣恩将仇报极为不齿。尤其是范这样的小人屡受重用，他日必为朝廷大害。他看出太后要拿李欣开刀，为诸李报仇，也是为朝廷除害，备感欣慰。于是道：“臣曾闻有首告李欣、范奏章，虽然因故未能弹劾，于存档中不难查到。臣还听说，各地百姓多有怨言，若朝廷严令查办此事，定有大量揭发，当不难获取罪证。”

“高大人所谏甚是。”冯雁心想，看来只要从范入手就必定能够打开李欣缺口，解开对手谋害诸李之谜。

果然，抱嶷不久便于存档中查到徐州、寿春、兖州等地纠劾李欣、范的奏折。冯雁下令派人到该地深入调查取证。她本来想要在李弈四十生辰办一件大事，遗憾的是今日来不及血祭李弈。不过早晚会有这一天，而且看来不会太久了。

百官叩拜太后起立之后，明显地感到太后今日似乎神情不似常日那样随和，显得十分严肃。大家都有一种不祥预感，大概又要出什么事了。李欣、郭山明等则更加紧张。

太后当场宣布，根据以往奏章，李欣、范有失职之罪，贪贿之嫌，着即交由廷尉拘押审问。

现任廷尉秦稚乃太上皇祖父恭宗景穆皇帝的贴身太监。当天抱嶷在秦稚的亲自陪同下进入廷尉衙门大牢，先找李欣。李欣深知抱嶷和秦稚都是太后亲信，而自己最怕太后，现在太上皇又不在京师，见他俩同来，以为是要赐死，吓得面色惨白。抱嶷同情地说道：

“李大人，据下官所知，李大人乃采纳范之计，致有此祸。但如今范说乃李大人指使，他仅奉命照办而已。此事究竟如何？”

李欣一听范竟将责任全都推到自己身上，气愤地说：

“岂有此理！唉，欣后悔不听璞弟之言！”然后一五一十地将范如何建议等等全都说了出来。

接着秦稚将范提来堂审，先是晓以利害，然后道：“李欣说，他本无此心，乃你怂恿献计，自愿操办。致使调运粮食更费时日，百姓埋怨，几乎酿成事变。”

抱嶷的小眼睛盯着范，看得他毛骨悚然。然后慢慢地说：“范大人追随李欣多年，鞍前马后，劳苦功高，深知其人其事。如今战事紧迫，军粮不济，仅此一罪，足以门诛。请范大人三思。”

范深恨李欣将责任全都推到自己身上，就将李欣如何贪贿之事一一交代。“后悔莫及，但求活命。请秦大人、抱公公教我！”

抱嶷自己虽然是个太监，不能行男女之事，毕竟也一把年纪，能够理解太后与李弈之情。再说，三十年来是他抱嶷将这个女人从七岁的小丫头一直伺候到成了皇后和太后、太皇太后，他早已与太后成为一体，休戚与共。他佩服太后和李弈，他要帮太后和李弈报仇！他的小眼睛盯着范看了半日，说：“李欣贪贿之事已然板上钉钉，范大人仅揭举此事，只恐尚难逃一死。当年李欣最该死罪，如何不死？非但不死，日后腾达有甚于前。其中必有非常缘故，范大人必定知其内情，何不道其详？”

范乍一听愣了一下，随即悟出其中奥妙，道：“多谢公公教导，一定如实招供。”停顿片刻他又说，“李欣女婿裴攸上下奔走，多方托人，据云从郭山明大人处得知太上皇必欲除诸李之情，是故咬定李敷不放。”

“嗯。”抱嶷小眼睛眨了眨，“范大人当再思三思之！”

秦稚立即传讯已经升任平城长史的裴攸。裴攸起先推托说：“家岳父与范在太仓之事下官一概不知。”但是当抱嶷说奉太后令彻查当年李欣诬陷李敷案，裴攸顿时面色惨白。于是便将如何贿赂郭山明等事供出。

“你难道没有问问郭山明如何得知太上皇必欲除掉诸李？是其亲领皇上之旨，还是另外有谁命其行事？”抱嶷小眼睛盯得裴攸心中发毛。

“下官确实不知。不过下官以为，若是郭大人亲领皇上之旨，口气定会更加强硬。不过郭大人极为肯定。因此下官推测，另有来路。”

很快秦稚就向太后转呈了范的供词，说是在署理徐州刺史时期，李欣曾与南朝秘密来往，准备谋逆，献出徐州。南朝答应封其为淮北王、徐州刺史。冯雁一看大怒，决定举行廷审。这是级别最高的审理，即由皇帝或太后、太上皇亲审，百官旁听的特大案件。

当百官列队山呼之后，李欣、范立即带到，端坐于上脸色严峻的冯雁问道：

“李欣，你知罪乎？”李欣听说廷审本来就格外紧张，战战兢兢地说，“罪臣知罪。罪臣确实曾与范密谋，以增加运粮困难迫使粮户贿赂……”

太后厉声打断他说：

“对你之罪而言，此系小事，先放一边。你如何与岛夷刘宋勾结谋逆，还不从实招来？”

冯雁话音刚落，整个朝堂不禁人人大惊，这可是大魏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惊天大案哪！

李欣一听此言顿时吓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地说：“启禀太后，李欣确实有贪贿之罪，但绝无勾结岛夷刘宋之事！请太后明察。”

“李大人，”急于摆脱自己的范不等太后发话，就抢先说道，“事已至此，你我就招了吧。”然后他说，“启禀太后，是李欣派罪臣与岛夷徐州刺史谢东明之长史王松年秘密接洽献城事宜……”

不等范说完，李欣就急得大声道：

“启禀太后，范妄言，万毋轻信！”然后他愤怒地对范说，“范大人，你怎能以谎言欺骗太后，诬陷于我！你、你、你……”

范冷笑说：“李大人，明公千万不能抵赖！我奉公之命三次与谢东明密谈。谢东明说，已奉岛夷宋主刘昱批准，事成之后封公为淮北王、徐州刺史、征北大将军……”

“罪臣冤枉！”李欣喊着向前爬了一步就被侍卫制止，“范大人，下官一向待你不薄，你怎能如此忍心栽赃陷害，忘恩负义！你太不仁义！”

“李大人，下官乃奉你之命才犯下了这弥天大罪，你可不能推得干干净净！”范揣摩太后必定要趁如今太上皇不在京师之际，拿李欣问罪，为诸李报仇。自己在运粮纳贿之事中无法摆脱干系，欲保性命，只此一途。他知道必须紧紧咬住，决不能有丝毫松动。这几日他已将审问时的各种情况全都考虑周到。他十分诚恳地说：“李大人想必不会忘记，下官曾劝谏献城之事万不可行，但李大人不听。李大人确实待不薄，故才助公为虐。然公于我之德，岂有李敷待公之德厚？而公竟忍心害李敷！况且因公之故陷于谋逆大罪，则今日我岂有不忍心之理！”

范这一招果然有效，不但太后更加痛恨李欣，百官中绝大多数也都深感李欣忘恩负义，今日被自己的亲信出卖，实乃罪有应得，简直是报应！

李欣又气又怕，昏厥过去。待他醒来，已在狱中。他双手捂眼，泪流满面地大声自言自语：“吾不听璞弟之言，致有今日之祸，悔之无及矣！”说罢痛哭起来。

这时只闻外面有人说话：

“何谓‘无及’？有及，有及！”

李欣放下双手，只见抱嶷站在牢房栅栏门口，狱卒正在开锁。他连忙坐起跪下说：“李欣拜见抱公公！”

抱嶷边走入牢房边说：“亡羊补牢，犹为未晚。公若真愿悔之，何不将当初何人指使公构陷李敷之事和盘托出？”

李欣明白自己根本无法洗刷范的诬陷，何况在交运粮食上确有贪贿之罪，仅此一条即必死无疑。只恨自己误信小人之言。尤其是当初不该上人圈套，连累于己有恩的李敷，致使李氏兄弟等数十人冤杀，得罪了太后。自己罪有应得，死不足惜，现在只能是设法保住家人免受株连了。

“罪臣只知郭大人暗示只需举报李敷，即可获免。女婿裴攸也得此讯。但郭大人为何如此有绝对把握，欣确实不知。”

自李欣被拘之日起郭山明就惶惶不可终日，万安国也深为不安。他们虽然都怀疑李欣与南朝勾结谋逆之事，但追随他多年的范讲的时间、地点、人物、事情如此具体，容不得不信。何况交粮舞弊之事后来又查到许多罪证，仅其中几件即可处死。因此当廷尉秦稚拟旨处死李欣，太后当场照准时，百官谁都没有异议，他们几个更是不敢言声。谁知太后接着说：

“李欣连年提升皆系郭山明保举或拟准。郭山明身为吏部尚书，不但有严重失察之罪，包庇之嫌，且李欣、范均交代多次向郭山明贿赂。着即革去各职，交由廷尉审查，再作处置。”

于是郭山明当场被侍卫带走，万安国虽强作镇静，却感到长期以来悬在自己头上的那把利剑正在垂下。退朝以后安国回到府中反复考虑对策，决定一方面立即将京师最新动向禀报太上皇，同时密报长乐，要赶紧“别谋长久之计”。

冯雁决定暂时不提当年郭山明在处置诸李案中之事，因为毕竟尚未拿住有力确证。只要过几日刘普青捉拿归案，两头对审，不怕查不出主谋是谁。她对抱嶷、秦稚说：“务必要让郭山明明白，若想活命，就说出当初命其谋害诸李之人。”

廷尉大牢中的郭山明正靠着墙壁垂头丧气地坐在长凳上，双手抱着脑袋。听见狱吏开锁的声音知道有人进来，放手一看，见是抱嶷与秦稚，慌忙上前跪接道：“罪臣郭山明拜见二位大人！”

秦稚挥了挥手，那狱吏与狱卒均远远走开。抱嶷看了看此屋，就与秦稚坐在案子旁的另一张长凳上，说：“坐，坐！”郭山明就又坐回到方才那张凳子上。

“郭大人曾任廷尉少卿，对廷尉大牢定然十分熟悉。哎呀，真是命运难测呀，不料当年廷尉少卿今日亦来此受苦。”抱嶷说着站了起来又看了看屋子四围，“嗯。此屋条件确实比他屋为佳，比方才我看过听说当年关押李敷那间就强得多。非但有榻，而且有案有凳。怪不得朝廷历来均将此屋关押圣上认为最重要之犯。听说……此屋……当初……就是关押……安平侯……李弈……之屋，郭大人，是否？”

郭山明本来以为是要审问自己为何包庇李欣等罪，哪里想到抱嶷会提出李弈、李敷之事，吓得瞠目结舌。心想但愿是抱嶷随口而出，就说：“也许就是。事隔五年，罪臣也不大记得了。”

“对！就是五年，郭大人记性不错。”抱嶷走到郭山明身边，他连忙站起，抱嶷一手将他摁下，“坐，坐。”说罢他转过身来，“郭大人想必心中有数，当年抓捕李欣，实为构陷李敷，最终株连李弈。待诸李死后，李欣再慢慢官复原职，甚至腾达于前。郭大人真可谓多年效命，功不可没。哎呀，看来如今郭大人只能自己救自己矣。”这时抱嶷突然厉声道，“究竟谁于幕后指使？你还不从实招来！”两只小眼睛狠狠地盯着他，看得他不寒而栗。

“罪臣只是遵旨办事，其余确实不知。”郭山明慌忙跪下说，他不敢说出建昌王曾向他宣过密旨和皇上口谕之事，因为太上皇、建昌王虽然眼下不在京师，但是安城王却在呢。这几年下来他深知二王实乃太上皇左膀右臂，他要为自己留下后路。

秦稚警告说：“郭大人须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若不招，自有他人招供。切莫届时悔之无及！”

“多谢二位大人教诲，罪臣实在不知。”郭山明一脸的委屈与无奈。

次日中午，冯雁正在用膳，秦稚慌张地来至慈安宫向冯雁报告：“启禀太后，派去捉拿刘普青者已经回来，说是刘普青已死近四年，时在被废为庶人回家不久！”

“啊！”冯雁大惊，手中拿着的箸不禁掉在地上，“死因为何？”

“据其家人云，那一次京城有朋友来，约去饮酒，大醉，回家路上失足落水而死。其家人还说，刘普青从平城回故乡不久就有预感，曾说：‘知之过多，命恐不保！’家人问是谁，刘只说，‘尔等不必多问。多知无益，反会招灾。我一人受难则已，何必祸及全家！’因此家人一直怀疑刘普青并非失足落水，乃被人推落水中而死。由于怕人加害于己，不敢追究。”

冯雁深感对手厉害，只要是知情者，必杀人灭口。万寿、子推之死可能皆与知晓某种极端机密有关。

这时望云将一副干净之箸放在太后案上。冯雁看了一眼道：

“秦稚！”

“臣在。”

“你立即对郭山明严加看管。尤其是其家人送入之食物，必须送者亲尝，方准给其食用。”谁知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正在歇午的冯雁闻报：

“廷尉秦公公紧急求见太后，说有要事禀报！”

冯雁只好赶紧起身，秦稚气急败坏地进来说：

“启禀太后，臣从宫中返回廷尉大牢时，郭山明已吃了家中送来之膳，中毒身亡！”

“啊！”冯雁深感震惊，也十分后悔。自己怎么在下令拘押郭山明之时就没有想到子推是死于中毒这个教训呢！

“臣已将其家人统统拘押看管。臣亲审郭妻，据其说，当时家中午膳尚未送去。又说，郭山明自李欣被捕后就心事重重，失魂落魄。曾云‘无论如何，早晚难免一死’。还说，‘两边都得罪不起’。臣先来禀报，少时继续审问。”

冯雁听了久久不语。在屋里踱了一会儿后说：“你再审时要查查郭山明与朝廷重臣及宗室何人来往特别密切，尤其是密谈者。另外，给郭山明送饭必须经过不止一个狱吏狱卒，查查是否有人见过今日来者。或者狱吏、狱卒中是否有人被收买。”

“‘两边’？”秦稚走后她一直在琢磨，“如今那边留于京师者究竟是谁呢？谁人竟有恁大能耐呢？”她明白对手就在自己的朝堂之上，虽然太上皇远离京师，但对手依然力量强大。如果自己再不加紧防患于未然，就有可能遭遇大难。

二　文秀议变

敕勒反叛触发柔然入侵一事给冯雁刺激很大，使她明白了许多道理。云中太守等人苛政引发民怨，说明内政不清易招外敌入侵；天灾固然会促进人祸，而人祸必定加重天灾；朝廷财政、粮储直接影响民心稳定与社稷安危。看来世上之事往往皆有关联。如今虽不是百废待兴，也是百事待举。自己毕竟已经还政于帝，不能一切自己决断。不过还是要督促弘儿加快更法改度步伐才是。究竟从何入手，她依然拿不定主意。

一日早朝之后，她留下部分大臣，在皇信堂边吃午膳边谈。大臣们每人案上一个陶盘，上面有一摞卷饼，旁边是切成细条的酸黄瓜、酸萝卜和一小碗醋，自然还有煮熟的肥羊肉。大家发现今日之卷饼既薄又软，易于卷起而不破，羊肉则别有一番风味，略有一丝甜味。

太后说：“此乃申文秀大人指导御厨之杰作。申大人不妨介绍一番，各家亦可依法炮制。”

申文秀略一欠身说：“此无他，无非是以烫面将饼做得大些，薄些，以利裹卷，羊肉中略加些糖而已。北人嗜咸，或与水土有关。南边产蔗制糖，有时盐糖并用，其味亦佳，南人俗谓‘椒盐’是也。”

大家一面吃着卷饼，一面喝着羊肉酪粥。拓跋志当年曾在慕容白曜帐下为将，参加过历城之战。看见申文秀大吃羊肉酪粥，奇怪地说：“申大人来自南朝，开饭铺名震京师，‘申记猫耳朵’堪称平城一绝。不知申大人何处学得如此手艺？”

申文秀笑道：“下官惭愧。文秀生于江南，本不会面食，亦不食羊肉，而喜食米饭与鱼，尤喜饮茶。北归以后，已经习惯于此。猫耳朵听说本出自长安、洛阳一带，下官也是来至平城后始见，只不过做得略精细些而已。”

冯雁道：“猫耳朵我儿时于长安吃过，但申大人所做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

申文秀立即垂首致谢道：“多谢太后夸奖。南人饭食不如北人讲究，三百六十五日几乎顿顿米饭稀粥，唯因气候温润，蔬菜多样，故菜肴则远为丰富。北人比南人高大强壮，或与饮食多酪肉有关。”

拓跋契问：“申大人以为羊肉与鱼汤，茶与酒，味孰最美？”

大家不禁都笑了起来。

申文秀明白他们之所以笑。因为即使平城一带的汉人也都习惯吃羊肉、牛肉或猪肉而不喜吃鱼，而且不会做鱼。抓到鱼有时甚至不知去鳞或不去内脏，只会烹煮一法，且时间过长，鲜味去半。有时以铲搅动，最后肉刺齐乱，烂成一团。他说：

“羊为陆畜之最，鱼乃水族之长；酒为宴中之贵，茶乃饮中之绝。皆人间之美味者也，且口味人殊，故而实难一分高下。鱼与羊肉、茶酒得兼，乃人生一大快事也！”

拓跋志奇怪地问道：“茶固味佳，岂可在酒上？”

申文秀道：“酒虽美味，然多饮小则误事，大则伤身。茶有助于化食，又可提神、疗疾，多饮有养颜健身、延年益寿之功。北人因多食油腻，故所饮之茶皆系采于五月后之粗茶。若饮清明前后所采之茶，其味清香甘美，回味无穷。”

万安国问道：“南方多水，自然多鱼。申大人游历南北，见多识广，请问南方可有如此好羊肉？鱼与羊肉二者取一孰更美味？”

申文秀笑道：

“羊以北产为肥，尤以口北之羊为佳，江南之羊虽也有鲜嫩者，唯个子皆小。故‘羊大’为美。羊肉，陆物之美者也。鱼虾，水物之美者也。故圣人造字，‘鱼羊’并列为‘鲜’，二者不可缺一也。下官久居北国，如今已经不可一日无羊肉矣。”众皆大笑。

拓跋志又道：“南方虽多鱼，然则黄河大鲤鱼则可称鱼中极品也！”

申文秀笑而不答，点头而已。南方有许多名鱼，仅太湖南北就有鳜鱼、鲥鱼、银鱼、河豚等肉质与滋味均在黄河大鲤鱼之上。不过说也无用，因为在座者真正尝过活杀并精心烹调的黄河大鲤鱼者也不多。

这时饭已吃完，清茶上来。大家一喝，无不称赞：“究竟系宫中之茶，味不寻常！”

冯雁笑道：“我华夏大地，物华天宝，应有尽有。即便为喝江南好茶，我大魏也务必要平定南方，统一天下！”

群臣大笑，齐声高呼：“全凭太后、太上皇、皇帝陛下调遣！”

申文秀道：“我朝政治清明，上下一心。而刘宋朝廷腐败不堪，帝王将相以下，多享乐安逸之徒，少进取思危之士。刘宋气数已尽，改朝换代之日已然不远。他日夺取天下者，必我大魏也。”

“说得好！”冯雁高兴地说，“太上皇御驾亲征，敕勒求和，蠕蠕不日即可击败。欲定天下，非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俱全不可。申大人曰‘刘宋气数已尽’，此乃天时利我大魏。天予我，何不取？”群臣不禁点头相视而笑，“然则大魏地利、人和尚有欠缺。李欣、范之流祸国殃民，道路群议曰：‘蓄聚敛之臣，未若盗臣。’贪官污吏实猛于虎也。此次敕勒反叛，固然与旱灾、雪灾及蠕蠕唆使有关，然而若非胡莫寒等贪贿失职，何至于此！实乃人祸甚于天灾！今日请各位大人就如何发扬地利，政通人和，以定天下，各抒己见。”她看了看年近九十的高允，说，“高老令公年事已高，请先见教，言毕早些回去歇息。”

瘦得皮包骨却异常硬朗难得一笑的高允在座位上向前略一欠身，笑说：“多谢太后体恤。老朽先说不妨，只是说完不走，还要多讨扰几碗太后的好茶呢。”大家一听不禁大笑，等大家笑声停止后他道，“人和之关键在于吏治清明。大魏不行俸禄，官吏任职若无大过，一律六年。故李欣之事绝非其与范两人之过，所在官吏无俸禄为生，仅靠赏赐与赋税提留，自然一遇机会便行贪贿。故非实行俸禄不能遏贪贿之风。”

高闾说：“高老大人之言臣万分拥护。俸禄解决吏治清明，而百姓之人‘和’尚另需设法。如今贵者良田万顷，贱者几无立锥之地，臣以为应实行均田之制。人有常产则心自安，偷盗自敛。若有外敌入侵，自然甘愿出征以卫家国。如此则荒地能出金银，盗贼能变勇卒。若行均田，大魏必富。”

冯雁发现坐在后排负责记录的年方二十出头的李冲先是边记边点头，最后却摇起头来，就说：“李冲，你有何高见，不妨提出。”

李冲一听吓了一跳，知道是自己摇头被太后看见，有失臣礼。忙说：

“微臣无有，无有。”

“既来之，则言之。你就直言吧。”冯雁知道他因自己地位卑微，只是个从五品上的秘书郎，职在实录，故不敢发言。

“是，微臣谢恩。”李冲放下手中之笔，说，“高大人倡议实行均田，微臣竭诚拥护。只不过微臣以为，行均田必须查明户籍，否则田绝不能均。本朝立国以来，承袭汉晋旧制，各地人口均由宗主督护，每每五十、三十家仍为一户。故而到处世族门阀兴盛，民各依附，而宗主多有隐瞒。大族十不报五，富者益富，贫者益贫。故微臣以为应废除宗主督护之制，方可查明人口户籍，实行均田，合理赋税徭役。如此则方能增加收成，充裕国库。”

看到不少大臣点头，太后也感到满意，万安国不禁心中暗暗着急。于是忙说：“宗主督护之制虽有不足，然不可轻废。否则朝廷、州郡县如何征兵、征税、征发徭役，大魏郡县以下岂不成为一盘散沙！”

“非也。”李冲本来不敢反驳安国，见太后朝自己微笑，这才放胆说，“可以三长代替宗主督护之制。即以五家为邻，设一邻长；五邻为里，设一里长；五里为党，设一党长。如此，则朝廷之令，经由州郡县而直达党里邻户，国税不漏，徭役公平，均田可行，与国与民两利。”

“此事万万不可！”万安国着急地对冯雁说，“启禀太后，我大魏每战之后必有赏赐。功臣勋戚之家多有奴仆，民多依附，理所当然。大魏数十年来异常稳定，实在于此。若改此制，必定动摇大魏根基！”拓跋志与拓跋契都点头称是。

高允一向认为诸李都是大魏难得之才，死得冤枉可惜。即便李敷之罪该杀，也不应株连五族数十人。但他深知此事牵连帝后矛盾，不便直言，就说：“人和还需为政宽仁。我大魏定鼎以来，已八十余年，至今魏律不整，且过于严厉。官民犯罪，处置往往全凭故事，刑期、生死全在有司一念之间，动辄斩首、灭族乃至灭五族，民不堪其苦。”

冯雁听了连连点头。

高闾接着高允的话说：“我朝定鼎以来，多次受到蠕蠕入侵威胁，京师不时震动。所幸南朝时有动乱，否则我将被迫两线作战。平城及近畿各州郡人口众多，土地瘠薄，时有旱灾。所需之粮，十之七八仰给山东、河南及两淮。路途遥远，所耗甚大。平城僻处恒代，远离中国。商周秦汉魏晋皆都中原而御天下，故臣以为，大魏欲‘定天下’，非迁都长安或洛阳不可。”

在一片惊讶反对声中万安国说：“建都于何处与兴亡无关。晋亡而大魏兴，即为明证。太祖定都平城以来，已近百年。如今长安、洛阳早已残破不堪，晋阳、邺城、历城等大魏名城，也远不能与平城相比。天下数百城岂有平城之大之辉煌！”

说罢他骄傲地环视一周，几乎所有的人都点头称是。

冯雁也许是出生于长安，父亲又多年在此为官之故，因此对长安感情深厚，魂牵梦萦。自从高闾首次对她说起迁都之事，她就心中赞许。深感无论从统御全国、进取江南、摆脱北敌、增加岁入、深入汉化等各方面来看，若要成就“定天下”之伟业，必须迁都中原！但是她知道在座所有大臣在平城均有私宅、田地，怎能轻易同意迁都！此虽高论，却是大犯众怒之论。她见群臣都在看着自己，就平静地说：

“定天下关键在于实力，而不在建都何处。还是应以革旧鼎新迅速增强实力为上。”她见申文秀很注意地听着，对改度之事却没有明确表示，就笑说，“申大人长于烹调，依君之见，大魏此席当如何烧烤方得美味？”

大家一听不禁哈哈大笑，被高闾迁都之说弄得紧张起来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连对太后有些失望之感的高闾也微笑起来。

“让太后与各位大人见笑了。”申文秀向太后欠身拱手致意。

当年他来平城不久就看出大魏之弊，这些正是魏朝虽然朝廷稳定、军队强大却始终不能彻底战胜刘宋而统一天下的根本原因。他明白高允、高闾、李冲等人所言均系真知灼见，但都触犯了当权者重大利益，尤其是鲜卑贵族特权，而他们掌握着国之命脉——军队。自己现在虽已是散骑常侍，官居二品，毕竟曾经被俘而非主动归顺，因此说话一直比较谨慎。他微笑道：

“太后既然命臣以烹调比喻，臣遵命。”在大家的微笑声中他说，“老子云：‘治大国者若烹小鲜。’韩非《解老篇》曰：‘有道之君，贵清静而重变法也。’臣以为，既然以烹调比拟，则其关键在于火候。当变则变而不轻易变、反复变、来回变，且需火候得当。如此则鱼肉鲜嫩，鱼汤鲜美矣。否则不是淡而无味，就是水干鱼焦，不可食矣。”

在座者听了无不微笑点头称是。高闾等听出其重在变，只是应把握火候而已，确系高论。而万安国等人则认为其强调不轻易变、反复变、来回变，主张小心谨慎，实际上是对高闾等人之论不满。冯雁明白申文秀的真意是必须变，即韩非“重变法”三字。只是务必掌握好火候，以免无功而返甚至招受重大损失。她深感申文秀真是一个不可多得之材。

草原无边，寒风凛冽，马队踏踏。乌头带着自己的部下数百人不紧不慢地走着，护送明珠去觐见太上皇。此时他忽见北面远处奔来一支骑兵，人数不下千人，向这边呐喊飞驰而来，而且似乎有包围自己的企图。乌头赶紧勒马一看，就对明珠说：

“明珠夫人，此军定系蠕蠕。人多我寡，不宜与之纠缠。我拨一百精兵护送夫人与紫菊姑娘速去禀报太上皇，这里我来对付！”

说罢下令分兵，随即高举手中之刀，大喊一声“杀！”带着队伍迎头急驰而去。

柔然骑兵的头领眼见敕勒骑兵中分出一支小队继续快速前行，而且护着两员穿着一红一蓝大氅的女将，料定这是去大魏太上皇大营求和的信使。于是便分兵一半过来追杀。明珠一见敌军数倍于己，也不免有些惊慌，后悔没有带长枪出来。乌头一见众多柔然追杀明珠等人，唯恐有失，留下一半人马与这边的柔然厮杀，自己带着另一半来救。幸亏紫菊早就注意那个头领，待其进入射程，迅速张弓，一箭将他射落马下。趁余者惊魂未定，又射杀一个立功心切冲在最前的头领。柔然顿时乱了队伍，明珠带队趁机回身掩杀了一阵，摆脱了被围之窘。这时只听后边喊声大作，明珠以为又来敌军，只见柔然骑兵大乱。原来不但乌头带人赶到，而且乙旃部数千人马在乙旃麻晃亲率下，追杀而来，只杀得柔然骑兵四散而逃。三部会合后乙旃麻晃说：

“我看那海立巴安列在悄悄命手下骑着快马出营，就猜到他们一定是着蠕蠕派人追杀你们，我就带人来了！”

明珠垂首躬身道：“多谢麻晃大人相救！”

他们一直将明珠送到距魏军大营三十里之外，被魏军游哨发现。然后他们就地驻扎，派五十名甲士护送明珠、乌头去觐见太上皇。

果然不出拓跋弘和拓跋长乐所料，柔然趁敕勒反叛与魏军鏖战之际，一举发兵十万，从漠北直插东南方向，准备从后面包抄魏军主力。幸亏魏军早有准备，五万主力中除一部西指抗击敕勒外，大郝均屯兵盛乐一带，防御柔然。此时太后又命河南王、骠骑大将军冯熙率殿中精甲七千加上宇文浩的五千豹跃军，支援东路。拓跋弘深知柔然战斗力强于敕勒，且行动迅速，对魏军主力和京师的威胁远比敕勒为大。自己在兵力上不占优势，尽管将领求战心切，但他严令固守，轻易不主动出击，只是派出几支数百人轻骑不时夜袭，使长途奔袭而来的柔然疲惫并挫其锐气。此时一万两千人的殿中精甲与豹跃军调至前线，顿时使全军士气更加昂扬。但是拓跋弘仍然坚持不改防御初衷，严令各营坚守不出，只派小股不时骚扰。因为他深信，只要敕勒肯退出战斗，柔然军心必将动摇。届时全线出击，定获大胜。

几乎就在明珠抵达拓跋弘大营的同时，长乐接连看到朝廷每日或隔日送来的廷寄和安国从京师派来的亲信密报，李欣被捕，接着因勾结刘宋被诛，郭山明也已入狱。长乐感到京师形势紧急，务必赶紧返回平城！

在听了乌头申诉和明珠禀报之后，拓跋弘当即决定：只要敕勒罢兵，对激起民变负有严重罪责当时正在困守统万、沃野等孤城的统万镇大将胡莫寒和沃野镇大将阊虎皮、五原太守罗景、云中太守奚羝等着即革职查办。对所有敕勒不咎既往；免去今年赋税，已交者充抵明年之数；徭役减半；重新简选一千敕勒为殿中精甲，十二姓自行分配；开仓并急调各地粮食赈济灾民；封副伏罗大肥为宁北王，副伏罗乌头为靖西侯，十二姓头领按人数多寡俱分封伯、子，各有将军名号。

乌头听了十分满意，立即跪下磕头道：“乌头代表敕勒十二姓所有头领百姓叩谢大魏太上皇恩典。”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身后，说，“乌头还有一事恳求太上皇恩准。”

“哦？还有何事？”拓跋弘马上想到应当再赐些金银、布帛、茶叶，正要发话，没想到乌头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请太上皇将紫菊姑娘赐予乌头为妻！”

拓跋弘一听不禁抚掌大笑，大帐内所有的人也都笑了起来，只有站在明珠身后的紫菊羞怯地背过身去。拓跋弘牢记伊驼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紫菊是明珠的贴身侍卫，于是便说：“明珠夫人，你可舍得？”

明珠转身看看紫菊，只见她满脸通红，便说：“全凭太上皇圣裁。”

“好！”拓跋弘听说过当年父皇在校场上恩赐丽珠予宇文浩为妻和母后亲自将她送出宫门的故事，于是说，“明珠夫人，紫菊现居何职何品？”

“回禀太上皇，紫菊系女酒，视五品。”

“哦，着即升紫菊为才人，视四品，赐予副伏罗乌头为妻！”

乌头和被明珠推过来的紫菊连忙跪下谢恩。正要起立，只听满面笑容的太上皇又说：“传令：今日即在大营为乌头与紫菊完婚！”

“嚯！”大帐内顿时一片轰动之声。这就意味着太上皇要亲自主婚，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

乌头和紫菊又谢恩不迭，大帐内群臣无不高呼：

“太上皇圣明！”

明珠立即派乌头亲随先将这一连串大好消息速速带回三十里外的敕勒护送军营，并派快马回敕勒大营与牛川行宫禀报。次日早晨，太上皇即命掌玺太监螽塍为钦差大臣，由明珠、乌头夫妇一同返回敕勒大营。由于头一日已得知此事，副伏罗大肥及十二姓头领全都出营迎接钦差大臣。螽塍宣读太上皇令后，皆大欢喜。这时明珠想起海立巴怎么不见，一问，原来昨夜他们一伙已经逃回柔然而去。

副伏罗大肥急忙下令各地敕勒立即罢兵，太上皇令也已经在中路大军和西路大军宣读。不多几日，各地战事便都停了下来。敕勒各部陆续返回各自领地。不在话下。

由于敕勒罢兵，十万柔然等于孤军深入。柔然王闻报西路、中路魏军正在继续向北挺进，自己有被截断后路、包围切割之险。而且敕勒中以乌头为代表的一股势力正准备从中间楔入，将其拦腰切断。柔然王慌忙下令撤退。太上皇亲率大军全线出击，命长乐、乙肆虎、冯熙、宇文浩等各部分头追杀，柔然死伤惨重，多数逃往漠北。

此时长乐已经接到京师密报，说是郭山明已死于狱中，“家中无恙”，明白并无重大泄密。但是太后曾派人前往刘普青家抓捕、调查。

长乐对拓跋弘说：

“据报，太后一再命人彻查当初诛杀诸李之事……臣弟恐怕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太上皇需严加防范才是，宜尽早赶回平城。”

拓跋弘深恐太后如此追查，早晚又将追到自己头上。遂无心恋战，下令班师。

太上皇御驾亲征大军凯旋，太后亲自去北校场迎接，依旧是一身戎装，英武非凡。太后一手拉着小皇帝，一手拉着太上皇，十分亲密地走出台来。站在正中的太后令张佑宣皇帝诏，给所有高级将领一一加官晋爵。凡是进“公”及“王”或原已为王而升级为更高之王者，一个个高喊“臣在”，出列至台下正中，跪下高呼“臣某某领旨谢恩”，然后呼“吾皇、太上皇、太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拓跋长乐没想到自己会被封为大魏最大的王爵之一太原王——当年乙浑就是此王，与此相当之爵仅京兆王、河南王而已。他看了看台下兴高采烈站着的高级将领们，不得不佩服太后手腕高明，她总是善于利用各种场面不知不觉地扩大自己的影响与权力。

拓跋弘这次征战归来，在朝议时明显地感到离开京师仅仅数月，朝臣中要求革故鼎新之声大增。在安城王府中安国将太后与大臣们议政情形详细地作了禀报，特别强调：“要求革新之臣尽皆汉人，所议之事皆为彻底动摇我大魏根基之举。若行其事，则我鲜卑人特权尽失。名为‘定天下’，实则当今我大魏江山亦将不保。如此谬论，太后非但未予任何批驳，反均予赞许。高闾迁都之议，尤为荒谬！实为扰乱人心，本应严惩。太后仅轻描淡写说了几句，一笑了之。大魏社稷危急！太上皇万万不可大意。”

长乐看着皇兄皱着眉头反剪着手在安国书房中一言不发地踱着，又不满地看了看安国——事先安国答应对太上皇明确提出应对太后采取断然措施，结果依旧是如此不咸不淡。长乐说：

“太上皇，汉族官员名为革新旧制，实乃逐渐夺取我鲜卑人大权。太后不但容忍，而且鼓励。如今皇帝年已十岁，说不定太皇太后就会提前让皇帝亲政，以推行所谓‘变法改度’。故臣弟以为，应立即采取断然措施剥夺太皇太后干政之权与亲自教育皇帝之权，以免幼帝受其不良影响。”

拓跋弘背对着他们依旧不语。长乐腾地一下跪在地上，哭道：

“太上皇！太后为诛杀李弈之事始终耿耿于怀，不肯善罢甘休，杀害李欣、郭山明即为明证，且再次证明皇叔万寿、子推皆死于太后之手。刘普青已死多年，太后仍派人赴其故乡调查，可见太后为李弈报仇心切之一斑。如今朝中、宫中大权已尽入太后手中。太上皇御驾亲征，太后竟当面指定各路统帅，俨然成为太上皇之太上皇！且臣弟一直认为，太后之所以亲自提议太上皇御驾亲征，表面上似乎信任太上皇，实际乃将太上皇名正言顺地请出京师，以便太后为诸李报仇除掉李欣、郭山明等人扫除障碍。”他看了一眼安国，示意他配合，悲切地说，“恕臣弟直言，若于五年前、三年前动手，则轻而易举便已成功。如今已错失许多良机，且已错过最佳时机！太上皇，再不动手，就悔之晚矣！”

安国也跪下道：“长乐所言句句在理。臣留于京师期间更有切肤之感。太上皇返京后仅仅数月，想必也已觉察太后虽然名义上不理朝政，凡事皆由太上皇做主，但太后影子无时不在朝堂。有的大臣动辄以‘当时太后如何训示’为由……长乐所言当初错失良机最为精辟。时不我待，臣恳请太上皇速下决心！”

拓跋弘看着窗外的天空，眼中充满着忧郁和无奈。他慢慢转过身来，又沉默片刻，说：

“好吧。”

三　丽珠报警

天气已入盛夏，虽然已是傍晚时分，依然炎热不堪。

从豹跃军军营归来的宇文浩穿着一件无袖小褂，下面是一条短裤，正在平城自己府第后院与围着红肚兜的儿子颉玩耍，一会儿装老虎，一会儿装小狗，逗得两岁的颉格格直乐。小颉长得虎头虎脑，肉乎乎的，十分可爱。宇文浩让走路蹒跚的颉来追自己，又将他抱住高高举起，然后或是轻轻咬着他的小鸡鸡，或是拍打着他的光腚，颉非常开心。丫环兰花站在一旁看着也特别高兴。丽珠嫁过来后先是生了两个女儿，后来终于盼到了颉的降生，因此全家都格外宝贝。兰花见两个丫环将一张矮几搬来，在旁边放上了两只绳床，就从宇文浩手中将颉抱走。

一会儿丽珠出来，两人同坐于绳床上吃晚饭。

宇文浩呼噜呼噜吃完一碗对侍女说：“再来一碗！”他高兴地说，“夫人亲手做的这猫耳朵，真是味美至极！”

“好吃吧？这可是太后亲自教的手艺呢。这笋干还是昨日太后当面赐给的呢，说是今年南朝刚进贡的，特别新鲜。”丽珠从侍女手中接过碗来，放在宇文浩面前，“你尝尝这嫩尖，真鲜！听说南朝也只有那叫什么地方才产这稀罕之物。别看这两个小拇指长短的笋干，听说两三年就能长成几丈高碗口粗的竹子呢。”她边说边将自己碗中的笋干嫩尖夹到丈夫碗中。

“哦！太后凤体可康健？”由于天热，方才放的辣子又多，宇文浩直擦身上的汗水。

“十分康健。太后特别喜欢小颉，抱着亲个不停。我看见了，太后眼睛都湿了。我在宫中时就知道，大概因为太后没生养过，所以从来都特别喜欢孩子。宫中姐妹也无不喜欢小颉，个个抢着抱他亲他，羡慕得了不得！太后还说，过些日子让我带着小颉回宫中住几日呢。哦，太后还说呢，你这次作战指挥有方，各军中损失最小，斩获最多。说，证明你平日注意练兵。我也感到脸上有光。”

宇文浩高兴地说：“此次大魏以少胜多，击破蠕蠕策动敕勒反叛阴谋，与太后决策英明有关。太后真乃女中豪杰，历代罕见！”

“哦，对了。”说到此处，她对院中伺候的两个丫环说，让她们先去吃饭。待她们走后，她轻声道：“最要紧的是，太后还问起，你平时是否经常回家，和谁来往最多。太后悄悄嘱咐我说，你手握重兵，务必要头脑清醒，千万要防止有人矫诏谋逆！所以我才让你赶紧回来。”

“哦！矫诏谋逆！太后似有所指？”宇文浩不禁放下饭碗，注意起来。他平日住于军中，每半月才能回家小住几日。今日丽珠派家人来至二十里外军营禀报，说是小颉有病，嘱他速回。他立即策马赶回一看，小颉正在活蹦乱跳与兰花玩乐，不禁喜出望外。丽珠撒娇地说，实乃自己再过两日便要来月事，十分想他，于是两人竭尽鱼水之乐。丽珠过去虽然偶尔也曾回宫，多为给太后拜年、太后寿诞之日或其他特别日子，如为明珠与金珠去牛川守陵送行。这次是太后命笑梅来传口谕，说是久已不见丽珠，十分惦念，想必小颉已会走路，嘱咐立刻带着小颉坐宫中马车同去。此乃特别荣宠，丽珠当时就带了兰花与小颉就走。今日便借口将丈夫叫回转达太后口谕。

这时下人来报：“太原王驾到，说有要事需立即见将军。”

“哦！”他看了丽珠一眼，“请太原王在前厅稍坐，我更衣就到！”

拓跋长乐突然来到府第，还说有要事，宇文浩感到十分奇怪。他连忙入内换上夏季常服，来至前厅见客。还不等分宾主坐下，一脸焦急的拓跋长乐就说：

“请将军屏退左右！”

宇文浩立即照办，心中更加疑惑。

接着拓跋长乐一面从怀中拿出一个黄帛卷子，一面说：“右卫将军豹跃军领军宇文浩接太上皇密令！”

宇文浩一听“密令”二字深感惊诧，因为还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形，只听说过是凡“密旨”、“密令”均与宫廷重大秘密行动有关。一时来不及细想，立即跪下低头说：“豹跃军领军右卫将军宇文浩候太上皇密令。”

长乐宣读道：

“天命神佑大魏太上皇帝拓跋弘手书密令：命皇弟太原王拓跋长乐执行朕交办之事。钦此。延兴六年五月庚午。”

“臣宇文浩接令。”宇文浩听了感觉到有一点说不出的奇怪，不及细想，连忙磕头起立。接过密令看了看，上面有朱红“太上皇帝御宝”的印玺，于是就还给长乐。长乐接着又说：

“宇文浩，本王奉太上皇口谕——”

宇文浩赶紧收回神，垂首躬身谛听。

“着即命你即刻回营，于明日寅正将豹跃军悉数调至平城南门进城，截断东宫与西宫通道，包围东宫，不得让东宫所有人外出。”

“嗯？……”宇文浩听了大惊失色，一时说不出话来。终于还是问道，“如若守卫城南门之殿中精甲不让我进军平城，或驻扎东宫之殿中精甲要入西宫，本将如何处置？”

长乐冷冷地说：“当然是遵太上皇口谕办理，格杀勿论！平城南门届时有人接应，不会阻拦。”

宇文浩更加吃惊。因为这明明是让自己的豹跃军截杀驻扎在东宫的殿中精甲！而殿中精甲用各军中之优秀者组成，精锐程度超过大魏各军，连饭食也较各军为佳。他问道：“殿中精甲多达一万，而且还有许多分驻平城其他各门，豹跃军仅万人，如何能够抵敌？”

“此事浩不必挂心，太上皇自有安排。”长乐道，“你立即回营，抵营后务必行动秘密，将太上皇密令及口谕传达至七品以上将军，只说奉旨保卫西宫。直至进入平城南门靠近西宫时才宣布奉旨截杀一切阻挡者。”说着给他一件东西。宇文浩接过一看，原来是豹跃军兵符。

“末将遵令！”

宇文浩刚刚说完，犹豫地站了起来，忽听身后一个女人大声道：

“慢！”

宇文浩回头一看，原来是换了常服从厅后出来的丽珠。她对长乐行蹲礼道：“臣妾丽珠拜见太原王！”

长乐发现竟然有人偷听太上皇密令、口谕，不禁大吃一惊，脸上立即显露出十分不快。只是碍于宇文浩面子，不便发作，就严肃地说：“夫人既已得知太上皇密令及口谕内容，务必保密，不得有误！”

丽珠问道：“请问太原王，此太上皇密令及口谕皇上与太后可知？”

长乐一听顿时沉下脸来厉声训斥道：

“此乃太上皇密令与口谕，由将军本人承接执行。夫人偷听，已犯大罪，岂可再多嘴！请立即回避！”

尴尬不已的宇文浩马上说：“请夫人立即回去！还不快走！”谁知丽珠不但未走，反而冷冷地说道：

“皇上早已经禅位于太子而为太上皇，太子继位为帝。重大事件一向以皇帝诏行，为何此非皇帝诏或皇帝密旨？”

长乐一听怒不可遏，若非丽珠是他马上要重用的宇文浩之妻，他就会一剑将她刺死。他大声怒斥道：

“放肆！太上皇乃当今皇上之父皇，皇上年幼，由太上皇行皇帝事已经多年。此太上皇令自然即皇帝诏。何况还有太上皇口谕！本王奉太上皇口谕，违令者格杀勿论。你若再敢多嘴抗令，那就莫怪本王无情了！”他回身对外大声道：

“来人哪！”

长乐带来的几个侍卫闻声都跑了进来。

宇文浩的卫士与家随也闻声进院，远远看着。

宇文浩担心丽珠出事，厉声喝道：“丽珠！不得无礼。立即回去！”并对她使了个眼色。

丽珠顿时明白，于是就说：“王爷息怒，丽珠知罪了，请恕丽珠无知冒犯之罪。”说罢行个蹲礼就走了。

丽珠走后，宇文浩道：“王爷放心，下官吃完饭立即回营，一定不负太上皇之命。”

“不！”拓跋长乐已经感到丽珠的态度将成为实现这次计划的一大障碍，必须立即将他们夫妻隔开，而且要将宇文府严加看管起来，以免泄密，不能让丽珠坏掉自己精心策划的大事。万一情况有变，那就一不做二不休。于是他决定变更原定计划，冷冷地说：“请将军即刻与本王一同去豹跃军大营，本王将亲自向七品以上将军宣读太上皇密令与口谕。”

宇文浩不安地说：“是，下官遵命。下官进去换换衣服，片刻即来，请王爷稍坐。”

谁知长乐板着脸说：“不必了，时间紧迫，这就走吧！请！”

“是。下官对内子告辞一下。”说罢刚走了一步，就被长乐挡住，说：

“皇命十万火急，万勿耽误。反正夫人已知，快走！”说罢拉起宇文浩就往外而去。

“慢！”

只听身后丽珠一声大喊，她背着双手走出喝问，“恕丽珠再次请问太原王，此密令、口谕太后可知？”

“放肆！来人，给我把丽珠拿下！”愤怒至极的拓跋长乐对已经退至院内的卫士喊道，一面自己拔出了佩剑。

“此令太后不知，定系矫诏谋反！”丽珠双手从背后拿出两把剑来，喊道，“浩！”扔过一把剑去，宇文浩一把接住。

长乐哪里想到丽珠竟会武力阻拦！他本是去南宛军营向宇文浩颁令，得知他因儿子有病回家，只得赶回平城，身边只带了几个侍卫。他一看宇文浩的卫士也都拿起刀剑，真要力拼，不但难分胜负，还会坏了大事。他急中生智，大声喊道：

“本王奉太上皇令与口谕执行平叛重大使命，抗令者立斩，奉令者奖或免死！”

长乐说着看了手中执剑的宇文浩一眼，见他虽然还在犹豫，但是丽珠却已抢步要堵门口，知道非战不能出门，就一剑刺去。幸亏宇文浩已有准备，只伤及左臂。丽珠见宇文浩受伤，不禁大怒，一面向拓跋长乐出剑，一面对外面大喊：

“与我捉拿矫诏反贼！”

拓跋长乐大吃一惊，没想到丽珠竟敢大喊“矫诏”！他一面匆忙跳出门外，来至院中，一面高喊：“丽珠公然抗太上皇令，杀无赦！”一面对自己的卫士们使了一个眼色。

宇文浩的卫士们虽然也都纷纷拔刀，毕竟被方才长乐所言“奉太上皇令与口谕执行平叛重大使命”所镇住，直至看见主人夫妇挺剑而出，听见丽珠“捉拿矫诏反贼”之喊，方才醒过神来。但毕竟已慢了一步，被长乐的侍卫占了先机，纷纷受伤。本来只有招架之功的长乐在四个侍卫的保护下，唯恐自己受伤，容易暴露，破坏整个计划，就跳出圈外，指挥厮杀。长乐的侍卫虽然人多，但哪里是丽珠和宇文浩的对手。丽珠先是刺死一个，又刺中一人腹部，见受伤的宇文浩受到三人围攻，立即过来营救。不一会儿她又砍断一人手臂，那人立即倒下。宇文浩也刺中一人胸部。但此时宇文浩的四名卫士已全部战死，他俩边战边退，以墙为靠。终因寡不敌众，宇文浩在又刺伤一名对手之后腹部中剑倒下。丽珠大喊一声，直奔在旁指挥的长乐而去，身后被人刺中，她回身一剑，将那人劈死，自己也倒地身亡。

长乐带来的十个侍卫，三死三伤。他大声命令说：

“不分良贱，斩草除根！”说罢自己首先冲入，见人就杀。

不一会儿，一个侍卫急报：“启禀太原王，大事不好，后门洞开，定是有人走了！”

“啊！尔等三人赶快分头去追。你，还有你，速去清查，看看究竟走了何人！”

虽然仔细清点了前院后院尸体，仍然弄不清究竟走了谁。这时长乐忽然想起，宇文浩有个两岁的儿子颉，命人速查尸体可在。一点，不见，方知定是有人抱走。孩子不怕，怕的是抱走之人不知是何人！

“不好，快追！”

四　半个兵符

晚饭以后，冯雁正斜靠在院子里的竹榻上乘凉，站在一旁的墨菊在轻轻摇着团扇。不知怎么回事，她这几日总有些心神不宁，因此觉得格外炎热。“你去换一把大芭蕉扇来！”

墨菊刚刚转身，守卫慈安宫大门的笑梅忽报：

“启禀太后，丽珠带走的兰花抱着小颉来了，兰花说有要事向太后当面禀报！”

冯雁一听不禁从竹榻上腾地一下起身，忙说：“快宣她进来！”

笑梅从未见过太后如此着急，愣了一下，赶紧出去。只有望云知道出大事了，马上迎了出去。

惊魂未定的兰花抱着颉慌慌张张地进到院内，望云赶快接过已经睡着的孩子。兰花赶忙向迎着自己走来的冯雁跪下说：

“启禀太后，我家夫人让我速来当面禀报太后，说‘有人矫诏，要宇文浩将军率军于明日天明时分攻打西宫，而且可能还有别的军队’。”

“是谁矫诏？快起来说话。”冯雁忙问。

“夫人来不及说，让我赶快抱着少爷从后门逃出来当面禀报太后。”

原来丽珠得知太上皇令内容后，匆匆忙忙对兰花交代了几句，给她一个对牌，让她赶紧抱着颉从后门逃走。幸亏长乐他们没有想到出宫多年的丽珠竟然会有宫中对牌。平时若无宫中对牌，莫说丽珠，就是宇文浩，没有皇帝、太上皇或太后旨令，没有三圣贴身太监带领，也进不了宫，更不用说进后宫。所以长乐只以为肯定是有人抱着孩子往城外逃，或藏匿于城中人家。尽管他又从自己府中急调了些人，却根本没有想到往西宫方向搜寻。兰花来到西宫西门神佑门，守门羽林一看对牌，只见上面有“慈安宫”三个切开了的隶书，从墙上挂袋中取下另一半，正好对上。因知此乃慈安宫人，且非一般宫女，定有特殊身份或使命。不但立即放行，见她还抱着个孩子，马上以步辇护送至后宫门外。后宫值勤太监立即禀报绿珠，绿珠随即让寒梅带她入慈安宫。

冯雁一听兰花所言极为震惊，竟出了一身冷汗。

她接受以往的教训，凭一些蛛丝马迹已经感觉到最近似乎要出什么事，所以昨日特将丽珠召来，问了她一些情况，给她一个对牌，以便随时进宫禀报。但万没想到出事竟然如此之快，如此之大！这可是连当年宗爱也未做到乙浑都不敢之事。她立即下令将抱嶷、张佑、冯熙、拓跋志、拓跋契等都赶紧秘密诏来。不一会儿，他们都陆续赶到慈安宫前殿。他们都曾进过慈安宫，但是从未几人同在，因此料定今日必有非常大事。抱嶷问笑梅、寒梅究竟何事，都说：“不知。太后有令，少时亲自交代任务。”

正在人人面面相觑之时，望云出来说：“太后有令：后殿商议。”

已换上常服坐在后殿正堂中间的冯雁将兰花所言一说，众人无不大惊失色。冯雁道：“张佑！”

“臣在！”

“你立即拟旨，盖上皇帝玉玺与太皇太后玉玺，写上你等五人姓名，均有依旨临机专断之权。凡擅自调动军队者，有敢抗旨者，从三品以下可先斩后奏，其他任何王公大臣均可拘押待审。”

张佑随即就在案子一旁拟旨。

“抱嶷！”

“臣在！”

“你速速派人前往宇文浩府中查明情形，命所有候官加强监视。”

“志！”拓跋志应声上前。

“你与河南王严密掌握殿中精甲。如今这是唯一可依赖之军，如有人异动，立即处决。”她对冯熙道：

“你亲率宗子羽林严密控制平城各门，外军不得入城。志负责传令：原驻扎于平城各门内外的殿中精甲从四品以上将领今夜随时待命。一切行动务必隐蔽，切莫让人发觉其阴谋已经败露。”

此时张佑已将圣旨拟得，呈上。冯雁一看：

“用玺！此旨一式五份，每人一份。”

张佑赶紧抄写，用玺。

“契！”

“臣在！”

“你要密切注意宫内动向，严密把守西宫各门，若有可疑人物出入，立即扣留审问。所有进出之人，即使有对牌也应登记在册。”

分派任务完毕，各人领旨分头执行。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抱嶷就进来禀报说：

“臣亲派之三人已从宇文浩府中回来。那里大门紧闭，久敲不开。翻墙进去一看，一门老幼良贱尽皆被杀。从地上血迹看，另外似乎还有一些尸体已被移走，看来属于凶手一方。”说罢抱嶷递上一件东西，“此乃从宇文浩将军遗体衣服中发现。”

冯雁接过一看，竟是“豹跃军”兵符的一半！

丽珠报警完全证实！

冯雁庆幸自己昨日将丽珠及时召来，并给她对牌。否则即使丽珠一家惨死，自己也还蒙在鼓里！

丽珠夫妇殉难，出现兵符，使冯雁更为震惊。她明白对手之所以要将宇文浩等斩尽杀绝，且将杀手们的尸体迅速运走，是想要利用宇文浩调动豹跃军未果。因此一个巨大阴谋正在实施之中，若非丽珠夫妇以身殉国并机智地派人报警，那明日说不定就会束手就擒！

她决定立即采取进一步行动。

正准备睡觉的拓跋弘闻报太后驾到，吓了一跳。因为几年来太后极少来崇光宫，晚上则从未来过。他预感到交长乐、安国所办之事一定出岔了！他赶快穿好衣服，太后已经进来，而且身后跟着抱着先帝剑的抱嶷！还有望云、张佑等人。拓跋弘惶恐地说：

“儿臣不知母后驾到，有失迎迓，请母后恕罪。母后还未歇息？”

“太上皇歇息得好安稳哪！”太后自行坐下，也不像平时那样说“坐下说话”，而是一脸怒气，“我幸亏还未歇息，否则只怕活不到明日矣！”

拓跋弘从未听见母后以这种讽刺挖苦的语气对自己说话，知道恐怕连长乐、安国都已出问题，只好低头站着。

“有人矫诏发动兵变，要废掉皇帝，囚禁乃至杀害我，太上皇可知此事？”冯雁见他不说话，就明白他心中有鬼，冷冷地问道。由于丽珠对兰花说是“矫诏”，所以冯雁没有想到关键在于“太上皇令”。

拓跋弘一听“废掉皇帝”、“杀害太后”，不禁睁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太后。因为自己一再嘱咐“不得伤及太后”，只同意以兵谏削去太后干政与教育皇帝之权；先帝剑仅留作纪念，不得他用；不经太上皇同意太后不得出后宫。他注意到太后说的是“矫诏”而没有就“太上皇令”直接怪罪自己，也没有提及别人，不知太后究竟了解多少。于是说：

“母后所言之事，儿臣一无所知。”

从拓跋弘的表情冯雁看得出来，他也许不尽知，但绝不会丝毫不知。现在还必须稳住他，并使他与自己站在一起：于是说：“有人矫诏令驻扎平城外诸军明日一早攻打西宫，尽杀殿中精甲，然后废帝杀我！”

面对两眼紧紧盯着自己的太后，拓跋弘大惊道：“此事当真？！”

太后难过地说：“千真万确！宇文浩与丽珠已经殉难，一家老少良贱悉数被杀。”她没有将细节说出，更不提兵符。她怀疑，甚至肯定，拓跋弘与此事定有牵连！

拓跋弘吃惊地看着太后，不知如何是好。他完全想不到长乐与安国怎么会将事情弄成这样。

“既然太上皇全然不知，即可完全肯定有人矫诏，试图谋逆！”冯雁从拓跋弘虽然吃惊但并不极度愤怒中更加断定事情与他必有某种关联，“故而现在必须采取断然措施，以绝后患。”

“母后所言极是，儿臣请母后圣裁。”拓跋弘恭恭敬敬地说。他后悔不该听从长乐和安国之言，致使现在的局面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

冯雁立即命张佑起草一份皇帝诏书，禁止任何军队调动与靠近平城，违者立斩。除盖上皇帝玉玺，再加盖太上皇御印和太后御印！这是大魏历史上从来未有之事。因为通常太上皇旨意均以皇帝诏行，连太上皇御驾亲征时太后监国、颁诏也只用皇帝玉玺。冯雁命张佑将此诏书向冯熙、拓跋志、拓跋契、抱嶷宣读：告诉他们，此旨备而不用，目前暂不惊动对方。只有城外驻军欲进城时，方可急驰宣诏。

“看来今夜十分关键。你我索性都住到永安宫去，那里地方宽敞，便于商量。又靠近前面，便于指挥平逆。”

“儿臣悉听母后安排就是。”拓跋弘明知太后对自己已不放心，只好答应。

不一会儿，睡眼惺忪的小皇帝拓跋宏也被叫到了永安宫。

这一夜冯雁一刻未睡，拓跋弘也只打了个盹，只有拓跋宏什么都不知道，又是孩子，来了，就继续睡。拓跋弘心中直埋怨长乐与安国坏事，却又毫无办法，也无法解释。他不明白，长乐或是安国怎会糊涂到了杀害宇文浩丽珠一家的地步，但愿整个事情还没弄得不可收拾。前些日子月食，整个月亮渐渐都被遮住。举国上下皆惊恐不安。平城到处敲锣击鼓呐喊，君臣军民全都跪下拜天，直至月亮渐露至全出而欢呼。太后与太上皇、皇帝立即赴西郊祭天之坛谢罪祈祷，并去天宫寺拜佛。太后还斋戒多日。长乐对拓跋弘道：“臣弟问过钦天监正卿上官云，此乃大凶之光。月为太阴，主后宫害帝之祸。若不采取断然措施，必将有血光之灾也！”于是拓跋弘才同意颁太上皇令。哪里想到竟弄成这样！

拓跋长乐从宇文府中出来就直奔安城王府，万安国听说经过惊讶万分。因为按顺序是先对宇文浩宣令，然后依次对龙腾军和虎贲军宣令。其中虎贲军的乙肆虎最为可靠，明日主要靠他。而且整个计划事先已经对他说明。长乐与安国本来打算，哪怕豹跃、龙腾两军中立，光靠人数最多的虎贲军也能制服殿中精甲，成就大事。没有想到宇文浩恰恰那天回了家，长乐只得又从豹跃军营赶回平城。耽误了时间不说，竟然还出了天大之事。一场恶战，而且跑了人，还不知是谁，是否走漏了消息。长乐派出之人到城门内外秘密查找，均无线索。为免张扬，又不能过多派人寻查。他俩分析，既然逃出的是两岁的儿子，那么抱走他的准是丫头、婆子或其他仆人，当不会知道密令与口谕内容。为了保险起见，整个计划只好暂缓，以免暴露。他俩一直等到深夜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才分手。今日黎明又分头派人到各处注意观察，平城内外与西宫、东宫各门外，皆与平日一样，他俩这才决定上朝。

六月甲子，天气更加炎热。现在早朝提前，卯时三刻开始上朝，巳正一过即散。

帝圣旨、太上皇令、太后令、太后懿旨一律都称作“矫诏”，看来太后虽然从宇文府中逃出者口中得知一些情形，却并不知晓昨日究竟是谁去向宇文浩宣令。夸大事态乃太后争取主动、诱使对手暴露之一贯手法，好厉害！

高闾出班说：“臣以为，近几年怪事迭出，皇叔万寿、子推先后被害，郭山明有重大嫌疑，被捕后突然暴死。还有人监视太后，企图谋害。诸事恐有牵连，应一查到底！”

冯雁深深点头，平静而依然不失威严地说：“高大人所言很是，此事确实不可孤立而觑，务必一查到底。”她转眼看着万安国，“安城王！”

“臣在。”万安国战战兢兢地应声出班。太后虽然语气平缓，但他从方才太后所言中已经感到自己今日恐怕难逃此劫。

“大魏调动万人之军需持兵符。你系太尉、大司马、大将军，主管兵符。兵符可在？”

安国毫不犹豫地说：“兵符俱在。”但他随即一愣，赶紧又故作镇静，低头沉思。冯雁注意到他这微妙变化，不禁轻轻冷笑。

“拓跋丕！”

“臣在。”

“秦稚！”

“臣在。”

“抱嶷！”

“臣在。”

三人应声而出。

“你三人即随安城王去将所有兵符取来。”

“臣遵令！”

当太后对安国说及“兵符”时，拓跋长乐这才想起那一半豹跃军兵符未从宇文浩身上取回！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心中直怪自己，怎么昨夜两人商议多时，几乎任何情况都想到了，居然都未曾想起那一半兵符来！哪怕半夜去找，即使找不回来，也比如今这样困于宫中等死要好得多呀！

万安国也想起来了，豹跃军那一半兵符长乐没有交回！怎么昨夜两人就都会忘了此性命交关之物呢？他走出永安宫时扫了一眼长乐，只见长乐紧张得直冒汗。他赶紧思索待会儿如何将此事掩盖过去。但愿那一半兵符还在长乐手中，是他忘了交还自己。可那也得找个说法才是……

不一会儿拓跋丕、秦稚、抱嶷就从宫中太尉执事书房回来，每人手里拿了几个木匣。群臣一看万安国垂头丧气、惶恐不安的样子，就知道准是兵符上出事了。

拓跋丕说：“启禀太后、太上皇、皇帝陛下，经臣等查验，外军及虎贲军、龙腾军兵符俱在，唯独没有豹跃军兵符。”说罢与秦稚、抱嶷欲将木匣一一呈上。

没想到太后却说：“不必了，请各位大臣一同查验吧。”随即侧身对张佑道，“你去帮着拿着木匣。”

于是拓跋丕举起木匣，身子慢慢转了一圈。群臣纷纷挤向前面，只见匣之正面有“虎贲军兵符”五个隶书。拓跋丕接着打开木匣，从中取出兵符，将空木匣交给张佑。然后自己面向群臣，举起兵符道：“此乃虎贲军兵符！”说罢，先示正面，再示反面，以便让人看清。

莫说文臣多未见过兵符，就是没有出任过领军主将而且赶上大事的武将见过者也不多。尤其是大魏各镇、各军所有兵符一齐展示，前所未有，只怕历朝历代也闻所未闻。因此几乎人人都忘记朝堂礼仪，个个挤向前面，伸脖细察。连高允都想从座上挣扎着站起来观看。

原来兵符乃用青铜铸成，因秦汉时为虎形，长六寸，宽三寸，故俗称“虎符”。正面中间铸有黑色“大魏某某（镇）军兵符”几个阳文篆字。其中“大魏”二字右左横排，余字竖排。左下铸“大魏皇帝御书”六个略小隶书。后面中间铸有“大魏某某（镇）军兵符”阴文篆字。分成两半，右在皇帝，左在朝外，凭符调兵。只有合在一起时字才完整。

接着拓跋丕一一举起各镇兵符与龙腾军兵符，让大家看清。最后说：“豹跃军兵符无有！”说罢右手高高举起。

朝堂顿时哗然。

汗湿衣衫的万安国立即跪下磕头，惶恐万状地说：“臣久已不动兵符，不知如何少了半个，有失察之罪。请三圣治罪。”说罢又连连磕头。

看见太后冷笑不言，长乐、安国吓得毛骨悚然。他们明白，太后既然命拿兵符，定然是已经拿到了昨日遗忘在宇文浩身上的那一半！

沉默了一会儿太后终于说话：

“好一个‘久已不动兵符’！你们昨日还动了豹跃军那一半兵符，否则宇文浩、丽珠一家怎会惨死！”

万安国不知道太后究竟了解多少。他心里明白，除非彻底交代，若说一点，则越说越无法说清，愈加被动，牵扯之人愈多。就道：“臣实不知如何丢失，臣有罪。”

冯雁冷冷地盯着他道：

“平日兵符藏于何处？”

“锁于铁柜。”万安国低头说。

“柜、锁可曾损坏？”

“不曾。”

“谁掌钥匙？”

“臣掌一把，另一把……”他抬了抬头，“皇上或太上皇亲掌。”

拓跋弘急忙说：“启禀太后，儿臣未动兵符！”他之所以下密令给长乐是因为长乐与安国说绝对有把握在宫中甚至朝堂解决，根本就没有商议过调动各军逼宫与殿中精甲厮杀之事。

“嗯。”冯雁只对拓跋弘扫了一眼，继续审问万安国，“依律怎样方能取出兵符？”

“须奉皇帝诏方能开锁取出。”万安国依然不敢抬头。

“你可曾奉皇帝诏？”

“不曾。臣实不知如何丢失。”

冯雁大怒道：“事已至此，你还不从实招来！抱嶷！”抱嶷应声而出。“将那豹跃军兵符之右半给他看看！”说罢亲自拿起方才望云放在案子上的那个白绸包，交给抱嶷。

群臣只见抱嶷打开绸包、取出那一半豹跃军兵符，走下台阶，举着在朝堂前排和中道走了一遍，人人都看清了，上面血迹鲜红斑驳，而且前后皆血！

冯雁冷冷地对万安国说：“安城王，你还有何言！”

万安国深知招与不招，自己都难逃一死。因为仅无诏私取兵符一项就足以处死。此事全系长乐疏忽所致，他若招出长乐，必定会带出密令之事，那么自己从小最好的朋友太上皇就地位不保，说不定会被废甚至赐死，何况长乐也是自己从小密友！如今只有抵赖到底一法。他故作委屈地哭丧着脸说：

“臣确实不知兵符如何丢失，臣知罪领罪，请太后、太上皇、皇帝陛下降罪！”说罢连连磕头。

“哼！”冯雁看了看万安国，只见拓跋长乐满头大汗、神情慌张，断定他一定知情。但没有拿住确凿把柄，不便点他。她也不能问昨日是否万安国本人去矫诏，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究竟掌握多少情况。冯雁注意到坐在小皇帝另一侧的拓跋弘面色惨白，神情紧张，更加断定他虽然也许并非主谋，但必定知情。问道：

“太上皇，你看如何处置？”

自昨夜以来被搅得六神无主、焦头烂额的拓跋弘明白太后越来越怀疑自己，如今长乐尚未暴露，安国则肯定不保。但对安国处置严厉心有不忍，过宽则太后肯定不允，于是心慌气短地说：“全凭母后圣裁，儿臣拥护。”

“嗯。”太后有点不满地看了拓跋弘一眼，说，“好吧。万安国谋逆，着即免去安城王与本兼各职，交廷尉拘押审查，严加看管。命任城王拓跋云为太尉，薛虎子兼任豹跃军领军将军。”她侧脸问道，“皇帝以为可好？”

小皇帝自登基起师傅就教他，是凡太后征求意见，就说“全凭太后处置”。若太上皇问陛下：“此事皇帝意下如何？”皇帝就说：“全凭太上皇裁夺。”倘若太后已作决断，问：“皇帝以为可否？”皇帝就说：“太后英明！”原打算练习几遍，结果拓跋宏一遍即会。不过以往这种机会不多，如今拓跋宏已十岁，临朝听政的机会多了一些。于是他说：

“全凭太后、太上皇圣裁，儿臣拥护。”

接着万安国立即被侍卫押走。

拓跋云、薛虎子出班道：“臣领旨谢恩。”

太后说：“张佑拟旨！”

群臣一听，齐齐跪下。站在台阶下边一张小案后的张佑立即坐下，拿起笔来。

冯雁慢慢说着，说一句，张佑写一句：

“天命神佑大魏皇帝诏，太上皇、太皇太后同在：自即日起平城内外戒严，非殿中精甲任何军队不得进入平城。殿中精甲中非指定之军不得进入西宫，否则以谋反论处。虎贲、龙腾、豹跃三军，自今日起每军各分三等，除各留一部警卫于平城四周外，克期分别调往它处驻防。虎贲军留三千于营内，其余悉数调往云中加强大魏北方防御。龙腾军留两千于营内，余者调至密云加强东部防御；豹跃军留七千于营内，余者调至晋城加强京师南翼。今日立即开拔。凡无钦差或监军持节并持神佑兵符，各军皆不得擅自向京师移动。具体分等人数、调防日期由太尉任城王拓跋云宣皇帝、太上皇、太皇太后口谕。此诏除用皇帝玉玺外，加盖太上皇御宝与太皇太后御宝。”冯雁说完后问道：

“太上皇、皇帝以为可否？”

“儿臣拥护。”

“太后英明。”

群臣一听三军调动情形，都明白太后最信任豹跃军，一万人留下七千，龙腾军一万留下两千，而虎贲军三万仅留三千。京师警卫除一万殿中精甲外主力就是豹跃军了。

五　京师戒严

诏令戒严当日早朝散后，司礼太监张佑就在新任太尉任城王云陪同下，带着十余名随从，来至距平城三十里的北郊虎贲军大营，向正在等候长乐与安国消息的乙肆虎宣诏及三圣口谕。

年已四十五岁的乙肆虎二十多年前文成帝铸金立后时，乙椒房本来就想让时任羽林郎将的他与一个太监做些手脚，结果阴差阳错他被派去出差，回来后因功升迁，却调出宫中。由于他一贯极其谨慎，所以其叔乙浑被处死、乙椒房自缢之后，他躲过劫难，仅被贬至沃野镇任一名八品下的虎牙将军而已。由于屡次对柔然作战勇敢，指挥有方，逐渐升迁，终至二品上的虎贲军领军将军。前不久长乐、安国曾与他密谈，许他事成之后进车骑大将军。昨夜他接到长乐一个心腹通知，只说了“推迟，待命”四字。乙肆虎问那人究竟为何，那人只说“下官只是奉命转告，余皆不知”，便匆匆离去。乙肆虎看他确实不知，也就没有多虑。

方才闻报：“钦差大臣驾到，宣将军接旨！”他起先还以为京师已经得手，兴高采烈地赶紧出来迎接。一见张佑和任城王拓跋云，不禁有些意外，不知是喜是忧。一听完张佑颁诏，得知不但平城中外戒严，太尉换了任城王云，且将自己的虎贲军十之九调往云中，还必须于三日内完毕。就明白绝非一般“推迟”，而是长乐、安国那边出了大事，自己也受到怀疑。他一时竟惊得忘了立即说“臣领旨”，只是呆呆地望着张佑发愣。直到发现张佑以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才急忙说：

“臣乙肆虎领旨。”然后磕头起立，并说：

“末将乙肆虎拜见太尉大人。”

乙肆虎请张佑坐于正位，拓跋云和自己分坐侧位。张佑道：“将军方才为何如此惊讶？”

“哦，”乙肆虎此刻已经镇静下来，说，“平城中外戒严，大魏历代未闻，故末将深感意外。不知京师究竟出了何事？”

“近日皇帝、太上皇接到密报，称蠕蠕准备入侵，且已有多名细作潜入平城，拟作内应。”张佑将早就编好的理由从容解释，边说边注意乙肆虎的反应，“故三圣决定诸军紧急调防，以防不测。”

乙肆虎明白这是托词。因为若真是柔然入侵，则朝廷不会将原驻京师南翼的豹跃军调往更南。他本想打听一下长乐、安国的情况，又怕引起怀疑，正犹豫间，拓跋云道：

“将军有何心事，请讲。”

“哦，哦，末将只是顾虑三日内实难调防完毕。”他本来打算说“能否请二位大人转达圣上宽限几日”，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明白不但绝无可能，反会加重怀疑。果然张佑说：

“圣上命太尉任城王于此督办克期调防之事，请将军立即照办。本官先行一步，告辞了！”

说罢张佑就起身前往龙腾军营宣诏。

次日与第三日一早，群臣上朝时都在西宫门口得知皇帝口谕：

“今日停朝。”

群臣发现，自甲子日整个平城戒严以来，各个城门内外岗哨倍增，城内各个路口、坊口到处都是殿中精甲，不时检查、盘问行人。大臣们也不敢轻易外出，免遭不测或引起怀疑，只能在家中猜测大魏历史上空前的戒严究竟是怎么回事。由于平西侯府中抬出二十多具棺木，而且据说太后、太上皇、皇帝亲派太师冯熙入府祭奠并督办丧事，周围官民方知宇文浩、丽珠一家悉数遇难。平城谣言四起，只不过由于戒严，没人敢于聚集在一起议论罢了。

第四日早朝前群臣照例来到西宫，准许入永安宫。

群臣感到整个西宫也似戒严一般，侍卫不但数倍于往日，且表情格外严肃。令人大出意外的是，当张佑高喊“皇帝、太上皇、太皇太后驾到”大家跪下后，首先出来的竟是抱着先帝剑的抱嶷！

等剑在御案上架好以后，皇帝、太上皇、太皇太后才依次出来。

整个早朝太上皇面容憔悴，精神不振，很少说话。太后也显得有些消瘦。只有抱嶷、望云等极少几个近侍知道太后不但甲子日一夜未曾合眼，这几日也每日一直忙到深夜，不时听取来自各方的禀报。昨夜在得知虎贲军、龙腾军大部分均已奉旨调走，才于亥初歇息。那日张佑宣诏回宫后冯雁详细询问了两军情形，尤其是乙肆虎的反应。听了张佑禀报后，冯雁说：

“你也觉得乙肆虎过于紧张？”

“正是。此人年轻时在宫中任侍卫臣就觉得其城府颇深。今日之事顿感意外本极自然，但乙肆虎似乎有些惊慌失措，实属可疑。”

“嗯，嘱抱嶷注意其动静。”

朝议开始，在处理了几件例行公事和急办之事后，太尉、任城王拓跋云禀报三军调防已经基本完毕，各军第三等亦均已在调防新驻地途中。昨夜已经得知的冯雁只说了一句：

“甚好。”

廷尉秦稚昨夜已向她禀报：“万安国经多次提审，依旧不承认擅动兵符调兵发动兵变，只承认丢失兵符之罪。”几次审讯过后，万安国料定太后只是找到那一半兵符，余皆不知，决定抵赖到底。为了保护太上皇和长乐，便将一切责任揽下，只说“确实不知如何丢失，并无同谋”。由于安国之妻河南公主是拓跋濬最喜欢的女儿，自小也得冯雁格外钟爱，因此冯雁下令不准对万安国用刑。他越是不招，冯雁越是肯定其同谋就在朝中。她决定一试。

冯雁威严地说：“秦稚，带万安国！”

同时群臣见太后对身后的望云说了一句什么，望云退入后殿。

早已被押解到西宫候审的万安国不一会儿就被带到。三日不见，长得高大英俊壮实的原安城王变得憔悴不堪，两眼无神，走路不稳。他戴着枷锁与铁镣蹒跚进殿跪下。自诏令带万安国直到他进殿，冯雁就一直注意着朝中所有人的表情。长乐明显地有些紧张，拓跋弘也有些不安。

这时群臣只见望云进来对太后小声说了一声什么。

令几乎所有人意外的是，太后没有立即审问万安国；而是说：

“宇文浩、丽珠不为私利所动，以生命捍卫大魏社稷，壮烈殉国，义重如山。”说到最后她不禁有些哽咽起来。接着说：

“宣兰花！”

群臣只见望云从后殿领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出来，那女子抱着一个穿着红肚兜光着后背与腚睁着好奇眼睛的孩子。从头顶一根向上的粗辫子来看，是个男孩。大家正感到奇怪，那女子抱着孩子走到殿中跪下说：

“奴婢兰花与小主人宇文颉叩见皇上、太上皇、太皇太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兰花谢恩起身后，望云见太后一指，便带领她侧身站在了武将一侧最前面。令人奇怪的是，兰花没有如群臣那样面对三圣，而是面对群臣。太后对拓跋弘父子和群臣说：

“这是宇文浩将军家的丫环，当年丽珠陪嫁从宫中带去的兰花。她手中抱着的就是宇文浩与丽珠的独苗宇文颉！”

由于从未见过这种场面，所以方才兰花的声音较小，群臣没有听清她说的是谁。现在一听不禁又惊又喜，满朝文武顿时小声议论起来。

源贺在座位上热泪盈眶地大声说：“皇天有眼啊，宇文家有后啊！”

薛虎子流着泪忘记礼仪径直走到兰花身边看了看孩子，呜呜地哭了起来，旋即退回班中直擦眼泪。冯雁接着说：

“多亏丽珠机智，命兰花即刻回宫报警。否则非但是我、皇帝、太上皇遭殃，不少大臣只怕也将性命不保。”她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了一会儿说，“赠平西侯宇文浩为平西公，谥‘忠烈’；赠丽珠为女侍中，谥‘忠贞’。平西侯府改作祠堂祭祀。宇文颉袭其父之爵，暂养于宫中，日后另赐府第。封兰花为女酒，视五品。”

兰花转身抱着颉走到正中跪下泣道：

“兰花代小主人颉并宇文将军、丽珠夫人在天之灵叩谢太后、太上皇、皇上大恩！”

在整个过程中冯雁始终注意着几个重点人物的反应。她注意到这几日明显憔悴了的长乐脸色惨白，拓跋弘十分不安。冯雁大声说：

“万安国！”

“罪臣在。”

“你——全都——招认了吗？”

“罪臣已全都招认。”

“你还有何言？”

“罪臣知罪，无言。”

拓跋长乐一听安国说“全都招认”，吓得几乎晕倒。拓跋弘的身子也不禁一震。

冯雁几乎难以被人觉察地瞄了长乐与拓跋弘一眼，慢慢地说：

“万安国谋逆，罪大恶极。念其招认，且念及先帝爱女河南公主之情，赐死万安国本人。家人不问。”她转头问道：

“皇帝、太上皇以为可否？”

赐死本人，不及家人，乃谋逆大罪中最轻的处置。拓跋弘忙不迭地赶紧说：“儿臣拥护。”

小皇帝说：“太后英明。”

万安国本以为太后廷审，一定还要追问那些问题，万万没有想到如此发落。他含着眼泪磕头说：“罪臣万安国叩谢太皇太后、皇上、太上皇，安国知错，知罪，来世再报大恩！”

次日，抱嶷入慈安宫来报告。冯雁一见抱嶷满脸丧气之状，就知道准是坏消息，不等他开口，就问：

“咋啦？”

“启禀太后，太原王府中的那个候官死了！”

“啊？”冯雁吃惊地问道，“怎么死的？让他给杀了？死于何时？”

抱嶷摇摇头，翻着小眼睛道：“系自缢身亡。据说日前其偷窃被人发现，含羞自尽。”然后他语气肯定地说，“臣以为实乃其候官身份被太原王识破而死。”

冯雁听了沉默良久，慢慢站起走到窗旁，看着天空，思绪翻滚。她早就怀疑长乐与一系列事件有关，其责很可能有甚于安国，但就是始终抓不住确凿把柄。抱嶷好不容易在其府太监之中发展了一个候官，尚未来得及提供密报，就因盗窃含羞自缢了！她转过身来对抱嶷说：

“看来长乐府中是打不进去了。你想想法子，能否设法拿住其个把亲信，从中或许能够……”此时她忽然将此想法明确起来，“对了，那天你手下之人不是报告说，似乎有凶手一方尸体被移走的迹象吗？宇文浩、丽珠一家之死，若系万安国率人所为，则当时安城王府中必有人受伤或被杀。你速派人入府仔细调查，如有，立即拿问。若无，则必为他人所为，而最大可能便是太原王！”

“太上皇，去御花园走走吧。别总在屋里闷着，以免闷出病来，出去散散心吧！”

正在窗前研读僧肇《涅槃无名论》的拓跋弘抬起头来，以奇怪的眼光看了螽塍一眼，低着头，既不看书，也不说话。这几日他一步未出永安宫，甚至连卧房也极少出去，至多在他住的后院略微走走。他自己没想出去，也以为太后将他软禁于此。

螽塍又诚恳而有些焦急地说：“太上皇久未去御花园了，今日阴天，不热，去散散心吧。”

拓跋弘这才抬头看了看窗外，感到今日果然十分凉快。他一言不发，站了起来，走到院中，又看了看天空，于是就点了点头。

“备肩舆！”螽塍喊道。

自甲子日宣布平城戒严与三军调防后，冯雁连日不得歇息，疲惫不堪。待三军调防完毕、处置了万安国后，她宣布：“歇朝两日，有紧急公务，由尚书令丕、太尉任城王云、中书监高闾酌处。”冯雁就迁回慈安宫，小皇帝拓跋宏也回板殿居住，只有拓跋弘还住在前面的永安宫。

那两日既不上朝，也无人来觐见，拓拔弘也不打听太后作甚。这几日他主要与佛经为伴。他不知道太后白日就在旁边的太华殿处理紧急事务，更没想到太后下令“歇朝两日”是为了秘密观察他以及某些人的活动。自从宇文浩一家惨死后，他已彻底心灰意冷，万念俱消。想不到事情竟会发展至此。自己从小将母后看成普天下最伟大、最美好的女子，简直就是佛的化身。自己成人后虽陆续娶了封昭仪、韩贵人、孟椒房、潘贵人、高椒房等好几位夫人，无不美貌、贤淑、温柔，也都通些文墨，但是没有一个总体上赶得上母后，包括后来被追赠为思皇后的宏儿之母栗箐也远远不及。可又怎能想到，自己敬如佛爱如神的母后竟会有此不德之事！他虽然没有直接抓住把柄，但深信不疑。他甚至觉得母后不但对不起父皇，也有负自己这个儿子之爱。长乐乃同胞手足，自幼在几个亲兄弟中就感情最笃。安国为至亲密友，也是自己从小感情最深最信任者。但他们显然没有真正按自己的嘱咐去办，终于使事情弄得无法收拾，陷自己于不孝、不仁、不义之中！尤其是昨日，铎轼趁螽塍外出之际借口支开别的太监宫女，悄悄告诉拓跋弘说：“太上皇，要千万当心啊，螽塍是候官，真的！”当时拓跋弘如五雷轰顶，惊得目瞪口呆。铎轼着急地又说：“是真的，千真万确！我怀疑他已非一日，近日不止一回见他与抱嶷或望云鬼鬼祟祟悄悄说话！”螽塍与铎轼都是从小就在他身边的贴身太监，此人都不可信，世上岂还有可信之人？！怪不得他的一举一动太后都了如指掌。也难怪长乐、安国若有极机密之事向他禀报，与他商议，总要趁他身边无任何人之时，而且他们一直怀疑他身边有太后的密探。

坐在肩舆上的拓跋弘对比平时多几倍的宫中侍卫视而不见，两眼无神地望着前方，有时索性闭着眼。偶然瞥见小心谨慎地走在肩舆左侧的螽塍，他想起了僧肇《物不迁论》中一句话：“故知万物非真，假号久矣。”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以假为真，以假乱真，连权倾天下的皇帝、太上皇与理应母仪天下的太后都假，都不真，果真是“万物非真”！既然如此，非真又有何求？假号又有何恋？安国之死使他想起《涅槃无名论》中的“断惑”之论。他心中明白长乐与安国之所以有负他的信任与重托，就是由于其“惑”太甚之故。他想起栗箐来，她若非某些惑过甚之诱，急于让自己与母后作对，本可躲过该劫，李弈照样可以除掉。他后悔没有早些认真研读此文，参透断惑之道，在禅位之时没有下决心彻底断惑。他近日重读此文，感到僧肇由渐断而至顿断的主张实有不足。不如当机立断，一断了之，方可真正免受众惑之祸！当初自己若禅位于宏儿，根本就不当什么太上皇，也许对社稷、对自己都会强于如今。

进了御花园，他依旧沿着溪流从神渊池往西，经紫楼、西鱼池折向东边，经石池、东鱼池、凉风观。一路上螽塍、铎轼没话找话，但拓跋弘只是点头或是摇头，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弄得他俩十分没趣，只好默默跟着。

以往来至白楼附近，拓跋弘总会进到当年母亲怀他的那个小庙，在观音殿内母亲的塑像前拈香，跪下叩拜一次。今日到了庙前他犹豫片刻方才入内。在观音像前他拈香后跪拜一次，但在母亲塑像前拈香后跪拜三次，默默流泪，久久不起。起立以后，他又望着母亲的塑像呆立良久，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直到快出御花园时他还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让他来至人世的小庙。

走了一圈，心情果然松快了一些。但是当肩舆距永安宫越来越近时，他的心情不禁又沉重起来。而使他吃惊的是，太后竟然正在宫中等他！

从廷审万安国和当场宣布将其赐死时各人的表情来看，冯雁更加断定拓跋弘、长乐与宇文浩一家之死有关，但仍无确凿证据。这几日她一直在想是谁“矫诏”，还不止一次重新问兰花可曾记错，让兰花重复丽珠所言。兰花说不曾记错，还说丽珠说“矫诏”二字时特别顿而重。为此冯雁百思不得其解。直至今日冯雁才忽然想起，宫中过去将矫太后令等有时也称“矫诏”，当年宗爱诛杀大臣，就是矫太后令，但大家提起此事时往往也说“矫诏”。当时丽珠会不会情急之下将“矫太上皇令”说成了“矫诏”？或者真的有太上皇令？

非常可能！

坐下以后，冯雁决定单刀直入，问道：“长乐定与宇文浩一家惨死之事有关，你可知道？”

拓跋弘心中一惊，看来太后一定掌握了什么新的证据。但是他随即镇静下来，从这几日情形来看，他明白太后其实并不十分清楚。长乐、安国走到与太后势不两立的地步皆因自己非杀李弈不可而起，在安国被赐死后他不能让同胞手足长乐再死。他说：

“儿臣不知。母后有何根据？”

冯雁两眼紧紧盯着他：“你可曾降皇帝诏？”

“不曾。”降皇帝诏需用皇帝玉玺，要经掌玺太监之手，易被发现。所以拓跋弘不用。

冯雁两眼眯起来冷冷地说：

“那，你可颁过太上皇令？”

拓跋弘知道自己早晚躲不过去，他早就想过，太后若问，就当即承认：

“儿臣曾颁发一令。”

冯雁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本想厉声责问，反倒先自软了，平和地说：“对谁下令，所令何事？”

“安国与宇文浩自幼为莫逆之交，安国谓其绝对可以信赖。儿臣手书，令安国命宇文浩实行兵谏；请太后不得干政，不问教育幼帝之事；先帝剑只作纪念，不得他用；太后非经同意不得离开慈安宫。”

冯雁没有想到今日拓跋弘竟会如此痛快地承认确实颁了太上皇令，不禁望着他沉默起来。拓跋弘自幼不撒谎，且“兵谏”、“干政”、“先帝剑”、“不得离开后宫”四事事事均属要害，此话应当可信。

遗憾的是安国已死，死无对证。现在看来当时处置得还是急了一些。日前她之所以决定赐死安国，目的是为了当场震慑弘与长乐等人，使他们再不敢轻举妄动。而且她还担心安国即使关押在廷尉大牢中也会被灭口。因为郭山明在狱中之死，始终没能查明究竟乃何人所为，气得秦稚只能将狱吏、狱卒撤职了事。

但是尚有许多谜底未揭开，尤其是究竟是谁去执行太上皇令。抱嶷已经初步查明，安城王府中人近期无人受伤或死于非命。除非安国带的其他人。冯雁站了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她回味着拓跋弘方才所言，不时看他一眼。从拓跋弘惊慌不安的神情中她相信他肯定还隐瞒了重要事情。她发现了矛盾与漏洞！

“弘儿，光是宇文浩豹跃军兵谏岂能成功？你不是让其他军队一起攻打西宫吗？你还命何人、何军共行兵谏？既然宇文浩与安国为莫逆之交，又怎会将其一家杀死？”

虽然被母后的炯炯目光和连串问题逼得心惊胆战，拓跋弘还是尽量安慰自己“未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说：

“安国究竟如何执行，以至于发生惨祸，儿臣确实不知。”

冯雁突然转身问道：“此令长乐可知？”

拓跋弘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怕暴露长乐，慌忙说：“长乐不知，长乐还曾劝儿臣不要与母后作对。”拓跋弘故作悔恨地说，“长乐与安国之过均因痛恨诸李之故，皆由儿臣引起，应由儿臣一人承担，与他人无涉。”

冯雁又眯起眼睛慢慢问道：

“你既云长乐不知，还曾劝你不要与我作对；却又曰‘长乐之过’，长乐之过究竟何在？”

拓跋弘没想到自己话语中的漏洞一下子被太后抓住，有些惊慌。幸亏自安国死后他决定万不得已时将事情都推到安国身上，反正死无对证。就说：“诛杀诸李时儿臣曾让长乐与安国一起去办。”

冯雁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他与长乐的感情胜过安国，长乐肯定不会不知！“你当初可曾给长乐颁发过密旨？弘儿，须知现在并非结算个人恩怨，而是危害大魏社稷！”

“不曾，不曾！”拓跋弘知道几年前之事如若承认只会愈加麻烦，虽然他心中明白那道密旨极可能被长乐滥用。

“万寿之死、子推之死与你是否有关？”

“不，不，绝无关系！”拓跋弘急忙声明，他难过地说，“儿臣……儿臣还以为二位皇叔之死乃母后指使所致。”

冯雁愤怒地说：

“岂有此理！我怎会做此不仁不义之事？子推我一直倚为股肱，岂会对他下毒手？万寿罪不容诛，我若要杀他，还不易如反掌？何必那么费事而且鬼鬼祟祟。”

拓跋弘被说得哑口无言，心里不得不承认母后说得有理。

冯雁强忍眼泪，哽咽道：“我与你生母元皇后李夫人情同姐妹，受其临终重托，一直视你为亲生骨肉，视宏儿为嫡亲孙子，亲自对你抚育、教训。又受你父皇先帝之托，助你铲除奸佞，巩固皇权，整顿朝政。故在宏儿出生不久你年方十六岁就还政于你。所有种种，还不都是为了你吗！”说到这里，她想到这些年来所受到的暗害，语气激愤起来，“而你屡听小人谗言，始终与我怀有二心，纵容、默许别人甚至企图加害于我。我虽多次宽恕，但你仍不悔改，令我痛心不已！你哪里知道女人之心。女人最重要的是为人之母，其次才是为人之妻。你空有妃嫔多人，却根本不懂女人之心！”

拓跋弘将头埋在双手之中，好一会儿才满含眼泪声音颤抖地说：

“儿臣只是痛恨李弈，从来不恨母后……”他本来想说，自己曾一再叮嘱他们不得伤害母后，否则他决不轻饶。但是他知道说了非但无用，而且必定会将长乐牵连出来，于是又将话咽了回去。

“此事虽因李弈而起，但早已绝非个人恩怨，而是关系大魏社稷安危前程。这些年来朝廷怪事迭起，绝非安国一人所能及此，亦非刘普青、郭山明、李欣等几个小人所能为，更非你此次颁一纸太上皇令所能行！”

冯雁气愤地慢慢走着说着，冷冷地看着拓跋弘，然后斩钉截铁地说：

“肯定还有他人参与！此人不除，大魏岂能安宁？不必说‘定天下’，连大魏如今江山也只恐难保。你也绝非只在最近颁过一令，定然还有其他密旨、密令、口谕！若无你的纵容，他人岂敢对我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屡下毒手！子推、万寿怎会惨遭灭口！你若痛改前非，将参与谋逆之人说出，从此远佞臣，近贤士，则大魏幸甚，你、我与宏儿皆幸甚！你若再为其开脱、掩盖，使其继续祸害朝廷，我绝不能眼看列祖列宗近百年打下的大魏江山摇摇欲坠，毁于奸佞手中。只好以社稷为重，废你为永安王，将你囚禁于王府或宫中，但决不会置你于死地。何去何从，望你三思。我明日听你回话！”说罢就怒气冲冲地走了。

当天半夜，冯雁刚刚睡着，值夜班的珍珠急报：

“太后，铎轼紧急求见太后！”

“宣他进来！”

冯雁以为拓跋弘有什么异动行为，或是准备和盘托出，立即披衣起身靠在榻上。

胖胖的铎轼喘着气小跑着进来，还未跪下就着急地说：

“启禀太后，大事不好了，太上皇他、他，薨了！”

“什么！？薨了！？”冯雁惊讶得掀开身上盖着的单子，穿着内衣就跳下榻来。

“是的，太上皇晏驾了！方才微臣怕太上皇被风吹着，过去关窗，这才发现太上皇已经宾天了！”说着哭了起来。他是看着拓跋弘长大的，已在他身边二十多年。

“太上皇是怎么薨的？请御医检验了吗？”

铎轼结结巴巴地说：“螽塍已经派人去请御医院张老太医了，他和几个人守着。嗯……”

冯雁见他似乎有话不敢说，急着道：

“‘嗯’什么！还不快说！”

“太上皇鼻孔、嘴角均出血，恐怕是中毒身亡！”

“什么？中毒身亡！何来毒药？”

冯雁大惊失色，急忙一边穿衣一边往外走。此时外面肩舆已备，不一会儿就赶到了永安宫。

只见拓跋弘穿着整齐，安详地仰卧于榻。嘴鼻等处均有血迹，显系中毒暴薨。

螽塍递上一个盘子，上面有一个杯子，散发着酒味。说：“此乃铎轼发现，置于太上皇床头几上。”

这时张老太医也已赶到，稍一检查就确定为中毒致死。再一闻酒杯，就说：“此乃椒酒。”

冯雁看着拓跋弘的遗体，悲泣不已。过了一会儿她难过地大声说：

“弘儿，你为何如此不听我话！你害了我！”说罢哭泣而去。

延兴六年（476）六月拓跋弘薨于平城永安宫，终年二十三岁。后谥为“献文”，庙号显祖。

次日早朝时分，获准上朝的群臣进入西宫后奉命去太华殿。群臣发现，今日宫禁比前几日更加森严，朝天门、神武门警卫又增加了至少一倍，通往太华殿的中央甬道两旁殿中精甲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太华前殿气氛肃穆，谁都不知究竟为何，也不敢随便打听。反正自戒严以来，群臣已习惯这种情形。

“皇上、太后驾到！”

群臣一听，心头不觉一震。怎么？太上皇没到！

山呼以后，群臣抬头起立一看，幼帝脸上布满悲切之情，太后则显得分外憔悴，神情悲伤。

太后以从未有过的沉重语调说道：

“各位大臣，昨日夜半，太上皇，他，薨了！”

群臣一听，无不万分震惊！一向龙体康健的太上皇，三日前还未闻有一点微恙的太上皇，怎么就突然薨了？

有些人不禁立即哭出声来，但是不敢大声。因为谁都看出来了，日前确凿无疑的策动兵变事件，万安国被赐死，似乎与太上皇有某种干系。兵变、逼宫、废帝、谋害太后件件均系谋逆大罪！太上皇他……太后方才可没说太上皇是怎么薨的！

这时大家听见小皇帝虽然轻轻但极度悲泣之声，又看见太后泪流满面，悲切难忍，这才放心地大哭起来：

“太上皇啊！”

“太上皇啊！”

直到哭声停止，太后才说道：

“昨日午前，我曾与太上皇说话，在场者还有张佑、抱嶷、望云、铎轼、螽塍等人。太上皇终于承认，曾手书太上皇令，命人要宇文浩等率军兵谏……”

只见本来就脸色苍白较前瘦弱的拓跋长乐突然“哦”的一声昏倒于地。朝堂顿时一片慌乱，有些大臣赶紧帮着搀扶，有的太监连忙去传御医。不一会儿长乐醒来，太后命“看座”。长乐坐下。御医令张九复赶来给他切过脉，让他服了几粒“八珍丹”，对张佑道“无妨”，就走了。

这时冯雁问道：

“太原王究竟为何呀？”

拓跋长乐连忙起身道：

“臣惊闻太上皇暴薨，悲不自胜，朝堂失态，请太后、皇上治罪。”

“嗯。”冯雁看他低着头，冷冷地说，“坐下吧。”然后接着依旧慢慢说道，“太上皇承认手书太上皇令，命人让宇文浩等于次日一早率军兵谏；逼迫我将先帝当众所赐并当众宣布‘此剑即朕，剑在朕在’之无敌太乙剑只准留作纪念，不得他用；将我囚禁于慈安宫！”她看了一眼不胜惊讶的群臣，“我对其责备，令其思过改正，旋即回宫。太上皇显然由于纵容谋逆，愧对祖宗，有负社稷，故而自饮椒酒而薨。”她停顿了一会儿，看见大家情绪比较安定了，知道大多数大臣能够理解与接受这个现实。于是接着宣布：

“近几年来，大魏接连发生多起谋逆大案，朝野不宁，社稷震荡，皆与太上皇误信奸佞小人之言有关，但其自裁而薨实乃代人受过。太上皇为人善良忠厚，文治武功卓著，对大魏贡献远远大于过失！故仍应以皇帝薨故事举行国葬！”

群臣高呼：“太后圣明！”

冯雁接着又说：“如今奸佞小人尚未尽除，朝政积弊有待清理，而皇帝年幼，难以应对。故我决定再次临朝称制，直至皇帝亲政。改元延兴六年为承明元年（476）。”

这一点群臣自方才听说太上皇暴薨，尤其是得知太上皇与日前兵变之事确有牵连，就已经想到日后必定是太后主政了。况且大魏如今这种局面，也只有太后有此能力把握。因此齐呼：

“臣等遵旨！皇帝陛下、太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再次临朝称制的太皇太后冯雁时年三十八岁。

《魏书·卷七》

文明太后以帝聪圣，后或不利于冯氏，将谋废帝。乃于寒月，单衣闭室，绝食三朝，召咸阳王禧，将立之……（群臣）固谏，乃止。

《魏书·卷十三》

太后曾与高祖幸灵泉池，燕群臣及藩国使人、诸方渠帅，各令为其方舞，高祖率群臣上寿，太后欣然作歌，帝亦和歌。遂命群臣各言其志，于是和歌者九十人。

一　责打皇帝

冯雁从热气腾腾的里屋出来，走到寒冷的院中，方才感到发涨的头脑顿时清爽许多，郁积于胸的憋闷一时也减轻不少，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望着那铅灰色的天空，低垂的云层，她又沉思起来。入冬以来，不见一星雨雪，明年开春只怕又有大旱。望云赶紧拿了一件豹皮竖领红锦滚边大氅出来，轻轻披在她身上。看着一言不发的太后，望云说：“这天乌黑的，若是能够下场大雪才好哩！”

听了望云之言，冯雁不禁又望了望天空；往年这种干冷无风但云层厚暗的日子，有时真会降雪，还真的挺大。她想了想对望云道：

“摆设香案，求雪！”接着她又补充道，“备毡！”

相隔十年再次临朝称制以来，冯雁一直觉得比自己第一次临朝时劳累得多。当年由于一举诛杀乙浑逆党，朝廷内外人心大快，议政、行事一顺百顺。自己和皇帝弘儿亲密无间，他很快就能独立执掌朝政。虽然后来因李弈之事帝后之间时有不快，甚至发生禅位风波，好在终于顺利平息，朝政有弘儿独力支撑，自己只需暗中监管即可。但是这些年来笼罩于朝廷的阴影时聚时散，始终未能彻底消失，近年反而更加浓重。自从前年代为监国到如今临朝称制，自己几乎一直事必躬亲，劳神费力，有时步履维艰。原以为刚刚平定敕勒反叛，可以太平几年，哪想到这年竟特别不顺。先是四月月食，举国惊恐。接着是五、六月间只差一步发生兵变，被迫平城戒严，弄得百官、黎民惶惶不安。不几日太上皇暴薨，而且明显死于鸩毒，非公开说明不能释疑。尽管自己彻夜未眠，考虑过各种宣布方案，最终还是决定将弘儿如何颁太上皇令，其令内容，自己如何责备太上皇，令其悔过，一一宣告。只是由于不完全相信此事系安国一人所为，没将弘儿承认接太上皇令者是谁说出，也没说他若再不交代还有谁参与谋逆，就将废他为永安王。但是后来朝廷内外仍然谣言四起，纷纷传言是太后命人下毒所致。她有口难辩，也不想辩解，否则只怕会越辩越黑。由于太上皇薨，改元延兴六年为承明元年，本想图个吉利。谁知又逢大旱，平城近畿一带粮食严重歉收，有的地方几乎绝收。一些鲜卑大将主张对外用兵，正好可以将饥民充作兵员，抢掠自保，自己也可多有赏赐。但冯雁考虑连年用兵，国库空虚，民不聊生，否决此议。纳李冲、高闾之谏，决定任民出关逃荒，自谋生路，且可任意开荒自救。因此不少鲜卑大臣家的农奴有所减少，招致不满。由于牛役甚剧，许多耕牛死亡，冯雁降皇帝诏：“敕在所督课田农，有牛者加勤于常岁，无牛者倍庸于余年。一夫制治田四十亩，中男二十亩。无令人有余力，地有余利。”此举虽非重新编定户籍，计口授田，而且无牛者多为贫户，力庸加倍，但毕竟贵族豪富之家牛多奴众，且需查对田数、丁数，不利于隐瞒。故一些鲜卑贵族多有微词。于是她决定翌年再改元为太和元年（477）。

但“太和”一开始就不“和”。

在由于胡莫寒等人因简选殿中精甲不公引发敕勒群起反叛并被柔然利用之后，冯雁深感内政不修，易生外患。而且大魏确实积弊丛生，再不进行重大改革，莫说是统一天下，就是现在的疆域甚至社稷都将不保。她有时庆幸近些年来南朝刘宋宫廷一直动乱不止，无力北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如今自己亲掌大权，终于可以放手进行更改法度。何况自己已年近四十，有时顿生时不我待之感，再不抓紧变法改度，就有愧于先帝重托和举国臣民期望。

寒梅、冷梅将香案呈南北向设好，点上香烛，铺上深黄垫毯和深黄宫锦绣凤圆垫，冯雁面向西方跪下。望云从香案上拿起黑毡，轻轻打开，慢慢罩住冯雁头部，四角直垂至肩。冯雁低头，双手张开，掌心向上，徐徐抬起，高抬过顶，再翻转手心，慢慢放下，俯身磕头。如此再三。然后她跪着挺直身子，在黑毡中向赤山大神祈祷：

“大魏高宗文成皇帝拓跋濬之妻冯雁再拜赤山大神：冯雁无德无知，寡能乏力，朝政多有缺失，致招灾祸。恳求大神念及大魏如今乃由孤儿寡母支撑，百事待举。如有惩罚，降于冯雁一身，万毋殃及黎民。恳求大神赐雪消灾。冯雁顿首再拜。”说罢又叩拜了一次。

但是香案撤了一个时辰，还没将雪求下来，抱嶷却带来了候官密报，说他方才得知：昨日皇帝在亲赴太原王府向出为定州刺史近日即将赴任的皇叔拓跋长乐祝贺二十三岁寿诞时，顿丘王李钟葵和南郡王李惠等人向皇帝进了谗言。说太后现在只听高闾、李冲等一些大臣的话，一心要更改祖宗成法，现在又多了一个申文秀。还说，太上皇死得不明不白……

冯雁一听当即气呼呼地打断他道：

“可是说太上皇死于我所下之鸩毒？”

“此话倒是未说。”抱嶷知道现在太后最恨别人如此认为，因而不敢全说，怕给一些为人不坏却同情太上皇而怀疑太后的附和者带来灭顶之灾。他若非在太后身边数十年，亲眼看着太上皇自幼长大登基，亲历种种事件，太后责备太上皇时又在场耳闻目睹，他也会怀疑乃太后所为。但抱嶷不敢完全隐瞒，只好模棱两可地说：“但其怀疑之意不言自明。”

“长乐有何言论？”冯雁冷冷地问道。

“太原王只是劝酒，未置可否。”

长乐也是抱嶷看着长大、封王的。长乐自幼聪明好学，能力魄力均不在皇帝之下，但深有城府。李弈被害后抱嶷一直怀疑长乐与这些年来的一系列事件有关，很可能就是主要策划者。长乐仇恨李弈，必欲除之，抱嶷能够理解。但他若真是一直反对太后甚至发展到逼宫谋逆，那就是危害社稷，天理不容了。候官在太原王府中根本无法插足。抱嶷已经派人密切监视他的主要亲随，但几个月来尚无进展。这次的密报是顿丘王李钟葵身边的一个亲随提供的。

冯雁冷笑道：“哼！长乐年纪不大，却老谋深算，心怀鬼胎，两面装神，一贯在众人前含而不露。其‘未置可否’实则表明其心中所想为‘可’，而绝非为‘否’！”她这回将其调出京师，也是为了免得他在平城威胁自己，而在定州已经安插了候官。只要他有所活动，就能迅速暴露。她又问道：“皇帝怎样说？”

“太原王不让其他大臣的随从在场，该候官不曾听见。”

“哼！若无亏心，何必藏掖！”冯雁冷冷地说。

长乐知道太后怀疑自己，而且肯定受到监视，因此格外小心。他与雍州刺史、宜都王拓跋目辰友善，故他的一些主意均由目辰出面。目辰是当年带剑闯宫粉碎乙浑另立阴谋拥立拓跋弘为帝的拓跋郁之弟。闯宫当日，他也在场，故有大功于朝廷而彻底得罪乙浑。拓跋郁被害之后目辰逃亡在外，直到乙浑一伙伏诛后才回到平城，从此一直受到太后、太上皇和今帝的待敬。他和其兄一样，也是只知忠于拓跋家帝业，余皆不顾。只不过其兄性子火爆，而他则深沉不露，故而长乐视他为密友。一日拓跋目辰因病没有上朝，拓跋宏念其当年有拥立父皇之功，又是长辈，亲自去府第探视。目辰支开左右，跪地哭谏，一口咬定太上皇死于鸩毒定系太后所为。“太上皇为父皇高宗文成皇帝雪耻报仇，诛杀李弈，故一直为太后不容，被迫放弃皇位，直至被害而薨。皇上若再不采取断然措施，夺回大权，早晚必为太后所废。皇上要报杀父之仇啊！”但拓跋宏不相信如此贤明的祖母会这般狠毒。太上皇自幼由太后带大，亲如己出。后来虽有禅位风波，太后仍然让其任太上皇，并领兵出征，怎会下此毒手？若云他人谋杀，又查无实据。至于说太上皇因愧对祖宗、太后而服毒自尽，拓跋宏觉得似乎父皇又不至于此。既然太后责备，并无其他责罚，认错不就是了？但是有些话他不便对臣工说，说也未必有用。于是道：“爱卿切勿胡乱猜疑，太后决不会做此等事。”

抱嶷道：“皇上与宜都王在内室说话，内容候官不知。”

本来对皇帝就不大放心的冯雁一想，皇帝宏两次秘密会见宗室与重臣，回来都只说是去贺寿、探视，连有人反对“变法改度”之议都不禀报，其中必有隐瞒之处，而且肯定又与“谋害”太上皇、阴谋夺太后权有关。皇帝去长乐那里祝寿和探视目辰，都是自行其是，说不定事先有约。一念及此，不禁大怒，立即带领太监、宫女、卫士十余人来至拓跋宏居住的六合宫。

与板殿相比，六合宫虽然没有那么宽敞，由于建得较晚，比较精致。六合取天、地、东、南、西、北和合之意，种了不少花草，环境清幽。皇帝当然可以住在新建的太和殿。但是皇帝通常还有另外一个宫殿，既能召集近臣垂询政务，又能安静休息与读书。

拓跋宏听见太监飞报“太后驾到”，连皮衣都来不及穿上，慌忙快步外出迎接。眼看太后一脸怒气，其中一个太监手捧裹以红绸长逾四尺的大竹板子，他吓得躬身拱手道：

“儿臣叩见祖母太后。不知太后驾临，儿臣有失远迎，请太后恕罪。”冯雁根本不予理睬，径直入内，在正堂榻上居中坐下。太监、宫女侍立两侧，门外由太后的卫士守卫。

拓跋宏一看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屏息凝神垂首侍立于侧。

“皇帝！”冯雁冷冷地说。

“儿臣在。”拓跋宏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

“怎么不问问我来此作甚？”

拓跋宏战战兢兢地说：“孩儿见祖母太后怒容满面，不敢相问。”

“哼，你如今还有什么不敢！”

冯雁见拓跋宏不语，不禁大怒道：

“你还不从实招来！”

拓跋宏立即跪下：“孩儿不知所犯何罪，请祖母太后明示。”

“企图谋害太后，你还无罪？”

拓跋宏睁着惊恐的眼睛连忙叩首：“祖母太后误会，孩儿绝无此意！”

“你还嘴硬！说，密谋害朕者，都有何人？”

拓跋宏默然，过了一会儿，说：“无人欲害太后。”

“不是说太上皇死得不明不白吗？不是怀疑我用鸩毒谋害太上皇吗？”

拓跋宏低头沉默不语。

“来人！家法伺候！”

手捧红绸裹着的大板子的太监出列。

“给我重打二十大板！”

太监们面面相觑。只见太后满脸杀气，吓得一一出列。

一个太监在长凳上铺好厚毡，另一个来到皇帝身旁，跪着的拓跋宏已经起立自己过去趴下，一个太监将垫枕塞在皇帝头下。

“还不快动手！”冯雁怒喝道。

魏朝刑罚严厉，责打朝臣、太监、宫女之事，时有发生。这责打很有讲究。打者离被打者的远近，板子落下去的平、斜，用力于板的前或中，着力于臀部的一半或两半，疼痛与受伤颇不一样。如今挨打者乃当今天子，何况宫廷内外无不认为皇帝虽小，却是个仁义之君。尤其是年岁大些的太监、宫女都感到小皇帝颇具恭宗景穆皇帝、高宗文成皇帝和显祖献文皇帝遗风。执事太监怎舍得痛打！那太监装模作样很用力地打了几下，冯雁怒道：“给我重打！再有轻打者，推出斩首！”

于是那太监只好打得较重。拓跋宏咬紧牙关，皱紧眉头，默然忍受。

打完以后，拓跋宏艰难地站起身来，走到中间说：“儿臣叩谢太后训诫之恩！”然后低头站在一旁。

冯雁道：“你说，当时密谋还有何人？”

拓跋宏委屈地说：“确实并无密谋，也无人想要谋害太后。”

冯雁更加怒不可遏，喝道：“你以为不招、我就不知乎？有李钟葵，还有李惠，是否？”

拓跋宏仍是低头不语。冯雁对张佑道：

“拟太后懿旨：顿丘王李钟葵、南郡王李惠阴谋谋害太后，罪在不赦，着即将李钟葵、李惠赐死。”

张佑将太后口谕立即记在纸上，回慈安宫正式拟旨用印。冯雁依然十分恼怒，看了看垂头丧气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的拓跋宏，厉声说：

“立即将皇帝囚禁于六合宫，不招不得进食。”她见拓跋宏低头不语，既不哭，也不求饶，气得她恶狠狠地说，“撤去火盆，剥去绵袍，不招不得穿！”说罢气呼呼地走了。

回到慈安宫，望云给太后解下大氅，端来热茶。望云说：“太后切勿动怒，以免伤身。皇帝毕竟年幼……”

冯雁余怒未消，板着脸说：“此儿心重，虽幼，却聪明过人。且性格坚韧，有甚于故太上皇儿时。如此重打，竟不求饶！且无一声呼叫。他日一旦亲政，我岂有活路！”

望云一听此言，明白太后已经不只是痛恨欲夺取其权力者，而且对皇帝也改变了态度，现在再劝无益，只好慢慢再说。

“命抱嶷加紧调查长乐之事！”冯雁对望云道。

“是！”

方才太后离开六合宫时，抱嶷说他来监督执行太后口谕。待太后一行走后，他立即命人急传太医，同时让人速将拓跋宏的裤子脱下，但是已经被血粘住，疼得他不禁流泪。不一会儿太医赶到。尽管打板子的太监很有经验，多数板子都不是很重，但是细皮嫩肉的小皇帝还是被打得皮开肉绽，太医立即亲自给他敷上金创药膏。

第二日上午抱嶷悄悄去六合宫探视，只见拓跋宏身着单衣，冷得脸色发青，双手交叉抱着两肩，冻得瑟瑟发抖，蜷伏于榻角。抱嶷顿时热泪盈眶，走上前去请安。只见拓跋宏张开干得起皱的嘴低声道：“抱公公。”说罢就抽泣起来，一会儿说，“我……想喝水！”

抱嶷哽咽地说：

“皇上莫哭，皇上爱护龙体为要。臣这就去办。”说罢就对陪同入内的太监劳峙说：“赶快烧汤，越快越好！”又对另一个太监庾淳道，“还不赶快解下你的绵袍将皇上裹上！”

然后他走到院外偏屋，里面盆火熊熊，温暖如春。一问负责看管的劳峙和庾淳，方知皇帝就这样单衣冷屋俯卧于榻已经整整一日一夜，不仅无饭，连水也不曾给一口！抱嶷一听板着脸大怒道：

“愚蠢夯货！何其呆傻！太后只说不招不得进食，没说连水也不给！太后只说撤去火盆，剥去绵袍，没说丝毫不让保暖！皇上若有个三长两短，尔等岂能活命！”

二人吓得哆嗦连声：“小人有罪，请抱公公恕罪！”

不一会儿水就烧开，倒入碗中。抱嶷从衣襟中拿出一包红糖，抖了一些下去，从庾淳手中接过小勺轻轻搅匀。将余下的交给他俩：“天黑前让皇上再喝几回。”然后就将糖水亲自端去给拓跋宏，看他喝下。

出来时抱嶷将他俩叫到偏屋，教训说：

“皇上终究是皇上！太后终究是太后。如今太后正在气头之上，可皇上毕竟乃太后之孙，骨肉之情，胜似一切，太后早晚会原谅皇上！届时皇上若有一些闪失，你俩岂能辞其咎！”

“小人遵命！小人糊涂！”他俩都深知抱嶷是太后最信任的太监，也最了解太后的禀性，吓得浑身发抖。

抱嶷小声道：“现在皇上有难，你俩若能悄悄为皇上减灾解难，想想，他日皇上岂能亏待于你俩？嗯？白日你们将一件绵袍裹于皇上之身。万一有人来，就赶紧脱去自己穿上。晚上你俩抱着皇上睡，必须让皇上盖着被子，千万不可让皇上冻着！”他狡黠地用小眼睛盯着他俩，说，“学乖些，凡事多动动脑子！”

“多谢抱公公教导！”他俩连声道谢。他们心想，自己何尝不想为皇帝排解此难，只是不敢哪。

“你们到外面暖和去吧，给我一杯热水，我陪皇上说说话。”待那两人走后，抱嶷进来走到拓跋宏旁边，从衣襟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甜饼子，小声道，“皇上把它吃了，充充饥。”

拓跋宏一见抓过就塞于嘴里，狼吞虎咽地嚼了起来。吃了一半，才想起说：“多谢抱公公。”然后接过抱嶷手中的热水，咕嘟咕嘟喝下。

看着小皇帝如此饥渴难耐之状，抱嶷不禁热泪盈眶。虽然贵为皇上，也被折磨成这个样子，还出于太后之令。可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哪！于是说：

“皇上，宇文浩、丽珠乃太原王颁太上皇密令及口谕后拒绝兴兵攻打西宫而被杀，京兆王子推与安乐王万寿也系太原王派人所杀，目的实乃灭口。此事臣已彻底查明，眼下尚不能尽言，皇上近日便会知晓。太上皇误信太原王、安城王挑唆之言，欲囚禁而并非谋害太后。但太原王、安城王未必无此歹毒之心。太后绝对不曾打算谋害太上皇，只是谆谆规诫其毋听佞臣之言，否则便废其为王，囚禁府中。此事臣与张佑、望云、铎轼、螽塍等当时均在场，最为清楚。外界传言太后谋害太上皇，其实冤枉。太后怀疑太原王已非一时，这次终于抓住罪证。故而皇上不必再保，明日就对太后认个错吧。皇上龙体乃万金之躯，关系大魏社稷将来，亿兆百姓福祉，皇上务必以大局为重！太后不是教导过皇上，有时要学学淮阴侯韩信委曲求全以图来日实现远大抱负吗？”

拓跋宏流着泪说：“多谢抱公公指点！朕全都明白了。”

看见小皇帝说话比方才有了些气力，抱嶷反而流下泪来。他拭去眼泪，稳定一下情绪，接着说：

“老臣伺候太后已逾三十年，深知太后轻易不行杀戮。太后无他，一心为大魏社稷长治久安而已，故而多年来奸臣逆贼无不视太后为最大障碍。太后仁义待人，却屡遭暗算。太后乃大魏柱石，反对太后，必定动摇大魏社稷。皇上须知，对政敌过于仁慈，则必危及自身。太后处死二人，也是出于无奈，也是其咎由自取。反正李钟葵、李惠也已死，人死不能复生。他俩确实有错，即使受诛处置过重，也只能留待他日平反昭雪。”

拓跋宏感动地说：“多谢抱公公提醒，朕照办就是。”

二　密旨大白

太和殿内，群臣正在等着太后与皇帝到来。

太和殿在西宫主要宫殿中建成最晚，因而最为高大轩敞。光线明亮，通风良好，梁柱间隔较宽。昨日下了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下了几乎一日一夜，整个平城陷入一尺深的雪中，变成一片银白世界。大家心中的烦闷一时消散了不少。都听说是太后前日独自蒙毡求雪，赤山大神恩赐之故。但是来到太和殿后大家又焦躁不安起来，而且越来越重。

昨日上朝，只见太后一人，群臣倒也不感特别。因为皇帝年幼，有时虽也来听政，多数时候上午是读书。但是散朝后听说，太后前日亲赴六合宫责打皇帝，命其交代日前与李钟葵、李惠所言，后来令皇帝单衣闭室，不招不得食；并且降太后懿旨赐死了两位企图谋害太后的王爷。处置如此严厉，为太后以往所从未有。今日上朝，等了半个时辰，皇帝和太后均未驾临。后来张佑进来说，奉太后口谕，大臣们在各处歇息，但不得出太和殿，以便随时朝议。大家面面相觑，惶惶不安，又不敢公开议论，只是三两知己聚在一起小声猜测。由于大家都知道候官无孔不入，谁都不敢非议太后，尤其是涉及太上皇暴薨之事，无不三缄其口。

一直等到辰正时分太后才出来，脸色冷峻。

令群臣更加感到不安的是，太后落座以后，半日没有说话，只是眼睛在朝堂转来转去，看得拓跋长乐等人背脊发冷。过了一会儿才说：

“朝议吧。”

一些大臣禀报了几件事后，拓跋长乐见没有什么异常，就出班道：

“启禀太后，儿臣奉旨赴定州履新，拟于明日启程，请太后示下。”

长乐自受封建昌王以来先是担任主管晋中一带州郡的中都大官，将李弈逐出宫后接任他的都曹尚书，皇兄任太上皇后又晋升其为侍中，总之一直在皇兄身边。这回是第一次放作外任。冯雁就是想要让他离开京师，以便从他留于王府中人里打开缺口。没想到此日提前来到。

冯雁平静地说：“太原王此次远行，都安排好了吗？”

包括长乐在内，几乎所有人都听出太后那“安排”二字似乎特别重，而那“好”字则格外长，有些耐人寻味，心中都感到不安。

“儿臣赴任为执行皇命，家眷暂时留京，故无甚特别安排。”长乐本想说“有劳太后惦念，儿臣已安排好了”，但觉出太后之言有些不怀好意，马上改口。

“带了几名随员？”

听了此话，长乐倒略微松了口气：“回禀太后，儿臣只带了本府长史、主簿等随从十余人。好在定州官吏齐全，到任后再禀报朝廷略作调整。”

“可带着淮贳？”

拓跋长乐大吃一惊，太后怎会知道此人？不过他竭力使自己马上镇静下来，赶紧说：“淮贳随行。”他一边回答一边想，淮贳请假回家两日了，散朝后要立即派人……此时只听太后又问：

“樊箕可一同随行？”

一闻此言，拓跋长乐几乎两眼发黑：太后怎会知道樊箕？！莫不是樊箕出事了？可樊箕早就……他来不及细想，他知道现在绝不能显出任何慌张，连忙答道：“樊箕因病辞职回家多时，已非本府中人。”

只见太后显出十分奇怪的样子：“哦？樊箕因病辞职回家？不是因病吧，是因伤吧？”

长乐惊恐万状，瞠目结舌：太后怎会知道樊箕受伤？樊箕果真出事了？若是樊箕落入太后手中，那可就全完了！

群臣都不知太后所问那两人究系何人，而太原王却这等紧张，里面定有特别缘故。正在疑惑，冯雁道：

“我再问你一遍，你此次远行，都安排好了吗？”群臣都听出来了，太后此问与方才语速较慢略带讥讽之味不同，语速快而含有警告之意。

长乐明白，越说越说不清，唯有硬顶，先套出太后所知材料再对付之一法。于是诚惶诚恐地说：“臣不知太后之意，请太后明示。”

“哼，‘明示’！好吧。”冯雁冷笑道，“你远行在即，难道没有什么重要话语要对我、对各位大臣交代清楚吗？你总要远行个明明白白吧？”

群臣听出来了，太后四次提及太原王“远行”，最后一次此二字又慢又重，似有不祥之音。长乐拭着头上的冷汗强作镇静说：

“臣无有。”

冯雁冷笑道：“好一个‘无有’！那我只好替你说了。”说罢她对朝臣们说，“宇文浩、丽珠夫妇为救大魏社稷，一门良贱二十余口惨遭杀害，几个月来凶手一直逍遥法外。今日我为各位揭开谜底！”

朝堂顿时响起一片嗡嗡声，人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太后才又冷冷地说：“太原王！”

“臣在。”脸色惨白战战兢兢的长乐一听太后的口气，明白今日大限已到，定然是淮贳或樊箕出事了！

“宇文浩、丽珠一家究竟如何惨死？”

“臣不知。”拓跋长乐低着头，微闭着眼睛，硬着头皮答道。

“带人！”

张佑随即对着门口大声道：“带人！”

殿外一个太监又大声对大院中喊道：“带人！”

群臣都侧过身来，目光转向殿外。

不一会儿，只见四个侍卫押着一个手被反绑着的男子走上殿外台阶，进入殿堂，然后扑通一声跪下。

拓跋长乐一看来者是此人，不禁眼前一黑，摇晃了一下，瘫倒在地。两个侍卫立即将他架起扶住。然后他又跪下。

原来是这样：

抱嶷接到禀报，前不久监视太原王府活动的候官孜熙发现该府一个侍卫淮贳在外酒醉，踉踉跄跄回府途中昏睡于寒风凛冽的地上，就将他扶入自己家中。待他醒后，孜熙谎称自己乃原安城王万安国的亲随：“为安城王办过几件要紧之事。曾于安城王府中见过淮兄。安城王被赐死之后，弟一直逃亡在外。见最近风声小些了，这才回家。”淮贳深谢孜熙救命之恩，睁大着醉眼对他看了又看，大着舌头费力地说：“安城王府中人，在下多数认识，怎未见过兄台尊颜？想必是安城王心腹之人。我告诉你，安城王与太原王情同手足，两人无话不谈，最受太上皇器重。不过两人禀性迥异。太原王心狠手毒，做事每每……”他凑到孜熙耳边小声说，“杀人灭口！兄台还是赶快逃离平城为好，否则不被候官抓捕，也会死于太原王之手！”见孜熙似乎不信，他得意地说：“在下就曾几次奉命执行灭口之事，太原王真下得去手！宇文浩一家被杀那日，太原王手下有几位侍卫被杀，有些受伤。太原王下令将重伤者秘密处死。其中樊箕被丽珠砍断胳膊，后奉命离开平城，逃亡在外。太原王命我去其家乡追杀，务必灭口。樊箕与我乃生死之交，我岂能做这等不仁不义之事！”孜熙道：“你未能完成王命，如何交代？”不料这个醉鬼淮贳竟瞪大了眼睛说：“兄台知道樊箕是如何受伤的吗？当时我与丽珠斗杀，已经不支，眼看就要被杀。是樊箕救了我一命，结果他被断臂。人若不能知恩图报，尚可原谅。若恩将仇报，与猪狗何异！我在外面多转了几日，回来对太原王道，樊箕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容后慢慢寻找。”孜熙笑着说：“樊箕定然是被你藏过！藏于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去处。”淮贳高兴地说：“兄台果然慧眼，果真乃小弟所为。樊箕没在别处，就躲在平城乡间小弟家，所谓‘灯下黑’者是也。”抱嶷因将樊箕秘密抓捕。樊箕当初听淮贳说拓跋长乐竟派人来杀他灭口，就怒不可遏，只因惹不起太原王，只得隐名埋姓但求苟活而已。因此一旦被捕，不但立即将杀害宇文浩、丽珠一家过程和盘供出，而且将另外几件命案也都供了出来，于是真相大白。

在拓跋长乐与群臣进入西宫等待上朝的几乎两个时辰中，抱嶷奉太后懿旨带了一百殿中精甲到太原王府中将十几个侍卫统统抓来，立即审讯。这些人多数或多或少地参与过长乐的历次谋逆活动，一见樊箕、淮贳这两个主要人物均已招认，知道连太原王也不保，就争先恐后地全都招了。

带进来的就是断臂樊箕！

长乐一见事已如此，只得招认奉太上皇令调兵未果，杀害宇文浩、丽珠一家之事。

冯雁怒喝道：

“难道太上皇命你调兵攻打西宫尽杀殿中精甲了吗？你还不交代如何矫太上皇口谕！你想想，如何对得起太上皇在天之灵！”

长乐心想，反正皇兄和安国已死，死无对证，也只好对不起他们了，尽量保住自己或者自己少受些活罪要紧。就说：“罪臣该死，罪臣确实不曾矫太上皇令。”

“不曾矫令！那前乐浪王万寿究竟是如何被你杀人灭口的？你还不从实招来！”

“不，不，不，此事臣实不知！与臣无涉。”长乐没有想到太后会问及此事，慌不择言。

“你又‘实不知’！那么你再说说，京兆王子推是如何被你下令谋杀！难道还要我将所有证人提来与你对质不成？”

“此事与臣无关，定系他人所为！”长乐慌张地说。他本想将责任推到安国身上，又觉不忍，临时改了口。

“来人哪！将那人带上！”

被四个侍卫押上来的就是醉鬼淮贳。拓跋长乐一看是他，顿时全都明白了，整个事情准是从他那里坏的事！原来他就是挖地道和给万寿备马者，也是半道刺杀万寿和参与毒死子推之事的三个人之一。

长乐心想，皇兄自小就一直受到太后特别喜爱，即使出现李弈事件后太后都对他网开一面。自己必死无疑，只求少受活罪，少累及家人。于是后悔莫及地哭道：

“启禀太后，罪臣愿招！此事全由罪臣而起，不怪太上皇。太上皇确实一贯叮嘱罪臣不许伤及太后。经罪臣一再请求，才讨得密旨、密令。然皆因罪臣权欲熏心，矫皇上口谕与矫太上皇口谕。所有罪行皆与太上皇无关，罪臣罪该万死！”接着便将几次谋逆之事一一招供。

长乐这一招果然有效。冯雁念他不再推卸责任，既还了弘儿清白，也洗刷了长期以来自己蒙受的许多冤屈。于是降旨废拓跋长乐为庶人，赐死，将其他人交由廷尉处置。然后道：

“外界传说故太上皇乃死于我之手。我怎会做此不仁不义之事？万安国、拓跋长乐持太上皇密令，欲调豹跃军及虎责军、龙腾军围攻西宫。太上皇屡次被奸贼利用，又先后误颁密旨、密令，依魏律即使废为庶人甚至赐死也不为过。但我不忍，因为我与太上皇生母元皇后李贵人情同姐妹，自太上皇诞生起我就视同己出。我并受元皇后临终重托，对太上皇自幼亲自教育，情同骨肉。但是太上皇屡听奸佞之言，纵容小人加害于我。我曾警告太上皇，他若再听小人之言，我将废他为永安王，囚禁于府中。此事抱嶷、张佑、望云、铎轼、螽塍等皆在场可证。但是太上皇不听我劝告，自绝于社稷。”说时她哽咽起来，稍停片刻，她又说。“事实俱在，天人共鉴！”

群臣齐齐高呼：“太后圣明！”

冯雁从这不很整齐的声音中听出，有些大臣虽然明白拓跋长乐等的谋逆大罪，却仍然未必相信太上皇不是死于自己之手，那也只好随它去了，只要自己心中无愧就是。

“拓跋长乐祸害朝政已非一时，今日受诛，罪有应得。然而此事与皇帝有关。”

群臣一听不禁面面相觑，怪不得太后责打皇帝，原来是与三位王爷之死有关，那小皇帝可就麻烦大了！果然，只听太后说：

“皇帝日前去太原王府，与拓跋长乐、李钟葵、李惠等密谈，回来不曾禀报于我，故可判定也欲谋害我，今三人虽诛，皇帝亦已责打，禁于冷宫。皇帝欲弑太后，罪在大逆，本应赐死。念皇帝年幼，受佞臣唆使，故拟从轻发落，废为庶人。拟立咸阳王僖为帝，各位爱卿以为如何？”

尽管群臣方才已经想到有此可能，一旦听说，依旧万分震惊。大家声音杂乱地喊道：

“太后，废帝之事，万万不可！”

“太后，废帝事大，务请三思！”

究竟是否废帝，冯雁确实经过三思。因为姑母临终嘱咐过，此乃下下之策，非万不得已绝不可行。但是冯雁深感以往过于轻信别人，一味善良，故而屡遭危险。她想，自己毕竟非皇帝嫡亲祖母，且外界传说其父太上皇拓跋弘死于自己之手，他必定怀有深仇大恨，此儿聪明过人，将来自己一旦还政于帝，他不但会破坏自己的改革计划，还会为父报仇！不如趁此机会废帝另立。她想，如若当初拓跋弘决定禅位于太子自任山西王时，她顺水推舟，临朝称制，也就不会有今日之祸。如今她将永远被人怀疑是她毒死了拓跋弘！回顾二十多年来的风风雨雨，她深感忽视权力之重要实乃自己最大之失误！别人都在争夺权力，自己却屡屡主动让出。弘儿几乎是自己一手带大，亲如骨肉，而且人品极佳，自己以为必定可靠。女人最重要的是孩子，而男人最重要的是妻子。结果弘儿听信栗箐之言，终于母子反目，酿成大祸，绵延至今。故而这次非坚决废帝不可，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尚书令拓跋丕出班道：“启禀太后，皇上可曾招认？”

“皇上不语。”

“皇上既然不语。定有隐衷。老臣愚见，皇上年纪虽幼，却聪慧过人，绝非大逆之君。”

南部尚书穆泰道：“本朝虽有弑帝、诛王之例，尚无废帝之事。皇上有错，太后尽可教训，万万不可出此下下之策。”

秘书令李冲直截了当地说：“太后方才说皇上与拓跋长乐等人密谈，欲加害于太后，不知可有证据？”

冯雁被他问得有些不大高兴，道：“拓跋长乐等人谋逆证据确凿，皇上回来不曾禀报于我，当为同谋。”

中书监高闾立即接过话茬儿道：“李大人所言臣亦有同感。太后方才只说皇上去了太原王府等处，回来不曾禀报，但并无皇上参与谋逆之直接证据。依臣愚见，皇上非但并无谋逆行为，恐怕还会有劝阻之言。废帝事关社稷千秋大业，古今罕见，易生事端，万望太后慎之又慎。”

冯雁被大家驳得哑口无言，虽然心中不快，却有点感到此事考虑欠周。毕竟废帝要比赐死几个大臣严重不知多少。他见申文秀一直不语，就问道：

“申爱卿有何高见？”

申文秀出班恳切地说道：

“微臣以为，废帝乃历朝历代大忌中之大忌，非万不得已而不为。废帝每每引起皇室内部争斗，甚至自相残杀，祸及社稷。类似之事史不绝书，南朝刘氏殷鉴犹新。大魏之所以立国近百年而不衰，且日益强盛，皇室团结、朝廷稳定实乃根本原因，与刘宋内乱不止适成鲜明之对照。数年前微臣乃太后为皇上及诸皇子亲选之侍讲，后定为咸阳王禧之师，竟日伴读，深知皇上及咸阳王之为人。王虽聪颖、忠厚，然律己、好学、远见等皆不及皇上。况更年幼，恐难御国。微臣于云母堂为幼帝及诸位皇叔、皇弟侍讲时，深感皇上对太后极为敬重，慈孝宽仁，绝不会行反对太后之事。且太后一心实现‘一统天下，华戎混一’之伟业，依臣观察，皇上虽幼，却最为理解，且曾亲自为诸皇叔、皇弟讲解。他日助太后实现伟愿者，必皇上也。皇上虽有不是，毕竟年幼，尚欠历练，太后可以严加管教，乃至责罚，万不可出此下下之策。微臣望太后陛下三思！”

申文秀几乎每讲一句，总有许多朝臣点头，会心对视。他话音刚落，群臣齐声道：“万望太后三思！”

冯雁点他发言本意是要他说些咸阳王禧的好话，诸如天资聪颖，能力过人，年龄与皇帝相近，深孚众望，足可御国等。没想到却招来他这一番话，言辞恳切，说理充分。不禁深为感动，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才说：

“申卿乃咸阳王禧之师，若咸阳王称帝，申卿必位极人臣，权倾天下。然不以私利言皇帝之废立，诚忠臣也。废立之事，容我再定。”

群臣知道太后所谓“再定”，实际上就是已经决定不论废立之事了。皇上、太后皆系金口，岂能在废立之类大事上被朝臣轻易否决，总要找个台阶才是啊。于是齐声高呼：“太后圣明！”

三　文秀中箭

散朝后冯雁立即去六合宫看望拓跋宏。

听见门口高喊“太后驾到”，正在屋里的劳峙马上将盖在拓跋宏身上的锦袍揭去，自己穿在身上。昏睡中的拓跋宏冷得一哆嗦，不禁身子蜷缩得更紧。冯雁快步走进屋子，直感寒气逼人。只见拓跋宏缩着身子，双臂紧紧抱着双肩捂住胸前，脸朝里刺猬似的侧卧在榻的一角，一动不动。大概听见许多人的脚步声，形销骨立的拓跋宏转过身来，睁开了模糊的眼睛。一见是太后来到，慌忙从榻上下来行礼。

“儿臣叩见祖母太后！”他一边说一边连忙摇摇晃晃地跪下，尚未说完就歪斜晕倒在地。

冯雁立即过去亲手将他扶起，望云和劳峙赶快过来将他搀住。冯雁见他衣衫单薄，忙解下自己的豹皮大氅给他披上，一面焦躁地大声说：

“还不赶快生火！”

望云道：“是！”说罢赶紧到门边对笑梅交代了几句。

拓跋宏还要下跪请安，冯雁不让，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榻上。但是拓跋宏刚刚坐下便疼痛得站起身来，用手摸着屁股。冯雁这才想起他被毒打受伤不能坐，便将他紧紧地搂在怀中，自己不禁流下泪来。拓跋宏见祖母流泪，哭道：

“儿臣无德、无能，既不能使祖母太后对国事放心，又不能尽儿孙之孝，一切皆系儿臣之罪也，儿臣愧对列祖列宗。万望祖母太后善自珍摄凤体，则大魏社稷幸甚。”说罢身子一歪，晕倒在她怀里。

冯雁急忙喊道：“快拿糖水来！”她指挥着劳峙、庾淳将拓跋宏抬到榻上俯卧，将大氅严严盖在他身上。

这时冷梅、寒梅已经从里屋抱来两床绵被和皇帝的锦衣裤，大家手忙脚乱地帮他穿上。外面披上那件豹皮大氅。从其他屋子先后移来两个冒着熊熊火苗的炭盆，屋里顿时变得温暖起来。

笑梅立即拿来热的糖水，另有一只空碗，每次倒出一些递上，以便凉得快些。劳峙与庾淳扶起拓跋宏，将他搀到一张条凳坐下，这样只要用伤得较轻的大腿坐稳即可。二人从两边将他搀住。冯雁亲自喂他将糖水咕嘟咕嘟喝下，然后又接过望云递来的不凉不烫的糖水，继续喂他。

冷梅又拿来一件银色狐皮大氅，披在太后身上。冯雁说：

“立即熬粥！”又补充说，“大米粥！”随即又说，“熬粥太慢，立即煮些面糊，加些肉糜和盐，不可过多！要快！”

望云说：“是！均已命人熬上，片刻可得。”她又对外面说，“米粥快得时，加三个鸡子，打碎搅匀，再加点子盐！”望云知道，皇帝平时最爱喝这种鸡子咸米粥。

冯雁看着瘦弱不堪的拓跋宏，忍不住哭道：“宏儿，祖母对不起你！”冯雁深深悔恨自责，自己如今权倾天下，生杀予夺，怎么竟变得如此多疑、残忍？自己可以无情地处置一个成人，但是怎能如此对待一个年方十一的孩子？自己哪里还像个女人？看着拓跋宏贪婪地喝着面糊的样子，她眼泪直流，愧悔不已。

望云又给他浅浅地盛半碗，以便凉得快些。同时另有两个半碗凉着。拓跋宏狼吞虎咽地喝着，只三两口半碗就喝光，马上又端来半碗。望云看他吃得满头大汗，拿出汗巾要给他擦，冯雁伸手接过，亲自轻轻地给他擦去。

“皇帝可恨我？”冯雁问道。

拓跋宏立即放下手中之碗，规规矩矩地说：“儿臣不恨。儿臣明白祖母太后为了大魏社稷安危，千秋大业，也为了教育儿臣。儿臣感激不尽。”

冯雁一听又止不住流下热泪，哽咽地说：“宏儿，你为何不求饶恕？一边吃一边说话。”说着又递过一碗。

但拓跋宏规规矩矩地端着碗道：“儿臣有过，应当受罚。”

冯雁听了难过地闭上眼睛，泪珠滚落。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说：“宏儿快吃！”看他吃了一会儿，又问，“我当时命人打你，你为何不语？”一边说着一边给他擦嘴。

“皇帝无德无能，方有大臣之过。孩儿愿一人受罚。大臣对皇帝进谏，纵然有错，亦为皇帝计。若皇帝将责任推于臣下，恐将来无人进谏矣。”

这时米粥已得，望云端了一碗稠糊糊的粥过来。冯雁接过，亲自一勺一勺地喂他。不一会儿又递过一碗粥来。冯雁终于还是觉得应该向孙儿解释一下如此严惩他的原因：

“宏儿，祖母为何对你如此严厉？就是因为你不说长乐他们挑唆之事。你若当时说了，本不至于此。”

“儿臣也曾斥责他们对太后猜疑不敬之言和反对改革之论。不过儿臣不知他们究竟有些什么活动，未能严加申斥，并禀报祖母太后，此乃儿臣之罪，儿臣理应受罚。”

吃完两碗粥以后，望云问道：“还有吗？”

外面答道：“还有！”

冯雁说：“皇帝三朝未食，肠胃疲弱，一次不可吃得过多。待一会儿再吃不妨。”她搂着拓跋宏说，“我为何要对你如此严厉？并非为我自己，更非为了冯氏。若为自己，早在太上皇受人挑唆误颁密旨、密令，几次欲加害于我时就可废他而另立他人为帝，于情、于理皆合。我为何始终不废太上皇？还不是为了拓跋氏大魏千秋大业，为了社稷安定！”

“儿臣感谢祖母太后恩典。”

望云见拓跋宏脖子里都是汗珠，接过寒梅递过的一块干净汗巾，把手伸进拓跋宏的前胸后背，都擦了擦。说：“皇上出了好多汗！”

冯雁难过地说：“出大汗就好，待会儿再多尿几回，把这三日受的寒气统统逼出来就不会得病了。”一说起这三日，她不禁又热泪盈眶，哽咽起来。

“祖母太后切莫伤心。都是儿臣的不是，儿臣以后一定听话，不让祖母太后为儿臣烦心。”

寒梅一次次从太监手中接过热巾，帮皇帝洗了脸。冯雁看着拓跋宏惨白的面色泛出一点红色，有了些神采，终于放心了一些。她叹气道：“此事皆因奸佞小人引起。皇帝身边最忌阿谀奉承、奸猾谋私之徒，而又偏多奸佞势利小人。”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晋朝灭亡以来北方先后出现多少国家，尽皆短命，南朝也不例外。何哉？一则因皇室多贪图享乐之人，而无进取革新之士；帝、后身边每多阿谀奉承之徒，而少直言善谋之吏。二则，皇室内讧不断，乃至自相残杀。近三十年前世祖就打到过广陵，我与你的祖父高宗就到过大江江堤之上，为何至今仍在河淮之间徘徊？盖因这些年来宫廷事变不息，内政未修。方才申文秀所言极是，如今大魏之所以强于南朝，即靠皇室齐心；日前周训已经故去，我将申文秀与你为师，可好？”

“儿臣叩谢祖母太后安排！”

于是冯雁进申文秀为右光禄大夫，做孝文帝首席侍讲。

她作此决定的直接原因固然是被申文秀在废立之事上一片真诚无私所感动，但是晚上躺在榻上，望着那似明似暗的烛灯，她忽然发现自己实际上早就有些喜欢申文秀了，而且越来越甚，愿意见到他，喜欢听见他说话。自李弈死后，好几年她几乎完全沉浸于对他的无尽思念之中，任何别的男人都不能使她动心，因为他们的才、貌，尤其是性情与自己的契合，都无法与李弈相比。她与李弈简直就是一个人，她甚至说：“我俩前身也许就是一母所生的孪生兄妹，否则怎会如此相像！”但是李弈去世毕竟已经七年，渐渐地，她自己也不知怎么的，有时见到人品高洁、才学出众、容貌壮伟的文臣武将，又暗生爱慕之心。有时单独召见垂询，其实就是为了和这个男人单独在一起说说话，心中略有慰藉。她自己也不明白，其实望云最理解她的心思，无论政见或是谋略，望云都颇有见地。可她是个女人，而冯雁更愿意和男人说话。她有时候想，大概女人天生就愿意和男人接近！不过她牢记李弈血的教训，再不敢造次，甚至不敢对有的男子接触过多，以免自己感情陷入过深，不能自拔。她不时提醒自己：你终究是大魏太后，不是寻常女子！为了朝廷安稳，你必须牺牲自己！常言道：“不如意事常八九。”自己仅此一事不如意而已，应该知足。但……此事与他事又绝不相同，尤其是闲暇之时，倍感寂寥，夜深人静时简直难以忍受，只能靠回忆往事一解饥渴。申文秀与众不同。文秀自成为小皇帝和皇子侍讲后，与她多有接触，后来不时还参加议政，他的为人、才学、性情都给她留下了极其良好的印象。李弈去世以后，还没有一个男人让她如此动心。尤其是这次废帝之议，令她深为感动。将他调任帝师，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经常见到他。能够经常见到自己喜欢的男人，也该知足了。

今年乃太后四十华诞之年。拓跋宏早就颁诏要举国为太后祝寿，各藩国驻平城官吏与商贩也无不欣喜，纷纷表示要为太后祝寿。冯雁道：“虽然连续数年丰收，也无战乱，但是百姓贫者依然极多，万不可因我之寿诞耗费公帑，尤其不应靡费奢侈。须丰时惦着歉时，平时备着战时。”于是趁这大喜之年，将由高允监修，高闾总办，十余名臣工历时两年修订之《大魏律令》颁行天下。新律与旧律最大区别即在于律简刑宽，不像旧律动辄斩首、门诛、族灭。同时大赦天下，将轻犯统统释放，“以赴耕耘之业”。重者凡可不杀者皆戍边开荒。又颁户籍之制五条，清查各地人口，以便公平徭役赋税。冯雁还降皇帝诏，严令各地不得以太后祝寿为名举行任何活动，不得增加百姓负担，以利休养生息。平城一切照旧，不得张灯结彩。冯雁决定带着皇帝一同先去盛乐金陵祭祀祖宗，再去牛川小歇数日，然后从那里返回平城，途中在灵泉池设寿宴款待藩国使臣和各方渠帅。

灵泉池是平城西边近百里山谷之中的一个盆地。那里有一眼温泉，长年汩汩流着热水，散发着一股特别气味，原名“汤泉”。在此沐浴可以疗疾。前面有一片长宽各数百步的开阔草地，四周群山环绕，环境清幽。一条小河从山前流过，水清石亮。因汤泉之故，终年不涸，冬季不冻。有一年太武帝从盛乐金陵祭祀回京，经三灵峡谷幸此，深感风景优美，灵气氤氲，遂亲笔题名为“灵泉池”。经过几十年陆续修建，行宫已颇具规模，虽不及平城宏大，却相当精致。汤泉之水引入众多房屋，各有汤池，以便皇帝、后妃、大臣及各色人等沐浴。灵泉池之西顺小河而上约三十里处有三灵峡，全长二十余里，峡谷两边山峰林立，以由西向东的上灵峰、中灵峰、下灵峰最为高耸险峻，峡谷因以得名。有一年冯雁去盛乐金陵祭祀，回来时抱嶷建议走近道，说既可省时，又可观景，岂不两便？冯雁那年走过一趟，果然是人间仙境。所以这次回来就当是旧地重游。

大队人马前后各有三百骑兵开路与殿后，中间则是太后、皇帝与卤簿、宗子羽林及女兵约二百人。只见两边渐渐由丘陵变成山峦，河道越来越窄，远远已经可见高山，人谓再往前便要进入峡谷，远处那高接云天的就是上灵峰。小河北边净是山崖或密密杂树，山南则是一条弯曲道路。由于太后、皇帝要由此前往灵泉池，故张佑、王遇已于前些时调集三千军民，费时两月，将这五十余里山道平整了一番。

走不多久，转过山弯，前面群山之中果然突兀一座高峰，形如刀劈斧削，直薄云端。山道与河道顿时变得十分狭窄，两边高山最窄处不过只有三五十步，而行路山道最狭时仅可并行三马。冯雁与皇帝出平城和在盛乐金陵祭祀以及巡幸牛川时坐的是两辆由十五匹白马拉的游观辇，或是三匹马拉的轻辇。由于回程道路狭窄，游观辇由大道返回平城。为了看景更加方便清晰，进入峡谷之前冯雁便改成骑马。这马就是每次巡幸各地时必随行的汗血马白雪黑箭。此马从西域来时是一匹不足三岁的儿马，如今已年近三十，在马中已属高龄。虽然这些年来西域各国先后又贡献过几匹年轻的汗血马，但是冯雁觉得似乎都不及白雪黑箭那么通灵性。说来也怪，此马平时养尊处优，毕竟年事已高，有些显得老态，可是只要冯雁一骑，它立刻英姿风发，丝毫不减当年。冯雁与申文秀并辔缓缓而行。山下河道水浅，净是乱石，大者如桌，中者如斗。靠着山的大道宽处可十余步，最窄处仅数步而已。

申文秀自进峡谷以来一直在慢慢欣赏着两边景色。这里确实是平城、代郡，更不用说盛乐、牛川一带难得一见的绝佳美景。主要是谷中水多，山上树多，颇有点江南风光。尤其是如今正值秋初，前些日子下过几场大雨，峡谷中水流湍急，十分迷人。后来峡谷越来越窄，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曾率一千将士在淮水上游一处峡谷中伏击并重创五千魏军之事。当时魏军在河南连胜了几仗，骄横不可一世，根本不把已然“溃不成军”的宋军放在眼里。结果钻进申文秀布下的口袋，几被全歼。申文秀因此战大胜而升任刺史。想起此事，他不禁轻轻笑了起来。

望着两面高耸的青山和脚下峡谷中的潺潺流水，冯雁看了看沉迷于优美景色中的申文秀道：“申爱卿为何发笑？”

申文秀一时有点慌张，因为当年他大胜魏军正是高宗文成帝之时。他连忙掩饰说：“臣见此美景，为平城一带所无，故而高兴。”

“你常说江南山水如何秀丽迷人，北方如何缺水，少些灵气。你看此地如何？”

申文秀方才正想，此间地势比当年淮水上游那个峡谷险峻得多，若在两边山上设下伏兵，后果不堪设想。他正准备提醒跟在后面的拓跋志与拓跋契，听太后又问，忙说：“真正好风景！臣来北国多年，到过齐鲁、燕冀、恒代不少地方，如此有山有水满眼皆绿之处，实不多见。堪称塞上江南，恒代第一，且与吴越山水另有一番气象。”

“哦？”冯雁转头问道，“有何不同？”

“江南多雨，数倍于代。且冬无严寒，夏多酷热，春秋最长。故无山不绿，有水长青。山多大树，地遍小草。到处溪河，终年湿润。故其丽为秀，多阴柔之美。虽亦有雄奇山水，然而仍不脱女儿秀气也。北国地寒少雨，冬季绵长，草木生长缓慢，故绿色不及江南多也。雨多集中于夏秋数日，来势凶猛，洪水过去，便剩下浅浅溪河。然则北地平原辽阔，山峦粗犷，民风强悍，无论人事，皆多大气。即以此地而言，斧劈高山，陡峭峡谷，乱石溪河，沙砾山道，无不洋溢着一股壮烈之气，故其丽为雄，乃阳刚之美。两者各有千秋，不可或缺，实难分高下也。”

冯雁回忆起当年陪同皇孙濬随太武帝南征的情景，深信申文秀所言。她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平定江南，统一天下，不禁感慨地说：“鱼与熊掌有时不可得兼，有时未必不能得兼。申爱卿以为如何？”

申文秀明白太后“得兼”之意，说：“太后所言臣亦有同感。得兼与否，不可一概而论。依臣之见，一则各有所好，熊掌固然难得，然则鱼之美味难却，何况鱼亦有极名贵者，故而亦可舍熊掌而食鱼也。二则凡事不可勉力而为，可兼时则兼得之，不可兼时则取其最需而舍其次也。”

“言之有理。”冯雁感慨地说，“唉，世上之事，总有虽必欲得而不可得兼之时，而鱼与熊掌又皆不能舍，奈何！”

申文秀不知该如何应对太后的感慨，只得也“唉，正是”应付一声。这时大队人马刚拐过一个山弯，前面又有一座高峰，虽不似上灵峰那么陡峭，高度相仿，而苍翠雄浑则有过之，据说此乃中灵峰。山道变得较为宽阔平坦起来。申文秀忽然发现峡谷那边山坡上树林间似有人影晃动，定睛一看，竟然不止一人。他立即回头对拓跋志、拓跋契大声说：

“二位将军，那边山上可有大魏军队？小心，那边山间树后有人，而且似乎颇多！”拓跋志勒马一看，立即大声传令：

“赶快派些人过河上山查看！”

后面的数十骑兵正要下峡谷过河时，对面山上忽然有无数人大声呐喊起来，一时乱箭齐发，御林军顿时伤亡不少，秩序大乱。拓跋宏在后面大喊：“保护太后！”

当第一批箭飞来时，冯雁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立即下令：“皇帝立即进车卧倒！志，你率一百人马务必保护皇帝赶快往前冲出峡谷！契，你指挥全军分段抗击！”

说罢冯雁策马向前飞奔。这时又一批箭仿佛是迎面飞来，只见汗血马狂嘶一声，双蹄高举，身子几乎直立起来，挡住无数来箭，随即便慢慢歪倒在地。幸亏冯雁勒紧缰绳，身子紧贴马背，与马一同倒下。

“太后！”申文秀与望云大叫着急忙跳下马来，赶紧将冯雁扶起。见她没有受伤，这才放心。望云道：

“太后快进车内！”

但为时已晚。

数以千计的叛军已经纷纷从峡谷那边山上往下冲了过来，很快就会将魏军截成几段。冯雁一面对珍珠、绿珠、冷梅、笑梅道：“以小组为依托，组自为战。望云，给我先帝剑！”一面说一面用手在颔下将绳头一抽，那件绛紫双风云海大披风就脱落于地，露出了窄袖短袄束腿便装。冯雁心想，幸亏自己本想走上山坡、下到溪河观景，故而里面穿的紧身窄袖窄裤管便服，现在行动与作战都方便。

事后方知，溪河北侧中灵峰与下灵峰之间有几个山洞，洞口不大，洞内却颇深阔。洞口为石头、草木、树林所掩，常人不知，叛军多藏于其中。

叛军显然是冲着太后与皇帝而来，尽管在过河与爬上这边岸上时被御林军射杀不少，但是仍然成群地呐喊着陆续冲了上来。由于御林军队伍长可数里，首尾不能照应，太后与皇帝御驾所在的中军两三百人立刻陷入了数倍于己的叛军围堵截杀之中。

就在围堵即将形成之时，冯雁大声命令赶来保卫自己的拓跋契说：

“契！你率御林军后卫保护中军左翼。文秀！你指挥御林军一部保卫中军右翼。珍珠！你与冷梅、笑梅率一部随我抵挡中军正面。绿珠！你与绛梅、寒梅率一部保卫中军后面。”这时只听东边通往下灵峰方向传来呐喊厮杀之声，冯雁知道拓跋志保护皇帝的那支军队也被围截，心中万分焦急。连忙回头说：

“抱嶷！你立即与拓跋河率二十名宗子羽林和三十名御林军务必冲出包围，接应拓跋志，保卫皇帝，不得有误！”

抱嶷一听要将最忠诚精锐的宗子羽林全部抽走，为难地说：“太后，太后这里……”

冯雁挥剑厉声喝道：“还不快走！”

抱嶷赶紧说：“臣遵旨！”拔脚就走。

这时一股四五十人的叛军边战边冲直奔这边而来，显然欲直取太后。冷梅等十余女兵立刻从正面后退，加入御林军护卫太后的行列，百十人混战成了一团。冯雁见一个叛军军官撇开所有御林军直逼自己而来（事后方知叛军头目出了重金悬赏，“杀太后者，赏黄金百两”），急忙提剑迎敌。

那人三十多岁年纪，满脸胡须，黄发碧眼，像是柔然。他力气极大，一刀劈下，冯雁用剑一隔，震得臂膊发麻。冯雁明白不能与他力斗，于是避实就虚，边战边退，似乎不敌。那人越发骄横，不断进逼。十几个回合之后，冯雁卖了一个破绽，那人抢步一刺，冯雁闪于一旁，迅即一剑劈下，那人慌忙举刀一隔，顿时断成两截。趁其惊魂未定，冯雁一剑刺中其腹，那人立时倒下。后来得知此人乃叛军一大头目，故而他一倒下，冯雁附近的叛军顿时有些慌乱，魏军趁机猛烈反击。这时冯雁一看中军右翼已被叛军封堵，申文秀、拓跋河等正在苦战。便说：

“冷梅，你等留下在此作战。笑梅，你们随我来！”说罢她带了十余女兵和御林军赶了过去。

正在右翼与叛军血战的百十将士见太后亲自挥剑并带人支援，顿时士气大振，申文秀大叫：“太后来啦！杀啊！”

大家齐声高呼：“杀啊！”

申文秀立刻跑到太后身边，与她背向而立，使她无后顾之忧。叛军久闻太后英名，虽有重赏高悬，毕竟太后在他们心中有如神明，也曾听说过不少关于太后的传说，因而不禁有些恐慌。御林军尽管斗志昂扬，训练有素，毕竟叛军几乎多出三倍。所幸由于叛军藏于山洞全成了步军，御林军则多为骑兵，有些优势，故而双方打得难解难分。此刻紧紧逼杀冯雁的是一个二十多岁军官模样者，两人打了十余回合，不分胜负，但冯雁渐感气力不支。幸好申文秀在后面劈倒敌手，立即转过身来护驾。那人顿时惊慌失措，被冯雁一剑刺中胳膊，申文秀补上一剑，刺入其胸。由于连续击杀了几个叛军军官，叛军士气大挫，骑在马上的拓跋河与抱嶷率军突出重围。

就在申文秀刚刚感到松了一口气时，忽然望见自己左前方十余步处一块大岩石上有一叛军头目样的人，正举着弓箭慢慢移动着身子在瞄准太后。他急忙大喝一声：“太后！”随即一个急转身扑向冯雁，正好挡住了她，自己后背却中了一箭。而冯雁听见他叫则立即转过身来，因此他抱着冯雁面对面地倒下，将她压在了身子底下。就在此时，笑梅发现冷箭射手，立刻抽箭张弓，一箭射去，正中其胸，那人从岩石上滚落下来，当场毙命。

冯雁对已将申文秀搀扶起来的望云等大声道：

“快请太医！快将申大人扶入车内！”

拓跋宏的轻辇紧贴着路边山崖停着，躺在里面的拓跋宏紧紧手握宝剑，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的恶战，特想下去厮杀，但是由于有太后口谕，他不敢下车。车旁八个骑在马上的殿中精甲奉命背靠御辇死守，所以只是在车旁拼杀，不敢稍稍离开。太监劳峙和庾淳手持朴刀，背靠御辇，一动不动。拓跋志手挥一把重剑来回劈杀，两眼不时看看御辇。这时他忽听敌军大乱，原来是拓跋河与抱嶷率数十人赶来救援，不禁大喜，高喊道：

“我军援兵来啦！杀呀！”

魏军士气顿时大振，而叛军则军心慌乱，有些人一时乱了刀法，立刻被魏军劈杀或刺倒，局面明显地开始有利于魏军。拓跋志劈倒一个叛军后策马来到御辇旁边，说：“启禀皇上，太后派抱嶷和拓跋河率五十人前来增援，皇上尽可放心！”他正要离开，拓跋宏道：

“志将军，朕看见宗子羽林全都赶来增援了，太后那里如何是好！朕命你立即将御辇旁的御林军调去六名，尽快将此间战斗结束，回援太后！”

拓跋志为难地说：“微臣不敢。太后若知，必将拿微臣问罪。”

拓跋宏一听也是。正无可奈何，忽然转念一想，道：

“有了！你速带这两个太监大声传朕口谕：‘叛军投降者，免死；继续顽抗者，灭族！’速去！”

“臣遵旨！”

拓跋志说罢就和劳峙、庾淳策马向前，三人一齐大声慢慢高喊：

“传——皇上——口谕：‘叛军投降者——免——死！继续顽抗者——灭族！’”如此连续高喊三次。

喊第一遍时，本来已无优势的叛军还有些犹豫，且战且退。喊第二遍时便有人跪下，但刀枪依旧握于手中，见身边魏军不向自己进攻，这才放下。喊第三遍时，叛军竟争先恐后地跪下，立即将刀枪放在地上。一些顽固者一看大势已去，夺路而逃，跳下峡谷，不是被魏军射杀，就是被活捉。

不一会儿投降的近百叛军均已被魏军用绳索将手缚住。拓跋宏从御辇中出来，对抱嶷道：“抱公公，朕这里已然安全，太后那边仍然危急。你即与拓跋河马上将带来之五十人赶回，并如同方才那样，传朕口谕，速去！”他见抱嶷有些犹豫，急得怒道，“你还不速去！”

抱嶷一看历来对自己尊敬亲切的皇帝竟然急了，不觉一抖。同时也感到皇帝这里毕竟还有拓跋志的近百骑兵护卫，可保无虞，忙道：“臣遵旨！”

其实皇帝与太后仅相隔二三里地，所以抱嶷与拓跋河率领的五十名马军一会儿就赶回太后身边。这里鏖战依然，突然呐喊着杀回一支援军，魏军顿时士气大振。拓跋河带人立即投入战斗，抱嶷则先向刚刚退出战斗的太后禀报皇帝脱险与口谕内容。冯雁满意地笑道：

“皇帝果然聪明过人！好，你速去宣皇帝口谕！”

抱嶷小眼睛眨了眨道：“启禀太后，若加上太后口谕，必定更能瓦解敌军。不知可否？”

冯雁一想，自己真是有些慌乱了，怎么竟然没有想到这个主意，高兴地说：“此议甚好！照此办理。”

于是抱嶷叫过几个从皇帝身边刚刚回来的御林军，七八个人齐声高呼：

“传——太后、皇上口谕：‘叛军——投降者——免死！继续顽抗者——灭族！’”

叛军本来就斗志已减，拓跋河带回的五十人又大大加强了魏军力量，叛军顿时军心动摇。一听口谕，纷纷跪下，将刀枪扔在地上。待第二遍喊完，除了几个跳下峡谷死于乱箭者外，统统投降。随即冯雁又派抱嶷与拓跋河带一百人赴殿后的左翼增援并宣口谕，那边立时也结束战斗。

冯雁立即赶到自己的轻辇前探视申文秀。只见他俯伏于车内，裸露着上身，御医已将其所中之箭拔出，敷上黑色金创膏药。申文秀见到太后，挣扎着要爬起来，冯雁轻轻摁住他的肩膀，亲切地说：

“申爱卿免礼！切莫乱动，养伤要紧。多谢爱卿救命之恩！”

太医令张九复之子御医张延年将申文秀的一件衣服盖在他身上。冯雁问道：“申大人之伤可有大碍？可是毒箭？”

张延年道：

“启禀太后，申大人之伤并无大碍，此乃寻常之箭，无毒。申大人好险哪，箭头若略偏左一分，则椎骨断矣。申大人命大福大！”

“好，‘命大福大’，借君吉言！”冯雁高兴地说。

“全托太后之福。”申文秀道。

拓跋宏的车队远远看见太后的轻辇过来，早早就在路边等候。拓跋宏上前：“儿臣叩见祖母太后！”并亲手将太后扶出御辇。冯雁高兴地抚摸着他的手说：

“皇儿大出息矣！力战不如智取，拼杀尚需攻心。皇帝口谕宣得英明及时，致使敌人军心瓦解，大大减少我军伤亡。实乃我大魏之福也！”

拓跋宏道：“全凭祖母太后教导，儿臣托福！”

这时拓跋志过来禀报说，叛军全系乙肆虎所部，其中还有一些蠕蠕军人混杂其间。

“嚯，原来是他！”

“太后，皇上，全军是否仍去灵泉池？”拓跋志说得有些支吾，“臣担心乙肆虎在灵泉池仍有埋伏，恐会危及二圣安全。依臣愚见，不去为好。”说罢看着皇帝。方才他已说服拓跋宏，为免不测，按原路退出峡谷，改走来时的大道回平城。

“皇帝意下如何？”

“儿臣以为志将军所言有理，不如退出峡谷，走大道回京。路程虽然略远，但可调盛乐、牛川守军护卫，安全可靠。宴请藩国使臣之事不妨略微推迟，或改于平城，可再作计议。”

孙子想得十分周到，冯雁深感满意。她沉吟片刻，问道：“方才前面可有叛军逃脱？”

拓跋志答道：“无有，全部投降或生擒。”

“灵泉池一带有多少护卫兵马？除平城来路与此路外是否还有其他通道可达该地？”

“灵泉池附近有殿中精甲三千警卫，周围均系高山，除猎户与采药者外，山上无人。无有其他通道。”

冯雁走来走去，想了想说道：“此次皇帝与我在灵泉池大宴数十国藩臣藩使数百人，实乃千古罕见之盛事，不可失约。且已准备多时，改时改地均耗费巨大。乙肆虎谋逆，峡谷刺杀乃其孤注一掷。灵泉池即便还有阴谋，也绝不会如此规模，无非是下毒、暗杀之类鼠辈小技而已。只需小心，便可无虞。”她转身对拓跋宏说，“依我之见，还是不改为宜。”

拓跋宏说：“祖母太后所言英明，儿臣拥护。”想了想又说，“儿臣以为，宜封锁叛军失败消息，御驾突然抵达灵泉池，或可收出其不意之效。”

冯雁高兴地说：“皇帝所言甚是。志，照皇帝口谕执行！”

“臣遵旨！”

后来所有阵亡将士遗骸均运至灵泉池附近山坡安葬。汗血马白雪黑箭厚葬，降皇帝诏谥为“忠义智勇神骏侯汗血马白雪黑箭”，于墓前立狮、虎、骆驼、黑熊石像各一。冯雁每年都亲去祭祀，临终前托付望云，将汗血马遗骸移葬永固陵，灵泉池之墓改为“鞍辔冢”。故而有两座“神骏侯”墓。永固陵太后墓前的石马即仿白雪黑箭而塑。虽然西苑还有汗血马，以后仍有西域藩国贡献此马，但冯雁终生不再骑汗血马。

四　帝后和歌

由于没有叛军逃往灵泉池方向，而且太后严令保密，因此太后与皇帝的御驾抵达灵泉池时，那里的官员对发生于数十里外的一场血战竟一无所知，完全是一派平和欢乐景象。抱嶷禀报说：“乙肆虎本应参加大宴藩国使臣之礼，据报称病请假未到。”

“哼，称病！只怕非身体之病，乃心中之病。”冯雁对身边的皇帝说，“着即革去乙肆虎怀朔镇大将之职，征诣京师待审。皇帝以为如何？”

拓跋宏说：“祖母太后圣裁，儿臣拥护。”

冯雁听完关于灵泉池安全及乙肆虎行踪的禀报后，即来看望申文秀。太医刚刚为他换完药，裸露的后背上大片红肿，他只能俯卧，不能仰卧，侧卧也疼痛难忍，倒是可以坐起，但是冯雁命他卧下。

“是否特别疼痛？”冯雁见他微微皱眉之状，担心地问道。

“还好，略感胀疼而已。”其实他确实疼得厉害，这还是御医给上了麻醉散了呢。

冯雁知他必定疼得难忍，不敢与他多说话，就出屋看了看。这是紧邻太后与皇帝行宫的一所小巧别院，虽然只有一个院子，建筑却格外精致。门前是一条流向灵泉河七八步宽的小山涧，水流清冽，其声如乐。此院背山面涧，林木葱郁，分外安静。冯雁看了十分满意。她又走入屋内，坐在申文秀榻旁，亲自用勺将刚刚熬好的药汁一勺一勺地喂他，然后接过望云递过的毛巾给他擦嘴。虽然申文秀一再表示“微臣不敢当”，但是冯雁喂药依旧。一会儿她抬头伸手向望云要毛巾，见望云正看着自己，不禁脸一红，忙接过就塞给申文秀。唉，自从丈夫拓跋濬死后，十多年来她还从未给一个男人喂药、擦嘴过呢。自己终究是太后啊！

临走时她交代说：“申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务必好生看顾。派几个得力之人在此，不得有丝毫差错！”

“是！”望云答道。

冯雁说完以后自己也觉得此话多余，因为在来灵泉池的路上早就关照过不止一遍了。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灵泉池正殿外的大草坪上团团摆满了一前一后两圈矮几。每几长可三尺许，宽约一尺余，上置半尺长的食刀一把，箸一双，小勺、茶壶、酒杯、彩陶茶碗及大小瓷碗和盛满食醋与葱姜末子之碟各一。辰末时分，藩国使臣、皇叔皇弟和各州刺史、平城尹，以及魏朝几个身份特别之郡，如盛乐、云中、五原、晋阳等郡守，均已入座候驾，明珠坐于宗室身后，格外显眼。一些藩国使臣兴奋地拿起制作精美泛着青光的瓷碗翻来覆去看个不停，因为绝大多数人来平城之前均未见过瓷器，何况美丽如此，碗底还有“皇宫专用”四字。他们相互指指点点，敢情所有碗碟壶杯勺均有此四字，只不过多在底部不易注意而已。即便是那把食刀也不寻常，原来刀面上镂刻着精细的云龙花纹，并在靠近刀把处镌有“大魏皇宫专用”六个阴文隶字。连红漆之箸的上端都刻着此六字，并描以金粉，不禁叹为观止。除了极少数宗室外，即便是魏朝群臣也从未见过如此众多的皇家精美餐具，无不细细欣赏。只是大家有些奇怪，为何瓷器上少了“大魏”二字，纷纷向坐在身边的魏朝大臣打听，有的魏臣也不甚清楚。只听高闾等说道：

“此乃越瓷，天下第一，产于南朝会稽郡。因其色青，有淡淡花纹于其中，又名青花瓷，乃越瓷中之极品，原系专供刘宋皇宫使用。如今刘宋为萧齐所代，齐主萧道成为表与大魏亲善之意，登基伊始，便派遣大臣进贡了一批上好茶叶与各种方物。太后与皇上亦有赏赐回礼，以示修好。太后听申文秀大人之谏，提出愿以名马换取一些越瓷，以供皇宫专用。齐主十分知趣，即命越瓷官窑烧制了一批青花瓷进贡。故而其上只有‘皇宫专用’四字，而无‘大魏’二字。”

众人听了无不啧啧称奇。

正中太后与皇帝的长案两侧，摆着两张各长丈余的案子，陈列着各国国君遗赠进贡的礼物。

只听一声钟响，全场嗡嗡声顿时停了下来。二声钟响，人们均已端坐。三声钟响，全体起立，低眉垂手恭候。张佑高声喊道：

“大魏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驾到！”

前面两侧各八人的长嘴喇叭高高抬起，在呜呜高平调中，身穿明黄红边宫锦滚龙云海大龙袍，头戴纯金嵌宝垂珠帝冕的皇帝，及身穿明黄宫锦紫边仰风云海霞帔，头戴金圈银枝嵌宝镶珠后冠的太后，款款出来。全体藩臣、官员跪下叩首山呼：

“太皇太后陛下万寿无疆！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后与皇帝落座后，张佑喊道：

“藩国使臣觐见太后陛下、皇帝陛下！”

站着的藩国使臣一一离座，五人一行，依次排好。然后一个一个出列上前，或依鲜汉之仪行跪礼，或依其本族习俗行右手抚心垂首躬身礼、抱拳退一腿垂首礼，然后大声报名：

“臣某某国某官某人，谨代表敝国国王（国君、大汗）叩见大魏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恭祝太后千秋华诞，万寿无疆！敝国国王（国君、大汗）命臣献上名驼二十头（或鎏金嵌宝珠玉王冠、后冠各一顶，名马十匹，香料五十斤等等，各国不一），请太后、皇帝笑纳。”站在礼案后面的太监们则捧起礼物过去请太后、皇上御览，并举起让全场观赏。如果是大件如骆驼、名马之类，则挑选其中之一在场边走过，其余均留于平城。张佑从使臣手中接过礼单双手捧于太后。太后稍看一眼，便递给皇帝。皇帝一看，说：“多谢贵国国君厚遗，请使臣回国后代太后与朕多谢贵国国君。”

于是使臣再次行礼，谢恩，归座。下一位使臣上前行礼如仪。

如此这般，鄯善、龟兹、疏勒、于阗、者舌、粟特、浮图沙、渴盘拖、悉居半、员阔、焉耆、破洛那、悦般、遮逸、高丽、蓰五、契啮、思厌于师、石那、普岚、波斯、阿袭、地豆于、库莫奚、吐谷浑、契丹、河龚、叠伏罗、悉万斤、宕昌、武兴、除平、曹利、彤曷、勿吉、居常等共计三十七国使臣先后朝觐、献礼，直到午初方毕。

这时在太后左侧后方的乐队奏起升平之乐，乐声中从正殿两边的侧门中出来两队太监，各有十余人。人人手中拿着酒壶或端着盛满大块肉的盘子，来至各国使臣与官吏面前，一一放好。他们刚刚离开桌前，从侧门中又出来两队太监，为每人端来油光澄亮的肥鸡一只，肉一大块，接着又送来青菜、豆芽、千丝、酸黄瓜拼盘一个和肉糜米饭、卷饼等。

人人皆有之后，张佑一声“斟酒！”

大家都提壶在自己的酒杯中斟满酒。

望云和庾淳则分别为太后与皇帝斟酒。

使臣与群臣看见皇帝端着酒杯站起身来，也都双手捧杯起立。只听皇帝面向大家说：

“今日乃大魏太皇太后千秋华诞大吉大福之日。”然后皇帝转过身来垂首对太后道，“儿臣率各国使臣及满朝文武百官，恭祝太后万寿无疆！”

全场使臣与百官齐声高呼：“恭祝太后万寿无疆！”

冯雁笑容满面，也起立高举酒杯，说：

“多谢皇帝，多谢各位远道贵客和各位大臣！同喜同贺，同福同享！”说罢，一饮而尽。皇帝和藩臣、百官也都干杯。

酒宴开始以后，乐声又起，从侧殿出来一队二十人的宫女，表演宫廷乐师专为寿诞编练的《万寿舞》。只见四位宫女抬着一篮鲜红硕大以金色丝线细细匝住的寿桃，在两队各八个宫女簇拥下，翩翩起舞，款款而来。或高或低，旋转、扭动、朝天、俯地，做出各种舞姿，最后全体跪下，将桃篮高高举起。此时全场藩臣、百官皆以为节目完毕，无不热烈喝彩击掌。谁知方才舞蹈的十余宫女并未退场，而是齐齐退至两边站立，同时从两侧幕后合着乐曲出来两队各十名穿着各族服饰手持各色礼物的男子，或持牛角，或捧狐尾，或举貂皮，或拿胡瓜，有实物，有模型。他们来至中间，做出优美的各种敬礼、献寿动作。二十人各个服饰不同，除鲜卑、汉家、敕勒和羌族外，还有许多只知是西域各国者，却不知何国。人们兴高采烈，纷纷议论，有些外藩使臣就向邻座介绍此乃本国服饰。最后，两边宫女再次入场，与男子一同起舞，以全体下跪双手高举礼物高呼“恭祝太后万寿无疆”结束。全场欢声雷动，齐呼：“恭祝太后万寿无疆！”

冯雁发现使臣和百官虽然节目看得人人喜笑颜开，但吃得都比较拘谨，就对张佑小声说了几句。张佑立即大声道：

“太后口谕——”

全场统统放下刀箸酒杯，端坐恭听。

“今日君臣同乐，四海共庆，千古未闻，高兴最好。如何饮食，悉遵各族习惯，手抓、手撕，放量豪饮，均可自便，切勿拘谨！”

“谢太后！”全场顿时气氛更加热烈。

于是一些藩臣撕着鸡腿大嚼，端着酒杯直灌，在身后待命的太监则连忙以酒罐为各人酒壶添酒。

接着表演的是在传统《马舞》基础上改编的《将士祝寿舞》。十二名徒手武士分两行出来，分别表演骑马、舞刀、翻滚等动作，然后到距太后、皇帝二十步远处单腿跪下，跳起后鱼贯而出。

这时人们只见皇帝起立，满面笑容，全场立即都安静下来。正在撕鸡切肉斟酒抓饭者也都赶紧住手，嘴里塞满饭肉者三口并作一口赶快咽下。只听皇帝大声说：

“今日盛宴乃为庆贺太后华诞，故余兴也应与平日不同。在座者会歌献歌，会舞献舞，各言其志！”

大家一听无不感到意外，顿时嗡嗡议论起来。西域各族藩使分外兴奋，原来今日不光可以大大享受一番大魏太后与皇上的盛宴，还可以在二圣面前一显歌舞身手！鲜卑官员就赶紧冥思苦想，回忆多年未唱之曲，未跳之舞。最为难的是汉族大臣，面面相觑，唯恐丢脸。大家很快又变得鸦雀无声。只听皇帝接着说道：

“朕儿时，祖母太后亲自教育，手撰《皇诰》十八篇，并撰《劝诫歌》三百余章，编成曲子，教朕与皇室其他子弟学唱。词精曲美，朕等年幼者无不爱唱，深受教诲。今日朕等重唱此曲，以谢太后多年来拳拳教导之恩。”

嚯！大魏皇帝要亲自歌唱，且唱的是当年太后亲自作词谱曲之《劝诫歌》！真乃千古未闻，千载难逢，全场大惊大喜。但大家又立刻安静下来。只听皇帝说：

“任城王澄，请和之！”

任城王拓跋澄应道：“臣遵旨！”马上离座出列。

皇帝又说：

“齐郡王简，朕命你依旧担任首读，领唱！”

拓跋简笑着应道：“臣遵旨！”也出列站好。

接着皇帝又点了几位宗室。然后对张佑道：“给皇叔、皇弟斟满酒。”自己随即走到草坪中间，站在九人中央，面向太后站好。他对大家小声说了几句，大家低声道“遵旨”，他就朝拓跋简低声道：

“皇叔，开始！”

拓跋简应“遵旨”后小声起调：“小儿须牢记！”大家就大声唱道：

小儿须牢记，做人贵仁义。

孝敬老双亲，爱悌兄与弟。

刻苦读诗书，诚实永不欺。

为君爱黎民，为臣忠社稷。

勤读书，苦学习，时光莫荒废！

勤读书，苦学习，时光莫荒废！

刚唱了一句，皇帝两手就拉住拓跋澄与拓跋简，给了一个眼色，他们就都拉起手来，边唱边两脚分别踢踏，一会儿左移，一会儿右挪。拉着的手则随着双句结尾上扬。最后一句尚未唱完，张佑给皇帝端过酒杯，拓跋澄等则边唱边从别的太监端来的盘中拿起自己的酒杯，正好曲子终了。拓跋宏高举酒杯，回身环顾全场示意，全场使臣、百官个个举起酒杯。只听皇帝大声说：

“敬祝太后万寿无疆！”

全场起立齐声高呼：“敬祝太后万寿无疆！”

说罢全都一饮而尽。

太后也高兴地举杯满饮一口。

冯雁没有想到，孙子今天竟以带头唱《劝诫歌》来为自己祝寿，而且唱的是第一章《做人贵仁义》，此乃做人之根本，为小儿学习之首要。这实在非同寻常，真乃厚礼之厚，无价之礼！她不禁想起几年前差一点将他冻死和废掉之事，深感痛悔，不禁又深深自责，流下热泪。刚刚归座的拓跋宏一见大惊道：

“祖母太后何故流泪？”

有些使臣和大臣也注意到太后落泪，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哦，哦，无甚。”冯雁拉着他的双手微笑道，“祖母见你不忘儿时所学，深感欣慰，喜极而泣也。”说着将他拥在怀中，祖孙两人都哭泣起来。全场见此，都明白是太后深为感动之故，不但都放了心，而且也深感大魏有太后亲自教育幼帝和年幼皇子，怪不得如此兴旺发达。不一会儿冯雁轻轻推开他，笑说：

“来，喝酒！”拓跋宏转身举杯，示意全场同饮，一时欢乐气氛又热烈起来。

这时拓跋丕站了起来，全场顿时一片惊叹之声。因为藩国使臣多未见过这位大魏尚书令，他身材本来就特别高大魁梧，大家都坐着，他一站立，格外显眼。拓跋丕向太后、皇帝垂首致礼恩准后走到中央，唱道：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冯雁、皇帝和群臣都知道拓跋丕说话嗓音浑厚，但从未听过他唱歌。更没想到竟唱得如此高亢动听，令人仿佛置身于绵亘千里阴山之下的辽阔敕勒草原。拓跋丕边唱边踢踏着，风度翩翩。冯雁也曾在心中暗恋过这个男子汉中的佼佼者，只是后来感到他有些保守，不像李弈、申文秀那样文采斐然，才华洋溢，终于没有将对他的感情发展下去。拓跋丕也始终不知太后曾经对自己动过心。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首歌是著名的敕勒民歌，气魄宏大，曲调优美，流传极广，不但鲜卑人、敕勒人多爱唱，有些久居恒代一带的汉人也会。因而唱第二遍时，拓跋丕一挥手，全场数十人一齐和歌：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冯雁说：“赐酒！”并举起酒杯，向全场示意。

一个太监立即斟满一杯酒，恭敬地送上。拓跋丕躬身道：“臣丕叩谢太后、皇上恩典。”

君臣全场同饮。

这时座位挨着的疏勒、鄯善、于阗、焉耆四国使臣小声商量了一下，起身道：“臣等为太后华诞献上一曲，以助雅兴。”

四人走到中央边舞边唱：

天山——雄鹰——飞长安，草原——骏马——奔长安。

四海同心，心向——天子！

愿天下苍生——皆长安，岁岁长安，岁岁长安！

他们四人时而横排张开双臂似雄鹰飞翔，时而竖排双手抖动似策马飞奔，歌声豪放粗犷，嘹亮动听。这是汉代以来就流行于西域各地的民歌，因此在唱第二遍时，从“四海同心”起西域各国使臣起立于座合着节拍齐唱，气氛极为热烈。

别人表演时高闾感慨地对坐在他两侧的李冲、高佑（即高禧，因避咸阳王名讳“禧”而改）等说：“北方各族能歌善舞，占尽风光，吾汉族诚不如也。”

李冲道：“虽然不如，今日之千古盛典也不可无所表示，我等岂可无能至此！况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也！”

三人一商量，于是等别人演完便自告奋勇走到中央，向太后、皇上行礼后唱了一首曹操《短歌行》中的末解：

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歌声雄浑、苍凉，气魄宏大。且将太后比作周公，称颂太后辅佐了三位皇帝，壮大了大魏伟业；太后千方百计延揽人才，志在统一天下，实在再恰当不过，赢得全场一片喝彩。有些大臣内心更加钦佩，因为《短歌行》共有八解，若全唱则太长，且“人生几何？何以解忧”等句此时不宜。取其末解，实在高明，三人不愧为大魏文人中之佼佼者。

高闾等还在唱时，一个大胡子使臣和另一个留着山羊胡使臣就在座位上小声商量，然后赶紧使劲将自己沾满油腻的手在袍子上面擦干净。待高闾等人唱完太后赐酒后，他俩赶紧站起身来右手抚心躬身行礼道：

“普岚国使臣沙拉丁（破洛那国使臣阿迈达）叩见大魏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臣等二十余年前曾各奉敝国国王之命，来至平城献上无敌太乙宝剑（汗血马白雪黑箭）……”

冯雁一听他们说起这些，高兴地说：“哦，那是故人！平身！”

沙拉丁说：“臣的儿子马罗沙拉丁就曾在平城太学学习四年，现在普岚国任副丞相。此次微臣奉敝国国王之命再次来平城为太后恭祝华诞，还带着十二岁的孙子黑力沙拉丁来平城学习。”

“哦？可曾来此？”拓跋宏高兴地问道。

“就在宫外。”

冯雁说：“宣他进来！”

阿迈达说：“臣的儿子哈立德阿迈达五年前在平城太学学习后曾蒙太上皇恩赐，于殿中精甲侍卫皇上，现任敝国都尉。臣也带着十一岁的孙子阿力来平城留学，也在宫外。”

冯雁知道“都尉”即魏之太尉，主管全国军队，高兴地笑说：“快，一起宣入，我与皇帝要见见两位少年使者！”

在座藩国使臣无不羡慕他们二人，有些还直后悔自己呆木：自己也有儿子曾在平城太学学习，如今也在本国为官，或有儿孙现在太学，咋就没想到也把孩子带来呢。早就听说太后特爱孩子，说不定也会召见恩赐呢！

这时黑力与阿力已被太监带入，二人按魏礼跪拜恭祝太后与皇上万岁后起立。沙拉丁与阿迈达说：“让黑力和阿力和我们一起唱一支歌吧！”

冯雁一听大喜，皇帝当即恩准。于是祖孙四人唱了一支当地民歌：

阿布都拉快快来，美丽的姑娘想念你。

月儿升起的时候，姑娘在河边等着你。

骑着你的马儿，带着你的三弦琴，

我们歌唱到天明！

此歌有的使臣也会，一边和歌一边入内同舞，气氛更加热烈。唱毕，太后命人赐酒，还赏赐黑力和阿力笔墨书籍，嘱其用功读书，命二人与其祖同座，祖孙大喜过望，再次叩谢。

这时只见太后兴致勃勃地站了起来，拓跋宏也立即起立，全场顿时也全都站了起来。太后大声说道：

“今日万国使臣朝觐大魏天子，并与我及文武百官同乐，实乃列朝列代未有之盛事也。我也献曲一首，以添雅兴！”

全场一听太后要亲自唱曲，真乃亘古未闻！无不喜笑颜开，一时议论纷纷。只见太后款款走到案前。即席高唱《鸿鹄歌》：

鸿鹄高翔兮，茫茫北海。

长天放歌兮，苍苍南溟。

河、济、淮、江，皆吾家兮！

泰、华、恒、嵩，皆吾家兮！

河、济、淮、江，皆吾家兮！

泰、华、恒、嵩，皆吾家兮！

此曲人们从未听过，显然为太后自度。前四句较慢，后面各句则节奏明快，只觉得豪迈、高昂、苍凉，浩浩然有君王之气。曲调好听，歌词好记。太后嗓音高亢、嘹亮，音域宽阔，唱得抑扬顿挫，煞是好听！太后边唱身子和双手轻轻舞动，更显得雍容高贵。看见皇帝随着曲子击节拍掌，大家也都随击起来。太后唱第二遍时，大家就记住了主旋律。先是皇帝和歌并向大家一挥手，于是从“河济淮江”起全体乐而和歌。这时太后向皇帝一招手，拓跋宏快步入场，边唱边舞，太后又向拓跋澄、拓跋简等一招手，这些皇叔、皇弟全都入场，齐舞齐唱，场面更加热烈欢快，不在话下。

五　归宿之地

大宴之后，藩臣与大臣们陆续返回平城。冯雁觉得十分劳累，打算在灵泉池多住几日。正好抱嶷进谏，只恐平城尚有叛匪余逆，最好待清查完毕确保安全之后太后与皇帝再回西宫。拓跋宏说，太后此次受到惊吓，又过度劳累，宜在此安静之处休养一时。只是朝廷大事众多，不可长期无主，不妨自己先回。好在此地离平城不远，快马两个时辰就可抵达。朝中之事，每日都会派人向太后禀报，重要奏折均会呈请太后亲阅。待确保平城安全无虞之后再来接太后回朝。冯雁一想，也好。自己如今已渐入老境，来日无多，应该让年少的皇帝学习独立处置朝政，以便一旦自己不能视事甚至撒手西归时，大魏社稷可保稳定，何况还有不到两年皇帝就要亲政了。但是夜深人静她辗转反侧之时，发现自己之所以如此痛快地第一次答应和皇帝分开，其实还有希望和文秀单独相处的念头在内，不过当时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罢了。

皇帝与百官回平城后，灵泉池变得十分安静，冯雁每日除午歇后在汤泉中泡半个时辰外，每日上午下午必定两次去申文秀那里探视长坐。眼见着他伤口愈合，红肿渐消，体力恢复很快，面色红润，起坐自如，走路也越来越轻便，心中感到莫大的快乐。后来便带他在附近山谷中散步。

一日早膳后冯雁只在院外散步不久便回来，也没有像往日那样去探视文秀，却说：

“望云，置枰！宣申大人。”

“是！”望云心头一震，响亮地答道，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自从李弈被害后，十年来太后再不与人弈棋。要么独自在室内凝视墙上棋枰，甚至喃喃自语，要么亲自取下棋枰置于案上，一人慢慢对弈。太后心中之苦只有望云最清楚。因为望云也曾多年渴望过男人的爱，尤其是对李弈这样出色的男子。她有时深夜不禁低声哭泣，难以自制。李弈之才华、姿容、德操、脾性，无不出类拔萃。文臣武将中无人能及。若非太后自己爱上了李弈，望云就会请求太后将自己赐予李弈为妻，哪怕为妾也好。也只有太后才配得上李弈这样的男子。宫禁森严，望云此情不敢有丝毫流露。再说一般的男子也不入她眼目。太后对自己恩重如山，李弈被害之后，太后顿时苍老了许多。尤其是明珠走后，望云更感到应该守候在太后身边，于是彻底断了嫁人之念。望云多次发现，直至深夜，太后依旧转辗反侧，难以入眠。她知道是因为什么。多年来望云闲时除了读书就是念经，努力排除心中的苦闷。她在太后身边见过各色男子，但都没有像李弈那样与他们多次接近，也不如李弈那么近乎完美——即使看着他都是一大享受。她明白自己今生愿意托付一切的男人只会出现在梦中了。

申文秀在指导皇帝学棋时，赶上太后来视察皇帝与皇叔、皇弟读书，见太后亲自为他们指点棋艺，讲评棋理，知道太后精于棋事。但是真正交手还是首次。下了十余着后，申文秀就看出太后功力深厚，五六十着之后竟然有不敌之感，拱手说：

“太后高明，微臣认输。”

冯雁微笑说：“布局方完，何至于此！从今你我弈棋，彼此不必拘束，方才有趣。若依旧等级森严，则索然寡味矣。棋友无尊卑，友棋忘胜负。如此，方可物我两忘，超然物外。”

“臣遵命。”

两人下棋极慢。太后问及江南风物。申文秀生长在吴郡，做过武康令、钱塘令，到过钱塘江、剡溪、瓯江各地。冯雁最喜欢问他江南风物，听他讲述山水之美。

申文秀一见宫女端上饭菜来，连忙起身告退，有些抱歉地说：“微臣多嘴了，这盘棋又未下完，未能使太后尽兴，多有得罪。”

“申爱卿就在此便饭吧。”冯雁站起身来以手朝食案一指，“弈棋唯求尽兴而已，何必非下个水落石出！凡事遂意快心即可，随心所欲不如随遇而安。有时事虽不尽而意尽，岂不更有余味？”

申文秀没想到太后居然如此豁达，深得佛道之精髓，与自己脾性甚合，竟有男子气度，实在难得。

自此以后冯雁每日两次与申文秀弈棋，有时是在灵泉池外山中或溪畔的亭中对弈，而且必留他在宫中午膳与晚膳，这是连当年李弈都不曾有过的礼遇。冯雁有时很想将文秀留于宫中，但终于克制住自己的感情，让他晚膳后立即离去。她和文秀谈话、弈棋，身边总有好几个宫女、太监在场。望云曾想命人离开，被她制止。她不想让任何人议论。

有一次望云见申文秀离去后冯雁呆呆地坐在窗前望着暗淡的天空，神不守舍，就劝她：

“太后何不将申大人留下？留下又有何妨！”

冯雁沉默不语。其实此事她已经想过多次，也不知下过几次决心，而且此间远离京师，皇帝根本不可能闯宫，外人则更不会得知。但是每次到了最后，总是太后冯雁制止住了民女冯雁的荒唐之念。

冯雁心中非常痛苦，她非常需要男人的爱，有时极其渴望难忍。但她不敢让申文秀留宿。她深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旦行事，两人就会不顾一切。她什么都不怕，就怕怀孕。当初与李弈行事时，一开始她总是事毕之后反复冲洗。后来李弈自配了一种汤药，让她每次月事干净后之次日起连服七日，则一月之中可保无虞。她曾问过李弈此药配方，他说共有十七味。她只记得其中有金银花、当归、黄芪、熟地，其余都忘了，何况不知分量。李弈一走，此方也就带入阴间。她不敢再冒险。她明白，现在除了许多拥护自己的大臣外，反对者谁都奈何自己不得。但自己一旦怀孕，则拥护者也难以为自己说话。自己失去的将不仅是太后宝座，还有多年来改革法度的一切成果与来日更加宏大的计划，冯家也将因失去荫庇而处于易受攻击的危险境地。只有牺牲自己了！

有时候在深夜，她望着那盏火苗闪动的长明灯不禁自言自语：“我虽然贵为太后，究竟有何乐趣可言？尽管自己身居大魏千万臣民之上，无人匹敌，生杀予夺，决于俄顷。但自己想爱一个男人竟仍然不可得！”

她无神地轻轻摇头说：“申大人不能成为李大人第二。”

望云坚决地说：“现在还有谁再敢造次！”望云曾发现太后深夜低声哭泣，她知道太后之痛之深。

“社稷为重吧。谁让我为女子呢！”

有一次冯雁在与申文秀弈棋时谈及他十余年来始终孑然一身，劝他在平城再次成家。

申文秀有些吃惊，忙说：“微臣无意于此。”

其实早在将他任命为帝师时他就看出太后对自己的好感已远远超出一般君臣，且日益加深。他深感太后气质高贵，品性善良，性情温和，才干卓绝，学识富赡，是他此生所从未见过的奇女子，真可谓天造地设，举世无双。他也深深遗憾，太后若是一位寻常寡居女子，自己哪怕入赘也心甘情愿！如今毕竟君臣，如同天壤，自己不敢存半点非分之想，以免招来杀身之祸。但最近和太后朝夕相处，竟日长谈，海阔天空，却极少涉及政事，他有时竟会有片刻忘记此乃权倾天下杀伐决断威重令行的大魏太后，而仿佛是一位寻常妇人，难得之红颜知己。虽然他很快就醒悟过来，却已在不知不觉之中堕入情渊，有时如若太后宣诏稍晚一会儿，竟有失魂落魄之感。他已越来越羡慕李弈，佩服李弈，理解他之所以会遭此劫难。觉得李弈能够得到太后这样的女人之爱，也可算是不虚此生了。他也曾想过，如果太后真正有意，那么自己就做李弈第二，死也值得！但是在和太后一起时他仍然不敢有任何出格之处，何况太后没有任何过于亲昵的言语举动。

“申爱卿正当年富力强之时，还是有个家室为好。”冯雁面带笑容，眼神中却流露出几丝哀怨。

申文秀不敢看冯雁的眼睛，唯恐自己把握不住，泄漏天机。他望着脚下的潺潺溪流道：

“臣来自江南，见过无边太湖，浩淼大江，平城小河与西苑池塘，臣已不能动心。”说完以后他又有些后悔，因为此话若是认真挑剔起来，有贬低大魏之嫌。不过他想，太后并非那些心胸狭隘女子，且如今两人说话已十分投机，当不会误会。果然冯雁说：

“平城也多有从南方掳来与籍没之女子，其中不乏年轻美貌者。文秀若有意，不妨娶在身边。宫中美女，任君挑选。”冯雁确实想过此事，她希望自己所爱之男子能够得到应得而自己又能给之物事。

申文秀听了非常感动，他能够理解冯雁的心情。他眼望天空，慢慢说道：“臣多谢太后，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臣自幼居太湖之侧，烟波浩淼，三万六千顷。故池塘、水泊已不足使臣动心矣。”冯雁转身走开了几步，她是怕他看到自己的表情。只听申文秀说：

“天下美女无数，但知音难觅。人生得一知音足矣，文秀知足；别无他求。”

两人沿着小溪默默走着，再不说话。

冯雁虽然住在离平城近百里的灵泉池，但皇帝每日总会派一位亲信太监或大臣来此请安，禀报今日朝议主要内容，并将各地主要奏折摘要甚至原件以及拟旨要点呈报太后。从五品下以上重要官员任免与重大决策，分别经尚书、秘书、中书三省票拟，朝议通过，皇帝批准，最后报请太后决断。抱嶷也隔日派候官来向太后面禀要事：因此冯雁对京师内外情形一清二楚，知道孙子让任城王澄、高闾、李冲等人草拟的众多改革法度已经大体就绪。虽然有些鲜卑贵族依旧反对，但是孙子态度坚决，一个多月来多次在朝堂上批驳各种反对言论，她心中感到莫大安慰。自己虽然不在朝堂，大权依旧亲掌。但与自己在朝堂之上坐着，孙子所能得到的历练却大不一样，现在他必须首先做出决断或说出“旨意”。孙子已多次请她早日返回京师，她却想让他多独立支撑一些时候，自己也再享受享受与文秀单独相处之乐。结果皇帝亲自到灵泉池接太后来了。

拓跋宏与太后沿着溪涧缓缓而行，他言及正在乎城、近畿各州郡刚刚开始进行的重新登记户籍遇到很大阻力，生气地说：“初步清查，几乎所有大小官吏均有隐瞒。户籍不清，则赋税、徭役负担不均，国库不盈。其他几项改革反对者也皆振振有词，难以顺利进行。儿臣以为非雷厉不能风行，请祖母太后降令，强制推行，违律者严惩不贷！”

“唔！”冯雁连连摇头，面色凝重地看着他说，“欲速则不达。皇帝可还记得我鲜卑文皇帝沙漠汗之死乎？”

拓跋宏看了一眼紧随身后的申文秀说：“师傅曾对儿臣详细讲过，祖宗血之教训，儿臣不敢稍忘。”

文皇帝就是被后世追认为鲜卑拓跋部始祖神元皇帝力微之长子沙漠汗。曹魏末年，拓跋力微派他入魏作“质子”，以示修好。魏帝待以上宾之礼，为诸国宾之冠。晋时力微又派他来洛阳“聘问”，前后在洛阳居住达八年之久，深得汉文化真谛。后来力微年迈，诏令其归。晋武帝备厚礼派人相送。力微派各部落酋长至代郡迎接他回来继任大酋长之位。此时之沙漠汗言谈举止均已汉化，言必曰“依汉制如何如何”。一日酒酣，驿馆天空传来鸟鸣，沙漠汗取出弹弓，说：“我为汝曹取之。”说罢，援弹飞丸，飞鸟应弦而落。当时鲜卑无弹弓，故酋长们无不大惊。他们怕他日后将大力推行汉制，损害自己对部落的绝对统治与无限特权，于是秘密派人回去向力微进谗，说沙漠汗“已得晋人异法怪术，能空弓而落飞鸟，此乃乱国祸民之兆”。而沙漠汗留在父亲身边的弟弟们颇得力微欢心。力微表示，既然各部大人“不可容之，便当除之”。于是酋长们于半路将沙漠汗杀害。力微后来追悔莫及，他死后鲜卑拓跋部纷争不息，三十多年后才重新统一。文皇帝是太祖道武帝建立魏朝后追谥之号。

冯雁望着他心情沉重地说：

“文帝因深受汉文化熏染，欲求变革，融合戎华，壮大鲜卑大魏，使各族贵庶各得其所，利国利民，何错之有？结果竟死于非命。可见改革陋习之不易，此教训万不可忘记！”她指着脚下的湍急溪流和满涧大小石块说道，“戎华混一，天下统一，乃大势所趋。犹如此溪虽曲折百转，终究要流入汾水，汇于黄河，直奔大海。只是有时需绕过巨石，转过山崖耳！”

“祖母太后所见英明，儿臣谨记。”拓跋宏看了看身后的申文秀，尊敬地说，“不知师傅对此有何高见。”

申文秀上前半步，微微垂首说：“太后所言臣十分拥护。臣以为，改革法度关键在于皇家。太后、皇上态度坚决则事情稳操胜券，至少已成一半。然则反对者亦以宗室为首。臣以为，太后与皇上若能将多数宗室成员说服，则大事必成矣。”他见太后与皇帝均点头称是，又补充道，“臣以为，大魏改革法度之事经多年逐渐推行，反复朝议，百官心中已然多少有些准备。如今宜大张旗鼓，摆出必须迅速彻底变革之架势。尤其是高闾主张迁都之事，素来为群臣所忌，十之八九皆不赞成。此事尚需有人不时提起，而太后与陛下则力阻之。在实行改度时先推行个别易者，使反对者觉得不便反对一切，反有反对成功之感。如此议十行三，先小后大，先易后难，逐渐推行，数年之中，即可收大改之效。”

“嗯！”拓跋宏首先满意地笑了，“此法甚好，甚好也！”

冯雁也高兴地说：“此所谓‘兵不厌诈’是也。只是申爱卿以为从何处入手为好？”

“臣以为清理户籍动摇宗主督户之制，对鲜汉权贵损害最大，易招众怒，宜提出而缓行。且户籍清理之后虽对合理负担赋税、户调有用，却无土地分与无地之民，也难以真正增加朝廷收入。故宜以重新丈量田亩入手，此举对众多权贵触动最小。另外颁行俸禄，多数官员皆有好处，且可涌现大批清廉官吏，为日后改革扫清道路，亦可先行。明年再清查户籍，则有吏办事，有田可均矣。”

冯雁和拓跋宏都笑容满面连声说“好”。

几日后冯雁就在拓跋宏的亲自陪同下起驾返回京师。

行了半日，已经完全走出峡谷，来至一处开阔地，大队人马停下歇息，太后和皇帝也都下车来舒展舒展筋骨。冯雁沿着满是卵石水浅清冽的河边漫步，眺望不远的一处山峦。只见林木葱蔚，烟云缭绕。因问：“这是何地？以前不曾注意，倒是个绝佳去处。”

不一会儿有个太监回来禀报说：“回禀太后，小人打听过了，此地名叫鸿鹄山。”

“哦！鸿鹄山？”冯雁听了心中不觉一动，又仔细看了看那山，“可有何讲究？”

“土人曰，因山上有池，每年春秋都有大群鸿鹄路过此地歇脚而得名。其池则名天池。”

“鸿鹄歇脚？歇——脚……天池……”冯雁轻声自语，走来走去，反复念叨，似有所思。

申文秀感慨地说：“想不到这北国之地，竟颇有江南一般风光！其与三灵峡谷相比，又是一番气象。我来到平城多年，还不曾见过这般景色。难得啊！”

拓跋宏道：“果然好风景！朕于此地筑一别业赐予吾师，师傅闲时来此吟诗、作画、弈棋、会友，如何？”

申文秀立即躬身道：“臣叩谢陛下恩赐。只是此地绝好风水，有王者之气，微臣位卑德薄，无福消受也！”

冯雁惊奇地回头道：“哦！申爱卿亦识风水乎？”

“臣略知一二而已。”

拓跋宏道：“请道其详。”

申文秀上前指着那山说：

“太后、皇帝陛下请看：此地山环云霞，平原环抱，清流潺潺，林木葱茏。山张双臂则天下得，原野开阔则四海定。山矗立利千年帝业，坡舒缓便万人朝拜。清奏升平之乐，林茂具武士之威。实有帝王之气，乃神仙之地也。且山顶有天池，乃神鸟歇息之地，岂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消受哉！”

拓跋宏听了连连点头。冯雁则沉吟不语，只是边看边慢慢踱着。

她看了又看，自言自语道：“歇脚……从前世来，到来世去，人生岂不也是一次歇脚吗？今日偶尔在此歇了歇脚，却发现了这个绝佳的歇脚之处。缘乎？命乎？”

拓跋宏和申文秀都听出太后话带机锋，然有不祥之音，正不知如何接茬劝慰，只听太后说道：“吾百岁后，神其安此！”

拓跋宏吃了一惊，忙说：“太后百年之后，不回盛乐金陵与列祖列宗及祖父高宗文成皇帝团聚乎？”

冯雁沉吟了一会儿，沉重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

“我生时多受他人忌妒、谋害，又因革故鼎新，得罪宗室人士颇多，树敌甚众。故愿百年之后不再受其侵扰，以图安宁。此地清静优美，愿在此歇脚。且此处地近平城，离长安、洛阳不远，我神安于此，可为列祖列宗守护帝业，助皇儿分忧，帮皇儿成就‘定天下’之伟业。”

拓跋宏虽然感到遗憾与不解，但是祖母说得确实十分在理，深为其高亮胸怀感动，不禁深深点头。

申文秀也大感意外，觉得太后此举太不寻常。历代帝王虽然陵寝并不定于一地，但后妃之陵通常均以与皇帝于一处为荣。他怀疑或有别的缘故。他想，太后果然是奇女子，连择陵都令常人难以理解。

冯雁确实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事实上自李弈被害之后，将来归宿于何处之事就不时萦绕于冯雁心头。后来这十多年朝廷变故迭起，虽然自己每次均以胜利告终，但是将来不再归葬盛乐金陵的念头却愈益坚定。如今自己年已四旬，身体已不如当年，感到来日无多，应抓紧安排后事。“以图安宁”确实是冯雁的真实想法，不过主要不是因为树敌过多。她深爱丈夫拓跋濬，这是她这辈子爱的第一个男子，也是爱得最彻底、最放心、最长远和最不感到内疚的唯一男子。她为丈夫铲除权奸，保住江山，辅佐幼帝长大成人，克服种种艰难。如今又顺利地将社稷移交到他孙子手中，进行着历史性变革。大魏建立已近百年，从未像现在这么强大，富有活力。她深知自己也许看不到统一天下之日，但她想，那一天或将不远。她冯雁对得起列祖列宗，也无愧于丈夫。丈夫若泉下有知，应不至于责怪她后来的一些事情。丈夫有十几位夫人，她们分走了他对自己至少一半的爱，而这些女人中故去的也都埋在金陵。她们在阴间也还会如在阳间一样夺去她那一半。因此她绝不能归葬金陵。鸿鹄山，天池，帝王之气，歇脚……这里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神佛专门为我冯雁安排的归宿之地！盛乐金陵王气太盛，为臣的李弈之灵恐怕难以承受，不敢前往与自己相会。自己在此安息之后，丈夫之灵如若思念自己，依然可随时来此和自己重续前缘。她热烈地爱过李弈，至今依然丝毫不减，其智慧、善良与温情均无人可比。冯雁觉得特别对不起李弈，若非自己勉强他之故，李弈起码可以安享天年，哪里至于招来杀身之祸，而且祸及五族！李弈在天之灵一定不会让她孤零零地在此独对明月，单沐清风，一定会飘然而来，和她一起听泉赏雪，月下对弈。还有申文秀，这也是她对不起的男人。李弈起码还与她有过数年肌肤之亲，而她与文秀连略略亲热之语亦无。两人从无任何表白，只是心中暗恋而已。她能够感觉出来，文秀之所以不再另娶，实乃深爱自己之故。冯雁决心只要天假以年，一定要让自己也让文秀如愿以偿。她提醒自己，如若果真了此夙愿，必须早些为文秀安排好后路，以免自己走后别人拿他泄愤，使他成为李弈第二。此刻她闪过一念……她知道这有些残酷，却最安全。将来不论谁先行一步，在阴间就不会再受到种种干涉。她想过，在自己此生爱过的三个男人中，如若她生前未能与文秀尽享欢乐，那么到了阴间她要首先补偿文秀的情债，其次是李弈，最后才是丈夫，好在他有许多夫人，在金陵不会感到寂寞。李弈想必也会原谅自己对文秀的感情，默认这种接纳。文秀早知道自己与李弈之事，他必不会在意。唉，皇帝可以有众多夫人，寡居的皇后、太后，为什么就不能有两个……男子呢！身为女子，多么不幸！连皇后、太后都如此受拘束，甚至不如民女！

拓跋宏见太后心事重重，沉默不语，担心地问道：“祖母太后，为何心中不快？”

“哦，无有不快。”冯雁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失态，笑道，“我决定归宿于此，皇帝以为如何？”

拓跋宏虽然很不情愿，但也觉得祖母方才说得有理，就道：

“儿臣遵命。”他回头道：

“传王遇！”

“是。传王遇！”

不一会儿将作大匠王遇赶到。皇上对王遇说：“依此山陵地势，为太后陛下筑陵。即日筹备，择吉日开工。”

“臣遵旨。”

王遇正准备退下。在清溪旁徘徊的冯雁说：

“慢！”

王遇赶快止步：“微臣在。”

冯雁指着说：

“此山更名为方山，取天圆地方之义。陵名曰‘永固’，以保我大魏江山永固也。在此建一座行宫，就叫……慈恩宫吧。”

“臣遵旨。”

六　永固之恋

女后的卤簿沿着中央御道一路向北缓缓而行，快到转入六合宫的横路时，走在太后肩舆旁的望云问道：“太后，可是还去六合宫？”

“回宫。”冯雁面无表情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望云愣了愣，忙对前面引路太监说，“回慈安宫！”

自大皇子诞生一个月来，太后散朝后三天两头去六合宫探望，近几日几乎每日必去。还不时去看看只差半个月的二皇子。最初太后还比较高兴，但近来从六合宫出来后总是闷闷不乐。今日不去，望云顿生不祥之感。

回宫以后，冯雁在窗前伫立久久无语。望云端过一杯热茶，放在案上，退至门边。望云在太后身边已逾二十年，深知太后心思。不过毕竟有主仆之别，太后不说，她就不便问。

这几年为皇帝纳妃之事一直使冯雁不时烦心。早在太和二年（478）拓跋宏十二岁时就不断有大臣奏请为皇帝纳妃，以便早日生育皇子，以利继承大统。她总是说，皇帝目前尚幼，不宜早婚，应多读些书才是，改时再议。过了一年又有大臣进谏，皇帝大婚，事关社稷江山千秋万代之事，不宜再拖。况且先帝高宗与太上皇显祖皆年十二便纳妃，皇帝如今已然十三，应从速纳妃生育皇子才是。正好当时拓跋宏偶感风寒，冯雁又说，皇帝体弱，早婚伤身，再过些时不妨。结果皇帝痊愈后大臣们又纷纷上疏或面奏，恳请太后尽快为皇帝纳妃。冯雁又以皇帝龙体初愈为由，想再拖一些时候。不想宜都王拓跋目辰出班怒容满面地质问道：“大魏皇帝十二纳妃，列祖列宗皆然。皇上如今年已十四，若于祖宗，早已有四五位夫人。太后一再不允为皇上纳妃，莫非有私乎？”

这话简直像一把刀子，直戳冯雁心窝，她当时就沉下脸来。太后虽然杀伐决断，不过通常喜形于色而怒则不形于色。现在当堂怒而变色，群臣都吃惊不小，有些人面面相觑，担心拓跋目辰招祸。有些人则为目辰敢于直言而暗自高兴。冯雁深知拓跋目辰为人沉稳，轻易不会发火，尤其是不会冒犯帝后。今日竟然胆大妄为，在朝堂之上对自己如此无礼，颇不寻常。看来不但是他怒气蓄积已久之一旦爆发，也代表了一些朝臣的共同情绪。皇帝年已十四，纳妃确实不可再拖，否则反会影响大局。想到这里，冯雁终于压下火气，只是冷冷地说：“宜都王此言差矣，我何私之有！无非是为了皇帝龙体康泰，社稷大安而已。既然诸位大臣均认为皇上应早日纳妃，那就着长秋卿白整物色名门女子吧。”

“太后英明！”群臣高呼，无不喜形于色。

冯雁心里明白，拓跋目辰公开顶撞自己，根子在于他和一些大臣对自己临朝称制推行改革心怀不满。因为这些改革计划多出自汉族大臣之手，自己也是汉人，而这些改革却或多或少总要触犯鲜卑贵族的特权。拓跋目辰的无礼使她十分不快，而且也许意味着一场新的较量刚刚开始。她决心要寻个空隙给这匹犟驴套上笼头。不过冯雁心里不得不承认拓跋目辰所言事实就是如此。冯雁迟迟不给拓跋宏纳妃，确实有难言之隐。

事实上给皇帝纳妃之事冯雁想得比朝中任何人都更早，也更远。皇帝一旦纳妃，自然便会生育。若是生女倒也罢了，长公主无非嫁得更高贵风光一些。若是生了皇子，则皇长子依例应立为太子，日后继位为帝。而册封之女早则自然生皇子立为储君之机会就大。她早就对大魏子贵母死之旧俗深恶痛绝，当初若非栗箐一心与自己为敌，欲将李弈置于死地，此俗早已废除。冯雁之所以对拓跋宏纳妃久拖不决，是想将此千载难逢之良机留予冯家女。若是冯家女儿得以首先册封为妃，生下一男便为皇长子，则冯雁在立储时便顺理成章地废除陋习故事。以自己如今的威望废除太祖立下的规矩，大臣当不会反对。母以子贵，自然就会封后。储君日后登基为帝，其生母则为太后，则冯家安全与荣华自不待言。

魏制，皇帝十二即可纳妃，而女子必须十四方可入选。盖因女十四方来月事，得以受孕。遗憾的是当时冯熙未嫁之女都还太小。冯熙之妻博陵长公主早已去世，早年所生之女已出嫁多年。出身微贱而受到冯熙宠幸的妾常氏成为夫人。常氏生儿冯诞，两个女儿冯蕙、冯芸，分别为十一与十岁。冯熙之妾刘氏有子冯修，有女冯兰，也是十岁。冯雁一拖再拖，本想还拖一年，皇帝十五，冯蕙就十四了，可先纳之。再过一年，将冯芸、冯兰也送入宫中，并陆续纳几个其他女孩，以免显得净是冯家女独占后宫，易招物议。哪里想到大臣们连年上疏，尤其是被拓跋目辰当堂质问，冯雁理屈词穷，只好让长秋卿白整挑选了几位名门少女，冯雁亲审，为孙子册封了林氏和高氏两位椒房。次年冯蕙终于熬到十四，冯雁赶紧让她进宫为椒房。由于林氏与高氏久不怀孕，又有大臣上奏请求太后为皇帝再添夫人，于是只好又陆续纳了袁、罗两位中式。但是冯蕙进宫一年也未育。好在再次年冯芸年届十四，也被选为椒房。为了不要显得冯家女过多，同时冯雁又为孙子选了个郑中式。几个月后冯雁又将冯兰选为中式，同时又为孙子选了独孤、慕容两位中式。说来也怪，皇帝的十位夫人要么不生，要生呢，只生公主。冯家三女尤不争气。对于皇帝纳妃之事冯雁深谋远虑，早在拓跋宏孩提时，只要有机会，诸如庆典、寿诞、年节等，冯雁就宣冯家三女入宫，与小皇帝同乐，因此彼此都很熟悉。故而册封后都很得宠，尤其是冯蕙，但肚子也一样毫无动静。有一次冯雁听说冯蕙这个月的月事过了几日，连忙将她宣来询问，问她上次与皇帝何日同房，终了时里头感觉是热是冷，是出来一股还是冰冷一滴一滴。冯蕙害羞地说：皇帝已多日不来；好不容易来了，末了，只觉得里头一滴一滴，冰凉冰凉。冯雁一听，不禁叹了口气，难怪，原来如此！当年丈夫病重时冯雁读遍能找到的几乎所有医书，知道丈夫体弱与房事不节有重要关系，因此格外注意这些症状与治疗。自己是过来人，她明白房事过频则精冷滑而稀薄，难以坐胎。她有些后悔连续三年将冯家三女送入宫中，这样就必须再多选其他女子为夫人才得以免遭群臣议论。孙子正是如狼似虎年纪，要与十位如花似玉同样不知深浅的夫人周旋，如何受得了。她当初与丈夫这等年纪时哪懂这些，有时一日数战，恨不能整日不分开。自己倒不觉很累，只是丈夫精疲力竭昏昏沉沉的样子使她终于悟到，房事过频，无异自戕！唉，当初真不如在仅有林氏高氏与冯蕙时再等上一两年，让芸儿、兰儿都迟些进去，说不定蕙儿就能怀上皇子。于是她让抱嶷传口谕：皇帝须隔三日方可召一位夫人临幸。又让多食甲鱼。此两招果然见效，不久冯蕙腹部日隆。冯雁好生喜欢，不知在神佛跟前烧了多少香，许了多少愿。但是最后等来的还是女儿！她虽天性喜欢孩子，毕竟只有生男方有继承大统之福。冯芸虽然也颇得宠，肚子却终无消息，冯兰则不幸得时疫病故。好不容易终于盼到冯芸与林贵人、高贵人几乎同时怀孕，冯雁喜出望外，求神拜佛，但愿冯芸先产皇子。皇天不负苦心人，果然冯芸先产，但结果也是产下一女！而几日后林贵人与高贵人则先后生了皇子，时在太和七年（483）闰四月。满朝文武、宫廷内外一片喜气洋洋。因为皇帝年已十七方得皇子，实乃格外大喜。当年太祖道武帝登国元年十六岁登基，好不容易直到登国七年（392）二十二岁时才盼得一子，因不正常，时人均称之为“晚有子”，甚至还载入史册（《魏书·太宗纪》）呢。

一连得了两位皇子，冯雁喜忧参半。她立即颁太后令，进林贵人为右昭仪。她本来打算，若是冯家女生皇子，则马上就立为太子，同时颁太后令废除故事，不再赐死其母，并立其为后。但冯家女无能至此，三女竟然未得一男！令她大失所望。而对林氏究竟如何处置，更是让她伤透脑筋。林氏自然不能立后，反正皇子方在襁褓，此事倒还好办，臣工也不会催逼。问题是林氏是否照旧依故事赐死！

对此冯雁心中十分矛盾，有时极其痛苦。子贵母死之大魏故事非但不合情理，且过于残酷，早在常太后还在世时她就想，有朝一日自己定要废除。甚至因栗箐怀孕未能随行去泰山封禅，她都想过，若栗氏生子，两年后立为太子时就颁太后令废此不仁陋习。若非施飞多事，栗氏狠毒，不但可以少死数十人，此习也早已不存。林氏毕竟是百里挑一拔出来的佼佼者，不但容貌秀美，而且气质高贵，沉稳娴雅，知书识礼，不可多得。将其赐死，实在于心不忍。但林氏之子乃皇长子，非最特殊情形，依例应立为储君。林氏若得生，必将理所当然地立其为后。如今皇帝虽然十分孝顺听话，但是林氏一旦立后，皇帝一旦亲政，他日林氏对自己究竟会如何，则难说得很。当初自己将栗箐赐予弘，也是看中她气质、为人、学识、能力均出类拔萃。哪里想到她一旦生了皇子之后竟然为了争权而处心积虑地与自己为敌，全然不顾帝后母子之情和皇室脸面。结果不但导致李弈五族尽灭，而且祸及弘儿禅位直至暴薨，朝廷几年不得太平，伤及大魏元气。大魏变法改度虽说多年来一直略有进展，但是重大政策改革还是在自己再次临朝称制之后才开始，且即将大动。皇后若是掣肘，必将事倍功半，说不定还会挑唆皇帝夺己之权，成为栗箐第二，又引发朝廷长期动荡。再说，冯家女无论能否再生皇子也就断无皇后之份。而欲将皇后宝座留于冯家，则林氏就不能不死，而且不能久等。若是冯蕙、冯芸姐妹日后生了皇子，虽然可借口皇长子及高贵人所生之二皇子有何缺点，立冯家女所生之子为太子，并立其为后而废该故事；但若林氏仍在，则一些朝臣就可能会反对立冯家女所生皇子为太子，或者以大魏皇后历来皆非太子生母故事，反对立冯家女为后，甚至帮皇长子母子夺回储君之位，或在冯氏女之子登基后夺回帝位。总之，林氏若在，隐患极大。故而若欲保冯家女皇后之位，预留冯家女所生皇子帝位，则林氏只有一死！一个多月来冯雁已经权衡再三，虽然明知此事残酷，悖于常理而合乎旧制，于情则更是大不合。但是，情、利不可两全！至于理呢，理随权移，自古皆然。太后为天下至尊，太后之言，无不在理，何况此乃太祖定下之理，祖宗家法，岂可擅改！

“传抱嶷！”

抱嶷很快就来到。他一看脸色铁青的太后，吓了一跳。好久没见太后如此可怕的脸色了。

冯雁依然眼望天空，冷冷地说：

“着即拟令：皇长子之母林氏依大魏故事赐死。”

望云不禁吃了一惊。因为依例应于皇子立为太子时方赐死其母，她嘴唇翕动了一下，终于没有做声。她深知太后在重大问题上素来深思熟虑，一旦决定，很难改变，何况此事已思虑多时。抱嶷看了望云一眼，他俩私下曾悄悄议论过，希望太后能废此制。见望云不语，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结结巴巴地说：“太后，恕老臣多嘴，皇长子尚未立储，是否……”

此事易招物议，也正是冯雁久久未能下决心的原因之一，不过她已经顾不得这些。她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淡淡地说：“皇长子依例将立为太子，只不过乃早晚之事。你去办吧！”

“是。”抱嶷低声应道，却站着未动。见太后始终没有转过身来，只好缓缓后退，终于彻底无望，转身而出。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外面高喊：“皇上驾到！”接着面色惨白的皇帝拓跋宏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一见冯雁就跪下，几乎哭出声来，说：

“祖母太后，儿臣恳请祖母太后不行此大魏故事，免林氏一死！”说罢就磕头不起。

皇帝亲自求情，虽系冯雁意料中事，不过她仍然有些尴尬，强作镇静地说：“平身吧。”

拓跋宏心里顿时一松，疑惑地站起身来。但一见太后表情呆板，又不禁恐慌起来。果然太后说：“自太祖立大魏故事至今，已历五代，尚无不行之先例。我思虑再三，不敢妄改。”

拓跋宏一听滴下泪来，犹豫了一下，终于哽咽着说：“儿臣恳请祖母太后让林氏见到皇子立为储君之日再行故事。”

冯雁不忍看见孙子哀求的样子，她怕自己会忍不住而改变主意，功败垂成。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说：“活着等死，日夜痛苦，其罪何堪！不如早去，早些解脱。你也可少受些罪。”

望着祖母的背影，拓跋宏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声“儿臣遵旨”，就步履沉重地走了。

不多久，抱嶷面色凝重地回来禀报：“启禀太后，林昭仪已薨了。”

冯雁什么话也没说，依旧铁板着脸，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抱嶷退出后，冯雁坐在榻上紧闭双眼，不一会儿独自垂起泪来。望云见状也不禁热泪盈眶。她深知太后心理，说：

“太后，何不设案焚香，祝告神佛？想必神佛定会理解太后苦衷。”

冯雁慢慢摇了摇头，缓缓起身，走到窗前，两眼无神地看着天空。半日才轻声地说：

“也罢，就在此摆设香案。”

不一会儿，香案就在窗前设好。冯雁对望云说：

“你们都走开吧，我一人待一会儿。”

望云和冷梅、寒梅及其他太监统统退出后殿，屋里只有冯雁一人。

冯雁拈香双手举过头顶，站着，低头，闭眼，喃喃自语，轻轻祝祷。不一会儿，又泪流满面。

林氏之事，见诸《魏书·皇后传》：“后容色美丽，得幸于高祖（孝文帝拓跋宏），生皇子恂。以恂将为储贰，太和七年后依旧制薨。高祖仁恕，不欲袭前事，而禀文明太后意，故不果行。谥曰贞皇后，葬金陵。”林氏比别的被赐死的太子之母更加不幸的是，别人是在生育皇子后一年多，看见儿子立为太子后才被赐死，而林氏几乎是生了皇长子就被迫命归黄泉。而且在死后多年又因儿子恂之故被“有司奏追废后为庶人”。此乃太后冯雁薨后八年之事。

平城、代郡、晋阳一带自去秋以来就少雨雪，难以播种。今年开春以来滴雨未见，已经几乎到了野无青草的地步。各地纷纷上表告急，一些大臣认为，必须采取断然措施方可度过危机，否则必将激起民变。冯雁对拓跋宏说：“索性趁此天赐良机，救灾与改度并举。如何？”

拓跋宏立即明白太后之意，于是就由高闾、李冲、申文秀起草了二十条法令，交由朝议。此二十条令之大意，事先已经得到太后与皇帝首肯，所谓朝议，虽说是走个形式，也有“统一思想”之意。

张佑逐条宣读草案。每读一条，议论一番，若无异议，即算通过。若有分歧，暂时搁置，或由太后、皇帝决断。

魏朝宫廷开支庞大，虽然自高宗文成帝以来已经多次减支，但为供应宫中所用及朝廷赏赐之绸帛，除各地交纳外，宫中尚有专门织造、裁剪之宫女千余人。因此首条即为减少宫中开支，“罢宫中绫罗杂用之工”，将上千宫女由家长领回，有些工作由太监充任。次条为减少事务，合并工作，三年内不再增加太监。三条为轻犯释放，重犯发边垦荒等。四条则为将内库金银、绸帛、衣服等拿出大部，分赐臣工、士庶、将士。凡此种种条款，几乎皆无异议，或干脆点头称是。尤其是内库财帛赏赐一项，更是引得一片“英明”、“圣明”之声。

但对于要求一切有奴之家凡无力养活者一律放人求生，“凡有饿死者，追究宗主之责”，且准许其就地落籍，不再归来，底下就窃窃私议，不赞成者甚众。冯翊公、尚书右仆射穆泰明确表示反对：

“臣以为，家奴乃列祖列宗于每次战后赏赐之‘生口’，与本主已同一体。若准其不归，则各宗主收入将大大减少。故让其外出求食可，而不归则不可也。”

拓跋宏道：“大魏列祖列宗皆行仁义，故诸秦、诸燕、诸凉及汉、赵等皆亡而大魏独存。若其于外地垦荒存活，为国交纳调庸，有利于大魏增加岁入，臣工增加俸禄，无损于宗主，何乐而不为？”

念到实行任期俸禄制，经考绩合格三年任期满后可连任升迁，“颁行俸禄之后，赃满一匹者死”的规定时，一些人不禁面面相觑。

冯雁见来京述职的淮南王、徐州刺史拓跋他板着脸一直没有说话，明显是对一些政策不满，就说：“淮南王，爱卿意下如何？”

拓跋他没想到太后点他，一时语塞。其实他对放奴可以不归等都坚决反对，更不必说颁行俸禄。因为他据守两淮，时与南军冲突。每有战事，多有劫掠，他自己自然多得赏赐。现在处置如此严厉，自己岂不第一个就要受戮！但是他知道不便在朝堂之上过于反对，就说：

“臣恳请依旧断禄。”

申文秀奉命解释道：“过去无论政绩如何，任期均为六年，又无俸禄制度，全凭官吏自律，故官吏每每大肆搜刮。若不班禄，则贪者肆其奸情，清者不能自保，故臣等以为非严刑峻法不足以煞腐败之风，小贪下狱，大贪斩首！”

薛虎子立即出班道：“启禀太后、皇上，臣以为惩贪确有必要，但此条实在过于严厉，有失宽厚。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贪赃枉法，虽应严惩，不过应有区别。宜视其贪贿数目，或罚钱帛，或鞭笞髡墨，或徙边苦役，或斩首示众。”

冯雁与拓跋宏相视一笑，说：“虎子此议甚好！昔者，已故陇西王源贺老将军就曾上奏，认为人贵莫过于命，大魏律令过于严厉，动辄诛杀，不利于国。凡事皆应轻重有别，刑律尤然。”她对坐于一侧记录朝议的申文秀、高闾、李冲等人说，“此条宜改。就照薛将军所言增补之。”

薛虎子一听咧开大嘴直乐。他哪里想到，冯雁与拓跋宏纳申文秀计，命高闾等有些条款故意定得松些，有些则紧些，以便大臣们反对后“纳谏”。

当念到“废除宗主督护制，改立党、里、邻三长制。五家为一邻，设邻长；五邻为一里，设里长；五里为一党，设党长。党长由邻里举荐，县令任免”，前雍州刺史、宜都王、司徒拓跋目辰大声反对：

“宗主督护之制，魏晋以来皆然。平时耕种，战时出征。若立三长，岂不动摇我大魏根基！此事万不可行！”

穆泰为三代名将显爵，赏赐督户无数。他出班道：“宗主督护之制乃先帝定制，不可擅改。圣人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宗主督护乃使由之而不使知之，符合圣人之道。且汉人远多于鲜卑，其知之则不能使之，是故断不可改也。”

两位元老带头反对，一时议论纷纷。因为几乎所有大臣都有大量家奴，只是多少不等而已。

冯雁笑道：“圣人之所以圣，即因从不因循旧制而锐意革新。否则我等岂不依旧茹毛饮血，刻木纪契乎？”魏朝对于上朝官服没有严格规定品级之别，她见穆泰穿了一身新衣，就说，“爱卿今日之锦袍何其华美，此锦买于何处，他日我也做一身。”

穆泰急忙说：“此即太后上月赏赐予老臣之锦，今日特意穿来谢恩。”

太后笑道：“哦，原来即萧齐进贡之锦。此锦产于江南，非我鲜卑或北地土产，亦非出自平城宫中。列位大臣试想，除却自家身体为鲜卑人外，家中、身上尚有几多鲜卑之物？若皇帝降诏命尔等不许住在屋内而回到帐篷，试问可好？”

群臣不禁哑然失笑。有人小声议论道：“太后突然问起穆泰衣服来，我就明白定有所指，果不其然！”那人连忙对他摆手，只听太后又说：

“若非列代先帝学习汉家制度，我鲜卑族拓跋部岂不依旧游牧于草原大漠之间，逐水草而居。无文字，无城镇，略遇旱灾、雪灾，人、畜多被冻饿而死，或到其他地区抢掠，如今之蠕蠕然。”冯雁看见不少大臣微微点头，就接着道，“晋亡以来，匈奴、鲜卑、羯、氏、羌各族群雄乱起，建国何止二十，即便是鲜卑族也非我大魏一国，为何列国皆亡而我大魏独存？为何列国均有统一天下之心而无其力，而我大魏早已统一北方？此无他，皆赖列代先帝改革之力也。大魏乃鲜卑皇帝，大臣多为鲜卑，民若知之，则定然更能使之，而大魏国力必能大大增强。诸王与各位大臣切记：改革则大魏存而列位存，守旧则大魏亡而列位亡也！旧时宗主督户制多隐冒，五十、三十家为一户。利于户主，亏于朝廷，苦于贫户。立三长则课有常准，赋有常分，包荫之户町出，侥幸之人可止。何为不可！”冯雁见大家对此已不做声，微笑着看了看皇帝。

拓跋宏接着说：“太后所言高瞻远瞩。建立三长制便于朝廷直接管理，且可合理负担赋税徭役征兵，故势在必行。”大家一听脸上都变得更加暗淡起来。“只是废除宗主督护制事关无数臣工利益，如何既有利于朝廷，又不使臣工多有损失，或根据各户人家多寡予以补偿，或如今某些宗主督护廉洁能干之吏出任三长，均可再议得稳妥些方才实行。”

“嗯，皇帝此言很是。”冯雁对申文秀等说，“应本着利国、利主、利民之三利，务必不使各宗主因不再督护而吃亏。”

大家一听顿时心中落下一块大石头，不少人喜笑颜开，齐呼：

“太后、皇上圣明！”

他们哪里想到，这都是冯雁与拓跋宏早就商量好了的。宗主督护制确实非更改不可，但是伤筋动骨太大，若不稳妥，极易生变。经与申文秀等人多次议论，必须三利方能实行，于是才定出此以大改始而三利终的原则。

拓跋宏对张佑道：“接着念。”

当念及“为便于统一天下计，拟迁都长安、洛阳或邺城”时，整个朝堂顿时几乎一片反对之声。

“太后，皇上，迁都之事，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啊！”

有的大臣竟大哭起来：“平城乃祖宗宗庙所在，迁不得呀！”

高闾说：“欲统一天下，必先靠近天下。局处平城一隅，远离河、淮、大江，不知天下之大，如何君临天下？平城及周围数郡人口百余万，粮食供应十九仰赖山东、河南、淮北。虽有长城屏障，仍然易受蠕蠕威胁。不如迁都，则江南易取，天下可定。迁都，乃早晚之事，晚迁不如早迁！”

拓跋目辰怒气冲冲地说：“祖宗坟茔在此，万万不可迁徙！”

高闾看着他说：“大魏鲜卑拓跋氏原来在赤山一带，后来迁移至阴山南北，燕山内外，又迁移至长城以内，大河之侧。事实证明，每南迁一次，大魏帝业就更加兴旺发达。当年若非太祖道武帝力排众议，将京城从盛乐迁至平城，岂能住上如今这等广厦华居？”

拓跋目辰本来就认为太后、皇上一心改革法度是被这几个汉族大臣蛊惑所致，现在被他顶撞得更是火冒三丈，不禁讥讽道：“迁都事大，仅皇室上下就何止万人！这可不比驴子拉车！”

此言一出，朝堂中顿时发出一片窃窃笑声与低声议论或惊讶之声。因为高闾乃中书监，不但为朝廷重臣，而且自高宗时起就极为太后、太上皇与皇上信任。

冯雁正色道：“宜都王，朝堂之上，议论国家大事，不得无礼！”

拓跋目辰只是略一拱手，满不在乎地说：“臣本无心，口音难改，请太后、皇上恕罪，高大人原谅。”

高闾一开始确实感到愤怒不堪，但是太后已经当堂予以斥责，倒使他冷静下来。他说：“不妨。下官年轻时本来就叫‘高驴’，驴子的‘驴’，确实当过车夫。当年就是拉着板车进平城送粮食，认识了已故崔浩崔大人，是崔大人将‘驴’改为‘闾’。臣以为，人拉车或驴拉车皆无妨，只是务必睁眼看路，切不可如驴蒙眼，只知围着磨盘团团转也。”

拓跋目辰明知被高闾当堂挖苦，由于已被太后训斥，不敢再过于放肆，只好呼呼生气而已。

冯雁看了拓跋宏一眼，于是皇帝道：“帝都应居全国之中，方能驾驭天下。我大魏世居塞外大漠草原，逐水草而居，本无一城，唯帐篷于百而已。初，惠皇帝始建都于东木根山，昭成皇帝再迁都盛乐，太祖道武皇帝又迁都平城。都城屡次南迁，我大魏疆土便不断向中原扩大，直达淮、江。各级臣工所居房屋也愈益宽敞舒适，财产愈丰。平城偏于北国，远离中原，不便指挥全国，确有迁都中原之必要。且平城地寒，长年风沙，冬季漫长。加以连年大旱，近畿所产粮食远不足京师之需，每年长途运输粮食、用品，早已为朝廷沉重负担。而洛阳、长安居天下中心，周、秦以来莫不以此为都。我大魏欲功追两汉，成就统一天下之不世伟业，非迁都不可！”一些在平城广有庄园、豪宅的大臣一听皇帝此言，看来迁都已成定局，正要出班坚决反对，想说长安、洛阳自东汉末年以来早已残破不堪，哪有平城宫殿众多，城市繁华。只听皇帝接着说道：“只是目前民力维艰，百事待举。迁都事大，急切间不可骤行，尚需从长计议。”说罢他看了看太后。冯雁看到群臣表情已经松弛下来，不少人还面露笑容。于是说：

“皇帝所言很是周到。从大魏长远计，从‘定天下’伟业计，自然非迁都不可；且从列位大臣及子孙后代福祉计，也以迁都为宜。洛阳、长安如今虽然残破，不及平城，然若加多年建设，必能恢复两汉辉煌，远胜于平城。列位试想，若大魏国力充裕，君臣居于长安、洛阳，岂不远远强似平城？只是迁都之事事关宗庙、社稷安全稳定与数十万人生计，故而务必以稳妥为上，尽管议论它几年再说！”

大家一听光是议论就可以几年，而且还是“再说”，早着呢。人人无不笑容灿烂，齐声高呼：“太后、皇上圣明！”

此事后来又经几次朝议，反复斟酌诸多条款，将前几年已经逐步推行之律融入，补充众多实施细则，照顾各方利益，再经高闾、李冲、申文秀等多次字斟句酌，共计十八条，以太后懿旨与皇帝诏颁行天下，这便是史书上著名的“太后十八条令”。

此时拓跋宏已年满十八，太后宣布“还政于帝”。拓跋宏至孝，不但时常亲至慈安宫请安，且政事一一禀报太后，请示决断。故拓跋宏死后谥号为“孝文”，“孝”即指此，“文”指大力推行汉化改革，文采斐然。冯雁也接受当年还政于儿子显文帝拓跋弘放手过快过大后患无穷的教训，再不敢彻底放手。不但暗中密切关注，而且经常在拓跋宏“恳请太后教导”时，顺水推舟。有时索性继续临朝听政，只不过越来越多地让孙子先拿主意和拍板定案罢了。好在魏朝群臣几十年来已经完全习惯了这位当年的冯贵人后来的冯皇后偶尔临朝听政，尤其是再后来几年的冯太后正式临朝称制，还有近几年来太皇太后的再次临朝称制。太后的仁义、宽容、睿智、魄力、远见，大魏无人能及，以至于太后这次宣布“还政于帝”，绝大多数大臣都觉得过于突然，颇想挽留。反正何时还政，本来就无定规。只因太后态度坚决，有的大臣也怕得罪皇帝，只得高呼“太后圣明”。群臣有时会于心中将皇帝与太后比较，觉得皇上毕竟尚在年少，历练不足，有些事情不易抓住要害，有些决断则似乎过激，有失稳妥，易生事端，以至于有的大臣有时竟会提出“此事是否请太后示下”。这种不敬之言若于太武帝时就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拓跋宏非但不怒，反称“爱卿所言很是”。太后有时来朝，群臣不但毫无反感，反倒格外兴奋。何况皇帝本人就特别恭敬。有时朝议不决，争执不下，皇帝就说：“此事暂议至此，待朕少时禀报太后裁决。”有时事情紧急，双方意见分歧，僵持不下，皇帝还会对张佑或螽塍说：“速去有请太后！”甚至皇帝干脆亲自去慈安宫请。有时次日要议大事，前一日皇帝会亲赴慈安宫事先禀报，并请太后次日临朝。太后依旧像往日那样静听各方意见，从不轻易批驳。虽说话不多，但句句中肯，因而几乎人人折服。在群臣心目中，太后在与不在，其实都差不多，她都依然是大魏真正的太上皇，大魏的灵魂！

不过冯雁毕竟不必每日上朝，比从前清闲得多。如此时去时不去，虽然几乎都是皇帝派人或亲自来请，偶尔也突然驾临，反使群臣更觉太后既充分信任皇帝，任其历练，又对群臣寄予厚望，并继续牢牢执掌大权，大家心中觉得踏实。冯雁有时去平城寺庙烧香，有时去武州石窟礼佛。但是今日她却不去这些地方，而是去方山。

冯雁最近几个月来心情十分烦躁，食不甘味，夜不成寐。有时竟坐立不安，梦出盗汗。原以为是自己还政于帝后心有不舍之故，想想并不是。因为此事已思虑多时，对孙儿也已反复考察，何况实际大权丝毫未减。直到接连三月月事不准，且越来越少，最近两月竟然停经，自己这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烦躁却更甚于前。

思前想后，她决定轻车简从去方山，只带了望云、珍珠、绿珠及笑梅、冷梅、寒梅等十数人，还有金紫光禄大夫申文秀。不过抱嶷不敢大意，悄悄命拓跋契在方山周围布置了一千殿中精甲。好在方山还有一些太监，可随时听候调遣。

永固陵经过几年修建，已经粗具规模。一条宽二十五尺近二里长的甬道中间已经铺就了宽七尺的石板，直通山上陵寝。石人石马亦已就位，其中一匹双足腾起振鬛长鸣者即为白雪黑箭。这匹汗血马的遗骸也已于前不久从灵泉池移来此处，原墓改作鞍辔冢。当初王遇听太后口谕说在此所建的行宫名为慈恩宫，就揣度太后必定是对居住多年的慈安宫情有独钟。于是在对方山规度之后，奏请太后明示。太后果系此意，且传谕，命王遇进慈安宫实地勘察测量，“尽量一模一样”。王遇曾提出略作改进，如慈安宫因数十年来一直有个小型后花园，而方山四周多林木，慈恩宫是否可以取消。另外，慈恩宫应有御厨房，故应将西跨院扩大。太后不准，只说“一切照慈安宫建造”。王遇哪里想到，太后之所以坚持一切不变，是因为她与李弈在慈安宫度过许多快乐时光。她愿百年之后与李弈在此旧地重欢，不让他有丝毫陌生之感。这个心思只有望云、珍珠、绿珠、抱嶷几人心中猜到。至于冯雁另有长远打算，连望云等也不知，只是到几年后才恍然大悟。如今这所完全仿慈安宫格局的慈恩宫也已建得，就在陵前半里多处，也是一所三进屋舍，东西均有跨院，连里面所种树木花草品种数量都一样。只因人少，环境更加清幽。

冯雁一行直到地宫门口，只见依旧杂物堆砌，地宫内部之道尚未修完，里面一片漆黑，就没有进去。其实地宫也已全部建成，拓跋宏对王遇专门交代，留下门口这段最后再说。如若太后视察，就借口工程未了，阻太后于门外。若是日后太后问起，为何这段路总未修完，就说，请教过风水大师，地宫门前之路生前不可修毕，否则有损阳寿。

冯雁一行回到慈恩宫时，午膳已得。这些年来申文秀受太后留膳已经多次，有时还饮些酒。但不知怎的，他今日总觉得太后神情有些异样，有时莫名其妙地脸红含羞，有时则似乎格外兴奋话多。冯雁午膳自然只有申文秀一人陪伴，她今日开怀畅饮，还每每对他劝酒。文秀则尽量留有余地，以免失态。有时只饮半杯，被冯雁一把拿过代饮，娇嗔地说：“你再不尽兴而饮，罚你三杯！”冯雁终于醉意渐浓，眼神中已经满是渴望。申文秀心头乱跳，也是难以自制。不一会儿，冯雁命望云撤去酒肴。望云端上茶水后退出，带上房门。冯雁深情地望着申文秀站了起来，不禁身子一晃，文秀立即上前扶住，冯雁便倒在他的怀中。

自从李弈死后，冯雁已经十多年没有享受男女之欢，而申文秀自历城之役被俘至今独处已近二十年。烈焰干柴，地火喷发，山陵崩裂，江河溃决，汹涌猛烈自不待言。

久旱虽逢暴雨，却非一日可解。自此以后，冯雁于慈安宫中不时单独召见申文秀，命其禀报今日早朝情形。有时去西苑、灵泉、武州、方山也必定带他随行，虽然随行人员众多，但总有单独相处机会。二人每日必见，只不过时间不长，以免外人猜疑。冯雁惊讶自己竟然如此饥渴难填，似乎要将十余年之积欠，一朝统统索还，以至于申文秀起初对冯雁之主动激烈颇感吃惊。申文秀也为自己虽然年届半百，雄风依旧不减当年而深感欣慰，竟能每日必战而力不竭。他庆幸自己二十年来一直孑然一身，不曾梦想却终于得到此普天下最佳女子，能够全力以赴伺候一人而不必分心分力。不久，群臣都发现太后近来面色红润，精神焕发，姿容似较前更年轻丰腴，心情更佳。都说，此乃不再整日为政务操劳之故也。或曰，此乃御医院新进（或云西域某国新贡）之补药神奇之力也。

申文秀虽然也十分谨慎，但与李弈相比，更加随便一些。相好之后，只要没有外人，两人相处从不称她“太后”，自己也不称“臣”，而是你你我我，冯雁与他觉得更加亲近。但冯雁始终不忘李弈之祸，牢记李弈“三不”之戒，事先置枰摆棋，事毕整衣整榻。然后两人才搂着继续亲热闲话。申文秀道：

“我来自莫干山下，太湖之滨，经大江、淮水、历城，身经百战，被俘受辱，也算得上吃尽千辛万苦。不意最后竟会落脚平城，与你相会，想必此乃前世姻缘。神佛让我历经磨难，就是为了来平城与你聚合，以续前世未了之缘。你信否？”

“嗯！”冯雁颇有同感，却不知说什么是好。她想，若李弈在世，她绝不会与文秀相爱。文秀虽然也是人杰，但若在二人中只能取一，冯雁仍然会选择李弈。神佛让李弈离去，莫非就是因为自己与文秀前缘未了？李弈一生皆于北方，却身材中等，容貌秀美，性格沉静，凛凛男子气中有阴柔之美。而文秀生长于南国，却身材高大，形容壮伟，较为外向，也许与他曾长期为地方主官乃至封疆大吏多次征战有关，故有儒将之风。

“你我相见很早，可惜相知太晚！”冯雁虽如此说，其实心中也明白早也不能，何况不敢。她侧过身子感叹地说：“不知你我还有几年尘缘！”

躺在她身边的申文秀眼望屋顶道：“此事何必多想，多想伤身，还是随遇而安吧。”

冯雁自然不会沉溺酒色，依旧密切关注朝政。

一日应拓跋宏之请，冯雁在皇信堂听取几位重臣禀报近期朝议之事。

拓跋简先到，进门以后就要行跪拜大礼，拓跋宏忙说：

“此为内室，皇叔免礼。赐座！”

拓跋简坐下后见皇帝一直站着，连忙又站了起来。

“皇叔在此，朕不敢坐。”

“皇上不坐，臣岂敢坐！”

冯雁道：“此系内堂家人小叙，都是自家骨肉，申大人乃帝师，也为尔等师傅，不必多礼。”于是都落座。

任城王、太尉拓跋澄一贯坚决支持各种改革措施，他说：

“臣以为更改法度除法度本身外，尚需制定与严格法律，以法行革。凡不按朝廷新法行事者，应分别轻重予以惩罚。轻者罢官，重者下狱、徙边，直至斩首！”

“好一个‘以法行革’！”冯雁对此说大为赞赏，他高兴得对在场的申文秀道，“如何？我对任城王所言不虚吧？”

任城王澄是文成帝弟任城王云之子，献文帝堂弟，孝文帝堂叔，其实只比拓跋宏大一岁。其父薨后袭爵。他少而好学，以孝闻名。这几年在太后授意下，拓跋宏多次命他以征北大将军、征西大将军的身份都督诸州军事，反击柔然入侵和平定氐羌叛乱。有些大臣觉得他年方二十，难以服众。有的老将则不大服气。太后以周瑜、赵云等少年名将为例，要拓跋澄尊敬老将，要老将服从少帅。同时又让皇帝任命一些三四十岁的老将做其副手，精选幕僚，确保成功。她曾对申文秀道：“此儿少而好学，文武兼备，见识过人。且风神秀雅，当为宗室领袖。是行使之，必称我意。卿但记之，我不妄谈人物也。”

拓跋宏道：“儿臣方创改朝制，当与任城共万世之功。”

拓跋澄连忙谢恩。

“丕，”冯雁说道，“今后各部曹亦应制订本部曹更改法度行事细则，报请皇帝审核。”

“臣遵令。”

冯雁微笑着看了看拓跋简说：

“简，你近日如何？”

见拓跋简怪不好意思之状，拓跋宏更加明白太后所问为何，笑道：

“简皇叔虽依旧好酒，不过倒是不误公事。”

“儿臣惭愧，请太后见谅。”拓跋简垂首嗫嚅道。

冯雁笑说：“简半为匈奴，天性嗜酒，不足为怪。若非常氏所禁，只怕就会误事耳。简服常氏，此亦一物降一物也！”

众皆大笑。拓跋简自己也乐了。

齐郡王、武卫将军拓跋简之妻常氏乃燕郡公常喜之女。有一年冯雁在西苑宴请众王公大臣内眷，除与贵族联络感情外，也是借机考察各家之女，以便为年轻皇子、皇叔挑选夫人。冯雁发现常喜此女落落大方，颇有头脑，不久便降太后令赐简为妻。常氏果然能干，不但家事井井有条，而且软硬兼施，节断简酒。简嗜酒如命，因常氏乃太后所赐，不敢对她发威，只得盗窃解馋，甚至求乞婢侍，常氏终不能禁。

申文秀道：“齐郡王幼时任首读，已显出能力不凡。没想到长大以后酒量如此惊人。臣曾见过齐郡王与人斗酒，对手皆臣工中海量者，无不败北，俯首称臣。”

“申大人此言臣可作证。”拓跋丕放下茶杯道，“臣亦颇有些酒量，宜都王目辰自称‘打遍天下无敌手’，曾败于臣之手下。然臣与齐郡王对饮，实乃小巫见大巫也！”

拓跋宏笑道：“师傅与尚书令皆不知简皇叔海量自有秘诀！故方能百战不殆，天下无敌。”

“哦！”冯雁不禁笑道，“居然还有秘诀？说来听听。”

拓跋简为难地说：“儿臣不堪，不才，实难启齿。请太后饶恕。”

“还是朕替皇叔说了吧。”拓跋宏看了看拓跋简笑道，“人每以‘石酒不乱’示酒量无敌，然与简皇叔赛酒，无不先醉。人问其诀窍，皇叔秘而不宣。朕甚奇之，固问之，皇叔只得实告：‘无他，多撒尿耳！’”

大家听了哄堂大笑。拓跋宏继续道：

“皇叔还求朕：臣恳求皇上为臣保密，否则他日臣难以克敌制胜矣。”

在座者无不大笑不止。冯雁感慨地说：

“此正简之为简也！”

拓跋宏道：“有人道，‘齐郡王每日醉时比醒时多。’”

冯雁大不以为然地说道：“简之醉强于有些醒者也。若醒而奸，诚不如醉而实也。”

拓跋简从小就给冯雁留下诚实可靠的印象，长得又格外讨人喜欢，长大以后也比较开明。冯雁觉得他可以像拓跋澄那样成为皇帝的左膀右臂。

这时酒肉端了上来，拓跋简道：“好香。太后果然有稀世好酒！”

冯雁道：“此乃南齐萧皇帝日前遣使所赠会稽名酒，曰鉴湖春。当年越王勾践出兵伐吴，百姓献酒数坛，勾践将酒倒于河中，与三军共饮誓师，即此酒也。”

拓跋简小口慢饮，冯雁笑道：“今日常氏不在，简只管开怀痛饮，醉了就像儿时与皇帝抵足共眠可也。”

“惭愧！”拓跋简不好意思地说，“儿时贪杯，忘记君臣之礼，太后见笑了。”

冯雁看他还是小口吃肉，就夹给他一个鸡腿。他要起立谢恩，冯雁将他摁住。问他：“你现在每日醒时多还是醉时多呀？”

“太后笑话。儿臣现在自然是醒时多也。”

“那如今每日喝几顿酒？”

“自太后教导之后，儿臣已减少，每日仅三顿酒而已。”

冯雁和拓跋宏等都大为惊讶。皇帝道：

“减少了每日还三顿酒！那以前每日几顿呀？”

“以前每日一顿。”

冯雁不解地问道：“从一顿至三顿乃增，怎说减少？”

拓跋简不好意思结结巴巴地笑说：

“说来惭愧，请太后、皇上切莫见笑。一顿即退朝回家后喝到天黑睡觉为止也。”

说罢众人不禁大笑。

此时酒已半酣，冯雁说：“简乃社稷干城，朝廷栋梁。酒可饮而不可滥饮，可偶醉而不可常醉，更不可不择时不择地而醉也。”

拓跋简抱拳颔首道：“太后教诲，儿臣谨记。”

拓跋宏说：“斗酒伤身，每斗易醉，极易误事，不斗也罢。”

“臣遵旨。”

冯雁接着说：“如今皇帝大力推行变法改度，时有新政，朝臣颇有不解者。岂不知，民富始可国强，各级臣工亦可于富强中安心为官，增加俸禄，生活富裕，得三大利而仅一小失耳。”

拓跋简沉吟了一下，说：“只是对有人而言，恐非小失而乃大失。而有人则视小失为大失，拔一毛而利天下亦不为也。”

拓跋宏一听，感慨地说：“皇叔所言很是。有些人身为大臣甚至皇室宗亲，竟然也不以社稷为念，损一毛而斤斤计较！”他看了看任城王澄，“皇叔所言‘以法行革’甚是，今后对一贯阻挠改度者，定要绳之以法！”

变法改度的主要阻力来自宗室。尚书令拓跋丕对有些改革深表支持，而有些则不以为然，认为操之过急，易生动乱。但他深知太后与皇帝对此坚定不移，不但不便公开反对，连别人反对时也不轻易附和。而拓跋目辰则几乎反对一切新政。有一次退朝后出太和殿下台阶时对拓跋丕道：“皇上亲政几年以来，变革之心，甚于太后。长此以往，大魏岂不成为汉家天下？”拓跋丕见周围有人，没有搭理。拓跋目辰拉住他，以目示之。拓跋丕只见申文秀走下台阶后径自向太和殿后面走去。拓跋目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冷笑一声说：“此李弈第二也，惜无显祖诛之矣！”拓跋丕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汝再胡言，小心首级搬家！”说罢匆匆离开他走了。

拓跋丕知道在目辰身边有一批人，他听了太后、皇帝方才所言，真有些为这些人担心。

《魏书·卷十三》

自太后临朝专政，高祖雅性孝谨，不欲参决，事无巨细，一禀于太后。太后多智略，猜忍，能行大事。生杀赏罚，决之俄项，多有不关高祖者。是以威福兼作，震动内外。

《魏书·卷十三》

（太和）十四年（太后）崩于太和殿……（孝文帝）诏曰：“尊旨从俭……山陵之节，亦有成命，内则方丈，外裁掩坎。脱于孝子之心有所不尽者，室中可二丈，坟不得过三个余步。今以山陵万世所仰，复广为六十步。辜负遗旨，亦以痛绝。其幽房大小，棺椁质约，不设明器，至于素帐、漫茵、瓷瓦之物，亦皆不置。”

一　立储之恼

平城永宁寺外，御林军林立。往日香客络绎的寺内显得格外清静，只有一些太监、宫女伫立在甬道两旁。正殿传出大群和尚诵经和木鱼笃笃之声。了因大法师两眼微闭，双手合十，站在释迦牟尼宝座右侧。冯雁从望云手中接过一把金香，缓步上前，在佛祖座前香炉中引火点燃，回到正中跪垫前举目向佛祖凝视，热泪盈眶，双手高举金香过头，垂首礼拜，然后将金香插于香炉之中。再回到正中，在跪垫跪下，磕头，嘴里念念有词，此时已泪流满面。了因始终不清楚，自然也不便动问太后为何每年此日都来本寺做法事，只知道六年前今日之后三日第一次来，一连做了七日水陆道场，第二年起都是做一日超度。由于太后亲临，早几日便有宫中太监来此通知，事先作好各种安排。其他香客莫说进殿，连靠近本寺都不能。只有望云、抱嶷等知道，今日乃皇帝已故林昭仪五周年忌日，太后不仅来此超度亡魂，而且在慈安宫内还设香案祭奠。

赐死林氏成了冯雁心头一个永难平复的伤痛。随着大皇子渐渐长大，林氏不该赐死的理由就愈益充分，冯雁内心深处的痛感年剧一年。她恨不能使林氏复生，这样她不仅用不着永远背负着这沉重心灵之债，而且也不必为立储之事时时烦恼了。

为立太子之事，这几年冯雁陷入越来越深的苦恼之中。立储事关帝位继承，历来为皇家头等大事。故皇长子降世即意味着太子诞生，必定朝野欢庆，大赦天下。魏朝通常于皇长子两三岁即一至二周岁时方正式册立为太子。之所以要等上一两年，乃因婴儿体弱，易受疾病、邪祟侵扰，恐其夭折。而小皇子早夭与太子薨之影响极不一样。拓跋弘与拓跋宏均于出生后第三年过了一周岁半才正式立为储君，其时其母李贵人和栗贵人依故事赐死。而皇子恂之母林昭仪在儿子刚满月时就被赐死。林氏遭此不幸，冯雁虽不曾听说任何议论，但她深知朝野定有微词，只不过自己听不见而已。自己为此付出人格代价之大，如果真能换来冯家女来日生皇子立为储君倒也罢了，岂知皇天不允！不但太和七年（483）闰四月林氏生了大皇子，紧接着闰四月高贵人生了二皇子，接连给冯雁的冯氏女之子立储美梦两个沉重打击。而且次年与再次年后宫喜讯不断，皇帝一年数子：高贵人又生三皇子，袁贵人与郑中式也生了皇子，而罗中式则连生两子，唯独冯蕙、冯芸各产一女后便再无消息。至此冯雁美梦彻底破灭！她认命了，有时甚至暗想：“祸莫大于不知足”，诚哉斯言！冯家本为燕王，虽为一国之君，毕竟局促边隅，无力与大国抗衡。当时大魏太宗明元帝曾遣使招抚，有些大臣也曾劝谏接受：“与其灭国，不如降魏。既不失封疆之尊，且可保境安民，使百姓免受杀戮。”结果伯祖冯跋刚愎自用，非但不允，还扣留魏使，致使魏燕交恶，兵戎相见。后来冯家内乱，自相残杀，终至灭国。自家灭族之灾虽说乃宗爱所致，但若当初燕王伯祖早早归顺，则冯家势力巨大，谅其不敢。好不容易经过姑母和自己三十余年苦心经营，冯家终于又成为大魏显贵，除皇室外无人能及。“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确实应该知足，否则不定何时又将大祸临头。现在冯氏满门显赫，主要是有自己这株老树在，可以遮风避雨。若是老树一倒，鸟雀何处安身？

既然冯家女无子，本来立林氏所生皇长子也就罢了，冯雁却又屡屡难下决断。大皇子襁褓时特胖，乐时浑身肉动，尤为可爱，冯雁极喜欢。谁知此儿越大越不中意，几个月后她就发现他没有弘与宏儿时的聪明过人之相，也不大活泼。倒是比他只小半个月的二皇子一副聪明相，两眼又大又亮，一逗就有反应，笑起来尤惹人爱。俗谚：“三岁看老。”大皇子至三岁仍然胖于常人，十分怕热。这倒无妨，只是他懒动懒说懒想，且性格浮躁，和弘儿时聪明好动与宏儿时聪明文静迥异。相比而言，二皇子倒是颇有祖父与父亲遗风，秀美沉静，聪明伶俐。若从继承帝位有利社稷着眼，自然是二皇子出色而合适得多。但大皇子之母已按故事赐死，不立与理不合！冯雁深感内疚，觉得对不起林氏，即使为偿还心灵之债，也应兑现当初诺言，立其子为储君，何况他乃嫡长子。但为大魏社稷江山永继计，实应立二皇子。冯雁担心，倘若他年大皇子继位为帝，虽或不至于如导致八王之乱晋室东迁的晋惠帝那般愚笨呆痴，但若像蜀汉后主刘阿斗一般，也足以毁掉大魏江山。因此在立储之事上冯雁始终拿不定主意，甚至皇子们至今尚未赐名，只呼大皇子、二皇子、某皇子。直到太和十年（486）四月拓跋宏二十岁时，皇子已多达七人，冯雁这才降太后令为年已四岁的大皇子赐名为“恂”，字元道，意为小心谨慎，为诸弟及天下人表率。为二皇子赐名为“恪”，意为恪守祖训祖业。余者分别赐名为怀、愉、怿、悦、佻。

至恂、恪六岁时，太后命侍讲们教皇子弈棋，有时自己还亲自诱导。恪一开始就对黑白之子极感兴趣，往往伸出两只小手，满把抓起，然后置于枰上，直到将罐中之子统统抓出置于枰上为止。冯雁满意地说：“此儿有君临天下之志！日后必成大器。”而恂则不然，瞅着棋枰索然寡味，给他棋子，呆看不取。将棋子放入其手，竟掷之于地。太后不禁摇头，心中叹道：“了无人君之风！”后来恂在父皇严厉训斥与师傅耐心教导下，总算学会弈棋基本知识，但依旧毫无兴趣。与恪对弈，从无胜绩。有一次拓跋宏命恂、恪对弈，恂当即表示：“儿臣棋艺不如恪弟，必输无疑。”拓跋宏说：“尚未开战便言败，岂有不输之理！棋艺不及，刻苦钻研，必有长进。若斗志全无，则只能永远俯首称臣。如此，将来如何掌管社稷？”于是恂哭丧着脸只得勉强应战。三几十着之后，颓势毕现，虽尚有生路，却主动投子认输。气得拓跋宏亲自执板打他。正好冯雁来到，一看此景，急忙劝阻道：“孩儿年方七岁，尚幼，不可操之过急。宜徐徐诱导，使其乐而为之。学习之事非乐不能成，亦不易成也。”但拓跋恂除了游玩，是凡读书、写字、弈棋之类，全无兴趣。

拓跋宏早就看出太后心思，一再表示：“若太后认为恂不宜立为太子，不妨另择皇子，好在如今有好几个皇子可供选择。”

此举冯雁岂会不曾想过，且非一时。以太后之尊，皇帝之威，当不会有大阻力。但冯雁心中非常矛盾。就人品能力而言，恪比恂均有过之。拓跋宏也觉得恪比恂强得多。但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自古皆然。此制若坏，易生内乱。虽然以她与皇帝之力，当不至于导致大乱。每当此时，冯雁的心病就暗暗发作，深感愧对恂母林氏。林氏已为儿子立储付出生命代价，自己岂可食言！若恂不立为太子，则林氏之死绝无道理而自己则有大过！何况当初皇帝宏曾亲来求情免死或推迟实行，而自己未准。若无此求情一节，更改也还好说。如今自己真是骑虎难下。冯雁心中悔恨万分，深深自责，经常夜不能寐。当时至少应当让林氏活到立太子之时，而不应迅速将其赐死。有时冯雁甚至觉得，冯氏三女竟然皆无皇子，且一女早夭，实乃神佛对冯家尤其是对自己的严厉惩罚！因为自己从成为贵人起就对此陋习旧制深为不满，赐死栗箐实出无奈，情有可原。甚至皇帝宏儿亲自来为林氏求情，自己竟依然毫不动心，何其自私残忍之至！人母非但不能因子贵而福，反而即死；人子不能得其生母抚爱，却又不能得其所得，真是伤天害理，天地不容！冯雁每当如此自责之后，心头反倒好受一些。

虽然朝臣一再进谏为社稷长远计应早立储君，她总以“皇帝如今春秋鼎盛，无需急躁”为由，拖延过去。她想再培养考察几时，留待他日再定。她在心里为自己定下两条规矩：一是非万不得已，皇长子应立为太子。二是皇长子若有大过，应坚决废其立储资格。

“待再察之。”她对拓跋宏说。

过往行人发现，冯熙的太师府今日显得有些不同寻常。太师府平时自然也是车马簇簇，仆人成堆，不时有达官显贵出入，但是今日却于半个时辰之前就禁军林立，整条街的两端都有殿中精甲严密把守。莫道是住在此街的寻常住户，就是官员进出也都被仔细辨认盘查，闲杂人等不得自由出入。过了一会儿只见从西宫方向来了卤簿与卫士十余人，中间一辆华丽马车，一问方知坐的是冯贵人。人们正在议论，只见又来了一队二十余人车马，原来是冯昭仪。一门两妃，显赫无比，观者无不赞叹。又过了一会儿只见一队锦袍骑兵开道，又是一队近百人的卤簿侍卫迤逦而来，不问便知是太后驾到。太师府大门洞开，方才被太师亲自迎接入内的冯贵人和冯昭仪一左一右站在太师冯熙身旁，身后左边站着冯熙长子驸马都尉南平王冯诞与皇帝之妹乐安长公主，右边站着冯熙次子北平王冯修之妻穆氏。原来今日是冯熙五十八岁华诞。不过不请外客，只是家人团聚而已。

冯熙，据《魏书·外戚传》：“年十二，好弓马，有勇干，氐羌皆归附之……好阴阳兵法。及长，游华阴河东二郡间。性泛爱，不拘小节，人无士庶，来则归之。”因他年轻时经历了灭族之难和数年出逃在外的流亡生活，所以为人处事一直小心谨慎。虽然他早就位极人臣，官居太师、骠骑大将军，多次都督中外诸军事，数领各大州刺史，集权力、荣耀于一身，但是他从不以皇后、太后之兄和权臣自居。一贯礼贤下士，广交各方贤良。常对儿女言：“发达念落魄，幽思鬼神知。凡事不可做绝，务必留有后路。”三十多年前冯熙来至平城以后，文成帝拓跋濬就为他敕建了这所府第。不久后他就在王袤、徐阿五等几个亲信的帮助下在卧室中修了一条秘密夹道，通向院子后巷的一所寻常小屋。此屋由冯熙出钱让徐阿五买下，平时不住人，只供最紧急时逃命之用。几十年来这条秘密夹道虽然从未用过，但冯熙心中始终存着戒心，不敢拿大。他总想，冯家当年贵为北燕国君，还不是照样一朝败落，招致灭国之灾！父亲也官至封疆大吏，一旦得罪朝中势力更大之人，还不是五族尽灭！妹妹虽然贵为皇后、太后，权倾天下，也曾多次挫败谋逆贼子，毕竟不是皇帝，可以将权力传于子孙。一旦妹妹失势或宾天，冯家人就全靠平时积德积交。他一直住在这里，始终没有因为升官而扩建府第。

冯雁深感四十五岁以后精力渐不如前，近年更不时有一种紧迫之感。她意识到自己来日无多，必须在自己生前为孙子多打好一些基础。原来她颇有雄心，要亲自完成统一天下和混一戎华之伟业，但是这些年来她的主要精力都被迫用来对付那些反对自己者。唯一感到安慰的是大魏疆域始终稳如磐石，百姓生活中总算少了些战乱。她明白，重大改革必须趁自己健在时展开，否则孙子一人恐难对付，只有自己才有能力粉碎那些冥顽不化且不死反叛之心者的反抗。而且她要让孙子在这些斗争中得到磨炼，以便一旦自己撒手人寰后他能有力地挑起大魏大梁。

冯家的儿女也使冯雁放心不下。她固然希望冯氏在魏朝一直地位显赫，但她更担心的是，冯家后人无论男女由于位高权重而不能自已，不但会危害社稷，也会给家族带来不幸。她曾对冯熙谈及此事，冯熙感慨地说：“我也怕你我数十年苦心经营之功毁于他们之手啊。”冯诞、冯修兄弟都姿质妍丽。冯诞颇有父风，忠厚勤勉而不喜张扬。诞与宏同岁，从小就为宏伴读，亲密无间。如今拓跋宏不但经常诏他垂询、留膳，同案而食，甚至留宿宫中，抵足共眠，外出则同舆而载。今年初已封冯诞为南平王。只是诞忠厚勤勉有余而才干魄力稍欠。修比宏小一岁，从小也与宏常在一处读书、游玩，虽无正经学问，心机、能力则有过于诞，而忠厚远不及：性喜游乐，无心正事：今年也封了北平王。方才进门时冯雁已经注意到冯修未到，落座后正要问个明白，冯熙说：

“穆氏道，修儿叫她先来，自己略迟片刻即到。我已派人去催促，请太后见谅。”

正在此时，冯修的两个仆人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地跑了进来，跪下后气喘吁吁地禀报说：“启禀太后陛下，太师爷，大事不好了，北平王他、他被平城尹给抓走了！”

冯雁和冯熙听了大吃一惊，忙问这两个鼻青脸肿的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两人颠三倒四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冯修来太师府时经过一道窄巷，与拓跋志的马队相遇。拓跋志争道打人，而且出言狂悖，他说：“你们冯家若非仗着太后，岂有今日？我就是要煞煞你们冯家的威风！”

冯雁一听，当时就沉下脸来，怒道：“志如今怎会如此放肆，真是岂有此理！”

倒是冯熙比她冷静，忙说：“太后息怒。志素来敬重太后，忠心耿耿，决不会如此无礼。修儿年轻气盛，平日不能管束自己，今日之事恐怕有些蹊跷，或者竟是修儿不是也未可知。”

被哥哥一提醒，冯雁顿时冷静下来。拓跋志在自己身边多年，从无不敬之言。他为人正直可靠，不畏权势，铁面无私，所以才让他以太子太保衔出任平城尹，以便推动阻力最大的京师地区改革。自己怎么连他也怀疑起来？唉，都是……于是说：

“也罢，明日再作理论。”

家宴就设在院子里。一株巍峨高大枝叶茂密的老银杏挡住了已经偏西的阳光，凉风习习，花香宜人。冯雁坐在正中首席，冯熙坐于正中偏席。冯雁左侧是冯蕙、冯芸姐妹，冯熙右侧是冯诞夫妇和穆氏。尽管今日是给冯熙做寿，大家自然还是先给太后敬酒，然后才举杯敬祝冯熙。正吃喝间，忽听一阵小鸟叫，只见枝头鸟窝中嗷嗷待哺的几只小鸟纷纷伸出头来，张嘴向天。顷刻间果然一只大鸟飞落于巢，枝头顿时安静下来。大鸟将口中之虫喂食之后，又高飞远去。冯雁望着老银杏上的鸟窝道：

“此树自此院敕建时起就已这般高大，至今恐已不下百年。此鸟窝自乃父居此不久即有，不觉已三十年余矣，亦不知已孵出几代小鸟。有此老树，尚可栖身，以避风雨。老树一倒，鸟窝不存，鸟其安归哉？”

冯熙一听，不禁深深点头叹息。冯诞、冯蕙、冯芸等也都听出姑母话中的不祥之音，心情沉重地默默不语。冯熙对儿女们说：

“吾冯家有今日，全仗太后数十年操劳支撑。尔等如今虽地位显赫，皆应自爱，万勿大意，切不可辜负太后圣眷之恩！”

“是，儿等谨遵太后、父王教诲！”

冯雁听了微笑着点了点头，看着他们说：“我与乃父如今皆已暮年，来日无多。尔等皆应仿效乃父，无论穷达，不忘慎独自检。凡事务必知足，不可贪婪，亦不可忘乎所以。否则不但危害社稷，也必定害己害家，甚至性命不保！”

“是，儿等谨遵太后教导！”

过了一会儿冯修带着一脸羞惭低头走了进来，走到正中跪下磕头，说：

“儿臣叩见太后，请太后圣安。儿臣恭祝父王华诞，祝父王长命百岁。并请太后、父王恕儿臣迟到之罪。”

冯熙怒道：“你明知今日太后亲自驾临，怎敢迟到？”

冯修进门时得知随从已经禀报，故而不敢隐瞒。抬起头来委屈地说：

“儿臣来时在一窄巷与平城尹马队相遇，不合与他争道，被他捉拿。儿臣误事，儿臣有罪，请太后、父王降罪！”说罢又连连磕头。

“胡说！”冯熙对儿子给自己惹了麻烦十分生气，何况太后在座，“我与平城尹交往多年，深知其为人，决不会因争道小事将你这个北平王捉拿。你定然有错，且定系大错！”

原来是拓跋志外出访友，只带了几个随从，在一窄巷路遇冯修的车队。冯修平时就自恃皇亲国戚，作威作福，昨夜与几个狐朋狗友饮酒作乐，此时尚未醒透，遂怒喝“为何停下”。仆人不识拓跋志，喝令让道。见他未动，竟然挥鞭就打。拓跋志喝道：“放肆！让道事小，本无不可。只是谁家豪仆竟敢如此无礼，应予教训！”冯修在车内喝道：“给我打！”拓跋志虽然没有看见车内何人，听方才大喝之声却知道是冯修。他知道太后命他亲任平城尹就是要煞煞权贵无法无天之威，不想今日撞上的竟是太后之侄。如果随手放过，日后怎能整饬他人！于是他在马上依旧板着脸。他的随从均系御林军出身，个个体格强壮，身手不凡，冯修的那些酒囊饭袋岂是对手。交手了三五个回合，就被打得鼻歪嘴斜，狼奔豕突。拓跋志下令抓了冯修，还有两个首恶，余者都抱头鼠窜而去。在押往平城衙门路上，冯修终于完全酒醒。他别的都不怕，只是今日太后姑母圣驾亲临，万一迟到甚至不到，那可就祸莫大焉。于是冯修赶紧对拓跋志赔不是，说自己因急忙赶往太师府祝寿，而且太后还要亲临，拓跋志这才放了他。

“此事皆因儿臣急于赶路，出言失礼，随从又不知深浅，动手争道，致使事情闹大。儿臣已对平城尹赔了不是。”

冯雁气恼地说：“准是你又逞强！今日为乃父华诞，且记下这顿打。”

冯修刚刚坐下，喝了一口茶，只听太后道：“修！”他连忙放下茶碗，站了起来：

“儿臣在！”见太后示意才又坐下。

“听说你纠集了一些世家子弟，组成一个什么‘松林七子’，以你为首。可有此事？”

冯修一听心中不禁慌张起来，再一看太后脸色有些严肃，顿时说话都不利索：“儿臣只是与几位好友戏言而已，并无首末之分。”

“哼！”冯雁看他样子，再一想今日与拓跋志争道之事，就知道此事确凿无疑。“昔者‘竹林七贤’，尽文采风流、高风亮节之士。尔等‘松林七子’，却净做些声色犬马之事，非但有辱斯文，而且只怕还会贻误家国。你乃皇亲国戚，更须多加检点才是！”

“是，儿臣遵令。”冯修羞红着脸低头应道。心想，以他为首的七个世家子弟——自然也都各有官职或爵位——早就经常在一起饮酒作乐，不过叫“松林七子”，却还是前不久在一片松林中痛饮后之事。太后怎么恁快就知道了？他斜了哥哥冯诞一眼，怀疑又是他在太后面前告的状。

这时正好一阵风过，树叶沙沙作响。冯蕙说道：“树大招风，修哥确实应严于律己才是。如今太后与皇上正在大力推行更改法度，朝臣中颇有不谐之声。我等晚辈只可为太后、父王分忧，万不可添乱，以免为人所病，影响大魏千秋大计。”说罢她不经意地看了太后一眼，见她轻轻颔首，心中暗喜。

“是，谢昭仪教导，臣谨记在心。”冯修赶紧垂首答道。

冯蕙自幼就善于揣摩太后心理，含而不露。她早就看出，太后之所以迟迟不立太子是将机会留于自己和妹妹冯芸，但是姐妹两人各产一女后便再无动静。不过是否能够立为皇后倒也并非一定要生皇子，而且太后显然想在自己与妹妹之中选立一人。在皇帝健在的八位夫人中，自己进宫时间仅晚于皇子恪之母右昭仪高氏，而位次则在她之前，因为是左昭仪。冯蕙心中明白，争夺皇后宝座的主要对手不是高昭仪而是妹妹冯贵人芸。冯芸自幼就比她聪明，好学多思，性格娴静，颇得太后好感。所以有时冯蕙心中对太后也有不满，怀疑太后喜欢妹妹甚于自己，将来会立芸为后。她侧首看了看妹妹，以为她肯定也要批评冯修几句，结果冯芸竟未说话，只是在太后和自己批评冯修时点了点头而已。她见太后在自己说话后没有赞扬几句，心中有点不是滋味。

其实冯蕙的心思冯雁早就看出。立她为后之事冯雁自然不会没有想过，但冯雁深感冯蕙过于精明，精明到了常人难以觉察的地步。方才她对冯修的规劝，就是做给自己这位太后姑母看的，这一点她就不如冯芸实在。冯芸就明白，父亲和大哥尚未谴责，自己不便先说。但是冯雁感到立芸为后更加不宜。除了当初赐死林氏之因外，还会引发蕙儿不满。只好以后再说。

过了一会儿，冯雁语重心长地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如此，则太子次轻，外戚又轻之。尔等务须以轻视己，以社稷为重，否则不仅将危及朝廷，也会毁了自己。”

冯诞兄弟与冯蕙、冯芸姐妹等齐声道：“是，臣等谨记。”

不过冯蕙比较会讨皇帝喜欢，在众夫人中得幸最多。后来拓跋宏劝冯雁“早日立后，以减轻太后操劳”，大臣中也有此议。起初冯雁没有在意，后来拓跋宏几次提起此事，冯雁就猜到定系冯蕙怂恿之故。她微笑道：

“此乃蕙儿自己想当皇后，故有此举。此儿心机过重，为人有欠宽厚，日后怕会生事。”

不久以后正好冯蕙得了一场大病，冯雁降太后令将冯蕙“免去封号，落发为尼，以冲灾祸”。冯蕙在皇帝陪同下来至慈安宫恳求太后恩准自己于宫中带发修行，太后不允，说：

“你杂念过甚，六根不净，还是削发出家为好。”

一年多以后太后冯雁去世。拓跋宏于太和十七年（494）为太后服丧三年满后，依拓跋丕等大臣所请，“六宫无主，请正内位”，立当时在新都洛阳的左昭仪冯芸为皇后。但是拓跋宏旧情难舍，又将已经病愈的冯蕙从平城接来，重新拜为左昭仪，恩爱超过以往。冯蕙觉得自己为姐，且早入宫，本来位高于妹，一直受到皇帝宠幸，只是因病离宫数年而已。而冯芸是妹，且晚入宫，倒成了皇后，心中极为不满。在各种场合冯蕙均不以妾礼对待这位皇后妹妹。冯芸虽然心中难过，但牢记太后生前嘱咐：“你系妹妹，理应尊敬、谦让乃姐。切勿争风吃醋，祸国殃己。”所以总是处处忍让。

太后去世后冯修屡屡惹事，冯诞见老父斥责、自己规督皆不见效，就索性禀告皇帝。拓跋宏正在服丧，严责冯修，直至降旨重打四十大板。冯修对兄长阴怀毒恨，遂勾结冯诞左右对其不满者，搜求毒药，欲投食害诞。结果被冯诞发现，拓跋宏亲自审问，冯修只得一一招认。冯诞以自己未尽兄长诲弟之责请罪，请求皇帝饶恕冯修性命。皇帝念冯熙年已老迈，接受冯诞之请，不将冯修依律处死，挞之百余，黜为平城百姓。事见《魏书·卷八十三外戚传》。冯雁去世五年后冯家屡报丧音，冯熙、冯诞父子先后去世，虽然备极哀荣，毕竟冯门大势已去。而冯蕙早已忘了太后当年的严厉警告：“你若一味争宠，不以国事与冯家为念，他日必遭灾祸！”冯蕙竟在皇帝面前大进谗言，于是拓跋宏废冯芸为庶人。冯芸出家瑶光寺为尼，六十一岁圆寂。而冯蕙由于种种恶行，拓跋宏病危时颁遗诏：“吾死之后，可赐自尽别宫，葬以后礼，庶掩冯门之大过。”皇帝薨后按遗诏被赐死，年未四旬。事见《魏书·卷十三皇后传》。至此，因冯雁进宫而中兴而显赫近五十年之冯家，终于彻底烟消云散，时人多感叹之。后人有言：冯家以女儿显贵而兴，亦以得罪人家女儿栗氏、林氏而衰。亦有人以为二者并无关系，纯系巧合。聊备一格，录以备考。

此皆后话，现在还回来交代当时。

二　李弈第二

“申文秀乃李弈第二”的说法终于传到了冯雁的耳朵里。

从冯熙太师府归来的冯雁本想早些歇息，只见抱嶷进来似有话说，就命他报告。结果一听脸色骤变，一片灰白，顿时倦意全消，她阴沉着脸反剪着手在屋里踱了一会儿才问道：“宜都王还有何语？”

“无他。”抱嶷知道太后得知这个消息必定震动极大，但太后反应之烈仍然超过自己预料。他不敢报告拓跋目辰还曾说“惜无显祖诛其族矣”。那样不但目辰将死无葬身之地，而且当时在场的其他大臣也难脱干系。抱嶷知道申文秀绝不可成为李弈第二，否则不但朝廷将失去重臣，而且对太后将是致命打击。太后乃大魏柱石，保护申文秀即保护大魏也。

“还有何人发此悖谬之论？”冯雁冷冷问道，眼中射出一片寒光，抱嶷心头不禁一震。

“无有他人。”抱嶷不愿牵扯太多，以免伤及无辜，“只是太后宜为申大人早作安排。”

“可有拓跋志？”

“无有。”抱嶷吃惊地看着太后，不明白她怎么会怀疑起拓跋志来。停顿片刻补充说，“拓跋志素与拓跋目辰不睦，从无私人交往。”

“嗯。下去吧。”

抱嶷退出后，始终没有说话的望云只见冯雁双眉紧锁，脸色越来越暗，在屋里不停地踱着，就说：“太后，婢子愚见，应立即采取非常措施保护申大人要紧，余者皆在其次。”

冯雁听了不禁一惊，呆呆地望着她。因为方才自己只是一直在想如何将拓跋目辰除掉，而忽略了这个首要问题。她说：“请道其详。”

望云向前走了两步，说：“将申大人比作李大人者除宜都王外，难保无有他人，除掉其一难免仍会有其二、其三。故婢子以为，太后宜为申大人谋一一劳永逸之策，使奸佞之徒无机可乘。即使太后百年在先，彼等也将对申大人无可奈何。”

“嗯……此议甚是，甚是！”冯雁一听顿时豁然开朗，不禁深深点头。

次日早朝前，太后命抱嶷知会皇帝在太和后殿等他。她到之后，将昨夜所想与拓跋宏商量。拓跋宏一听就道：

“此法甚好，儿臣万分拥护！”

早朝开始刚奏议了两件急务，拓跋志就出班道：“启禀太后、皇上，臣有罪愿罚，请二圣降旨。”说罢就跪了下来。

“哦？”拓跋宏惊讶地说，“何罪之有？”

拓跋志仍然低着头说：“臣昨日与北平王冯修冯大人相遇于窄巷，因抢道发生争执。冯大人奴仆出言不逊，且先动手打人，臣的下人也动了手。臣就将冯大人带回平城府衙。臣实不知昨日为太师华诞，且太后亲临，致使冯大人迟到……”

拓跋宏发现太后有些吃惊的样子。冯雁对他小声说了几句，皇帝就说：“北平王！”

“臣在！”冯修一听赶紧低头出班跪下。

“究因何事斗殴？”

“此事全系微臣之错。”冯修昨日在父王府中挨训之后，已经明白事情不会就此完结。方才见拓跋志争先认错，知道自己只有将一切错误包揽才能得到太后与皇帝原谅。反正自己的奴仆昨日已经向太后告了恶状。“臣因急于赶往太师府迎接太后，不合与平城尹争道，且出言粗鲁，下令打人，有损皇家尊严，有失朝臣体统，请二圣降罪。”说罢磕头。

冯雁没想到拓跋志自己主动请罪，将责任统统揽下，没有一句责怪冯修的话，明白他其实是为了维护冯家尊严，心中颇为感动。对于冯修能够认错，毫不责怪对方，也很满意。这时她想起昨日听说的“要煞煞冯家的威风”，看来定系冯修奴仆捏造，就问道：

“志，争道斗殴乃北平王引起，你何罪之有？”

昨日回府以后，拓跋志就对自己出言狂悖深感后悔。太后若是问罪倒也罢了，主要是自己不该将冯修小人与太后扯于一道。何况太师冯熙一向为人忠厚，对自己曾有照拂。冯诞也与其弟不同。自己实在不该出此浑水之言。他将本已抬起的头又低下，难过地说：“臣不该对太后有不敬之言……”

“哦？何言？不妨说来听听。”冯雁惊讶地看了看拓跋志，看来也许是真的了。

拓跋志声音充满悔意地说：“臣一时动怒道：‘你们冯家若非仗着太后，岂有今日？我就是要煞煞你们冯家的威风！’臣有罪，请二圣降罪。”

“岂有此理！”拓跋宏怒斥声刚落，一个大臣出班道：

“拓跋志拘捕北平王实乃对太后大不敬，且公然挑拨对冯家怨恨，罪在不赦，应予严惩！”

冯雁注意到许多大臣都对这个家伙投以鄙视，但又不便说。于是她冷冷地问道：

“依卿之见，拓跋志该当何罪？”

那人道：“依律应当斩首。念其前有政声，鞭刑徙边苦役可也。”

薛虎子立即出班大声道：“太后，皇上！拓跋志出言狂悖，确有大罪。臣恳请二圣念其多年来对大魏忠心耿耿，功勋卓著，又能主动认罪，从轻发落，削爵贬官。”

拓跋丕也急忙出班道：“薛将军之言臣深以为是。拓跋志知罪请罪态度诚恳，请二圣从轻发落。”

许多大臣齐呼：“臣等恳请太后、皇上法外施恩，念其有功，主动认罪，从轻发落！”

谁都没有想到太后微笑道：“争道、殴打之事，纯系冯修平时行为有失检点引起。念其朝堂认错，从轻发落，罚俸三月。拓跋志拘捕冯修，并无差错，实乃敢于维护正义，惩治豪强。倒是将冯修放回，似乎依然不敢得罪某些权贵。至于说‘煞煞冯家威风’，话虽然说得有点伤人，有失大臣身份，不过敢于煞各种歪风邪气，应予提倡。功过相抵，免于追究！”

拓跋志感动得立即磕头大声道：“谢太后大恩！”

群臣高呼：“太后圣明！”

冯雁接着说：“圣人云：‘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宗室、外戚因沾皇帝、后妃之光，已经享有众多特权。故务必宽以待人，严于律己，遵守法度，万不可有恃无恐，有损皇家体统。今后是凡宗室、外戚犯法，定要依律惩处，不得宽待！”

太后此言，深得人心，何况今日惩处者乃其侄北平王，褒扬者则为冒犯太后本人者，因此无不高呼：“臣等领旨！”

这时太后看了看皇帝，拓跋宏会意地点头，接着就说：

“大魏立国已逾百年，大臣中多有功勋卓著者。朕秉承太后意，拟对以下大臣降不死之诏！”

群臣一听顿时骚动起来。过去只在史书中见过“不死之诏”的记载，此乃大臣之无上光荣，由于每每载入史册，荣耀惠及后代。想不到大魏也将实行。而且听皇帝口气，享此殊荣者似乎不止一人，不知今日都将有谁。有的资深位崇老臣还在心中默祷能有自己。

只听皇帝看着手中一张纸道：

“拓跋丕！”

“臣在！”拓跋丕心中正想太后、皇上千万别忘了自己，没想到第一个就是，格外兴奋，大声应答，赶紧从座位上站起出班肃立。尚书令拓跋丕位居文臣之首多年，在宗室中辈分又高，源贺、高允等老臣去世后已属最为资深大臣之一，得此诏乃题中之义。

“拓跋澄！”

“臣在！”群臣深知任城王、太尉拓跋澄文武全才，屡建功勋，深得太后信任，乃皇上最器重的宗室重臣，得此诏理所当然。

“拓跋简！”

“臣在！”群臣皆知皇叔简自幼便深得太后器重与喜爱，乃皇上左膀右臂，屡次以钦差大臣身份巡检各地，督察更改法度之情，得诏乃意料中事。

“游明根！”

“臣在！”游明根颤颤巍巍地从座位上起来，一个太监赶快过去将他扶住，搀着他出班入列。游明根苦学成材，为魏朝君臣、士庶榜样，太后、皇帝极为敬重，得此诏毫不奇怪。

“抱嶷！”

“臣在！”抱嶷毫不知晓今日颁不死之诏与自己的密报有关，前面几位除了游明根都是宗室重臣，哪里想到自己也会有份，急忙从太后身边走下台阶入列站好。

群臣皆知抱嶷与张佑乃太后最信任的两个太监，追随左右已近四十年。张佑若非已故，一定也会得此殊荣。

“王遇！”

“臣在！”四十多年来平城许多重要建筑均出自年近七十的王遇规度，他本已升任吏部尚书，后来为了营建永固陵，皇帝又命其兼任将作大匠。一人身为两部尚书，古今未闻。

“高闾！”

“臣在！”

冯雁注意到一直安安静静专心致志地听着宣诏的群臣这时出现了一点难以察觉的骚动，有人互相以眼神对视，有人嘴角或鼻翼轻轻翕动，似有不满。但是绝大多数大臣心中都明白，高闾乃大魏“更改法度”的主要推动者之一，深得太后皇帝信任，必得此诏。

“申文秀！”

虽然他与太后关系特殊，毕竟皇帝不知，且自己既非皇亲国戚，又非资深重臣，毫无思想准备，反应略慢，显得有些慌张：“臣在！”

群臣明白，申文秀贵为帝师，又曾舍身救过太后性命，且系大魏变法改度重要设计者，功勋卓著，此诏岂会无他。

冯雁注意到拓跋目辰明显地对此不满，还小声地对身边一位大臣说了一句什么话。

拓跋宏接着说道：

“以上八位大臣在朝多年，对大魏贡献巨大，分别颁以不死之诏。”

“臣等谢恩！”

在群臣一片“太后、皇上圣明”的高呼声中，冯雁注意到有几个人表情冷漠，尤其是拓跋目辰眼睛睥睨着左前方的申文秀，一脸冷笑，嘴只是稍稍张开应付而已。冯雁心想，看来这是个必除之害！

数日后冯雁先去方山，申文秀则退朝后赶到行宫。

文秀刚刚进入第三进院，就发现太后站在正殿门口等着，一见自己就禁不住向前走了两步。文秀赶紧上前，冯雁面色潮红，拉着他的手就入内室。文秀发现今日太后格外激动，犹如几年前他们刚堕入情海时那样迫不及待，激情无限，而且特别主动。以至于事毕之后虽然畅酣淋漓，他却精疲力竭，闭着眼微微喘息。冯雁的手刚刚碰到他的脖子，他就有点厌烦地说：

“毋碰我！”

“哦，我又忘了。”冯雁笑着将手缩了回去。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申文秀才缓过劲来，睁眼一看，冯雁依然像每次那样微笑地看着他，说：“你再歇息一会儿。”

他轻轻搂住冯雁，她将头贴在他的肩膀。

两人只要一出第三进门以后就绝无任何亲昵行为，只不过是亲密君臣而已。因此即使身边太监、宫女，凡不能入内者也丝毫不知两人私情。

两人沿着通往陵墓的甬道缓步上山，两边各有五排建陵之初就栽下的各色树木，已然郁闭成林。站在陵前，四野开阔，眼前为之一亮。

“文秀为我选的果然好风水，何不与我同享？”

申文秀无限感叹道：“我哪里有这等福分！但愿来世我还能与你为伴，朝夕相处。不过切莫再像如今这样偷偷摸摸，而是名正言顺地做夫妻，白头偕老。”说罢看着她。

冯雁没有回答，只是微笑。因为她早在泰山顶上就与李弈相约，在上帝神佛面前多次恳求，来世与李弈为夫妻。

此话申文秀以前也曾说过，冯雁总说：“唉，谁知有无来世！”此刻他看了看四周，将目光又重新落在慈恩宫，说，“男子之寿多短于女子，我必走于你前。如今我已年届五五，大限之期恐已不远。果然如此，你将我埋在慈恩宫附近，日后也好永远与你为伴。若是我走在你之后，只怕连这点福分也难如愿矣。”

“切勿说此不吉之言。”尽管冯雁早就想过日后让文秀出家免祸，但是一旦听他此言，心情仍不免有些沉重，慢慢踱来踱去。久久方叹息道：“我虽贵为太后，权倾天下，却连寻常女子之自由亦不可得！”

她想着文秀所言，看着山下行宫，说道：“‘埋在慈恩宫附近’，不如埋在慈恩宫里面。”她见文秀不解的样子，“我若走在你前，病重时将慈恩宫改作寺庙，让你出家为僧，岂不便当？”

文秀抚掌笑道：“此法甚佳！永固陵，故人永顾必灵也。生虽不能长相同乐，死后总可永远厮守。”

冯雁看着他深情地微笑，她恨不能立即扑到他的怀中。她不好意思地回头看了看望云，见她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便走了过去。望云发现太后过来，慌忙转身低头。冯雁拉着她的手亲切地说道：

“你在我身边二十多年，是我误了你的青春。如今你已近四十岁，再不嫁人，就将成老妪，不能享受为人妻人母之乐。趁我健在，我做主为你择一良婿，你也好有个归宿。你为女侍中，位同二品。再赐你宅第一座，让你此生无忧。”其实此话这些年来冯雁已经说过多次，望云都不愿离宫。

望云感动得热泪盈眶，说：“谢太后陛下大恩。臣妾不愿出宫，只求永远伺候太后。太后百年之后，臣妾立即追随而去，仍然于太后身边随时听从召唤。”说罢流下泪来。

“你切莫胡思乱想！”冯雁双手抓着望云的肩膀，正色道，“曾记否，你答应过我之事？”

“望云不敢稍忘，太后只管放心。”望云小声道，“臣妾有一事相求太后恩准……”

“何事？”

“臣妾愿于太后百年之后，为太后终生守陵。”

“唉，你这又何苦！”

不过冯雁终于还是颁太后令在永固陵前为望云建一庵堂，皇帝亲笔题字“敕建文昌庵”。

后人多有传说，道是月明星稀之时会看见一男一女骑着汗血马在陵外慢慢赏月，身后拿着拂尘的那个女人就是望云。

三　粉碎暗杀

冯雁为后三十年来柔然多次入侵，魏朝屡予重创。但是长则七八年，短则两三年，柔然必定又会大举进犯。尤其是太和九年（485）柔然一反通常于秋七月入侵掳掠的惯例，用逃亡的乙肆虎计，突然于十二月和十年春正月连续犯塞，想打魏朝一个措手不及。好在魏军常备不懈，北方各镇一边抗击一边飞报朝廷。冯雁让拓跋宏御驾亲征，大获全胜。柔然伏古敦可汗（魏言“恒王”）豆伦派其叔那盖亲自献上乙肆虎首级，并送来一个银盘，上置一支折断之箭，以示两国修好，永不再战。近三年来柔然每年都派人来平城进贡。但大魏细作探知豆伦生性残暴好杀，将两位力谏其“与（魏）国通和，勿侵中国”的大臣夷三族。故而冯雁和拓跋宏都不敢掉以轻心，依然一面继续修筑长城，一面训练精兵。果然，太和十四年（490）夏四月，柔然挑动多年臣服大魏的地豆于和库莫奚与其同时分别从西北与东北两面大举入侵。

拓跋宏本拟再次御驾亲征，但念及太后年初以来经常咳嗽，时有低热，他放心不下。于是决定自己坐镇京师，以免太后操劳，拟派两位皇叔任城王拓跋澄与齐郡王拓跋简分任东西两路主帅。但是太后要皇帝再次御驾亲征，并亲自指挥主力西路大军，直指柔然。她提议让晋北王、车骑大将军薛虎子为副帅。她知道薛虎子与柔然作战多年，深知其秉性、战术，有他襄助，胜券可操。东路则交给太尉拓跋澄。他虽年轻，却已多次独当一面，仍以东平王、卫将军拓跋契为副帅。她将拓跋简留在平城协助自己监国。因拓跋丕年老请求致仕，进其为太保，以拓跋志为尚书令。她想，宏、澄、简都才二十多岁，趁自己健在时多加历练，三十年内大魏江山可保无虞。

至少上万的大军前锋出发当日，皇帝无论是否御驾亲征，照例都要亲临北校场誓师、检阅。后发各部也要派少则三千多则全军受阅。就在前一日晚上，太后突然对皇帝说：“明日我就不去了，皇帝一人检阅吧。”其实冯雁早在决定由皇帝御驾亲征时就打定主意这次不再亲临校场，只是为了保密，除望云、抱嶷外，余皆不知。

拓跋宏一听不禁一愣。因为不但在他当皇帝近二十年来每次大军出征太后必定在场，就是父皇和祖父高宗文成帝时期是凡大军出征，据说太后也每次必到。太后一身戎装，威武高贵；左右前后数十员女将女兵，英姿飒爽，成为誓师大典著名一景。他着急地说：“太后怎能不去？！太后在三军将士心中有如神明。太后在场，必能大大鼓舞三军士气，大振军威。儿臣恳请太后圣驾亲临！”说罢就要下跪。

冯雁赶紧一把将他扶住，说：

“皇儿莫急，坐下说话。”她见拓跋宏急得脸色通红，十分感动，“此事我经过反复斟酌，决非一时之意。我年事已高，近年叹疾病缠身，开春以来尤感不适。最近我多次梦见你祖父向我招手，只恐大去之期已然不远。”她确实梦见过丈夫，但梦中相会更多的则是李弈。不但两人同游同乐，也曾梦见李弈自饮椒酒之状，使她吓得惊醒过来，为申文秀担心之念益增。

听着太后说话都有点气喘的样子，拓跋宏仍然坚持道：

“儿臣深知太后凤体违和，于心深为不安，故实不欲离开京师。今太后命儿臣亲率大军远征，儿臣领命。只是太后亲自检阅三军，一可为儿臣壮胆，二可为三军鼓气，三可震慑蠕蠕。太后可以坐着检阅，不用说话。只要全军官兵看见太后凤颜，就会异常振奋，士气倍增！”

冯雁见孙儿如此真诚，心中感到极大的安慰。她知道自己在官兵心目中的地位。有人吃了一辈子粮，也未必有机会亲眼见到龙颜凤颜呢。去确实有去的好处。她微笑说：“皇儿所言固然有理，然则皇帝乃金羽大鹏，应独力振翅飞翔。雁行万里，南翔北归，俱靠领头大雁心明眼亮。皇帝为大魏三军最高统帅，不但须有最高统帅之德、之能、之权，尚须有最高统帅之威！我若再去，实不利于树立大魏皇帝最高统帅之威也。”

拓跋宏听了感动得热泪盈眶。他明白祖母前所未有地四次强调“最高统帅”，是为了让自己不再生活在她的阴影中，在这个难得的机会里成为大魏真正至高无上的君王！他站起身来又要下跪，被冯雁拉住。冯雁抬起头来看着孙子器宇轩昂，一表人才，高兴地将他拥入怀中，不禁喜极而泣。

于是冯雁除了珍珠、绿珠等几个老将和后宫的几十个女兵，余者全让皇帝带走，作为贴身警卫。

冯雁虽然没有亲到校场，心却早已飞到那里。三十多年来皇帝校阅大军准备御驾亲征时自己还是第一次没有亲临现场。她仿佛又听见了校场上震耳欲聋的高喊声和锣鼓声。但不知怎么回事，她心中总有些忐忑不安。倒不是怕孙子驾驭不了，而是仿佛今日要出什么事。这时忽然右眼皮一跳，她顿时有些紧张起来，不过随即就安慰自己，镇静下来。她心中有数，孙子已经相当成熟，不下于其父当年，在改革法度和尊重自己上则大有过之。无论出现何事，孙子定能妥善处理。再说，为了今日不去，自己也早就悄悄作了一些安排。

早就在北校场辕门外等得有些焦躁的宜都王拓跋目辰听说只是皇帝来而不见太后，不禁有些吃惊和失望。他对身后的一个军官看了一眼，那人便急匆匆走了。

以拓跋澄为首的文武大臣叩拜后，皇帝说：

“太后略感风寒，今日在宫中歇息。”

众人齐呼：“恭祝太后凤体早日康复！”

不过拓跋目辰很快就转忧为喜。太后近年来健康状况急剧恶化，今日如此重要的场合居然都不能亲临，为三十多年来所未有，看来真是病得不轻，恐怕大限就在眼前。今日不到，倒也省却不少麻烦。人取之不如天取之，可以大大增强手下人的信心。唉，也难怪，连自己这样征战沙场多年几次出任封疆大吏的王都怕太后，何况他人！

拓跋宏在任城王澄、齐郡王简、尚书令拓跋志、晋北王薛虎子等文武大臣们的簇拥下登上校阅台。拓跋宏今日首次穿了一身太后下令专门制作的镀金锁子甲，头上那顶镀金金盔上昂首向天的龙则系纯金制成。这套完全汉式的皇帝军装比大魏以往皇帝所穿更加英武漂亮。他站在阳光下十分显目，宛若天神。总校阅任城王拓跋澄将红色令旗一举，全场顿时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大魏万岁万岁万万岁！”

齐郡王简总管今日警卫。他命笑梅为皇帝贴身侍卫。笑梅将冷梅与三十名女兵留于台后，命寒梅带三十名女兵拱卫台前，自己带了墨菊等十名女兵随着皇帝上台，立于皇帝身后。殿中精甲退至女兵外侧，皇帝身边两侧只有笑梅等人及十名宗子羽林。

这时拓跋澄又将令旗一挥，只见台下正前方两侧各十把长嘴喇叭高高斜举，呜呜声起，吹高平调，高昂、悲凉而悠远。喇叭声歇，校场中央二十个光着上身的壮汉挥舞着尺余长的鼓棰，将二十面半人多高半人宽的羯鼓敲得如电闪雷鸣，黄河汹涌，令人热血沸腾。羯鼓停后，百面小鼓如急风暴雨，又似万马奔腾，冲向敌阵；然后则是大鼓小鼓夹杂轮番敲击，排列在北校场上的各军不时分别按着鼓点高举手中兵器，大声“哈，哈”，有如两军对阵，捉对厮杀。拓跋宏高兴地对身边的拓跋澄道：

“皇叔所编《羯鼓乐》果然昂扬非凡，最能振奋士气！”

拓跋澄垂首微笑道：“多谢皇上夸奖。臣不过是将太行民间祭天求雨鼓乐略加改编罢了。”

鼓声接着转为节奏整齐的鼓点，由十人一排共五百人的大军仪仗迈步而来。走在最前者是一个比寻常大汉高出一头的壮汉，双手高举“魏”字皇帝龙旗，两边有十名身着锦缎战袍腰挎宝刀的宗子羽林护卫。后面则是高举虎贲、龙腾、豹跃及近畿各州各军军旗及各色彩旗的军士及护旗士兵，十分壮观。

接着便是骑兵列队而过。

在台后把守大门的冷梅发现百步外的林子里有几个人影晃动，不像是警卫的殿中精甲。她正要告诉负责后面值勤的殿中精甲羽林中郎将朔方子拓跋明，他也看见了，立即大喝道：

“林中何人？”说罢就大声道，“沮渠鹿健，命你速带五十人前去仔细搜查，可疑者一律捉拿！”

冷梅连忙说：

“明将军，把守台后要紧，沮渠鹿健将军等切勿离开！派几个人去看看即可。”

拓跋明一听，顿时大怒，脸红脖子粗地说：“台后警卫乃本将职责，冷梅大人不得多管！”说罢转身说：

“还不快去！”羽林中郎沮渠鹿健正要将人带走，冷梅厉声道：

“站住！”拓跋明正要发作，只见冷梅已经上前几步，从怀中掏出一个黄卷说：

“拓跋明将军与众将接太后密令！”说着就将黄卷打开。

拓跋明顿时一愣。不过他马上明白太后还政后实际上一直是大魏真正的皇帝，太后懿旨虽改为太后令，其实比圣旨还厉害。冷梅乃太后心腹，不会有假，只好跪了下来，沮渠鹿健等四五个将军也都统统跪下。

“天命神佑大魏太后手书密令：今日检阅，各文武大臣官兵均须服从笑梅、冷梅节制，保卫皇帝，不得有误！违者从二品以下立斩，其他王公大臣拘捕。此令一式两件，由笑梅、冷梅各持一件。”

“臣拓跋明接太后密令。”拓跋明听了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自己只不过是个从三品下，而违令者从二品以下就立斩，就是说，这冷梅连武卫将军这样的高级将领违令都有权先斩后奏呢！

其他人都忙呼：“臣等遵令！”

有点失魂落魄的拓跋明垂头丧气地接过密令看了看，恭恭敬敬地双手捧着交还冷梅，站起身来，不禁又朝林子方向看了一眼。只听冷梅板着脸说：

“各位将军，现在听本将将令！”

接着冷梅就重新调整了后面约百人的兵力配置，贴近检阅台通道的全换成了女兵，十步开外才是殿中精甲。她派绛梅带了两个女兵和两个殿中精甲去林中查看。不一会儿绛梅回来禀报说什么都没有发现。冷梅想要让绛梅入内禀报笑梅，怕惊动前头，自己更不敢擅离职守。反正前头有齐郡王和笑梅在，自己不必担心。这时忽听校阅场内传来一阵喧哗，似乎出了什么事。拓跋明焦急地回头问道：

“冷梅大人，是否要上去看看？”

冷梅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冷静地说：“不必。我等只需看守好后面即可，万勿离开！前面之事自有人管，毋庸操心。”

前面果然出事了。

原来一万余虎贲军骑兵行进到将近最后时，有一名骑兵的马在检阅台前忽然惊叫起来，前蹄高抬，转了半圈，倒了下去，那士兵从马上滚落在地。全场的人都盯着那里。后面约有十名骑兵便停下马来。站在皇帝身后的笑梅等女兵紧紧盯着他们，只见他们突然转身向着皇帝，抽箭就射。笑梅等和宗子羽林一见他们停马搭箭张弓，立即冲到皇帝前面，将手中之刀舞得虎虎生风，多数之箭均被笑梅等的刀打落或以身挡住，站在拓跋宏右侧的尚书令拓跋志以身护帝，一箭中目。台下的寒梅等在叛军停马时就拔出刀来，见他们放箭，立即和台下的殿中精甲挥刀上前捉拿凶手，但是那几个人已经被后面赶上来的一批武士所杀，包括那个惊马落地者。

拓跋志和左臂中箭受伤的笑梅等人立即被抬入里面，由御医治疗。拓跋澄等恳请皇帝立即回宫，拓跋宏道：

“区区几个蝥贼，何足道哉！否则朕如何面对数以十万计的蠕蠕！”他转身对拓跋简道：

“请皇叔速速查明凶手身份，追查指使者！”又对拓跋澄道：

“继续检阅！”

当日中午冯雁已经得到抱嶷禀报，说皇帝临危不惧，处置有方。后发的龙腾、豹跃两军及并州州兵等皆军威严整地通过检阅台，士气更加高涨。冯雁深感欣慰。后来她又一一听取笑梅、冷梅、寒梅等禀报，觉得此事决非寻常人所为。她问道：

“后面总共不足百人，拓跋明命沮渠鹿健带走五十人？”

“正是。他对婢子阻拦极为不满。幸亏太后事先有密令，否则便只得由他调度。”

“嗯。”

由于检阅完毕已是中午，皇帝于北校场设宴款待三军五品以上将领，所以回宫时已是申牌时分。他立即来向太后禀报，请太后放心。冯雁听他说拓跋简亲自查看那匹倒地而死的惊马，命人将它翻过身来，发现马胸有一把匕首深深插入，断定这个骑手即凶手，以制造惊马堵塞检阅军队行进，为后面凶手企图箭射皇帝制造机会。故而乃一个密谋刺杀皇帝的巨大阴谋。冯雁不禁满意地说：“简，简乎？不简也！”

冯雁总觉得弓箭手全部都被当场杀死有点可疑，就问拓跋宏当时有未嘉奖杀死弓箭手的那几个军官，并派人监视。拓跋宏说：

“当时忙于继续检阅，未曾关照。不知简皇叔可曾想到。”

冯雁叹道：

“如果那是杀人灭口，那这几个灭口者恐怕又被他们灭口矣。”

正在此时，拓跋简匆匆进来禀报：

“启禀太后、皇上，臣派人调查弓箭手身份，均系拓跋明旧部，平时与他关系密切。臣命手下查明那几个杀死弓箭手者，据报，此几人均为殿中精甲，检阅后此几人应邀外出喝酒，均被毒死，尸体被抛于城根荒地。”

拓跋宏一听不禁“啊呀”一声，“唉，又断了线索！”

拓跋简说：“无妨。抱嶷奉太后口谕，由臣节制。臣之部下并抱嶷手下已然探听得知，校场灭口者与酒肆灭口者均系拓跋明部下。而拓跋明与宜都王拓跋目辰等几个王公大臣近日往来频繁。”

“唔，甚好，甚好啊！简果然不简也！”太后满意地笑道，“皇帝，抱嶷年事已高，候官令一职由简兼任如何？”

拓跋宏高兴地拱手说：“太后英明，儿臣万分拥护，简皇叔接任此职再合适不过！”

拓跋简立即下跪道：“臣拓跋简叩谢太后、皇上！”他深知，候官令品级虽然不算很高，却是大权在握，非最得太后信任者不能出任。拓跋简哪里想到，太后为了年已六十五岁的抱嶷候官令一职究竟来日由谁接任，比尚书令交接还伤透脑筋呢。此事冯雁几年来已经考查了好几个人，觉得拓跋简最为合适。

次日太后于西宫最晚建成却最为宏伟的太和殿设盛宴为从三品下以上出征将领饯行，并为皇帝压惊。群臣早早来至太和殿等候。酒肉刚上齐时只听得一声“太后陛下、皇帝陛下驾到”，群臣统统跪下，待太后、皇帝落座后齐声高呼：

“太后陛下、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站起身来归座时拓跋目辰一看太后精神与平时无异，依旧神采奕奕，不禁吃了一惊，不明白她为何昨日未去。

冯雁举杯道：“今日我为皇帝和出征将领饯行。诸位可开怀放饮，尽兴而已，不必拘束。来，为皇帝御驾亲征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干杯！”

席间杯盏交错，气氛热烈，不必尽述。但是拓跋目辰、拓跋明等人心怀鬼胎，不敢多饮。他们感到太后和皇帝似乎老是在看着自己，不禁胆战心惊。冯雁早就注意到拓跋目辰尤其是拓跋明故意在回避自己的目光，就对拓跋宏点了点头。拓跋宏会意，故意叫道：“朔方子明！”

正在低头慢慢小口啜酒的拓跋明一听皇帝叫他，吓了一跳，想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身子一歪，酒杯掉在地上，引起殿内一阵轻微的喧哗；他赶快爬起来磕头：“臣在，臣失礼，臣请罪。”

皇帝微笑道：“朔方子为何心事重重呀？”

拓跋明一听皇帝已经发现自己有心事，更加恐慌。忙说：“无有，臣无有心事，无有！”但他脸色惨白，目光呆滞，表情僵硬，拓跋宏已经心中有数，就冷冷地说：

“满朝文武尽皆豪饮大嚼，你等却心不在焉，是否……”拓跋宏见他紧张得出汗，索性再给他加加码，“是否昨日之事尚未做完之故呀？”

群臣一听皇帝这句话不知何意，但是拓跋明一看皇帝两眼直逼着自己，听着模棱两可，又似乎皇帝已然全知，不禁吓得语无伦次：

“昨日臣无事，昨日之事与臣不相干，臣实不知……”

从皇帝刚叫拓跋明起，拓跋目辰就预感到今日大事不好。方才皇帝一点“昨日之事”，又说“你等”，显然不仅怀疑拓跋明一人，吓得他也战战兢兢。这一切都没有逃过冯雁和拓跋宏的眼睛。他俩对视一眼，拓跋宏盯着拓跋明说：“昨日之事……与你不相干？果真不相干？”这时皇帝忽然高声叫道，“来人！”

拓跋明一听皇帝叫人，以为是已经抓住了自己的部下，或是要将自己拿下问罪，连忙磕头道：“臣有罪，臣知罪，请太后、皇上饶恕！”说罢连连磕头。

皇帝点头道：“嗯，那你还不赶紧从实招来！”

“臣招，臣……招……”大汗淋漓的拓跋明正要说下去，冯雁冷冷地看了看拓跋目辰，扫了一眼全场，打断道：

“慢！昨日之事并非拓跋明一人所为，密谋准备已非一日。有谋逆者，有灭口者，有将灭口者再灭口者，有坐镇于幕后如今在朝堂指挥谋逆者！”

太后此言一出，朝堂所有人无不震惊。大家深知，太后从不虚言恫吓，既如此说，定然已经确知。只听太后接着厉声道：

“今日在场之有罪者还不赶快主动认罪，以求从轻发落，难道还要等着我与皇帝点名立斩乎？”

冯雁话音刚落，东南殿角就响起一个颤抖之声：“臣有罪，愿招！”

拓跋宏正要看看是谁，西墙边一人高喊：“臣有罪，愿招！”

这时只见拓跋目辰跪下磕头道：“臣有罪，有罪，恳请太后、皇帝二圣饶恕，臣愿招。”

于是案情大白。

其实皇帝方才高叫“来人”是故意试探，万一拓跋明还不主动招认，就命上来的太监给他斟酒，在斟酒时再旁敲侧击，施加压力。反正几个杀手都是他的部下，而且近日与他来往格外密切，况且当时他居然要下令将检阅台后门兵力调走一半，凭这几点就足够拿他问罪，打开缺口。哪里想到，拓跋明从昨日冷梅宣太后密令起就提心吊胆，知道已经引起怀疑。事后得知亲信报告，说是齐郡王与候官到处秘密调查，已经怀疑到他。所以被皇帝一声“来人”大喊，就吓得赶紧招认。

出征之前，冯雁曾对皇帝和任城王拓跋澄说：“此次蠕蠕与库莫奚、地豆于联合犯境，貌似强大，其实各怀鬼胎，互不信任。曾记否？三年前库莫奚主还上表控告地豆于抢掠其牛羊土地，皇帝曾降旨斥责，令其悉数退还，永不再犯。蠕蠕也曾于太上皇时骚扰库莫奚。故而此战要文武并用，攻心分化，多招抚，少杀戮。”

拓跋宏遂派使节持诏严厉斥责库莫奚：“背信弃义，岂不想想多年来究竟谁为友，谁为敌？”警告其“若不改悔，大军到后将灭尔国”。本来柔然可汗豆伦曾许库莫奚主秣弗阿战胜魏军之后，将和龙、密云数郡归其所有。秣弗阿见诏后与其各部大人密商，多数头领认为，大魏、柔然、地豆于、库莫奚四国之中大魏最强且最可信赖，库莫奚最弱，地豆于次弱，柔然次强而最不可信，目前应以观望为主。于是秣弗阿下令立即停止进兵。这一来原处库莫奚北方的地豆于由于一路马不停蹄，不久便暴露在东路魏军主力之前。拓跋澄派密使告知秣弗阿，念其按兵不动，免其侵扰大魏之罪；令其立即将主力绕到地豆于背后，突然袭击；许其胜后夺回过去所失牛羊土地，另有赏赐。秣弗阿听报柔然大军已越过大漠，到达阴山以南，于是不听大臣之劝，还想再观望一时，以坐收渔翁之利。三日后忽报魏军东路副帅拓跋契亲率精兵一万距此已仅有一日路程，且和龙、密云等地魏军州兵正在从东、南两面进击，库莫奚军顶多三日即将被围。秣弗阿闻讯大惊，这才明白任城王其实是以主力拖住地豆于，以余部先吃掉最弱的自己！再不抓住时机反正，就有灭国之虞！于是立即派密使持表与折箭之银盘到拓跋契大营，表示真诚悔过归顺之意，立即依任城王令行事。库莫奚部马上拔营起寨，奔向北方。

正在与东路魏军主力苦战的地豆于主圪狸般闻报被库莫奚军抄了后路，而且魏东路军副帅拓跋契率一万精锐的豹跃军与原驻密云、和龙的三万精骑正在日夜兼程由东南向西北合围，不禁大惊失色，慌忙引大军向北逃遁。一路损兵折将，自不待言。拓跋澄下令留一部追击地豆于残部，余部统统转向西边，合击柔然。

正在与魏帝亲率的十万大军鏖战的柔然可汗豆伦听说库莫奚已降魏朝，地豆于已经向北逃遁，溃不成军，任城王率领的八万东路大军正在包抄柔然主力后路，再有三日柔然退往漠北最便捷且补给最易之通道就将被切断，有可能在阴山南麓被围歼，不禁大惊失色。由于魏朝多年来锐意改革，尤其是实行三长制、均田制以后，农民负担减轻，人口增加，朝廷岁入倍增，民富国强，国力空前。魏军上下皆知柔然等部烧杀抢掠，残暴无度，人人皆为保卫土地亲人奋勇作战。豆伦曾随父亲受罗部真可汗（魏言“惠王”）予成多次侵魏，那盖则随予成与魏军交战多年，发现魏朝长城越修越长，不但将汉长城完全修复，而且更加坚固，入侵口内越来越难。他们深感魏军这些年来越来越强大善战，战略战术多变，且粮草、马匹充足，武器精良。几乎人人皆有副马，配备长短兵器弓箭，筑城立寨工具齐备，能攻善守。本来打算利用库莫奚、地豆于之力消耗魏军，以收渔翁之利，抢掠一番。哪里想到库莫奚、地豆于竟如此不中用，以致陷自己于孤军深入有被围歼之险的境地！于是豆伦赶紧下令连夜拔寨，且战且退。总算撤得及时，豆伦等仓皇逃过大漠，但柔然军已损失近半。由于干粮用尽，又无劫掠补充，只得杀些战马充饥，以至于后来只能有些马匹一马载二人，许多士兵步行。所幸魏军不再追击，残部才得以远遁。

一日下午，冯雁在申文秀的陪同下又来到云母堂的皇子学。事先得知太后要来的秘书监兼首席侍讲李冲等诸师率众皇子叩见太后，冯雁命大家归座。她因健康日差，已略显老态，步履较慢。当时皇子们正在习字，冯雁在他们身后走来走去地看着。孩子们知道，太后每次来巡视皇子学时，轻易不打断教学，故而叩见归座后即继续写字。不一会儿，大家陆续将写得之字交给侍讲。

由于皇子们都还小，尚未为他们分别任命硕儒为师。李冲通常上午上朝，下午除处理政务外偶尔过来看看。这时他拿过皇子们写的字，双手呈给太后。冯雁一张一张看了看，还是恪写得最好。

冯雁放下字纸，举起右手，张开五指，问道：

“有五只羊到水边吃草，忽然跑来一只狼，冲入羊群，咬死一只，水边还有几只？”

“还有四只！”孩子们高兴地喊道，恂的声音最大。只有恪小声地说：

“无有。”

冯雁问恂：“恂，为何还有四只？”

“回禀太后，”八岁的拓跋恂伸出右手，将五个手指张得开开，然后拇指弯下说，“原有五只，咬死一只，故尚余四只。”

冯雁轻轻叹气，又问：

“恪，方才你咋说？”

“回禀太后，儿臣方才说‘无有’。”

“哦？为何无有？”

拓跋恪自信地说：“狼虽只咬死一只，然则其余四只均已吓跑，是故无有。”

“嗯。”冯雁满意地点头道，“恪所言很是。狼已咬死一羊，其余之羊岂不立即远遁，岂敢还在水边？”看孩子们终于都明白后，她接着说，“现在暂毋念及帝王之家，即以平民为例。我仍系祖母，尔等均系孙儿。命尔等每人想一让祖母高兴之法，不拘形式皆可，以先者、适者为优。”

过了一会儿，一个孩子道：“儿臣已得。”

又过了一会儿，又一个说：“儿臣也已得。”

只有恂抓耳挠腮，苦恼不堪。

冯雁让他们说。三皇子怀和五皇子怿都给太后唱一章《劝诫歌》。四皇子愉在堂中转了一圈，假装外出打猎归来，双手作捧状道：“孩儿打得黄羊一只，献于祖母。”冯雁都一一点头称赞。悦与佻年方六岁，最小，悦学狗吠，佻受到启发，便学猫叫。冯雁也很高兴。

“恂，你有何礼物献于祖母？”冯雁直到剩下恂与恪两人时才叫他。恂后悔没有早些表示，什么唱歌、献羊都让别人占了。他站起身来作了一个转身瞄准射箭动作，无奈地说：

“孩儿打得一只鹿，献于太后。”

“嗯，甚好。”冯雁看见恂终于还是憋出一个来了，而且转身瞄准这个细节也难为他想到，也还满意。

这时只听恪道：

“孩儿别无礼物献于祖母，只能背诵昨日所学《论语·泰伯》：‘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若祖母需要，虽任重道远，死而后已，孩儿亦去拿来献上。”

冯雁看着毕恭毕敬地站着的小家伙们说：“每人所献礼物均佳，皆系孝心，祖母心中快活。以恪所献尤佳。尔等切记：人非生而知之，乃学而后知也。祖母无它，唯愿尔等从小刻苦读书，长大真正成为大魏栋梁也。”

“儿臣谨记太后教诲！”

离开云母堂时，冯雁对送她到门口的李冲道：“恪儿颇有头脑，他日必成大器。”

拓跋恪后来果然不负太后所望，他就是北魏世宗宣武帝（500—516年在位）。

四　文秀出家

还在皇帝御驾亲征之前的早春二月，申文秀上疏道，其幼时多病，父母恐其难活，为消弭灾祸，父亲欲将其舍于家乡吴兴郡武康县莫干山下慈恩禅寺。住持了净和尚摩挲其头顶说：“此儿果有佛根，只是尘缘未尽。”要他“从此向佛，一生行善，五五之年再续佛缘。就地出家，可成正果”。如今自己已满五五之数，恳请皇上恩准剃度为僧。还说，平城永宁寺住持了因大师为其在钱塘故旧，又为当年了净法师之师弟，故愿于永宁寺出家。由于申文秀乃帝师，又深受太后器重，拓跋宏不敢妄断，专门来慈安宫请示祖母。冯雁一听，大吃一惊，颇出意外。沉吟了一会儿才有些难过地说：

“申大人博学多才，乃朝廷栋梁。时下大魏正在大力更法改度，本不应让他离去。只是……”冯雁重重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既然他当年有舍身佛寺消灾之愿，又有和尚预言‘可成正果’之言，或许确有佛缘也未可知，倒十分难得。唉，那就由他去吧。”

拓跋宏也为难地说：“祖母太后所言也正是儿臣所虑。大魏正当用人之际，申师傅足智多谋，办事稳妥，富有远见，实在难得。但儿臣也怕耽误他的佛缘和来世正果，不敢强留，打算恩准，使其得践前约。只是儿臣以为，申大人于大魏功勋卓著，系朝廷重臣，出家到一般寺庙为僧有些亏待于他。儿臣想为其敕建一所寺庙，由其住持。不知太后以为如何？”

“嗯……”冯雁沉吟道，“你所想很是有理。不过敕建一座新寺需耗费不少公帑，有违更改法度节俭之意，恐非申大人所愿。况且新建一所非短期可得，恐会误其五五之约……倒不如利用现成之宅改建……反正申大人出家之后，其宅也无用……”

“申大人之宅甚小，还是父皇在时其任下大夫时之宅，后来师傅一直不愿搬迁、扩建。儿臣以为御赐之寺不可过于狭窄。”

“这倒也是。且以自己旧宅改作寺庙总有些凡影难去，不利于修行，不如另择清净之地。如用现成……哎，方才说当年其父欲让其舍身于何寺？”

“吴兴郡武康县莫干山下之慈恩禅寺。”

“慈恩禅寺！慈恩？何其巧哉！”太后高兴地说，“他五五之年竟在离故乡数千里之北国平城出家，正好方山下之行宫叫慈恩宫，岂非天缘巧合？恐乃佛缘所引也。反正永固陵已经建得，行宫亦已无用，何不就将慈恩宫赐予他，赐名慈恩宝刹，岂非正好重续前缘。如何？”

拓跋宏虽然觉得太后之议有些突然，但是“慈恩禅寺”与“慈恩宫”之间似乎于冥冥之中真有菩萨指引。申文秀平时杂学旁收，尤喜研读佛理，此人恐怕真是有些来历也未可知。就说：“太后之议儿臣衷心拥护。朝廷重臣出家为僧，建寺于太后陵前，实为太后守陵，亦太后之洪福也。陵前建庙，亦颇相宜，儿臣深感欣慰。儿臣明日早朝即办。”

此话拓跋宏言者无心，冯雁却听者有意，不禁有些脸红，幸好皇帝没有注意。冯雁说：“嗯，甚好。只是就地改建，不造新殿，以免多费公帑。心到即可，不在豪华也。”

次日早朝，皇帝就降旨恩准申文秀出家，将永固陵前之慈恩宫赐予他改建为寺，赐名慈恩禅寺，命王遇督办。申文秀自即日起就迁居天宁寺静室，断荤修行。三月初三，天宁寺大殿前举行隆重的剃度仪式。本来说太后要亲自光临，结果当日一早宫里太监传谕说太后因偶感风寒，凤体不适，不来了。仪式由了因大师主持，申文秀正式剃度为僧，法号惠净。

事后人们方知，申文秀当年任钱塘县令时不但曾于景胜道场多次见过了因，还颇有交往。当了因即将云游时，申文秀道：“大师此行，下官何时再得相会？”了因微笑说：“有缘千里必相会，无因对面不相知。”申文秀请他临别赠言，了因随口道：“随遇而安，随缘而就。”人们都说，申大人由刘宋武康县令、钱塘县令至青州刺史，后来归顺大魏，来至数千里外之平城，官至极品；又剃度为僧，且为其剃度之人又系当年相知甚深同样由南至北之了因大师，而了因乃了净师弟。凡此种种，皆系佛缘。而冯雁和文秀心中则相信此乃姻缘也。佛缘也罢，姻缘也罢，果有缘乎？呜呼！

皇帝御驾亲征期间，由于尚书令拓跋志身受重伤在家养病，主要靠拓跋简协助监国，冯雁不免仍然十分操劳。她咳嗽不止，时有低热，饮食锐减，形容消瘦。皇帝亲率大军在外时尚可勉强支持，六月中旬大军班师回朝后冯雁反而似乎一下子垮了下来，感到浑身乏力，说话气短，从朝堂台阶下来都有些步履不稳。拓跋宏将拓跋简诏来，厉声责怪道：

“太后病重如此，皇叔为何不早早据实相报？！每次总说‘太后凤体康健，万勿牵挂’，岂非欺君！”

拓跋简连忙跪下道：“皇上怒罪。臣本想如实禀报，太后严令不许。怕皇上于军旅之中牵挂分心，甚至因此提前返回京师，致使眼看到手之大胜功败垂成。”他见皇帝怒气稍减，又道，“太后前些时尚好，就是近日突然加重了。”

幸好立秋刚过，太后病情就明显好转。正好此时方山下的慈恩宫改建工程已经完工，太后提出要与皇帝一起参加慈恩寺竣工暨大佛开光盛典。拓跋宏说：“太后凤体目前不宜远行，尤其不可外出时间过长。此事儿臣去办即可，太后尽管放心。”

“皇帝孝心，祖母领了。”冯雁歇了片刻，慢慢说道，“我想再亲眼看看永固陵，也好日后安心入住。”

拓跋宏明白祖母的心思，她是担心再无机会生前再去。劝说肯定无效，只得与太后同行。

为了免受颠簸，太后与皇帝均坐十二头牛挽的小楼辇。冯雁斜靠于辇背上，闭着双眼，身子随着车子微微晃动。自申文秀剃度之后她就再未见过。文秀究竟何时出家，剃度之后她究竟是借烧香礼佛之际去相会还是不会，她都反复思量过。她知道生离死别之日已经为时不远，她不能再让文秀重蹈李弈覆辙，虽有不死之诏，亦非万全之策，还需再加一层保护才是。但若到了自己临危之时则易被人怀疑，尤其是不可让皇帝看出，免他伤心。她深知自己这些年来对政敌、政事已经变得铁石心肠，其实内心深处依旧儿女情长，脆弱不堪。与其病危之时不能泪眼相看，不如及早诀别。她不敢去天宁寺进香，虽然不至于难以自已，玷污佛门清净之地，有失皇家尊严，心中却必定会徒增悲伤。但今日她一定要来，而且由皇帝陪同，以示格外隆重，这样自己大去之后便无人敢动文秀一根毫毛。

遵太后口谕，皇帝只得命大队人马在慈恩寺外五十步处停下，皇帝亲自上前帮望云一起扶太后下车。今日将主持慈恩寺建成与佛像开光大典的了因大师和即将出任慈恩寺住持的惠净上前合十迎接。惠净不敢直视太后，冯雁也怕自己不能自已，强作镇静对他点了点头，发现他比几个月前明显消瘦，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酸楚。她举目四望，见原来的红色宫墙已刷成黄色，一边书“南无阿弥陀佛”，另一边一个巨大的“佛”字。四周补种了许多树木，不禁微微点头。原慈恩宫外主要是修建了一座三开出檐山门。山门左侧前方有一座一人高的石碑，横批“圣旨”二字，下面竖写两行字是“百官在此下马，刀兵永不入寺”。左下侧还有一行小字：“太和十四年秋七月”。进了山门是一条笔直的三尺来宽石板甬道，两旁苍松翠柏成林。十余步处有一座长约三丈宽可七尺的青石拱桥，下面是一道蜿蜒清溪，乱石散列，流水潺潺，清澈见底。以前申文秀每至行宫，总要在此盘桓，说此处最像武康、吴兴或钱塘某地，冯雁与他多次坐于溪畔石上闲谈。今见此景，不禁黯然。

行宫大门本来就高大宏伟，如今上方屋檐下高悬着皇帝御书“敕建慈恩禅寺”巨匾。进得大门，原先的影壁拆除，天井中端放着一个半人多高的大香炉。冯雁看了看炉内，几个月来，已经积了半炉香灰。她从冷梅手中接过一把金香，朝上拜了一拜，双手高举过头，然后端插于内。两边厢房，已经改为经堂。经过排列着金刚的前殿和佛祖端坐于上的中殿时，她都在佛像前垂首叩拜，焚香暗暗祝告，然后便来至塑着观音像的后殿。将女身观音塑于后殿是她的主意。后殿是她每次来方山时的住所，一进院子不禁思绪万千。右室如今已成为惠净的方丈室，案子正中供奉着拓跋宏亲授的“惠净永不受诛”的丹书铁券。她走到左侧从前自己的而现在成了惠净的卧室门口站住，没有回身，只是以左手朝后轻轻一摆，皇帝立即止步后退，望云等皆远远停下，了因和惠净则站于院内。冯雁慢慢走了进去，四面看了看，原来的榻虽然撤了，换成禅床，帷幔被褥等均系佛门素净之物，位置却还在这里。她侧坐于床，背对门口。拓跋宏以为太后累了，轻声命望云前去搀扶。望云心中明白，太后是要独自一人再品尝一番她和文秀独处时的欢乐，不愿别人打扰。但是皇命难违，只得进屋，走到跟前，轻声叫了一声：“太后！”冯雁没有答应，也未转身，只是左手一摆。望云连忙后退几步，轻轻叹了口气，不禁闭上了眼，泪珠滴落。

二十多年来，太后每次与李弈或申文秀寻欢作乐之时，她总在门口站着或是坐着，只隔不足十步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有时事毕以后太后命她端茶、送水，她还见过在被窝中裸露着双臂双肩面色潮红的李弈或申文秀。每当此时她也激动不已，只叹自己命苦，无福消受此人生最大之乐。她也并非没有想过嫁人，以享受一番为人妻人母之福。但是太后第一次对她提出此议时她已年近三十，人生已过大半，自忖也不易遇见如李弈、申文秀般品位高雅性格温顺的男子。再说，她也不愿离开太后。

这时只见太后以手帕慢慢擦拭双眼，过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却站着不动。少时方转过身来，望云急忙上前搀扶。她摆了摆手，自己缓缓出门。

接着太后、皇帝一行回到中殿，开光大典正式开始。此时殿前院内已经有数十名僧人排列整齐，几乎全是身穿红色袈裟者，原来皆系平城各大寺院方丈。殿内有二十名本寺僧人，均系从平城各寺中挑选来的优秀者，年纪不过三十，分立两边。待太后与皇帝进殿，在正中面向佛祖站立后，了因大师慢慢击鼓三声，殿内殿外顿时齐唱梵呗。唱了一阵停止后了因又击鼓三声，上前将一根绳子一抽，蒙住释迦牟尼佛像的黄绸便滑落下来。此时梵呗又起。太后与皇帝一前一后上香礼拜，然后退至佛祖像左侧面向外而立。梵呗声停，了因上前在佛祖像前跪拜，起立后惠净跪拜，然后了因将慈恩寺住持法牒交予惠净，至此礼成。

此时冯雁已经有些疲惫，但她怕自己睹物思情，不愿再去后殿，于是惠净就请太后与皇帝到跨院静室献茶。略饮清茶后拓跋宏怕祖母过于劳累，就让望云一人伺候太后于内室歇息，不准他人打扰。自己则到外面看看山水。他转来转去，从各个不同角度仰视上方的陵墓和俯瞰四周原野，深感申文秀当年为太后看的这处风水果真不错。这些年来修建行宫、陵园，广植树木花草之后更加耐看。不一会儿庾淳来报，说太后要上山看陵，拓跋宏知道劝也无用，就不说什么，立即跟了上去。

太后与皇帝的肩舆出了慈恩寺，沿着通往永固陵的石砌台阶慢慢上行，约三十余步就到了汗血马的义马冢。冢前石案上已经放好各色供品，冯雁接过笑梅递过的五炷点燃的金香，站着垂首朝义冢拜了一拜，将金香插在小香炉中。拓跋宏也焚香行礼如仪。接着冯雁又拿过一把十五支金香，走到义冢正后方，朝着树木喃喃祝告，垂首三拜，然后亲手将香一支一支插在地上。又接过望云递来的一壶酒，弯腰轻轻洒在地上，围着几株树木走了一圈。

拓跋宏惊奇地问道：

“祖母太后为何在林中焚香祭酒？儿臣不解。”

“唉，荒郊野外孤魂野鬼甚多，虽不敢侵扰我之陵寝，却未必不会欺负汗血马。故而我进香洒酒，好言相告，请诸方神鬼善待之也。”

“哦，原来如此！”拓跋宏恍然大悟，“拿酒来，朕也要洒酒上香！”

只有抱嶷、望云知道这里一株老树下埋的是安平侯李弈的骨殖。汗血马之墓之所以选定此处，正是为了日后年年祭祀汗血马时，李弈阴魂也得享官员叩拜与香火供品。那是太和十三年（489），李弈被害第二十个年头，望云让晋阳公散骑常侍王袤出面为早已平反的李弈重修安平侯墓，趁机将李弈骨殖秘密捡出，转移至此。在李弈棺中意外地发现了那幅有眼无珠的《弈者思鸿图》，王袤将它交给抱嶷。冯雁睹物思人，哭泣多时，后来命望云妥为收藏，叮嘱将来随葬。

当初决定在方山建陵时冯雁曾有口谕，规定“地宫长宽各两丈，坟不得超过三十步。棺椁质约，不设明器。素帐、缦茵、瓷瓦之物，亦皆不置，以省民力”。皇帝当即表示“遵旨”，但是他却悄悄让王遇将坟墓扩大一倍，说：“太皇太后功高盖世，山陵为万世所仰，不宜过小。”地宫内部一大，外面相应也大，因此这个呈方形的坟丘周长三十余丈。以前太后来此视察，多次欲下去看看，拓跋宏怕她发现地宫扩大，浪费公帑，责怪自己，就说：“地宫阴冷，太后凤体不宜入内。”近年太后不再提起此事。宝鼎上树木密集，已经郁闭成阴，杂草丛生，生意盎然。冯雁在皇帝和望云搀扶下登上宝顶，不禁气喘吁吁。惠净等人均站于陵旁。

冯雁站在最高处，陵南约一里处专供平时人们烧香和春秋两季大祭之用呈长方形的永固堂和慈恩寺历历在目。冯雁望着远处的平城方向，心情沉重地说：

“我只怕是看不到迁都之日矣。”

拓跋宏焦急地说：“不，不！祖母太后凤体康健，如今只是略有微恙而已。祖母太后自有天神佛祖庇佑，定能长命百岁。儿臣深知迁都重要，好在此事已酝酿多年，群臣心中已知势在必行，无非是早晚之事。儿臣打算明年即行迁都！”

冯雁为孙子的诚心感动，微微苦笑：“迁都事大，切莫仓促行事。我已年届半百，虽算不得高寿，也已享天年，无可憾者。‘定天下’伟业本非一代人能成，只能留待你去实现矣。”

拓跋宏知道祖母生于长安，对那里魂牵梦萦，有时还对他说起自己儿时在长安之事。但是前年他陪太后巡幸长安与洛阳，发现太后对洛阳城内外考察得十分仔细，并亲临城北的黄河边上徜徉良久。现在祖母已经病重，于是他问道：

“若他日迁都，长安与洛阳，太后以为孰更宜为京？”

这个问题其实冯雁早就想过多次，前年她带拓跋宏巡幸中原，在长安停留多日，一了数十年还乡的心愿。她确实一直希望定都于长安，以洛阳为东都即陪都。但到洛阳附近视察以后想法渐渐改变。

此时她说：“长安据八百里秦川，土地肥沃，东西南北皆有屏障险要，利于固守，实为难得之帝都。此洛阳所远不及也。然而洛阳地近黄河，得舟楫之便，利于粮食北运，大军南下。若图统一天下，则长安不如洛阳，迁都当以洛阳为宜。”

“祖母太后高见，儿臣衷心拥护。”拓跋宏想了想说，“既如此，可否自今即作些准备，派王遇到洛阳重新规度，修复旧宫，陆续兴建行宫。只说是为日后巡幸之用，以利他日迁都之便。”

“此议甚好。”冯雁觉得孙子很有远见，感到十分欣慰，“不过更重要者乃逐渐使广大臣工真正明白迁都之必要，毋使一旦果真迁都，猝不及防，反对者过众。故而今后非但需不时提及平城不宜发展，务必迁都中原之意，且需在钱帛等方面多作准备。如此几年之后，一旦迁都，人心、物资、钱财等等皆有准备，不致大乱也。”

“儿臣遵旨！”

五　来世之愿

从永固陵回宫后冯雁疲惫不堪，足足卧床两日。不过由于正式了却了李弈骨殖移葬和文秀出家两件大事，心中倒是轻松了不少。唯一放心不下之大事乃立储始终未能决断。皇长子恂年已八岁，仍未立为太子。只要拓跋宏一说起皇长子恂，冯雁就内疚不已，心事重重，却又难以启齿。她说：

“恂只知游乐，不喜读书。必须严加管教，方可成器，此乃社稷安危之大事。”

拓跋宏知道太后喜欢恪而不大看好恂，他自己对恂也越来越失望，认为恪更具君王气质与才智。于是道：

“索性立恪可好？”

冯雁抬起无神的眼睛慢慢摇了摇头，叹气道：“不可。”其实这种想法几年来她出现过多次，总是一次次地被自己否定。她缓缓地说：“立嫡立长，自古皆然，不可轻易。尤其是皇室立储，更不能坏此规矩，否则非大乱不可。除非将来恂确实不堪此任，方可另立。”冯雁看了看孙子，语气坚决地说，“如若果真不堪，务必另立！”

听太后的口气，似乎早晚还是要立恂为太子，但是又不明确决断。拓跋宏犹豫地问道：“祖母太后之意是否继续考查些时？”

冯雁深深地点了点头。她思来想去，只有一法，即自己生前不再决定立谁为储君。因为立恂不利于社稷，而宏至孝，若自己决定立恂，日后若恂不堪，宏则难以再废，故万不能出此下策。而不立恂则对不起林氏和宏，而且必遭物议。这是她心中的一大隐痛，她甚至觉得恐怕正是做了这件对不起林氏与宏儿之事，为神佛不容，因此身体日衰，损了阳寿。不过有时她也因自己受到神明惩罚而感到一些安慰，觉得偿还了林氏一点债务，心中顿觉一丝轻松。立储这两难之事只能留待宏去解决。她虽然说话无力，却十分明白地说：

“无论何人立为太子，若不能固守祖宗神器，为社稷、黎民操劳，也应坚决废之。大魏江山决不能葬送于无道之君手中！”

“是！儿臣谨记。请祖母太后放心。”

冯雁沉默了一会儿，心情沉重地补充说：“万一立储后废太子另立，不再赐死其母！”

“儿臣遵令。”

因此拓跋宏虽有七位皇子，终太后之世却始终未立太子。

拓跋恂一直还是那样，虽无长进，倒也无甚大过大失，以致拓跋宏几次想舍其立恪，但想起太后嘱咐终不能下决心。太后去世后群臣多次进谏，应尽快立储。年已六十五岁的太保拓跋丕泣道：

“国朝定鼎以来，已百有余年，皆以早立储君为国之大策，以稳保神器，安定人心。是故多于皇长子周余岁时便立为储君，即便稍晚，亦不过一两年后。今皇长子恂年已八岁，储君之名分未定，老臣等恐生肘腋之变。且皇长子恂天纵英明，忠厚勤勉，才智超群，宜及早立为储君，以振奋天下。”

还有一些大臣也吁请皇帝早立储君。拓跋宏借口太后初薨，举国哀恸，不宜因立储而欢。直到太和十七年（493）服丧三年期满拓跋恂十一岁时才降诏立恂为太子。

结果拓跋恂被冯太后不幸而言中。

《魏书》卷二十二：太子恂“不好书学，体貌肥大，深忌河洛暑热，意每追乐北方。”他受一些思想保守的大臣影响，一直反对改革。太皇太后去世后六年，即太和二十年（496），他趁孝文帝拓跋宏到外地视察自己留守京师洛阳之机，“与左右谋，欲召牧马轻骑奔代（郡，平城），手刃（苦谏他的太子中庶子高）道悦于禁中。”孝文帝拓跋宏发现后亲自杖责，又命皇弟咸阳王拓跋禧打他，共打百余下之多，致使恂卧床不起月余。接着拓跋宏不顾群臣反对，坚决废太子恂为庶人，软禁宫中。不久拓跋宏发现恂竟与左右谋反，终于降诏赐死，恂时年十五。恂被废与赐死还殃及其生母林氏，林氏原已被谥为贞皇后，结果依律被有司追废为庶人。协助他逃回平城并参与谋反的主要成员中有拓跋丕的三个儿子，同被处死。拓跋丕表示全然不知此事，且太后生前有许其不死之金券，况年已老迈，拓跋宏只是将其废为庶人，不再深究。

太和十四年（490）深秋，冯雁病重。

冯雁昏昏沉沉地只觉得自己一直在飞，忽上忽下。四周翻滚着铅灰色浓云，不辨日月，不辨方向，只是不知翅膀扇起来怎么会如此费力。李弈呢，李弈在哪里？方才不是……还模模糊糊地见过……他吗？就在不远，他不是还叫了一声……“雁雁”呢吗？唉，他从前……从来不叫，现在总算……叫了，这声音……多甜！我就爱听他……叫我“雁雁”，不喜欢……那个“太后”！哦，他为何……总不……贴近我？明白了，他……还是有些……担心。不必了，李郎，那几个……贼子……都不能害你了。文秀呢……文秀怎么看……不见呢？他不是……就在我……身边吗，等等他。冯雁想停下等待，却不知怎么总停不下来，只得随风飘荡。她想叫他俩快些过来，竟无力气张嘴说话。她觉得自己实在太累了，索性任风云飘浮。对，还是这样省力些，等积攒些力气，再大声呼唤他俩……不知飘了多久，她终于嘴里发出一阵“呜呜”之声。此时她忽然听见：

“太后！”那是望云在喊！

“祖母太后！”是宏儿！

冯雁被喊醒了。

“祖母太后！”一直守候在榻旁的拓跋宏不禁高兴得热泪横流。看见太后睁开眼睛，精神尚好，要起身的样子，赶紧和泣不成声的望云一起将她扶起身来。

“洗脸。”太后轻轻地说了一声，皇帝和望云几乎立刻同时大声对守候在近旁的绿珠、珍珠、笑梅、寒梅等说：

“打水洗漱！”

太后这次生病几乎一下子就垮了下来，短短半月就已明显消瘦，虚弱不堪。拓跋宏曾悄悄问过太医：“祖母太后究竟何症？”

须发皆白年已八十六岁的前太医令张九复道：

“太后乃多年积劳成疾，且又心事重重，导致心衰脾虚之症。”

“怎样方可痊愈？”

“百事不问，百事不想，百事顺遂，慢慢调理。”

那次望云送张太医到门口时问道：

“太后主要何症？病情究竟如何？请老太医据实相告。”

张九复摸着胡须想了想，叹道：“太后为无症之症，乃虚极衰极之大症也。”他对望云道：

“太后主要是心累、心苦导致心衰，故寻常药物难以治疗。你可知太后有何特别之心事？如能对症下药，太后即可逐渐康复。”

望云只好说：“不知。还是随太后之意吧。”

其实望云心中十分明白，如果……唉，怎么可能呢？

冯雁昏睡已经几乎整整一日。虽然也断断续续地醒来，却是不食不饮，不一会儿就又昏睡过去。但是这次醒来精神却较以前好得多，还喝了一碗大米稀粥，里面自然少不了加上打碎了的鸡子，还有白盐。

“恂儿呢？”

拓跋宏一听连忙回头喊道：“快，宣大皇子！”

不多一会儿八岁的胖乎乎的大皇子恂就气喘吁吁地从皇子学所在的板殿来到慈安宫。

“儿臣……恂……叩见……太祖母太后！”

靠在榻上的冯雁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说：

“起来吧。”

看见太后手微微一招，拓跋宏立即将恂推了过去。

冯雁摸着恂的头说：“都出汗了，怎么喘得比我还厉害？”

恂的双手搓着衣角，小声说：“方才快步赶来，走得急了，故喘。”他特别怕这位太祖母太后。

冯雁拉着他双手，深情地望着他说：

“你为皇长子，肩负重任，应为弟妹表率。要孝敬父皇，尊敬长者，爱护弟妹。务必刻苦读书，亲近贤臣，远离小人。”

“儿臣牢记，请太祖母太后放心。”

“嗯，回去读书吧。”

次日拓跋宏正在早朝，抱嶷来报太后要去慈恩寺进香许愿，再看看永固陵。拓跋宏立即宣布歇朝，赶到慈安宫。其实他一早已来请过安，知道太后精神比昨日又恢复不少。但是他仍然不赞成此行。他说：

“太后今日虽然强于昨日，毕竟凤体虚弱，不宜鞍马舟车远行。不妨稍待几日，待再好些时再去。”

“唉！”冯雁拉着拓跋宏的手说，“皇帝所言虽是，不过我去看看，也许倒会好些，也未可知。”

“太后之命儿臣不敢违，待儿臣问过张老太医再说。”

拓跋宏本来是想请张老太医帮着找些理由劝阻太后。但张九复说：

“太后既有此愿，依老臣之见，不如遂太后意为好。”他想了想又说，“只需路上小心伺候，不感风寒，作兴倒会好些，有利无弊。”

拓跋宏明白无法劝阻，说不定太后去进香许愿后倒真会渐渐康复起来。他一定要陪太后同去。

冯雁说：“你是皇帝，要守着社稷，不能总守着病人。你将政务管好，也可免我操心。大臣们不是还都在等着呢吗？你这就回太和殿吧。”

于是拓跋宏只好不去。

以小楼辇为中心的一列队伍慢慢行进。这次冯雁一路始终躺着，而且一直闭着双眼，以免无谓地消耗精力。她几次问道：

“如何还未到？”她生怕自己不能活着和文秀再见一面。

申文秀闻报病危的太后将来进香许愿，已经早早地等候在山门外。终于盼到了车驾远远而来。他急步上前，小楼辇门帘刚刚卷起，申文秀就发现冯雁竟然如此消瘦，两眼无神，吃了一惊。他本想伸手帮望云去扶她下车，又感不便，只得站在一旁。

冯雁登上由笑梅、寒梅、冷梅、绛梅四人抬的肩舆。申文秀、抱嶷与望云跟在两侧，一同慢慢进庙。其余人等隔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冯雁道：

“我此次病得不轻，恐将不久于人世。此来即为与故人诀别。”

申文秀着急地说：

“太后何出此言。吉人自有天佑，太后为万民造福，乃社稷栋梁，佛祖定会像以前那样保佑太后逢凶化吉。”他又心疼地说，“太后凤体欠安，可宣老僧进宫探视，何劳圣驾！”

在大殿上香之后，冯雁又登上肩舆，抬入后殿。殿中除申文秀、抱嶷与望云外余皆退至中殿。待他人退出后，抱嶷与望云也退至后殿院中，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冯雁坐下后有气无力地说：

“我心中有数，此次之病不同以往。再不来，只恐难见最后一面矣。”

申文秀也看出这次冯雁病情果然严重，但依旧道：“太后福大命大，定能化险为夷。”

“唉，福大，命大，何大之有！我虽贵为皇后、太后、太皇太后，其实还不如寻常民女。不敢生儿享母子之乐，不能得丈夫一人之欢。平民女子夫死尚可另嫁，我却不能再得……”

申文秀不禁流下泪来，无言相对，只是手中不停地慢慢拨着念珠。

“你不必伤感。我活时身不由己，不能同享欢乐。死后再无人干涉，你我可日夜同游。”

申文秀难过地说：

“我若不出家，太后一旦宾天，贫僧也可立即追随而去。只是如今一袭袈裟在身，反而不能自裁。”

冯雁一听着急地说：

“你万万不可轻生！我走之后，魂即来此。每日听你晨钟暮鼓，念经祈祷，与你日夜为伴。”

“我已皈依佛门，领受戒律，即便死后也应遵守，不能违背。但愿来世能永结同心。”

“唉，若是果真有来世，我再也不愿生活在帝王之家，当个平民，何等自由！”

两人说了不多一会儿，冯雁在望云、抱嶷、申文秀等人的陪同下坐着肩舆登上了方山之巅。永固陵宝顶之上早已准备好了朝西香案，香烛也已点燃，跪垫等均已摆好。冯雁看了看四周，一片郁郁葱葱，烟云缭绕，果真气势非凡。她说：“你们都下去吧，只留下望云与惠净法师即可。我想一人于此清净地待一会儿。”

“是！”

当其他人都退至宝顶四周，于冯雁视线之外，她才在望云的搀扶下在软垫上跪下。望云将香案上盘子里的黑毡拿起，打开，轻轻蒙在冯雁头上。冯雁低声说：

“大魏高宗文成皇帝遗孀冯雁叩见赤山大神！”

她双手手心朝上，慢慢举过头顶，掌心转向朝外，慢慢放下，同时伏下身子，双掌压地，几乎全身伏地。身子直起之后，她轻轻祝祷：

“冯雁自知将不久于人世，今日特来辞谢大神数十年来庇佑呵护之恩。冯雁叩请大神保佑孙儿大魏皇帝拓跋宏，助其成为一代英主，使天下苍生安宁度日，衣食不愁。助其成就‘统一天下，混一戎华’之伟业！”说罢又一次磕头。

然后冯雁在望云帮助下揭去黑毡，转身向北，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说道：

“列祖列宗在上，臣妾冯雁叩谢列祖列宗数十年来庇佑呵护之恩。请恕臣妾不能去盛乐金陵侍奉祖宗之罪。此地离平城较近，臣妾在此为祖宗守望帝业，请祖宗放心！”说罢她又一次磕头。

接着她祝祷道：

“先帝在上，臣妾叩谢先帝多年来原谅臣妾之罪之过，叩谢庇佑呵护之恩。先帝在盛乐金陵夫人众多，恕臣妾不能去陪伴先帝了，请陛下多多原谅。若陛下想念雁雁，请于月白风清之夜，来此相会，重续夫妻之情。”说罢又磕头三次。

显然是跪得久了，她已经无力起立，望云一人几乎不能将她扶起。申文秀急忙过去，想帮望云一把，见冯雁对他摆手，他于是退至一边。冯雁终于在望云的搀扶下，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冯雁喘了一会儿气，重新积聚了力量，在望云搀扶下站了起来，面向南方，轻轻说道：

“李郎，雁雁就要与你重逢，从此我俩再不分离！”

这时候一行大雁正从冯雁头顶鸣叫飞过。望着蓝天白云映照下渐渐远去的雁行，她不禁思绪万千，数十年来种种大事如潮涌一般滚滚而来。她本已几乎耗尽的体力又恢复了一些。她张开双臂用尽剩下的一切力量喊道：

“佛祖保佑，让我来世做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女人吧，让我做一只真正的鸿雁吧！”

几日后太皇太后冯雁即因病逝世，终年49岁(1)，谥曰“文明”，史称“文明太后”。时在太和十四年（490）。据说太后逝世当日，平城天空数百只大雁呈人字形绕西宫盘旋数匝，哀鸣不已，然后离去。

拓跋宏悲痛欲绝，筑庐守陵。

四年后（494）拓跋宏以南征为名，尽起平城及近畿各州军四十万，迁都洛阳。又过两年，下诏令全部一百零八个鲜卑姓均改为汉姓，皇族由姓拓跋改姓元，孝文帝带头由拓跋宏改名为元宏；规定在朝堂只能使用汉话，禁用鲜卑语；迁往洛阳之鲜卑人从此以洛阳为籍贯，死后不得归葬平城。孝文帝将冯太后开创的改革事业继续进行下去，为促进中国北方各民族融合，巩固北方统一，做出了伟大贡献。魏于公元534年分裂为东魏西魏，亡于公元556年。二十五年后，公元581年隋朝统一中国，出现了长达326年的隋唐大统一、大繁荣的辉煌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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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冯太后的年龄史籍记载自相矛盾：《魏书·卷十三皇后传》云：“年十四，高宗践极，以选为贵人，后立为皇后。”按，高宗文成帝拓跋濬登基为公元452年。古用虚岁，则冯太后应生于439年。然而《皇后传》又云：“（太和）十四年，崩于太和殿，时年四十九。”按，太和元年为477年，太和十四年应为490年。据此，冯太后去世时应为五十二岁。《北史》照抄《魏书》。本小说开头取“年十四，高宗践极”说，结尾取卒“时年四十九”说，亦无奈之举也。

一百余年后的隋末，群雄纷争，天下大乱，盗贼蜂起：当时流行一句民谚：“想暴富，盗古墓。”不知有多少盗贼动过盗掘永固陵的脑筋。莫说是当时大魏国力鼎盛时期太后之墓定有大量金银器物随葬，最令人怦然心动的是，听说墓中有三件比寻常珍宝贵重百倍的无价之宝：一件是那把无敌太乙宝剑，第二件是李弈临终前画的那幅有眼无珠《弈者思鸿图》，另一件就是那幅《十珠望鸿绣》。

恒、代、平城一带百姓若说起此三件无价之宝来，能说上一两个时辰，而且已经演绎出多种版本。今择其流行版以飨读者：

为什么宗爱、乙浑、太原王长乐、安城王万安国、宜都王目辰、虎贲军大将乙肆虎等等，甭管多大官，领着多少兵，有多大本事，个个都败在了太后手里？原来太后老祖宗是佛祖所在灵山山顶的神雁下凡，她是菩萨！这《弈者思鸿图》、《十珠望鸿绣》的名字那也大有讲究，那“鸿”是为了避太后的名讳“雁”：太后才七岁就亲手绣了这只大雁，不凡哪！历代史书上太后当政的也不少。也有临朝听政的，可有谁像咱的文明太后，伺候、辅佐了高宗文成皇帝，又两次临朝称制，拉扯大了显祖献文皇帝、高祖孝文皇帝三位皇上的？连世宗宣武皇帝小时候也受到太后教育，这可是古往今来从来也没有的呀！这《弈者思鸿图》、《十珠望鸿绣》可不是一般的古物，那是神品！安平侯李弈那是佛祖派来伺候神雁的金童，要不怎么月明星稀的深夜有人在永固陵外野地里看见过那匹汗血马上一男一女在慢慢骑着赏月呢？那“十珠”是神雁手下的十只神鸟，要不怎么个个身手不凡呢？那“望”就是太后老祖宗贴身宫女望云，她是女侍中，视二品，那可是比郡守还大的官呢，赶上刺史和尚书了。可刺史、尚书也没有望云那么受太后的信任哪。这望云也有来历！她本是西天神雁宫中神雁菩萨的贴身玉女，要不怎么太后薨了还守陵守了好几十年呢？怎么望云死后一年大魏就分裂了？对呀，望云是替太后老祖宗守着大魏呢！太后老祖宗知道大魏气数已尽，就把望云召回自己身边去了。至于太后这把剑，那可就讲究大了！那是波斯国王进贡的神剑。波斯知道吗？西域总知道吧，离平城少说也有五六千里。波斯，听说西域过去还有一万多里地呢，离西天都不远了！其实呀，那是佛祖借波斯国王的名义给太后护身、护国用的，要不怎么能削铁如泥呢？当年高宗爷在时，当堂比剑，先后砍断了七把名剑，这无敌太乙宝剑纹丝没动！那乙浑专权的时候，正想废了刚刚登基的献文帝显祖爷，太后让抱嶷抱着这把无敌太乙宝剑一进来，乙浑当时就瘫倒在地了。知道“太乙”是谁吗？对，就是天帝东皇太一。“太”就是“大”，再加一点，比大还大，最大！“一”是什么？圣人说了，世上万物生于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要不然怎么叫“无敌”呢？……

关于三宝的传说只有对《弈者思鸿图》为什么“有眼无珠”大家都参不透。有说李大人后悔自己没有早些看透奸臣甚至皇上要害他性命；有说李大人恨自己没有早些看出危险，及早给太后报信；还有说李大人实际上是影射其兄李敷有眼无珠，误信小人李欣，结果终为所害……不一而足。反正呀，这三样都是安邦定国、鬼怪都怕的神物！要不为什么太后有懿旨让孝文帝丧事从简，不让留什么值钱的陪葬之物，可就是带走这三件宝物？这些都是神物，凡人动不得的呀！因此盗贼们虽然无不对这三件瑰宝垂涎已久，梦寐以求，但是谁也没有这个胆子下决心盗永固陵。

横行代郡、平城，并州一带的大盗胡四、邹三、夏朔、巴道等人由于有个大买家指定要这三样奇珍，出了天价，这才冒险来盗掘永固陵。可是文明太后毕竟不比常人，在代郡、平城、晋阳、并州一带的百姓心目中她和神佛差不了多少。要知道他们把文明太后的墓给盗了，他们非让人给活剥了皮不行。

胡四下意识地摸着他那两根鼠须说：“别信什么永固陵里‘不设明器’那些鬼话！那都是怕后人盗墓存心散布的谣言。历朝历代哪个帝王陵墓少了宝贝？太后参政、摄政三十余年，连皇帝的权都没她大，她想要什么没有？那时大魏国力最为鼎盛，陪葬之物定然多稀世珍宝。何况还有这三样！”

有的亲友听说此事，急忙劝道：“文明太后造福社稷，体恤黎民，功垂千秋，乃绝代女杰，神佛必佑。且其生前俭朴，身后简约，盗发其墓，必受神明严惩！”

胡四等人财迷心窍，哪里听得进去。当时永固陵虽早已没有士兵看守，但他们还是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盗掘，总是夜晚行动。他们在坟丘西侧掘了一个斜洞往下挖。当“黄道”直挖到距地面约十丈时，发现一堵砖墙，众盗欢呼雀跃道：“珍宝不远矣！”于是以大铁锤猛击多时，终于砸出一洞。四盗持火把跳入其中。

四根火把将里面照得通亮。这是一条宽约七八尺长约三十余尺圆拱砖墁狭长通道，两头各有一座厚重石板门。他们一看便知这是当时流行的皇室墓的甬道，连接着前墓室与后墓室。胡四让夏朔、巴道过去将右首的石板门打开，四人跑去一看，前墓室中间的砖砌方台上竟然只有一些陶碗、陶碟、陶勺和几副箸，连点瓷器都没有，更不必说魏朝有些王公大臣墓中有的波斯萨珊朝鎏金银碗、玻璃碗和高足酒杯了。只有一付铜烛台稍稍值几个钱。气得巴道拿起烛台，差一点想将那些碗碟悉数扫落于地，让它跌得粉碎。胡四一把抓住他的手道：

“不成！这可是文明太后老祖宗的墓，咱们已经进来了，可不能再让她老人家生气！也别坏了咱们这行的规矩。这里肯定是个‘老穴’，里头准有‘黄花’！”

巴道只好将烛台装入一只布袋。这时前墓室门已打开，那边果然就是通往陵门的墓道。于是众人立即来至后墓室门前，用随身带来的一把专为盗墓用的薄刀，从门缝中徐徐插入，上下滑动多次，总算找准地方，四人轮流握把使劲向上顶，终于将门内石杠撬动，直至掉落。四人高举火把一拥而入，只见面前砖台上有一座石椁。四人跳上砖台，慢慢扳动石椁上部，累出一身大汗之后终于将它移至地上。里面露出了一副红漆棺材。胡四等四人赶快回到地上，齐齐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胡四战战兢兢说道：

“太后老祖宗陛下，不是小人们对你老人家不敬，实在是连年战乱，小人们无以为生，只好出来找点野食充饥。我等素来只拿珍宝，不毁寻常器物，更不乱碰贵体。反正这些东西你老人家留着也无用处。拿完以后，我们还会将梓宫合上。请你老人家多多恕罪！”说罢四人又再磕了个头。然后飞身上台，两人手举火把照亮，两人各在一边撬钉子，然后以刀插入棺材缝中，上下撬动，不一会儿便将棺材盖打开并移至地上。

四人就着火把从头到脚地一看，先是大吃一惊：文明太后薨了一百二十多年，居然容貌如生！看起来也就三十多岁样子，仿佛熟睡一般，怪不得传说她老人家是佛祖身边的神雁菩萨呢！和咱们凡人就是大不一样。胡四赶紧带领大家又下台跪下磕头说：

“太后老祖宗，你就饶我们这一回。出去以后，我们给你老人家烧香、念经！”

说完四人起来再上砖台，举着火把仔细一看，不禁激动得欢呼起来：

“啊，有啦！”

太后头部两侧放着黑白两色棋子的陶罐，胸部盖着棋枰，左手边是一把古琴，这些太后生前所用之物也是宝贝，右手边就是无敌太乙宝剑！《十珠望鸿绣》铺于腹部，只是没有看见《弈者思鸿图》。

胡四将火把交给了巴道，右手提起无敌太乙宝剑，左手轻轻揭下盖在文明太后身上的《十珠望鸿绣》，塞于怀中。邹三忙将火把交给了夏朔，将棋枰拿出交给巴道，邹三又分别将那把古琴和两个盛棋子的陶罐取出，由夏朔和巴道接过，他俩均轻轻置于台下，继续高举火把。他们不知冯雁临终前有口谕，不准带任何珍宝陪葬。所以邹三双手合十说：

“太后老祖宗，你老人家别见怪，我得动动你的凤体，再拿几样我们立刻就走，再不惊扰你老人家安息。”

说罢邹三轻轻托起太后的头和身子，看看有无珍宝压在身下。这时邹三发现原来《弈者思鸿图》枕在太后头下，便连忙抽了出来交给胡四。他又想托起太后双腿，这时忽然“啊”的一声惨叫，顿时倒在地上。几乎与此同时胡四也“啊”的一声大叫，他立即跳下台来，手中的《弈者思鸿图》掉在了地上。但他只受了一点轻伤，夏朔和巴道早已将火把扔开，跳下来与胡四厮杀。只见火光突然大亮，原来是《弈者思鸿图》被火把点着，胡四想抢已经不能。虽然是二对一，但胡四手里的是无敌太乙宝剑，那两把平常之刀哪里是其对手！越是用力砍杀就越断得快。三五个回合之后，夏朔和巴道手里都只剩下了一个刀把，吓得在墓室中一边奔逃一边大声哀求饶命。胡四赶上前去，一一结果了性命。他将三个火把踩灭，举着一个火把，将陶罐、古琴、棋枰统统装入那只布袋。正要出去，只听得一声：

“四哥！”

胡四顿时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邹三没死！刚才邹三是怕巴道他们赢了，不敢吱声。胡四过去一看，浑身是血的邹三捂着后腰挣扎着勉强站了起来，扶着石椁道：

“四哥，搭我一把，让我下来。”说着伸出右手。胡四道：

“兄弟，你伤得不轻哪！”“可不！那死鬼从后头给了我一刀。”

接着邹三“啊”地大叫一声，栽下台来。胡四望着他的尸体说：

“兄弟，你别怪哥哥无情。你伤成这样，反正也出不去了。你的家小，我会替你照应。”

原来这四个盗贼，胡四与邹三是亲家，多年合作，交情很深。夏朔和巴道后来才入伙。夏朔知道胡四心狠手毒，曾经为独吞盗墓珍宝杀害过同伙。这次盗掘文明太后墓，四人曾焚香对天盟誓：“不得独吞，不得自残，违者必同诛之。”但夏朔看见胡四拿起无敌太乙宝剑后就不再动手，只是邹三在棺中取物。夏朔左手抓着剑鞘，右手握住剑柄，一直是拉出一些，以便随时抽剑杀人。因此他给了巴道一个眼色，抢先动手，没想到自己却做了刀下之鬼。

胡四独吞宝物之后，远走高飞，不敢回家。宝物出手后顿时阔绰起来，慢慢引起道上人物注意，终于在一次酒后被杀，而且就死于这把无敌太乙宝剑之下。平城、晋阳一带百姓说：“不该拿的非拿，必遭报应。这是神剑，他该死！”此剑于贞观年间归于名将尉迟恭之手，尉迟恭为唐太宗守殿值夜驱邪时即佩此剑。据说若有邪祟，此剑便会嘎嘎作响，夜间抽出，寒光逼人。此剑乃尉迟府传家之宝，安史之乱后不复见。《十珠望鸿绣》流落民间，开元时有人在长安某勋旧家见过，并咏诗志之。天宝后不知所去，诗不传。宋时汴京和临安勾栏瓦肆中说话人所讲《北魏遗事》，还讲到此剑此绣最后一次露面之事，听者莫不叹息云。

责任编辑：黄海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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