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信息

书名：过于喧嚣的孤独；底层的珍珠

作者：[捷]博胡米尔·赫拉巴尔

译者：杨乐云 万世荣

出版社：中国青年出版社

版次：2003年1月第一版

ISBN：7-5006-5027-2

一校、排版：Stuck；二校：小龙卷风

说明：《过于喧嚣的孤独》ocr的是2011年新版（译者相同）。

赫拉巴尔和他的作品

赫拉巴尔是二十世纪捷克文坛继《好兵帅克》作者哈谢克之后，又一位家喻户晓、深受老百姓爱戴的文学奇才。他的作品大都描写普通、平凡、默默无闻、被时代抛弃在“垃圾堆上的人”。他的一生都同这些人在一起，同情他们，爱着他们，把自己与他们等同，发掘他们心灵深处的美，收集了他们成千上万的语言精华及故事，创造出一群平凡而又奇特、光芒四射的人物形象。

博胡米尔·赫拉巴尔于1914年3月28日生于布尔诺附近的日德尼采。据说他的生父是名奥匈帝国士兵，与年轻漂亮的摩拉维亚姑娘相爱，生了他之后随军离去。三岁前他同母亲一起住在外公外婆那里，1917年母亲认识了啤酒厂会计并结婚，养父待他和弟弟同样都很好，六岁搬家到宁城，父亲当了啤酒厂总管，后来成为市啤酒厂承包人。在赫拉巴尔的眼里，他父亲是个工作专注、“干起活来恨不得把世界钻个洞，别的什么也不想”的人；他母亲性格开朗、爽快利落，迷恋戏剧，当业余演员，除了当父亲的工作助手和料理家务外，哪里一有演出，提起脚就上剧院。她平时也打扮得漂漂亮亮，总爱成为人们注目的中心。赫拉巴尔说他小时候觉得他妈妈像他的姐姐，不像个身着围裙的普通妈妈。他有点儿受不了父母对他过分的关爱，常以逆反与沉默的目光来表示腻烦。在大人眼里他是个脾气有点古怪和倔强的孩子。

上学对年幼的赫拉巴尔来说是活受罪。他学习不专心，上课时人虽坐在教室里，心却在想着别的什么，因此成绩不好，留过级。父母想给他换个环境，把他送到布尔诺上中学，可中学一年级他除体育、音乐、自然课之外其他功课都不及格。他只好转回宁城念中学，中学四年他却留了两次级。成绩不好和留级的恐惧使他产生一种罪过感和羞怯心理，总不好意思见人，觉得谁都比他懂得多；可他有时又爱出洋相和用一些怪癖行为来逗得同学们开心，以摆脱他的窘境……然而，他从小就酷爱大自然，喜欢阳光照射中的空气，落日映照下河面的霞光。他黑夜里常常爬上屋顶去看闪烁的星星和灯火通明的小镇，或者爬到啤酒厂后院的大树上去惬意地呆着。他喜欢在树林中逍遥自在地闲逛，漫不经心地徒步远游，或在开始解冻的裂冰上蹦跳着越过易北河……他在学校里的郁闷和不自在的情绪，却在啤酒厂的工人宿舍里和箍桶房里得到了化解。在那里，他聆听酿酒工人和箍桶匠们的谈话就像在学校该听老师讲课那样的专心。父亲到各个与啤酒厂有关的饭店和小酒家去处理账务方面的事情时常常带他同往，他便找个空位，坐在一旁观看顾客饮酒，聆听他们交谈，不知不觉学到了很多在学校和课本上从没听到过的知识。他从小时候开始，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听到人们面对困苦的生活那苦中求乐的侃谈。从此，他一辈子也没停止过到小酒家去倾听人们的心声，并把所获得的、所感受的写进他后来的作品里。

就在赫拉巴尔十岁那年，他的贝宾大伯来到了他家。起初说是来探望十天半月，结果在啤酒厂当上了仓库管理员，一住就是四十多年，一直到他逝世。这位当过皮鞋匠的贝宾大伯饱经沧桑、见多识广、幽默乐观、性情奔放，有着讲不完的故事。他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把故事中的“他”同现实中的“我”，再加上听众的“你”揉在一起，令你感同身受，跟着故事的主人公一起冲出苦难，同喜同怒同悲同乐。这位大伯很快就抓住了这个十岁孩子的心，给了他无穷的乐趣和奇思遐想，充实了他的童年生活。特别是，他从贝宾大伯那些有如民间说书人、预言家的富有诗意和魅力的讲述中，学会了专心聆听、观察和表达。那些像他的贝宾大伯一样的普通人从此吸引着他，他从他们的谈话中发现了许多明哲圣人的思想。赫拉巴尔后来说，贝宾大伯实际上是他精神上的父亲，是他日后文学创作的缪斯。多年之后，有人问他：“假如你还能见到过去的人，那你最想见到的人是谁？”他不假思索地说：“贝宾大伯。”他的作品中，常有贝宾大伯的影子出现，他的《老年维特的烦恼》、《时间停滞了的小镇》、《中级舞蹈班》就是以贝宾大伯为原型创作的。他在《我曾侍候过英国国王》中所采用的“语流”的说书形式，也宛如贝宾大伯在讲故事。

中学毕业后，赫拉巴尔带着母亲的殷切期望、父亲的“你将来能有什么出息呢？”的忧心与悬念，离开故乡宁城，来到首都布拉格报考大学。为了能够取得进入大学的必需条件之一，他先到私立学校学习一年拉丁语，竟意外地发现自己具有语言才能，半年后就能读古罗马诗人的《变形记》原文。1935年10月，赫拉巴尔注册进入查理大学法学院学习，其实他对学法律不感兴趣，只是为了不再听到父亲那句担忧的话语，不使家人失望才违心地报考了这一冷门专业。入学后他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拼命阅读本国及世界的文学和哲学著作，兴趣极浓地关注造型艺术和音乐。这可能与法学院、语言文学院、工业造型艺术学院、布拉格之春音乐大厅、工艺美术博物馆及一家被认为最好的书店相距咫尺这一特定的方便条件有关。他崇尚诗人兰波、阿波利奈尔，特别是波德莱尔，哲学家康德、叔本华，和克利马，以及老子和他的《道德经》。这个时期他还结识了青年演奏家和诗人卡·马利斯科、画家沃·博乌德尼克这两位终生挚友，还有一些志同道合的青年。他们经常一同试笔写诗，抒发青春忧愁和躁动；一起崇尚“该诅咒的诗人”，模仿他们超现实主义打扮的模样；为了老子《道德经》中的一句话，他们可以花上整个晚上来讨论。这些书籍和朋友，对形成赫拉巴尔的创作和生活观也起了相当大的作用。

纳粹德国占领捷克，法学院于1939年11月17日停课关门。赫拉巴尔不得不拿着法学院八学期的肄业证书回到家乡宁城谋生，他先在公证处当助手，帮人抄抄写写；后在宁城铁路职工生产合作社当仓库管理员；在宁城火车站当小工铺枕木、敲碎石；在火车调度员培训班学习后，穿上铁路职工制服正式当上了火车调度员。战后复学，1945年底通过国家考试，第二年获法学博士学位。赫拉巴尔在服过五个月的义务兵役之后，接着谋生找工作，先在老弱病残小手工业基金会当代理；后在一家批发公司当业务员代表，接着又在另一家公司当推销员。赫拉巴尔说，参加这些工作可以帮助他克服胆怯害怕见人的弱点和广泛接触各类人士。但他这时还一直同父母一起住在宁城。每到休假日他便匆忙回到啤酒厂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坐到打字机前记下他的见闻，写些诗歌、散文或短篇、札记，这些以打字形式保留下来原汁原味的故事、事件和习作，日积月累越攒越多，成了他后来加工创作的丰富素材。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这段时期，他创作了《偏僻的小街》、《保险业中的功名前途之终结》等十多篇作品，但因1948年企业国有化、宁城印刷厂关闭而未能问世。

1949年赫拉巴尔毅然离开宁城那四房一套的住宅，那张置放着他自己的用褐色丝绒覆盖着的写字台、大书柜、瓷砖壁炉的工作室，那有着法国塞夫尔瓷器餐具和妈妈做的可口食物的餐厅；还有那摆满一瓶瓶葡萄酒、一桶桶啤酒的地窖等等这些优越的生活条件，顶着个“法学博士”的学衔，来到布拉格，先在老城区租房住，后搬到利本尼区堤坝巷24号的这个位于从前荒凉的鱼池边、住了许多茨冈人的破旧贫民区，一个废弃车间改成的大杂院里。这里的墙上壁粉剥落，厕所和洗澡间都要穿过外面的院子，连洗漱用水也要提着桶到外面去打。他自找苦吃地找到、并深深爱上了这个环境，爱上了住在这里的性情豪放、酷爱音乐、身穿五彩缤纷衣衫的茨冈人，还有附近那些宾至如归的小酒家，且一住就是二十年。这期间，他每天早出晚归来回四十公里到克拉德诺钢铁厂去劳动。除炼钢技术人员、老工人外，在那里同他一起劳动的还有许多从前的教授、工厂主、银行经理、学者、小业主、企业家、律师、男女囚犯、普通人和搞政治的。这个前来接受劳动改造的各阶层人物的大杂烩，简直让他大吃一惊。在他身旁劳动的人们有着各种不同的命运，他从中找到了写作的丰富题材及写作方法。他认识到：“只有理解他人，才可能理解自己。生活，在任何地方都要不惜任何代价参与生活。”他不在乎任何职业，他说：“既然人家能在钢铁厂生活，为什么我不能呢？”他不时思考和反复琢磨他在工作中的体验和亲眼见到的一幅幅画面，然后将它们一一写下来。他的作品就是用他所认识的人们的生活、他所生活过的环境、而首先是他自己的生活写就的优美散文。他说，在他的作品中，“最大的英雄是那个每天上班过着平凡、一般生活的普通人；是我在钢铁厂和其他工作地点认识的人；是那些在社会的垃圾堆上而没有掉进混乱与惊慌的人；是意识到失败就是胜利的开始的人”。短篇小说《雅尔米卡》就是他在这个时期的重要代表作之一。在这篇作品里，作者怀着深深的同情，描绘了钢铁厂一位专给钢铁工人们送饭的年轻女工——一名未婚孕妇的命运。这些不幸者虽然命运不济，可是作者却看到：“他们一刻也没有失去生活，没失去对生活的幻想，而我则对他们深深地鞠躬，因为他们常常在笑和哭……”这笑和哭两个极端对赫拉巴尔来说很具典型意义。他说过：“基本上我是一个乐观主义的悲观者和一个悲观主义的乐观者，我是双重的、两面墙的，有着拉伯雷式的笑和赫拉克利特式的哭。”大写的“是”与大写的“非”是彼此相属的。在克拉德诺钢铁厂四年的劳动，是他另一所上了八个学期的大学校，这里不仅铸造了钢，同时也铸造了人，他整个地变了。从此，赫拉巴尔终于在生活的忧伤感和幽默中建立起他的美学基础，在不断地写作中享受他苦涩的幸福。虽然，在当时的环境下，他的作品顶多只能在某些刊物上发表，或躺在抽屉里没有能够出书，但在他的朋友圈子里已经明显地拔尖，连伊希·科拉什这位不仅对赫拉巴尔有着重要影响，而且是当时捷克文学家、美术家中较有影响的人物，也曾在日记中评价赫拉巴尔的作品说：“他的真实性总是将我击中，场面的复杂和表现的简洁把我紧紧擒住，他深深爱着的不仅是他的人物，而且是每一件事、最不起眼的事情，他甚至善于说出作为他真正爱着的那些最粗鲁的东西，但是他所说出的并不粗俗或下流。”

1952年，赫拉巴尔在钢铁厂受重伤住院医治和疗养了一段时间后，被宣布他只能从事轻微劳动，他因不能再干重活而离开了钢铁厂。紧接着于1954年10月他便到了废纸回收站做打包工，跟论吨称的废纸打交道。这哪算什么轻微劳动啊！其实是又累又脏、非常繁重的重活，劳累之余他便打字（写作）、构思创作、上小酒馆聆听收集社会生活素材和看书。在这里他有机会读了大量被送来当废纸处理的书和画册，那是当时在图书馆和书店都不可能见到的精神食粮。他曾自嘲地说：“我实际上是死尸的偷窃者，是博学者石棺的盗墓人。这实在是我的一大特点，在这方面我是一个革新者、实验者。我老是在琢磨，可以到什么地方哪个死了的和活着的作家及画家那儿去偷点儿什么，然后像狐狸一样用尾巴扫掉作案地点的痕迹。我完整无缺地盗了塞利纳、翁加雷蒂、加缪、鹿特丹、伊拉斯谟、弗林格蒂和凯鲁亚克的墓。如果说在我的、只属于我的跳板上写出了些什么像样的东西，那都是别人说过的话，我实际上只是小酒家和小饭馆顾客们的扒手，跟仿佛我偷了他们的衣服或雨伞是一回事儿。”通过赫拉巴尔这自嘲般的自述，我们看到他是多么的勤奋学习、善于学习，把不管是前人还是现实生活中的，不管是文学家、画家作品中的，还是名不见经传“时代垃圾堆上的人”的谈话，他都拿来，经过筛选、咀嚼、消化，为他所用；而且用得自然、恰当。老子的《道德经》，每年他至少温习一遍。他在作品中甚至把老子和耶稣“邀”到一起讨论人生哲学。

赫拉巴尔在废纸回收站工作的这期间写出的《人们的对话》、《傍晚的布拉格》和《相会》等被两家刊物发表，引起了几位作家对他工作、生活情况的关注。科拉什等三位著名作家给捷克斯洛伐克作协主席团致信，提请他们“注意一个事实，即作家协会出版社即将出版其书的作者博·赫拉巴尔在废纸回收站所干的废纸打包工和装卸工的工作，耗尽了他的体力和精力，使他精疲力竭，无法再继续进行文学创作……请求作协用自己的影响去改变赫拉巴尔目前所处的这种境况，使他能够继续进行文学活动”。他们的信及努力使赫拉巴尔获得了捷克文学基金会的半年补助金，每天只劳动半天，以便能完成一部短篇小说集。但他却因此而遭到回收站领导的不满，于1959年2月16日解除合同。他只得到诺伊曼剧院当舞台布景工，当时短篇小说集《线上云雀》虽已完稿，并一张张校对过，可是由于时世不顺，出版困难而被搁置下来。又是得力于科拉什的支持，赫拉巴尔于1962年元旦成为自由撰稿者作家。

赫拉巴尔虽然从年轻时就从事诗歌、散文和短篇小说创作，并陆续在刊物上发表作品，但直到1963年，他四十九岁时才由出版社正式出版了他的第一本书《底层的珍珠》。此书一问世，随即引起极大反响。它以交谈对话的形式讲述了普通老百姓十二个故事片断，故事中的几十个人物似乎就在读者身边，使人读来感到格外亲切，给当时较为沉寂的文坛吹来一阵清风。捷克作家协会出版社给他授奖。又由于它大众化的语言，布拉格式的幽默和十分形象的人物及环境刻画，非常适合拍成影片，随即于1965年8月举行了《底层的珍珠》电影首映式，取得轰动一时的效果。同年，赫拉巴尔加入作协。

继《底层的珍珠》之后，1964年3月出版了他的《巴比代尔们》，8月出版了《中老年中级舞蹈班》；1965年3月出版了《严密监视下的火车》，这几本书也都曾获出版社奖。其中《严密监视下的火车》叙述一位青年在二战期间偶然成为反法西斯英雄的故事，拍成电影后获奥斯卡外语片奖。

关于《巴比代尔们》，咱们还得先来谈谈它的词意。

“巴比代尔”（PÁBITEL）是赫拉巴尔为概括他作品中的一种特殊类型的人物形象而创造出来的一个新词，是至今在任何一本捷克文字典中也无法找到的。这是一些身处极度灰暗之中而又能“透过钻石孔眼”看到美的人。用作者的话来说：“他们善于从眼前生活中找到快乐”，“善于用幽默，哪怕是黑色幽默来极大地装饰自己的每一天，甚至那些最悲惨的日子”。“他们说出的话被那些理智的人看作是不合理的，他们所做的事情是体面人不会去做的”。“他们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仿佛语言选中了他，要通过他的嘴巴来瞧见自己，证明自己的能耐有多大”。他们喜欢幻想和夸张，他们一听到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便会立即拿起铅笔描绘出尼亚加拉大瀑布，他们在昏暗之中却为光彩夺目的五颜六色而着魔。他们貌似无知，说一些很没意思甚至荒唐的话，而他们的想象力却足以将艺术作品中令人厌恶的现实转变为一种特殊的美，将某种不愉快的、讨厌的、危险的、忧伤的或者悲剧性的现实改造成一种富有美学意义的享受，虽然不乏悲剧与激奋之情，然而却是很美的。因此，通过他们的嘴巴，他们生活中的那些普通、平淡的事情便成了寓有深意的神话或传说，巧妙地起到一种对现实的反衬作用。正如《巴比代尔们》短篇小说中的水泥厂，在那些退休老工人眼里却成了一个使他们十分迷恋的世界。在《过于喧嚣的孤独》中那苍蝇成堆、老鼠成群、潮湿恶臭的地下室，却被废纸打包工汉嘉看作“天堂”一样。赫拉巴尔数语道破“巴比代尔”言行的本质，说他们的言行“是通过些微的谎言来触及通常难以抓住的真理的一种轻而易举的秘密，是一种逐渐转变为严肃剧的娱乐。它不仅是一种生活方式，而且是一种使生活重荷变得轻松些的风格。是对类似阿里乌教派的生活的认同，因为就连希腊诸神也为人们因凡人的辩证法受苦受累而高兴得发笑。他们的言行举止亦系生活在底层、然而却朝上看的达摩式的漂泊生活，是从鹿特丹骑马去英国的伊拉斯谟所著的《愚人颂》。”作者不仅认为哈谢克笔下的好兵帅克是巴比代尔，而且说：“我的老师雅罗斯拉夫·哈谢克的生活，乃至我自己的生活都是令人不快的巴比代尔式的。”赫拉巴尔不仅与他作品中的这些人物等同起来，而且非常重视他们的语言，搜集了成千上万他们的俚语、隐语、反话和只可意会、难以用书面文字来传达的交谈，他说：“仿佛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达成了协议，他们不断地打破语言常规”，“仿佛每个民族都至少有两种语言，每个字有两种表达方法：书面语言和非书面语言。非书面语言在当代散文中是必要的，就像选择主人公时，转向选择看上去更普通、文化不怎么高、生活在时代乃至语言边缘的那些人一样必要。我想，在一个诞生了哈谢克的国土上，用不着提醒非书面语也可用作表达的基本手段这一点，只是需要有观察力和对环境的熟悉，以及来自能立刻将读者带到主人公的处境中的对话与俚语。俚语是民间匿名天才们富有创造性的成果，同时，俚语给口头语风格增添了光彩。我认为，书中的人物在他们的环境中不仅按照他们的习惯而且用他们自己的语言来欢快地交谈，这样的人物会敏捷得多、聪明得多，也杰出得多。”赫拉巴尔创造出言行举止如此这般的巴比代尔系列人物形象，在捷克的普通老百姓、读者大众中引起了心领神会的共鸣，有位读者给赫拉巴尔去信：“假如说，在我们捷克有什么特别值得欣赏、独树一帜的，总而言之百分之百、无法模仿的捷克式的特点的话，赫拉巴尔先生，那恰恰是‘巴比代尔’和‘巴比代尔式’的举止言行。谢谢你呀，赫拉巴尔先生。”我想说，首先赫拉巴尔是用他毕生身处一个普通劳动者地位的亲身体验，以及他对社会生活非凡的洞察力而从现实生活中挖掘出来的这种最具捷克个性、富有特殊魅力的人物形象。其次，从文学创作的角度来看，正如作者本人所说，“这是一种尝试，看看小说能否以另一种形式来写，用我以往不曾使用过的形式。写出从形式到内容都一反传统的作品，这是一种莫大的诱惑，是一种如履薄冰的试验”。“我必须用隐语来写作，向各种习俗和禁忌挑战”。“我总是努力去盗火，越过禁忌，来打造自己和自己的作品。即使普罗米修斯知道他将受到惩罚，将会飞来一只巨鹰啄他的肝也在所不惜。他那火是从众神那里盗来的，为此而自己付出了代价，但他却将某个东西向前挪动了。这就是保守主义与革新的对立呀……”

直到此刻，我们仍旧很难从汉语中找到某个俚语来贴切地套上“巴比代尔”这个词。有人将它译成“中魔的人”，有人将它译成“神侃家”（单数）或“神侃族”（复数），笔者曾想将它译成“快活神”，真可谓见仁见智、各有千秋。但是想来想去，仍觉不尽人意，还概括不了这类人物的全貌。“巴比代尔”既是某种人，又是某种语言、某种行为、某种精神、某种特定环境中的奇特产物、某种捷克式或布拉格式的幽默，而这个词对赫拉巴尔的作品又非常重要。幸好从我接触到的数本赫拉巴尔作品的其他外语译本中，发现它们都原封不动地保存了捷克文“Pábitel”这个词，我们也暂且将它音译成“巴比代尔”，也好让读者有个自由想象的空间。

既然谈到赫拉巴尔作品中普通人物的语言问题了，让我顺便就此提一下他的行文风格。毫无疑问，快速的“语流”，多用口语特别是俚语，是其行文风格之一；他还爱独创字词，而且有时不按常规使用标点符号，例如：不用直接引号“”，以删节号……代替句点，有的整本书没有标点符号（如《新生活》）；有的句子中出现连小学生也能看出的不合常规的文法；个别地方出现不加修饰或前后重复或上下文不连贯的现象。

为什么这样？

赫拉巴尔在他的自传体三部曲中，借他妻子的口来对他母亲说：“……我看了一下他那本出了名的书，总有这么个印象，觉得凡是读它的读者恐怕都得在家里继续将它写完。我丈夫写东西就像我采购来的半成品食物一样，回到家里还得加工、烧煮、尝一尝，才能变成可口的食物……他的那些短篇小说，结结板板的，就像坏了的牛奶一样。你怎么看，妈妈？”她婆婆回答说：“你说得非常对。瞧，他不仅在小学，而且尤其在中学，文法课的分数总是‘不及格’或者‘最差’，我说的是捷克语文法哩……”果真是他小时候文法不过关留下的后遗症吗？看看他自己怎么说的吧：

“我的风格就是错误百出，可由此而构成我的魅力。为我编书的那位女编辑说，当我们一起处理《哈乐根的数百万》那部书稿时，出版社的语言部门指出我稿子中的文法与修辞上的错误多达数百个。可她却交代他们说：‘改掉那么五十来个错就行了，其他的别去碰！这是赫拉巴尔风格的魅力所在，这都是他在语言上的一种偏颇。我们得忍住别去改动它。我们要是一改，这本书就会失去它的魅力。’她说这样做好比我们想要修改毕加索的素描一样，‘喏，只要你用橡皮往那儿一擦，那么，那画上所具有的，可以说那些亚里士多德式的、合乎审美地起着作用的一切就都给毁了。’或者说我就是个处在杂乱无章的包围之中的人，真是这样，可我不在乎，因为我就是这么个人。”“由于我自己是一个普通人，我最喜欢同所谓的普通人聊天……正因为我感兴趣的是普通人，我便竭力像他们那样说话……我把自己当做一名作家来审视时，我的看法大概同我的妻子一样，她始终感到惊异，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如此缺乏教育，竟然把我看作一个受过教育的人。”对赫拉巴尔所言，也许读者能够同我一样，能理解，能赞同，甚至进一步去欣赏他作品的魅力所在。

继《巴比代尔们》之后，赫拉巴尔还出版了《为我都不愿住的房子做的广告》（1965）、《这座城市是在市民的共同关注之下》（1967），并汇编出版了《赫拉巴尔引用名人名言集》（1967），真可谓好戏连台。他多年来存放在抽屉里的作品一本一本加工整理问世，随即当上了文学报编委会委员。

正当赫拉巴尔的文学事业顺利向前推进的时候，1968年8月，外国的飞机、坦克、军队入境，此后，新上台的权力当局像对其他不愿公开表态支持入境占领的作家一样，在他头上狠狠地击了一棒：当时他妻子正在十年前他干活的废纸回收站工作，突然发现卡车运来作为废纸销毁的一包包新书中有她丈夫的作品《花蕾》和《家庭作业》，她从中拿了一包回家。随后，他们又发现书店和图书馆把所有有赫拉巴尔名字的书都从书架上撤下不见了。根据他的作品《线上云雀》和《为我都不愿住的房子做的广告》拍的电影也遭禁映。参加他生日聚会的人遭到盘问。显然，移居到林中空地小木屋里的赫拉巴尔是无法申辩的。他想死，但不能就这样死去；要活，也不能这样窝囊地活下来。惟一的办法只有写，继续拼命地写下去。这就是此后他一大批优秀作品产生的特殊环境背景。正如陀斯妥耶夫斯基在狱中以为必死无疑之时却写出了令人欣慰和欢快的《小英雄》那样，在他的荣誉、作家身份、出书机会乃至靠干体力活挣钱糊口的职业都丧失殆尽之后，在无人来访、孤寂的林中小屋里，在深陷于长期持久的忧郁心情之中，却写出了他最富田园诗风格的、反映他的幸福童年、故乡及父母、贝宾大伯的回忆录系列三部曲：《一缕秀发》、《忧郁美》和《哈乐根的数百万》，这是他在最艰难的时代对自己和读者的一种慰抚。也正是在这个对赫拉巴尔来说最无奈、最艰难的时期，他却写出了他全部作品中的顶峰之作《我曾侍候过英国国王》（1971年完稿）和《过于喧嚣的孤独》（1976年完稿）。

《我曾侍候过英国国王》是赫拉巴尔在创作上的一个重大转折。它既不是用剪刀剪接的五彩拼画，也不是蒙太奇式的电影片断，更不是作者惯用的巴比代尔式的滔滔不绝的开心神侃，而是用语流、说书的形式以一长串连贯的故事描绘出的一个复杂而敏感的现代人的人生道路。作者完全沉浸在一种仿造回忆的虚构世界之中，以十八天的神速、在夏日的阳光直晒下一气呵成了这部离奇而又现实、夸张而又平凡、平静而又撼人的中长篇小说，且至今未改动过一个字。

通篇小说的这位说书人就是小说的主人公。这个不起眼的小个子餐厅服务员实际上没有名字，在总共只有五章的头三章中，连一点儿关于这个主人公名字的影子都看不到，直到第四章，他要与一位德国姑娘结婚，纳粹分子出于种族要求，我们才知道他爷爷叫约翰·迪蒂尔（德文“孩子”的音译）；再后来，文中才点出他自己的姓氏至今一直叫“吉杰”（捷文“孩子”的音译），他这意为“孩子”的姓氏本身就暗示着：他是用一个孩子的天真好奇、自然诚实的眼光来观察大千世界中这一幅幅光怪陆离的画面的。但这个敏感的小个子却一直有着一种低贱的自卑感，而又偏偏不时遭到不公正的贬低、怀疑、诬蔑和威胁，因此他在任何场合下都要千方百计去与他无法达到的偶像比个高低，以便将来有朝一日也能成为有钱的旅馆大老板——百万富翁，这个愿望却又富有嘲弄意味地实现了，但却是在财产被没收的百万富翁拘留所里。几乎他所有的生活目标都是这样富有嘲弄意味地“达到”而又统统落得个与他的愿望恰恰相反的下场，最后他只得与猫狗羊驹为伴，到那偏远荒野去修一条象征他的一生的、总也修不好的路。

《我曾侍候过英国国王》的故事发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的捷克。社会与政治事件尽管不是说书人叙述的明确中心点，然而却是故事中最本质最重要的一个层面，小说主人公因阴差阳错与一个原为体育教员后在德军服务的德国姑娘结婚而得以闯进纳粹的人种培育中心、纳粹伤员疗养院……等纳粹的后院、内部，近距离地看到当时耀武扬威、东征西讨、不可一世的纳粹法西斯鲜为人知的一桩桩惊人、吓人的内幕实情。作者在向社会披露这些事情时，采用了不加夸张、渲染的手法，以极其平和的语气，让事实去说话，让读者自己去分析与联想，从而达到了极佳的艺术效果。在有关被保护国捷克与保护国德国关系的描述方面，显然是在捷克文学中这类题材的最具说服力的艺术创作。小说完稿之后，从作者连一个字也没有改动，“连一行也不敢再看一眼”，而老百姓争相传抄阅读，过了二十年之后才得以正式出版等等这一切事实之中，可见它的分量和现实意义。

紧接着，他从1972年5月开始动笔，到1976年7月完成了《过于喧嚣的孤独》一书的创作。这是赫拉巴尔从在废纸回收站工作，认识在那里工作了许多年的打包工汉嘉以来，前后酝酿了二十年之久，花了四年的时间，三次易稿写成的，也是他最满意的一部作品。特别有意思的是，读《我曾侍候过英国国王》和读《过于喧嚣的孤独》的记忆效果完全不一样：《国王》你只要读一遍，就能基本无误、按顺序地记住它的一个个主要故事情节。而《孤独》你即使读过数遍，虽然很受震动，使你久久不能平静，有些画面、有些思想反复地在你脑子里回响，可你怎么也记不住、理不清它的前后次序。因为它几乎没有情节，即使有，也只是“条条河流归大海”，用来反复加强、充实、丰富这一作品的中心主题，即通过一位废纸打包工的通篇独白表达出对那些摧残、践踏甚至毁灭人类文化的愚蠢暴行的无比愤恨与血泪般的控诉。但这打包工并不是握拳捶胸地大喊大叫，而是把它当做“Love story”平静地叙述出来的。在实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他并拢双臂，自己走到警察面前，请求给他戴上手铐送进公安局去。几年之后却又“不再为此伤心落泪”，微笑地望着载运那些精美图书一公斤一克郎到国外去换外汇，他“开始懂得目睹破坏和不幸的景象有多么美”。这种布拉格式的反话嘲讽和黑色幽默把整个作品浸了个透，让人对作品的主题思想印象更加深刻、强烈。

假如说赫拉巴尔早期的短篇小说是蒙太奇电影、是一张张拼画，是各类最普通的行人“时而走进，时而走出的一面反射镜”，是“坐在电车上的人们的片段对话和几个动作，”而从不见专门有关哲理的思考与议论，即使有，也只是让读者通过这些故事片断去琢磨、领会到的一种哲理或思想；如果说后期的《我曾侍候过英国国王》里是一反早期的“速写”、“片断对话”的风格，在串出了一个连贯的长篇故事的同时，开始了对人生的专门思考、回答和论述的话，那么《过于喧嚣的孤独》则通篇在思考问题、回答问题，通过每一个细节在解说、印证一些哲理，直接将作者最推崇的文学家、哲学家的思想精华通过汉嘉的独白倾注于作品之中。老打包工汉嘉的灵魂其实就是赫拉巴尔自己。

《过于喧嚣的孤独》用的是书面语，抒情而又优美。有人说“它构成了一个诗歌、哲学、自传的三角形”，是一部连作者自己看了都要“感动得流泪”的“忧伤叙事曲”。作者高度评价它说：“它大概是我最好的一本书，与我过去所写的全部作品相比，这本书的空间整个地大了一轮”，它是“一部现今时间写的与不受时间限制的题材交织在一起的作品”，“一个类似久远的过去的与活生生的现在的虚构的博物馆”。难怪作者如此深沉地说：“我为写这本书而活着，并为写它而推迟了死亡。”

赫拉巴尔在他年过七旬高龄的时候表示过：“我还要写一本一方面让自己开心，一方面使读者生一点点气的书。在这样一本书里我要用我妻子的眼睛来看我、看我的朋友和我的生活。”关于用妻子的口气来写自传体三部曲《婚宴》、《新生活》和《林中小屋》的想法，他说是受毕加索、陀斯妥耶夫斯基和托尔斯泰三位大师的妻子所写的传记之启示而来的，说“这些夫人在所有方面都为他们的丈夫作辩护，按照突出他们的优点的方向来写他们的传记，说他们从小就与众不同，就有大艺术家、大人物的苗头”。赫拉巴尔却恰恰相反，他说：“男人的有些举止是很糟糕的！”他坚决这样认为。他却写了那些他认为是百分之百真实的东西，还常常提醒读者说：“注意，一切都是真的！”因此，他的这三部曲不仅是一条抒情的生活之河，河里流淌着他小时候的日常趣事、过失和小小的罪孽，时有出现的沮丧和抑郁则瞬间使河水变暗。河面上漂着作者的情绪及少年时代的恐惧、胆怯、作者与朋友们用饮酒有时甚至喝醉的办法来医治的种种伤痛。这二十世纪的生活之河越是不干净就越发真实。归根结蒂，这条河是一幅现代的拼画，在它一去不复返的水流中混杂着成十成百各式各样从外面扔进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表面看去好像互不相干，“可是没有这些，美就显得单调，关于当代、关于人的思考就不完整了”。更重要的是，这三部曲是作者无情的内省，他经常问自己“我是谁？”在这里，他用他妻子的嘲弄式的反话和毫不留情的目光来审视他自己。在这面新的、反讽自嘲的镜子里，他找到许多自己的恶习、丑事、坏毛病、弱点和癖好。在他身上发现的那些不雅之处，首先是一些人们通常不爱承认的，他们总要给自己建造一副坚实的铠甲把这些毛病隐藏起来。赫拉巴尔却力求把这副铠甲揭掉，让自己最大限度地看清自己，他说：“我从一开始就预感到，文学是极其残酷的，跟大自然一样，它不讲情面，不宽容任何辩白。”赫拉巴尔对他在作品中反映的现实生活的态度是如此，对他自己也是如此。我想，他在晚年所写的这三部曲的本意已是不言而喻了。他的勇敢、坦诚、真实，让人为之肃然起敬。

三部曲之后，赫拉巴尔还出版了《不穿礼服的生活》、《神秘的笛子》、《温柔的粗人》、《永恒的堤坝上》、《雪花莲的庆典》及《花蕾》、《家庭作业》、《谈话录》等。赫拉巴尔的作品究竟有多少？

到1997年，布拉格一家名为“想象”的私人出版社汇编出了《博胡米尔·赫拉巴尔文集》共19卷，每卷约300-400页，包括他的诗歌、散文、短中篇小说、谈话录、论文、手稿、札记、书信等。之后，青年阵线出版社等近年来陆续出版赫拉巴尔作品的单行本。

向我国读者较系统地介绍这位已被译成二十多种文字的捷克当代最伟大的作家赫拉巴尔，已是刻不容缓的事情，我们这几位或奔七旬或过八旬的老眼昏花的人便在中国青年出版社的鼎立支持下接受了这一对我们来说相当艰巨的任务。由于精力、能力时间关系，我们眼下只从赫拉巴尔浩瀚的作品中挑选了几本较有代表性的作品《底层的珍珠》、《巴比代尔们》、《我曾侍候过英国国王》、《过于喧嚣的孤独》、自传体三部曲以及他的谈话录，以选集的形式奉献到我国的读者面前，使大家对赫拉巴尔的作品有一个只能说是粗浅的、轮廓性的印象，务请各位读者不吝赐教的同时予以谅解。

赫拉巴尔的作品，从他的处女作《底层的珍珠》一书开始，被改编成电影的有：《底层的珍珠》、《线上云雀》、《一缕秀发》、《我曾侍候过英国国王》、《巴比代尔们》、《温柔的粗人》、《天使的眼泪》、《过于喧嚣的孤独》和《严密监视下的火车》。还有几部被改编成剧本上演。且多部在捷克国内、国际获奖。至于赫拉巴尔的作品和他本人获得的奖项多达三十多个，诸如捷克国内出版社、作协、文化部授予他的各类奖，国家授予他的功勋艺术家的称号，总统勋章；国外的意大利、英国、匈牙利、德国慕尼黑等的文学奖，柏林电影节金奖、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法国骑士勋章等等。

赫拉巴尔的父母、贝宾大伯、弟弟都相继先他去世，他没有子女，靠他每月一千多克郎的养老金及一些稿费维生。1987年他妻子去世后，他孑身一人又活了十年，给世界多留下许多好作品。

1997年春天，朋友们张罗庆祝他八十四岁生日的时候，他说：“我都想死了，还庆祝什么生日？”他因病住了十几天医院，正当快要出院的时候他说：“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一切……那么，我还呆在这里干吗呢……如今一切都无所谓了……”两天后的1997年2月3日，他从医院五楼的窗口坠下。

一颗巨星就这样陨落了。

刘星灿
于2002年夏

1. ✑ 兰波（1854-1891），法国诗人，象征主义运动的典范。

2. ✑ 阿波利奈尔（1880-1918），法国诗人，超现实主义先锋。

3. ✑ 波德莱尔（1821-1867），法国现代诗人，《恶之花》作者。

4. ✑ 叔本华（1788-1860），被称为悲观主义哲学家。他是黑格尔绝对唯心主义的反对者，新的“生命”哲学的先驱者。因而带有强烈的悲观倾向。

5. ✑ 拉·克利马（1878-1928），捷克哲学家，他的激进主观唯心论与叔本华、尼采相近。主要作品为《世界即知觉和无》。

6. ✑ 塞夫尔瓷器为法国著名的硬质瓷和软质瓷，从1756年至今皆产于凡尔赛附近的塞夫尔皇家瓷器厂（现为国家瓷器厂）。

7. ✑ 指赫拉巴尔的处女作《底层的珍珠》一书。

8. ✑ 英语“爱情故事”。

过于喧嚣的孤独

杨乐云 译

唯独太阳有权利身上带着斑点。

——歌德

1

三十五年了，我置身在废纸堆中，这是我的love story。三十五年来我用压力机处理废纸和书籍，三十五年中我的身上蹭满了文字，俨然成了一本百科辞典——在此期间，我用压力机处理掉的这类辞典无疑已有三吨重，我成了一只盛满活水和死水的坛子，稍微侧一侧，许多蛮不错的想法便会流淌出来。我的学识是在无意中获得的，实际上我很难分辨哪些思想属于我本人，来自我自己的大脑，哪些来自书本，因此三十五年来我同自己、同周围的世界相处和谐，因为我读书的时候，实际上不是读，而是把美丽的词句含在嘴里，嘬糖果似的嘬着，品烈酒似的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直到那词句像酒精一样溶解在我的身体里，不仅渗透到我的大脑和心灵，而且在我的血管中奔腾，冲击到我每根血管的末梢。每一个月，我平均用压力机处理两吨重的书籍，为了找到足够的力量来从事这项神圣的劳动，三十五年中我喝下的啤酒就是灌满一个五十米长的游泳池、一大片圣诞鲤鱼的养鱼塘也绰绰有余了。我在无意中有了学问，现在我确知我的大脑是一堆被压力机挤压得严严实实的思想，一大包观念，我掉光了头发的脑袋是灰姑娘的核桃。我相信在那样的时代，当一切思想都只记载在人的脑海中时必定格外美好，那时倘若有人要把书籍送进压力机，他就只得放入人的脑袋，然而即使这样也无济于事，因为真实的思想来自外界，犹如容器里的面条，人只是随身携带着它而已。因此全世界的柯尼阿什们焚书是白费力气，如果书上记载的言之有理，那么焚烧的时候便只会听到书在窃笑，因为一本地道的好书总是指着别处而溜之大吉。我买过一个计算器，能加减乘除，还能开方，一个不比小皮夹大多少的小玩意儿。我曾壮着胆子用改锥撬开它的后盖，不胜惊异地发现，里面除了邮票般大、十张书页那么厚的一个小方块之外，便只有空气了，满载着数学变化的空气。当我的目光落在一本有价值的书上，当我一行行阅读这些印刷的文字时，这书留下的也唯有非物质的思想而已，这些思想扑扇着翅膀在空气中飞，在空气中滑翔，赖空气生存，回归于空气，因为归根结底一切都是空气，正像教堂里的圣餐，既是基督的血又不是。三十五年来我处理废纸和书籍，而我生活在一个已有十五代人能读会写的国土上，居住在过去曾经是王国的地方，在这里，人们过去和现在都有一种习惯，一种执著：耐心地把一些思想和形象压进自己的头脑，这给他们带来难以描述的欢乐，也带来更多的痛苦，我生活在这样的人民中间，他们为了一包挤压严实的思想甘愿献出生命。现在这一切都在我的身上重演，三十五年来我按动这台机器的红色和绿色电钮，三十五年来我喝着一杯又一杯的啤酒，不是为了买醉，我憎恶醉鬼，我喝酒是为了活跃思维，使我能更好地深入到一本书的心脏中去，因为我读书既不是为了娱乐，也不是消磨时光，更不是为了催眠。我，一个生活在已有十五代人能读会写的国土上的人，我喝酒是为了让读到的书永远使我难以入眠，使我得了颤抖症，因为我同黑格尔的观点是一致的：高贵的人不一定是贵族，罪犯不一定是凶手。如果我会写作，我要写一本论及人的最大幸福和最大不幸的书。通过阅读，我从书本中认识到天道不仁慈，一个有头脑的人因而也不仁慈，并非他不想仁慈，而是这样做违背常情。珍贵的书籍经过我的手在我的压力机中毁灭，我无力阻挡这源源不断、滚滚而来的巨流。我只不过是一个软心肠的屠夫而已。书教会了我领略破坏的乐趣，我喜欢滂沱大雨，喜欢爆破队，我常常一站几个小时，观看爆破专家们怎样像给巨型轮胎打气似的以一个协调的动作把一排排屋宇、一条条街道炸毁，那起爆的时刻总使我百看不厌，所有的砖头、石板、梁木统统被举了起来，房屋随即像件衣裳似的静静地坍塌，犹如远洋轮船在锅炉爆炸之后迅速沉入海底。我站在铺天盖地的尘埃中，倾听着爆炸的乐曲，心里想着我在深深的地下室里的工作，那里有一台压力机，我在它的旁边，在几盏电灯的照明下工作了三十五年，我听得见上面院子里来往行人的脚步声，地下室的天花板上开了一个洞，形形色色的东西有如天上撒下的丰饶角从这个洞口落下来，一只只大袋、一个个木箱或纸箱搬到洞口，倾倒下来的物品中有花店买来现已枯萎的花枝、批发店的包装纸、旧节目单和废车票、裹冰棍和冰淇淋的纸、溅着绘画颜料的废纸、屠宰场送来的大批湿漉漉血污斑斑的包肉纸、照相馆切削下来的扎手的尖角儿、办公室字纸篓的废纸和打字机色带、庆贺生日和命名日的花束，有时倒下来的报纸中卷着一块铺路的大鹅卵石，这是为了过磅时增添一点分量。此外还有误扔的剪刀、锤子和起钉器、肉店的砍肉刀和残留着咖啡渣的杯子，不时还有枯萎了的婚礼上的花束以及葬礼上的色彩鲜艳的纸花圈。三十五年来我用压力机把这些东西轧碎，打成包，每周三次有卡车开来把包运走，送到火车站，由火车运往造纸厂，在那里工人们剪断捆包的铁丝，把我的劳动果实倒入碱和酸的溶液中，其强度足以溶化那些总是割破我手指的刮脸刀。然而，正如流经工厂区的浑浊河水中偶尔会有美丽的小鱼闪现一样，在这废纸的长河中不时也会有珍贵书籍的书脊放出夺目的光彩，我的眼睛被它耀得发花，我朝别处望了片刻，然后才迅速把它捞出来，先在围裙上抹抹，翻开书页闻闻它的香味，这才像读荷马预言似的读了第一句，它牢牢地吸引住了我的视线。之后我把它收藏在一只小箱子里，同我发现的其他珍贵书籍放在一起，小箱子里铺了许多圣像画，是不知什么人连同一些祈祷书误扔进地下室的。后来，这成了我的弥撒，我的宗教仪式，这些书我不仅每一本都仔细阅读，而且读过之后还在我打的每个包里放进一册，因为每个包我都要给它装饰打扮一番，必须让它带着我的个性，我的花押。要让每个包都具有特色可是件煞费脑筋的事情，为此我每天在地下室得多干两个小时，提早一个钟点上班，有时连星期六也得赔上，把永远堆积如山的废纸送进机器，打包。上月，有人送来三千六百公斤绘画大师的复制品，扔进地下室，六百公斤浸透了水的伦勃朗、哈尔斯、莫奈、克里木特、塞尚，以及欧洲其他绘画巨匠的作品，我于是在每个包的四周裹上一幅名画的复制品。到了傍晚，当这些包整齐地堆放在升降梯旁边等待运走时，它们身上裹着的美丽画幅使我怎么也看不够。瞧，这张《夜巡》，这幅《萨斯基亚像》，这幅《草地上的午餐》，这张《缢死者之家》，这张《格尔尼卡》。另外，在这个世界上，唯有我知道每一包的中心还藏着一本名著，这个包里是翻开的《浮士德》，那个包里是《唐·卡洛斯》，这儿，裹在臭烘烘的纸张中、封皮染有血污的是《许佩里翁》，那儿，装在旧水泥袋里的是《查拉图士特拉如是说》。因而，这个世界上唯有我知道，哪个包里躺着——犹如躺在坟墓里——歌德、席勒，哪个包里躺着荷尔德林，哪个包里是尼采。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既是艺术家又是观众，为此我每天都搞得疲惫不堪，身上擦破了皮，划了口子，累得要休克。为了缓解和减轻一些这巨大的体力消耗，我一杯接一杯地喝啤酒，上胡森斯基酒店打啤酒的时候，一路上我有足够的时间琢磨、幻想下一个包该是什么样。我灌下那么多的啤酒，为的是更清晰地看到前景，因为我在每一个包里藏了一件珍贵的遗物，一口没有盖的儿童小棺材，撒满了枯萎的花朵、碎锡纸角、天使的头发，我给书籍铺了一张舒适的小床，它们像我一样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间地下室。因此，我干活老是完不成任务，院子里的废纸堆得山一般高，都顶到天棚了，从洞口倒进我地下室的废纸也堆积如山，同院子里的那座山连接了起来。因此主任有时用铁钩扒开洞口，脸气得通红朝我叫嚷：汉嘉，你在哪儿？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别那么两眼死盯在书上啦，你得干活！院子里都动不了窝啦，可你还在下面做糊涂梦，干蠢事，玩方块儿！我缩着身子躲在纸山脚下，犹如亚当缩着身子躲在灌木丛里。我手里攥着一本书，睁大惊恐的眼睛望着另外一个世界，不是我刚才置身于其中的世界，因为我只要一捧起书，我就完全进入了书中的天地，对此我自己也感到惊讶，我不得不惭愧地承认，我确实在梦境中，在一个美丽的世界，在真理的中心。每天有十次我会猛然惊醒，奇怪自己怎么这样走神儿。下了班我也是心神不定，掉了魂似的走回家去，一路上默不做声，深深地沉浸在冥思苦想之中。我穿过街道，绕过电车汽车，走在书的云雾中，这些书是我当天发现的，我把它们放在皮包里带回家，我梦游人似的在绿灯下过了马路，下意识地，却也没有撞在电线杆或行人身上，我只是迈动两条腿走着，身上泛出一股啤酒和污垢的臭味，但我脸上含笑，因为皮包里装着我晚间要读的书，期望着它们将会告诉我迄今我尚不了解的有关我自己的一些事情。我在喧闹的街道上走着，从没有闯红灯，我善于在无知觉的下意识里，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在下意识的鼓舞中行走。我一天里打出的包一一在我心中轻轻地、静静地隐没，而我确确实实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打成的包。在我心里有一盏小小的羯摩灯，瓦斯冷却器中的小火苗，一盏永恒的小油灯，每天我把思想的油注入这盏灯，是我劳动时不由自主地从书籍中，就是我装在皮包里带回家去的书籍中读到的思想。因此，我走回家去有如一座燃烧的房子，有如燃烧的马厩，生命之光从火焰中升起，火焰又从木头的死亡中产生，含有敌意的悲痛藏在灰烬的下面。三十五年来我用压力机处理废纸，再过五年我将退休，到时候这台机器将随我一起退休，我不会撂下它的，我积攒了钱，为这台机器另立了一个存折，我将和机器一同退休，因为我将买下它，把它带回家，安装在舅舅的花园里，放在树丛中。唯有到那时候，在花园里，我才每天只打一个包，但它将比现在的大好几倍，宛如一尊雕像，一个庞然大物，我将把我年轻时所有的幻想，我掌握的一切知识，三十五年来我从工作中和通过工作学到的一切统统放进包里，因此唯有退休之后，我才在心中有所触动、在灵感到来的时候干活，每天只打一个包，用我家里现有的超过三吨重的书籍。这个包将不会让我为它感到羞愧，它将是我事前经过充分想象、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着手制作的。不仅如此，我将把书本和废纸整齐地排列在机槽里，在进行这项美的创造时，在按动电钮之前，我将撒下五彩纸屑和金属小圆片儿，每天制作一个包，一年后在花园里举办展览会，展览期间每一位参观者都将获准亲自制作一个包，但必须在我的监督下进行。当绿色电钮按下，压板在他面前推动并以无比巨大的力量把装饰着书籍和鲜花的废纸，以及他带来的各种废物压碾、挤紧时，敏感的旁观者就会有一种自己在这机器里被压碾的感觉。此刻我已坐在家里，天快黑了，我坐在小凳子上，脑袋垂得越来越低，最后滴着口水的嘴巴触到了膝盖。我总是这样坐着打瞌睡，有时我用这种索涅特曲木椅的姿势睡到午夜，当我一觉睡醒抬起头来时，裤腿上的膝盖部位已被我的口水弄湿了一大块，因为我身体蜷缩着，蜷作一团，犹如冬天的猫，犹如摇椅上的一根弯曲的木头。因为我有幸孤身独处，虽然我从来并不孤独，我只是独自一人而已，独自生活在稠密的思想之中，因为我有点儿狂妄，是无限和永恒中的狂妄分子，而无限和永恒也许就喜欢我这样的人。

1. ✑ 英语：爱情故事。

2. ✑ 根据《灰姑娘》童话，仙女从一只核桃中给灰姑娘变出了美丽的衣裙。

3. ✑ 柯尼阿什（1691-1760），捷克狂热的耶稣会传教士，反基督教改革运动的代表，曾焚毁捷克书籍三万余册。

4. ✑ 象征丰饶的羊角。根据希腊神话，自然女神阿玛尔忒亚的羊角具有立刻装满它主人所希望得到的任何东西的魔力。

5. ✑ 德国诗人、剧作家席勒（1759-1805）的名剧。

6. ✑ 德国诗人荷尔德林（1770-1843）创作的著名小说。

7. ✑ 亚当违背上帝的命令吃了伊甸园的禁果，知道自己赤身露体，因此上帝来时便躲在树丛中。详见《圣经·创世记》。

8. ✑ 索涅特（1796-1871），家具生产工业化的先驱，他设计和生产的曲木椅闻名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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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年来我处理废纸，在这期间废品收购员扔进我这地下室的珍贵书籍，其数量之多，倘若我有三座谷仓，也能装得满满当当。第二次世界大战刚结束的时候，有人给我倒下来一筐书，当我激动的心情稍稍平静下来，拿起一本看时，只见书上盖着普鲁士王家图书馆的图章，第二天又倒下来许多皮面精装书，书边和书名在空中闪着金光。我连忙奔到上面，看见那儿站着两个年轻人，从他们口中我得知在斯特拉谢齐的一座谷仓里，有大批书籍藏在干草堆中，让人看了会眼花缭乱。我通知了军队的图书管理员，我和他一同到了斯特拉谢齐，在田野里我们找到了不止一座而是三座堆满普鲁士王家图书馆藏书的谷仓。我们又惊又喜地看了一会儿，当即商定由军车前来运走。军车一辆接一辆，整整花了一周时间才把这些书运到了布拉格，存放在外交部的一排侧屋里，打算等局势稳定以后物归原主。可是这一安全隐蔽点被人泄露了，消息传了出去，普鲁士王家图书馆藏书被宣布为战利品，于是大卡车又把这些烫了金边和金字的皮面精装书运到火车站，装进敞篷车。那一阵子正值天天下雨，整整一周大雨哗哗地下，当最后一辆卡车拉来的最后一批书装上车，火车启动了，驶进倾盆大雨之中，敞篷车一路滴着金色的水，掺和着煤烟和油墨。我站在那里，身体靠在大理石上，被目睹的景象惊呆了，当最后一节车皮在雨中消失了时，我脸上的雨水已和泪水一起流淌。我走出车站，看见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察，于是我双腕交叉走到他面前，真诚地央求他给我戴上手铐，戴上利本人叫做“手镯”的铐子，把我送往公安局，因为我犯了罪，犯了反人道主义的罪行。警察把我带到了公安局，在那里他们不仅嘲笑了我，并且威胁说要把我关进牢房。几年以后又遇到了这种情况，但我开始习以为常，我把从各个城堡和大宅邸拉来的成套成套的藏书，漂亮的、用牛皮或山羊皮做封面的精装书，装上火车，装得满满的，装到三十车皮时，整辆火车便携带着这些书驶往瑞士、奥地利，一公斤精美的书籍售价一外汇克朗，对此没有人表示异议，也无人为此伤心落泪，连我也不再落泪，我只是站在那里，微笑着，望着渐渐远去的车尾，列车把这些精美的书籍运往瑞士、奥地利，每公斤售价一外汇克朗。那时候我已在内心找到了力量，使我能目睹不幸而漠然处之，克制自己的感情，那时候我已开始懂得目睹破坏和不幸的景象有多么美。我继续一车皮一车皮地装书，火车一列列开出车站，驶往西方，一公斤一外汇克朗。我呆呆地望着，望着远去的车尾铁钩上挂着的红灯，我身子靠在一根电线杆上站在那里，跟达·芬奇一样，他也曾靠在一根柱子上站在那儿，呆望着法国兵怎样把他的一尊骑士像当做练习射击的靶子，一节一节地把马和骑士摧毁。达·芬奇那次也像我一样站在那儿用心地、满意地观看这可怕的一幕，因为达·芬奇当时已经认识到天道不仁慈，因而有头脑的人也不仁慈。那时候，我得到了母亲病危的消息，便急忙蹬上自行车赶回家去。由于口渴，我走下地窨子，从地上捧起一罐凉爽可口的酸牛奶贪婪地喝了起来。突然我看到，就在我眼睛前面，两只眼睛在石罐中的液体表面浮动，可是我太渴了，只顾喝着，那两只眼睛已出现在我的眼睛近旁，近得危险了，犹如黑夜驶出隧道的火车头上的两盏灯。后来那双眼睛不见了，我的嘴里却含着个什么活东西。我捉住它的一条腿从嘴里拽出来，原来是一只青蛙，正扭动着身子拼命挣扎。我提着它送到园子里，然后返回地窨子，若无其事地喝完了那罐酸牛奶，像达·芬奇一样。母亲去世后，我心里在哭泣，但没有掉一滴眼泪。走出火葬场时，我看见烟囱里冒出的烟在升上天空，我的母亲美丽地升天了。在废纸收购站地下室工作已有十年之久的我，走下火葬场的地下室，自我介绍说，我是一个以同样方式处理书本的人。我在那儿等候着，焚化结束后，我看到同时焚化的有四具遗体，我母亲的在第三格。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人最后留下的这点儿物质，我看到工作人员怎样把骨头捡出来，用一个手推磨盘磨碎。我母亲也被放在手推磨里磨碎，然后将她最后剩下的这点儿灰放进了一只金属罐。我只是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就跟看着装满精美图书驶往瑞士和奥地利的火车渐渐远去一样，一外汇克朗一公斤的图书。我默默地思索着桑德堡的诗句：人最终留下的不过是够做一匣火柴的那点儿磷和充其量也只够造一枚成年人可以用来上吊的蚂蟥钉的那点儿铁。一个月后，我签字领回了母亲的骨灰罐，我把它送去给舅舅。当我捧着它走进舅舅的花园，来到他的信号塔时，舅舅喊叫道：啊，姐姐，你到底回来啦！我把骨灰罐交给他，他托在手里掂了掂，一口断定他的姐姐绝不止这点儿分量，因为她活着的时候体重有七十五公斤哩。他坐下来计算了一阵，把骨灰罐过了秤，说我母亲的骨灰还应多五十克。他把骨灰罐安顿在小柜子上。有一年夏天，他挖甘蓝时忽然想起他的姐姐，也就是我的母亲，最喜欢甘蓝，于是他捧来骨灰罐，用罐头刀把它撬开，撒了一些母亲的骨灰在种甘蓝的泥土里，后来长出的甘蓝我们吃了。那时候，当我开动机器处理那些美丽的图书，当机器哐啷作响，最后以二十大气压的重力把图书轧碎时，我仿佛听到了人骨被碾碎的声音，古典名著在机器中被轧碎恰似头颅骨和骨骼在手推磨中碾磨一样，我仿佛在轧碎犹太教法典中的词句：我们有如橄榄，唯有被粉碎时，才释放出我们的精华。粉碎程序之后我开始捆包，我把铁索穿进堆里，用钎子抽紧，捆成一个包，然后按动红色电钮。轧碎的书本还想挣脱捆绑，但钢铁枷锁坚固异常，我看到一个被捆绑的巨人胸脯绷得紧紧的，再吸一口气锁链就会断裂，但是铁索把那个包牢牢抱住，一切在它们的怀抱里静了下来，恰像在骨灰罐里一样。我把这驯服了的包推到已打好的其他包旁边，排列整齐，让那些绘画复制品全部面向着我。这一周我开始使用那上百张的伦勃朗·范·赖恩的复制品，上百张这位老画家的肖像，皱皱巴巴的蘑菇脸，一位被艺术和酗酒驱赶到了永恒之门门边的人，他看到门把手在转动，一个陌生人正从外面推开这最后一扇门。我也开始有了一张他那样的脸，活像一块做千层饼的生面团，像泥灰剥落、尿水浇透的墙面，我也开始像他那样痴呆地傻笑着，开始从纷繁世事的另一面观看这个世界。今天，我打的每个包都装饰着伦勃朗·范·赖恩老先生的肖像，我把废纸铲进机槽，放进翻开的书籍，今天我头一次意识到我已完全不理会是否铲进了小耗子，一窝窝的小耗子，当我把尚未睁眼的初生幼鼠铲进机槽时，母耗子便会紧追着它们蹿进槽里，守在它们身边，从而同废纸和经典著作共了命运。没有人会相信，在这类地下室里耗子的数量多么惊人，也许有二百，也许五百，这些喜欢和睦共处的耗子，出生时眼睛大多是半瞎的，但它们和我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也靠文字活命，尤其喜欢羊皮面的歌德和席勒的作品。因此，在我的地下室，经常是到处有一双双眨巴的眼睛，到处可以听到啃啮书本的声音。小耗子空闲时像小猫一样淘气，它们沿着槽边和横轴爬上爬下，当绿色电钮按下，机槽的四壁把废纸和耗子一股脑儿挤压碾碎，当槽里耗子的尖叫声渐趋微弱时，地下室里的其他耗子便会骤然变得神情严肃，它们用后腿站立起来竖着耳朵谛听，想分辨那是什么声音，但这些耗子都有事后立刻遗忘的特点，它们随即便又玩了起来，接着啃啮图书，越是古老的书，纸味就越香，犹如保存得很好的陈奶酪、窖存多年的老陈酒。我的生活同耗子已结下不解之缘，每天傍晚我用水龙管浇水，把山一般高的废纸堆上上下下浇得湿透，整个地下室活像在水池子里浸了一下似的，这些耗子因而每天都会浑身淋湿，但是，即便我把水柱劈头盖脸地往它们身上猛浇一阵，它们也始终显得很愉快，甚至期待着这场淋浴哩，浴后便长时间地舔身子，躲在废纸堆中它们的小窝里取暖。有时候，这些小耗子已使我无可奈何，我去买啤酒，一路上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站在售酒柜台旁也像在梦中一样，神思不定地解开外衣扣子摸钱付账，却不料一只耗子从我的外衣里蹿了出来，钻到啤酒泵筒的下面，有时我的裤管里接连跑出两只耗子，吓得女服务员疯了一样，纷纷爬到椅子上，手指塞在耳孔里冲着天花板尖叫，活像一个个都精神错乱了。我只是微笑着，冷漠地挥挥手走出了店门，脑海里只顾思考着下一个包该是什么样。三十五年了，我打出一个又一个包，我在日历上勾去一年又一年，一月又一月，一天又一天，直到我们一起退休，我的压力机和我一起退休。每天傍晚，我把书装在皮包里带回家，我在霍莱肖维采三楼的住所里到处都是书，堆得满满的，贮藏室和杂物间已容纳不下，厨房里也放满了，食品间和厕所也不例外，只剩下通往窗户和炉台的两条狭窄过道，厕所里留下的空间仅够我坐在马桶上，洗脸盆上面一米五的地方已搭起架子和槅板，堆满了书，直顶到天花板，五百公斤的书，我坐下或起立只要稍不注意，稍稍碰一下槅板，半吨重的书就会翻滚下来，砸到我的光屁股。可是，这里再也塞不进一本书了，我于是在卧室里，在两张并拢的床铺上方架了槅板，犹如搭了个天棚，上面码满了书，直码到天花板。三十五年来我带回了两吨重的书，当我躺在床上进入睡乡时，两吨重的书犹如两千公斤的梦魇压迫着我。有时当我在睡梦中翻身，或者两脚乱踢喊出了声时，我便不免惊恐地侧耳谛听，生怕书堆坍塌下来，因为只要我的膝盖稍稍碰一下，或者只要我痛苦地大喊一声，头上的一切便会雪崩似的倒塌，珍贵的书籍便会像丰饶角一样从天上撒落下来，落在我的身上，把我像虱子似的压扁。有时我不免想，这些书恐怕正在策划一个暗算我的阴谋吧，因为我每天在机器里要碾毙上百只无辜的耗子，我头上的书便准备给我来一个公正的报复，罪有应得嘛。我仰面躺在书的天幕下，这些书上的文字连接起来足有几公里长。我有点儿喝醉了，努力不去思索某些事情，极其不愉快的现实。有时，我们的看林人会浮现在我的脑际，有一次，他用一只翻过来的衣袖在房梁下面捉到了一只貂，他没有一刀结束它的性命，要那样倒也不错，公平合理嘛，因为它偷吃了小鸡，可是看林人却找来一枚钉子扎进这只貂的脑袋，然后把它放了，让它哀号着一个劲儿地在院子里东扑西撞，直至咽了气。我又想到，这事发生后过了一年，看林人的儿子开混凝土搅拌机时，一道电流打在他脑袋上，当场送了命。昨天我躺在这天棚下，忽然没来由想起了那位猎人。那年我们这里出乎人们意料地来了一只刺猬，小身体蜷成一个球，猎人说开枪打刺猬划不来，于是他削尖一根木棍扎进了刺猬的肚皮，每次他都采用这个办法来消灭刺猬，直到他得了肝癌卧床不起，在那些刺猬之后现在轮到他了，躺了三个月，缓慢地死去，身体蜷成一个球，肚子里长着肿瘤，心里充满了恐惧，直至咽气……每想到这些事我就心惊胆战，我尖起耳朵谛听，听着头上的书本怎样在制订一个复仇计划，这威胁我内心的安宁，我宁可坐在窗前的小凳子上打瞌睡，头脑里想象的一幕简直把我吓坏了，我想象倒塌的书落到床上，把我压在下面，从头盖到脚，然后压穿地板，乘电梯似的降到二层，再降到一层，最后坠到地下室。于是我断定我的命运就是如此，在工作中，从天花板上落下和倾泻到我头上的不仅有书本，而且有酒瓶、墨水瓶、订书器，它们像每晚在我头上摇摇欲坠的书籍一样，可以送了我的命，在最幸运的情况下也会把我砸成重伤。因此我住所中的达摩克利斯剑，我自己悬在厕所和卧室天花板下面的达摩克利斯剑，迫使我在家也跟在班上一样，不时拿着酒壶去打啤酒，仿佛要以此来阻挡那美丽的不幸似的。每周一次我去舅舅家，我要在他的大园子里找块地方，以便将来我和压力机一同退休时，把我的压力机安放在那里。要说积攒点钱退休时买下那台压力机，这个主意是舅舅想出来的，不是我。舅舅在铁路上干了四十年，管理道口的升降杆，后来专门看守信号塔，当了四十年的信号员，他跟我一样，四十年来除了上班没有任何别的事情能让他高兴。退休后，没有信号塔他无法生活，因此他用存款从边远小站买了一套信号装置，运到自己的园子里，在那儿盖了一间屋，安装上那套设备。他有几个当过火车司机的伙伴，也都退了休，他们从废品站买下一台小机车，奥贺兰斯登-柯贝尔牌的，原是冶炼厂用以拉箕斗和平板车皮的。他们还从废品站买了小铁轨和三节平板车皮，就这么在那古老的园子里、在树丛中弯弯曲曲铺设了铁轨，每逢星期六和星期天，他们给这台奥贺兰斯登-柯贝尔牌的机车点着火，驾驭它行驶，下午让一帮孩子们乘火车玩，到了傍晚他们几个便喝啤酒、唱歌，醉醺醺地自己坐在车上行驶，或者全体站在火车头上，一眼看去活像一座尼罗河河神雕像，躺卧的裸体美人四周，围着一群小雕像……有时我去看望舅舅，想找块地方将来把我的压力机放在那儿。一次，天已经黑了，只见机车亮着灯正行驶到老苹果树和梨树之间的弯道上，舅舅坐在信号塔里扳道岔，他是那样的神采飞扬，像奥贺兰斯登-柯贝尔牌机车一样开足了马力，这里那里，大铁酒壶在闪光。我在孩子们和那几位退休工人的叫嚷声和欢呼声中走了过去，没有人招呼我，也没有人问我是否想喝一口，他们个个都全身心沉醉到游戏中去了，而他们玩的游戏，其实只是他们终生热爱的工作而已。我在那里走来走去，活像额头上带着标记的该隐，我悄悄溜出花园，过了一小时又转回来，看看有没有人招呼我，可是没有。临出门时，我再次回顾，我看见号志灯和小屋的明亮灯光映照出退休老人和孩子们忙碌的身影，听到机车鸣笛和行驶在歪歪斜斜的椭圆形轨道上发出当啷当啷的响声，仿佛有一只手摇风琴在这儿反复演奏着一支乐曲，一支如此动人的乐曲，让你听过之后一辈子再也不想听其他曲子了。然而，在大门口，我毕竟看到我的舅舅在瞧着我，尽管离得这样远没有人能瞧得见什么，实际上我方才在树丛中转悠时，他也一直在注意我，此刻他把扳信号灯杠杆的手举了起来，朝我怪模怪样地扭动手指，仿佛只是那么把空气扭弯似的。我也在黑暗中朝他挥挥手，恰似我们在两辆迎面行驶的火车中彼此挥手打招呼。回到布拉格郊外时，我买了些小香肠，吃的时候我不禁吓了一跳，因为我用不着把小香肠送到嘴边，下巴颏儿一低，小香肠便已碰到了我滚烫的双唇。我把小香肠放到腰际，低头一看又吃惊地发现小香肠的下端几乎触到了我的鞋子。我双手拿着这根小香肠仔细看了看，又确实看到这根小香肠是正常的，这么说，近十年来我变矮了，缩小了。回到家里，我把堆放在厨房通向卧室门边的书籍搬开几百本，在门框上找到了我用墨水笔画的标记，是我上次量身高时画的，还注明了日期。我拿起一本书，背靠在门框上把书本顶在头上，然后回身在门框上画了一道，一看便知从那次我量身高到现在，八年中我缩小了九厘米。我举目望望卧床上方堆着的书，断定我的背驼了，我的背上仿佛永远背着由大大小小书本构成的两吨重的天穹。

1. ✑ 桑德堡（1878-1967），美国诗人。

2. ✑ 该隐因妒忌而将其弟亚伯杀死，上帝惩罚他到处流浪，并在他的额上作了标记。见《圣经·创世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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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年来我处理废纸，如果有必要重新作出抉择的话，我仍会选择我干了三十五年的这一行而不愿干任何其他工作。然而，尽管如此，一年之内总有那么三四回，一切都颠倒过来了，这间地下室突然变得惹人憎恨，主任的指责、吆喝、咒骂仿佛通过扩音器在我的耳朵和头脑里轰鸣，我开始感到这间地下室臭得像地狱一样，高耸的废纸堆快顶到院子的天棚了，潮湿、发霉的纸开始发酵，相比之下大粪的气味算是蛮香的了，最下面发展成的那片沼泽地正在腐烂，冒出的气泡看着活像臭沟和泥淖中从烂树桩里升起的鬼火。我得跑出去透口气，离开这台压力机，不过，我不是去呼吸新鲜空气的，新鲜空气已经让我受不了，我会感到窒息，连咳带呛，仿佛抽了一口哈瓦那雪茄。因此，当主任在那儿大叫大嚷，拧着手，气势汹汹地威胁我时，我便溜了出去，上别的地下室或地窨子里去泡一会儿。我最喜欢去的地下室是暖气房，那儿有一些人受过高等教育，他们让工作紧紧拴在那里，犹如家犬拴在自己的窝里。他们撰写当代历史，仿佛写一份社会学的调查报告。在这个地下室我知道了第四种人如何数量在下降，工人们怎样从底层进入了上层建筑，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样像工人一样在劳动。我尤其喜欢同两位淘沟工交谈，两位科学院院士，他们在那里干活，同时撰写一本有关布拉格地下纵横交错的下水道的著作。从这里我才知道星期天流入波德巴巴污水处理场的污水同星期一的完全不一样，每个工作日的污水都各有特点，因此可以绘制一张污水流量图，根据避孕药的流量确定布拉格哪些市区性关系多，哪些市区少一些。然而，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莫过于一份学术报告，说明小灰鼠和褐鼠像人类一样也进行过一场总体战，结果以小灰鼠的全面胜利而告终，但战后小灰鼠立即分化为两群，两个灰鼠宗派，两个有组织的灰鼠团体，此刻它们正在布拉格地下所有的下水道和阴沟中进行着你死我活的战争，一场声势浩大的鼠战，哪一方取胜，它们便有权占有下水道中流经波德巴巴的全部废物和排泄物。我从这些受过高等教育的淘沟工口中得知，这场战争一结束，取胜的一方又将立刻合乎辩证法地分裂为两个阵营，正如瓦斯、金属以及世界上一切有生命的东西要分裂一样，使生命通过斗争向前发展，然后通过寻求解决矛盾的愿望而取得一分钟又一分钟的平衡，因此从整体上看，世界一秒钟也不曾跛掉一条腿。我于是看到了兰波说得多么正确：精神斗争之可怕绝不亚于任何一场战争。我也领悟了耶稣那句冷酷的话语是什么意义：我来不是送和平，而是剑。每当我去过这类地下室，看过下水道、阴沟和波德巴巴污水处理场之后，我的心就平静了。由于我的学识是在无意中获得的，黑格尔的话曾使我吃惊，黑格尔教导我说：世界上唯一可怕的事情是僵化，是板结、垂死的形态，唯一可喜的是这样一种状况，即不仅个人而且人类社会通过斗争而恢复青春，通过新的形式争取新生的权利。当我走在布拉格的街道上，走回自己的地下室时，我的眼睛像X光一样，通过透明的人行道我看到了下水道和阴沟里的灰鼠总参谋部正在同自己的战斗部队制订作战计划，将军们用无线步话器发布作战指令，指出哪块前沿阵地需要加强火力。我朝前走着，鞋底下面灰鼠锋利的牙齿在嘎嘎地咬，我一边走一边想，一个永无休止地构筑着的世界令人沮丧。我涉水蹚过一条水沟，抬起含泪的眼睛朝上望去，突然间，我看见了我从未看过、从未注意过的事物：在居民楼和公共建筑的正面墙上，从下到上，直到落水管，无处不有一种投影，是黑格尔和歌德所渴望的，也就是说古希腊文化在我国的投影，作为一种典范和追求目标的优美的古希腊文化。我看到了多利安人的柱子和古希腊式的檐槽，花环形的飞檐和饰有花梗和涡旋形花纹的爱奥尼亚式的柱子，带有叶形花纹的科林斯式的柱子，庙宇式的门厅、女像柱和触及居民楼房顶的古希腊式的栏杆。我眼下正走在这些居民楼的阴影中，我还发现，即使在布拉格郊区，同样的古希腊投影也遍地皆是，在普通民房的墙面上就可以看到，大门和窗户周围都装饰着男女裸体像和异域情调的花卉草木。我一边走一边回想受过高等教育的锅炉工对我说的一番话，他说东欧的起点并不在波希契斯卡城门外，而是在加利西亚的某地，在旧奥地利皇家火车站的尽头，在古希腊式的门楣告终的地方，古希腊精神不仅表现在布拉格普通民房的墙面上，而且灌满了居民的头脑，唯一的原因就在于古典主义的中学和人文主义的大学在千百万捷克人的头脑里塞满了希腊和罗马。当两个鼠族在首都布拉格的下水道和阴沟里进行着像是毫无意义的战争时，那些被放逐的天使，受过高等教育、在一场其本人并未投身的战争中吃了败仗的男人们，这时正在地下室和地窨子里工作着，并且继续在绘制一张更为精确的世界面貌图。我回到自己的地下室，当我看到我的那些耗子怎样蹦着跳着迎接我时，我想起了在升降梯下面有一块下水道的铁盖。我踏着梯子下到井底，壮着胆子掀开铁盖，跪下倾听废水哗哗流动和窸窣作响的声音，我听见抽水马桶的冲水声，洗脸盆悦耳的排水声，肥皂水从浴盆流出时那种有如微浪拍岸的声音。但是，当我尖起耳朵仔细谛听时，我便非常清楚地听到了水声之外还有交战老鼠的尖叫声，牙齿咬进肉里，哀叫、欢呼、鼠体扭在一起的厮杀声，这些声音来自难以确定的远方，但我知道无论在哪个郊区，我只要掀开铁盖或铁格子下到井底，到处都在进行着一场老鼠的最后战争，看起来颇像是最后的战争，它将以一片欢呼告终，然而一旦找到什么论据，一切便将从头开始。我合上铁盖回到机器旁，我又增添了知识，原来在我的脚下，在所有的下水道中都在进行着残酷的战斗，由此看来老鼠的天国也不仁慈。我，一个在废品站当了三十五年打包工的人，一个同老鼠相去无几的人，又怎能仁慈？三十五年来我始终生活在地下室，我不喜欢洗澡，尽管主任办公室的后面就是浴室。一洗澡我马上就会得病，讲卫生对于我来说得小心谨慎，一步步来。我是光着手干活的，晚上我才洗手，这我有经验，倘若白天我洗了几次手，我的手心就会裂口子。不过，有时我的心里突然对希腊的美的观念产生了强烈渴望，我便去洗净一只脚，偶尔连脖子也洗一洗，下周再洗另一只脚和一条胳膊。大的宗教节日来临时，我连胸膛和腿全都洗净，但是，遇到这种情况，我必定先服一片抗组胺，否则哪怕外面下着雪我也会得干草热，这我有经验。现在我回到压力机旁开始干活，处理废纸，打包，在每个包里我放进一本翻开的哲学经典著作。上午在布拉格街道上散步之后，我心里多少平静下来了，现实生活使我豁然开朗，知道不仅我，而且有成千个与我相仿的人在布拉格的地下，在地下室和地窨子里干活，他们的头脑里流动着生机勃勃的、活跃的、孕育着生命活力的思想。于是我心里多少平静下来了，干活也觉得比昨天轻松，我甚至只是机械地干着，脑海里却在回忆往事，逆着时间回到了早年。那时我很年轻，那时每星期六我把长裤熨得笔挺，皮鞋擦得锃亮，连鞋底也上了油，因为人在年轻时都爱整洁，爱自己的形象，可以修饰打扮的形象。我在熨斗里装满烧红的木炭，扇得火花迸飞，熨衣板上放着长裤，我先熨裤线，随后拉紧裤腿把裤线熨平，我在裤子上放一块湿布，嘴里满含一口水喷到布上，仔细熨烫，主要熨右裤腿，右边总是磨损得多一些。因为玩九柱戏掷球时，我的膝盖老是碰到夯实的地面上，每当我小心翼翼揭去滚烫的、冒着蒸汽的垫布时，我的心情照例十分激动，不知裤线熨得正不正？只有熨得无懈可击我才穿上它，去林中空地，每星期六都是如此，走到多尔尼饭馆的原木堆前面时，我必定转身回顾，每次都见我的母亲在注视着我，看我的一身衣着是否整齐、合宜。有一次夜晚在舞会上，我等待的姑娘曼倩卡来了，她的长辫子里编着几根缎带，拖在身后，飘拂着，乐队奏着音乐，我同曼倩卡跳舞，每一场都只同她跳。我们跳舞，世界像回旋木马似的在我们周围旋转，我一边跳一边用眼角寻找可以带着她飞旋的空当。那是波尔卡舞，我看到曼倩卡的缎带飞扬起来，拉成一个圆圈悬在我们四周，我随着乐曲放慢舞步时，缎带便缓缓落下，我们再度飞旋时，缎带也随即扬起，不时打在我的胳膊和我握着曼倩卡小手的指头上。曼倩卡的手里还攥着一块雪白的绣花手帕。我对曼倩卡说我爱她，这是我第一次向她表白爱慕之情，她悄声说上小学的时候她就爱上我了，于是她把身体靠过来，紧紧贴在我身上，我们一下子便前所未有的亲密了。后来曼倩卡要求我跳邀请舞时做她的第一个舞伴，我高兴地喊了声：好！邀请舞刚刚开始，曼倩卡却忽然变得脸色苍白，她请求我稍稍等待，她出去一会儿，只需一小会儿。她回来时两手冰凉，我俩继续跳舞，我抱着她旋转，一心想在大伙儿面前显示一下我跳得多出色，我同曼倩卡多么般配，我俩是多么漂亮的一对儿。波尔卡舞曲的旋律开始快得令人眩晕，曼倩卡的缎带飞扬起来，同她的金色发辫一齐高高飘动，突然我看到跳舞的人们纷纷停了下来，脸上带着憎恶的神情躲开去，最后除了我和曼倩卡，其他人都不跳了，他们围成一圈，不是赞赏我们，而是因为圈子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四处飞溅，对此我和曼倩卡都不曾及时察觉，直至曼倩卡的妈妈跑过来惊恐地拉起曼倩卡的手，慌慌张张把她拉出了多尔尼饭馆的舞厅，以后没有再回来，我也再没见到曼倩卡，直到几年以后。因为打那时候起，人们便管曼倩卡叫甩大粪的曼倩卡。原来那天曼倩卡由于要跳邀请舞，又由于我对她说了我爱她，她心里便既兴奋又激动，她跑出去小便，不想农村饭馆的厕所粪便堆得已满到了坑口，她的缎带浸在粪便中泡湿了，她从黑暗中跑回灯光明亮的大厅，开始同我跳舞，缎带上的粪水便飞溅开来，落在跳舞的人们身上，所有的人身上……我在压力机上操作，按下绿色电钮，压板推向前，按下红色电钮，压板退回，我的机器在进行着这个世界的基本运动，犹如海利康大号的风箱，犹如一个圆圈，无论你从哪里出发，必定回到原地。曼倩卡失去了荣誉，只得忍受羞耻，其实这不是她的过错，因为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很平常，极其平常，对这样的事歌德会原谅乌尔里卡·冯·莱维佐夫，谢林无疑会原谅他的卡洛琳，唯有莱布尼茨看来不会原谅他的王室情妇夏洛蒂·佐菲，正如敏感的荷尔德林不会原谅贡达德夫人……五年后，我找到了曼倩卡，就为这缎带事件，她和她的全家已迁居摩拉维亚的某地。我请求她宽恕我，因为无论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有一种负罪感，无论何时我在报纸上读到什么事情，我都感到有罪的是我。曼倩卡宽恕了我。我邀请她与我一同去旅游，我买彩票中了彩，得到了五千克朗的奖金，我天生不喜欢金钱，因此只想尽快把这笔钱打发掉，把它从这个世界上消灭掉，免得我要为银行存折操一份心。我和曼倩卡于是去了山区，住在金山岗那家收费昂贵的雷纳饭店，因为我一心要赶快花掉这些钱，以换得一身轻松。在那里，所有的男人都羡慕我，因为我有曼倩卡，每天晚上他们一个个争先恐后想把曼倩卡从我身边夺走，尤其是工厂主依纳先生。我感到很幸福，因为我在把钱花掉，我和曼倩卡随心所欲地挥霍，要什么有什么。曼倩卡每天都出去滑雪，阳光很好，那是二月下旬，她晒得黑黑的，像其他人一样在闪光的山坡上滑雪，身上穿了一件没有袖子、领圈开得很低的短外衣，身边总围着一帮绅士，我则坐在那儿，呷着白兰地。临近中午时，绅士们便一个个回到旅馆前面的平台上，坐在靠背椅或者躺椅上晒太阳，三十张小桌子旁边一溜儿摆着五十张躺椅和靠背椅，桌面上放着滋补强身的甜酒和开胃酒，曼倩卡滑雪总滑到午饭前一刻才回饭店来吃饭。最后，在离开的前一天，第五天，我身上只剩下五百克朗了，我同饭店的其他旅客坐在平台上，我看见曼倩卡在滑回来，她皮肤晒得黝黑，美丽动人，正从金山岗的山坡上飞下来，我同工厂主依纳先生坐在一起，我们碰杯祝贺，因为五天中我花去了四千克朗，依纳先生以为我也是工厂老板。我瞧见曼倩卡闪进一丛小松树和矮云杉的后面，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以敏捷的动作径直朝饭店滑过来，像前几天一样从饭店旅客的身旁滑过。那天天气极好，阳光璀璨，平台上所有的靠背椅和所有的躺椅全都坐满了人，服务员不得不从饭店里再搬出一些椅子来。我的曼倩卡像每天一样，照例从一溜儿坐着晒太阳的旅客身旁像接受检阅似的滑过。是的，工厂主依纳先生说得对，曼倩卡今天美得让人直想吻她。但是，当曼倩卡刚从头几位崇拜太阳的人身旁经过，我便看到妇女们在扭头瞧她，接着手掩在嘴巴上窃窃地笑。曼倩卡离我越近，我越是看到妇女们在她后面笑得透不过气来，男人们则倒在椅背上，用报纸遮着脸，装作昏厥了或在闭目晒太阳。曼倩卡滑到我面前，绕过我，我这才发现原来她的一条滑雪板上，她的鞋子后面，堆着一大团粪便，大得像一块镇纸，雅罗斯拉夫·伏尔赫利茨基在一首动人的诗篇中讴歌的镇纸。我一下子就知道了，这是曼倩卡生命中的第二章，她注定要忍受耻辱，永远与荣誉无缘。工厂主依纳先生瞥了一眼曼倩卡滑雪板上的那摊东西，那是她出于需要在金山岗山脚下的矮树丛后面留下的，工厂主依纳先生昏过去了，到了下午还瘫软无力，曼倩卡满脸涨得通红，直红到头发根……天道不仁慈，因而人，一个有头脑的人，也不可能仁慈，我一捆一捆地打着包，每个包里放进一本翻开的书，翻在最动人的一页。我站在压力机前操作着，心里想着曼倩卡，那天晚上我们两个喝香槟，喝光了所有的钱，但是哪怕喝白兰地，也无法实现我们的渴望：抹掉曼倩卡携带着粪便出现在旅客面前的形象。那一晚剩下的时间我全用来央求她就所发生的事原谅我，可是她没有原谅，第二天清晨她傲然离开了雷纳饭店，她高高地昂着头走了，这就证实了老子的名言：知其辱，守其荣，为天下式……我翻开《道德经》，找到了那一页，像神父把祭物放在祭坛上一样，我把翻开的书放在机槽的中心，下面垫着令人恶心的食品厂的包装纸和水泥袋。我按下绿色电钮，压板开始活动，我看着它们合拢来，犹如人在绝望中祈祷时十指紧握在一起，我看着压力机的前板压在《道德经》上，正是这本书唤起了我遥远的记忆，想到了我青年时代的美人儿曼倩卡和她的生活片段。下水道和阴沟深处两个鼠族在进行着你死我活的战争，从那里传来哗哗的污水流动声，一种深沉的隐喻。今天是美好的一天。

1. ✑ 古希腊人的一支。

2. ✑ 古希腊工商业和文化中心之一，在小亚细亚。

3. ✑ 古希腊著名奴隶制城邦。

4. ✑ 在布拉格。

5. ✑ 旧地区名，在今波兰东南境。历史上长期为俄、奥争夺目标。

6. ✑ 歌德老年时的情人。

7. ✑ 莱布尼茨（1646-1716），德国自然科学家、数学家、哲学家。

8. ✑ 雅罗斯拉夫·伏尔赫利茨基（1853-1912），捷克诗人。

9. ✑ 老子《道德经》的原文为“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另一句为“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作者此处在文字上略有改动。

4

一天上午，屠宰场的工人们给我送来一卡车血淋淋的纸和被血水浸透的纸箱。一筐又一筐的烂纸让我无法忍受，因为它们散发着一股子甜腻腻的气味，而且弄得我浑身血迹斑斑，跟卖肉人的围裙似的。作为一种对策，我在打的第一个包里放进了一本翻开的鹿特丹人伊拉斯谟的《愚人颂》，第二个包里我虔诚地放进席勒的《唐·卡洛斯》，第三包，为了使语言也成为血淋淋的肉，我翻开了尼采的《看那个人！》。我干活的时候，一大群绿头苍蝇飞来包围了我，这些可怕的苍蝇是屠宰场的工人带来的，密密匝匝一大群，疯狂地飞旋着，发出嗡嗡的声音，下雹子似的打在我的脸上。我喝到第四大杯啤酒时，压力机旁边忽然出现了一位举止文雅的年轻人，我马上认出来了，他不是别人，是耶稣。他的身旁随即站了一位满脸皱纹的老人，我一眼就断定这准是老子。他们两个站在那里，几千只绿头苍蝇忽东忽西发了疯似的飞旋，翅膀和身体发出频率很高的金属声，它们在地下室的空气中绣着一幅活的巨大画面，是由一刻不停变化着的曲线和飞溅的斑点构成的，有如波洛克用滴溅颜料法绘制的巨画。对于这两个人的出现，我并不感到惊讶，因为我的祖父辈和曾祖父辈喝多了酒也都有过幻觉，看见过童话中的人物，我的祖父在流浪途中遇见过水仙女和水鬼，曾祖父确信他在利多维尔基斯啤酒厂的打谷场上看见过小妖魔、小精灵和仙女们。至于我，由于我在无意中获得了学识，因此当我躺在床上进入睡乡，而头顶上有两千公斤的书在摇摇欲坠时，我便看见槅板上出现了谢林和黑格尔，他们出生在同一年，有一回鹿特丹的伊拉斯谟骑着马来到我的床前，向我打听去海滨的路怎么走。因此，我喜爱的两个人今天来到我的地下室，并肩站在那儿，对此我丝毫不感到惊异，我第一次意识到他们的年龄对了解他们的学说何等重要。苍蝇的飞舞和嗡嗡声这会儿更加疯狂了，我的工作服已被潮乎乎的血纸弄得湿透，我一边交替地按着绿色和红色电钮，一边看着耶稣和老子。我看见耶稣在不停地登山，而老子却早已高高站在山顶，我看见那位年轻人神情激动，一心想改变世界，而老先生却与世无争地环顾四境，以归真返璞勾勒他的永恒之道。我看见耶稣如何通过祈祷使现实出现奇迹，而老子则循着大道摸索自然法则，以达到博学的不知。我接连把血纸抱起投进机器，我的脸上涂满了血污。我按下绿色电钮，压板开始推动，把令人恶心的血纸连同一帮子苍蝇一股脑儿压扁，这些苍蝇怎么也舍不得离开纸上那点儿残留的肉渣渣，肉的臭味使绿头苍蝇欣喜若狂，它们发情、交尾，然后以十倍的疯狂痉挛地飞旋，密密匝匝围在机槽的四周，形成蠢动的一团，犹如中子和质子在原子中旋转。我捧着杯子喝啤酒，目光却不曾离开那年轻的耶稣，只见他神情激愤，被一些青年男子和美貌女人簇拥着，老子则孤零零地独自寻找合适的墓地。压力机已运转到最后阶段，混杂着绿头苍蝇的血纸被挤压得血浆四溅，血水滴落，我看见耶稣脸上洋溢着动人的喜悦之色，老子却神情忧郁地倚在机槽边上，显得孤傲、冷漠。我看见耶稣信心十足地命令一座高山后退，那山便往后移动，老子却用一张网覆盖了我的地下室，是一张用难以捉摸的才智织成的网。我看见耶稣有如一个乐观的螺旋体，老子则是个没有口子的圆圈儿，耶稣置身在充满了冲突的戏剧性的处境中，老子则在安静的沉思中思考着无法解决的道德矛盾。我按了一下红色电钮，血污的压板退回来，我再次抱起血迹斑斑的纸盒、纸箱以及被血和肉的潮气弄湿的包装纸投进空槽。我总算还有力气拿起尼采的书翻到那页写他同理查德·瓦格纳建立星辰般友谊的段落，我像把孩子放进澡盆似的把这本书放在槽内，随后连忙双手驱赶那一大群蓝色和绿色的苍蝇，它们像风暴中的柳枝一般抽打着我的脸颊。我按下了绿色电钮，这时只见两条裙子在轻快地从地下室的楼梯上走下来，一条是青绿色的，另一条是光滑的红色，两个茨冈女人，她们总是幽灵一般来到我这里，总是突然之间，当我以为她们已经不在人世，已经在什么地方被情人用屠刀捅死了的时候，却意外地出现了。两个收废纸的茨冈女人，她们把废纸背在背上，就跟过去妇女从林中背回干草一样，奇大无比的一包，她们背在背上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吃力地、蹒跚地走着，路上的行人不得不躲进壁龛或门洞里给她们让路。她们背着偌大的包走进我们院子时，门洞就给堵住了。进了院子她们径直来到磅秤那儿，弯下腰、转过身，然后朝后一仰倒在那个大包上，解开带子卸下这可怕的重负，把它拖上磅秤，一边气喘吁吁地抹着额上的汗水，一边注视磅秤上的数字，指针照例指在三十、四十，有时甚至五十公斤上，都是从商店和批发站捡来的纸箱、纸板和人们扔掉的废纸。每当她们想念我，或者被这份苦活累得精疲力竭——这些茨冈女人身体强壮、精力充沛，她们背着大包缓缓行走时，远远望去就仿佛背着一节火车或一辆电车似的——也就是当她们厌倦了这活儿时，她们就跑到我这里来，扔下那块大得吓人的包袱皮，一头倒在干纸堆上，裙子撩到肚脐眼，摸出香烟和火柴便仰天躺着抽烟，品尝巧克力似的吧嗒着嘴巴。我被密密匝匝的苍蝇包围着，只高声向她们打了个招呼，穿青绿裙子的那个仰卧着，裙子撩到腰际，一双光裸的大腿很漂亮，光裸的肚子也很漂亮，小腹下面露出一簇漂亮的、火焰似的毛。她一手枕在脑下，另一只手拿着香烟猛吸，裹着她油腻腻的黑头发的头巾已滑到后脑勺上，她泰然自若地躺在那儿。穿光滑红裙的那个倒在纸堆上活像被人扔掉的一条毛巾，她被沉重的大包压得疲惫不堪，已动弹不得了。我用胳膊肘朝我的皮包摆了摆，我买了一些香肠和面包，可是喝了那么多的啤酒之后，这些东西已吃不进了，除非带回家去。我干活的时候一向情绪激动，有一种覆灭的感觉，神经极度紧张，结果总是啤酒灌得太多。两个茨冈女人于是像两把摇椅似的从纸堆上骨碌碌地滚下来，嘴里叼着烟卷，两双手同时伸进我的皮包，她们掏出香肠，剥去包装纸把香肠均匀地分成两半，然后演戏似的踩灭烟蒂，用脚跟仔细地踩着，仿佛在踩扁两条蝮蛇的脑袋，之后两人坐下来吃香肠，吃完香肠才吃面包。我很喜欢看她们吃面包，她们从不咬着吃，而是用手指把面包掰碎，神情严肃地捏着面包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嘴里送，一边吃一边点着头，互相碰碰肩膀，有如两匹注定将长期拴在一起驾车的马，直拴到最后被人送进屠宰场。有时我在街上遇见她们，总见她俩肩上搭着包袱皮，走进商店仓库时互相搂着腰，一边抽烟，一边跳波尔卡舞似的走着。这些茨冈女人日子过得一点不轻松，她们捡废纸不仅赖以养活自己和孩子，还得养活她们的头儿，一个每天下午根据她们捡得的废纸量分成的茨冈男人。这是一个特殊人物，架一副金边眼镜，蓄着小胡子，梳小分头，肩上永远挎着个照相机。他每天都给这两个茨冈女人拍照，善良的女人对着镜头摆出最动人的姿势，茨冈男人还煞有介事地走过去拨正她们的脸庞，然后退回来给她们摄影。可是相机里从来没有胶卷，两个女人从未拿到过一张照片，然而她们依旧天天让他拍照，像信徒盼望天堂似的盼望着自己的照片。一天，我在霍莱肖维采瞧见了她们，就在利本斯基大桥横跨伏尔塔瓦河的地方。当时我看见斯霍莱尔饭馆附近的拐角上，有个茨冈民警在指挥交通，他戴了一副白手套，握着一根有条纹的指挥棒，只见他一个波尔卡舞步旋转身，转向车辆放行的方向，动作那样优美、高贵，我不由得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他以怎样的骄傲在指挥交通，直到他站完这半小时的岗。突然，我的目光被青绿色和光滑的红颜色所吸引，原来在栏杆的另一头，两个茨冈女人也像我一样站在那儿，眼睛牢牢地盯在十字路中心那个茨冈男人身上，她们身旁还围了一群茨冈孩子和几位上了年纪的茨冈老人，他们一个个都满脸惊喜地看得出神，为这个茨冈人的成就感到骄傲。后来，换岗的时间到了，茨冈人同一个来接班的民警换了勤，回到自己人中间，接受大家对他的祝贺和赞扬。突然，那两个茨冈女人跪了下来，我看见那两条青绿色和光滑的红颜色的裙子垂到地面上，她俩用裙子擦他的值班皮靴，茨冈人微笑着，他无法掩饰内心的喜悦，最后禁不住爽朗地笑了起来，并且郑重其事地同所有的茨冈男人一一亲吻，两个茨冈女人则跪在地上用裙子给他擦皮靴。这会儿她俩已吃完面包，把裙兜里的屑粒也都捡起来送进嘴里，穿青绿色裙子的那个躺到纸堆上，把裙子撩到腰眼，坦然对我露出肚子，一本正经地问我……怎么样，大叔，咱们干？我伸出手让她看看我手上的血污，还做了个拉百叶窗的手势，说……不，我膝盖骨疼。她耸耸肩膀，放下裙子，两眼却一眨不眨地望着我，穿光滑红裙的那个已坐在楼梯上，她也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她俩站起身，从疲劳中多少恢复了过来，显得精神一些了，她们拎着包袱皮的一个角儿跑上楼去，但临离开前还把脑袋俯下来，折叠尺似的俯到两膝之间，用女低音喊了声再见，跑上去了，跑进走廊，随后我听见她们的光脚板吧嗒吧嗒穿过了院子，那是一种无法模仿的波尔卡舞的步法。她们又走去收废纸，到头儿打发她们去的地方，那个肩上挎个照相机、蓄两撇胡子、梳小分头、戴眼镜的茨冈男人已预先给她们拉好了生意。我继续干着活儿，用铁钩子钩，浸透了血的纸箱、纸盒、包装纸和湿漉漉的血纸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落进机槽，通向院子的洞眼显露出来了。此刻我能听见所有的响声和说话声，仿佛是通过麦克风传到这里的，有几个收废纸的来到洞口，我从下面看他们犹如看教堂门口的雕像。我的机器，我的压力机深深地藏在院子底下，犹如祖国之父查理四世的灵柩或墓碑。突然，洞口出现了我的主任，他的声音从上面沉重地打下来，声音中又是充满了仇恨和愤怒，他大喊大嚷，痛苦地绞着两手……汉嘉，那两个算命的娘儿们又到下面干什么来了，那两个巫婆？我于是照例吓得一条腿跪了下来，手扶着机槽呆呆地朝上面望着，我永远不明白主任为什么这样不喜欢我，为什么老是端出这么一张可怕的脸相来对着我，仿佛这是他长久以来特地为我准备了的，这是一张愤怒的脸，充满了痛苦，由我造成的痛苦，这张脸每一次都像现在一样使我深信自己是一个面目可憎的人，一个不可救药的下属，只会给高贵的上级制造该死的麻烦……我从地板上站起来，就像墓石飞到半空，耶稣从墓中走出时那个受惊的卫兵站了起来一样。我站起身，拂去膝上的尘土，接着干活，我已不像刚才那样顺手了，绿头苍蝇却变本加厉闹得更凶，也许是因为我几乎已把所有那些血淋淋的纸打成了包而气得它们发疯，也许是穿堂风吹得它们晕头转向了。这穿堂风是我挖了那座高得像山、尖头顶进了院子的废纸堆引起的，绿头苍蝇现在包围着我，包围我的胳膊和槽里的废纸，密密匝匝，有如浓密的悬钩子丛，有如黑莓枝子，我用双手驱赶它们时，有一种同钢丝和带刺的东西搏斗的感觉。我干着活儿，浑身已被血污和汗水湿透，那两个茨冈女人在这里的时候，耶稣和老子始终站在压力机的槽边，现在我又独自在这里从事机械的劳动，不断地被绿头苍蝇的绳索所缠绕和抽打。我看见耶稣像一个刚在温布尔登网球赛中取胜的冠军，老子像一个尽管家财万贯但看上去却一贫如洗的商人。我看到耶稣的一切暗喻和象征都包含着流血的实质，老子则身穿布衣站在那里指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粗木料。我看到耶稣是个花花公子，老子则是个腺体不全的老光棍。我看到耶稣举起一条手臂，以唯我是从的强有力的手势诅咒他的敌人，老子却逆来顺受地垂下双臂，仿佛垂着一双折断的翅膀。我看到耶稣是个浪漫主义者，老子则是古典主义的，耶稣有如涨潮，老子却似退潮，耶稣像春天，老子则是寒冬，耶稣体现的精神是爱邻居，老子则是空灵的最高境界，耶稣是progressus ad futurum，老子则是regressusf ad originem……我交替按下绿色和红色电钮，把最后一抱令人恶心的血纸扔进槽里，这是屠宰场给我送来、堆满我的地下室的，他们同时也领来了耶稣和老子。因而我在最后那个包里放进了伊曼努尔·康德的《道德的形而上学》，所有的绿头苍蝇几乎都疯了，疯到这种程度，它们扑到血腥的残渣上，吸着已经干涸和正在干涸的血，如此贪婪，竟然没有觉察正在靠拢的压板将把它们压碎，碾成薄片，挤出水珠。我用铁丝把压成一个立方体的包捆起来，送去同其他十五个包放在一起。剩余的疯狂的苍蝇紧跟着我，每个包上都盖满了绿头苍蝇，包里挤出的每一滴黑红色的水珠上，都闪着苍蝇墨绿色的或金属似的蓝光，仿佛每个包都是炎夏中午时刻挂在农村肉铺铁钩上的巨大牛腿。我抬起眼睛，只见耶稣和老子已离去，像那两个茨冈女人一样，他们也踏着涂了石灰的白楼梯走了。我的啤酒已喝光，因此我磕磕绊绊爬上楼去，有一会儿我不得不一手扶着阶梯往上爬，过于喧嚣的孤独使我头晕目眩，直到进了背后的小巷我才挺直了腰，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升空啤酒筒。空气闪着光，我不由得眯缝起眼睛，每一道阳光仿佛都饱含着盐分。我沿着圣三一教堂的教区院墙走着，有一队掘土工正在马路上施工，在这儿我又瞧见了那两个茨冈女人，她们坐在一条木板上，抽着香烟，同几个茨冈男人聊天。有不少茨冈人从事道路建设工程，他们的劳动按定额付酬，因此他们干得劲头十足，规定的指标使他们忘记了疲劳。我一向喜欢看他们干活，他们脱光了上身，用铁锹和十字镐同坚硬的泥土和铺路石拼搏。我喜欢看他们半个身躯藏在马路下面，仿佛在给自己挖掘坟墓。我喜欢他们，因为他们总是把妻子和孩子带在工地附近，他们会突然间想念孩子，因此我常看到茨冈女人撩起裙子抡着闪亮的十字镐在挖沟，而年轻的茨冈男人却把孩子抱在膝上一同玩耍，因此他们表现的爱有点儿奇特，同孩子玩使他们焕发活力，不是筋骨上的活力，是心灵中的。这些茨冈人非常敏感，让人联想到圣母抱着小耶稣的那张美丽的南波希米亚圣母像。有时他们看着你，看得你手脚发冷，他们那双眼睛，那样大的眼睛，蕴涵着智慧，反映出久已被人遗忘了的某种文化。据说，在我们还拿着小斧头东奔西走，身上裹着兽皮的时候，茨冈人便已建立了国家和社会制度，经历了第二次衰退。我一边想，一边瞧着胡森斯基酒店的女服务员给我在啤酒筒里斟两公升的啤酒，泡沫溢出啤酒筒了，女服务员把剩余的啤酒倒在一只玻璃杯里朝我一推，让我喝，杯子在锡皮柜台上滑到我的手中。女服务员于是马上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因为昨天我付账时一只耗子从我的衣袖里蹿了出来。我喝完了啤酒，也许她背过身去是因为我手上的血污，双手满是干了的血。我伸手摸摸脸，我总喜欢这样用手掌在整个脸庞上抹一下，发现额上全是干瘪的绿头苍蝇，因为驱赶那些疯狂的苍蝇时，我常常使劲拍打额头。我沉思着走回去，经过那条施工的小巷子时，看见那两个穿青绿裙子和光滑红裙的茨冈女人正站在圣三一教堂墙边的阳光中，茨冈男人手里端着照相机在帮她们摆正姿势，拨拨她俩的下巴颏儿，然后退后几步，对着取景器看了一会儿，再走去摆正她俩的姿势，要这两张脸庞在彩色照片上笑得甜甜的。之后他把相机举到眼睛上，打了个手势，咔嗒按了一下，拧了拧并不存在的胶卷，两个茨冈女人拍着手掌，高兴得孩子似的，只担心照出来的模样儿不知怎么样。我把帽子拉到眼睛上，穿过马路，正碰上了美学教授，他不知所措地站在我面前，度数很深、厚得像烟灰缸的一副眼镜片冲着我，活像瞄准我的猎枪枪口。他伸手在兜里摸了一阵，像每次一样抽出一张十克朗的钞票，递到我手上，问道……那年轻人在？我回答说在。于是他像平时一样凑到我耳边轻声说……好好对待他，行？我说我会这样做的。我看着这位编辑穿过一个院子拐进斯巴莱纳大街，于是我疾步跑出巷子，从后面回到地下室，我摘下帽子，光着头谛听着教授怎样胆怯地从院子里走过，然后悄没声儿地走下来，当我们四目相遇时，他松了口气，说……那老头儿呢？我说还不是又去买啤酒了。教授接着问道……他总那样像恶狗似的对待你？我说从来都这样，他嫉妒我，因为我比他年纪轻。美学教授把一张揉皱的十克朗递到我手上，贴在我的手心里，按了一下，颤声对我耳语……这是给您的，费神啦，找到什么没有？我走去从一只小箱子里取出几本旧的《民族政策》和《民族报》，这些杂志中照例都有米洛斯拉夫·鲁特和卡莱尔·恩格尔姆勒写的戏剧评论，我把这些杂志拿给教授，他原先在《戏剧报》工作，尽管五年前已被赶出编辑部，但他对三十年代的戏剧评论仍有浓厚兴趣。他接过杂志匆匆翻了翻，放进皮包，像平时一样又给了我十克朗，告辞走了，在楼梯上还转身对我说……您再劳神多找找，现在重要的是可别让那老头儿给撞见。他上去了，进了院子，我则像平时一样戴上帽子从后门跑进小巷，穿过神父宅邸的院子站在圣达代阿谢克塑像旁边，帽子拉到眉毛上，做出不悦和惊讶的神色。我看着教授紧挨着墙边走过来，他看见我时照例吃了一惊，他定了定神，走到我面前，照例给了我十克朗，痛苦地说……对那个年轻人您别这么厉害，为什么您不喜欢他？好好对待他，行？我照例点点头，《戏剧报》的评论家走了，我知道他应该径直朝查理广场走去，但他像通常一样宁可在街角就拐了弯，钻进一个院子，手里的皮包也飞快隐没了，他急于躲开我这个古怪的老打包工，像恶狗一样对待年轻人的老打包工。这时，我见一辆卡车正倒退着开进我们的院子，我从后门回到地下室，我拉着手推车站在电梯旁边，今天打出的十五个包，每包的四面我都用水泡过的高更的绘画复制品《早上好，高更先生》装饰起来，现在一眼望去，它们光彩夺目，变得很漂亮，马上就要运走使我感到惋惜，我真想有多一点的时间欣赏这些画面，它们像布景片似的排列在那里，构成一幅美景，令人眼花缭乱。一群已经疲惫的绿头苍蝇嗡嗡着……升降梯里司机的脑袋探了出来，于是我把包一个个装上手推车，两眼仍在《早上好，高更先生》上流连，真遗憾它们必须从我的地下室里运走。不过，没关系，我心里说，等我退休了，我买下这台压力机，那时候我打的每个包我都将留下来，我不办展览会，也许有人要买一个我签了字的包，也许一个外国人，在我不走运的时候，为了不让任何人买走我的包，我将把价格定为一千马克，我若不走运，那个外国人可能会付我一千马克，把我的包运走，不知运往哪里，我就不知道上哪儿再去看它一眼了……十五个包一一被升降机送到了上面，我听见搬运工在咒骂那些包上和包四周的绿头苍蝇。最后一个包送走以后，所有的绿头苍蝇也跟着被送走了，地下室里由于失去了这些疯狂的苍蝇而突然显得凄凉和冷清，正如我自己，一向都是悲哀和孤独的。我两脚两手爬着楼梯上去，身体摇摇晃晃，但凡我喝了五升啤酒之后，我爬楼就不得不像爬梯子一样手脚并用。我站在那儿瞧着搬运工把最后一个包递给司机，戴着手套的司机接过来，用膝盖把它同别的包码在一起。搬运工的后背，工作服上印满了已干涸的血迹，成了一块血印的花布。我看见司机厌恶地把那双血迹斑斑的手套脱下来扔掉了，搬运工爬上车，坐在司机旁边，一卡车的包就从院子里运出去了。我很高兴，因为满车都是《早上好，高更先生》在放射光彩，但愿卡车驶过时，这些画会使路上的行人高兴，但愿看到这样一辆车在身边驶过的人会感到高兴。同这些包一起离开了院子的，是那些疯了般的绿头苍蝇，我看见它们在斯巴莱纳街的阳光中又活跃了起来，围绕着整个卡车疯了般地飞着。一大群蓝色、绿色和金色的发了疯的苍蝇，它们无疑会同高更的《早上好，高更先生》一起装进箱子，最后在造纸厂被倒进浓酸和浓碱的溶液中，因为发了疯的绿头苍蝇不可能放弃它们的观念：哪儿的生活能比在这赏心悦目的臭烘烘的腐败血浆里更美好？我正想回到地下室去，却不料我的主任脸上带着一副殉道者的神情突然在我面前跪下了，他双手合十恳求说……汉嘉，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行行好，我向你发誓，我跪在地上求你了，醒醒吧，趁现在还来得及，别再灌酒了，干活吧，别再折磨我了，你这样下去会把我折磨死的……我吓坏了，连忙俯身轻轻抱住他的胳膊肘央求他……您别这样，好先生，我说，您这样跪着有失尊严……我把他扶起来，我感觉得出他浑身在颤抖，因而我再三请求他宽恕我，虽然我并不知道要他宽恕我什么。这就是我的命运：永远请求宽恕，甚至自己请求自己宽恕，宽恕自己是这么个人，生来如此……我沮丧地回到地下室，一种负罪感使我心情特别沉重，我仰天躺在方才穿青绿色裙子的茨冈女人躺过、现在还有些温暖的窝里，我躺在那儿，谛听着街上的声音，一种美妙的、实际的音乐。我谛听这座五层楼房——我们废纸收购站就在这座楼房里——有住户的污水怎样不停地在流淌，哗哗地响着。我听见抽水马桶的冲水声，当我侧耳细听地层深处的声音时，我十分清晰地听到污水和下水道的污物怎样在轻轻流动。在绿头苍蝇的大军撤退了之后，我听见水泥地面下老鼠的叫喊和哀号，在首都布拉格所有的下水道里，两个鼠族在进行着疯狂的战斗，争夺城市里所有下水道和阴沟的统治权。天道不仁慈，在我的上面和在我的下面，生活也不仁慈，我心里也不。早上好，高更先生。

1. ✑ 伊拉斯谟（约1466-1536），荷兰人文主义学者，北方文艺复兴运动中的重要人物，生于鹿特丹。

2. ✑ 波洛克（1912-1956），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的主要代表，以在画布上滴溅颜料作画著名。

3. ✑ 理查德·瓦格纳（1813-1883），德国作曲家、音乐戏剧家。

4. ✑ 拉丁文，意为朝着未来前进。

5. ✑ 拉丁文，意为退到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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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依我看这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在向前迈进之后又都向后回归，恰似铁匠的风箱，也犹如我这台压力机，机槽里的一切在绿色和红色电钮的作用下一会儿跳向前，一会儿又跳回来，唯独这样世界才没能瘸了一条腿。我当打包工三十五年，干我这一行不仅要有大学或旧式高中的文化水平，而且还应受过神学院的教育。在我这一行，螺旋体同圆圈儿相重合，progressus ad futurum同regressus ad originem相连接，对此我有切身的体会，我不幸地有幸在无意中获得了学识，现在我开始梦想让progressus ad originem同regressus ad futurum相重合。这是我的一种消遣，正如有些公民晚饭时候看《布拉格晚报》一样。昨天，我们埋葬了我的舅舅，他是给我指点迷津的游吟诗人，他在哈勃雷自己的园子里盖了一座小信号塔，在树丛中架起了小铁轨，同朋友们一块儿修好了一台奥贺兰斯登-柯贝尔牌的机车，每星期六和星期天的下午点火，让孩子们坐到三节平板车皮上在花园里兜风，晚上则自己坐在上面兜风，举着大杯喝啤酒。昨天我们埋葬了我的舅舅，他在信号塔里得了脑溢血。那些天正是休假时期，他的伙伴们都去了树林或河边度假，炎热的七月天没有人来看望他，舅舅就这么去世了，躺在信号塔的地板上过了半个月，待到一位司机发现他时，他周身已爬满了苍蝇和蛆虫，尸体像融化了的卡孟倍尔干酪似的在漆布地板上淌水。火葬场的工人们到来后，只取出他衣服里还裹着的那点儿遗骸，后来他们跑来找我。我干地下室的活儿什么都习惯了，我用一把铁铲，后来用砌墙的小铲一点一点地把他的剩余躯体从漆布上刮下来。他们给了我一瓶罗姆酒，我默默地、仔细地刮下舅舅遗体的残留部分，最困难的是刮下他的红头发，它们已经粘在漆布上，活像公路上被卡车碾毙的刺猬，我只得拿一把石匠的錾子把头发剔下来。收拾完之后，我把这些碎渣儿塞在棺材里我舅舅的衣服下面，给他在脑袋上扣了一顶铁路员工的制帽，那是他挂在信号塔里的。我找来一本康德的著作，翻到那永远使我感动不已的段落……有两样东西总使我的心里充满了新的、有增无减的惊叹——头上的星空和我内心的道德法则……不过，我想了一想之后翻到了更为动人的一段，是康德年轻时写下的……夏天的晚上，当满天繁星在抖动的光亮中闪烁，一轮明月高悬时，我便渐渐陷入一种对友情倍加敏感，对世界和永恒不屑一顾的心态之中……我把书翻到这一页放在舅舅的手里。我打开舅舅的小柜橱，不错，这儿放着他的那些个收藏物，他曾经常常拿出来让我观赏，但当时我并不理解，那是一堆五颜六色的铁片，一只只小盒子装得满满的，舅舅值班时还喜欢把一些铜片、锡片、铁片和其他彩色的金属片放在铁轨上，火车驶过之后，他捡起这些轧成奇形怪状的小碎片，每天晚上把它们分门别类地存放，每片都根据它唤起的联想给它起了名儿。这些盒子很像装着亚洲蝴蝶的标本盒，也像装满果仁巧克力彩色锡纸的空糖果盒。我一盒盒拿来撒在舅舅的棺材里，把他视为珍宝的小金属片儿撒在他的身上，一盒一盒倒空之后才让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盖上棺材。舅舅躺在棺材里，身上堆满了奖章、纪念章、勋章，像一位赫赫显要，我的舅舅在棺材里那样神气，仿佛是我制作的一个非常漂亮的包。之后，我回到地下室，下楼梯时我不得不手扶着阶梯倒退着下，就跟顺着梯子爬下阁楼似的。我默默喝光那瓶罗姆酒，是用啤酒送下肚的。我拿起镐头耙着那堆黏糊糊、湿淋淋、腐烂了的废纸，里面满是窟窿眼儿，犹如瑞士干酪，耗子在洞里做了窝。我喝一口啤酒，叉起这粘成一团的石棉般的烂纸，把这令人恶心的东西装进机槽。我捅开耗子的通道，毁了它们的城市，把它们一窝窝送进机槽。因为我们收购站这两天停业，好让我有时间在清点盘货之前把地下室彻底打扫干净。每天傍晚我给山一般高的废纸堆淋水时，从没想到在最下面，花朵和书本已结成一块饼，被山一样高的废纸堆压成一个整体，几乎比压力机压成的包还要严实。的确，干这样的活儿我应该是一位神学家，从上次盘货之后，六个月来我从没碰过这小山的底部，这里废纸已腐烂，犹如沼泽地的植物老根，散发着一股甜味，好似放在罐里被人遗忘了半年之久的一块家制干酪，这湿透了的、压成一个整体的废纸也失去了它们原来的颜色，变成灰白色和浅米色，硬得像块陈面包。我工作到深夜，只偶尔休息片刻，那是去到通风井，从五层高的烟囱底下仰望一小片星空，像年轻的康德那样，然后拿着空啤酒筒爬上楼梯，踉踉跄跄走出后门去打啤酒，之后又一手举着啤酒筒，另一只手扶着阶梯下梯子似的倒退着下来，回到地下室。在这里，电灯光下面的小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康德的《天国论》，一个个打成的包排列在升降梯旁边，今天我开始用上百张浸透了水的凡·高的大幅复制品《向日葵》裹包，因此每个包的四面都闪着金黄和橘红的光彩，衬着天蓝色的背景，这就稍稍缓解了压力机里死耗子、耗子窝和腐烂纸团泛出的那股子臭气。压板随着我按下的红色或绿色电钮或前或后地运动，在此间隙我喝着啤酒，读康德的《天国论》，读到怎样在寂静中，在万籁无声的深夜，当意识悄然入睡时，不朽的神灵便用无名的语言谈论那些只可意会、难以言传的事物……这段文字使我如此震动，我跑出地下室，跑到通风井那儿仰望上面的一小片星空，后来我回到机器旁，继续用叉子把臭烘烘的烂纸连同一窝窝裹在棉花似的软絮里的耗子叉进槽里。谁干我这一行，他就不仁慈，正如天道不仁慈一样，但这份活儿总得有人来干，这是屠杀婴儿的行当，就像勃鲁盖尔画的那样，上个星期我用那幅名画的复制品裹住了打成的每一个包，可是在今天，凡·高的《向日葵》尽管金煌煌的圆盘和盘心光彩夺目，却只是增添我内心的悲剧感。我干着活儿，装点耗子墓，不时跑出去，读着《天国论》，每次只读一句，含咳嗽糖似的含在嘴里。这样我工作的时候心里就注满了一种辽阔感，无边无涯，极为丰富，无尽的美从四面八方向我喷溅。上面有通风井口的一小方星空，脚下两个鼠族在首都布拉格的所有下水道和阴沟里激战，二十个包排列得整整齐齐，犹如一辆有二十节车厢的列车，正朝着升降梯驶去，每个包冲我的那面都点燃着一盏向日葵的明灯，压力机的槽里装得满满的，一窝窝耗子安静地被碾毙，恰像被凶残的公猫捉在爪中玩弄的耗子，叫都没有叫一声。仁慈的大自然创造了一种恐怖，在这种恐怖中一切安全感都已毁灭，它比痛苦更为强烈，在真理出现的时刻笼罩着你。对此我曾感到大惑不解，直到有一天我忽然心头一亮，觉得自己在变得美好起来，因为在经历了所有这一切——在过于喧嚣的孤独中看到的一切，身体和灵魂所感受的一切——之后，我还有足够的勇气使自己没有疯狂，我逐渐惊异地意识到我的工作把我抛进了一个广大无垠、威力无边的领域。我的头上亮着一盏灯，红绿电钮驱动着压板忽前忽后地来回运动，最后，我终于铲到贴地的最下层了，我像掘土工似的不得不借助于膝盖的力量，最下面的那摊烂纸已成了泥灰土。我把最后一锹又湿又黏糊的东西抛进机槽，活像一个淘阴沟的在打扫布拉格一处废弃不用的地下水沟。在最后那个包里，我放进了一本翻开的《天国论》，我用铁丝把包捆紧，按下红色电钮减压后，我用小车把包推去同其他的包堆放在一起。我在楼梯上坐下来，耷拉在两膝间的双手触到了冰冷的水泥地面。二十一朵“向日葵”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放射光芒，几只小耗子冻得发抖，因为这里空荡荡的再也找不到废纸堆。有一只耗子径直跑到我面前，用后腿蹿跳起来朝我进攻，扑到我身上想咬我一口，也许想把我打翻在地，可能只是想让我受点伤而已。它使尽全身力气扑过来，咬我的湿脚跟，每次我都轻轻把它拂开，可是小耗子一次又一次冲向我的脚跟，最后它累得精疲力竭了，喘息着坐在一个角落里瞪着我，瞪着我的眼睛，瞪得我不禁战栗起来，因为在这只耗子的目光里，此刻我看到了比我头上的星空或我内心的道德法则更多的东西。好像一道闪电，叔本华出现在我的面前说最高法则是爱，这爱便是同情，我明白了叔本华何以那样憎恨巨人黑格尔，令我高兴的是，无论黑格尔还是叔本华都不是两军对垒的统帅，否则他们会像布拉格所有下水道中的两个鼠族那样交战。今晚我感到疲惫之至，便和衣躺在床上，头顶的层层木板托着两吨重的书，我借着路灯映进来的昏暗亮光，透过木架的缝隙仰望书脊。当四周都已寂静时，我突然听到了耗子啃啮的声音，我听见它们怎样在我卧床上面的天庭里忙碌着，好几处书本上传来的这个声音不禁使我毛骨悚然，仿佛那儿有个秒针在滴答地走着，哪里有耗子，哪里就有耗子窝，哪里有耗子窝，几个月后哪里便会出现一个耗子聚居点，不出半年就成了一个耗子村，然后按照几何进程一年以后发展为一座小城市。这些耗子有足够的能量啃穿木架和槅板，于是有朝一日——那一天不会太远——我只要嗓门大了点，或者一只手不经心地一动，这两吨重的书便会倒下来，压在我的身上。耗子用这个办法来对我进行报复，因为我把它们送进压力机，打进了包里。我半睡半醒地躺在床上，被头上的啃啮声弄得不知如何是好，渐渐地，像平时一样，蒙眬中一个茨冈小姑娘银河般地走来了，她是我青年时代的情人，一个文静、淳朴的茨冈小姑娘，她总在小饭馆门前等候我，站在那儿一条腿微微伸在前面，向外撇着，犹如芭蕾舞女演员亮出的一个基本动作。她是我年轻时的一个美丽的小姑娘，我久已忘记的小姑娘。她浑身汗湿，泛着一股油腻的麝香和润发油的气味，每次我抚摩她以后，我的手指上便有新鲜油脂的气味，马鹿的板油味。她老是穿着同一件衣服，沾满了肉汁和汤水的污渍，背上有白灰和烂木头留下的痕迹，因为她到拆毁房屋的瓦砾堆上去捡木料，背来给我。我回想起第一次遇见这个小姑娘的情景，那是战争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从小饭馆里出来，走回家去，她跟上了我，始终走在我的后面，我得扭着脖子同她说话。她一路上牢牢地跟着我，既不落后，也从不超到我的前面去，一味迈着小快步悄没声儿地跟着。是的，那天我是从霍尔基饭馆出来，到了十字路口，我说好吧，再见啦，我得走了，可是她说，她也去我踏上的那个方向。我走完卢德米拉街，到了路口我说那就再见啦，我得回家了，可是她说她也去那个方向。于是我故意绕弯子，一直走到谢尔特伐，我伸出手对她说我得朝下面走了，可是她说她像我一样也去那个方向。我们又一起走到了下面的永恒堤坝，我说我到家啦，咱们再见了，可她说她像我一样也去那个方向。我到了家门附近的煤气灯下，我说好吧，再见啦，我到家了，可她说，她也住在这里，于是我开了大门，让她先进去，她却不肯，要我先走进那黑魆魆的过道，因而我走了进去。这里还有另外三家住户，我顺着台阶走到院子里，来到自己的门前，我开了门，转身说那么再见吧，我已经到家了，可是她对我说，她也到家了，她进了我的屋，同我睡在一张床上，等我一觉醒来，她已不见了，床上她躺的地方还是温热的。其后，我故意迟到深夜才回家，然而一踩上台阶，我便看见她了，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窗户下面堆着一些白木板和瓦砾场上捡来的锯断的梁木。我打开门，她像只小猫似的跳起身钻进了屋里。我们两个谁也不说一句话，我拿着一只大罐子去打啤酒，装了五公升的啤酒拿回来。这时茨冈小姑娘已在那只铸铁炉子里生了火，火苗呼呼地响着，炉门是敞开的，这间屋子有个很大的烟道，一度曾是带店面的铁匠作坊。茨冈小姑娘做的晚饭永远是土豆炖马肉香肠，然后她坐在敞开的炉门旁，添木柴，炉火烧得很旺，很热，金色的火光映在她的怀里，投在她冒汗的胳膊、脖颈和不断变幻的侧影上。我和衣躺着，不时起身喝几口啤酒解渴，然后把酒罐递给她。她双手捧着那个巨大的罐子，喝的时候，我听见她喉咙活动的声音，听见她轻轻地呻吟，犹如远处的一个酒泵筒。起初，我见她添木柴，老让炉火燃烧着，我心里想，这只是为了讨我喜欢罢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这是她的天性，火是她的天性，没有火她八成活不了。就这样，我同这个茨冈小姑娘生活在一起，实际上我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叫什么。她也不知道我的，不想也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叫什么，我们两个就这么静静地、不言不语地每天晚上相会。我从不曾把钥匙给她，她总是等着我，有时我故意晚归，直到过了午夜才回来，想以此考验她，但是我刚开了门，身旁便有一个黑影一闪，我知道这是茨冈小姑娘进了我的屋子。过了一会儿她擦亮火柴，点着了引火纸，炉子里便开始蹿出火苗，呼呼作响，不停地吞食着木柴，这些木柴都是她弄来的，堆在窗户下面，足够烧个把月。当我们在灯光下吃晚饭时，我看见她把面包掰碎，吃圣餐似的把面包掰成小块儿，末了把衣襟里的面包渣儿也虔诚地抖落在炉火中。之后我们仰天躺在床上，呆望着天花板，电灯我们已经关掉，天花板上的阴影和幽暗的亮光波纹似的在闪动。当我起身去取桌上的酒罐时，我仿佛走在满是海藻和其他水生植物的鱼缸里，又仿佛月夜行走在暗影摇曳的密林中。我举杯喝啤酒时，总要转身瞧一下光裸着身体的茨冈小姑娘，她躺在那里望着我，一双眼睛的眼白在闪着光亮，黑暗中我们彼此看到的对方远比日光下更为清楚。我最爱苍茫的黄昏，唯有在这种时刻我才会感到有什么伟大的事情可能要发生。当天色渐暗，黄昏来临时，万物就变得美丽起来，所有的街道，所有的广场，所有在暮色中行走的人，都像蝴蝶花一般美丽，我甚至觉得自己也是一个漂亮的小伙子了。我喜欢黄昏时候照镜子，走在街上看橱窗玻璃中映出来自己的身影，我甚至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我看到脸上一条皱纹也没有，嘴角和额头上也都没有皱纹。随着黄昏的到来，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出现了人们称之为美的阶段。炉门敞开着，红旺的炭火在燃烧，光身子的茨冈小姑娘站起来，她走动时，金黄色的火光勾出了她身体的轮廓，形成一圈光环，恰似查理广场那座教堂墙面上的洛约拉的伊格纳休斯像。她在炉中加了几根木柴，走回来，躺在我的身上，脑袋歪到一旁看我的侧影，用一根手指在我的鼻子和嘴巴四周画着。她几乎从不吻我，我也不吻她，我们用双手说明一切，然后就只是那么躺着，呆望着破炉子里迸出的火星、摇曳的火光，以及炉膛里木柴烧尽时闪现的卷曲的光亮。我们一无所求，只希望永远永远这样生活下去，仿佛要说的一切彼此早就说过了，仿佛我们俩一起出生来到人间，从没有分开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的那个秋天，我买了一些蓝色包装纸，一轴线，一团细麻绳和一些糨糊，星期天我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坐在地上糊风筝。茨冈小姑娘为我跑去打来啤酒。我用细线把风筝的骨架绑得很匀称，好让它稳稳地飞上蓝天。接着，我们俩一起动手做了一条长长的风筝尾巴，茨冈小姑娘在我的指导下把一只只纸鸽系在绳子上，然后我们一同到奥克罗乌赫利克去放风筝。我把风筝抛向天空，松开风筝绳，随后拉紧，抽了几下，风筝挺立起来，一动不动地在天空稳住了，唯有那条长尾巴随风飘拂，扭成一个S形。茨冈小姑娘两手紧捂着脸颊，手指上方露出一双睁得大大的惊喜的眼睛……后来我们坐下来，我把风筝绳递给她，让她拽着天空的风筝，不料她大声叫喊起来，说风筝要把她拉到天上去了，说她觉着自己像圣母马利亚一样在升天。我双手按在她的肩上，说要那样咱们俩就一块儿飞上天去，可是她把风筝绳还给了我。我们俩坐在那儿，她的头靠在我肩上，后来，我忽然转念想送一封信给风筝，便把绳子交到她手里，让她拉着，可是她又一次惊慌起来，说风筝要把她拉上天去，她就永远见不着我了。我无奈只得把绕麻绳的小木棍插进地里，我从笔记本中撕下一张纸，扯开一个口子套在麻绳上，当我再次拿起那团麻绳时，茨冈小姑娘却高举双臂叫嚷着去捉那张顺着绳子痉挛的一抽一抽升高的纸片。天空每刮过一阵风，我手上便有风筝拽紧的感觉，这种感觉从手指传遍我的全身，当那纸条升到高处碰着了风筝时，我觉出了它们的接触，我不禁浑身一阵哆嗦，突然间我觉得那风筝就是上帝，我是圣子，那绳子是使人得以同上帝沟通、得以同上帝对话的圣灵。后来，我们在一起又放了几次风筝，茨冈小姑娘胆壮了一些，她握住风筝绳，像我一样浑身颤抖，因为在一阵阵风的袭击下风筝在颤抖，她把绳子绕在手指上，兴高采烈地叫嚷……有一天晚上我回家，却不见茨冈小姑娘在门口等我，我开了灯，通宵达旦在门外徘徊，可是茨冈小姑娘没有来，第二、第三天也没有来，从此没有再来。我寻找她，但是永远见不到她了。一个孩子般的茨冈小姑娘，淳朴得犹如一块未经雕琢的木料，犹如圣灵的气息；一个茨冈小姑娘，除了点炉子生火之外一无所求，那些木柴是她背来的，从瓦砾堆上捡来的沉重梁木和板条，大得像十字架一样，她背在背上运来，她除了做一锅土豆炖马肉香肠，除了给炉火添木柴，秋天放放风筝之外确实别无他求。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她被盖世太保带走了，同另外一些茨冈人一起被关进了集中营，从此没有回来，她在马伊达内克或者在奥斯维辛的焚尸炉中被烧死了。天道不仁慈，但我那时候还很仁慈。战争结束后她没有回来，我在院子里把风筝、风筝绳，以及茨冈小姑娘用纸鸽做成的那条长尾巴一块儿烧掉了，这个小姑娘的名字我已经忘记。战争结束后，在五十年代，我的地下室里还堆满了纳粹的出版物，在我那茨冈小姑娘优美奏鸣曲的光辉下，我狠狠地把成吨成吨的纳粹小册子和宣传品扔进压力机，这些东西全是同一个主题，几十万页的图片，欢呼着的男男女女和儿童，欢呼着的老人，欢呼着的工人，欢呼着的农民，欢呼着的党卫队队员，欢呼着的士兵。我狠狠地把开进解放了的但泽市的希特勒和他的卫队们，把开进解放了的华沙的希特勒，把开进解放了的布拉格的希特勒，把开进解放了的维也纳的希特勒，把开进解放了的巴黎的希特勒，把在他私人宅邸的希特勒，把庆丰收的希特勒，把希特勒及其忠实的牧羊狗，把希特勒及前线士兵，把视察大西洋壁垒的希特勒，把去往征服了的东方和西方城市的途中的希特勒，俯身看军事地图的希特勒，把所有这一切统统扔进我的压力机。我越是把希特勒和欢呼着的男男女女和儿童们扔进机槽，我就越是想念我的茨冈小姑娘，她从来没有欢呼过，她一无所求，除了给炉火添木柴，炖一锅土豆马肉香肠，抱着巨大的酒罐子去打啤酒，除了把面包掰成圣餐似的小块儿，然后透过敞开的炉门凝望炉中的火苗和火光，凝望音调悦耳、呼呼作响的炉火，歌唱着的炉火，这歌声是她自幼熟悉的，同她的民族有着神圣的联系。火，它的光把一切痛苦深埋在下面，脸上却挤出一个悲哀的微笑，反映了茨冈人的幸福观……现在我仰天横躺在床上，一只小耗子从上面跌下来，跌在我的胸脯上，一骨碌滚到地上，钻进床底下去了，也许我在皮包里或外衣口袋里带了几只耗子回来。庭院里泛出一股厕所的臭气，很快要下雨了，我心里说。我仰天躺着，四肢瘫软动弹不得，工作和啤酒已使我精疲力竭，我整整干了两天，清出了地下室，使数以百计的小耗子丧了命。这些温驯的小动物，它们也是一无所求，只是啃点儿书本，在废纸堆里做个窝，繁衍后代，在安逸的洞穴里哺乳幼崽，幼耗子把身体蜷成一个团，恰像我的茨冈小姑娘在寒冷的晚上身体蜷作一团睡在我身旁。天道不仁慈，但也许有什么东西比这天道更为可贵，那就是同情和爱，对此我已经忘记了，忘记了。

1. ✑ 拉丁文，意为向着本源前进。

2. ✑ 拉丁文，意为朝着未来后退。

3. ✑ 勃鲁盖尔（约1525-1569），16世纪尼德兰画家，《屠杀婴儿》为其名画，作于1566年。

4. ✑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法西斯德国屠杀无辜平民和战俘的两个著名集中营，均在波兰境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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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年来，我用水压机处理废纸。三十五年来，我一直认为除了像我这样处理废纸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可如今我却听说在布勃内有了一种巨型压力机，其功效比我现在用的这台要大上二十倍。目睹过这种机器的人对我说，它打出的包，每个有三四百斤重，都用铲车送到火车上。我心里说，你得去见识见识，汉嘉，你得亲自去瞧瞧，作一次礼节性访问吧。我去了布勃内，当我看到那个惊人的玻璃结构，大得跟威尔逊小火车站似的，听到它轰隆轰隆地运转时，我不由得浑身战栗，不敢再看它了。有一刻工夫我站在那里目光转向别处，然后俯身去系鞋带，无法正视这台机器。我这人从来就是这样，当我在一堆废纸中瞥见一本珍贵书籍的书脊或封面时，我不是马上走去把它取来，而是找块钢丝绒擦拭机器的滚筒，过了一会儿我才凝眸注视那堆废纸，心里还暗自琢磨不知自己有没有这份力量去把书拿起来，翻开它。唯独在确信有了把握之后，我才伸手把书捡起来，那书在我手里就跟圣坛前新娘手中的花束一样瑟瑟颤抖。很久以前我就是这样了，那时我代表村俱乐部踢足球，我明明知道球队成员的名单要星期四才会在多尔尼小饭馆的橱窗里张贴出来，可是我星期三就揣着一颗怦怦乱跳的心赶去了，我跨着自行车站在那儿，从不敢马上朝橱窗望一眼，却仔细端详橱窗上的那把锁，端详橱窗的框架，然后花好长时间读我们俱乐部的名称，最后才看一眼那张成员名单。然而，星期三那上面的名单还是上周的，于是我离开了那里，星期四我又去了，跨着自行车站在那里，仔仔细细把所有的东西都看了又看，唯独不看那张成员表，直到我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时，我才一点一点仔细读那张名单，先读第一队，然后预备队，最后少年队，直至我看到自己的名字列在替补队员中时，我才喜不自胜。现在，我以同样的心情站在布勃内巨型压力机前，当我的震惊稍稍平静下来之后，我鼓起勇气举目观看。这台机器巍然耸立，直顶到了大厅的天花板，宛如布拉格小城区圣米古拉教堂里的那座又高又大的祭坛。这台机器比我预想的还要大，传送带那样宽，那样长，就跟霍莱肖维采发电厂缓缓把煤块送到炉栅下面的传送带一样，但这里缓缓传送的是白色的纸和书籍。一些年轻的男工和女工把这些书籍放在上面，他们的服装同我和其他废纸打包工劳动时穿在身上的完全不一样，他们手上戴着橘红色或天蓝色的手套，黄颜色的美式有檐小帽，工装裤吊得齐胸高，两条背带搭过肩膀交叉在背上，露出里面色彩鲜艳的毛衣和高领绒衣。在这里我看不到一盏电灯，光线和阳光透过四壁和玻璃顶棚照射进来，顶棚上装着通风设备。那些彩色手套使我格外感到自卑，因为我一向都是光着手干活的，可以享受摸摸纸张的乐趣，可是在这里谁也没有那种愿望去体验一下废纸给予感官的无与伦比的魅力。传送带载着书籍和切割下来的零碎白纸条往上移动，正像瓦茨拉夫广场的电梯把行人送到上面街道那样，把这些书和纸直接送进那只大得跟斯米霍夫啤酒酿造厂的大锅一样的机槽，当槽里装满了时，传送带便自动停止运行，垂直的螺旋桨从顶上降落，它以骇人的巨力把纸张压碎，然后美滋滋地喷着气升高，回到顶棚上，传送带再次运行，书本和纸张颠动着，直接落进那只椭圆形的槽里，它大得犹如查理广场的喷水池。现在我已相当平静，我注意到这台压力机处理的是成批成批的新书，透过玻璃墙我看见卡车正在运来一包包的书，堆得都高过挂斗车的围板了，成批成批的新书直接送去纸浆厂，没有一页弄脏过人的眼睛、大脑和心灵。直到这会儿我才发现，传送带的一端有一些工人在拆包，取出崭新的书本，撕去封面和封底，只把干净的书瓤抛到传送带上，书落下来时书页翻开着，没有人看它一眼，事实上要看也不可能，因为传送带必须装满，不允许停顿，不像我那样可以在机器旁边停下来。这儿，在布勃内，这份工作没有人性，活像一艘捕鲸船，一网鱼拉上船尾，船员们分拣出大鱼和小鱼，把它们抛向不同的传送带，直接送进船舱里的罐头加工装置，一条接一条的鱼，一本接一本的书。我鼓起勇气踏着阶梯登上围绕着椭圆形机槽的平台，走在这上面确实有到了斯米霍夫啤酒厂酿造车间绕着大锅走的感觉，在这种锅里，一次可酿造五十万公升的啤酒。我倚着栏杆站在那里，仿佛站在两层楼高的脚手架上俯视下面，只见操纵台上几十个电钮闪着五颜六色的亮光，犹如发电厂似的，螺旋桨在运转，碾碎槽里的书本，力量如此巨大，犹如一个人心不在焉地在指间捻碎一张车票。我惊惶地举目四顾，又看看下面正在劳动的男女工人们，阳光透过玻璃墙面照在他们身上，色彩鲜艳的服装、毛衣、帽子，看着令人眼花缭乱。这些工人五彩缤纷，仿佛是一群来自异域的鸟儿，像翠鸟、挪威的红腹灰雀、鹦鹉，但令我恐惧的并非这个，我感到恐惧不安是因为我突然准确无误地看出了，这台巨型机将是对所有小压力机的致命打击。我突然明白了，我看到的这一切意味着我这个行业已进入了一个新纪元，这些人已经与我不同，他们以另外一种方式工作着。我意识到小废纸收购站的那种微小的欢乐结束了，那是当我们发现有些书被错误地当做废纸扔掉的时候，在这里我看到人们的思维方式也不同了，因为即使每个工人可以从每种出版物中拿一本带回家去作为福利，即使他也可能阅读，但是对于所有我的打包工同伙来说，对于我来说，一切都已结束。我们这些老打包工都是在无意中获得学识的，不知不觉中家里都有了一个规模不小的书库，这些书是我们在废纸中发现的，我们阅读它们，感到幸福，希望有一天我们读的书将会使我们的生活有质的改变。然而，给予我的最大打击莫过于看到这些年轻工人竟不知羞耻地喝着牛奶和软饮料，他们两腿叉开，一只手叉在腰上，嘴巴直接对着瓶口津津有味地喝着，于是我知道以往那个时代确实结束了。在那个时代，工人们跪在地上干活，光着两只手，打架似的对付那些废纸，因此每个旧式工人都累得半死，浑身污浊，干活时得把身子滚进去。可是在这里，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新人，新的劳动方式，一个新时代，干活的时候喝牛奶，尽管人人知道，这样一头牛是宁可渴死也不会喝牛奶的。我看不下去了，便绕着机器走了一圈，我看见它的成果了，一个极大的包，稳稳地落在铲车的平面上，蜥蜴般的铲车一颠一颠转过身，朝一条坡道驶去，从那儿确实径直送进火车的车皮，那个包大得惊人，犹如奥尔尚内墓园里大户人家的墓碑，犹如维尔特姆牌的防火保险柜。我把两手举到眼前，两只脏手，手指干活干得扭曲了，跟葡萄藤的枝子似的，我望着它们出神，随后厌恶地一甩，两条胳膊便来回地晃悠着。现在午休开始了，传送带停止运转，我看见工人们在一块大布告牌下面坐下来，布告牌上贴满了通知、告示、小字条之类。工人们面前个个放着一瓶牛奶，他们拆开送饭女工用木箱送来的午餐包，消消停停地吃着，用软饮料和牛奶把香肠、干酪和黄油卷送下肚去，嘻嘻哈哈地说笑、聊天。我听到的只言片语不禁使我紧紧地抓住了栏杆，我得知原来这些年轻人是社会主义突击队的，他们每星期五坐着工厂的大轿车去克尔克诺什山的工人休养所度假。吃完午饭，他们点燃了烟卷抽烟，我又得知他们去年去了意大利和法国，今年准备去保加利亚和希腊。当我看到他们那样平静地统计去希腊的人数，还相互鼓劲，劝说大家都登记时，再看他们脱光上身晒太阳，我就一点儿也不惊讶了，他们一边晒太阳还一边讨论下午是去金色浴场游泳呢，还是上摩德尚去打球或踢足球。去希腊度假这事使我不胜震惊，我自己只是通过读赫尔德和黑格尔的著作才神游了古希腊，读了尼采才对世界采取了狄俄尼索斯的观点，实际上我从未度过假，我的假期几乎统统用来补偿我欠下的工作日了，因为我每回无故缺勤一天，主任就以假期扣除两日计，即使我还剩下一天半天的假期，我也用来加班，因为我的工作总是落后，院子下面和院子里的废纸永远堆积如山，远远超出了我能完成的量，因此三十五年来我天天都生活在西西弗斯情结之中，正如萨特先生和加缪先生那么生动地描绘的，尤其是加缪先生。院子里的包运走得越多，落进我地下室的废纸也就越多，无穷无尽。然而社会主义突击队在这里却每天都能如期完成任务，这会儿他们都在工作了，晒得黑黑的，工作时的阳光照射使他们希腊式的身躯颜色更深了，假期去希腊，这件事丝毫没有使他们情绪激动，对于亚里士多德、柏拉图，以及歌德——古希腊的外延，想必一无所知。他们若无其事地干着活儿，继续把书的封皮撕去，扯下书瓤，把惊恐万状、吓得毛发倒竖的书页扔到移动着的传送带上，他们无动于衷，若无其事。这样一本书可能意味着什么，对此他们没有亲身感受，一本书毕竟得有人写出来，得有人校订，得有人阅读，得有人画插图，有人得排字，有人得看校样，有人得改排，有人得再看校样，有人得最终改排，有人得把它送上机器，有人得最后一次看版面，一版一版送上别的机器、装订机，有人得搬书，打成包，有人得为这本书和印刷这本书结算账目，有人得决定这书不宜阅读，有人得批判这书，下令销毁，有人得把这些书放进库里，有人得重新把它们装上卡车，有人得把一包包的书运到这里，由戴着红色、天蓝色、黄色和橘红色手套的工人们撕去书皮，把书瓤扔上传送带，它不出声地但准确无误地抽动着把这些毛发倒竖的书页送进压力机，打成包，送进造纸厂，制成洁净的、雪白的、没有文字污迹的纸张，以便用来印成别的新书……我倚在栏杆上俯视下面的劳动，却见一位女教师领着一队儿童来到了阳光下。我心里说这是女教师带领孩子们参观来了，让孩子们看看废纸是怎么处理的，哪想到女教师拿起一本书来叫孩子们注意看着，要他们看明白她是怎么把书撕开的，孩子们看明白了，一个接一个地拿起书，扯下包书纸和封皮，小手抓住书页使劲地撕着，尽管书在负隅顽抗，最后还是孩子的小手胜利了，孩子们眉心舒展了，他们干得像工人一样顺利，工人们一边干活，一边朝他们点头以示鼓励……我不由得想起那次我去参观利布什家禽饲养场，那里的年轻女工像孩子们揪下书内脏一样揪出挂在传送带上的活鸡的内脏，她们敏捷地把肝、肺和心脏揪下来，抛在准备好的桶里，传送带则颠动着把鸡送往下一道工序。我站在那儿看着，只见那些利布什姑娘们工作时嘻嘻哈哈，有说有笑，而坡道上放着上千个铁丝笼，关着活鸡和半死的鸡，有几只鸡从笼子里钻出来了，趴在挂斗车的围板上，有几只在地面上啄食，竟全没有飞走的意思，没有想到要逃脱传送带上的铁钩，在那儿年轻姑娘们捉住它们的脖子，把它们挂在钩子上，这些鸡关在笼里，十只一笼……我看着孩子们怎样学习撕书，他们干得已很顺利，热得脱去了T恤衫和小毛衣，然而，有几本书却诡计多端，百般顽抗，致使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姑娘扭伤了手指，倔犟的硬书皮还弄脏了他们的小手。女工们见了便接过这些桀骜不驯的书本，咝的一声扯出了书瓤，随手一扔，把毛发倒竖的书页扔上了传送带。女教师给那两个孩子包扎了手指。天道不仁慈，我看不下去了。我转身走下扶梯，临出门时却听到背后有人在喊我……汉嘉，你这老孤鬼，你瞧瞧这儿怎么样呀？我回过身，只见一个头戴橘红色美式有檐小帽的年轻人站在栏杆旁边的阳光里，他一手举着满满一瓶牛奶演戏似的站在那儿，活像纽约高举火炬的自由女神。他笑着朝我摇摇牛奶瓶，我看见所有其他男女工人都在笑，他们大概喜欢我，认识我，刚才我在这里转悠，感到幻灭时，他们一直在注意我，我见了这台巨型机器和见到他们时流露出来的震惊神态，他们全看在眼里了，感到高兴……此刻他们嘻嘻哈哈地笑着，举起一双双黄色和橘红色的手套在空中挥动。我两手抱着脑袋跑进了走廊，身后响起了一片不同音调的笑声，我在一条长长的、两侧一溜儿排着上千包书的走廊上飞快地跑着，躲避这笑声，成批成批的书排列在两侧，我往前跑的时候，它们在向后退。跑到长廊的尽头我停下脚步，忍不住撕开一包看看里面是什么书，原来孩子们所撕的，使两个孩子扭伤了手指的是卡亚·玛希克的小说。我抽出一本翻到封底，我看到印数是八万五千册，共三卷，也就是说超过二十五万册的书在徒然同儿童的小手指搏斗着……我心情平静了下来，又穿过几条走廊，两侧都堆放着成千包的书，它们静静地、无助地排在那里，恰似我参观利布什家禽饲养场时看到的鸡，尽管从铁丝笼里钻了出来，在传送带附近溜达、觅食，但迟早要被姑娘们捉住，活活地挂在传送带的钩子上，割断喉管，这些鸡还没有机会一显身手，只是刚刚开始它们周而复始的命运，却不得不过早地死亡，就像这里堆积的书一样。如果我去希腊，我心里说，我将去亚里士多德的诞生地斯塔吉茹斯朝圣。如果我去希腊，我一定会绕着那光荣的场地跑一圈，穿着长内裤，鞋带绑在脚踝上跑一圈，以示我对历届奥林匹克获胜者的敬意。如果我去希腊，如果我同这些社会主义突击队队员一起去希腊，我将给他们上课，讲所有的自杀者，讲狄摩西尼，讲柏拉图，讲苏格拉底。如果我同这些社会主义突击队队员去希腊……然而，这里已是一个新的时代，新的世界，这些年轻人活得好不自在，也许世界上一切都变了，不同了。我沉思着从后门走下我的地下室，走进阴暗和灯泡的照明中，空气臭烘烘，我抚摩我那台压力机上磨得发亮的粗糙的槽边，那些显现出年代久远的木边，我站在那儿，突然间我听到一声叫嚷，一声痛苦的吼叫，我转过身，却见迎面站着我的主任，他两眼充血，大声嚷嚷，冲着天花板痛心疾首地咆哮，说我跑开了那么久，院子里跟地下室一样废纸都堆得顶到天棚了。我不太明白他怒吼些什么，可我能感觉到我是一个让人厌恶的家伙，已让主任没法忍受了，他多次重复着两个字眼，还从未有人对我说过的，他说我是蠢货，蠢货，蠢货。布勃内的巨型压力机、社会主义突击队同我是道德上的对立面，那么我是蠢货，我比这台小压力机更不值钱，突击队队员夏天去希腊，而我是蠢货。于是整个下午我没有休息，一口气干到底，把废纸装进槽里，仿佛我是在布勃内干活，亮闪闪的书脊朝我频送秋波，可是我不加理睬，一个劲儿地反复说：不，不行，一本也不许看一眼，你必须冷酷无情，像朝鲜刽子手一样。我这么干着活儿，仿佛用铁锹铲的是无生命的泥土，压力机疯了似的运转着，它气喘吁吁，抽搐着，马达发烫，不习惯于这样的速度，在这地下室它经常闹感冒，患风湿症。我口渴极了，便跑出去，穿过院子买来一瓶牛奶，喝下它时，每一口都仿佛在咽着铁丝网，可我坚持一小口一小口地咽着，犹如小时候用小匙子服鱼肝油，这牛奶就那么令人厌恶。两小时后，触及天花板的废纸堆矮了一些，露出了通向院子的洞眼，那是星期四，像每星期四一样，我照例心情激动，等待着考门斯基大学图书馆的管理员送一筐子书来，那是图书馆清除下来的。管理员站在洞口，把满满一筐哲学著作倾倒下来，落在我的脚边，我把这些书铲进槽里，只瞥了一眼：《道德的形而上学》，我的心快要碎了，但我举叉把它叉进槽里，犹如叉掉电线杆上挂着的铁皮箱里的垃圾。我一个劲儿地干着干着，打成一个个包，没有裹上古代或现代绘画大师的复制品，只是一包一包完成我的任务，我领工资就为这个，什么艺术、创造美，只是干活而已。我开始明白，我倘若这个样子地干活，我一个人就可以成立一个社会主义突击队，自己立下保证书提高生产率百分之五十，为此我不仅肯定能去工人疗养所，而且能去美丽的希腊度假，在那里我将穿着长内裤绕着奥林匹克竞技场跑一圈，去亚里士多德的故乡斯塔吉茹斯朝圣。我不时举起牛奶瓶，嘴凑着瓶口咂一口牛奶，一边下意识地干着活儿，心想我还不是蠢货，我无动于衷地、野蛮地工作着，像布勃内在巨型压力机旁工作的人一样。到了傍晚，当我完成任务，证明我并非蠢货时，主任正在办公室后面的浴室里淋浴，在哗哗响的喷头下他对我说，他再也不跟我白费劲了，他已给管理处打了报告，请求把我调到别处去打包。我坐下来发了一会儿呆，听着主任用毛巾在擦干身体，灰色的毛发沙沙作响，突然我怀念起曼倩卡来，她已多次给我来信，说她住在克拉诺维采，邀请我去看她。于是我在肮脏的脚上套了一双袜子跑上街，匆匆追上一辆公共汽车，天快要黑了，我心情沉重，在林间小镇下了车，打听曼倩卡的住址，终于在黄昏时分来到了一座林中小屋面前，夕阳正在屋背后落下。我推开门进去，可是无论在过道还是在前厅都不见人影，厨房和卧室也没有人。我通过一扇敞开着的门走进了花园，在这里，我的吃惊甚至超过了上午在布勃内。在一棵大松树和琥珀色天幕的衬托下——天幕上夕阳正在徐徐沉入地平线——一尊硕大的雕像在那边高高耸立，它大得有如维诺赫拉德区斯·切赫公园的切赫纪念像。一部梯子架在雕像上，梯子上站着一个老头儿，身穿浅蓝色的罩衫，白长裤和白皮鞋，他正挥动铁锤在石头上雕琢着，那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头像，不，它既不是女人的头像，也不是男人的，而是具有两性特点的一张天使的脸庞，在这张脸上已不再有性别之分，因而也不再有婚姻之说。那位老先生不时扭头俯视下面，那位坐在一把椅子上，闻着手里的一枝玫瑰花的，正是我的曼倩卡，老先生抓住她脸上的特征，用凿子和轻轻敲击的铁锤，在把这些特征搬到石头上。曼倩卡头发已经灰白，但剪得短短的，仿佛教养院的女孩子，又像女运动员理的男孩发式，使她显得超凡脱俗，她的眼睛一只长得比另一只低一些，这使她增添了几分高贵气，她的一只眼睛看上去甚至有点儿斜视，可是我知道，这不是眼睛长得有缺陷，那只斜视的眼睛确实过去和现在都在不间断地越过无限之门注视着一个等边三角形的中心，存在的中心，她斜视的眼睛，诚如某位信仰天主教的存在主义者所描绘的那样，象征着钻石中永远无法避免的瑕疵。我站在那儿看呆了，最使我吃惊的是雕像上的那两只白颜色的大翅膀，大得犹如两口白色大橱，而且这对翅膀，这双羽翼，仿佛在动着，仿佛曼倩卡在轻轻地扇着翅膀，仿佛她即将腾飞，或者在天空翱翔之后一秒钟前刚刚降落在那里。我亲眼看到了，这个一向害怕读书，一生中除却为了催眠从未读完一本正经书的人，如今在生命的旅程将要结束时赢得了圣洁……暮色渐浓，夜已来临，老艺术家还站在白梯子上，白长裤和白皮鞋在闪光，仿佛是从天上悬挂下来的。曼倩卡向我伸出温暖的手，她挽着我的胳膊告诉我说，这位老先生是她的最后一个情人，是她同男性交往的长链中最后的一环，由于他只能在精神上爱她，因此决定为她造一尊像以弥补这个不足，造一尊像，让她活着的时候在花园里观赏，去世后立在她的墓上当做镇棺石。老艺术家站在梯子上，借着月光还在为雕像脸上的神韵拼搏。月亮刚升起，给艺术家凿子的一起一落照着亮。曼倩卡领我去参观她的小屋，从地窨子直看到顶楼，一边用低低的声音向我叙述天使怎样向她显灵，她听从了天使的吩咐找来一个掘土工，她用自己的全部积蓄买下了林中一块空地，掘土工给她挖了地基，同她在帐篷里过夜。后来她把掘土工打发走了，找来一个砌砖匠给她砌了所有的墙，晚上同她在帐篷里过夜。之后曼倩卡找来一个木匠，给她干了新房上的全部木匠活儿，晚上同她过夜，这次已是在小屋里，睡在唯一的床上。之后她打发掉这个木匠，找来一个管子工，同他像木匠一样睡在同一张床上，管子工给她做了所有的铁活儿。之后管子工同样被打发走了，换了一个瓦匠，同她做爱，给她的房顶铺了石棉水泥瓦。瓦匠也被打发走了，换了一个刷墙的，给她把所有的墙面和天花板都抹了白灰，晚上同她睡在一张床上。之后他也被打发走了，换了一个细木匠给她做了家具，曼倩卡就这么靠着她的床和一个明确的目标盖起了这座房子。不仅如此，她还找来一位艺术家，柏拉图式地爱着她，给她雕刻一尊天使形状的曼倩卡像。说着，我们回到了原地，画完了曼倩卡圆圈形的生活轨迹，梯子上，一双白皮鞋和两条白裤腿在走下来，仿佛从天上走下来似的，浅蓝色的罩衫已同月色融为一体，难以分辨，白皮鞋踩到了地面，灰白头发的老头儿同我握手，说……曼倩卡已把我和她的事全给他讲过了，说曼倩卡是他的缪斯，赋予他那样充沛的创造力，使他得以代替上帝雕刻一尊曼倩卡像，一尊温柔天使的巨像……我搭乘末班火车离开克拉诺维采回到家里，喝得酩酊大醉和衣躺在床上，躺在堆着两吨重书籍的天幕下。我躺在那儿，心想曼倩卡无意中已成为一个她从来不曾梦想过的人，爬到了那样的高度，是我一生中未见有人达到过的。而我呢，我不断地读书，从书本中寻找预兆，可是书本却联合起来同我作对，我一次也没有得到上天的启示。曼倩卡憎恶书，她却成了现在这样的人，成了人们纷纷描写的人物。不仅如此，她甚至张开那双石头翅膀腾飞了，当我离去时，那两只翅膀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犹如黑夜里帝国城堡的两扇灯光耀眼的窗户，这双翅膀带着曼倩卡飞翔了，把我们的love story远远地抛在了后面，抛掉了那几根缎带，也抛掉了金山岗脚下她带在滑雪板上出现在雷纳饭店游客面前的那堆粪便。

1. ✑ 赫尔德（1744-1803），德国批评家、哲学家及路德派神学家，浪漫主义的先驱。

2. ✑ 希腊神话中的酒神。

3. ✑ 根据希腊神话，西西弗斯是一个自私、狡猾、罪恶多端的人，为此死后受到惩罚，要他永不停息地向山上推石头，石头刚推到山顶就又滚落下来，又得重新开始。

4. ✑ 狄摩西尼（前384-前322），古希腊政治家、伟大的雄辩家，曾领导雅典人民进行近三十年反对马其顿侵略的斗争。

5. ✑ 斯·切赫（1846-1908），捷克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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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年来我用压力机处理废纸，三十五年来我认定这份工作将永远这个样子干下去，这台机器将随我一起退休，然而，谁曾料到我上布勃内去参观了那台巨型压力机之后三天，同我全部梦想截然相反的事情发生了。我去上班，那里站着两个年轻人，我一眼便认出他们是社会主义突击队队员，浑身上下像是去踢足球的，橘红色手套，橘红色的美式有檐小帽，蓝工装裤吊得齐胸高，背带下面露出绿色高领绒衣。主任得意扬扬地把他们领到地下室，指给他们看我的机器，两个年轻人马上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了，他们在桌上铺了一张干净纸，把牛奶瓶放在上面，我则站在那儿感到丢脸，挨了一记闷棍，心情紧张，突然一下子，我的肉体和灵魂都意识到了，我将永远无法适应这个变化，我的处境有如当年某些修道院的僧侣们，当他们得知哥白尼发现了新的宇宙定律，地球并不像大家公认那样是宇宙的中心之后，他们便集体自杀了，因为他们无法想象能有另一个样子的世界，一个与他们迄今生活于其中，与他们所熟悉的世界不同的世界。后来主任对我说，我可以去扫院子、打杂，或者干脆什么也不用干了，因为下星期我将调到梅朗特立克印刷厂的地下室去捆白报纸，除了捆白报纸，别的什么也不干。我的眼前不由得一阵发黑，我，一个处理废品和废纸干了三十五年的打包工，经常可以指望从臭烘烘的废纸中捞出一本珍贵书籍来作为额外收入的人，没有了这种指望无法生活，现在却要去捆没有斑点、没有人性的白纸。这个消息把我击倒在地下室的第一级楼梯上了，我坐在那儿，浑身瘫软，呆若木鸡，双手无力地垂在两膝之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望着那两个年轻人。这事丝毫怪不得他们，人家打发他们上斯巴莱纳街开压力机处理废纸，他们就来了，因为这是他们的面包，他们的职业。我看到他们怎样用叉子把废纸叉进槽里，按动绿色和红色电钮，我抱着荒谬的希望，盼着我的机器起来罢工，诳称患病，佯装齿轮和传动装置卡住了，但是，我的压力机背叛了我，它一反常态，轰隆轰隆地飞旋着，仿佛血气方刚，临了还叮叮当当一阵响，从第一包起，每打出一个包就叮当一阵，仿佛在嘲笑我，仿佛要显示唯有到了社会主义突击队手里它方有用武之地，方得以发挥全部才干。我不得不承认，这两个年轻人在这儿才做了两个小时，他们就像干了多少年那样熟练了，两人分了工，一个爬到触及天花板的废纸堆上，用钩子直接把废纸钩进槽里，一个小时后又打出了五个包。主任不时来到院子里的洞口俯身朝下张望，举着他那两只肥胖的爪子看演出似的鼓掌，喝彩，目光则死死地盯在我身上……好极啦，真棒，能干的小伙子！我半闭起眼睛，想走开去，可是两条腿不听使唤，我被羞辱得浑身瘫软了，我的机器发出的可恶的叮当声火一般地烧灼着我，它宣告压力马上将达到顶点，压板转眼就要停下来。随着铁叉在空中闪动，我看见一本书飞进了槽里，我起身把它捡了出来，在工作服上抹了抹，贴在胸口过了一会儿，它温暖着我，尽管它是凉的，我紧紧地搂着它，活像一位母亲搂着自己的孩子，像科林的扬·胡斯塑像把《圣经》抱在胸前，抱得那样紧，甚至把那本《圣经》一半压进了自己的身体。我望着那两个年轻人，他们没有看我，我把书举到他们面前，他们瞥了一眼，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鼓足勇气瞧了一下封面，不错，是一本好书，查理·林白写的一本关于人首次飞越海洋的书。我像平时一样，立刻想到了弗朗基克·史都尔姆，圣三一教堂的司事，他收藏有关航空的各种书刊，因为他深信伊卡罗斯是耶稣的先驱，不同的是伊卡罗斯从天上掉了下来，跌进海里，而耶稣则由一艘一百八十吨重的阿特拉斯运载火箭送进了地球轨道，至今统治着他的地球王国。我心里说，今天我要最后一次给弗朗基克的小研究室送去这本描写林白如何战胜海洋的书。这以后我的微小乐趣就告终了。我蹒跚地穿过院子，主任正满面红光地在给一个名叫海德维契卡的卖废纸的小姑娘过秤，像每次一样，他先称她和送来的废纸，然后称小姑娘本人，这是主任的老规矩。我喜欢书，他喜欢年轻姑娘，对所有的姑娘他都像现在一样，先称姑娘和废纸，然后去掉废纸光称姑娘，把她们的体重一一记在一个小本儿上。他同姑娘们调侃，动手动脚，全然不在乎身边有人冷眼旁观。他抱着她们的腰，把她们举到磅秤上，摆正她们的姿势，仿佛要给她们摄影似的，每一次，给每个姑娘他都详细讲解勃格尔磅秤的使用方法，一面讲一面搂着她们的腰，摸她们的乳房。他每次指着秤上的数字给她们看时，照例像现在这样，站在海德维契卡的身后，两手抱着她的臀部，脑袋凑到她的头发上，色迷迷地闻着她的发香，下巴颏搁在她的肩上指点着数字，随后腾一下跳到一旁，把磅秤上的钩儿一推，欢叫着向小姑娘祝贺，说她的体重没有增加，他把这个数字记在小本上，然后伸出双手，再一次抱着她的腰，嘴里喊着……蹦，把她抱下台阶似的抱下地，一面抱一面闻她的胸脯，之后像每次一样他自己站到磅秤上，要海德维契卡给他称体重，称的时候他仰起头，冲着天棚嘶叫，活像一头老公鹿见了小母鹿时兴奋地伸长脖子欢叫。称完之后，海德维契卡得把主任的体重写在一扇已堵死的房门门框上。我穿过院子和过道，走到外面的阳光中，然而对我来说满眼都是一片阴暗。我来到教堂，只见弗朗基克·史都尔姆擦机器似的在擦着祭坛的四壁，一看便知他心不在焉，思绪飞向了别处。他也是个不走运的倒霉鬼，一向爱好给报纸撰稿，报道当地腿骨折的小道消息，每星期一专栏报道有关打架斗殴的事件，这些事件照例以当事人神志昏迷送进医院或警车告终。除了给《捷克言论》和晚报写这类报道之外，他对其他工作一概没有兴趣，可是他当教堂司事的父亲去世了，弗朗基克接替了父亲的职位，当了教堂司事，但脑海里却总在写稿，报道老城区和新城区所有醉汉斗殴的消息。此外，他稍有空闲便跑回神父住宅区自己的那间屋子，一屁股坐进主教的雕木大圈椅，随手拿起一本航空方面的书便激动地读了起来，读那些个记叙新飞机和飞机制造师的故事。这类书弗朗基克肯定已收藏了二百册以上，我把地下室发现的那本递给他，他擦擦手接过去，从他脸上的笑容我立刻看出这书在他的小藏书室里还没有。他看了我一眼，我感到他的目光在紧紧地拥抱我，他的眼睛甚至润湿了。我意识到那美好的时光，我的地下室带来微小欢乐的美好时光已经结束，我永远不再有机会给弗朗基克·史都尔姆送来安慰了。我们两人正站在一对天使的翼下，这对奇大无比的天使由锁链系着悬在圣坛的上方。这时房门悄没声儿地推开，神父轻轻走过来，干巴巴地对弗朗基克·史都尔姆说，他得换上法衣去行祝福礼了。于是我离开教堂，在上午的阳光中踯躅，走过圣达代乌斯祈祷台时，我停下脚步站了片刻，回想我曾怎样在这里祈祷过，祈求圣达代乌斯显个灵，让那些可怕的卡车，就是从屠宰场给我运送可恶废纸的卡车一辆辆都滚进伏尔塔瓦河里去，连车带货滚进去。我还回想起，那时候我喜欢开玩笑，从废纸堆中拣出几颗星贴在帽子上，故意跪在那里，听着路过的旧时代的房产主高声议论……太好了，工人阶级已经爬回十字架前面来啦……现在我站在那儿，帽子拉到眼睛上，突然，一个念头在我脑中闪现，何不跪下来试它最后一次呢？跪下来祈祷，祈求圣达代乌斯行个奇迹，唯有奇迹才能帮助我回到我的压力机旁，回到我的地下室，回到我的书籍中去，没有书我无法生活。我正要跪下时，却不料美学教授一头撞在我的身上，他的眼镜片在阳光下闪烁，仿佛两只玻璃烟灰缸，像平时一样他手里拿着个公文包，神色慌张地站在我面前，我头上戴着帽子，因此他问道……那年轻人在？我想了想，说他不在。上帝啊，莫非他病了？教授显得很不安。我说不是病了，不过，我对你直说了吧，再不会有路特的文章了，不会有安杰尔慕勒的评论了……我从头上摘下帽子，美学教授越发惊慌了，他甚至跪在了地上，举着一根手指点着我喊道……您就是那个年轻人，您也就是那个老头儿？我戴上帽子，把帽檐拉到额上辛酸地说……是的，不过，再也不会有过期的《民族政策》了，再不会有《民族报》了，他们把我赶出了地下室，您明白了吗？我迈步朝前走去，朝着我走了三十五年的我们院子的通道走去。教授跟随着我，在我身旁跳来跳去，围着我转，拉我的袖子，塞给我一张十克朗的钞票，接着又塞了一张五克朗的，我低头望着这两张钞票，辛酸地说……这是要我好好找一找？教授两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透过厚厚的镜片睁大一双马眼那么看着我，他点点头，喃喃地说……是的，您好好找一找。我说……找一找，可找什么？他完全不知所措了……找另外一种幸福……他轻声耳语，鞠了一躬，往后退几步，然后转身走开了，仿佛急于离开发生了不幸事件的现场。我拐进院子的通道，只听得我那台压力机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那样欢快，活像雪橇上的铃声，载着醉醺醺的婚礼参加者在奔驰。我无法再往前走，我连看一眼我的压力机都不行了。我扭身出门，走在人行道上，阳光耀得我两眼发花，我站在那里不知朝哪儿走好。在这场暴风雨中，我曾经那般信赖的书本竟没有一本前来解救我，一言一语都没有。我那么站着，后来无可奈何地又折回圣达代乌斯祈祷台，瘫倒在祈祷凳上，头埋在手掌里。也许我睡着了，也许我打了个盹儿，也许我进入了幻境，也许我被落在我头上的不公正弄得有点儿精神失常，我双手捂着眼睛却看见我的压力机变成了巨型压力机中的巨型机，它那样高大，把整个大布拉格圈在它的四壁间了。我看到当我按下绿色电钮时，机身的两侧便动了起来，它们大得有如拦水堤坝，我看到第一批房屋倒塌了，像小耗子一样在我的压力机中滚动，机板不费吹灰之力朝前推去，朝前推去，摧毁着面前一切挡住去路的东西。我俯瞰布拉格城，只见市中心的生活依旧按常规进行，但在市郊，我的巨大的压力机正在推进，所到之处变得一片荒凉，现在机器的四壁同时朝市中心靠拢，我看到体育场、教堂和公共建筑物，我看到大大小小的街道，一切都在倒塌，我的巨型压力机不容任何东西逃脱，连一只小耗子也不让。此刻我看见布拉格宫倒下了，另一边民族博物馆的金色圆顶倒下了，伏尔塔瓦河的河水在升起，可是我的压力机有着可怕的力量，一切反抗在它面前犹如院子下面地下室里的一张废纸。我看到巨型压力机这会儿加快了速度，把已摧毁的一切集中到一堆。我看见了我自己，看见圣三一教堂倒在我身上，看见我已不见了，我已被轧碎，同砖瓦、木料以及祈祷台混在一起。于是我只听见电车和公共汽车怎样在断裂，机器的四壁收拢得越来越紧，但瓦砾堆中间仍有足够的空当，破砖碎石的黑暗中仍有空气，这会儿空气透过大压力机的四壁在咝咝作响，涌到上面，喷了出来，混杂着人们的哀哭，我睁开眼睛，看到荒凉的大平原中心立着一个大得吓人的包，一个立方体，边长五百米，也许还要长一些，我看到整个布拉格连同我自己、我所有的思想、我读过的所有的书籍、我整个的一生都压在这个包里，不比一个小耗子更有价值的一生，在我的地下室同废纸一起被社会主义突击队轧碎的小耗子……我惊讶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跪在圣达代乌斯祈祷台的跪凳上，有一刻工夫我木然呆望着扶手上的一条裂缝，后来我站起来，望着电车上的红条纹，望着来往的汽车，望着川流不息的行人，在斯巴莱纳街人们从不停步，全都急匆匆从民族大街赶往查理广场或者反过来。人行道很狭窄，因此人们不停下来，只是匆忙地走着。我被撞来撞去，便靠在神父住宅的墙上，木然呆望，这时忽然看见弗朗基克·史都尔姆从神父住宅区的大门里走了出来。他像往常一样穿着节日的礼服，甚至还系了领带，一本正经地迈下台阶，大概像平时一样正要朝我们的院子走去，可是这会儿瞥见了我，于是朝我走过来，照例鞠了一躬，问道……您是汉嘉先生吧？我像过去在院子里或在地下室时一样回答说……是我。弗朗基克·史都尔姆把一个信封递到我手里，鞠了一躬，回神父住宅区的小屋去了，去换衣服。弗朗基克·史都尔姆从来都是如此，每当我给他送去一本对他的小藏书室来说有价值的书，他便像今天一样换上礼服，戴硬领，系卷心菜叶子式的领结，郑重其事地给我送一封感谢信。我照例立即把信拆开。像以往一样，这是一封很正式的书信，雪白的信纸，上端花哨地印着……弗朗基克·史都尔姆微生物实验室字样，信上写道……尊敬的先生，我代表微生物实验室向您致谢。您赠送的查理·林白所著《我飞越海洋》丰富了我们的藏书，希望今后仍将得到您的惠赐。下面的署名是微生物实验室……弗朗基克·史都尔姆……还盖了一个弗朗基克·史都尔姆微生物实验室的圆印章……我沉思着走到查理广场上，像以往一样把这封感谢信撕了，我知道这是最后一封，因为在我的地下室，我的机器，我光荣的压力机背叛了我，给这些小小的乐趣敲了丧钟。我无可奈何地站在查理广场，呆望着教堂墙面上闪闪发亮的洛约拉的伊格纳休斯像，一轮光环从他周身放射出来，他立在自己教堂的墙面上，欢快的金色线条勾勒出他的轮廓……然而，我看到的不是光环，而是一只竖着的金色澡盆，卧在盆中的塞内加直立着，这是在他用刀子割破了手腕上的血管之后，他向自己证明了他的想法是正确的，他并非徒然写了那本书，一本我喜爱的书……《论心灵的安宁》。

1. ✑ 扬·胡斯（1372/1373-1415），捷克宗教改革家，曾任布拉格教区长、伯利恒教堂宣教士及布拉格查理大学校长，1415年被康斯坦茨宗教法庭宣判为异端，受火刑而死。

2. ✑ 查理·林白（1902-1974），美国飞行员，因独自完成横越大西洋的不着陆飞行而闻名世界。

3. ✑ 根据希腊神话，伊卡罗斯为能工巧匠代达洛斯之子。代达洛斯给自己和儿子用蜂蜡、羽毛做成双翼，飞上天空。但伊卡罗斯飞得过高，太阳把蜂蜡晒化，伊卡罗斯落海而死。

4. ✑ 塞内加（约前4-65），古罗马雄辩家、悲剧作家、哲学家、政治家。曾担任皇储尼禄的教师，并爬到权力的顶点。后由于政敌指控他参与皮索阴谋而被勒令自尽。

8

我身体靠在黑啤酒酿造厂快餐部敞开的玻璃墙上，喝着波波维茨卡牌的十度啤酒，心里暗自说：打这会儿起，伙计，一切就全得看你自己啦，你得逼着自己到人群中去，你得自己找乐趣，自己演戏给自己看，直到你离开自己，因为从现在起，你永远只是绕着一个令人沮丧的圆圈儿转，你往前走却意味着回到原处，是的，progressus ad originem也就是regressus ad futurum，你的大脑不过是一台碾压各种思想的压力机而已。我站在阳光中喝着啤酒，望着查理广场上的人流，全是年轻人，年轻的学生，每个年轻人的脑门上都佩戴着一颗星，用以表示年轻人是英才的幼芽，我看到他们眼中迸射着力量的光芒，我也曾迸射过同样的光芒，直到主任说我是蠢货。我身子倚在栏杆上，电车来来往往，车上的红条纹看着令人愉快，我有的是时间，我可以上弗朗基谢克医院去看看，据说医院二层楼的楼梯是用断头台的木料改成的，捷克贵族在老城广场被处死之后，弗朗基谢克教团买下了整个绞刑架。或者我可以去斯米霍夫区的什么地方逛逛，那儿的贵族花园有一座亭子，亭子里的地板上有个按钮，一踩着它墙就开了，有蜡像会走出来，就跟彼得堡的恐怖楼似的，一个六趾瘸子月夜误踩了电钮，沙皇蜡像坐在椅子上出来了，举着一根手指威胁他，诚如尤里·蒂纳诺夫在他的小说《蜡像》中生动描绘的那样。不过，我多半哪儿也不去，我只消闭上眼睛，我想象的一切便比现实更为真切，我宁可看看过往行人和他们蝴蝶花般的脸庞。年轻的时候，我也曾对自己怀有美好的希望，有一个时期，我想我应该打扮得漂亮些，我买了一双凉鞋，在当时那是一种时髦货，只用几根皮子和按扣制成，穿这种鞋子我得配上一双紫袜套，妈妈为我织了一双。我第一次穿上这双凉鞋出门时，约了一位女友在托尔尼小饭馆见面，那天虽是星期二，我却忽然心血来潮，想去看一看橱窗里是不是公布了我们足球队的阵容表。我来到布告栏前面，先把锁眼的金属边仔细看了一通，然后才走近去看那张球队阵容表，但那张表是上周的，尽管如此我还是把它又从头至尾读了一遍，因为我感觉到我穿着紫袜子的右脚踩在了什么又大又潮的东西里。我把那张把我的名字列在最后的阵容表从头至尾又读了一遍，因为我没有勇气低头看一眼，待到我终于看了时，才知道我正踩在一大摊狗屎里，我那只仅用几根皮子和接扣制成的凉鞋已整个儿陷在里面了，于是我再缓慢地、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把青年组十一个成员的名字，包括我自己作为候补队员的名字又从头至尾读了一遍，可是我低头看时，我仍然站在那可怕的狗屎堆里。我举目朝林中空地望去，只见我约会见面的姑娘正从大门里走出来。于是我解开鞋扣，脱下紫袜子，把它连同凉鞋和一束鲜花统统扔在我们足球俱乐部的布告栏下，自己逃到村外的田野里，在那儿我深深地思考了一番，我想莫非命运之神在警告我，因为那时为了有机会接触书，我已有意要当废纸站的打包工。我从售酒柜台买了一杯又一杯啤酒，端到自助餐厅露天酒座的旁边，身体靠着栏杆站在那儿喝。阳光耀得我眯缝起眼睛，我心里想，何不去克拉罗夫走走呢？克拉罗夫教堂里大天使加勃里尔大理石像很漂亮，借此机会还可以看看那间华丽的忏悔室，是神父用装载加勃里尔大理石像的木箱上的木料做成的，石松木的木箱装着大理石像从意大利运到此地。我怡然闭上了眼睛，哪儿也没有去，我喝着啤酒，脑海里出现了我自己。在那倒霉的紫袜子和凉鞋事件之后过了二十年，一天我走在斯杰金的郊区，偶尔来到了跳蚤市场，在一帮子穷商贩的末尾，我看到有个人在兜售一只右脚的凉鞋和一只紫袜套，我敢打赌那正是我的凉鞋和紫袜套，连尺码我也估计正确，四十一码。我站在那里仿佛看见了幻象，这小贩的信念令我不胜惊讶，他竟然相信有个独脚人会来此购买凉鞋和紫袜子，相信什么地方有个残疾人只有一条右腿，脚的尺码为四十一码，为了给自己增添几分魅力，这个残疾人怀抱着希望会远道上斯杰金来购买一只凉鞋和一只袜子。在这个富于幻想的小贩旁边站着一个老妇人，兜售她手里拿着的两片月桂树叶。我极其惊愕地走开了，我的那只凉鞋和那只紫袜子在经历了许多地区之后，又回到了我的面前，仿佛是对我的谴责。我退还空酒杯，越过电车轨道，公园的沙子路在我脚下咯吱咯吱地响，犹如踩在雪地上。麻雀和燕雀在枝头鸣叫，我呆望着一辆辆的婴儿车和坐在长凳上仰着脸晒太阳的妈妈们，我在椭圆形的游泳池旁边站了很久，光身子的儿童在池子里游泳，我看见了他们的小肚皮和背带裤留在他们身上的痕迹。加利西亚虔诚教派的犹太人常系一根色彩鲜艳的、有条纹的腰带，把身躯分为两截，比较讨人喜欢的一截，包括心、肺、肝和脑袋，以及只可勉强容忍的、不重要的一截，即肠子和性器官那截。天主教的神父们则把这道区分线提高到脖子上，把教士硬领看做一个明显的标志，突出大脑独一无二的至高地位，因为大脑是上帝蘸手指的托盘。我望着戏水儿童和他们光裸的身体上背带裤留下的清晰条纹，我想到了修女们，她们用无情的布条把脑袋缠得严严实实，只薄薄地露着一片脸庞，嵌在上了浆的头盔里，犹如1号汽车赛（我觉得应该是说F1）的选手。我看着这些在水里拍溅着水花游动的光身子儿童，他们对性尚一无所知，他们的性器官，诚如老子教导我的，却已暗中成熟。我想到神父和修女的那些布条条，犹太人虔诚派的腰带。我暗自寻思，人体是一只计时的沙漏，在下面的到了上面，在上面的到了下面，两个互相衔接的三角形，所罗门王的印记，他年轻时写的《诗篇》和年老时论“虚空的虚空”的《传道书》之间的和谐。我的目光飞向洛约拉的伊格纳休斯教堂，号角般的金色光环在闪闪发光，奇特的是，我国文学巨匠的塑像几乎全都是瘫痪在轮椅上的，庸格曼、沙法里克、帕拉茨基，一个个都僵坐在椅子上，连贝特馨公园的马哈也得轻轻靠在柱子上，而天主教的雕像却个个充满了运动感，仿佛都是运动员，总是像刚在网上扣了一个球，刚跑完一场百米赛，或者刚以一个旋转的动作把铁饼远远地扔了出去，他们的目光总是看着上方，仿佛举着双臂在接上帝打来的一个高球。用砂岩雕刻的基督教的雕像都有足球队员的风采，高举双臂欢呼，因为刚刚胜利地踢进了一个球，而雅罗斯拉夫·伏尔赫利茨基的雕像却是倒在一张轮椅上。我跨过沥青马路，从阳光中走进契谢克饭馆，酒吧间里光线幽暗，顾客们的脸一张张都像闪光的面具，身躯则被黑暗吞没了。我下楼走进餐厅，在那里越过一个人的肩膀看到墙上写着马哈曾在这栋房子里创作了他的《五月》。我坐了下来，但举目朝上一瞥，不禁吃了一惊，这里的电灯跟我地下室里的一模一样。我站了起来，冲出门外，却迎面撞到了我的一个老相识的身上。他喝得醉醺醺，马上伸手摸出小钱包，在一沓子纸条里翻找了许久，最后抽出一张递给我，我看了一下，原来是酒精中毒防治站的化验报告，上面写着：持证人血液中的酒精含量低于千分之一，此证。我把化验报告叠起还给了他，这位老相识，他的名字我已忘记，告诉我说他由于想改邪归正，喝了两天牛奶，谁知这就造成他今天早晨走路跌跌撞撞，他的头头认定他喝醉了，打发他回家，扣除他两天假期，于是他马上跑到防治站，做了检查，检查结果后来正式写在公文纸上：血液中未见一滴酒精。防治站还打了电话，批评头头说这样做打击了工人的积极性。为了庆祝他手中握有一张正式文件，证明他血液中未见一滴酒精，他从早晨起便开怀痛饮，一直喝到现在，他邀我同他去干上一杯，还说我们俩不妨再试它一次障碍滑雪大赛，几年前我们玩过，几乎每次都翻了船，只有一回走运，顺利通过了所有的目标。可是，我对障碍滑雪大赛已忘得精光，连一个目标也想不起来了，我的老相识——他的名字我也已忘记——一心要争取我，便兴冲冲地给我描绘开了。他说，我们将从霍夫曼酒店开始，在那里喝一杯啤酒，然后穿过下一个目标弗拉霍夫卡酒店，之后是小角酒店，从那里出来一路下滑到失守卫酒店，之后直闯米莱尔酒店，然后到纹章酒店，每一处只叫一杯啤酒，以便节省时间去闯下一个目标雅罗米克酒店，之后去拉达酒店，喝一杯啤酒之后马上开路，转移到查理四世酒店，随后直线下滑，笔直来到环球快餐店，之后放慢滑速，穿越下两个目标豪斯曼酒店和啤酒厂酒店，从那里出来跨过电车轨道到瓦茨拉夫王家酒店，接着通过下面的目标普基尔酒店或者克洛夫达酒店，之后我们还可以越过投达酒店和水银酒店，直奔胜利标前面的最后一标巴摩夫卡酒店或者肖莱勒快餐店。末了，如果时间来得及，整个障碍滑雪大赛将在霍尔基酒店或罗基察内酒店告终……在描述这一赛程时，他醉醺醺地伏在我的肩上，我挣脱他，离开了契谢克酒店，走进查理广场的花圃中间，那里盛开着赏心悦目的人脸似的蝴蝶花，崇拜太阳的游人已追着阳光移到夕阳照射着的长凳上。我走出那里不觉又回到了黑啤酒酿造厂的快餐部，要了一杯苦味酒，接着喝了一杯啤酒，随后又要了一杯苦味酒。我们唯有被粉碎时，才释放出我们的精华。透过树枝我看到新城塔堡上的氖光钟已在黑暗中发出亮光，当我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我曾幻想如果我当了百万富翁，我要给所有的城市大钟装上磷光字盘和指针。压力机处理的书在作最后挣扎，极力要挣断身上的绳索，肖像画，脸上皱得蘑菇似的老人，伏尔塔瓦河上吹来一阵风，吹过了广场，我喜欢这风，我喜欢黄昏时分走在莱特纳大街上，河水送来阵阵芬芳，还有斯特洛摩夫卡公园里草坪和树木的清香，这会儿街上的香味是伏尔塔瓦河上吹来的。我走进布班尼契克酒店，坐下来心神不定地要了一杯啤酒。两吨重的书堆在我睡觉的脑袋上方，快顶到天花板了，达摩克利斯剑每天悬在我的头上，是我自己把它悬挂在那里的。我是个蹩脚小学生，拿回家的是一张分数不及格的成绩单。小气泡鬼火似的往上升起，三个年轻人在角落里弹着吉他低声歌唱。每一种生物必定有其天敌，永恒大厦的忧伤，美丽的古希腊文化作为典范和理想。正统的旧式中学和人文主义的大学，与此同时首都布拉格的下水道和阴沟里两个鼠族在进行着殊死战斗。右裤腿的膝盖部位有点儿磨破了，青绿色和光滑的红色裙子。无力的双手犹如折断了的一对翅膀。农村肉铺挂着的大得吓人的猪腿。我谛听着下水道哗哗的水声。临街的店门推开，一个大汉走了进来，他身上透着一股子河水的气息，突然，出乎大家的意料，他抓起一把椅子猛地砸成两半，举着破椅腿把惊慌失措的顾客们驱赶到一个角落，三个年轻人吓得身体贴在墙上站在那里，活像雨中的蝴蝶花。大汉嚷嚷着要杀人，手里举着的棒子眼看就要劈下来，可是就在这最后一瞬间，他忽然用破椅腿打着拍子低声唱了起来……灰色的小鸽子，你在何方？他一面轻轻地唱着，一面打拍子，唱完之后他扔掉椅腿，赔偿了椅子钱，走到门边时他回身对胆战心惊的顾客们说……先生们，我是刽子手的帮凶……说罢神色沮丧、失魂落魄地走了。兴许他就是一年前那天夜里我在霍莱肖维采屠宰场附近遇见的那个人，他用芬兰刀顶着我，把我逼到一个角落，掏出一张纸来给我朗读了一首咏希强内农村美丽风光的小诗，读完之后他向我道歉，说眼下他找不出别的办法让别人听听他的诗。我付了啤酒和三杯苦味酒的账，走进微风吹拂的街道，我又来到查理广场。新城塔堡上明亮的大钟显示着没有意义的时间，没有哪里需要我急急赶去，我已悬挂在空中。我穿过拉萨尔斯卡大街，拐进一条小巷，沉思着开了收购站后门的锁，手掌在墙上摸索，摸到了电灯开关，我拧亮电灯发现自己已在地下室，在这儿我曾用压力机处理废纸，干了三十五年，新的废纸堆得高山似的，穿过天花板上的方洞口挤进了院子。为什么老子说诞生是退出，死亡是进入呢？有两样东西永远使我的心里充满了新的、有增无减的惊叹，闪烁的夜光和内心的道德法则，说实话，干这份活儿得有神学院的学历，样样事情使我惊愕不已。我按了一下绿色电钮，随即又关上了，我开始抱起一大把废纸扔进槽里，铺平，在小耗子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比缀满繁星的天空更多的东西，茨冈小姑娘睡眼惺忪地走来了，机器轻轻地动着，犹如手风琴演奏者在玩弄一支海利康大号。我揭开纸箱上盖着的博斯的绘画复制品，从垫着圣像画的书箱中找出了那本书，上面有普鲁士王后夏洛特·索菲娅对侍女说的一段话……你不要哭，我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现在要亲自去到那个地方，看一看就连莱布尼茨也无法向我说清的事情，我将跨越生和虚无的界线……压力机叮叮当当响着，红色电钮亮了，推板退回来，我放下手中的书，给槽里上料，机器涂了油，滑溜溜的，有如开始融化的冰。布勃内的巨型机将代替十台我在操作的这号压力机，这方面萨特先生和加缪先生描写得很生动，尤其是加缪先生。亮闪闪的书皮在向我眉目传情，梯子上站着个老头儿，蓝大褂、白皮鞋，翅膀呼啦啦地扇动卷起一片尘土，林白飞越了海洋。我关掉绿色电钮，摊平槽里的废纸，铺垫成一张小床的模样。我依旧是原来的我，没有什么可以羞愧的，我依旧为自己感到自豪，像塞内加跨进浴盆一样，我一条腿跨进槽里，我等了片刻，然后另一条腿也跨了进去，我把身子缩作一团试了试，爬起来跪在槽里按一下绿色电钮，马上转身蜷缩在机槽里的小床上，在废纸和几本书的中间，手里牢牢地攥着一本诺瓦利斯的作品，手指按在向来使我激动不已的那一句上。我幸福地微笑着，因为我开始同曼倩卡和她的天使一样了，我开始跨进一个我还从未去过的世界，我攥着的那本书中，有一页写道……每一件心爱的物品都是天堂里百花园的中心。我不去梅朗特立克印刷厂的地下室捆白报纸，我像塞内加一样，像苏格拉底一样，我选择了倒在我的压力机里，倒在我的地下室，也就是说在这里升天。虽然压板已在挤压我缩在下巴底下的双腿和其他部位，我拒绝被赶出我的天堂，我在自己的地下室，没有人能把我从这里赶出去，没有人能把我调离这里。一个书角顶着我的一根肋骨，我不由得呻吟起来，我仿佛注定要在自己制造的刑具上认识最后的真理。压板像一把儿童折刀在朝我合拢，在这真理的时刻，茨冈小姑娘出现了，我同她一块儿站在奥克罗乌赫利克，天上飞着我们的风筝，我牢牢地拉着风筝绳，我的茨冈小姑娘这会儿从我手里接过那团麻绳，她在独自放了，两腿分开使劲站稳在地上，免得飞上天去。后来，她把一张纸条顺着风筝绳送上天空，在最后一刻我看见了，纸条上是我的面孔，我惊叫一声……睁开眼睛，我呆呆地看着膝上，我的手里抱着一大束连根拔出的蝴蝶花，衣襟里全是泥土。我木然望着地上的沙子，当我抬起眼睛时，却见灯光下我的面前站着穿青绿色裙子和光滑红裙的人。我把头往后仰了仰，原来是我的那两个茨冈女人，她们打扮得很漂亮，她们背后，新城塔堡大钟上的指针和字盘透过树丛闪着明亮的光，穿青绿裙子那个摇着我的身体喊道……大叔，看在上帝和救世主的分儿上，您在这儿干什么？我坐在长凳上愚蠢地微笑，什么也不记得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因为我也许已经到过天堂里百花园的中心。因此我也无法看见，无法听见我那两个茨冈女人怎样挽着两个茨冈男人的手臂，踏着波尔卡舞步，吵吵嚷嚷地穿过查理广场的花圃，从左边转向右边，在铺着细沙的那条小径的弯道上消失了，消失在浓密的灌木丛后面。

1976年7月

1. ✑ 老子《道德经》中有赤子“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句。

2. ✑ 庸格曼（1773-1847），捷克民族复兴时期的诗人、翻译家、科学家、语言学家、文学史家。

3. ✑ 沙法里克（1795-1861），斯洛伐克人，文学史家、语言学家和历史学家。

4. ✑ 帕拉茨基（1798-1876），捷克历史学家和文化组织者。

5. ✑ 马哈（1810-1836），捷克民族复兴时期著名诗人，代表作为长诗《五月》。

6. ✑ 老子《道德经》中有“出生入死”句。

7. ✑ 博斯（约1450-1516），尼德兰中世纪晚期著名画家。

8. ✑ 诺瓦利斯（1772-1801），德国早期浪漫派诗人，他的散文诗《夜颂》把死亡赞颂为在上帝面前过一种更高尚的生活。

译后记

《过于喧嚣的孤独》是赫拉巴尔这位捷克当代著名作家的一部代表作，也可以说是他的许多优秀作品中思考最深、花的心血最多的一部佳作。

赫拉巴尔年轻时从事过十多种不同的职业，有四年（1954-1958）是在布拉格的一个废纸回收站当打包工。《过于喧嚣的孤独》这部中篇小说，就是通过一个在废纸回收站的老打包工汉嘉的通篇独白，讲述了他在这里工作了三十五年的故事和所思所想。据赫拉巴尔自己说，这个选题自他一九五四年到废纸回收站工作以后，在他脑海里酝酿了二十年之久，废纸回收站四年生活的感受如此之深，使他一直没有放弃这个题材，而是不断地对它加以补充，进行反复深沉的思考，直到主人公汉嘉与他自己融为一体。这部作品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他的一部带有自传体性质的小说。

《过于喧嚣的孤独》的成稿过程也并不一般，他推倒重来一共写过三稿。第一稿作者自称“是一部阿波利奈尔式的诗稿”，因为他“把整个故事看成仅仅是抒情的了”。第二稿改成了散文，用的是布拉格口语，可他觉得缺少嘲讽味，即我们在文中感受到的黑色幽默。他认为，书中主人公，一个通过阅读废纸回收站里的旧书而无意中成为的文化人，用口语来做他的独白不适合，于是又改用作者所说的“一丝不苟的严谨语言，捷克书面语”写出了第三稿。这一稿犹如一部忧伤的叙事曲，他满意地说：“直到现在这个故事才是动人的。”他自己被感动得几乎流泪。小说完稿的时间是一九七六年，可当时无法问世，只能放在抽屉里，一九八七年作家瓦楚利克用自行刊发的形式将它出版，让它与读者见面。这样一部佳作，直到一九八九年底才由捷克斯洛伐克作家出版社正式出版。

赫拉巴尔大学毕业后曾取得了法学博士学位，但他没有按部就班地沿着这条人生道路走下去，而是重新建构了他自己的生活，在各式各样甚至像高温的钢铁厂、肮脏不堪的废纸回收站的地下室这样艰苦环境下当一个普通劳动者。他说：“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是生活、生活、生活。观察人们的生活，参与无论哪样的生活，不惜任何代价。因此，从事随便哪种职业在我都无所谓。我心里想，既然别人能在冶炼厂生活，我为什么不能？与此同时，从这些职业流进我心田的千百种意象和感受，使我的幻想恣意驰骋。”理所当然，赫拉巴尔深刻、丰富的生活经验和由此引发的“恣意驰骋”的幻想，在他的笔下便凝聚成了他独特的艺术表现风格和手法。

赫拉巴尔小说中的主人公大都是一些普通人，是他自己与之等同并称之为“时代垃圾堆上”的人。这些人的处境往往很悲惨，可是他们透过“灵感的钻石孔眼”看到的美景却使他们沉迷得如痴似醉。幻景与现实形成的强烈反差正是赫拉巴尔小说的魅力所在。《过于喧嚣的孤独》中废纸回收站的老打包工汉嘉也是一个处于社会底层的普通人。他孑然一身，没有妻儿，没有亲友，终日在肮脏、潮湿、充塞着霉烂味的地窨子里用压力机处理废纸和书籍。他浑身脏臭，当他偶尔拿着啤酒罐走出地窨子去打啤酒时，他那副尊容会使啤酒店的女服务员背过身去：手上染着血污，额头粘着拍打死的绿头苍蝇，袖管里会跳出一只老鼠。就是这样的生活，他年复一年度过了三十五个春秋。他没有哀叹命运的不济、社会的不公，却把这份苦差事看成他的love story，把阴暗潮湿的地下室看做“天堂”。他说三十五年来用压力机处理废纸和书籍使他无意中获得了知识，他的“身上蹭满了文字，俨然成了一本百科辞典”，他的脑袋“成了一只盛满活水和死水的坛子，稍微倾斜一下，许多蛮不错的想法便会流淌出来”。他满怀深情，有时也不乏自嘲地回忆自己那已经逝去的岁月，讲述他的“爱情故事”，诉说他对视如珍宝、圣物的书籍的青睐。他细致入微地描绘读书的乐趣，以及从废纸堆中救出珍贵图书给他带来的喜悦。他沉痛地倾诉目睹人类文明的精华、世界文化巨人的著作横遭摧残时心头感到的撕肝裂肺般的痛惜与愤懑。由于这一切都出自一个普通老打包工之口，读来格外扣人心弦。

《过于喧嚣的孤独》或许是这位作家最后一部传世之作。他自己对这部作品曾经说过如下语重心长的一段话：“我之所以活着，就为了写这本书”，“我为《过于喧嚣的孤独》而活着，并为它而推迟了我的死亡”。可以说，赫拉巴尔确实将他深沉的思考，无限的爱，他的全部忧郁和惆怅都放进了这部作品里。

赫拉巴尔的晚年过得并不幸福。他没有儿女，妻子去世后他生活孤单。一九八九年十一月捷克政体改变之后，舆论界对他偶有微词，不公正的指责刺伤着他敏感的心。一九九六年底，他因患关节炎、脊背痛住进医院。次年二月三日，正当他即将病愈出院时，人们发现他突然从病房的五层楼窗口坠落身亡。这一悲剧是出于自杀，还是由于探身窗外喂鸽子时的不慎失误，无人说得清。它将永远是个谜。对于广大读者来说，在悼念、惋惜之余，不免要把这个谜与他笔下经常出现的人物联系起来加以猜测，感到它多少带有些“中魔”（巴比代尔）的色彩。

杨乐云
2002年于北京

1. ✑ 阿波利奈尔（1880-1918），法国著名的现代派诗人，超现实主义派的先驱。长诗《地带》是他的代表作。

2. ✑ 瓦楚利克（1926- ），捷克当代小说家，杂文家，文化、政治评论家。代表作有《豚鼠》、《捷克圆梦书》。

底层的珍珠
（短篇小说集）

万世荣 译

作者前言

许多年以前，当我看清了我内心所向往的方向时，我就朝着那充满友谊的世界走去，加固铁轨下面的道碴、当车站值班员、推销人寿保险、作商务代表、当钢铁厂工人、包捆废纸、当舞台布景工。干这些事，我只是为了同周围的环境和人们滚在一起，偶尔体验一下震撼人心的事件，观察人们心灵深处的颗颗珍珠。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爱着那些人，同他们息息相通，与他们逗乐开心。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明白，我所爱的人们，宁可做粗犷豪放的汉子和逗笑的小丑，而不情愿以一种腼腆而端庄的姿态去表达他们的感情。可我就是心甘情愿同这样的人一道劳动和生活！他们当中有些人，为了瞬息的意念或对事件的看法，会突然撕开衬衣，把他们的心胸袒露在我面前。在他们的心上，我看到了用钻石镌刻的哲学家们所思考的东西。所以，我喜欢人多的地方。在那里，人们用母语交谈，创造新的词汇，使行话俚语更精确，还编造新的神话故事。在那里，人们相互聊天发问：你是谁，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熟悉他们的人就知道，那不是随意闲聊，而是从嘴里流淌出来的、让大家相互理解和保持平衡的思想。有的人在他们之中只生活过一刹那，可有的人终生围绕着他们转，也还难以深入到他们的心灵深处。我却最喜欢这种人，他们也最需要我。可我们哪知道，有朝一日，这种小丑式的粗野汉子会不会处在充满魅力的质的巨变之中呢？

晚间培训

在瓦伦丁街和维勒斯拉文街交汇处，我已经在一个寂静的角落里站了一会儿。随后，一辆摩托车从马里扬斯克广场拐弯朝我开来。那是雅发牌250型摩托车，有两个车座。师傅轻松自如地坐在后面，用僵硬的手指掏出香烟，在点燃它之前用责备的神情瞪了他的徒弟一眼。徒弟坐在司机位上，使劲用脚踏着空挡。

“您还没到位，还没有，现在也没有！”师傅嘟囔着，叼在嘴里的香烟在晃动，“喏，今天您可表现得不怎么样。在这些十字路口上是很危险的！熄灯！马上跟我说说十字路口的交通规则！”

“是，沃什吉克先生！”年轻人说着，摸摸他那犯人一样的头发，“我是从一月份开始的培训，今天都九月份了。我脑袋瓜死得很，我心里明白，可就是不会讲。”

“可您还得考试啊，您得好好赶一赶。他妈的！我说什么也得教会你呀！下午一下班你就来！带上行车规章，把它背会，行不？”

“行，行，可我一到这儿，就想睡觉。”

“那就睡吧，先睡个够。可您总会醒吧？等您醒了，带上规章。读一读！妈的，这总共才不过几页纸嘛！平时你醒来之后干些什么？”

“看书……现在我有一本书，精彩极了！名叫《丧尽人性的克瓦茨大夫和姣美的扎诺娜》，您读起来会开心的。要是想看，我给您捎来……”

“算了吧，不用了。我情绪很好。您去读那漂亮的扎诺娜吧！可晚上您……有空吧？”

“嗯……晚上恰恰不成，我有女朋友。沃什吉克先生，就像您有辆小卡车一样，我们有辆踩旧了的摩托车，倒不怎么难骑，有阀门，凸轮不赖，车轮也行。我们一起骑到萨瓦河边的时候，小伙子们见了都有点眼红哩！”

“您还没通过考试就已经开车到处跑起来了！真该感谢上帝。”

“沃什吉克先生，那我该怎么办？从一月份开始，我就上驾校培训，可新摩托车放在车棚里，直到七月份，我都忍着没开过，只有在星期天家里一个人也没有的时候，我才从房间里取出一面大镜子，把它搬到院子里。我穿上漂亮的衣服，骑上摩托车，对着镜子，不停地转来转去。我发现我这有多帅！我望着镜中的自己，实在按捺不住了，便骑着它往外跑。跟您说实话，我立刻给弄得晕头转向。前面跑的是些什么车，我可是稀里糊涂一概不知道。”

“够了，够了！您啰嗦得我也听腻了。就算您还会刹车吧……等您约会完了之后，家里也清静下来了，就读读那些规章！深夜里您在家里还有什么别的事好干？”

“这个时候我才来精神哩！我总要丁零当啷弄点儿响声出来。我听米尤里克和卢森堡的歌；听黑人大喊大叫；还听电子弹拨乐、电子吉他、小号、大提琴和钢琴，不过都是些流行曲儿。找个晚上，您去我们那儿，听听歌星克罗斯拜和克莉约娃的歌唱，听听黑人夜莺基托娃和阿姆斯特朗的唱腔，会一直听得您心碎的！”

“够了，我烟也抽完了，够了。说不定哪天我会同您一道去萨扎瓦河边的，也可能上您那儿听几段像样的爵士乐。可现在我还是您的老师，星期六我们还要上最后两小时的课。您在转动车钥匙之前，一定得给我背一遍十字路口的全部交通规则，不然，我是不会坐在您的后面的。我相信，您会开得不错的……您没有戴头盔，是干什么工作的？”

“图书管理员。”

“好，把证件给我。但要照我说的，记住那些规则！现在我说话要算数的……”

“那我就死记硬背吧，沃什吉克先生。为了您，我一定背熟它，只要不弄得我头疼，一定给您从头到尾全背下来。谢谢您，晚安！”

“晚安，淘气鬼！”师傅小声说着，随即瞅了我一眼，“您是赫拉巴尔，对吧？您也有辆摩托车？”

“有，沃什吉克先生。”

“可您的头发已经有点灰白了，怎么这么晚才想起摩托车来？”

“沃什吉克先生，有什么办法呢，我的腿不大听使唤了，可我又喜欢到处看看，于是就想起了摩托车。骑着它，穿过田间小道，到树林里顺着河边走走，能闻到割了芦苇的清香味儿。”

“啊，这个想法不错。可我还得再抽根烟。我觉得有点儿冷……这么说来您当真没有骑过摩托车？”

“骑过，同爸爸一道，不过我总是坐在后面，从小就是这样。我们骑的头一辆摩托车是劳林牌的，开得可欢啦。如今这种车加了个挂斗，妈妈和弟弟也能坐上了。我们骑着它跑过好多次，后来出了毛病。我们和爸爸已经没有力气折腾它了。”

“您知道吗，赫拉巴尔，这种车我已经一点儿也记不得了……但您还要去考试啊……为什么要使用润滑油？”

“润滑油有粘性。”

“好。那么压气泵是什么？”

“调整汽缸容量和燃烧室空间的比例。”

“对，这样回答更好。不过您一定会记起我来的。那些一窍不通，能说会道的家伙，骑起车来可真玄乎。您会在什么地方碰上的。可您别放在心上，将来您会对付得了的……等您完全掌握了，也会飞快地在地球上旅游的。到那时候，您就会在车上记下跑了多少公里。不过您爸爸确是一把好手……他还开车吗？”

“一直开着哩，沃什吉克先生。可现在他在家里除了汽车，从不谈别的事，一张口总离不开汽车。我觉得，他甚至想象着连天上也全是汽车，还有飞机和轮船。等他有一天去世了，天堂门口也会有各种汽车工具和零件等着他，他将永远能够鼓捣那些玩意儿。从前呢，他可没让我们闲着。我爸像一阵过堂风，而我妈却像所有的妈妈一样，经常提心吊胆的。爸爸安慰她说：‘来吧！玛丽什卡，到外面去透透空气，对你有好处。’就这样，我们跳上了摩托车。才刚刚超过几辆牲口车，爸爸便将妈妈的紧张劲儿忘了个一干二净。他大声嚷着：‘塔尔卡·弗洛里奥！’我们像狂风一样地往前飞奔。我模模糊糊地看见妈妈将弟弟搂在胸前，她不停地喊道：‘弗朗西尼，弗朗西尼，我的天哪！’可爸爸不管这一套，继续朝前猛开。那时候，时兴穿汽球一样的风衣，父亲穿着它，背后鼓得高高的。我坐在后座上，他的风衣一直顶到我的胸前。”

“这么说，赫拉巴尔，你们一定坐得够挤的吧？”

“哪里，后座地方足够了，还装了双份弹簧，一种特别的弹簧，后座是按照专门尺寸做的，因为有时跟我爸爸坐车的经理，体重一百公斤。沃什吉克先生，相信吗？骑摩托车外出的时候，只是在车子刚发动的那一会儿，要不就是修车的那一会儿功夫，我才能瞧一瞧田野的景色。因为一路上我都泪汪汪的，看不清路边的风景。大地和树林好像都变了形一样。”

“啊，这么说，您爸爸是个了不起的人，对吧？”

“对我们小孩来讲，是这样；可我妈妈不这么看。我们每到一个地方，在中途停车的时候，什么祖母山谷或者捷克天堂我们都顾不上看一眼，只觉得一阵阵恶心要呕吐。妈妈则躺在车斗里发了蔫，她一个劲儿地抱怨：‘我干嘛要出来，干嘛要出来呀！’并且还要吞几片药。在这种郊游中，母亲能够选择的只有通往医院或坟墓的道路。可父亲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开着车去著名的塔尔卡·弗洛里奥比赛场。于是，我们总是在美丽的田野中这样一起过的，往回开的时候还是一样难受。开始，父亲答应母亲，向她保证说开车出去让一家人都高高兴兴，可是一刻钟之后，他的劲头一上来，便又开起快车来。于是我们全家又像幽灵一样在野外飞奔，因为我父亲觉得不这样就没劲儿。

“好，我的烟抽完了，拿上这个准备开车吧！”师傅说。

我踩着摩托车的撑脚，鞋子在它上面碰得咚咚地响。

“我们再练一次，赫拉巴尔。首先要转动开关箱的扳钮。车速的调整同您那辆车有点不同。”

“我还没有开过车哩……因为还没有过考试。”

“我知道，现在是纸上谈兵。好，一挡朝上，二、三挡向下。如果您要变速，就按那个地方。打开车灯！”

我踩着摩托车，将一条腿跨过去坐下，转过头来问道：“沃什吉克先生，您坐好了？”

“是的。可您看，熄火了。起动时要加大油门，调整离合器要慢一点儿。这样再试一次……还是不成！”

“咳，我用的是一挡。”说着，我的脸红了。我换了挡，车发动了，它响声如雷。虽然这一带一个人影也没有，可我还是觉得整个布拉格好像都在盯着我。换了挡以后，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同我一起转动，真叫人开心。

沃什吉克先生在我身后，俯下身子小声对我说：“赫拉巴尔，只管保持平静……再加大油门。现在拐弯！看后面有没有车跟上来……打手势，要驶进主道了……放开离合器……好，左拐弯，快给我上二挡！立刻刹车！这里是三角地带，我们要向右拐，进入卡普洛娃大街。给信号！再给！好，就这么干，就好像您在搔膝盖，或者袜带掉了一样……我们又减速了，上一挡，接着挂二挡、三挡，用鞋底轻轻踩一下就成……到新市政厅，给信号！向自鸣钟方向拐弯！注意巴黎大街有没有车开过来！这条街有电车轨道，开车要稳。刚下过雨，马上要上石砖路了……到了广场，往左拐。注意！没有车冲我们开过来，后面轨道上也没有电车跟着……现在拐弯开，进长街……您同您爸爸骑车是不是有时也摔倒过？”

“骑拉乌林没摔过……一直到后来骑巴伐利亚的车才……可父亲一个人开着拉乌林时出过事。母亲没有耐心坐摩托车，长途旅游我们就坐火车去，爸爸骑摩托车跟在我们后面。但他从来没有骑到过目的地。我们在布尔诺等他，他却是乘火车到的。他手提行李，包扎着脑袋，但仍旧很精神，还面带笑容，说他骑着摩托车在此多夫镇闯进了教堂圣器室……”

“哎呀，闯到圣器室去了？那我决不会，我连做梦也想不到去那种地方。现在好了，向右拐，去革命大街！那儿车少。加速！加速！到十字路口最好减速。您要是在那里出事故可就惨啰！我可真钦佩您爸爸，真心实意钦佩他……他还开车吗？”

“开，沃什吉克先生，他还一直开着哩。不过越开越惊险，像赛车一样。有一回我们乘火车先行一步，去斯库切镇。爸爸同一位机械师开摩托车在后面跟着。可他们到达的时侯，却不是骑的摩托车，而是坐的火车。他身上贴满了胶布，因为他们的摩托车同一辆牛车撞上了。到达的时候，爸爸还笑嘻嘻地说，‘你们看，我这不是来了吗！’”

“挂一挡，赫拉巴尔……现在向左拐，别讲话……在代表大厦街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您记住，摩托车像神话一样，它越跟您过不去，您就越离不开它……明白了吗？真正的男子汉嘛……另外，等到有一天，您栽倒在沟里，折断了腿，夜里在地上躺着，您自己就清楚是什么味道……别离电车那么近！要是有个笨蛋从电车上跳下来……交通规则上怎么说来着，您该怎么开车？”

“保持比较保险的距离，以便随时停车。”

“好，赫拉巴尔。您在普希科普大街怎么这样开车？您得先按一下喇叭！就在这块地方，我同一个小学生撞上过。像您一样，他的车开到了电车轨道上，摔坏了锁骨。所以，赫拉巴尔，一定要仔细看看有什么危险。这倒不是说正好有险情，而是要注意观察存在什么威胁。要不断地注视着行人……人们像闪电一样，说出事就出事。当然还得看您的运气。运气要是不好，在布拉格即便步行也会处处有危险。现在朝上开，去瓦茨拉夫广场。信号灯已经不亮了……上一挡……好，车不多，往上走主道！您爸爸开了一辈子摩托车啊，那您应该把那辆车送到墓地上去，作个纪念碑……现在别讲话，别吭声！到了沃吉奇克十字路口……好，路口过了……对吧？”

“我还想起一件事，有一回我们开车去博杰布拉德疗养地。爸爸买了件长风衣，那是个夏天，全家人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们小伙子穿的海员服。可是过了科瓦尼采镇，爸爸那漂亮的风衣被风吹了起来，一下子夹在后轮子里……”

“叫做第二轮子，赫拉巴尔。”

“是……第二轮子，风衣被卷进了齿轮。这时候，爸爸的身子向我倒下来，他用手拼命去抓节气柄，可他一直被风衣拽着，手怎么也够不着。我也开始背朝下坠……”

“好极了，赫拉巴尔，别只顾说话，我们该向右拐。您别坐得那么紧张，我帮您保持平衡……现在向叶奇纳巷拐弯。好，接着讲吧！”

“就那样，我们跨过水沟，开到黑麦地里去了。真倒霉！那个时候的布料结实，要是现在，衣服早被扯破了……”

“赫拉巴尔，不，现在还不要急。伊格纳茨街十字路口，什么都有。左边是医院，救护车总是停得满满的。您最好用二挡，记住！您自个儿开车，经过布拉格市区时用三挡比较好……那边有两个加油站，碰到技术检查员要小心……我们往下朝伏尔塔瓦河边开去！”

“当时，父亲就那样靠在我身上。我们在黑麦地里转来转去。那麦秆高得齐了我们的脖子……”

“不行，赫拉巴尔，现在别分心！这时候，您感觉要清醒。我们正沿着民族剧院行驶，一直往下开，穿过克日肖夫广场，再拐弯去我们那儿。让那些当兵的先过去吧！听响声似乎是111型的车……我说什么来着？啊，111型的车。现在加油，过十字路口要开快车。对！……”

“我们就那样在麦田里开着车走。爸爸用脚驾驶，还不时望一望我们这帮男子汉。妈妈唉声叹气，都快晕过去了。我弟弟试了几下节气柄。您知道，当时够慌乱的。父亲大声嚷道：‘不是那一个，这一个也不对！’等到我兄弟弄对了，我们才在麦田里慢慢停下来。可是我们没有办法将爸爸的风衣从齿轮里拽出来……一群下地干活的人来到我们跟前，用镰刀将风衣割断，我爸爸才出来。后来，他只能将剩下的风衣片缝制一件坎肩……”

“注意，十字路口！知道吗？我们还要朝法学院开，再转向巴黎大街，但要留心电车轨道……后来，你们就买了巴伐利亚的车？”

“是的，宝马牌，那可是个烫手货！那时候，时兴塔西欧·努沃拉里牌。我坐在爸爸后面，去宁布尔克，只开了二十五分钟，就到了赫卢别津纳税务所门口，我们在那儿停的车。一路上什么也没看着，像腾云驾雾一样，只有爸爸不时朝外面喊着‘努沃拉里！’现在要换一挡吗？”

“为什么？桥上已经禁止通行。可那辆巴伐利亚车响声真大……也难怪！你们第一次开这辆车，是在什么地方栽倒的？”

“在莫霍夫和尼赫维茨达两个小镇之间。我们买了摩托车，爸爸开的速度只超过马车。可是不知怎么回事，汽油着火了。我们抓住车把，就地打转。把我摔在梨树上，锁骨折断了。那是在假期，而且是放假的头一天……这学年我没留级，我们开车上布拉格，本想去为我买顶礼帽，说是奖励我的学习成绩……爸爸摔得翻过车座，眼镜撞得扎进眉毛。我弟弟从车上摔了下来，不过一点事儿也没有……可爸爸在公路上简直想开枪自杀。他身上在流血，可是他不知道，只是大声喊道：‘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我们将他紧紧抓住……心想，要开枪，干脆连我们一起都打死算了……幸好那儿还有别人。他们把我抬上车，到撒斯基镇，大夫给我打了石膏……现在往哪儿开？去撒尼特罗维街？”

“是的……可您父亲怎么样了？”

“除了我父亲和我兄弟，还有那撞坏了的挡风板，谁还能从那出事的地方逃出来？我父亲只是头上缠了条绷带，还笑着大声说：‘这一下挨得可不轻啊，是吧？’”

“在这里，赫拉巴尔，要格外小心。我的一个徒弟就在克勒门丁街加大了油门，天气也是这样潮湿，结果是，我只能在床上躺着，什么事也不能干。这回您开得不错，向我们那儿拐弯……再朝前开，上一挡……拐弯！脚不要着地，要不我就踹您一脚！关油门！挂空挡！拉闸！真可惜，今天我们两人是最后一次同坐在一辆车上了……您妈妈对出事故是怎么说的？”

“我们进门的时候，她正好去喂鸡。看到一个打上石膏的儿子拿着坏挡泥板，妈妈愣得一动不动地站着，手里捧着装米粒的小盆。父亲笑嘻嘻地对她说：‘玛利什卡，今儿个出的事，实在精彩！’母亲身子一晃，倒在了地上。盆里的米粒撒了一地。小鸡啄起食来。”

“好，我点支烟。我说，您爸爸真是好样的，经历了很了不起的事情。行了，把证件给我，给您签字。”

他签了。

“您知道，今天听了您爸爸的事我多么开心吗？”他一边问一边将证件递给我。随后踩着踏板说：“有点儿凉是吧？真心地向您爸爸捎个好！”

“一定转告。”

沃什吉克先生把手举到额上。打开油门，车子几乎在原地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然后隆隆地响着，朝伏尔塔瓦河那边开去。

1. ✑ 意大利一种老牌车名。

2. ✑ 爸爸的名字。

3. ✑ 捷克的风景点。

4. ✑ 布拉格古城广场著名的自鸣钟。

5. ✑ 为一种摩托车牌子名称。

6. ✑ 为巴伐利亚的宝马牌车。

7. ✑ 捷克第二大城市。

8. ✑ 布拉格最繁华的地方。

9. ✑ 位于布拉格东北。

10. ✑ 位于布拉格东北的城市。

11. ✑ 布拉格一个区。

可爱的小伙子

快半夜了，浇注工人们还站在炉前。他们总共有六个头头，三十六个翻砂铸造工人。干活的时候，都一声不吭，全神贯注，因为滚烫的钢水要从这里流出来，全部浇注槽必须用耐火粗管道制成，或者必须涂上石墨。当他们给铸模加上帽盖，准备好木炭时，组长决定说：

“好，小伙子们！开始灌注吧！”他踩着有弹性的木板跑过注槽。

他走到对面，突然想起来说：“汉斯，你想让谁来替你清扫那些生锈的破烂货呀？”他说着用手指向一块形状奇怪的铸铁。

“我呀！”英达指了一下自己，接着他又辩解说，“可刚上班的时候，没有空吊车呀！二十号位上没有吊车员。”

“那你就应该到那些蠢猪那里去要吊车！”组长说着，指了指炼钢车间的楼顶，那儿正有一辆带大铲的吊车。

“你们说得倒容易，去要吊车，可吊车用来接送头头去了。”

“那你就该等着他！”

“等，等——可吊车还要运一堆钢筋……现在您听见了吧？”英达举起手，指着铃响的地方说，“听吧，E号炉又响铃了，吊车没有空！”

“可这也帮不了你的忙！”组长说着开玩笑似的拍了一下英达的脸。

随后大家坐到一边去了，紧挨着一堆已经冷却的钢锭。组长将装过铬的空箱子翻过来当凳子坐下，吩咐说：“好！库德拉，开始吧！”库德拉笑着说：“开始！”

大伙儿都朝上看：吊车开始动作，打开所有的仪表，机器同时动起来，将装满石灰的大盆往上吊，运石灰的车辆正向炼钢车间开来。

“这违反了操作规程！”英达说。

“弗朗吉谢克，你这个笨蛋！”组长克制地说，“要是吊车员按规章办事，炼钢车间就只能完成40%的生产任务，你这笨蛋！”

吊车在全车间隆隆作响，装着石灰的白色大盆在电炉旁边徐徐上升。马丁炉的门在上面大敞着。从巨大的长方形天窗口可以望见满天的星星。夜间的冷空气一直吹到这里，英达站在那里凝望着天空。

炉门开了，人们有规则地用铁铲将粉碎的镍扔进熔炉。碎镍立即熔化，表面上形成镜子一样的薄层，照着炼钢车间，叫人目眩。炼钢工人站在炉前，用紫色镜片观察沸腾的钢水。

英达把手提包拿下来。车间老鼠多，提包必须挂在铁丝上。

“我什么也不会喂给老鼠的！”库德拉说着，从包里取出剪刀之类的工具，放进兜里，“那些怪物有一天会从顶棚上顺着电线爬下来的！”

“库德拉，”组长提醒说，“我想让你抽空给我剪一下头，但要像没剪过一样，要不我就会成为一个大秃瓢。”

“这您清楚，我们只剪这种美国式的发型。”库德拉说着将工具放在盛钒的铁桶上。他见英达要往小箱子上坐，就从他身后将箱子抽走。英达连同他那抹好了黄油的面包一起摔到了灰土中。

“主要在两边剪一剪，”库德拉若无其事地往下说，“我舅子告诉我说，在老波尔蒂钢厂，人们用捕鼠器捉老鼠，将老鼠取出来之后，浇上汽油，烧得它在木箱上乱窜，像焰火一样。”

“库德拉，我耳朵后面不要剪得太狠了。”组长又提醒他一次。

“这我知道，您又不是那种佩戴宝剑、蓄着老式长发的老人，对吧？”库德拉指了指正在切面包的英达。

“谁想理什么发式就怎么理好了！”英达大声嚷道，“可我只在青年理发店剪头发。是一个名叫奥利维里的法国佬剪的。那家伙长得真帅。你如果问，要谁来理？大家都会告诉你说要那个穿条子衣服的。他穿的紧身裤，上衣裁得像个圆瓶子，礼拜天下午还戴一顶这样那样的礼帽。”英达兴高采烈地说，还用手在头上比比划划。

“是什么样的？”库德拉问，停止剪发了。

“就是那个样子！”英达又比划了一下，“不过奥利维里压根儿就不会理你，他只按我要求的剪一个不老不新的样子。波浪式的？还是盖住前额？最后他还要问：洒花露水？还是香水？”英达摘下帽子，使劲低下头，让大伙儿瞧瞧，青年理发店的奥利维里理出了多么美的波浪式……而且只为他一个人理的。库德拉乘机将推子上的细发吹到英达擦了黄油的面包上。

“好漂亮的头发啊！”库德拉感叹了一句。

“库德拉，”组长紧张地说，将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求求你，别剪太多了！我都感到有穿堂风了。”

“我知道。可是总得有点儿式样嘛！”库德拉让他放心。他朝地上看了一下，只见遍地是小百合一样的老鼠脚印。他接着说：“我在马丁炉旁干活的时候也用捕鼠器抓过一只老鼠。我将它塞进吊车上的一个洞里，吊车工一直把它送到炉边。当时正好出过钢，我将捕鼠器打开。老鼠见到炉子那边的小洞口就往里钻……当然被烧死了，小腿都烧没了。它以为那是个好地方才跳到里面去的。”

浇注工人们一声不吭，剪刀还在剪着头发。

“小天使飞过去了。”英达突然说。

“什么？”

“有这么一说，当大家坐着，不知道谈什么好的时候，小天使会一下子飞过去！”英达解释说。

有人在暗处喊道：“盆里没泥了。”

“汉斯，你是怎么追小妞的？”组长问。

英达好像正等着这个问题。他回答说：“这个星期天，我在斯波特卡酒吧柜台旁坐着，跷着二郎腿，好让人家看见我的带条儿的袜子和漂亮的皮鞋。我的脚很小，你们看！”说着他将皮鞋抬起来给大家看。

“让我瞧瞧！”库德拉说。英达又一次将脚抬起来，库德拉往上面啐了一口。

“别这样！”英达生气了，“您眼红了吧？三十八号！我旁边坐着一位漂亮姑娘。我对她说，小姐，能请您喝一盅吗？您喜欢喝什么？她要罗姆酒。我们碰了杯。可我喝的矿泉水，因为我戒酒了。她很在行地瞟了我一眼。我看了看她的领口说，小姐，您的胸部可真美啊！她说：您头疼得厉害吗？我说，有时痛得像在里面跑着一辆快车。她告诉我说，往耳朵里滴上几滴像猴尿一样的药水，再像搅动涂料一样将头晃几下就行了。那位小姐，她真的让我十分感动。”英达说。

“你不是在胡扯吧？”组长说。

“他没胡扯，”库德拉忙说，“这是整个的一代人，一天到晚感动。我那个坏小子也是这样。他下班回来就兴奋地对我说：‘爸爸，我们在锻造车间挥动汽锤，它差点儿碰到我的鼻子上了，只差两厘米。’我说：‘你这笨蛋，你八成是躺着干活吧？’他真是躺着干的。‘爸爸，但那是忙中出错。当那滚烫的锤子离我鼻子只有两厘米的时候，我两眼一片漆黑。’我问：‘你为什么要躺着干？你说呀，为什么？’‘因为，爸爸，一方面我相信那机器；更主要的是，我特别感动，姑娘们现在对我可另眼相看啦！’”库德拉挥动剪刀吓唬说，“臭小子们，我真想让你们感动一下！”

这时候，六号炉开始出钢，助理工们快速拉动长杆，钢水滚滚地流出来，钢花在沸腾的容器里，如同燃烧的颗粒，四处飞溅。工长站在台上，被钢水照得像个魔鬼。他一手指挥吊车，一手拿着紫色玻璃片遮住眼睛。最后，他发出信号，让助理工人将硅石倒进容器。里面先是冒出褐色的浓烟，接着是刺眼的光芒，像焰火晚会一样。下面的吊车工用手按着控制器，屏住呼吸，想尽力少吸进一些五颜六色的有毒蒸气。

“库德拉，我被你剃得像普鲁士佬啦！”组长摸着脑袋说。

“这不过是您的感觉而已。可惜我没镜子。汉斯，快去给我弄点儿水来！”库德拉吩咐说，将装芥末的杯子递给他，还在他脚上踩了一下。

“我们在刮牛排。”他悄声说。

汉斯·英达转来时，库德拉用指头蘸点儿水抹在组长的耳朵周围，还对他说：“感动，感动……我也曾经感动个没完，我们也没有比他们好到哪里去……您为什么总是晃动？这样我会把您的耳朵割着的。”他紧张地说。

“妈的，库德拉，你没把我当成整块牛排砍掉吧？”

“哪儿的话，只割掉了一点儿。不然，您就会像一个公证人……我再刮刮您的脖子！”库德拉说。他转身的时候，故意将身子一歪，碰了一下英达，还冲着他嚷道：“你这个家伙，不能坐到别处去吗？”

“没什么，没什么！”英达谦让地说，继续朝天窗看那些星星。

“我就原谅你这一回吧！……擦点儿生发油，还是抹点儿水？水？好吧！我们有个头头，叫做什么谢纳尔，他随身总带着一份名册。有一回，我们走进一间停尸房时，谢纳尔先生正在细看那上面写着死者职业、姓名的牌牌。每块小牌都用细绳系在死者的大拇指上，免得弄混了。这同产房一样，每个婴儿也都有块牌牌，免得被人调包……谢纳尔先生每拿起一块牌牌，便在单子上划掉一个名字。有个司机说：‘谢纳尔先生，那解剖台上还有一具尸体！’谢纳尔于是跑过去拿起系在那个人拇指上的牌牌……这时候，那尸体突然坐了起来，向他行了个举手礼，然后又躺下了。这时，一生已将成千上万个死者名字勾掉的谢纳尔先生，像弹簧一样蹦起来，踩着了棺材盖，撞到了我身上。从此他只站在远处查看。那司机笑着说：‘谢纳尔先生，快看！那死人又坐起来敬了个礼……’这水是从布拉格普洛哈斯卡那儿弄来的。”库德拉讲完了，又悄悄地问，“要像银行街上的人那样理成分头吗？”

“就像银行街上的人那样吧！”组长点头说。

库德拉解开围裙，上面的东西全抖到了英达的眼睛里。英达正两手放在膝盖上，两眼望着炼钢车间的另一面墙那边，马丁炉上方天窗外布满星星蓝天的。

“这，这算不了什么，”库德拉抖落着，等他尖着嗓子笑完之后说，“这压根儿就算不了什么，人就是爱这样经常闹着玩，直到碰上生命攸关的人为止。”

“碰上谁？”英达不再揉眼睛，只是呆呆地望着。

“碰上与自己生命攸关的人呗！”库德拉说着，用手弹了一下英达的鼻子。

组长用手指头摸了摸衬衣领子，还摸了一下后脑勺。

“碰上生命攸关的人？”英达瞪着两眼问道。

“是的，碰上这样的人，就这样，笨蛋。在斯特拉什尼采火葬场，我有一个朋友，名叫杜马。我们两人很要好，我们一起养鱼和鱼虫。有一回，他生病了，我的身体也不咋样。等我病好了之后去火葬场看望他。正当我往下走，听见楼上有合唱声，‘美丽的捷克，我的捷克……’而有人正在往下抬棺材。我问：‘师傅，杜马今天在什么地方？’师傅敲了敲棺材，指着它说：‘杜马今天就在这儿！’我撒腿就跑，到了弗洛拉街才停下来。”库德拉感到组长往他口袋里塞了几个硬币，便轻声地说，“这用不着嘛……”

他将推子、剪子和梳子装进印有萨克管和口琴的围兜里，然后拿出一块面包，从铁丝上取下提包。

他们慢吞吞地向通道走去。那边干活的是另外一个小组，正在用长钩拉运钢锭，再由吊车运走。铁钩在钢锭上碰得丁当直响……

“好，小伙子们，”组长戴上帽子，以作决定的口气说，“马上在八号炉下面准备浇注槽，但要先清理废料。有的废料太重，汉斯，你到后面E号去把锰管圈拿过来，将废料的一端套上一个圈……吊车用钩子帮你的忙，行吗？”

大伙儿从梯子上走下来，向浇注槽走去。

英达从六千公斤重的钢筋和堵塞着浇注槽的钢锭后面，拿起一把十字镐和铁锹。在开始干活之前，大家只好挤在注槽墙边等着。上面的吊车装满了炉渣，闪耀着如北极光一般的磷光。可能是小车没有从炉渣堆那儿开过来，吊车只好吊着大盆，停在浇注槽上方，靠近马丁炉。组长往手掌上吐了一口唾沫问道：“汉斯，你常跳舞吗？”

“这您当然清楚嘛，在蓝星酒吧我同一个女伴一起玩得很开心，我追那个舞伴一直追到洗手间，只是她的男朋友不高兴，给了我一个耳光。”

“人们太神经质了，你们不觉得吗？”组长扯着耳朵听着。

“是呀，”英达附和说，“真可怕，在布拉格，我买了一张古切克先生合唱团的唱片，后来拿到舒玛瓦山上的一个晚会上去放。悦耳的铜号声一响，我便朝一位漂亮小姐走去，鞠了一躬说：‘小姐，可以请您跳舞吗？’我还客气地对她的男朋友说：‘朋友，我可以邀请她吗？’可那个家伙瞟了我一眼，还骂了一声‘蠢货！’我问他：‘你说什么？’他重复说：‘蠢货！’我向小姐鞠了一躬说：‘对不起，女士！可我要给您那位先生几耳光！’我们于是走到走廊上，他倒先扇了我一耳光，我倒下了。要是有古切拉先生同我在一起，肯定会将他那一帮人撕得粉碎。可是，揍我的那个小子是一条壮汉。”英达说得还很得意。这时他正歇着，擦了擦汗接着说：“那家伙腰圆膀大，”说着还指了指肩膀说，“舒玛瓦山舞会上的那位先生长得真魁梧，那肌肉真棒！”

“什么样的肌肉？”库德拉问。

“这样的！”英达说着高兴地指了指自己，“我本人尝过了的……有一次我到利达克那个地方，赶上西维尔队获胜了，最优秀的鼓手沃塔瓦高兴得使劲擂鼓，鼓槌飞到人家的观众席上去了。”英达越说越来劲。

组长在他们上面一点儿，背靠着栏杆，朝着敞开的门大声喊道：“你们没往浇注槽加废铁吗？”门外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他后面闪烁着星光。那个人喊道：“废铁没有了！”

组长挥起拳头威胁说：“他妈的！你们总得加点儿东西进去嘛，不是吗？”

那个人影也喊道：“我们往里面放了些金属铸模。”

组长哑着嗓子喊道：

“金属铸模是些老玩意儿，没有用的东西！”

英达从下往上看，不觉放下了手中的活儿。只要有人大声嚷嚷，他就以为那是他的过错。

组长说：“汉斯，需要安静是吧？你星期天是不是也看了足球？”

“看了，那是一场精彩的比赛。”英达说，“下半场，三名德布利采的球员压住了马耶尔，可是沃乌斯和林哈特把德布利采队员狠狠整了一下，弄得德布利采人要揍裁判。结果是，科克什特因和布拉加利奥被抬出了运动场。不过那还是一场了不起的比赛。库赫勒尔先生直到今天那眼睛还肿成这——样！”英达说着，用手掌捂住眼眶。

“眼睛怎么个样？”库德拉问道。

“这——样！”英达又认真表演了一次说，“在德布利采人揍科克什特因时，他本人已经踢进了两个球。第二个球进得太棒了，守门员至死也不会忘掉。那真是过瘾！我的老天爷！”英达舔了舔嘴巴，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粉笔说，“你们看吧，我给画在墙上：这儿画个十字，代表德布利采二号，圆圈是科克什特因，十字的后面是德布利采的后卫，这儿是球门。你们想想看，科克什特因是怎么干的？”

“喏，快说呀！是怎么干的？”库德拉劲头来了。

“这我当然知道啰，像我画的这样，科克什特因接到传球，转身跑到后卫身边，在二号周围虚晃了一下，以不可阻挡之势，将球踢到网里。这是第一次进球。”英达兴奋地划了一道杠杠，接着往下说，“后来呀，又进了第二个球，实在叫人开心！你们看，我画的是球门，这里是德布利采队的二号。科克什特因好像要传球，但他突然在二号附近一滑，就到了守门员附近。你们想想看，科克什特因是怎么踢的？”

“他扑通一声挨撞了一下。”库德拉说。

“哪儿的事！根本没撞着，没有……”英达低声说，脑子里闪出了他们正在谈论的那宝贵场面，“现在你们看明白了我画出的整个球门，”说着他还画上了球门柱，“德布利采的守门员等着对方的一脚，准备向前扑救险球。但你们看得到，正像我画的，科克什特因避开了他……守门员再快也无济于事。球轻轻地滚了进去……”英达画出了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球，可对他来说却看得一清二楚。他边说边表演，一不小心跌了个仰面朝天，像翻筋斗一样，石墨和沙粒弄到眼睛里去了。他站起来，扑打身上的灰尘，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错，你真是个耍杂技的好把式！”库德拉说着，走到他身边，将他的帽沿几乎拉得盖住了下巴，说：“你快到四号去取锰圈吧！用吊车运过来，你这小笨蛋！”

英达挣脱了那有力的手掌，摸了摸自己波浪式的头发，轻轻地戴上帽子请求说：

“我不知道那些锰圈在哪里，库德拉先生，劳驾，您能自己去吗？”

“我叫什么名字？”库德拉用吓唬他的口气问道。

“西蒙尼克先生……好西蒙尼克先生……”

“这还差不多！记住啦！那么你打扫一下，我去找锰圈。”库德拉吩咐说。

“我去喝点儿啤酒，再看看六号，估计已经弄干净了，我们就可以开始运钢锭。英达，在这儿好好干吧！”组长靠着梯子说。随后他慢慢走下梯子，库德拉跟在后面，他看见英达恭恭敬敬地扶着梯子，便又刮了一下鞋后跟。英达只好再次抖去沙粒和石墨，揉揉眼睛，脱下帽子，摸摸他那漂亮的波浪式头发。然后他抬头看了看钢厂的天花板和厂房结构，那活像蝙蝠张开的翅膀。

这时，平台上的炼钢工人喊道：“水管工！他妈的，八号的水快浸到裤子里来了！”

英达爬上梯子，看看是谁在喊，他发现天窗已全部推开，蓝天上群星闪闪发亮。

他走下梯子，沿着浇注槽往前，一会儿看到钢锭上冒着蓝色的火焰，一会儿又望望煤炉的炭火。有一个人在马丁炉附近，两手捂着脑袋在打吨。

英达打开小门，走到铁轨上，吸着夜间的清凉空气，抬头凝望满天的星星。

这时候，紧靠着八号马丁炉的大盆翻倒了，全部炽热的炉渣倒在浇注槽里。

整个炼钢车间一片浅红色的火光，火星从浇注槽溅到人们的衣帽上。

库德拉取回锰圈，看到眼前出的事，呆呆地站了片刻。他扔下锰圈拔腿就跑，一下子摔倒在地，但他马上站起来，全身被石墨弄得乌黑。他朝浇注槽跑去，大声呼喊着：“伙计们，快过来呀！”

他脱下外衣，蒙着面孔，往槽子底下爬去，使尽全身的力气冲下面喊着：

“英尼切克！英尼切克！”

组长从食堂跑来，也用外衣裹着脑袋，但正当他要下到浇注槽时，梯子从下面燃烧起来了。他只能放慢脚步仿佛向深水里涉去。

“可能让我们的英尼切克在爬过钢筋的时候碰上了！”他边喊着他的名字边沿着浇注槽跑着，然后下到里面，但巨大的钢锭横在槽的前面，挡住了去路。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满地的炉渣。

大家都涌过来把手伸给他，将他拉了上来。

“让我们的英尼切克碰上了。”当工人们带着满脸狐疑涌过来的时候，组长说。

“你们这些笨蛋！怎么能将那么大的容器系在电缆上呢？”组长大声嚷着，手都发抖了。

英达却从后面的七号炉下走了回来。当他看到火光和跑来的人群时，不禁吓了一大跳。

组长首先看到了他，亲切地喊道：“英尼切克——”

各座炉子的警铃发出种种报警声：出事故了！

库德拉转过去小声说：“英尼切克，你还活着……？上哪儿去了？”

组长叹了一口气说：“英达呀英达，你可把我们吓坏了！你看，给你开救护车来了……你们回去吧！什么事也没有！”组长喊道。救护人员抬着空担架转身往回走了。

可是看热闹的人，高炉的工人，还有电炉那边来的人，都盯着浇注槽，快烧完的镐把儿，还在发出嗞嗞的响声……槽中间一层乌黑的油，冒着蓝色的火苗。大家看着英达，英达指着槽里说：“好一件漂亮的上衣，可惜了！”

组长擤擤鼻涕说：“是可惜，我还以为你穿在身上呢！”

“这么说，你们以为我可能在那儿呆着？”说着，他指了指那凝固起来的淡红色岩浆。

库德拉指着楼板说：“笨小子，你想过没有，他们为什么带着担架来？钢炉上为什么要报警？”

“是因为我吗？”英达指着自己问。

“那你觉得是为了谁呢？”组长问。

英达望望四周，看看小伙子们的眼神：所有的目光都在注视着他……他惊讶地发现：他，英达，还有一点儿分量，在炼钢厂能起点作用了。

“要是我倒在那儿了，你们会为我哭一场吗？”他以怀疑的口气问，又环视了一下大伙儿的眼神。

“真不知会哭成什么样呢！”库德拉说。

“那为什么？”

“因为，笨小子，我们会舍不得你呀！因为大家都知道，跟你在一起很开心呀！”库德拉说。

“这么说你们真的都喜欢我？”英达提高嗓门说，“先生们，那你们大家都得到我这儿来！咱们庆祝一下！这里老像青年阵线出版社一样，每张桌子上都摆着报表。咱们别管这么多，把桌子拼到一起来！我给你们放古切拉先生的音乐，听拉里马同他乐队的演唱，还有黑人歌曲。我喝矿泉水，你们大家喝甜酒，我请客！我还以为，你们压根儿就不喜欢我哩。”英达说着向大家敬了个礼。

库德拉说：“好！可英尼切克，你究竟去哪儿了？”

“在外面……看星星呀！那——么那么大的星星，像手掌一样！”英达说着，手有点儿颤抖。

“有多大？”库德拉问。

“有这——么大，像手掌。”英达比划着说。

库德拉拿起自己的帽子，往英达的头上一盖，一直压到了他的下巴上。说：

“我没法用别的方式来表达，我喜欢他。喏，就这样！”

1. ✑ 英达和汉斯是一个人，前者是他的名，后者是他的姓。

2. ✑ 西蒙尼克是姓，库德拉是名，库德拉·西蒙尼克是全名。呼姓通常表示尊敬。

3. ✑ 英达的爱称。

已逝的金色年华

中午，两位刚刚游完泳的老人，躺在什鲁达游泳池边的地板上。太阳晒得那样厉害，游泳裤都几乎干了。酒店老板摸了摸他那灰色的毛茸茸的胸脯回忆说：“我做最后一笔大买卖是在1948年。我去波波维茨啤酒厂订货，为雄鹰体育协会举办的活动做准备。啤酒厂经理说：‘你交点儿押金，就可以在斯特拉霍夫运动场得到一个最大的摊位，这也有助于实现健康的精神寓于健全的体魄之中这一美好思想啊？’我说：‘租下来，但愿能销售二百公升啤酒。’而啤酒厂经理说：‘迪尔什的思想那么深刻，我能卖掉的啤酒不会只二百公升，而是几千公升。’于是我们握手，共祝雄鹰运动会成功。”

大夫停止擦鲁比亚油脂，说：“是啊！有什么样的开头，就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所以我最喜欢回忆我开始实习的那些日子。我记得我开始实习的时候，正是一个美好春季的第一天。真走运啊！有个男孩被疯狗咬了，虽然在送往我们医院的路上他就疯了，从火车上往下跳，就这样一命呜呼。不过作为我的第一个病人，说明我的实习将大有可为。第二天又发生了一件叫人惊喜的事情：一匹马咬伤了一名长工的耳朵，只剩下一点儿皮连在他头上。我把它缝上了，后来竟然痊愈。这就是我开始实习的那个美好的春天……”

“这我相信，”酒店老板说，弯了一下腿，站立起来，走到水龙头下，用凉水冲了几秒钟，又坐到木板上，一颗颗闪亮的水珠滴到地上……“我老伴儿那时候对我说：‘别乱花钱，你要保证！’可我还是买了半车厢土豆堆在仓库里。然后到城里去转了一圈，能买什么买什么，猪肉、苹果和鱼。在巴德利，一个商人给我留了几箱杂货，我想买下来。主意倒不错，但没有钱，有个老兄借给了我二十万克郎。”

“而我开头的时候什么也没需要。你知道那是在奥地利的时候，我也那么走运，娶了一个寡妇，给我带来两个孩子。”大夫沉思着说，仿佛在叙述他仍在经历的往事，“我们办婚事的那一天，真是个令人高兴的日子！禁猎官被猎枪打伤了，弹片打中了他的前额。我给他取出了一毫米大的弹片。叶德利奇卡教授亲自向我表示祝贺。”

“那可真是走运！我也是，在运动场主席台下面，我很快得到了一个摊位，有电话，十捆杂货。只可惜，虽然雄鹰体育协会的人到了，理想也有了，啤酒也有了，可老天爷就是不赏脸，阴冷阴冷的！”酒店老板有点儿伤心，他颤抖着说，“到了第四天，我说，孩子他妈，我只卖了几百公升啤酒，这对迪尔什那句名言可不大好，我们卖夹肉面包吧！”老板的脸上又容光焕发起来，“于是我租了一辆汽车，雇了十名女工削土豆，运来了几个大面包，在我们酒店摆了四张桌子，上面还装上了切面包机……就这样开始干了起来。”

大夫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对着太阳，眯上眼睛说：“对我来说，天气不成问题，因为在奥地利，一切都要好一些。1913年复活节的时候已经遍地绿油油的。在大自然最美的时候，在一个白色的星期六，给我送来了一个女仆就诊。从她的嘴里竟然吐出了许多绦虫！我行医多年从没见过这种怪事。而在复活节鞭打姑娘的那一天，一个男孩吞下了一只夜莺。我吩咐给他吞面包。第二天，孩子的父亲来了。他高兴地对我说，他的孩子又在对着这只夜莺吹口哨了。”

“这真有意思，”酒店老板说着将身子挪到晒热了的木板上，“我让老婆将第一块夹肉面包送到机关去。那儿的人吃了都说好。我马上用车运了几千块面包到斯特拉霍夫运动场。有人犯嘀咕，担心卖不掉，可我都卖掉了。叫卖的小伙计将咸肉面包一直送到雄鹰体育协会的成员正在排练的地方。一块面包卖70哈莱士。这样，我捞了不少钱，而他们的美好思想也更坚定了。同事们跑过来问：‘能借给我们一箱鲭鱼、一箱白鳣鱼吗？’我说：‘那哪成？这样就违背了雄鹰体协的‘强者走在前面’的思想了！”’老板跷起双腿，两只手扶在晒热了的木板上，盯着大夫的面孔，一字一句有力地说：“所有的面包都是我自己卖出去的，我连数钱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将一天卖面包的钱用台布一包，捆好，挂个牌，写上日期。”酒店老板翻了个身，仰卧着，摸摸前额，得意地笑了。

“这可真算大丰收。”大夫有点儿嫉妒他，然后用手背擦擦头上的汗说，“在菲利普·雅各宾节晚上，我也碰上类似的运气：有个屠夫将腐烂了的牲口拖回去卖，结果使他自己染上了坏疽病。我给他治病，结果我自己也得了那种病。别的大夫反而羡慕我，因为医学报报道了我的事迹。但这期间也有些不痛快的事：有一次，丧钟响了，镇长以为是屠夫死了，便派办事员带了一口棺材去。屠夫手持刀子跑了出来，把棺材劈了，他自己吓得匆忙跑到我的诊所，弄得我后来几个星期不敢露面。”大夫说着站了起来。他看到木板上有汗水，是别人躺过的，便躺到老板旁边一块干燥的木板上，接着往下说：“我也有过好运。一块铁屑飞进了铁匠的眼睛。他总觉得有一尊裸体女人像。我给他将铁屑从眼睛里取了出来，可连眼珠子也带出来了。‘可惜我再也看不到迷人的女人雕像了。’那个老实的男人当时唉声叹气地说。那天的天气可真好！下了一阵雨，一会儿又出太阳，还有一道彩虹。缠上绷带的铁匠就从我那儿走了……生活对我来说，总是那么富有诗意。”

“我也是。那时候，几乎每个生意人都骂雄鹰体育协会。我就说：‘你们还算捷克人吗？这么做也不感到害臊！’因为我是个爱国主义者。雄鹰体协办了那场比赛之后，我们数钱算账就花了整整三天。”酒店老板兴奋得跳起来，眼睛睁得老大，“我们关上大门，将台布包一个一个打开又捆好。由于算账点钱，我们累得发烧了，可我还接着算，算清楚了第四张桌子上的布包。我的天哪！这时我才意识到，迪尔什的思想虽没什么美的，但是很神，因为几张桌布包起来的钱都归我所有了。我足足赚了八个布包的钱，有三十万啦！”酒店老板跪着打赌说，两眼望着大夫，可是大夫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1. ✑ 捷克著名体育团体“雄鹰”体育协会的组织者之一迪尔什（1832-1884）说过的一句名言。

2. ✑ 1918年以前，捷克属奥匈帝国统治。

3. ✑ 指“健康的精神寓于健全的体魄之中”。

4. ✑ 即复活节那天。

5. ✑ 欧洲一些国家有这样的风俗：复活节时男孩用藤条鞭轻轻拍打女孩的屁股，女孩则需回赠彩蛋。

6. ✑ 捷克最小的货币单位。100个哈莱士等于一克郎。

7. ✑ 根据菲利普·雅各宾圣人的名字命名的一个宗教节日。

单调无聊的下午

中午刚刚过去，一个年轻小伙子来到我们酒店。谁也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他一屁股坐到桌旁，靠近排气机的下方。他要了三十支烟，一杯啤酒，随后就打开书本，看书、喝啤酒、抽烟，他的指头全熏黄了。他一直抽着、抽着，直到烧烫了手指。可他还在台布上摸香烟，将烟头点燃，继续大口地吸着，不过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书本。

当时，谁也没有注意他，因为很快就要转播足球赛了。酒馆里坐满了球迷，个个都穿上节日的盛装，人人都希望自己的球队获胜。他们的手都插在兜里，不停地耸耸肩膀，挺挺胸脯，仿佛他们的衣服不合身。在柜台旁站着喝酒的人正在热烈地争论着他们的球队将以四比一还是五比一获胜的问题。

接着，人们涌出去，笑着走过街道。从远处一望就明白，他们是去看球赛的。人们走到拐角处一座电影院那儿，还回头向小酒馆的玻璃门招招手。酒馆里面有两个人向他们点头致意。一个是居巴老人，大夫不让他看足球，因为他在球场中过两次风；另一个是酒店老板，因为他要经营酒店。球迷们转身朝前走，手舞足蹈，为自己的球队鼓劲。他们的上方有一张海报，是该区电影院准备放映的电影，名叫《星期天不举行葬礼》。如果从小酒店玻璃窗望去，就成了《星期天举行葬礼》，因为拐角处有座楼房，正好将“不”字挡住了。球迷们兴高采烈地朝前走，每个人都坚信本队必胜。他们经过我们的长街，已经走得很远，看去只是一个个小黑点了。

一辆电车从侧面开过来……球迷们再一次回头招手……随后抄近路向车站奔去。

三点钟的时候，酒店老板按了一下配电盘开关，一直在看书的那小伙子头上的排气机缓慢地转动起来，红色小灯泡亮了。老板故意从高处灌啤酒，滴嗒的声音弄得很响，可那小伙子继续看他的书，甚至还发出了笑声。老板在他面前晃动着两只手，遮住他的书。那年轻人也只付之一笑。老板说：“他不看别的，也不听别的事，抽了十二支烟，我给他送了五杯啤酒。我真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到那门上写着‘男’字的地方去。这年轻人够了不起的，不是吗？”居巴老人坐在年轻人对面，他把手一摆，头一摇，意思是再说什么也白搭。

进来一位顾客，谁也没有注意他。那人是个小个子，背有点儿弓，灰白头发，手里提着一个装有酸白菜的饭盒。哪有星期天下午提一盒酸白菜的呀，你们说说看！小个子老汉要了啤酒，把盒子放在面前，大概是怕忘记带走。他搓了搓手，透过玻璃门朝街上看。

居巴老人忍不住了，说：“了不起的年轻人？呸！咳，我倒想要看看，那个野小子读的什么书，八成是什么黄色玩意儿吧……要不就是讲凶杀的。肯定是用这样那样的外国手枪，或者步枪？真是麻木不仁！大家都看足球，可这位少爷却在看书，呸！”酒店老板也厌恶地瞧了那青年人一眼。

事实上那是位相当漂亮的小伙子。他身上穿的那种毛衣只有妈妈或者爱着他的姑娘才能织出来，大概有几公斤重。他脖子上围着红围巾，很好看，有点像农村的乐师。他的围巾上还打着小结，像巧克力糖纸上的小猫那样。他低着头，头发亮闪闪的，仿佛在油里浸过一样，瞧他似乎还蛮得意哩！

这时候，酒店老板弯下腰来，半蹲着身子，抬头仰视小伙子的面孔。他看了好大一会儿才站起来说：“你们扶我一下！这个无赖要哭鼻子了！”他说着，指了指读书的人。可那小伙子仍旧抽他的烟，眼泪滴答滴答地落在书上，像龙头嘴滴出的啤酒声，旁边的人都能听到。

居巴老人火了：“这可是个混账东西，我们想着的是足球赛，他却像牛一样笨，像小姑娘一样哭哭啼啼，呸！”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

带着饭盒进来的顾客摊开手说：“是呀！就因为如今的青年没有什么理想。我在那个年纪，已经开始踢四号位了。著名中锋麦尔茨在卢布尔雅那摔倒了，由科热鲁赫，有史以来最优秀的中锋替代他。教练约翰·狄克对我说：‘你在左边踢内线！’我虽然是踢右边锋的，代表四号踢第一场球时是在内线。有一回，狄克从远道打来一个电报给我说：‘你真幸运，右边锋在戈罗坚卡倒下了！’这样我就又踢起右边锋来了。”

那位顾客看着居巴老人——我们小酒店的足球行家。居巴老人问道：“您知道吉米吗？”顾客回答说：“您指的是同库亨卡一起踢球的那个人吧？怎么会不知道呢？不过吉米只是他的教名，他的全名是什么？”

场面一下子寂静下来，居巴老人惊得发呆了。顾客装了一下怪相说：“您哪里会知道呢？他的全名是吉米·奥塔维，英国人，是个出色的运动员。”居巴老人不服气，又问：“那么坎豪塞又是什么人呢？”顾客很轻蔑地将手一摆，说：“您把坎豪塞搅进来干什么？他到1924年才进丙级队哩！”

年轻人又摸了一支烟，用烟头点着它，弹了一下发黄的手指，可能被烫了一下，但他还继续看他的书。突然他咯咯大笑起来，像海鸥叫。居巴老人气得跳起来，用拳头在书旁边猛击一下，大声吼道：“你这个小崽子！谁也不许这么讥笑我！”他吼完之后又坐下了。小伙子看书那么起劲，兴奋得流起汗来。他擦了擦前额，又解开围巾，把毛衣卷起来。他只爱看书，看得上劲了就不顾一切，甚至做出蠢事来，狠狠地敲了一下桌子。酒店老板又端出一杯啤酒，冲着他的耳朵喊道：“你这个野小子，这儿还有别人哩！别在这里撒野，还是到外边去闹吧！”

但年轻人仍旧看他的书，仍旧打他的哈哈。他从老板手里接过啤酒，一饮而尽，感到惬意之极；同时，两眼朝下，盯着他的书。老板用手拍了他一下说：“一共六杯啤酒，二十一支烟。我们碰上这种年轻人，真没有法子！天哪！我的儿子要是这个模样，我就狠狠敲掉他的下巴！”他一边嚷，一边指着自己，好像要去撕碎那年轻人的脸似的。接着他又说，“可从教育的角度看，你能这么干吗？犯罪分子会把你引到警察那里去的！”

酒店老板关上排气机，红色小灯泡熄灭了。这个场面才宣告结束。

居巴老人转过身来，言不由衷地说：“先生，熟悉足球的人说，惟一能代表里亚尔俱乐部踢球的只有比坎，他正在走红。”那顾客将酸白菜盒推开，大声说：“哪儿的话！比坎还算不上什么好中锋，只有科热鲁赫才可以代表里亚尔俱乐部。这小伙子有集体踢球意识。为什么？因为我同他一起踢过右边锋。”顾客说着，将饭盒拉向自己，用手指夹了一把酸菜塞进嘴里，大口地嚼起来。还对别人说，“吃吧！这玩意儿对健康有好处。”可是居巴老人不领情，好像他什么都可以吃，就是不能吃酸白菜，一吃就要呕吐。他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显得那么矮小，可怜见儿的。

一直在看书的年轻人，这时站了起来。谁也不会说，他是条魁梧汉子。他手捧着书，姿势很好看，好像一生没有干过别的事，就是捧着本书。他用文雅的动作移开椅子，站到酒店中间，还是看他的书。那一页肯定很吸引人。接着，他朝酒店后面走去。那儿有个箭头，加上两个“00”字。他推开门，若无其事地朝前走，他似乎对这儿十分熟悉。他穿过从前的俱乐部。从前这儿有个柜子，陈列着当时的队旗奖杯。那时候，在郊区的球赛还相当棒。如今老板在这个原来放陈列柜的地方摆满了矿泉水和啤酒箱。

“这个人真怪！”老板关上门，指着门那边说。从以前的俱乐部那儿传来了响声，是瓶子相撞的声音。老板把门推开，好让大伙儿都看到，那个年轻人撞着了空酒瓶，但他还在看书。他扶着门把，走进男厕所。老板踮着脚走到厕所门前，将门推开一条小缝儿，朝里面瞅了一眼就关上了。他穿过俱乐部，回到酒厅，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说：“样子真难看，那笨蛋一边撒尿，一边还捧着书在看，嘴唇咬得紧紧的。这真是稀奇事。我当了三十年的酒店老板，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我真不明白，不明白。这一代年轻人将来还不知道会怎么整我们哩！”老板点点头，说话像个算卦先生。

居巴老人带着怀疑的神情说：“您到底参加过国际比赛没有？”那顾客说：“参加过好几次哩！在斯德哥尔摩，人家可好好收拾了我一顿。我被压在边线，闭着眼睛往前冲，那个瑞典中锋踢了我一脚。后来在医院里，有个女厨师对我说：‘那简直是闪电战，连撞了三下。’不过我的腿没有骨折，只是膝盖受了点儿伤。幸好布拉格有这方面的专家，名叫约翰·马登。”

年轻人从原来的俱乐部那儿回到了酒厅，他还在不停地看书、抽烟，吐出的烟雾像小提琴的谱号。他靠着门框，一只皮鞋直立着，鞋尖顶着地板……随后走到酒厅中间，皱起眉头，书的内容使他大受惊吓……他摇摇头，擦了几回眼泪，泪珠儿像冰雹一样滴到居巴老人的手背上。居巴老人跳起来嚷道：“谁也不许在我这儿哭哭啼啼的！”小伙子摇摇头，走开了，差点儿瘫倒在桌子旁。

居巴老人瞪起两眼对那位顾客进行反攻了：“是谁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听说过约翰·马登是治膝盖的专家？！他不是斯拉维亚队的教练吗？”他说着望了望正在卖东西的酒店老板。那位顾客正准备将一把酸菜往嘴里送。他抬起头，又将酸菜放进饭盒，回答说：“您知道的可真不少。约翰·马登是治踝骨的高手。布拉格所有芭蕾舞演员都去找他。人们送我去他那里的时候，正好有位衣着漂亮的舞蹈演员在他那儿。马登对我说：‘不用害怕，我会给你把腿弄还原的。’说着，又给那个女演员按摩……这就是约翰·马登。当然，他也是斯拉维亚队的教练……”顾客说着，夹起一点儿酸白菜，歪着头，往嘴里塞去。

居巴老人，这位在我们小酒店公认的足球行家，这时候坐在那里感到很尴尬，他摸了摸光秃的头顶，好像有点儿可怜自己。他自言自语说：“不中用了，不中用了。”真的，自从那位顾客来到之后，他便觉得自己越来越渺小了，连脖子也缩短了，两个肩膀之间的脑袋也变矮了。

酒店老板不想让气氛再紧张，按了一下抽气机开关，小红灯泡亮了起来，机器又轰隆隆响了。他说：“我真想知道，这种人从哪儿弄到的钱。对我来说，五个克郎可就是一笔真正的财富啊！”居巴老人说：“那家伙反正会进劳改所的，你们看吧！整整一个下午，斯巴达队在联赛中为保住名次而战，可这位少爷却在酒店里鬼混，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看他这家伙会有什么好下场，蹲班房，说不定他还会杀害哪个什么女摊贩哩！”

年轻人叫唤起来：“咳！下流货！”他继续看他的书，抽他的烟，同时招了一下手，表示要结账了。他还指了一下盘碟的边缘。

老板说：“你们看到了，听到了吧？我已经害怕对他说什么了……如果让考门斯基看见，那就好了。”他点了点头，结账说，“十七克郎。”

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像那位顾客夹出酸白菜一样。他凭感觉分辨出两张十克郎，放在桌子上，那姿势就像钢琴家的手伸到钢琴的低音部那样。小伙子用手示意小费在内，不用找零了。剩下的钱，他捏成一团塞进了口袋。可是，老板将三克郎纸币放到他的书旁说：“这是给您的找零。我可不愿意与刑事犯有什么瓜葛。”

大伙儿看着年轻人先是掐灭烟灰缸里的烟头，十分认真，像按门铃一样……接着从台布上摸起一只烟，含在嘴里，取出火柴……将三克郎点燃了，再借烧着的纸币点燃香烟……继续看他的书。他大口抽烟，同时挥动着燃烧的纸币，直到感觉烫手了，才将那张像揉过的复写纸一样烧黑了的钱放进烟灰缸里。他用食指支着脑袋，大拇指顶着额头，有意装得像一尊雕像。

老板啐了一口，弯下身子，低声说：“这种人什么都瞧不起。聂姆佐娃的外祖母，为了一根羽毛，还要跨过篱笆去找，这个杀人犯却烧着克郎来点烟抽！那钱肯定不是他挣来的。他大概多大年纪？二十一岁？可是……等他长到三十岁，会干出什么来？一定会烧掉整个酒店……”

居巴老人又自讨没趣地说：“那个弗朗吉谢克·斯沃博达怎么样？”头发灰白的顾客像对小孩讲故事一样和气地说：“啊，弗朗吉谢克？那是条好汉，像坦克一样，但他还没法同科热鲁赫相比。弗朗吉谢克是怎么冲着扎摩拉射进第二个球的，直到今天，扎摩拉一回想起从边线射来的那颗‘炸弹’就气得从床上跳起来。可是弗朗吉谢克喜欢挑战。如果您经常看球，就会回忆起他同匈牙利人的那场恶战。图拉伊以粗野出名，扎尔蒂身材高大，是个怒气冲天的巨人……而斯沃博达那辆坦克，就在他们中间横冲直撞。可是集体的踢球看不到了，这只有科热鲁赫清楚。为什么？因为我同他一起踢过边球……懂吗？”灰白老头问。他并不比居巴老人大多少。这时候，居巴对这些话已经不大在乎了。他举着杯子，喝他的啤酒。

室外阳光明媚，右边是蓝色的影子，我们街左边的楼顶在闪闪发光。那张变成了《星期天举行葬礼》的电影广告吸引着行人，是用霓虹灯打出来的，光怪陆离，仿佛孩子们用上百面镜子在照着我们的酒店。后街有电车行驶，但乘客很少。附近的主要街道上人流不息。有大人、小孩，还有摇篮车。坐在抽气机下面的那个小伙子站了起来。街上射进的光芒照着他的全身。他一边看书一边手摸手臂，弄平他的袖子，姿势很可笑，活像个稻草人，但他还在继续看书。

那位顾客也结了账，钱放在碟子旁边，他拿起装酸白菜的饭盒。居巴老人也站了起来，像抢救生圈一样抓着饭盒，说：“您是不是想说，那次我们球队踢得很差劲？”说着，摇摇饭盒。站在他对面的这位顾客也扶着饭盒，手还有点儿发抖，差点儿挣脱了居巴老人的手，说：“只要不耍花架子就成。那时候，我只不过虚晃了两下，全队就嚷起来：‘快传球！要不然你星期天就别上场！’有个波罗维奇卡，是个技术很高的球员……但对全队有什么用？还有那个古切拉，了不起的球员！可那个叶利尼克也跟着乱嚷。按我的了解，凭良心说，像我在评委面前发誓说的那样：踢得最好的球员，各个时期都算是最优秀的运动员，就数科热鲁赫……为什么？因为我同他一道踢过右翼。”说着，他从那已经打不起精神来的居巴老人手里夺过他的饭盒。

他朝街上一望，只见电影图片橱窗旁边站着一位漂亮女人，像只小猫，嘴里含着东西在观看图片。那顾客被她吸引住了：“老兄，这才是真正的女人哩！上帝啊！这么棒的女人！她可能需要点什么吧？当然，如今没有任何男人，没有任何男人懂得这种女人……这才叫真正的女人啦！”他摇摇头，从橱窗旁那位女人的身上看到了他之所想。那女人调转头来，径直走到我们酒店门口。她拎着小提包，嘴里嚼着糖果，那一身打扮像打靶场上的女主人。她站在玻璃门外，酒厅已经暗下来了。她转了个身，显出她那美丽的曲线和身材。那位顾客说：“这就是我理想中的女人。”

顾客提着酸白菜走了出去，不知怎么回事儿，竟然有点儿神魂颠倒，一直尾随着那个女人。

年轻人弄平了第二只袖子，将烟头扔在地上，还用脚踩了一下，仍然两手捧着书，然后腾出一只手来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向右转，让玻璃门大敞着就走了。

酒店老板说：“他一声也没吭。”说着，上前去关门，可是关不上。他走到酒店门外，对着小伙子的背后大喊了一声：“你这个无赖！”然后，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玻璃门咔嚓地响着，老板愣了一会儿，说：“居巴，我真怕开门，没有砸坏什么吧！”居巴摇摇头。

大伙儿都坐着，透过玻璃门往外看。街上有不少人在排队买电影票。居巴老人透过彩色灯光瞅了瞅《星期天举行葬礼》的海报，吐了一口唾沫说：“这张海报真荒唐，但愿它不要与我们的球队有什么不吉利的联系……”老板已是非常的不耐烦，那位带书的小伙子没让他赚什么钱。他还得用刷子洗杯子，对着光瞧瞧看是不是洗干净了。他这样做，只是为了不首先看到走到我们街上来的那些球迷。

居巴老人大声嚷着：“他们已经过来了！”

第一个走到我们这条街的是胡里赫先生，其他的常客跟在他后面。所有的人都显得个子矮小，衣服皱着，弯腰弓背的，精神不振。他们的衣服像挨雨淋湿了紧贴在身上。在《星期天不举行葬礼》的海报下面，胡里赫先生摘下帽子，用它敲敲地面，其他人都在安慰他，想让他高兴点儿。他也许为了让大家看到他有多难受，就脱下外衣，将它扔到地上，站在上面蹦跳着。

居巴老人说：“我感到不大对劲，可能只踢了个平局。”他看到胡里赫先生要抓门把手，立即替他开了门。胡里赫一头栽进酒店，身子晃了一下，就瘫在椅子上了，一只眼睛呆望着远方。其他球迷走了进来，等着胡里赫先生说点什么。他站起来，脱去上衣，往地板上一甩，就又坐到椅子上了。他说：“所有十一名队员，没有客气可讲，所有十一个人，统统下去！”他用手指着他所想的方向，“下到雅希莫夫去！”

居巴老人走近玻璃门，朝外面望了一望。可他竟没有看到，那个漂亮女人又回到我们这条街上来了，还不停地挥动着小提包……在她身后三米远的地方，紧跟着那位踢过右锋的人。那人像在梦幻之中跟在她后面，手提着酸白菜饭盒，仿佛在寻找水源……一会儿，那个女人转了弯，走进了电影院，手提饭盒的人也转了弯跟着她进去……

居巴老人伫立在玻璃门门口，双手叉在胸前，仿佛站在歧途上的耶稣。要是有人从旁边打量他，就会发现老人的脸上正流着眼泪。可是，酒店老板已在给人们上滋补提神的饮料了。

1. ✑ 位于前苏联境内。

2. ✑ 捷克著名足球队之一。

3. ✑ 捷克著名足球队。

4. ✑ 在捷克酒馆，每端上一杯啤酒便用铅笔在碟子边上划一道以便记数。

5. ✑ 捷克中世纪大教育家。

6. ✑ 聂姆佐娃（1820-1862），捷克著名女作家，代表作为《外祖母》。

7. ✑ 捷克西部一矿区城市名。

巴蒂斯贝克先生之死

几乎一整个下午，还有晚间，他们一直躺在小汽车下面的布袋上，安装后车弹簧。

“那弹簧怎么会断的呢？”父亲生气地问。

“怎么会？我们是夜里开车回家的，”贝宾大伯说着打开了车灯，“斯拉维克对我讲：‘大伯，反正我们白捡了一条命，这车交给你去开吧！’尽管我已年过七十，眼力不济，可我还是开了。你知道吗？我们只掉进沟里一两回。”

“以后什么时候再把我的车借给你们吧！你要熟悉它！你们是不是经常乘坐斯科达牌的车？”

“不怎么多，”贝宾大伯说，“刚好六次。可糟糕的是，行车当中，底座掉下来了，我们只好将它搬到车顶上，放到那张床上。”

“什么床？”

“我们给一个屠夫运的床呗！可那个屠夫却坐在车里。”

“嗯，”父亲不乐意地哼了一声，“难怪车上有划痕。看我以后什么时候还把我的车借给你们用！”他大声说着，将钥匙往车里一扔，干燥的尘土一直溅到他的眼睛里。但那是在摩托车大奖赛之前发生的事。他们很快换掉了断裂的弹簧，在后车原来有座位的地方用铁丝拴了几把院子里用的折叠椅。因为五年以前父亲就打算改装斯科达四三〇号车了，准备将沙发椅去掉，安上座位。后来他同妈妈一起，想找个日子将所有东西都清洗一下，再往后背厢垫上几张干净纸，这样，斯科达车就又会像个样子了。

可是现在，每当我们开车去到一个什么地方，就有人说：“怎么搞的，你们那辆车总是沾满泥土？是不是你们在保护国时期把它沉到易北河里了？”父亲听了很不高兴，因为那是事实。还有人故作惊讶地问：“你们一家人呆在车里，像不像蹲在澡盆里？”这是因为我们把车里的座位拆掉了。出去游览时就坐在装黄油的箱子上。但这不过是暂时的，父亲已经有个长远计划：在地平线上将出现一辆漂亮的软座斯科达四三〇号！

为了去观看捷克斯洛伐克摩托车大奖赛，他们在车里安装了两把座垫椅，后排还用铁丝绑上了一把院子里的折叠椅。母亲做了炸猪排，往一公升的酱油瓶里灌了健胃饮料。午夜过后，全家便动身去布尔诺观看摩托车比赛了。

在景色秀丽的田野上，我们吃完了炸猪排。父亲睡着了，母亲和大伯躺在树林边上，紧靠着去法里诺维的拐弯处。饮料瓶里不时发出嗞嗞声，是大家在观看比赛时开瓶喝水。一百二十五公里比赛只剩下最后一圈了。吹号通告第一个骑来的是弗朗达·巴尔多什。他自信、沉着，几乎是靠在他那辆OHC型车上。赛车路上，响声隆隆，旁边有二十五万观众在不停地欢呼。弗朗达看到人们鼓掌、挥动头巾和帽子、高呼光荣光荣。他不紧张、不胆怯。他从来就不害怕，只是有点儿担心熄火或者活塞卡住。他到达了最后的拐弯处也不减小油门，只是踩着车朝前开。

贝宾大伯反正看不大清楚，干脆聊起天来：“去年，我参观了大主教的住址，那院子可是一片荒凉，到处是落叶，只有一个老太太坐在那儿削苹果。死去的大主教科恩要是见到这情景，准会跑到老太太身边去踢她一脚，问她为什么不打扫。那位大主教性情暴躁。他年轻的时候，劲头十足，喜欢找女人。后来，大主教跟一名女厨师搬到了蒂罗尔，为了更加靠近上帝。”

母亲同坐在轮椅上的一位先生在说说笑笑。这个人是由他的亲戚于星期天晚上推到这儿来的。因为到半夜的时候，公路已经封锁，他回不去了。

大伯将一把椅子搬到轮椅前面，说：“这个地方，正像我有一回陪同一位文雅的美人儿经过的一个地方。那位姑娘名叫赫达。当时她对我说：‘同我一道到墓地去走走吧！’我那时是最出色的美男子，像费比赫一样陪着她，心里有点不痛快。她却围着白围巾，站在墓旁，像个女王。她对我说：‘现在咱们来点儿罗曼蒂克吧！’于是我同她一道，沿着石板路走去。那儿就像波黑地区的下杜兹拉。赫达坐在岩石上说：‘您一直在干什么？很久没见到您了。’我告诉她说我胸口疼，让她以为我在作诗。她将太阳帽放到一块石头上，仰面躺着，凝视天空。蚂蚁爬到我身上。她说：‘您知道吗？我母亲喜欢您，不到我们家去吃晚饭吗？’我没有回答，因为她弟弟得了梅毒。赫达姑娘接着对我说：‘我怎么感到呼吸有点儿困难，大概该进坟墓了……’我对她的话一再表示赞同，并安慰她，说按照诗人的想法，世界上最美之物便是死去的美女。”

坐在轮椅上的男子看着母亲的眼睛，激动地说：“真可惜，太太，曼多利尼在训练的时候面部受伤了，要不然他可以向巴尔多什示范，让他看看该怎么开车。”

“得了吧！”我妈不以为然地说，“依我看，巴尔多什先生照样可以把曼多利尼撞倒。”

“太太，说什么都可以，就是别说这个。但愿曼多利尼别受伤。”那男子大声说。

“那倒是。”母亲喝着瓶里的饮料。

“我们等着瞧吧，”残疾人摇摇头，“现在我们说的是350号。太太，您会看到的，真了不起！巴蒂斯贝克将战胜所有的选手，包括什加斯特尼！”

“那个巴蒂斯贝克是德国人吗？”大伯问。

“德国人。”男子小声回答，整理了一下他垫着的毯子。

“那他会赢的。因为德国人都是些厉害家伙。”大伯嚷着，“那个卡拉菲亚特博士是雄鹰队的队长。他还没有结婚，像我一样帅，戴副夹鼻眼镜，思想很开放。有一回他带着我们去苏赫多尔镇练球，返回的时候，我们不得不经过一个名叫鲁纳肖夫的德国人住的村庄。半路上我问博士先生：‘您为什么不结婚？’他对我说：‘真正的男子汉是大自然的点缀，也就是说好样的。这样的男子永远不会让一个老太婆提着夜壶在他房间里乱窜。’我们一边聊着一边走过德国人的村子鲁纳肖夫，还唱着爱国歌曲。可是我们那些可爱的邻居，已经手持棍棒，严阵以待。我们刚开始唱‘雄狮般的力量，雄鹰一样飞翔……’那些家伙就动手了，把卡拉菲亚特拉下了马，还揍了我们一顿，大家只有干瞪眼。博士先生的一只眼睛被打肿了，鼻子被打歪了。我后来还去看望过他几次。”

“巴蒂斯贝克心肠很好。”残疾老人插进来说，用手杖在毯子上戳了一下。

“这么说，您以为什加斯特尼先生就没有好心肠？”母亲瞪着两眼问道。

“谁说他没有？有。可是什加斯特尼先生驾车的时候怒气冲天，一个劲儿地叫嚷，连头发都竖起来了。”

“是的，先生。可怒气，这算不了什么，”大伯点点头说，“本来应该登皇位的斐迪南也常爱发脾气。那个高个子废物，屁股像个老太婆，本应该像马利亚·特莱齐亚一样，做皇帝的，可是他在王子打猎场碰见一位肩背柴火的老太太，竟在她背上点了一把火。还有一回，他揪住一个园丁的脑袋往墙上撞，原因不过是温室里的一个花盆被弄破了。”

“您听见了吧，夫人？”残疾人指着大伯说：“在五〇〇号车上，您会看到巴伐利亚人怎么整弗朗吉谢克的。不论是克林格尔，还是克尼斯，都那么干。昨天下午，我在皮萨尔卡见到弗朗吉谢克躺在训练室，他的五〇〇号车也停在那儿。我觉得他已经完了，他的一三〇号车不是曾经着火烧了吗？不过一点儿也不假，弗朗吉谢克很会躺着装蒜，我也不能冤枉他。夫人，您知道，躺着也是一种艺术！当然，别人的身边没有车，没有他那火爆脾气的人用的车。车子一定要将那开车人弄得精疲力尽的，但什加斯特尼正好相反。他的胆量可是数一数二的，谁也没法同他比。我说，夫人，没法同他比。”

“普谢米斯尔家族的人恰恰有这种勇气，”大伯高兴地说，“那些应征入伍的人，将德国佬和他们的市长狠揍了一顿，把他们赶到啤酒厂，还给市长先生的脖子上扎了一刀以作纪念。”

“这我听了很开心，”残疾人说，“谁能比我更了解，什么是伟大的心？我只有一条腿了，还继续开摩托！但要是我的第二条腿也失去了呢？”

他说得很伤心，他抬起两只手，但不一会儿又扶在椅子的黑扶手上了。

“对不起……”母亲低声说。

“这没有什么，夫人，还有叫人高兴的事哩！我用摩托车车斗送我的弟弟，我的左腿已经锯掉了，装的假腿。我们开着开着，车斗翻了。我的假腿正靠着车斗的连杆。一股惯性将我的假腿、皮裤，还有我弟弟一起掀到了沟里，我也倒了。可那只假腿弹起来正好掉到赶集回来的两个妇女面前，其中一个吓得昏倒了。我可是一点儿事也没有，还去捡我的假腿。正当我往上拿这条腿的时候，那位胆大一些的妇女也吓得倒下了。我只有一条腿倒没什么过不去的，可现在……我感到很尴尬，很不好受……”

他的眼睛望着别处，坐在轮椅上发呆。贝宾大伯安慰他说：“哈弗利切克和耶稣也一样，尽管他们都是美男子，可是他们从来不笑。假如我要成了世界思潮的代表者，我就不能出洋相了。哈弗利切克有着钻石一样的脑袋，连教授们对他也称赞不已。”

“好，”瘸腿的人说，“可我们别忘了，今天看的大奖赛也不是世界一级的。前年获胜的是澳大利亚人坎姆贝尔，晚上在卢尚卡为参赛者表演了音乐杂耍节目。我骑着那辆旧车去了，参加了同那位澳大利亚人的研讨会，还请别人将我的话翻译给他听。我当时说：‘坎姆贝尔先生，您是怎样同格奥尔基·杜克进行比赛的？”澳大利亚人回答说：‘杜克是有史以来最优秀的选手，到现在为止，澳大利亚人最好的成绩也比杜克落后半个轮子的距离。’坎姆贝尔这么说，摩托车比赛的车迷们都高呼着‘杜克万岁！’”

“这些人是这世界真正的装饰和代表。正像我的朋友日姆斯基一样！”贝宾大伯高兴地说，“五十四岁的哈纳人，佩戴绿色肩章，从来没有谁敢对他挑剔，甚至不敢正面看他一眼。酒店里坐着五十来人，当有一个人开始攻击我时，我的朋友日姆斯基便把桌子砸碎，把吊灯扯了下来。不一会儿，周围的一切都成了碎片。四名宪兵受伤，死在医院。其他的人跳窗逃走。日姆斯基站在钢盔上又踩又踢。只有一个卷到这事件里面的女招待往我假腿上踢了一脚。警察带领消防队来到的时候，对着日姆斯基的眼睛喷水。直到这时他才昏倒在地。可是在牢房里，他又怒气冲天，把那条像拴公牛的铁链锯断了，把门框也砸了，还把狱卒揍了一顿。”

“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事儿！”这个几年前还带着一条腿骑过摩托的残疾人喊道。他接着说，“伙计们，想想看，要是那个大奖赛作为世界锦标赛的一部分，那会怎么样？乌菲利八月份就会来到布尔诺，比尔·洛马斯会开着古兹牌的车来，世界上的其他闯将，像约翰·赛蒂斯，阿姆斯特朗，可能还有杜克本人都会齐集布尔诺，那该有多光彩啊！”

“那会像大主教科恩光临我们这里一样。”贝宾大伯断言说，“他是出身犹太族的瓦拉赫人，头发像浅黄的亚麻，戴一副金框夹鼻眼镜，手指上是价值几百万的戒指，脸上擦着宫廷用的香水，像夜总会的小妞那样。脑袋上冒起气来像火车头一样。”大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那个主教到我们这儿来的时候，老太婆们想吻他的手，可是被神甫推开了，怕她们弄脏了主教的袖子。可是大主教主动吻了城堡的各位小姐。大主教斯托扬也是个大善人，他给每个乞丐上酒，不管那些人能喝不能喝，还给每人一块金币。不过大主教鲍威尔的长相可难看哪！一脸的红疙瘩，青筋直冒，叫人看了难受。可是在作最后那次涂油仪式时，真怪，他的脸又好了。大主教普雷昌，又是一个好极了的大善人，他拉着我妈的手说：‘上帝祝福您，老妈妈，不让人欺负您。’还给了她一块奥地利钱币。因为他喜欢那些老太太，认为她们是教会的支柱。他讲经布道的时候，常爱说：‘走进教堂的基督教徒，不要让别人闻到酒味！’当然，所有的大主教又都是暴饮暴食的能手。那位普雷昌在小吃时，一顿就能吃掉好几只鸽子。鲍威尔在午餐时吃了一头小猪崽，喝了半桶啤酒。”

贝宾大伯说着说着，三百五十公里比赛已经开始了。可是首先到达法林诺维拐弯处的是弗朗吉谢克·什加斯特尼的亚瓦OHC型摩托车。

“是那个围红围巾的小伙子吧？”母亲问。

“是的。”残疾人说。第一批赛手的车响声已经逼近村庄了。

母亲扶着小白桦树，伸着头看车手们如何拐弯。当那红围巾像一条线似的从她眼前闪过时，她的心怦怦直跳。

“那个弗朗吉谢克骑车的姿势怎么样？”她问。

“还是老样子。”残疾人说，眼睛却望着别处，“我压根儿就不奇怪，跑头几圈时，荷兰人都吃惊了：难道他们是跟在一个疯子后面跑？可是当观众看到弗朗吉谢克驾车的风格是那么规范，便都高兴地叫起来。不过作为赛车手，我最欣赏的还是那位巴蒂斯贝克。”

“欣赏，欣赏，最主要的还是要看结果怎么样！”贝宾大伯说，“我们也同消防队的水龙头比赛过。那次是一座磨坊失火。磨坊的几匹马像发了疯一样。我们只好把水龙头拖到着火的地方去。我们像骡马一样，全身汗淋淋地扑上去灭火。我用手抓着沉重的吸水龙头，站在水池旁边，按照操作规程等着。消防队长吹号发出指令，可他吹的不过是钢管。我听着这声音忘了将吸水龙头放进水里。消防队员捅了我一下，龙头没有插进水里，我自己倒掉到水里去了。队员们只好用长竿将我打捞起来，因为我不会游泳。我为什么去消防队那里呢？因为有位漂亮的姑娘要我去。她对我说，我使唤起斧头和梯子来更帅一些。随后我们又用长竿从水池里捞起吸水器。可这时磨坊的一半已被烧掉。我们将水龙头安装好，队员们开始吸水。由于过度疲劳，我又掉到水里去了，搅到水底的一些铁钩上，加之消防队的吸筒又打着了我的脑袋，我昏过去了。大伙儿不得不将我弄醒，可这时，整个磨坊已经烧成灰烬。消防队长一个劲儿地骂我，说我使他们丢掉了到手的胜利。”

广播里说，巴蒂斯贝克正在车库更换零件，希尔顿落在弗朗吉谢克·什加斯特尼后面整整一分钟。但弗朗吉谢克按原来速度骑，两人几乎快靠在一起了。他在平坦的路上开得太猛，转弯时车速还有一百九十公里，只是稍稍关小了一点儿油门，结果歪了几下，观众没有鼓掌，没有欢呼，只是目瞪口呆：弗朗吉谢克怎么像发疯一样地开车，大概是想报复吧？

“但愿他的点火器没出毛病就好。”母亲叹了口气说，喝了一口甜酒。

“巴蒂斯贝克太自信了，我看他骑第一圈的时候，就感到他很骄傲。”残疾人说。

“他总是那个样子，”大伯说，“从前，有个神甫给我上宗教课。他名叫兹博什尔，是普斯托麦尔镇人，两米高的大个子。有一天，他在学校提问：‘什么是圣三位一体？’一个男孩回答说，圣三位一体就是圣母玛丽亚的姐妹。神甫像抓小兔一样地抓住那个男孩不停地推搡，还打伤了他的鼻子，揪着他的脑袋往黑板上撞。因为那个时候，按照考门斯基的理论，学生不允许骄傲，学校不能没有教鞭。”

“肯定已经超过了两分钟。”母亲将瓶盖盖上的时候说。

弗朗吉谢克的摩托车已经开到了法林诺维拐弯处，他行驶得更加准确和大胆。他不是为表演给大家看，而是为了自己。他认为就该那么驾驶，为了开心，在生命的边缘冒险。今天他可交了好运，他从每个动作中都感觉到了这一点。观众平静下来了，都感到他那么自信，也就不再担心。弗朗吉谢克骑最后一圈时，观众不停地欢呼、挥手、抛手绢，用各种方式表达他们的热情。车手到达终点时，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

二百五十公里比赛开始前有段休息时间。母亲将一直睡在毯子上的父亲叫醒了。

“起来，快看看吧！我可爱看哪！真精彩！”

父亲喝了几口饮料说：“有什么好看的？摩托车吗？要是汽车赛就美了！赫尔曼·朗格，鲁道夫·卡拉西奥拉，驾驶塔西奥·努沃拉里牌的车，伙计，五立升的排气量，三个排气泵，那才值得一看哩！鲁道夫·卡拉西奥拉说，他听到排气机的轰鸣声时，他的生命才开始。对他这种说法，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坐在轮椅上的男子客气地问：“先生，您认识卡拉西奥拉？”

“认识啊！”父亲说，“举行他妻子的葬礼时，我就站在他身边。他妻子是在阿尔卑斯山被雪崩压死的。他这位冠军一生都了不起。比赛获胜之后，只喝一小杯香槟酒。”

“您见过什么大型比赛吗？”

“见过，”父亲说，“您都不用提醒我！那次特里波里大奖赛，一只狼狗跑过来，挡住了优秀车手瓦尔兹的路，这一下完了，瓦尔兹死了。”父亲的叙述，就像在朗读卡拉西奥拉的传记一样，“我还看到过蒙扎大奖赛的悲惨训练。一位单人座的车手，将汽油泼在路上。博尔扎西尼和卡姆巴里的车打滑，两人都摔死了。一小时以后，扎尔科夫斯基上了这条路，也在这条泼了汽油的路上死掉了。他们都是从山崖掉进的大海。我当时坐在山崖下的一个小摊旁，尸体就摆在那里。小摊贩对我说，连那些王牌选手也这样躺在他那里。”

“您认识博尔扎西尼？”

“不认识，但我在旅馆见过他开着鼓风机，把赢得的钱一抛，在飞动的纸币下跳舞。”

“科尼克斯瓦特伯爵的儿子也是这么个性格！”大伯嚷道，“老科尼克斯瓦特被皇上封为伯爵。尽管他的祖父当时还拖着鞋在各个村子流浪，他本人却住在城堡里。他养了马，马棚里还嵌着镜子，说是马一看到自己，吃起饲料来就会更有味。他的儿子娶了一个穷演员，两人一起玩扔圈游戏。他赢了很大一笔钱，老伯爵因此中了风。”

“这个故事真有趣。但是，先生，照您看，最好的汽车是哪个牌子的？奔驰？马赛拉蒂？还是阿尔法·罗密欧？”

“依我看，最好的小汽车是斯科达430，”父亲毫不犹豫地说，“那种车性能可靠、暖和、操作轻便。还有呢，您可以往里面装十公担土豆。上个星期，这种车坐了十个人，车顶上还载有一个柜子。”父亲说着，朝一个方向望去，他大概以为那儿正停着斯科达车哩。

树林中的扬声器在广播：“准备开始二百五十公里车赛。车道上没有传来消息以前，请大家拿起比赛日程，划掉18号，奥地利的奥顿伯鲁格尔，在此人的名字上，填上瑞典的安德森。他开的是诺尔通牌的车。请你们改好……注意！二十秒，十五秒，十秒，五秒，二百五十公里的车赛开始！”

隆隆的车声传过来，越来越响。

扬声器又宣布：“日别金消息：巴蒂斯贝克驾车的速度惊人，一马当先。紧追在他后面的是卡斯尼尔，马科斯体育队的。他之后，是大家所喜爱的澳大利亚人布劳恩，头盔上刻有一只袋鼠。参赛的车手们在一马平川之上，正以二百公里的速度你追我赶。”

首先到达法林诺维拐弯处的选手是汉斯·巴蒂斯贝克。他开车那么迅猛，母亲除了看到一道白光一闪而过，别的什么也没看见。布劳恩紧跟在后。卡斯尼尔几乎同他并驾齐驱。他们的身后，只留下了燃烧后的汽油混合味儿。

“汉斯·巴蒂斯贝克领先。但他那种驾驶我不欣赏，不欣赏。他开得那么猛，好像将全部赌注都押上了！”残疾人说，用手杖敲了一下假腿。

“事故从来是少不了的，”大伯说，“从前，我们那儿搞演习，现在已经驾崩的皇帝陛下同他叔父阿尔布列赫特一起亲临现场。他叔父龇牙咧嘴的样子很难看。演习完了，在教堂做弥撒。我可没有去，因为我当时在读哈夫利切克的书和一种画报。突然，起了风暴，电闪雷鸣，击中了教堂，管风琴也不响了，老太太们吓得直往圣器室里跑。可是神甫却用腿踢她们，骂教堂看门人不该让那些老太太进去。但这位上帝的代表，吓得只穿了一件衬衣。老太太们涌向祭坛，秩序乱糟糟的。她们以为是天花板塌了。可是助祭还在那儿敲钟，以驱走狂风暴雨。他将电线扯断了，那些电线嗖嗖地响着，缠在老太太们头上，她们一个个摔倒在地。”

扬声器又在广播：“汉斯·巴蒂斯贝克第一个通过维塞尔卡村，卡斯尼尔紧追在后，巴尔托什的车出了故障，退出了比赛。请工作人员注意：从日别津村到法林诺维拐弯处的广播报告，侧面风势加大，有阵雨。”

“那就糟了，”轮椅上的男子叹气说。第一批赛车开到附近的时候，他害怕朝前看。但他又忍不住要看，还是向前瞭望。只见朦朦胧胧的车队开进了林区，仿佛再也见不着他们了。“这不是比赛，是折磨人的神经。”他说。

“比赛嘛，总是这样的。”大伯安慰他说，“为了我，两位小姐泡在酒吧间。一个名叫弗拉斯塔，她对我说：‘要是爱我就来呀！’我告诉她说我胸口疼。她生气地说：‘你这头公牛，想要我用酒瓶来砸你？’不过这还是个好兆头，因为那位弗拉斯塔可会讨男人的欢心。后来，进来几个屠夫，我给他们耍了几招特技，大家玩得很开心。可是医生不得不去给弗拉斯塔看病，我则由警察用推车送回家，像运送一卷地毯一样。”

“那第二位小姐呢？”

“她为我而喝了李子酒。她是个好人，名叫兹登卡·玛利科娃，在酒吧很让我开心，龙骑兵军官都为她发疯了。后来，她将我带进房间，我教育她说：‘莫扎特是超乎自然之上的。’玛利科娃却说：‘别讲那些废话了，你只有像个男人那样才能制伏我！’于是我们就躺下了。后来我真想从窗口跳出去。可那是第一层，跳有什么用？玛利科娃在我身上蹭来蹭去，还轻声地对我说：我现在可以随心所欲地干点什么了。当我启发她说，当施特劳斯听到莫扎特的乐曲《丘比特》时曾经说：‘这使我很不舒服’时，玛利特娃回答说：‘我也因你而不舒服，你难道没有看见我光着身子吗？’我想开门逃之夭夭，可走廊上有只狼狗叫了起来，我于是唱起了一只歌中的如下几句：‘你只属于我呀，维奥利塔……’就这样屈服于她了。”

这时候，赛车响声隆隆。头三辆车中有汉斯·巴蒂斯贝克。母亲看到，那个车手还在回头张望，想知道后面的车手离他有多远。可是，他在潮湿的公路上打了滑，前轮失控，他那辆有着银白色车罩的摩托车撞到了电线杆上，连人带车，一齐掉进了沟里。接着隆隆开过来的是卡斯内尔。同前一辆车一样，快速进到法林诺维转弯处。

广播又响了：“年轻的协会会员们，给我们写信表示要参加比赛的朋友们！报名吧！考验一下你们的勇气！试一试你们在国内比赛的运气吧！……可我们从利斯科夫采得到的消息说，首先到达终点的是卡斯内尔。三号巴蒂斯贝克在什么地方？”

“我已经料到了，我早就有预感！”轮椅上的人站起来说，“什么倒霉事都让我亲自碰上：法林纳就曾经死在我面前的那块地方；比罗王子就是从我旁边冲到观众中去的。我说过，每次出事，我都在场。”

父亲站了起来。

“别去那儿，”母亲说。但父亲还是跑进树林，一直走上潮湿的田间小道，穿过公路下面的通道，走到公路的那一边。巴蒂斯贝克先生就仰面躺在那里。

“他摔下来的时候，头正撞在树桩上。”一位年轻人指着赛车手说。

父亲很平静。他跪到巴蒂斯贝克先生身旁，帮着护士取下他的头盔。这可不大容易。精疲力尽的赛车手极力挣扎，仿佛要从他的躯体里解脱出来。但这不过是临死前的挣扎，不一会儿他就完全不行了，鲜血直流。

他轻声说：“我请求……问候……”

他的脑袋耷拉了下来，肌肉抽搐。当时太阳快要落山，他流淌出来的鲜血，如同闪光的红宝石。

树叶丛中的广播宣布说：“卡斯内尔刚通过维赛尔卡村，他后面是赫克，两人骑的都是德国车。我国选手正奋力往前追赶。克维赫和科什蒂尔追上来了。亲爱的观众，真精彩呀！直升飞机像水面上的蜻蜓，缓缓上升，轻盈优美。可惜的是，无法从上往下将这样的场面通过电视转播出来。请观众不要靠近！直升飞机降落之前，还要撒传单。大家别忘了：下星期日是航空节。”

父亲看了看手表。

一点四十八分。

大夫来了，捏了一下巴蒂斯贝克先生的手腕，俯身听了听他的胸部，然后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看了看。父亲已经感觉到：没有救了。

“他不知是谁的儿子哩！”大夫说着，拿起头盔，放在摔坏了的车上。

卡斯内尔在公路上飞快地奔驰着。他肯定知道，而且也会判断出：巴蒂斯贝克死了。为了同伴的荣誉，他不能让自己在驶进法林诺维拐弯处的时候那么死气沉沉的。他要大胆果断，准确快速地驾驶，只要他的心脏、头脑和摩托车允许，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向前飞驰。

小护士用绷带缠住巴蒂斯贝克的头，缠了一层又一层，但还是渗出鲜红的颜色。

广播中不大清晰地说：“我们随时等待着二百五十公里比赛的优胜者。他是卡斯内尔，还是赫克？他们已经通过了科斯科维采镇……直升飞机在我们这里垂直上升，升到了五十米，一百米，纷纷撒下传单。啊，是的，是卡斯内尔！第二名呢？是赫克！两名车手骑着轻巧的摩托，活像两只白色的天鹅，因为车罩是白色的。”

母亲告诉大伯，巴蒂斯贝克死了。贝宾大伯说：“真遗憾，我已经不是年轻人了，要不然，我可以坐在那辆车上去给他指点。过去，我在世界上最精锐的部队中服役，那时候，当兵的像小姐一样穿紧身马甲。一位军校学员把制服借给了我，还有上了漆的腰带。我的头发是卷曲的。摄影师克利奇在普罗斯杰约夫给我照了相。我的皮肤又白又嫩，像我的堂兄一样。他是皇帝的侍从骑兵，身材魁梧、酒量不小，当时在那一带算得上美男子了，体重一百公斤。他脱掉衣服的时候，像初雪一样洁白。人们叫他美男子法尼内克。我的照片挂在普罗斯杰约夫城广场的橱窗里，旁边总是挤满了姑娘。一位姑娘问另一位说：‘你喜欢哪一个？’那位姑娘就指着橱窗里我的那张照片。当时，我正在姑娘身后。接着我就默默地回家了。”

大伯这么唠叨着，可轮椅上的男子耷拉着脑袋，眼泪簌簌地滴到了地毯上……

森林那边，法林诺维拐弯处往前三百米的地方，有两名劳动预备班的学徒刚刚醒来。他们是从霍木托夫城骑摩托车来的，骑了整整一个夜晚，同成千上万的摩托车手一样，是来观看大奖赛的。天刚亮的时候，他们同其他许多人一样，经过布尔诺，七点以后，到达比赛路线。他们为巴尔多什获胜而欢呼，也为什加斯特尼的大胆驾驶而兴高采烈。不过他们毕竟太累，休息时躺在大衣下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有点惊讶。

“你，你到底醒了！”

“我？你说过只躺一会儿的。”

“是呀，我说过。你为什么一躺下就呼呼大睡起来了呢？”

“可你也是只瞌睡虫呀！”

“那你就是睡美人。我们要是错过了巴蒂斯贝克先生的车，那我非气死不可。”

他们一边争论，一边朝比赛路线跑去。他们拦住第一位观众问道：

“请问，二百五十公里比赛的车手们到了没有？”

“到了。”

“谁是第一？”

“卡斯内尔。”

“第二呢？”

“赫克。”

“第三名是谁？”

“科什蒂尔。”

“那巴蒂斯贝克在什么地方？”

“在法林诺维拐弯处，是最后一个到达的。小伙子们，别上那儿去！”

这些从霍木托夫来的学徒们，为的就是要看巴蒂斯贝克，因此，他们还是朝那儿跑去。他们穿过公路下的通道，然后看到：帆布下躺着一个人，旁边停着斯波特·马科斯牌摩托车。一辆米黄色的奔驰牌小轿车静悄悄地开了过来。早上，这辆小轿车停在摩拉维亚旅馆前，还备受人们称赞。这时，司机跳下了车，跑到沟里，用两个指头摸了摸帆布，下面可能是盖着的脑袋。司机拿起头盔，看到树桩上凝结的血痕。

扬声器庄重宣布：“卡斯内尔登上领奖台，右边是赫克，左边是科什蒂尔。女少先队员将鲜艳的红领巾系在他们的脖子上。在我们上空，直升飞机高高地飞翔，一直消失在太阳里。请大家拿出比赛日程，划去二十八号比尔霍尔，英国人，在他那一行里填上库尔蒂，匈牙利人，骑的是吉利拉摩托车。五百公里比赛开始之前，请划掉……”

“这么说，巴蒂斯贝克先生真的死了？”那学徒手足无措地说。

1. ✑ 指二战中德国法西斯占领捷克时期。

2. ✑ 位于奥地利，离罗马更近一些。

3. ✑ 费比赫（1850-1900），捷克著名音乐家，著有爱情歌剧和交响诗。

4. ✑ 奥匈帝国的王储，被人刺杀，成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线。

5. ✑ 马利亚·特莱齐亚（1717-1780），曾为奥匈帝国女皇。

6. ✑ 传说中捷克古代公国的开创者。

7. ✑ 哈弗利切克（1821-1856）捷克记者、诗人。写诗抨击专制主义和教会统治。

8. ✑ 捷克摩拉维亚中部哈纳地区的人。

9. ✑ 位于斯洛伐克与摩拉维亚之间。

10. ✑ 三位一体是基督教基本信条之一，认为上帝只有一个，但包括圣父、圣子、圣灵三个位格。

11. ✑ 位于意大利。

12. ✑ 捷克产的小轿车。

13. ✑ 哈夫利切克（1821-1856），捷克政治家，记者，作家。是争取民族解放，反对奥地利专制的先锋战士。

14. ✑ 原为德语。

15. ✑ 捷克东部城市。

16. ✑ 位于捷克北部。

埃曼尼克

他不想回家，自言自语地说：“去喝杯咖啡吧！”天渐渐黑下来，不过他还能辨认出，踉踉跄跄走在前面的是老妇人吉科娃。

“晚上好，夫人！”他问候说。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埃曼！”

但埃曼尼克不退让，又问道：“昨天您上哪儿去了，嗯？又在什么地方同烟囱工人调情了吧？”

“是又怎么样？他是个好小伙子。”

“您要知道，他可是个狂妄的家伙！”

“埃曼，在大街上不要跟我胡扯，这儿的人都认识我哩！”

“您怎么一下子又在乎起别人来了？我明白得很，要是您和烟囱工单独在一块儿时，会眼巴巴地盯着他的。”

“埃曼，人家在回头看我们哩！”

“我了解您，您会随他摆布的！”

“才不会哩！”

“会的，现在我就看得见，您对那个烟囱工的肉体抱有邪恶的情欲。这在您身上已经表现出来了。”

“那又怎么样？”吉科娃太太的高兴劲儿上来了。

“这我可就不能带您去郊游了。那郊游是专为我们俩安排的。”

“你这个猪猡，住嘴！”吉科娃太太气冲冲地说。

“您，”埃曼尼克对着她的银白卷发说，“您会像青藤缠着亭子一样缠着我的……”

“埃曼，有人！我又该在街坊中丢人现眼了。”

“管他呢！他们只会羡慕您还有人瞅着您那双乌亮的眼睛，还有您那柔嫩的颈脖。”

“这些话你还是留着跟你妈说去吧！你还不如跟我讲讲那郊游。”

“得我们两人一块儿去。用您那雪花石膏般的小脚踩进……”

“闭嘴！我的上帝！至少别这么大喊大叫的。”

“然后就可以进入那甜蜜的夜晚……”

“放开我！你这小赖子，听见没有？”

“我放开您，可您得听我说话。您知道，今天我又梦见了什么吗？”

“我可不想打听，但我早就能看出来，一定又是什么下流的事儿。你在帝国时期挨打破了脑袋，难道还嫌不够？”

“不是那么回事儿，吉科娃太太。这一切只是出于对您的爱。我是梦见了您呀，好热烈的梦啊……”

“我什么也不想听。”

“连那欢乐的养兔棚的梦也不听吗？”

“不听！一公斤猪里脊肉倒让我更开心。”说着，吉科娃太太有点儿气恼了。因为她想到自己已退休两年了。

“这么说来，您这土耳其式的老太婆，加上小烟囱工，那才叫妙？那个家伙才合您的口味？”

“是又怎么样？不过，埃曼尼克，你还是为你那狗窝找个年轻的娘们儿吧！”

“您还不到五十岁哩！”

“多少？”吉科娃太太高兴了。

“五十呀！”

“到一月份我就该六十二了。放开我，放开我的手！我要烧饭去了。等我见到你妈时，我要把这事儿都告诉她。”

“看她恰恰会相信您吧！”

埃曼尼克住手了。他知道，吉科娃太太这时候要去城郊，于是向她伸出手来，正经地道别说：“晚安，夫人！”

“晚安，下次见到我时你再送我吧！同你好好开开心，你这个小东西！我躺到床上还会要哈哈大笑一场的。”

她诚恳地拉着他的手，两眼突然湿润起来，不一会儿眼泪就扑簌地流了下来，踉踉跄跄沿着潺潺的小溪走去。

埃曼尼克横过主要街道，穿过快餐食堂，沿着梯子向上走进了舞厅。尽管这儿已近城郊，一切同市中心一样。他坐到酒吧的高椅上，靠着柜台说：

“像往常一样，来一杯甜酒和一杯苏打水。可我看到什么了？是她！为什么这样愁眉苦脸的？”

“这您知道，埃曼尼克……”女招待唉声叹气地说，对着灯光倒蒸馏水。

“奥莉姆比娅……您有心病？”

“还能是什么别的呢？我失败了，埃曼尼克，全失败了……他说愿意自己一个人过。”

“他，一个人过？是吗？”

“是的，一个人。他写信给我说，我使他的世界变丑了，难道我就是那么一个丑八怪？”

“原来是这样！奥莉姆比娅，当我这么看着你的时候，我该怎么说呢？一句话，这么漂亮的女招待，只有莫妮卡和芭芭拉可以比得上。这么美的眼睛，我在哪儿都没见过，您总像被一种什么光芒照射着，那么迷人……”

“可是您看，他却说我使他的生活变丑了。但我理解他，他完全是另外一种人。他，约斯卡，有他自己的个性。”

“啊！什么个性？”埃曼尼克问。可他自己又马上作了回答：“这是一种人，总是坚持自己臆想的东西。可我从来不这样，您是知道的。我们，二四年出生的人，真他妈的该变一变。比如说第一幅画，画面上是被轰炸后的杜塞尔多夫，我们正从废墟堆里爬出来。一条柏油马路，后面是城市废墟。有个小孩穿着旱冰鞋，手提牛奶罐，从那里溜出来。另一幅画画的是轰炸格利维兹。炸弹纷纷落下，我正从防空洞小窗口往外看。是在城郊，那儿有个马戏团，兽笼子被炸翻了。一头狮子看见大鹰飞起来，就用爪子将笼门推开。八头狮子跑进燃烧着的市区。我们被驱赶着去救援。烈火熊熊的街道，一头名叫凯撒的最大的狮子，抓住了一个昏倒的女人，从被燃烧的楼房沿着梯子爬上最高一层，它的爪子抓着女人，站在窗口，整个的格维兹城正在下面燃烧。”

埃曼尼克拍了一下前额，说：“这儿还有成千上万的画面，因此，我也是个千变万化的人，哪里有什么个性啊！”

“可是，埃曼尼克，我可总是老样子，总是受同样的苦。”

“为他？”

“是的。埃曼尼克，您从来没注意到，我不是一个时髦的女人。”

“您？奥莉姆比娅，你可以成为一个时髦的女人。”

“可以，在每个指头上都有一个男人？可是您知道那对我来说是一种侮辱吗？我要是不那样传统地爱着约斯卡就好了，那我今天只会为那封信流下一小杯眼泪。”

埃曼尼克抚摸着她的手背说：“好了……奥莉姆比娅……”

但姑娘哭得像个泪人说：“……他等着我去找个人谈情说爱，然后他就来信说：‘这就是你的爱情！’我已经看出来了，他只不过是在考验我。但我能忍耐下去。我宁可闭门不出！”

“奥莉姆比娅，您，闭门不出的小姐？”埃曼尼克说着想再次去抚摸她的手，但马上又放弃了。一个高个子坐到了他的身旁。埃曼尼克立刻认出，他是承运人阿尔弗雷德·贝尔先生。

“先生要点什么？”女招待问。

“罗姆酒！”那男人的声音洪亮有力。

“阿尔弗雷德先生，您过得怎么样？”埃曼尼克问，同时望着奥莉姆比娅倒酒。

“我不喜欢这种生活。”贝尔先生抱怨说。女招待将罗姆酒摆在他面前。他伸手将酒杯抓住，像抓一只小鸡一样。

“我也是这样，阿尔弗雷德先生。”埃曼尼克说，“不过每个人总有他喜欢的东西，对吧？”

“我说过，如今的生活我一点儿也不喜欢！”高个子说着，将酒灌进嘴里，砰的一声把酒杯放在柜台上。他张开双臂，看着手掌。他那双手掌仿佛是两幅亚洲山脉地形图。

“奥莉姆比娅，您看，这样的手，不是很好看吗？”埃曼尼克说。当他注意到贝尔先生忧伤的眼神时，低声说：“您知道吗？我多想有您那样一双手啊？”

“干什么用？如今谁还承认……”承运人摇摇头。

“干吗用？就是为了向人们表示，用这样一双手，我能将可爱的东西搬来运去啊！每个人毕竟有他所喜爱的东西……对吧？”

“埃曼尼克，你喜爱什么？”贝尔先生竖起浓眉问。

“我喜爱钢琴啊！但是已经不弹了。因为我弹的曲子我并不喜欢，而我喜欢的曲子又不会弹。不过我想将钢琴搬到维索昌尼我姐姐那儿去。她有个男孩，让他去弹吧！但是，我私下对您说，阿尔弗雷德先生，我能将钢琴托给我不认识的那些搬运公司老板吗？那可是稀有的乔治瓦尔德名牌钢琴呀！”

“你这么在乎你的东西？”贝尔先生精神一振，笑着说，“我用自己这双手帮你搬运钢琴，但你一定得在现场看着，看我那双手有多能干！什么时候我可以去你们那里？”

“奥莉姆比娅，两杯罗姆酒，算在我账上！”埃曼尼克交代说。他想了一下，又说：“那就明天吧！四点钟，我从克拉德诺下班后乘车来，四点一刻到。说定了？”

“定了！”阿尔弗雷德大声说，将埃曼尼克的手握在他那巨掌之中。“你会亲眼看到，我会多么小心谨慎地用我的双手搬运你的钢琴，我要用我的肩膀将它扛到街上去。”

他们喝完酒，承运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几乎自言自语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喜爱的东西……”

“每个人。”埃曼尼克笑了，望着阿尔弗雷德先生的后背，看着他一摇一晃地走过舞池。那儿没有人跳舞，乐队九点以后才开始演奏。

“埃曼尼克，”奥莉姆比娅喊道，“埃曼尼克，您受过良好的教育嘛！”

“嗯，在四重奏乐队混过一段时间便离开了。”

“这不碍事，但您对周围的事总是很清楚，而且有感情。约斯卡说起您的时候说，您内心有一只系在线上的云雀……现在我想起来了，有一回，约斯卡从水里捞起一篇用打字机写的东西，对我说：‘奥莉姆比娅，快来看，我的一个朋友写的什么，我给你念念。’我躺着，仰望天空，他给我朗读了这样一篇短篇小说……”

“什么小说？”埃曼尼克问，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记得有这么一篇。”女招待对着杯子哈了一口气，用抹布擦了一下，接着说，“里面描写战争结束时，德国人从奥拉宁堡拖走一火车集中营的妇女。美国人的飞机对火车头进行扫射。党卫军逃走了，妇女们也四处奔逃。其中两名被弹片击伤的妇女，慢慢地爬进了树林，躲进云杉树洞里，用松叶裹着身子。党卫军士兵们带着警犬进入森林，但没有发现她们。那些犹太妇女躲到第二天，本以为会要死在树洞里的。突然，她们听到了捷克人的叫嚷声，是从红十字会来的小伙子们。他们将妇女们抬了出来，为她们包扎好伤口，夜间，让她们藏在营房的床底下。靠近前线的时候，人们都跑了。一位名叫贝比克的捷克人将那位受伤的犹太姑娘安放在小车上，一直将她拉到布诺西诺，藏在地下室里，等部队开拔了，贝比克又拖着那位犹太姑娘到达海迪……”

“奥莉姆比娅，写得怎么样？好像写的人和被写的人都在讲自己的亲身经历。”

“就像有人在叙述他经历过的事情。我真是一只笨鹅。现在明白了，我怎么没有立即想起来呢？”她拍了一下自己的前额说，“他是自己写自己呀！”

“肯定是他。”埃曼尼克笑着说，“我来给您把那篇小说说完，好吗？贝比克将那位犹太姑娘一直拉到捷斯卡利巴，当地红十字会收下了她。犹太姑娘后来一直等着那位英雄，等了四年啊！可是贝比克没有来，她只好嫁人了。我现在结账！”

埃曼尼克讲完了，他对奥莉姆比娅已没有再看一眼。

“埃曼尼克，您又怎么啦？埃曼尼克！”她说着，拉住埃曼尼克的手。但他觉得，奥莉姆比娅这个举动只是出于同情。眼看埃曼尼克就要脱口而出，说那个贝比克就是他自己，是他将犹太姑娘从霍伊尔斯韦德拉到捷斯卡利巴的。他将这一切都告诉约斯卡了。但当他望了望奥莉姆比娅小姐时，便想到，如果将这些事都讲给她听，她可能会更加伤心，于是他尽量快活地说：“您见到约斯卡，跟他谈话时，请替我捎个好！”

埃曼尼克横过走廊，下楼直奔一座快餐店，要了一杯果汁，坐到一位他从小在利布尼就认识的老妇人旁边。

“老奶奶，您过得怎么样？”

“还好！”老妇人说，“今天的汤，味道不错，就是烫了一点儿。埃曼尼克，你怎么样，还上克拉德诺去吗？”

“一直去着哩，老奶奶！”

“你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吃饭？”

“哟，还不是在工厂食堂！”

“也去别的地方吧？菜怎么样？”

“老奶奶，星期一是波尔迪汤，煎油饼，还有巧克力饼。星期二喝合作社的汤，维也纳牛肺，再加上馒头片。”

“啊，这么说总算有点改善了。你知道，从前我可吃不上这些玩意儿。我养了七个孩子，要照看他们，还要抽时间给那些死人擦身。”

“是吗，老奶奶，我还不知道哩！”

“是的，孩子们都快要饿死了，过去就是这个样子，总是担惊受怕，不知道会要出什么事。那星期三你们吃什么呢？”

“牛舌，加点儿波兰的调味汁。星期四吃埃斯特哈兹公爵碎肉。星期五喝大家喜爱的家用咖啡，吃捷克甜面包。老奶奶，您不害怕那些死人吗？”

“啊，孩子，从年轻时候起，我就不害怕世上的任何东西。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我拿着一把斧子到处跑。那时候有强盗出没。有一回，我可受了惊。村那边，一个孤老太太死了，冻得梆梆硬的。我们去了，将棺材放在长凳上。一个叫什么弗朗达的机关职员，将死人的被子揭开，说：‘姑娘，快去给我把斧头拿来！’我正要往外走，我们的头头骑着自行车来了。我从木箱里拿出斧头，我们头头突然吓得跑了出来，大声嚷嚷说：‘她站起来了！’说着撒腿就往地里跑……我手握斧头，它能给我壮壮胆。我走去，手里还紧握着斧头，可心里怕得要命……可你们星期六吃什么？”

“肉末土豆，林茨肉片，可是，老奶奶……”

“还有汤呢？埃曼尼克，喝什么汤？”

“牛肚汤。可是老奶奶，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我就进去了。我们的弗朗达弯腰俯向床头，按着死者的膝盖。她好像要站起来的样子。”

“那您呢，老奶奶？”

“我一个劲儿地喊着。弗朗达转过身来，将我推出门外。可我还一直握着斧头，也好给自己壮壮胆。”

“老奶奶，您真算得一条好汉。”

“人们也这样夸我。星期天在班上吃什么？”

“什么时候，老奶奶？啊，星期天啊！通常喝点儿稀粥，吃巴黎炸猪排……可是，老奶奶……”

“喝什么汤？”

“细面条汤，味道鲜美，里面还有几片肉……喝吧，老奶奶，您的汤快凉了！”

“你们看，细面条汤？这我可爱喝，里面还漂着几片肉吧？”

“有几块肉。”

“你是馋我吧，埃曼尼克？”

“哪儿的话！是有几块肉……”

“好，我相信你……当时，我走到床边，看着死人的脸。她像在摇篮里一样，两条腿弯着。一个冻死的孤寡老人往往是这个样子。你睡着了，缩成一团的时候，谁能将你拉直呀？我要是冻死了，不也会是这个样子吗？也不会有人将我拉直的。我也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呀……”

“可是，老奶奶，您身边总会有人的。您说过，您有七个孩子。”

“是有过，可已经一个也不来搭理我了。”

“您知道吗？老奶奶，我去跟我妈妈讲一声，她时不时会来看您的。”

“好，埃曼尼克，你真好！同我呆在一块儿，给我讲吃的东西。你知道，生活中教给我的事，书上是写不来的。是的，我了解你，你是个淘气鬼，可你至少还有点儿喜欢人们……你妈妈会来看我吗？”

“我告诉她，老奶奶。我保证，一定告诉她。晚安！”

“晚安……”老妇人低声说，慢慢地喝起汤来。

1. ✑ 即埃曼尼克。

2. ✑ 位于德国。

3. ✑ 位于波兰。

4. ✑ 布拉格的一个区。

5. ✑ 位于布拉格西北部的一座钢铁工业城。

6. ✑ 位于德国境内。

7. ✑ 位于捷克北部，离德国不远。

8. ✑ 位于德国东北部。

9. ✑ 布拉格的一个区。

10. ✑ 克拉德诺钢铁厂的名称。

11. ✑ 奥地利北部一城市。

天使般的眼睛

他问一位年轻的女售货员：“老板在什么地方？”她用纤细的指头指着门那儿说：“老板娘在院子里，老板可能在面包坊……可您是谁呀？”他回答说：“我是保险公司的代表。”

顾客们走进面包店，姑娘问他们想买什么。他们买了圆面包、半月形面包和大粗面包。接着，又走进来一些顾客，售货员再用纤细的手指头指着门说：“老板娘在院子里，老板在面包坊。”

保险公司的代表走上过道，闻到了烤炉中散发出来的香甜味道。他停在窗前，往院子里望了望。苹果树下有个赤脚女人在走动。她弯下腰，从熟苹果堆里挑出几个最好看的装进了围兜口袋，十分敏捷地用围兜将一个苹果擦干净，看了看，就张口咬那甜丝丝的苹果了……站在过道上就能听见她津津有味的清脆的啃苹果声。随后，她若有所思地踏着落叶和闪烁着露珠的草地，慢慢地朝着垂柳走去，摘下几根小枝，望了望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他全身裹着毯子，以一种正在朝前飞行的鸟的神情在看一本固定在乐谱架上的大书。那女人走到柳树下，给他翻了一页书，用晒衣夹把书页夹住，免得被风吹动。她抚摸了一下老人，给他理了理毯子……老人露出了天真的笑容，继续看他的书。那女人拨开树枝，走过潮湿的草地。等她走到窗口那儿时，她的两只脚都已经通红了。

她走进走廊，来到保险公司代表跟前，瞧了一眼刚拿的苹果，又津津有味地咬起来，边啃边用疑惑的眼光看着他。

保险公司的代表说，他名叫卡雷尔·鲁日奇卡，还说，面包坊的师傅贝朗尼克先生首先向工商基金会交了申请书，但后来又寄去一封信，说他不愿意作会员，要求把钱退还给他。这代表问老板娘的意见如何。

老板娘切掉苹果蒂，从灶台上拿起一个纸袋放到窗台上，取出铅笔，在纸袋上写着算着，然后说：“我那一口子准是发疯了。如果说他在这世界上活不到九十岁，至少我是可以活到的，像我爸爸一样。”她说着，指了指窗口外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这样，在保险公司，到七五年我就可以赚回五万啦！”她拿起铅笔，在她算在纸袋上的数字中间划上个道道，还把纸袋铺在门上看了看，耸了耸肩膀说：“可我那一口子不愿意干。他总有点理由。年轻的时候，有一回将我叫醒，大声嚷道：‘在我之前，你跟谁相好过？’对我进行盘问。这回又把我弄醒，挥动着那份申请表，大喊大叫说：‘让那个长着天使般眼睛的保险公司的人到这里来吧！看他会有什么下场！’说着，他将拳头往床沿上一捶，弄得关节都出血了……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呢？”她说着，将刚刚写了数字的面粉纸袋揉成一团，拿出苹果，在她那丰满的乳房上蹭了一下，放在眼底下看了看，又兴致勃勃地啃起来。

“您父亲在那儿看的什么书？”他问。

“幽默杂志，”她说话的时候，牙齿上露出吃苹果的白沫，“他偏瘫了，能干什么呢？得病以前，是摆小摊的，出售享有专利的穿针器。您没听说过？也没见过？果真没有？”面包坊老板娘感到惊讶，“得了吧！”她以老板娘的口气说，“我母亲打地里回来，就想缝缝补补，可她视力不行，手颤抖，穿针的时候，穿呀穿呀，总也穿不进去。为什么？因为没有我们的专利穿针器，女士们，先生们，世界上这个小玩意儿，我在巴黎卖五克郎一个，但今天每人只花两克郎就能买一个，还额外奉送黑白线各一大卷……再加上二打针，让如今的每一个买家都能……”

她一边讲一边从近处直视着保险公司代表的眼睛。保险公司代表感到了她呼出的苹果白沫那潮湿而甜丝丝的香味。他意识到，老板娘正在看他，就像他刚才看她啃苹果时一样。“您真的从来没有听说过？”她问。

“没有。”他呼了一口气，笑着说：“可您的脚不冷吗？这么赤着脚站在砖地上……”

“从来不感到冷……我还感到热哩！我心里一直热呼呼的。”

她说着，低头挨近保险公司代表的嘴唇。他看到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充满着健康的情欲。老板娘吻了他好大一会儿。她的嘴唇冰凉，带有苹果味儿。

随后，什么地方响起了开门的声音，她吓了一跳，急忙走开，光着脚在砖地上走得吱吱的响。她仔细听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您的眼睛真美！”她搬来一只藤筐，往里面装大面包。她说：“要是您什么时候也像我想念您一样地想念我那该有多好啊！您知道我住在什么地方。”她毫不费力地搬起沉重的筐子，用下巴指了一下走廊尽头的门说：“我那一口子在那儿睡觉……”最后她用她那美丽的双眼瞟了一下保险公司代表，屁股一扭，朝通往小铺子的那扇门走去，飞快溜进了卖货的地方。

保险公司代表伫立了片刻，听了听动静，望了望柳树下看幽默刊物的老人，然后开门走进作坊。

这儿很安静。墙边上的火炉正烤着面包。面包师俯卧在一张单人床上，身上只穿了一条内裤，一只手放在枕头上，仿佛在进行自由式游泳。地上摆着拖鞋，沾满了干面碴儿。保险公司代表俯下身去，摇晃那正在睡觉的人。那人坐起来，打了个哈欠，伸了一下懒腰，骨骼吱吱作响。

“您是贝朗尼克师傅吗？”保险公司的人问。

可是面包师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保险公司代表又摇动他说：“师傅，您给我们写过一封信，开头的称呼是：尊敬的无赖们……对吗？”

师傅从床上一跃而起，将保险公司代表推到亮处，用巨大的手掌抓住他的脑袋，直瞪着他，好像要啃他一口似的……一会儿，他大声吼道：“这不是他！”面包师对着天花板嚷道：“那个长着天使般眼睛的猪猡在哪里？”

“什么？”保险公司代表吓住了，用手抓住自己的衬衣领子。

“咳，咳！”身穿内裤的师傅在作坊里跳来跳去，“我有一条原则：只要保险公司的人一进屋，我马上给他脸上捅一拳头，我就用这个办法在那骗人的可耻的文件上签字。要我用买木柴的钱来支付保险金？办不到！”为了证实他的话，他往保险公司代表额头上打了一拳，打得他两眼直冒金星。面包师还说：“可惜他那蓝色的眼睛！那蠢猪还来问我：师傅，等您退休了，要小房子？还是要别墅作为奖赏？师傅，您作为退休人员，有一个月的免费旅游，是去海滨？还是去山里？而我，这头笨牛却说，宁可要小房子，去山里！”师傅大声说着，又给了那代表一拳，使他自己倒在了床上。他又说：“我要在那招人喜欢的乌云下面，一直呆到傍晚，再去打开我那小房子的门，用望远镜瞭望大山……到夜里，就去读你们的那些规章。读完了，就躺到这儿来。”说着他指了指小床，又唰地一下站起来，抓住保险公司代表的袖子，将他拖到墙根。墙上有用手指抠的数目字。他用手指着数字大声吼道：“你们糊弄了我，我恨不得掐死你们，我得花五万克郎去买回这好几年，可是……可是有什么用？要我写申请书的那个长着天使般眼睛的猪猡，没对我说有什么用。”面包师傅像猫一样叫着，而手垂在地上。

后来，他的目光扫了一下作坊，说：“你知道，等那个蓝眼睛野杂种来了，我会怎样收拾他吗？”面包师四下里看了一眼：木棍、粗劈柴、掏炉渣的钩子，他都看不上，却看中了炉渣上的一把铁锹。

他狠狠拿起铁锹，跑到作坊尽头，用手平握着，又跑向炉边的墙壁，使劲将铁锹扎进墙里。他用力那么猛，倒使自己跌倒在地。可他却满意地说：“我就要这样，用铁锹直捅他的猪嘴！好好惩罚他！”面包师就这样用动作表示他将怎样用铁锹来处置那位长着天使般眼睛的保险公司代表。在他想要站起来之前，用四肢撑着地面呆了一会儿，继续勾画完这一画面：“宪兵押着我进牢房，而保险公司代表被径直送往太平间。”他从地上站起来，坐到床上，用双手捂着脸。

保险公司代表擦了擦汗，气呼呼地说：“这真是太可怕了！怪不得经理部把我派到这儿来。师傅，请把那张申请表给我，我想知道是谁给您填写的。”

面包师傅掀开枕头垫，下面有个装满了各式各样证明的手提包。他将申请表抽出来，递给他。

保险公司代表打开表格看了一下，说：“啊！是克拉胡利克先生！贝朗尼克师傅，把手伸给我吧！伸给我！好，我同其他工作人员一样，愿同您打赌，看您要什么。克拉胡利克先生不仅会挨整，而且将被送交检察机关。他怎么能这么干呢？”保险公司代表很生气，接着说：“我知道，克拉胡利克先生没有对您说明，对小业主的退休金，国家有补贴。他压根儿就没有对您讲过地区和县里的补贴吧？”

“没有，没有……”面包师小声说。

“您瞧见了吧！”保险公司代表说，同时握住贝朗尼克先生的手，“他肯定没有告诉您，贝奈什总统先生喜欢所有的小业主，所以想方设法帮助他们，把国有化工业收入的一部分转作你们的退休金。现在是1947年，这就是说，十年以后，您的退休金可以增加一倍……这些他都没有给您讲吧？”

“他没讲。”面包师嘶哑地说。

“他真是一条该死的狗！”保险公司代表举起手指像发誓一样地说：“这可是保险业中的一场革命啊！花上好几百万干什么？还不就是让年轻的为年老的小业主付养老金吗！贝朗尼克先生，我将在社会福利部为您帮个忙，让全部事情顺利解决。您把一切都掂量一下，您现在什么费也不要付。就这样吧！”保险公司代表从皮包里拿出印章和印台，并在印章上哈了一口气，轻轻地放在印台上……在信纸的空白处，紧挨着“尊敬的无赖们……”这个称呼的地方，盖了一个章，并写了一句：“我将妥为办理。”

他将铅笔递给面包师，以命令的口气指出他该在什么地方签名。

他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说：“您就等上面的消息吧！您知道，贝朗尼克先生，如果一下子把您的名字划掉，您可就没戏了。即使您在我们的大门口跪着请求，我们也不能受理呀！不是我们不愿办，而是不能办。只有部长亲自特许，才有可能。这可是些很好的烤面包啊！”保险公司代表低头看了看筐子说。

“打开您的皮包。”面包师说着，给他塞了一些烤面包到里面。

他们告别的时候，互相对视了好久。

在走廊上，保险公司代表松了一口气，将皮包放在窗台上，用两手支撑着。他朝院子里看了一眼。草地上的苹果沾满了露珠。老板娘跑过湿润的草地，拨开柳树枝桠，又给老父亲翻过一页幽默杂志，用晒衣服的夹子固定着，免得被风吹动。

作坊里有人叹了一口气。

保险公司代表踮着脚尖走到门前，把门打开一条缝，看到烤面包师傅正坐在单人床上，手捻着小胡子，摇摇头，接着大声说：“那个小伙子居然也有一双天使般的眼睛！”他跑到墙根那儿，用铁锹在一堆碎草上乱打一气。

保险公司代表跑进一家小铺店。在他推开店门之前，还听到面包师傅贝朗尼克先生在走廊上大声嚷道：“等我去布拉格时，要带上一把大匕首！”

面包师傅朝前看了看是不是有电车开过来。他走到轨道上，想看清楚楼房号码。“是这儿！”他满意地说着，朝楼里走去。墙上有块牌子上写着：小业主保险公司，五楼。电梯门口还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电梯停止运行。

贝朗尼克乐了：“他们知道我要来，这样好让我受点累。可我能像天使那样，哪怕飞上二十层楼也不在乎。我有的是力气，到了那里，我要用这把大匕首刺杀掉所有的人！”

他一步爬两级楼梯。

爬到第四层的时候，他稍微停了一会儿。楼梯上坐着两位大叔，正用毛巾在擦汗。他们流的汗可真不少。“也是小业主？”面包师大声说。他们点点头。其中一位问道：“您是怎么看出来的？”面包师贝朗尼克说：“从受苦的脸上呗……等你们进去，听到吵嚷的声音，那就是我，是我正在揍他们！”他举起棍子朝楼上威胁了一下，接着又一步两级地往上爬去。

他闯进办公室，用手捻捻胡须，劈头就问：“经理在哪儿？”

一位青年办事员正在切粗根儿血香肠。他打开抽屉，将切好的血肠放进里面，又开始切洋葱。他揉了揉眼睛说：“我马上去报告。您有什么问题？”面包师大声说：“我买木材的钱被你们保险公司的一个家伙骗来了！”他把棍子当做证据似的狠狠地敲了一下桌子。

年轻人正被洋葱味儿刺激得眼泪直流，他搓了搓手，像盲人一样摸摸桌子。然后说：“您差点儿把我的胡椒瓶打碎了。”他将切好的洋葱放进抽屉里，往粗血肠上撒了些胡椒面，还俯身看了看，直到全部装进抽屉为止。他又拿起醋瓶，轻轻地倒了一点儿醋进去。“您的醋都流出来了！”面包师贝朗尼克说。“哪儿的话，”年轻人笑着说，“那抽屉底儿是洋铁皮的。”说着，来回走动了几步，将抽屉摇了一摇说，“必须搅拌一下……可您说有什么事来着？”

“跟经理谈话！”贝朗尼克先生说。

“马上安排。”年轻人说着，打开折叠刀，叉起一块血肠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他满嘴塞着食物，指指划划地说，“这是大血肠。我在抽屉上写着：肉类。这儿写的是：烤面食。里面装的是面包。这一格写的是：娱乐。有我看的书、口琴……而这一个抽屉上则标着：荒唐无用之物。里面塞着公文之类。不错吧？”

他站起来问道：“您刚才说过有什么要求，是吗？”面包师小声回答说：“想跟经理先生谈话。”说着，把棍子放到墙角，办事员走进一扇镶了金属片的门。回来之后，先用小刀切了一片血肠，然后用刀子指着门说：“他在那儿等您。”

办公桌上方耷拉着棕榈树叶，一个胖子坐在桌旁。他表情和善，脸上流露出心满意足的幸福感……仿佛专门在等着面包师的光临。他指了指椅子，欢迎面包师说：“请进来，热烈欢迎您！”但贝朗尼克先生没有入座。经理和颜悦色地说：

“怎么回事？您生我们的气了？给我们为难？难道我们做了对不起您的事？”贝朗尼克面包师望了望宽大的棕榈树叶，它像一把遮在经理头上的大伞。面包师说到，有位美男子如何去到他那里，用蓝色的眼睛吸引住他；他怎样在申请表上签了字，一切好像做梦一样；后来他又如何看了申请书背面上的说明，并且马上写了一封信，信的开头是：‘尊敬的无赖们，流氓和杀人犯们……’后来，保险公司的另一位代表又如何去到他的面包坊，说那人也有一双天使般的蓝眼睛。他说这位代表说好了，并答应他将整个事情办妥并保证平安无事。但他不愿要这个平安无事，“我要求把钱退还给我，因为我要买榉树木材。”面包师大声说。

经理微笑着点点头，说：“可是，我的上帝，这样我们就得废除协议呀……不过小业主退休保险的特点是自愿……”他站起来，转身去查找卡片，终于找到了他所要的，然后，他带着蔑视的神情将整个文件夹扔在桌上，坐下来严厉地说：“尊敬的贝朗尼克先生，您不信任我们……这叫我们极为痛心；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把您的名字划掉吧！当然，按我们的规定，我有义务提醒您：您放弃了一个大好机遇。因为，假如让您遇上那些倒霉事，怎么办？”经理站起来，指着墙上镜框里一幅大图片说：“过来，过来，您看看！”经理轻轻地敲着一张图片，是一名耍猴的手风琴手在街头行乞。贝朗尼克面包师看了分外惊讶。经理领他走向另外一幅图片，是个养老院，几位老人坐在门前的长凳上，衣着破烂、表情痴呆。面包师注意地观看着，经理说：“贝朗尼克先生，当您那双宝贵的手不能干活的时候，谁给您钱呢？您想到这些没有？您毕竟是个男子汉啊！”面包师说：“战争期间，我负过伤。”经理说：“这就更该明白了！您在我们办公室墙上还能见到什么？好好看吧：被大火烧毁的店铺、被风暴和水灾毁掉的商店……您这把年纪啦，说句心里话，可能开始感觉到不大灵便了吧？……再看那橱窗，都是报纸上剪下来的……您看到什么了？全是灾难事件：谋杀、自杀、竞争遭到惨败……现在您看到什么了？”经理问，“您大声念念吧！”面包师以嘶哑的声音念道：“一个铁匠的遗孀跳进粪池，自杀身亡……”经理问：“晚报的下一个标题是什么？”贝朗尼克面包师说：“一小业主用镰刀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经理大声说：“已经够了。”他走去敲了敲一个长方形的柜子说，“这样的剪报，我们这里有成千上万！”他举起一个手指，提高嗓门说：“贝朗尼克先生，您看到了吧，那时候，小业主要是有了养老金，这一类的灾害和不幸就等于不存在了。请相信我吧……您要是没有养老金……您就会像图片和剪报中听讲的那样……您是不是还要取消您的申请？”

经理从桌上的文件夹中拿出写有贝朗尼克·阿洛伊斯姓名的那一张申请表，举到面包师眼前，等待他的反应，并再一次说：“要撕掉这张表吗？”

贝朗尼克面包师望望墙上，图片中养老院的老人正呆呆地盯着他，还有被火焚烧的小店铺，上面残留着一块广告。他又看了看有关灾害的报道……摇摇头，小声地说：“别撕吧！现在我看到了，小业主要像工人和机关职员一样办保险。”

经理将申请表放回公文夹，坐到棕榈树叶下，叉着双手说：“我们在这儿，不过是为您着想。有时候，人们为了保护自己，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意愿……贝朗尼克先生，我对您的决定感到高兴。”他舒展了一下身子，将潮湿的指头递给面包师傅。

贝朗尼克面包师走出经理室，那两位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已经站在门的对面，注意看着面包师。连那位年轻人也调转头来想看清贝朗尼克师傅的面孔。面包师傅抹抹椅子，坐了上去。他面色灰白，像是从山崖上掉下来的。他的小胡子翘着，两手垂到膝下，几乎挨着了地板。

“您是不是臭骂了他一顿？”一位保险公司的人问道。面包师一声不吭，接着站起来，从角落里拿起棍子，拄着它艰难地走了。

下楼的时候，刚走到第四层，便不得不坐下来，将脑袋靠在栏杆上那雕刻精细的百合花上。有个人匆匆忙忙走进楼房，也是一步爬两级台阶。他走到面包师傅身旁时，大声说：

“我要去那里对他们讲的，可不是什么好听的话！”走到上一层，他还俯身朝下嚷道：“不会有什么好话的！”说着，那个人继续往上走。在保险公司的门砰的一声响之前，一直能听到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贝朗尼克师傅走到了广场。教堂旁边有座喷水池，池中间是一尊蜷着的双鱼雕塑，从鱼嘴里往外喷水。贝朗尼克先生望了望那闪光的水，将手浸湿，擦擦太阳穴，放下棍子，用双手从喷嘴接住那叫人提神的水，浇到自己脸上；最后干脆弯下身子，将脑袋伸进池子里，让喷水直冲后脑勺。人们为他停下了脚步。一刻钟后，来了一名警察，取出记录本，解开缠在上面的橡皮筋，摇晃着贝朗尼克先生问道：“您在这儿干什么？感到不舒服吗？”他在看到面包师的面孔之后又补充说了一句。贝朗尼克先生一只手握着拳头，往另一只手掌上狠狠一击，同时大声喊道：“天使般的眼睛啊！”接着又伸长脖子，让清凉的喷水直冲他的后脑勺……

1. ✑ 贝奈什（1884～1948），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第二任总统。

骗子手

“……把酒杯捶成这个样子，是在菲亚克酒店吧？”

“是的，在菲亚克酒店。”

“它不是在什图帕茨街吗？”

“是在那儿。我要是没什么好发泄的，那么就没法给报纸写出一行字来。你相信吗？有时候，我没事情好写，就得自己去制造点事端。在比加洛酒店，我打了自己一个耳光，不过是为了写篇短文，可我是连一只小鸡也不愿伤害的呀！在东方酒店，我同一个妓女喝得烂醉，也就是为了给布拉格晚报写篇通讯，弄点儿稿费。通讯的标题是《同酗酒女人的悲剧》。至于我写的《布拉格妓院》一文在黑人酒家惹了什么祸，这就用不着跟您讲了。可是，如今我回想起来了，有一回穿过隧道……”

“是蒂恩那儿的隧道吗？”

“对，是那个隧道。”

“咳，我在那儿获得的成绩可不小，我演唱了约翰·施特劳斯的小夜曲。那时候，我这个男高音的音色还相当动听……”

“我祝贺您。可我没有文章可写，隧道又关闭了，只有一个大胡子蹲在那里。我走上前去对他说：‘先生，您真有点儿像耶稣啊！’我话音未落便挨了他一耳光，同在布尔诺一样。那个大胡子冲我嚷道：‘你这头蠢猪，知道我是谁吗？是捷克无政府主义者协会主席，名叫伏尔巴（VRBA），V就是Vermut，R就是Rum，B就是Borovička，A就是Alaš！，我给警察局去了个电话，我的文章《无政府主义者狠揍记者》就在一份有名气的晚报上登出来了。您最喜爱的角色是什么？”

“我的轰动演出是《斯坦布尔的玫瑰》。应该看得出来，最后我身穿蓝色制服，像伊斯兰深闺里的女眷。我一边撒玫瑰花，一边唱道：‘……斯坦布尔的玫瑰啊，你是我惟一的爱，永远是我的山鲁佐德！……’可又从中得到了什么呢？最好还是由您来讲讲怎么个没文章可给报刊写的吧！”

“您对这事儿感兴趣？”

“是呀，对夜总会的生活我略知一二。您知道，作为轻歌剧演员，我本来是可以代表捷克轻歌剧界的。对捷克轻歌剧来讲，我还是算有分量的人。”

“就是说您对那一行很喜欢。有一回，我探听到一条新闻，我不得不化装前往，因为要在克雷扎克夜总会进行突击搜查。那里的赌场可热闹哪！我不是没文章可写吗？这一下我可高兴了。我装扮成一个流浪汉，在克雷扎克夜总会可大开了眼界。人们在小桥上赌，天黑了便点几支蜡烛赌，乞丐们将白天讨到的东西赌上，小偷们押上珠宝，庄家先估价，再付钱。为了不惹人注意，我从袋子里掏出自己的皮鞋，押在纸牌九点上。”

“那就输定了，是只死鸟。”

“是的，我输了。我又从布袋中取出上衣，庄家付了我三十五克郎，可我又输了。为了把本捞回来，我将手表押在绿九上。”

“那是给山羊戴领花，多此一举。”

“是这样，结果我又输了。我愣着愣着，只希望在搜查之前能捞回点钱到家。可是这时候，哨音响了，坐庄的将蜡烛推倒，室内漆黑一片。警察冲进来，只逮住了几个女小偷和要饭的。庄家和他那一伙的人早已溜之大吉，把钱都带走了。一个侦探小说家对我说：‘这将是一篇报道，对吧？’可我有什么话好说呢？我穿着短袜，乘末班车回家。一到家就坐下来，写了《布拉格夜总会蒙特卡洛》。不过，朋友，您穿上燕尾服一定很精神。”

“是的，我总是把服装准备得好好的，经常是两套燕尾服，三套制服。去年，我全拿出去换了柴火和煤炭……”

“朋友，要不要打电话叫小护士来？”

“不要，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叫护士……现在我又想起来了，是的，恰尔达什舞里面的公主，就是我的角色。我同波尼一样，也结婚了。战后，实行肉凭票供应，一位阔太太给了我六百克肉票，我便不得不当众在桌布上写下保证，娶那位太太为妻。这样，我就同她结婚了……‘天堂有千万天使……我就爱上了你……’”

“别唱，别唱。等您身体好了再唱不迟。”

“我不好受……给我讲讲玩扑克牌的事吧！”

“皮茨克赌场开盘的时候，我写了一篇震撼人心的报道《该诅咒的百万赌场》，文章的开头很精彩：从皮茨克赌场出来，有三条路可走。第一条，去威尔逊火车站。第二条，上庞克拉茨，第三条，去奥尔沙尼，接着，我幸运地计算出，皮克茨赌场开赌二十年，下的赌注总共达二百亿克郎。这么一大笔钱几乎可以再修建一条马其诺防线。您知道，现在我躺在这儿才意识到，我把新闻工作当做一种艺术。为了它，我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有一回我走到碧树酒家附近……”

“是日什科夫区？还是科日什区？”

“日什科夫区。我在那儿的一个通道里看到了一种新的吉利产品：小折叠桌，桌上贴有上帝的祝福。作为记者，我想了解它的用途。于是我押了五个克郎，结果中了大奖。”

“头奖？”

“对，后来我又赢了一次。可是紧接着我又全输光了。我把结婚戒指押上，也输了，真是时运不济啊！”

“那赌得一定很精彩……”

“我可不那么说。还有，这也是一个看问题的角度问题。不过我还是接着往下赌，把自己的人格也押上了。我对庄家说：‘先生，至少给我留点儿钱坐电车吧！’他像真正操纵命运的神一样回答我说：‘哟，如今可不兴讲慈悲。’就这样，我只好步行回家。我马上动笔写了一篇长文章：《大都会吸血鬼决定着诚实人的命运》。主编本人拍着我的肩膀说：‘您写的文章好像是您的亲身经历。就应该这么写！’”

“可是您这么干，并不漂亮，您这么爱报复。我也到那个地方去过好几次，也把一切都输光了，连领带和皮鞋都输掉了，只好赤脚走回家。虽然心里发怵，可我对谁也没有讲过一个字。这是我自找的，想试试运气呗！”

“您想睡觉，对吧？”

“不……我只是咳嗽了一声……歇一歇，然后……我现在多么想听听人的声音啊……”

“您出汗很多，不想喝点什么吗？我叫小护士来。”

“就是不要护士来！天知道她会想些什么……请您还是给我讲讲报纸吧！伤心的事也成。”

“伤心的事？报上几乎全是伤心事，如果您去写的话。我也到过布尔诺，警察在那儿搜了鲁尚卡和利利什卡街，将妓女驱赶到诺维街一个夜总会上……”

“不是叫弗勒丁卡酒店吗？”

“对布尔诺您也熟悉？”

“怎么不熟悉呢？我青云直上就是从那里开始的。您知道，当我身穿燕尾服，披着白绸披风，登上舞台演唱《快乐的寡妇》时，给人多大的欢乐和奉献吗？我挥动着戴着手套的手，唱道：‘我要去马克西姆，那儿多么诙谐幽默……’”

“真美，您的嗓音太好了。不过您应该喝点儿水，喝一点儿……这样……就不会咳嗽了……”

“谢谢……可您在弗勒丁卡酒店看到什么了？”

“警察检查身份证。后来，我写了这么一篇通讯：警官说：‘玛莎，你怎么啦？’她回答说：‘我还能怎么啦？今天进行搜查，我害怕得很！’‘怕什么？’‘您看看，他们突然来到，把我送到索科尼采，将我和一个流亡者拴在一起，可那个家伙不停地在我耳边唠叨，说他来自布尔诺，其实他是从博斯科维采来的。要是今天有人找我的麻烦，我就逃到博斯科维采去，那里没人认识我。’警官把身份证还给了她。那是个大好人哪！后来我睡在身旁，他戴着眼镜看《圣经》，一直看到天亮。我醒来的时候，他在我头上划了个大十字。”

“您记得这么清楚？”

“朋友，凡是您写过的东西，您会一直记住，到死也不会忘记的，哪怕只是偶然在您脑子里闪过的印象。”

“现在我想……”

“不要坐起来……朋友！”

“没关系……现在我明白了，我最光辉的演唱是施特劳斯的《最后的华尔兹》。一位公主为此爱上了我这个卫队的中尉，这难道是我的责任吗？”

“坐好，不要从床上站起来！”

“难道我能对那些事负责吗？我不过是在舞会上为她演唱了一曲《爱情只不过是一场梦》这首歌。时至今日，我也不清楚，本应该是团长同她跳舞，可她为什么却选中了我……后来，您想想看，那丢人的事啊！在全团面前，团长摘掉了我的肩章，折断了我的佩剑……”

“好好躺着，我去叫护士来。”

“不要，不要！……因为要同公主告别，我在舞台上还哭了。乐队轻轻地演奏最后的华尔兹舞曲‘……原野显得朦朦胧胧，细细的雪花在山上飞舞……’就因为这支华尔兹舞曲，我必须逃往国外，为了华尔兹舞曲……”

“您盖上点儿，又出汗了。”

“我？是。最近您写了什么？”

“我已经对谁也不生气了。这样，也就写不出什么了。最近我在布朗迪斯的戈蒂娃女士游泳池游泳，有位姑娘在那儿晒太阳。一个龙骑兵骑马走过。那位小姐问他可不可以教她骑马？龙骑兵把她扶上坐鞍。可是马惊了，在草地上飞奔起来。姑娘的游泳衣撕破了，从她的身上掉了下来。那时正是中午，她赤身裸体，被马驮着，飞跑过广场，最后跑进兵营。士兵们正在用餐……我给取了个不错的标题《布朗迪斯的戈蒂娃女士》，可是结尾十分差劲，说什么要制止晒太阳的姑娘，要反对出售扣不紧的游泳衣，还有受惊的马……那天晚上，我在电影院里，放映的是安娜·维斯托娃主演的《我不是天使》，我一下子看到：无论是我，还是其他任何人，我们都不是天使。为什么要抓住人家的个别言语与行动，在报刊上向全世界大叫大嚷，说人类变得如何如何野蛮了呢？我打开窗户，像布尔诺的警察为布尔诺那些妓女划十字一样，在所有东西上都划了个十字……朋友，可您已经睡着了，真的不该叫护士小姐吗？”

“不用……不用……我不过是打个盹……您讲下去吧……我多么喜欢听到人的声音啊……”

几天以后，理发师给死者修面。停尸房的工作人员难受地说：“他妈的，我这个部位怎么有些痛？”

“什么部位？”理发师放下剃刀，打量了片刻问，“可能是这儿？啊，没什么，这是典型的腰痛，傻瓜！”

“这个地方也有点儿不利落。”那工作人员挺直了腰下部。

“当然嘛，”理发师习惯地挪动了一下眼镜说，“那不是腰后部的疼痛蹿到膝盖了吗？”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重。

“不是，”停尸房工作人员说，“我坐下的时候，脊椎骨下部好像有蚂蝗在叮我。”

“好，这样恰恰好，伙计！”理发师得意地说，搓了搓手，“这完全是普通的腰痛，蠢货！这是因为有一小点血渗到肌肉里去了。给你打一针，要不就擦点儿药膏。五天以后，你就是一位体壮如牛的小伙子了。”他继续高高兴兴地给尸体刮脸。刮完之后，洗洗手，还看看自己的业绩。“有些人刮起来真够费劲的……皮肤细嫩，胡子又硬又粗。可那边那三具尸体刮起来真利索，很快就刮完了。”

“这个房间也一样，”停尸房的工作人员说着抹了抹鼻子，“两个人同时死，倒是容易料理。可是这两位——愿上帝保佑他们进入永恒的天堂，如果真有什么天堂的话，还真有点儿蹊跷。比如说这一位吧，”说着他敲敲一口棺材，“还有那一位，”他又敲了一下另一口棺材，“登记表上写的是：轻歌剧独唱演员。但我们打电话去问那个协会是不是有人来出席葬礼。那边回答说：根本没有这么一位独唱家，虽然有个人叫这个名字，可他是合唱队的人。您看，他遗留的相册，全是扮演主角的……可能是改穿了制服和燕尾服去照的相。我把相册放进了他的棺材，有谁会把他当做坏人吗？”

“那我是会这么说的！”理发师将眼镜往上一推，说，“我对这种事是不客气的。要这样的话，人类将落到何等地步？”

“得了吧！我看身边发生的事儿，几乎所有的人都把事情弄混了，把他们想成为的人与他们实际的人混淆了。”停尸房的工作人员说。

理发师将剃刀和剪刀装进小箱子，回答说：“这是可能的。但人类社会必须想个法子预防这一点。要不然就根本无法区分人，也不会有人去作贡献了……那一位呢？”他用下巴示意另一口棺材。

“那个穿蓝色制服的，记者协会的说，叫这个名字的人虽然给报纸上写过东西，但无非是些关于偷盗之类的蹩脚玩意儿。可他的脑袋下面枕着个厚本本，贴的全是大块文章，写得诙谐风趣，我想拿回家去留个纪念。”

“注意！”理发师竖起手指很懂行地说，“喉结核病可是传染性的。这么看来，今天我给刮脸的原来是两个骗子啊！”

“有人来了！”

“骗子！”理发师重复了一句，捶了一下停尸房的门。然后敞着白大褂，走过医院的过道。在窗子附近看到一个年轻人，腿伸得直直的，拄着拐杖。走廊上再没有别人。理发师走上前去，拍了拍年轻人那打着石膏的腿。

“骨折了吗？”他问。

“是的，大夫先生。是骑摩托车摔的。”

“坐着，坐着，好了一点儿吗？是不是来换绷带？”

“是的，大夫先生。”

“好，主要看筋骨有没有问题。您的腿肿吗？”

“已经消肿了，大夫先生。”

“好极了！上楼去吧，他们正等着您哩……”理发师摆摆手，提着小箱子快步走过医院的走廊，还听见年轻人在身后大声说：“谢谢，大夫先生！”

1. ✑ 维尔木特酒。

2. ✑ 罗姆酒。

3. ✑ 松子酒。

4. ✑ 香甜酒。

5. ✑ 《一千零一夜》中一宰相的女儿，为拯救姐妹，向残暴的国王讲述了《一千零一夜》的故事。

6. ✑ 匈牙利一种快步舞。

7. ✑ 布拉格一座有名的监狱。

8. ✑ 布拉格一座公墓。

9. ✑ 二次世界大战前，法国在法德边境修筑的防线。

吹牛大王

汉嘉一大早上班去干活。他坐在电车上，从提包中取出一份《先驱论坛报》，装作很有兴趣的样子在阅读社论。

一会儿他大声说：“那些资本家同样也唱圣诞颂歌，我倒想给他们来点实力政策！”

但乘客们都望着别处。汉嘉又摊开《法兰克福汇报》，好像读了几段，就评论起来：“尊贵的先生们，我读报的时候，真有点不明白：谁赢了那场战争，谁又是输家呢？”

他笑着说：“扶住我吧，我快惊瘫了！阿登纳在谈论保卫西方文化哩！是在哥伦比亚大学讲的。诸位，你们懂吗？在大学讲的。很遗憾，我们国家没有九千万人口。”

他咳嗽了一声。可当他想从周围人们眼神中寻找理解时，发现那些眼光都游移不定，似乎都在看别处，根本不感到他的存在，仿佛都瞧不起他。但是，汉嘉感觉良好。他认为人们是嫉妒他见多识广，他心里反倒乐滋滋的。他放下联邦德国报纸，又兴致勃勃地摊开《人道报》，像电车行驶一样，快速浏览标题，但报上的消息让他不大高兴。

他放下报纸，眼里含着泪水说：“法国人的自豪感到哪里去了？善良的人们啊！施佩德尔、冯·曼道夫尔同古德里安那个鲁莽的汉子一起在巴黎开会，真把我气死啦！”

他慢慢收起报纸。这三份报纸是他从废纸堆里发现的。其实他只能看懂其中几个姓名，随即下了车。

到了拐弯角，他马上走进一家奶品店，他每天去那儿买牛奶喂猫。

“你养了多少猫？”女售货员问。

“多少？夫人，等我打开小仓库您就明白了。还没等我走过去，黑压压的一大群猫便朝我冲过来。您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了什么？”

“昨天夜里，霍勒肖维采码头上着火了，装粮食的船都烧起来了！烧着的麦粒蹦向四面八方。消防队员已不是往船上喷水，而是给附近的利本尼和布本奇区救火。这灾难太可怕了！”

“那可真糟糕！”女售货员掰着指头数道：“您到底有多少只猫？”

“小丫头，啊，对不起，夫人……不多。现在六只公猫简直发疯了。自从那些猫发情之后，家里就只剩下十二只了。当公猫要交配的时候，那可真是灾难，它们径直往天花板上爬。”

“交配？”

“是呀，您自己也知道，那种强烈的欲望有多折磨人啊！这是大自然的等离子的相互作用。动物也喜欢在小洞里偷情欢乐啊！”

“这是什么意思？”

“啊，请原谅……动物也乐意扮演爸爸和妈妈呀。而公猫，那可是精力旺盛的家伙。”

“十二只猫！可我们的孩子常往您那儿送废纸！那些公猫发起疯来可真不好，它们还不满街乱咬人！”

“是会咬人的。”

汉嘉从提包里摸出一份《意大利团结报》。

“是这样……报上写道……是的，巴都那个地方发大水……这儿是摩纳哥大公娶了美国的女演员凯莉……还有，佛罗伦萨一群猫疯了，在乌菲采咬了十五名德国人。这儿还有照片，连旅游手册也被咬了。”

“我可不能不管，今天就给家长协会打报告去！”奶品店女售货员说，把头一扭，难受地望着街上。

出纳在保险公司等着。

“汉嘉先生，昨天我们给过您几张汇票。”

“是的，但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我们以为，过去我们当废纸给你们的汇票是过了期的，但那些过了期的玩意儿实际上还留在我们办公室。”

出纳指着保险公司说，“而那些仍旧生效的汇票却已经扔进了废纸堆。”

“这我们不在乎……纸总还是纸。”汉嘉说。

“我们彼此没明白对方的意思。我是想说看能不能兑换。”

“那未必。纸都打包了。”

“那些包在什么地方？”

“我自己还想知道哩！昨天已经用汽车运到造纸厂去了。”

“哪个造纸厂？”

“要看装的哪一部车。汇票反正是完了。最好去求助活命水和万事通老人的金色头发。”

“我有意见！”

“您可以提，不过在我们那里是什么也找不到的。但可能让人吃惊的是，您会在那里发现五花八门的东西。革命以后，我把那些东西包起来，放在列特纳街一个地下室里，用叉子往里推，还在里面翻来翻去。您猜，都有些什么玩意儿？”

“汇票吧？”出纳高兴地说。

“哪里！有长筒靴！第二次再去翻的时候，发现了死去的一位头头和他的手枪，还有德国洗衣房的珠宝、帝国养兔房的装饰品……那个头头早死了。我说，怎么办？我把那尸体等扔到木箱里，周围塞上废纸，踩得严严实实的，用铁丝紧紧捆着……那些东西同你们的汇票一样，进了造纸厂。人们剪断铁丝，再将废纸捆扔进捣碎机，里面加上硫酸。可能当时有人在《捷克言论报》上读到过有关德国国社党人的消息。这些情况有意思吗？”

“是……”出纳打了个喷嚏。

“那是真事啊！我在国家银行也经常包捆废纸。您可能感兴趣，人们从天花板上往下扔作废了的纸币。我戴着面罩在那儿打包。成千上万的票子啊！那些纸币一张张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粉碎机的响声可好听哪！……我当时想起了一个问题，便向出纳主任提出说：‘您是不是有时会在钱柜里丢失上百万？’您知道，他怎么回答？”

“不知道，不知道。”出纳一下子愣住了，心怦怦直跳。

“那主任说：‘汉嘉先生，要是丢了一百万，我准会马上发现，谢谢上帝，还没丢过。但是少了十二个哈莱士，六个人要寻找一个星期。’”

出纳感到背上发冷，又打起喷嚏来。

“是这样！”汉嘉说，“但有趣的是，每时每刻都有人在丢失东西。在我们那里，由于疏忽，人们丢进废纸堆的杂物，如果全收集起来，可以开一个旧货商场。小孩们由于不在意，把收音机也送到了废品站，还有整台的发动机、皮鞋、服装、一本本账单、汽油供应券，还有汇票。而最轰动一时的事，便是有人误把价值一百五十万克郎的钻石同废纸一起扔到地窖里去了。七名侦探人员翻遍地窖里的每一张纸片，共九十公担废纸，花了一个星期，还是没有找着。”

出纳又打了一个喷嚏，还往手掌上擤鼻涕。

“您没有手帕吗？”

“没有，我忘记带了……”

“您为什么不马上讲？这点小意思，明天我给您捎一打来。过去拆毁犹大墓的时候，德国人给我们这里运来十公担物品，有旗子、长袍、围巾之类。开始我们都把那些劳什子撕成碎片，后来将它们做成手帕、毛巾。我……”汉嘉越说越兴奋，“我收集了一柜子东西，可足够两个新娘子用的。我老婆用那些旗子缝制了两打运动裤。手帕多得数不清，一辈子都够用了。但是，我得闻那臭硫酸味。先生，那味道可难闻啊！您知道，在金钱中闻到那种刺鼻的味儿是一种什么样的享受吗？”

但出纳心里盘算的是，要是他的钱柜里少了二十个哈莱士，该怎么办？

“我着凉了……”他说。

“您干吗不早说？可要注意啊！您从办公室回到家里，往杯子里倒一点儿水，多加些罗姆酒，当然要放几颗丁香、一点儿胡椒，然后痛痛快快地喝下去，等一刻钟后，再喝二十克燕麦甜酒，这对心脏有好处。随后就到野外去……等天黑了，找个地方躺下，一觉睡到大天亮。露水洒在您身上，伤风就全好了。这叫克内普疗法，比那个克雷斯尼兹敷贴疗法强多了。好，明天我给您把手帕捎来！”汉嘉说着跟出纳握手，还亲切地拍了他一下。

出纳扶着保险公司的门把手，又打了一个喷嚏，快步走进门厅。

汉嘉朝四周看了一下，一位汗流满面的人推着小车，正朝他那废纸回收站走去。他加快了步子，帮着那个人推一辆像尊大炮似的车。

“我总算还有这车哩。”车主说，但车上放的不过是个小包。

经理从办公室出来说：“放在磅秤上吧！”

“你们有滑板吗？”车的主人问，擦擦头上的汗。

“滑板，那是什么玩意儿？”

“滑板，就是啤酒厂用来滚动酒桶的东西。”

“没有。”

“那么敲杠总有吧？”

“敲杠？有，干吗用？总不至于为你这一点东西动用敲杠吧？”经理尖声说。他心里已明白，今天一整天不会有好心情了。他上前将小包放在磅秤上。

“也就是五公斤。”

“好……这还行！”小车主人高兴地说。

“这么点玩意儿，您要现钱？还是彩票？”

“要彩票，但不要号码挨着的。”

“这儿有一张。”

“不行，这张我不要。您给我把彩票洗一下，打乱顺序！”

“好吧，这是彩票，您自己洗吧！”经理低声说。

“你们这儿最好要有一只鹦鹉。”小车主人说着，将彩票塞进钱包。接着他又用劲推车，但推不动。一出院子便是上坡路，车就显得重了。汉嘉在车子的这一边，经理在车子的另一边帮着他推。经理猫着腰，用胸膛顶着车轱辘，边推边喊着“嗨唷”，终于将大炮一样的车子推了上去。

“我要是能这样中一辆斯巴达克车就好了！”车的主人叹着气说。

“怎么可能呢？斯巴达克车我们经理已经开上了，所有的主要中奖彩票也卖光了。您要是中了彩的话，充其量不过能得一条头巾，一本书，一件衬衣。”汉嘉说。

“我至少已经有了这辆推车。”小车主人高兴地说。他吃力地推着车往焦街去了。

汉嘉回到院子里，对经理说：“那辆手推车实在可怕，它就是我从前生活的象征啊！”

九点钟，一位老人走进废纸回收站大院，绕过一排挤在磅秤旁的客户，站到院子中间，以一种虔诚的表情观看墙壁的每一个角落，像进了教堂似的脱了帽子。

“您在这儿瞧什么？就像是从樱桃树上掉下来的一样。”汉嘉放下手中的活儿站起来问。

“您知道……三十年前我在这儿干活，不过那时还没有这座楼房。这地方，过去摆着磅秤，”老人指着说，“这里过去是水泵。仓库那个地方，以前是马棚。那时候，我是赶马车的……”

“我的上帝，您是位稀客啊！快把手伸给我！”

他们久久地握着，对视了片刻。老人指指划划地说，“那儿，办公室那儿，从前什么也没有。拐角附近，当时是做生意的地方。靠窗户旁边，竖着通往阁楼的梯子，上面是干草房。那块阴暗地方，一般摆着长凳，因为偶而有阳光照进来……”

“你这个善良的人啊！你喜欢回想过去？我会带你去的。等有空的时候，我给你个信，带你上斯拉布湖，”汉嘉说，“我们一块儿去，不过只要我们两个人，坐着船到湖上去游一番。等我说‘够了’，我们就停住。现在我们要像从氢气球上那样往水里看，如果那水清澈见底，在小船下面就能看到我出生的小村庄霍洛什。我将指给你看，有鲤鱼游动的地方，就是我的出生地。”

汉嘉半蹲着，用手指着地下说：“我是在那座教堂接受洗礼的，就是鲶鱼大摇大摆游动的那地方。还有，在那个大鱼赶小鱼的地方，那座塔上常有钟响。”说着，他敲了一下地面的砖，“这里，也有一种又长又扁的鱼，像铁锹一样发亮。那边是个酒家，连屋顶也没有，我常常同姑娘们在那儿消遣哩……”

有几滴眼泪滴到了他的手背上。

老人擤擤鼻子说：“我走的是过去生活的老路。但各处的情形同往日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了！到处只有回忆。这回忆比那时的情景更让我泄气……”老人又叹了口气说，“你知道……现在我倒乐意看到我年轻时呆过的地方，可是当我找到那被破坏了的老地方时，我总以为自己弄错了，大概我以前是生活在别的地方。我五十年没有去过我的出生地。我到我原来的小篱笆旁一瞧，我出生时的那座小村庄早就没有一点儿影子了。小村庄当时在克拉德诺附近，后来建起了波尔蒂第二钢铁厂……你去水库那儿，还可以经过你出生的村庄和小屋。我出生的小屋可永远填平了。我在那儿呆呆地望着，两手扶在栏杆上，活像十字架上的耶稣。后来，我报名参加了劳动队。我想，假如我参加一个小组，去挖各种各样的通道，说不定有一天我的镐会碰上教堂的塔。可是他们不要我，嫌我太老了。在人们心目中，我已经一文不值了。”

“那就去出售你的骨架吧！”汉嘉说。

“什么？”

“出售你的骨头架呀！研究所要收购人的完整的骨架。把你捆得紧紧的，运去以后，放到其他的死人中间，用药水泡起来。不过现在你还活着，可以多得几千克郎，还能像过宰猪节一样，饱餐一顿。”

“他们那些家伙还关心人吗？”

“关心什么！学生们在你身上实习完了，将你煮熬一通，把骨头剔出来用铜丝系在一起，就是一副像样的骨架了……”

“啊！现在我正好要钱花。回忆把我都弄糊涂了。朋友，那就拜托你了……”老人低声说，“他们把我的电线掐断了，因为没钱交电费。管房子的人把我的炉灶也拆了，就因为我没交房费。我几乎把所有的东西都变卖了……可是现在呢？”老人被迷惑住了，说，“我有点用处了，而且是用在科学上！”

“你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汉嘉随意发挥说，“让你整天站在博物馆，有什么幸福可言！要不……”说着，他自己也感到惊奇地说，“把你竖在中学教研室，有时将你搬到教室去，教授先生像奏弹拨乐一样，用指头敲打你的骨头，同时给学生们解释，哪块骨头叫什么名字。讲完了，下课，休息！”他想了一会儿，又往下说，“课间休息……学生们嘴里叼着烟，也许还会搂着你跳舞哩！”

“够了，够了！你是在拿我开心哩！我内心的发动机又起动了……我还有指望！”老人大声说。

可他马上又阴沉下来，“只是，只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要我……买我。我这马上就去。在什么地方？”

“阿尔贝多夫街，从查理广场往下走，到那儿再打听，什么地方收购骨架。可能不会马上付你钱，有时还分期付款哩！”

老人泪汪汪地，迅速穿过走廊离去。

废纸包装女工玛申卡听了上面的全部谈话，激动地说：“天哪！你们这些男人成天喜欢闹这些把戏，现在又要卖骨头架了！晚上我回到家里，听到的还是这一套，邻居也跑来逗我。”

“有个叫什么拉迪克的先生，常来我们家，说是来安慰寡妇的，说这是基督教的义务。然后就躺在我那儿翻来滚去的，难受得说要让上帝将他带到自己身边去，说如果他那个得了癌症、住进了医院的老婆动手术时一命呜呼，他怎么办？说他，拉迪克先生，准保会往火车底下钻……”

汉嘉边听边从破啤酒箱里挑出几本有关姑娘们的浪漫小说。

一会儿他又问：“真有这么回事？”

“嗯……现在，我被折腾得不得不去安慰那个基督教徒邻居说：‘大夫的手，不仅像黄金，而且像钻石。’可是拉迪克先生说，不对，他十分了解，那些人的手并不是万能的，说他还是要往火车底下钻，并且跑了出去，还大声喊着‘上帝呀’！”

“结果怎么样？”汉嘉惊讶地问。

“拉迪克先生昨晚的确大喊了一声‘上帝呀，她把那钻石戒指扔到哪儿去了？’我就只好同他一道，到他的卧室去，他在地上爬着寻找戒指。昨天……您在听我说话吗？”

“听着哩……您说昨天……”汉嘉撒谎说。

“昨天，他去我那儿，安慰我这个孤独的寡妇。还带着手枪，说要在我那儿自杀。我给他煮了三根土耳其香肠。他就向我保证，虽然要自杀，但要在他自己家里。对你们这些男人，我真没有法子……您要上哪儿去？”

汉嘉将浪漫小说揣到大衣口袋里说：“我要去为头头买一桶汽油、一桶柴油。头头对我说，人们已在对他大声嚷嚷说：‘什么时候消防队要去你们那里？你们什么时候盘点？’

“小伙子，我在奥尔沙尼公墓还有一块空地。我常常这样打发我那美好的星期天：上公墓去，站在我那块空地上，想象我静静地躺在下面……没有男人，没有废纸，也不要什么基督教徒。我真盼望着去那儿！”玛申卡怀着一种渴望之情说。

汉嘉走进酒吧，没有向别人问好，只是将一本言情浪漫小说放在柜台上，朝四周望了一望。一位顾客已在付钱，发出心满意足的声音。另一位顾客敲了一下柜台，高兴地注视着女招待对着灯光倒酒。第三位顾客望着满杯的酒，调转头，将酒灌进嘴里。

女招待抓起那本关于姑娘的浪漫小说，迫不及待地在柜台旁浏览标题。她抬起头，露出了从早上以来的第一次笑容。

“我们喝点儿什么？亲爱的！”她说着，倒了一杯罗姆酒，“这是写一个男人坠入爱河的故事？”

“是这么回事儿。”汉嘉回答说。

“你读过这本书？”

“那篇《玛格德的遭遇》还没有看，《挣断了的手铐》也没有看，可那一篇《男爵的心愿》我看了，是为您这小心肝写的，夫人！”汉嘉鞠了一躬。

“我简直等不及了，等不到晚上了。”女招待说，“您哪怕给我讲一点儿也好啊！”

汉嘉嘘了一声，拍了她一下，开始讲述起来，但不是《男爵的心愿》，而是他吃鸭肉时读的《品行端正的姑娘》。他念道：“城堡里，一片寂静……一个美好温馨的夜晚，维尔玛打开通往平台的门……她突然惊叫了一声：‘男爵先生！’……”

“亲爱的，今天我给您上午餐，好吗？”

“好，‘可是维尔玛大声喊起来：‘不行！男爵先生，那个称呼对你不恰当。请原谅！您是已婚的男人，可我是个贫穷的女孩！’但男爵先生跪下来说：‘维尔玛，爱情无损于名誉，而恰好相反。你应该、必须成为我的人！’您好，顾问先生……您过得怎么样？还一直喝着酒？”汉嘉对一个喝了一大杯罗姆酒的秃头男子说，还解释了一句说：“伙计们，你们不知道吧，我们俩曾经被这药一般的酒弄得疲惫不堪哩！……对吧？”

汉嘉使劲盯着那秃头男子。此人对今天的会见却一点儿也不感到高兴。汉嘉继续对大伙儿说：“我和这位顾问先生，我们俩挫败了米斯利弗切克先生的条件反射论：所有的病号在进行注射之后都呕吐了，只有两个人没有吐，那就是我和顾问。我们两人战胜了科学。这是精神对物质的胜利，对吗？”

但是顾问不感到高兴，他真想从墙缝中钻出去。

“结账。”他十分反感地说。

“二十克罗姆酒，两杯十度的啤酒，对吧？”女招待走过来说。

“嗯。”他哼了一声，往柜台上扔了两张十克郎的纸币。他对战胜米斯利弗切克并不感到称心，就走到街上去了。

“后来怎么样了？”女招待激动地问。

“男爵夫人将他们抓住了，问：‘维尔玛，您深更半夜，穿着这样的便服来接待已经结婚的男人？我过去可是那么信任您啊！’”汉嘉将空酒杯晃了几下。女招待给他斟满酒，他将男爵夫人的话念完：‘这么说，男爵先生是您的情夫啰？’”

“你小子，真他妈的！”他看到一个醉汉就突然叫起来，“你知道，你像个什么鬼样子吗？”

“可能是，”醉汉说：“您坐到我身边来吧！叫我焦佳，从昨天起，我像一面破旗子一样飘着，很不痛快，妻子欺骗了我！”

“我的上帝！那要是我，就会在家里立个严格的规矩。你是天主教徒吗？”

“是。”

“你首先要教训一下你的妻子：世界上第一重要的是上帝，紧接着便是丈夫，随后是所有信教的人，最后才是跪在地上的妻子……小可怜的，好心人……”

“我们家正是这样，她要是有一点点偷懒，我都可以治她，可她呆在家里织她的毛衣，我就成了惟一的无赖汉，”醉汉顾客指着自己说，“我是抱着什么样的理想结婚的啊！什么鬼理想！一年以后，妻子将找到个情夫，我将摔断一只手，以后再断掉一只，我就会同过去一样，像鸟儿一样自由自在了……”

“可那以后就是不幸啊！”汉嘉说着，走回柜台，女招待用手向他示意。

“结果怎么样了？”女招待扶正了她的耳环问。

“您问的是他……”汉嘉指着那位让别人叫他焦佳的顾客说。

“他醉得已快不省人事。我问的是那位男爵夫人怎么样。”

“别问了。从我这儿你问不出什么名堂的。”汉嘉举起两只手说，“这我不能跟您讲，您听了还可能闹出点什么事来哩！真是可怕的不幸啊！”

她往杯里倒了罗姆酒，又央求说：“好了，亲爱的，您讲吧！我已经是过来人了，安葬过两个丈夫。”

“我一下子就可看出，您是一位夫人，”汉嘉说着举起酒杯，像故意挑逗自己似的，没有喝，“我给您讲这一回就再也不讲了。在最后一章里，男爵夫人对行将死去的人大声喊道：‘维尔玛，您还在否认！您中毒了！’可维尔玛却说：‘男爵夫人，我是多么的幸福啊！’男爵夫人仰望天空，低声说：‘啊！维尔玛，您精神真伟大！现在我才理解，您为我们的夫妻关系做出的牺牲……’”

安葬过两位丈夫，饱经风霜的女招待两眼望着窗外，不禁泪珠滚滚，一直流到皱褶的围裙上。汉嘉也擤起鼻涕来。

“不一会儿，维尔玛就离开了人世。城堡上敲起了丧钟……”汉嘉说着，用袖子去擦眼泪，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那位自称为像旗子一样从早上飘到晚上的顾客却兴致勃勃地说：“诸位，我有一个什么样的儿子啊！你们瞧瞧我吧！你们知道，像我一样，有这么个儿子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啊！我那个小子是青年柔道教师，他妈的，你们瞧瞧我吧，我也是干这个行当的。”

汉嘉捏捏他的肌肉，承认说：“的确还硬朗。”

“好了，现在你们想象一下那运气吧！”他高声说，“星期天早上起来，我看到儿子在洗澡，算个轻量级。我又跳又叫说：‘好吧，儿子，今天咱们来比试比试。’儿子恭恭敬敬按奥地利方式回答说：‘爸爸，您有这个意思？那咱们就试一试吧！’他用‘您’来称呼我以表示尊重。于是我便伸手去抓他，可他总是这样揪住我的衬衣往砖上蹭，像幽默杂志上说的，折腾得我的两眼直冒金星。我过生日的时候，他给我的礼物就是将我的手关节扭得脱了臼。朋友们，我的婚姻破裂了。我惟一的幸福就是有一个棒儿子。”

汉嘉将空酒杯放下，低声对女招待说：“……后来在公园里，在死去的漂亮的维尔玛住过的房间下面，发出了沉重的响声……”汉嘉审视地望着她。

“今天已经够了。您讲这么些正好。”女招待冷冷地说。

“我讲过，我是尊重夫人的意愿的。不过我箱子里还有《希尔达·哈尼科娃的罪恶》、《妓女的浪漫史》，还有《六年级女学生》……假如没有人愿意看，我拿着这些书怎么办？”

“您说什么？”女招待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有兴趣？”

“您好像不明白似的。我主要对那本《六年级女学生》感兴趣。我是在剧院演过戏的人呀！演的是那位瓦拉什科娃·斯丹尼的朋友……我身穿水兵上衣，头发扎着蝴蝶结……这您不知道？那我给您讲一讲……”

“另外找时间，以后再说吧，我腿痛。”汉嘉谢绝了，他又接着说：“以后吧！仓库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们的头头早上出去骑马，被马踢了脑袋，再说，我们在这里也呆不长了。再过两礼拜就该搬家了。废纸回收站要么改为夜总会，要么成为废金属收购站。当然，夫人，为您，我现在就已经收藏着欧洲市场货真价实的珍品，准备圣诞节送给您……比如《真正的和弦》、《活埋》、《幸福的痛苦》等等。”

“亲爱的……”女招待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斟了一杯甜酒说，“这酒您喝了会感觉不错的。”

“好吧，夫人……”汉嘉将脚后跟一并说，“为您的健康干杯！”

收购站主任拨了一下磅秤杆上的秤砣说：“你们正上映些什么好片子？”

“棒极了的电影：《你好，笨汉》。一天就有两袋废纸。不过还不能同《莫林·劳吉》相比，”麦特罗电影院的女清洁工摆摆手说，“那是一部妙极了的片子。两天八袋废纸。那部电影像《第七个十字架》一样成功。可是下星期还有更妙的东西哩！”

她朝院子里的玻璃顶盖送了一个飞吻说：“我们要上映《哈姆莱特》了。巴黎的姑娘们说，那是一部谈情说爱的故事。”

“好，这是三十公斤，您把它直接倒进那个木箱里……”收购站主任说着，殷勤地将一个袋子拖到木箱旁边。玛申卡正在那儿踩紧废纸。

“我知道，”主任说，“所有的电影您都能背出来了，是吧？”

“我，完全不。”

“连《莫林·劳吉》也没记住？”

“连《第七个十字架》也没记住，我是按画面来自己编故事的。我更欣赏戏剧。但您去看看吧！从图片上看，这是关于一个非常漂亮的小伙子的故事。很像在我们雅罗夫宿舍的一个学生身上发生的悲剧性爱情故事。”她说着往木箱里装雪糕和冰淇淋纸，并马上将它们踩严实了。

这时候，汉嘉走进院里。主任看了看手表，已经九点三刻，马上皱起眉头说：“十一点了，你今天还没有干多少活儿。”

“天哪，到晚上还有的是时间嘛！”汉嘉做了个鬼脸说，“但有个小问题：有没有一辆这样的大车开进院子里来？”

“什么样的大车？”主任诧异地问。

“大轿车呗！我看还没有开进来。我只是跟上头的人说了几句话，可能要有点小意外。”

“我的天哪，我就怕你那些小意外！我说汉嘉，你又去哪儿胡扯了？你总是给我们捅漏子。这哪里还会有安静的日子，叫人夜里哪里还能睡好觉啊！”主任说着，手都发抖了。

“这也是我的一种……”汉嘉幻想着说，“您知道，就是在足球比赛中，我也不喜欢六比零，也不喜欢五比一，这没有什么戏剧性。在日常生活中，我也喜欢戏剧性的东西。对我来讲，六比五……四比四……倒更叫人高兴。一个优秀的球队在决定名次的关键比赛中输了，两个点球不中，三次射到门柱上，两次碰到横梁上，最后，守门员抵抗无力，输了！”

“原来你是这样的？你知道，你是个危险人物吗？”

“我是！”汉嘉指着自己说，同时在剪纸捆上的铁丝，“我们换个话题吧！夫人，麦特罗影院现在上映什么？你们要上映一个犯罪案件片是吗？”他笑着说，“我要到那儿去看看，让你们的生意更兴隆。我要买三根冰棍吃……哟，您知道吗？等到议员奥利维捧着打破了的脑袋绕过电影院时会是怎么个情景？玛申卡，您知道哈姆莱特是谁吗？”

“不知道。”玛申卡笑着说。

“那可真是个棒小伙子，对什么事都格外认真，是新纪录创造者。他用自己的血写出了自己的信念。而他情人的尸体却在逆水漂流……唉！”

“上帝啊！你又喝多了。今天的活儿准会干得不像个样子。”

“喝多了，我？如果说喝了，那也只是一丁点儿，不过用古希腊传下的方式消消毒，讲卫生……”

“晚上肯定睡不好了。”主任叹着气说，并转向麦特罗电影院女清洁工，“女士，过来吧，我给您记下……”他走到磅秤旁，小声嘟哝说，“我招谁惹谁啦？”

玛申卡憎恨地望了望主任，轻声抱怨说：“这真可怕，我好像在《仲夏夜之梦》里一样，汉嘉，我曾经住在一座有十一间房子的洋梦里，有司机、厨师、女仆。园丁每天都来问我：‘夫人，我该剪哪一种花？’可他却这么对待人，您亲眼看到了。还不到十点，他就大嚷起来，‘已经十一点了！’中午对我也是这个样子，真是个小丑！”她蹙着眉头朝磅秤走去，“我该吃午饭去了，他便看看钟，那钟上是十二点半，可他大声嚷道：‘那就快吃快回吧，已经一点三刻了！’我飞快奔向职工食堂，想快点儿要到午餐，我不得不撒谎说我怀孕了。我胡乱吃了一通，回去的时候，那小丑又在看钟，才一点，可他却大声喊道：‘你上哪儿去了？已经两点三刻了，我该吃不上午饭了！’我尽快替他接下磅秤。他换衣服，然后看看钟：一点三刻，可他盯着我的眼睛说：‘现在是一点，我衣服换得够快的！’等他吃完饭回来的时候，时钟指着两点半。他搓搓手自夸说：‘我够会赶时间的，才一点三刻！’然后他又双手合十说：‘上帝啊！我简直是在炼狱里受罪！’”

“是啊，玛申卡，”汉嘉点点头，“有个男孩同我一道上学，名叫甘加拉。‘三乘三等于几？’老师问他。甘加拉回答说：等于七。于是他挨了两巴掌。老师又问：‘三乘三等于多少？’他还是说七。全班同学用藤条抽打他的裤子，再问他：‘三乘三等于几？’他总是说：‘等于七。’甘加拉表现得那么坚信不移，使得老师不得不到教研室去查阅算术课本，他往那儿跑了整整一年，到后来连对算术课本也不相信了。最后，这老师因为甘加拉和那道简单的算术题弄得几乎发疯了……你好啊，你这个老古董！”汉嘉对着安托尼，布拉特拉店的前任经理说。老经理正好推着小车进院子，用烟熏黑的两只手高高兴兴地同他打招呼，并迅速将袋子放在磅秤上。

主任往袋子里摸了一下说：“安托尼，这袋子里怎么湿呼呼的？”

“别急，主任，您平静一点儿！”安托尼叽哩咕噜地说，“袋子是被早上的雾打湿的。”

“雾打湿的？”主任大声嚷道，“那好，因为早上下雾，扣掉五公斤。”说着，他又伸手到撕破的袋子中去摸。有个小东西掉了出来，还有声音。

“您做手脚了，安托尼先生。我们这儿可不收金属，您应该到小鱼圹街去！”

“可是主任，平静点儿，这不过是一个什么果汁瓶上的盖子。”

“我这个人可是作过保证的！”主任捶着胸膛说。

“您看到了吧？真是个狂人！”玛申卡以鄙视的口气说，“对一个穷人这么大喊大叫的！”

磅秤旁边又有什么东西噹噹地响了一下。

“安托尼先生，立刻把您的东西包起来，再见！我可不能为这被关起来！”

“主任，这是误会……”

“什么误会不误会……我们这儿可不是什么社会救济处，是国营企业！您那些破烂还是拉到圣沃伊杰赫街的收购站去吧！”

“可是，主任，您要理解，我从前多少也算个人物，可后来境况坏了。现在一切都晚了……我就是这个样子了……不能通融一下吗？”

“规定就是规定！”主任坚持说。

“喂，”汉嘉大声说，“现在我想起来了，如果轻工业部给我来电报，主任，请叫我一下，那是给我发的。”

“什么电报？”主任急忙问道。

“没什么，我不过是等着部长先生邀请。”

“去干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打了个报告。”

“什么报告？”

“关于整个形势的报告。”

“是谁让你打的？”

“谁？我自己。我们等着瞧，看怎么办吧！”

“什么怎么办？打什么报告？你这个人，到哪儿都让领导倒霉。在卡尔林纳，你把会计室弄得一塌糊涂，还火上浇油，这还嫌不够？有人为这事蹲了班房……可那是谁呢？”

“除了领导，还能有谁？”汉嘉笑了。

“领导！现在该轮到我啦！没门儿！”主任用两手表示反对。

汉嘉看着玛申卡高兴的眼神，更来劲了。他说：“主任先生，有时候，人掌握着对别人的权力，是件很开心的事儿。这种权力用不着很大，有一点儿就成，就能耍耍威风。可是，小伙子们，等到春天再来的时候，该多么美啊！我将站在查理城堡的森林里，春雨刚过，水珠嘀嘀嗒嗒，我四下里瞧瞧，并说上一句：‘你们感觉不错吧……你们这些云杉，这些松树，你们也在开怀痛饮啊！’”

“你又灌了不少吧？我在这里就闻到了你的臭味，真难闻！”

“请原谅，那是洋葱和大蒜头的味道，但您要怎么样？小伙子们，我要到森林里去，到我那林间空地去。冬天，我去那儿，四处瞧瞧说：‘你们这些树林子啊，在这儿生活得好吧？你们干些什么？’那些树将对我说：‘我们正等着抖去身上的雪哩！大自然将拿上一根手杖，对我们高呼：‘乌啦！咱们走！’”

“这也算一点废品吧！”主任对安托尼说，付给了他七十公斤废纸的钱。

“要是我还有点力气，小伙子们，我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们的。”玛申卡有气无力地说，“可我现在已没有那个劲了。只有在家里，紧锁着房门，躺在床上，在被子里，大声自言自语，讲出我想对你们讲的所有的心里话……可是，现在，汉嘉，连我的亲生女儿也欺侮我哩！她嫁给一个大夫，是个老色鬼。为了要我女儿服服贴贴，他每年要她生一个孩子，还要她去教堂唱歌和祈祷。这样，她就经常上教堂，被那些冠冕堂皇的人弄得凶狠狠的。昨天，她给我来信说，要是我在基督那里做她的一名姐妹，而不只是她的生母，我的丈夫也不至于死去。可我不是她在基督那里的一名姐妹，上帝的愤怒便转移到了全家……好在我在奥尔沙尼公墓还有块地方……”

旅行社的鲍切克先生，每个星期都用小车运来各种各样的废纸，包括过期的海报之类。他神经不健全，总是来得很晚。

“怎么样？要现钱还是拿彩票？”主任大声对鲍切克先生说。

可是鲍切克先生大概刚刚办好旅行社的事，还没转过弯来，就说：“您打电话还没有付钱哩！”

一会儿，汉嘉来了。他拿起一片纸在鲍切克先生眼前晃动说：“废纸！您是在我们这儿……卖废纸！”

“我知道……”鲍切克先生回答说，“等我走出废纸站，还要去买香肠。”

大家让他坐在磅秤旁边。

汉嘉观察到，玛申卡一直在沉思，就说：“对鲍切克先生这号人，就得慢着性子磨。他要到死了之后才知道自己已经是死人，一个落下来了的星星。至于您那个女儿，就甭为她去操心了。”

“她对那些传教士简直像着了魔一样，居然同一位牧师出去打猎。”玛申卡苦恼地抱怨说。

“这还算不错的。我就更糟糕，法庭审判长在法庭上说：‘您不害臊呀，那么一把年纪，还有个私生子！您不能注意一下吗？您多大年纪？’我回答说：‘五十三岁。’审判长说：‘那您该去买念珠祷告了。’我接着说：‘法官先生，可别小看我，我可有男子汉的猛劲啊！’审判长将小锤往桌子上一敲，说：‘凭您那男子汉的猛劲，你每个月必须交付一百五十克郎！’事情就了结啦。”

“汉嘉，您这是在什么地方发生的事？”

“什么地方……完全是个偶然。爱情是怎么弄出孩子来的？”汉嘉说，“我们两人留在拉莫夫卡。您要知道，那也是个废纸收购站。我们已将门都关上了，我就对肖尔佐太太说：‘夫人，假如我们两副老骨头坐到一块儿，您会有什么感觉？’她马上面红耳赤，说：‘您是怎么想的？我可是个正经女人。’当我们一起坐在那有色金属上面的时候，就……就这么回事儿了。”

“我给你们运来了废纸……”这时候，鲍切克先生说。

“好极了，又运东西来了！”汉嘉大声叫着，帮鲍切克先生抬起袋子。

主任写好收据，将钱交给鲍切克先生放进口袋里，让他把衣服扣好。汉嘉将马鞭递到鲍切克先生手里，拍了他一下，祝他一路顺利。鲍切克先生在旅行社将收据和钱交出来的时候，竟无缘无故对领导骂了声“杂种”！

鲁德尼罗娃太太高高兴兴走进院子里，马上又大声嚷道：“他妈的匪徒！他们就这样把我叫到居委会，对我说，我们看门的人可不能像在小破村子里一样，说什么应该提高警惕。”

那位太太从小车上拖下袋子，继续大声嚷道：“我当即指着他们的鼻子说：‘你这个办事员，说什么废话？你要知道，我们小破村子里的人，早就比所有的政党强多了！”

“太太，这儿还有别人哩！”主任提醒她。

“那办事员怎么回答的？”汉嘉好奇地问。

“那个小子，废物一个！他瞎扯到什么画报上去了。先生，我可再也没有让他吭声！”

“干得不错，老妈妈！不过说话请小声点……”主任有点儿紧张，“结五十公斤的账吗？”

“不用了，记到居委会的门下。以后他们将送我去休养，至少我还可以有个盼头。这是很合算的……”鲁德尼罗娃太太平静了些，可是那天早上她又嚷了起来：“真他妈的，他们还提醒我说：‘鲁德尼罗娃太太，去宣传一下参加摘啤酒花的义务劳动！’我对他们说，‘要我去说服别人，可那人要是在哪儿受凉了，就会来责骂我。我才不干哩！还是让每个人自己作主吧！’”

主任无可奈何地望着天花板。

汉嘉对老太太说：“这是对的。我也这么干。我想延长在冶炼厂的义务劳动，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头头。他十分高兴地说：‘这是个好主意！你知道吗，汉嘉，我们要出个快报，说你要延长义务劳动，我们将号召大家像你一样干。’他说着，就拨了电话，还说，‘高兴吧，晚上在快报上就能见到你的名字了。我要让你上报哩……’但我回答说：‘喂，我有个更好的主意。你打电话，让他们印快报，上面这么写：我，废纸回收站的主任，倡议其他领导人，同我一道下到矿井去。’可是我们主任的手从电话盘上缩了回来，并且说我这是出尔反尔，还说等时候到了，他自己会下到矿井去的。接着他祝我在克拉德诺走运，一个月不是挣一千五，而是两千，吃得饱饱的，乐意在劳动队干活。”

“诸位，行行好吧，别像在草原上那样大喊大叫了。”主任沮丧地说。

“又怎么样？”鲁德尼罗娃大声问道，“我们说到哪儿了？机关里的人就是欣赏我的实诚。有一回，他们对我说，我，作为居委会的人，就是人民委员会的延长了的手。我立刻对他们说：‘好啊！我是延长了的手，一天天朝台阶下面走；你们的手短，可却四处扬名。就是这么回事儿！”她边说边用手在抠鼻子。

电话响了，主任跑进办公室。返回的时候，摇了摇汉嘉说：“你又在哪儿胡诌了，是吗？什么十二只公猫？你会把我们全弄进牢房的！明天，人民委员会将派兽医和助手到这儿来……还要带来抓动物的网，说有什么规定，企业养猫不得超过三只……你哪儿有十二只猫呀？”

“我不过是想给我们企业做个广告，让我们的名气更大一点儿。”

“我晚上还睡得着觉吗？……”主任摇头说。

鲁德尼罗娃擦着额头上的汗说：“我总想把楼梯收拾得干净一点儿，可那些顽皮的孩子在墙上乱涂乱画。”

她去抓辕杆，差点儿没把它弄脱掉。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等到利巴市举行舞会的时候，我请你们去。我老伴跳舞一直跳到死。再见了！”

她转弯很急，后轮的链条差点儿滑脱了。

玛申卡摸摸自己的脑袋说：“小姑娘，小姑娘，小东西……你在奥尔沙尼公墓还有一块墓穴哩……”

到下午，汉嘉捆扎完了十大包，盼着到旧书店去。他在废品堆里发现几本书，便装进了提包，准备拿出去卖，那是他的乐趣。

“玛申卡，我去市场瞧瞧，看有没有野鸡。”他说。当主任悄悄地走进办公室时，汉嘉走过窗口，经过走廊，快步窜到街头去了。

他走进焦街和民族大街交汇处的旧书店时受到了热情的欢迎。

“汉嘉先生，您还好吧？”书店经理问，将面前的一堆书推开，好看到外面。

“谢谢，经理先生，我好像是如鱼得水。自从我成为奥地利研究协会会员以后，每个星期天都去科涅普鲁斯溶洞工作。你们知道，上新世的地层有多美，多叫人高兴吗？旧石器时代也是这样。”

“对这些玩意儿我们可是一无所知。”经理环视了一下他的职工们说。

“经理先生，把手伸给我吧……好，整整一个星期天，我都在那溶洞里钻来钻去，用放大镜观察纹路，记下图案的尺寸，把材料装进背包。告诉你们，先生们，当我把资料送到博物馆克列伊奇教授那里的时候，他拿出放大镜，取下眼镜，郑重地说：‘汉嘉先生，以科学的名义，我感谢您，祝贺您，这是三叶虫，编号sp/16！’这时候，我是多么开心啊！”

“这我们可真不知道。”经理说。

“这可是我的一个克服不了的癖好。年轻的时候，我家里有那么多挖掘出来的东西，满屋都是。我用两大卡车运到博物馆去了。”

“您太太答应您那么干吗？”

“她操心的是其他的事。她是个运动员，1919年在捷克就建立了手球协会，那时候她就已经能在身子下倾时掷球了。报纸上全是关于她的新闻。她经过专业训练。平时，她是酒店老板。如果小伙子们喝酒不付钱，她就揪住他们的后脑勺，这一来，那些人就老实了。连那位有名气的弗朗克·罗斯，要是喝了酒不付钱，女老板也要摘下他的手表才让他离开。当然，我太太热爱大自然。您看，经理先生，我们三人去郊游怎么样？我回到家里就对她说：‘喂，亲爱的夫人，我们有三个人去查理城堡游玩，你留在家里。我同经理一道去！他很欣赏我，对我特别好……’”

汉嘉亲热地望着经理，使他感到踌躇不安，他说：“可我没有时间。”

“还是去吧，就这一回。您知道吗？这对您是很有意思的，您的名字将首次出现在博物馆。在研究上，我可是个工作狂，几乎将纳瓦罗夫城堡全刨了一遍，宪兵不得不将我强行拖走。”

“得了吧！可您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好东西？”经理先生问，因为他想起来该吃午饭了。

“马上！等我将包打开就是。不过，先生们，你们难以相信，我们遭到了多大的不幸！我们主任住院了，他在霍泽尼打猎，被枪打伤了。有一名政府顾问往猎枪里装了二十克霰弹……”

“您皮包里装的什么？”

“啊！那可是稀世珍宝，高级的东西，要送到拍卖行去，而不是交给这里。是羊皮装帧的歌德的书。”

“可是，可是……”经理为难地掰动着手说：“您很清楚，德国的经典作品，我们这儿是数以千计。我不是同您讲过吗？……我们有特舍比茨基、莱伊斯、伊拉塞克、文德尔……”

“没有关系，这本书我拿回家去读。您知道吗？现在我在看守一座桥，那儿常有骑兵侵犯。我回到家里，煮四个土豆，外加奶酪，啤酒，一边吃，一边读《浮士德》，还有多拉台诺丰富的插图，够精彩的。他妈的，那小子有时简直超越了巴洛克艺术……那些小天使画得精美绝伦，对吧？当然，这要了解罗马的石棺……”

“可这本上盖有考门斯基图书馆的图章！”经理指着书说。

“那是弄错了，可以设法用橡皮擦掉。书是图书管理员送给我的，因为我给查理城堡赠了一本《圣昂德舍伊之歌》。您知道，本来我是可以担任查理城堡的司令的。”

“为什么您没有当上呢？”

“因为我把保证金拿去买酒喝了。是不是请您把多拉台诺的插图收下？我要钱用呀！不过不是我本人，是我一个朋友的妻子在门外等着。那个朋友在栏杆旁打喷嚏，不慎把脸碰伤了，他老婆要给他做鸡蛋面包。要是你们见了，也会同情他的。他用帆布带托着手，要是在从前，他就得沿街乞讨了……请收下吧！”

汉嘉躬下身子，脱帽，卑微地跪下请求说。

“您起来吧！”经理有点局促不安了，“多拉台诺的画我买下。但《浮士德》一书，您拿到十月二十八日大街旧书店去试试，行吗？”

“您能让我自己打个电话吗？”

经理将窗台上的电话推了一下，汉嘉戴上眼镜。所有旧书店的电话他都记得，他开始拨号码了。

“哈啰……您是哪一位？科泽尔先生吗？……我也很高兴！啊，是我，汉嘉，奥地利学会会员……是的……我刚从兹布拉斯拉夫开车过来，不……我是在科学院打电话。我有一件会叫你感到惊喜的东西……什么？……不，不是……我保证……我有门茨尔教授的证明。对您来说，我的确有件特殊的东西，维伦诺夫斯基的《真菌学》……对吗？我就来……”

他挂上电话，俯首看看小桌子。

“小姐，请给我开个证明，就说因为清理图书馆，我帮了忙，您送我一本维伦诺夫斯基所著的《真菌学》，我在这儿签个名。”

“汉嘉先生，这可不成，您再到斯科热普书店去问问！”女出纳笑着说。

“这倒是个主意。女士，我打个电话可以吗？”他问，马上就拨起电话来。

“古切拉先生在吗？请他接电话。”

他捂着话筒说：“现在您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吧，女士？”

“您是古切拉先生吗？”汉嘉躬着身子问，“您是否还记得，古切拉先生，我们一起代表捷克斯洛伐克队打过冰球吗？我是谁？……是汉嘉呀！就是打左锋的那个汉嘉呀！您常说，我的打法有点像鲁迪·波尔、像比比·托里安一样机灵……不是，我们刚从姆涅尔尼克档案库来……不，我是在科比利斯打电话，我们的车轮爆了。可是我有一本珍本书，您会高兴的。书保存完好，色彩绚丽。一个小时以后我到您那里，把东西带去，是些很实用的书……有斯摩特拉赫的《蘑菇与捷克烹调》……还有《藓苔生长的地方》……要我马上就去吗？有的是时间？您不知道吗，我们废纸回收站遭了大灾，都给火烧了，机器也烧了，我只抢救出我身上带的东西……好，一小时以后我去您那里。”

他放下电话。

“怎么样，您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吧？”他对着出纳说。

“是一个会吹牛的……坏蛋，”女出纳笑着说，脸都红了，“我这么说，您不生气吗？”

“可是，女士，一个有教养的人总知道讲分寸。”汉嘉从皮包里取出来一本书，放在出纳小姐面前。

“有知识的女士应该知道，米开朗基罗是什么人。这是罗兰写的关于这个人的书……仅卖八克郎。”他说。

“我给十克郎，”经理把钱放下说，“已是中午，我们关门了。”

在旧书店对面的快餐店里，汉嘉要了点儿辣味酒。他走到一个角落，观赏进来吃东西的人流。他透过橱窗朝外看。人们首先停下来，注视橱窗里陈列的烤鸡、烤鹅、肉卷、吉卜赛煎肉、夹肉面包……选准食品之后，舔舔舌头，吞点儿口水，然后进快餐店排队等候。他们焦急地望着，相互点头微笑。当他们站到女售货员面前时，又变得格外紧张……汉嘉最注意观察这一时刻：每个人几乎都在担心，不知道能否得到那一块最好的肉。接着，用犀利的目光盯着磅秤，看会不会上当受骗，抠他几克的秤……最后，每个人端上自己的一份，找个角落，像个野人一样，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汉嘉喝完酒，摘了一枝文竹放进皮包，有一小段露在外面。当他再度观察进餐的人们时，看到大伙儿都吃得津津有味。他将杯子送还卖酒的人，对他说：“朋友，您瞅瞅那些人吧！我养小兔的时候，有一天忘了喂它们，到晚上十一点才想起来，赶忙将苜蓿草扔到兔笼里，小兔们也是这样争先恐后地抢着吃……”

汉嘉指着那些朝下伸着的脖子和活动的上下颚，然后走出活动门，连走带跑地到街上去了。

穿过走廊时，他的脚步很响，一进院子便对主任说：“这怎么不叫人生气呢！市场上连一克蒜也没有，野鸡我压根儿就没见着。”他指着皮包说，“我只买了几枝文竹，让精神愉快一点儿。”

主任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汉嘉注意到，他是在搜肠刮肚，寻找所有恐吓人的字眼。必须马上去同他聊点儿什么。

“主任，市场上的人说，有个部门的头头去到矿区，护林人员正在为他寻找一头母鹿和它的小鹿……”

“听说是母鹿带着小鹿在游逛。”主任说。

“是的，后来，那个部门的头头开枪打中了母鹿的脑袋……”

“天啦！你从哪儿听来的？你是不是偷偷地爬着听到的？人家说……那个人将母鹿扔在一个房间里，不是打中了脑袋。只有猪和你才有脑袋。”

“那就算是在房间里吧！后来人们还说，那个头头割了鹿的后腿就溜走了。”

“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那儿的人都这么说……不过，反正都无所谓。”

“什么？无所谓？你知道吗，这是犯罪！把鹿宰杀了就一走了事！”主任骂道，“那个王八蛋！流氓，土匪，偷猎者！”

“那该怎么办呢？”汉嘉故意装出一副傻相问道。

“怎么办？那可不是举行个什么仪式，感谢一下圣·胡伯特就可了事的问题。”

“感谢谁？”

“圣·胡伯特，猎人的保护神。对打猎的人来说，他是至高无上的。”

“这样的鹿怎么用枪去打呢？我听说，可以用诅咒的办法将鹿杀死。”

“什么？”

“用诅咒的办法来杀死鹿。人呆在树林空地上窥伺着，等鹿从林子里跑出来，你就直盯着它的两眼一阵叫嚷，也就是诅咒，鹿就会倒在地上，一下子就完蛋。”

“我的上帝！”主任用手捂着耳朵说，“难道像鹿这种森林的幽灵会这样？它难道是头笨牛？你一碰得树林响，鹿就会被吓跑的。只是那可怜的东西在发情期里，你就是把猎枪放在它的头上，它也不会逃走，因为它正在狂热状态之中。在发情期里，它的体重要减轻三分之一……这是激情冲动把它弄成这样的。后来，它就躺在泥潭里叫个不停。”主任满怀同情地说。

“这种鹿的发情期有多长？”

“难道它是只小兔？是鹿在发情啊！这是猎户的准确说法。这时候不用猎枪，鹿自己也会倒下。据说，鹿没有眼睛，但是能见到光；没有血液，但是有颜色。鹿死去之后，被放在花上……猎人脱帽，做祷告，感谢圣·胡伯特给人们带来猎获物。”主任从头上取下帽子，双手合十。

“你看。”主任的口气缓和了，将汉嘉的手臂挽住。

主任挽着他走到院子中间，接着跪在地上，用手指在肮脏的地上划了几下。

“这是什么？”他问。

“母羊。”汉嘉说，同时盯着玛申卡。玛申卡正站在木箱上，一只手在抚摸着前额。

“这是一只鹿，一只死了的鹿。”主任大声喊着，不过一会儿就平静了，“给猎人带路的，可能是矿区的主人，要不就是守林人，那个家伙折断两根树枝，一支递给猎人，放到猎刀上；另一支插在子弹穿透的地方……那个地方叫子弹孔……”

“对，可要是有好几个弹孔呢？”

“你说什么？”主任问，尽管他听得很清楚。

“是这样，假如用霰弹打一只鹿呢？”

“蠢驴！你怎么将偷猎者搅和进来了？一个真正的猎手只使用打独子儿的猎枪。那第二根树枝插在舔东西的那个玩意儿上……”主任摘下露在汉嘉皮包外面那枝文竹，再次跪到地上，将枝子插到他们刚才谈到的那个地方。

“用猎人的话来讲，舌头就是舔东西的玩意儿，对吧？”汉嘉问。

“舔东西的玩意儿，就叫舔东西的玩意儿！”主任大声说。当汉嘉打开皮包，倒出剩下的文竹时，主任还想更加大声地叫嚷，可他这时又想起了那十二只公猫。

这时候，基佐罗娃太太推着小车进了院子。小车用铁丝捆得很结实，可以一直拉到磅秤旁边。那儿总是堆满了东西。但基佐罗娃太太感到高兴的是，没有挡住她的路。

汉嘉对玛申卡说：“现在我来做个试验，您看着，主任会怎样跳进废纸堆的吧！”

他举起第一本书，把它翻开，是一本《最高法院的判决》，可汉嘉却大着嗓门说，为的是让磅秤附近的人也能听清：“喂，玛申卡，都是关于鹿的精彩照片啊！可全是德文的……怎么办？”

主任在磅秤旁边专心听着。

“《关于森林的情景》……怎么处理？”汉嘉重复说，当他看到主任在咂舌表示满意恢复常态时，便使劲将这本书往二十吨重的废纸堆里一扔。

“你，你，你，是成心这么干的吧？”主任大声说着，跳进了废纸堆，往书掉进去的那个位置乱摸一通。

“你，你早就知道，我多么喜爱这些东西，要是有劳比拉赫的优秀著作就更有意思了！”

“书名是这样吗？您怎么不早说啊？”汉嘉表示惊讶说。

“你，你这个刑事犯！”

基佐罗娃太太将小车翻过去，轮子朝上。问道：“汉嘉先生，您能帮我修一下吗？”

“没问题，夫人！”汉嘉说，又对着主任喊道，“烧起来了……开始烧着了！”

但他心里明白：书在往下滑，一直滑至地下室。

下班后，汉嘉一般去教堂，帮教堂看守劈柴。教堂旁边有座仓库，堆着五花八门的不再用的祈祷器皿，如破凳、讲坛、坏烛台和几十个木雕，谈不上是艺术品，是从制作木头天使和木头圣徒的工厂弄来的。教堂两侧的祭坛撤销之后，牧师先生吩咐将损坏的雕像也放进仓库去。

汉嘉说：“您在看什么？真像有蜜蜂在您这儿飞哩！”

教堂看守拿了一只木雕羊到院子里，指着教堂说：“我们这里的羊可真烦死人，它们偷院子里的花，扔得满祭坛都是，还责备说：‘假如你们是上帝的仆人，就应该天天给花浇水，剪花茎，往花盆里撒盐。’您要知道，一百二十个小花盆，其中一半是赫利欧斯牌水果罐头和碎牛肉罐头盒……”

“你这么个心烦气躁的人，怎么不结婚呢？假如一个人能有个说知心话的人，假如您半夜能叫醒您的老婆并对她嚷嚷说：现在我才知道我家里有了个什么人啦！把整个餐具柜拉得靠近自己，那该有多好！以后你肯定对世界、对亲人会有一种更宁静的看法和心境。”汉嘉这么解释了一番，接着又问：“我该先取出哪个天使？”

“这都一样，汉嘉先生。就把背后拖着铁链的那一位取出来吧！”

他们将大天使加伯利的雕像磕磕碰碰地搬出来，碰上了正在烧着的木头剑。又将它放在雕刻的羊上面，两人都出汗了。

“我们真有点像急救人员……”汉嘉说，同时注视着加伯利天使凝望前方的那对活泼的眼睛。他说，“要是有了小孩，婚姻是令人振奋的。以后，要是警察把您的儿子送来，或者让您为女儿受欺骗而担心，那种感觉也不算怎么坏吧……我把天使的翅膀砍掉吧，可以吗？”

“行。”

教堂看守望着汉嘉两斧头砍掉了天使的翅膀，真是干净利落。砍的时候，那翅膀仿佛在扇动。汉嘉说：“你们这儿要是能找到刑法法典就好了。我从管风琴上面往下看，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在主祭坛下面偷花枝。我跑上前去说：‘太太，这可真是犯渎圣罪啊！’她却回答说：‘那您就把那些花吃下去吧！’我的上帝啊！”

汉嘉神魂荡漾地说：“有一次，我同一位女人欢度了一个美好的假期，我陪她到火车站，她乘车回家了，我一个人留在那里呆了一个星期。我就像一头从山毛榉林中走出来的猪，哼哼叫嚷着……可那些雕像烧起来火一定很旺。我也愿意试一试，先拿天使的翅膀当火引子，再放上它的四肢，连它那伸着的手指也扔进去。”

“这种木柴烧起来的确很旺。”

“我看也是，可我一想到砍天使的脑袋就像卖肉一样，就觉得那一对蓝眼睛总在盯着我，让我感到有几分恐怖。天使也有着人的模样啊！活像某个卷发的足球运动员。您知道吗，将天使砍掉半截的时候，我总在想，它该不会出血吧？”

“那是因为您初次干这个活儿，我当时也有同样的感觉。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博物馆不愿意要，教堂里又用不着……注意！”

大天使加伯利被砍成两半了，腿掉在雕刻的羊那一边，身子掉到了另一边，头则落到木屑中去了。

汉嘉注视着雕像的眼睛。

“天哪，这个雕像跟那个同我打橄榄球的堂倌长得一模一样。他是马尔拉塔酒吧的堂倌，在布拉格二区，克热门街上。过去他作为拳击手在卡尔林杂耍队表演。玩杂耍时，艺名叫约翰，平时叫普西比尔。”

“您打过橄榄球？”

“那是年轻时候的一种乐趣……”汉嘉说着，将天使的肢体放在羊的雕像上，“我可算是创建A、C斯巴达橄榄球队的见证人。教练是法国领事坎拉斯。他将几位田径运动员、屠夫和拳击者拼凑成第一个球队。一个队员名叫杜沙，是维索昌区来的；布雷特什奈尔，是弗尔肖维采区的；球呢？是我从拉特先生那儿硬要来的；杆是斯拉维亚队给的。这个队希望在布拉格有个对手……您怎么总这么闷闷不乐？”

“有人在教堂里折磨我。今天我碰到一个老头，坐在长凳上，虔诚地望着祭坛，将拐棍夹在两腿中间。我从唱诗班站的高台上一看，您说，他在干什么？老东西正往棍子上撒尿。尿从拐棍上流到地板上。我真想将整个教堂掀掉……您继续往下讲呀！”

“球队里的几个屠夫答应认真地打球，训练的时候总是有很多人。在更衣室里我们彼此瞅着对方的身体……大家都在想象着如何对付那些英国佬。喏，屠夫们的想象力都很丰富。第一场我们同布尔诺大学生队比赛。赛前握手的时候，他们的手都发抖，好像在等着挨整一样。”

锯雕像的锯子已经抽了出来，因为加伯利天使的头只挂着一点儿，教堂看守一使劲，那卷发的脑袋便锯了下来。

“开始打球的时候，名叫马哈奇的屠夫说，‘汉嘉，注意他们右侧的三号，我讨厌那个家伙，别让他越过白线！’我们就这样打了一刻钟。现在……”

汉嘉四下张望着，然后将砍下的木雕脑袋夹在腋下朝院子里跑去。

“马哈奇将球传给我，我得到球就望前冲。对方一窝蜂冲了过来，我摔倒了。有个人压在我身上，可我死抱着球不放！”说着，汉嘉摔了一跤，两手还将那个木雕脑袋抱在胸前。

“小伙子们高喊：‘汉嘉，还差两米！’几个屠夫将那些大学生阻拦住。跑过来的人都压在我身上……一个家伙压在我背上……一直压到我的胳膊这儿。”

汉嘉很吃力地将木雕的头推到木棚门口，仿佛仓库中所有的天使都坐在他的背上。

“前面两个人坐到地上了……”汉嘉接着说。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

“但后来，布尔诺队看清楚了，全力压了上来。杜沙用拳头打那头蠢牛，可是大学生队技术好，相互传球，动作像翻筋斗一样。他们进球了……你总在想什么？”

“您知道，他们从查理广场一所监狱里放了一个人。天知道是怎么回事儿！那个人到我们教堂里来换衣服，将他穿脏了的衣服扔在椅子上，塞进祭坛里。还有醉鬼进来，在教堂门后面呕吐。教长先生宽容地说：‘我们是基督教徒，要多多原谅别人。’您知道，教长先生原谅了，可我还得去打扫，当时我正上病号食堂吃饭……好，我们再锯一个……”

“哪一个？那个有蓝色翅膀的？还是那个好像在扔铁饼的？”

“锯那个像在跳摇摆舞的吧！您知道，汉嘉，在教堂里，惟一让人喜欢的只有那些谈情说爱的人。他们在大柱旁边接吻，这对于天庭肯定也是件惬意的事儿。我要是碰上了在讲经堂下面扯吊袜带的年轻姑娘那就糟糕了，她肯定会骂我：‘你这个畜生，不会把身子转过去吗？’告诉您，汉嘉，如果是上帝，一定得有健全的神经才行……”教堂看守小声说。两人继续锯那个跳摇摆舞似的天使。他接着说：“教堂里的那些画也没法叫我开心：血淋淋的身子，我都看腻了。捅在人体上的长矛短剑，翻起的眼睛，我也看够了，生活中难道没有更叫人高兴一些的事吗？”

“我也这么觉得，”汉嘉将一只羊雕刻放在胸前说，“所以，我在你们教堂里，最喜欢的是那位圣·普罗斯帕尔，他是一位罗马百夫长，一位特别逗人爱的小伙子。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他是个运动员。从他的骨骼也可以看出。他躺着的那姿势多么风流！身上系着绦带，披着头巾，活像一条蚕……只是像在炎热的夏天里打瞌睡。”

“大概只有您这么说。但我明白，为什么多数人朝橱窗里看他。母亲把小男孩抱起来说：‘贝比克，你看到了吗？’人们想了解点里面的趣闻，像看蜡像陈列馆。我为他们祝福，不过我对这个已不感兴趣。您说说看，要是您的爸爸或者爷爷死了，您也会将他的像摆到橱窗里吗？要是按我的想法，我就会将普罗斯帕尔埋掉，托他的福，地里还会长出有用的东西来。”

他们将飘动头巾和摆动小腿的那半截天使放在羊的雕像上。

“它好像在游自由式。”汉嘉说。

“有点像。您知道吗？我到处在寻找自己，哪怕找到一点点也好。我更像灰姑娘或小仆人之类的人，从小一直到现在，只对地理课里几个大洋中的小岛感兴趣。那是远离航道的小岛。但只要有人、动物和植物就成。你们主任告诉我，他有个朋友，是政府的顾问，每年休假本来可以到世界的各个角落去的，可他总是去一个固定的地方。三十年了，他只去赫尔戈兰附近的一个小岛。据那位老先生讲：‘应该去看看！那是个很小的岛子，上面住着一个农夫、他的妻子和十八头花奶牛，然后就只有我、扫石南花、沙粒、大海和天空。’您还想要什么呢？”教堂看守又在幻想了，“我也喜欢星星，什么参宿四、毕宿五，最好是没有取名的星……像我一样。这我就好理解，也不会那么孤独了。特别是现在，教堂的婚礼少了，洗礼少了，当然钱也少了。这样一来，我每星期不得不下两次矿井，到克拉德诺，上一次班挣四十八个克郎。”

“天哪，到那闹哄哄的克拉德诺？橄榄球中欧杯赛之前，我们在那儿进行热身赛。他们用英语欢迎我们。工作人员在办公室对我们说，希望我们比赛时拼命地打，因此我使劲冲，压。有位姑娘，大伙儿叫她芭拉布尔小姐，她说：‘小伙子们，下半场球，你们是专门为我打的，病房里如今一个人也没有，可你们要是不认真打，就别想健健康康地回去。我给你们准备了定金……瓦茨拉夫，给运动员先生们拿十五瓶葡萄酒来！’接着她又掏出五百克郎给酒馆服务员说：‘你们要是打出英国风格来，还可以从瓦茨拉夫这里得到这一点儿小意思，外加十五瓶酒在路上喝。’我们于是拼着命地打了一场。芭拉布尔小姐站在椅子上大声喊叫：‘加油，加油！乌拉！’我们打得昏天黑地，炉渣横飞。该去换衣服的运动员站在看台上大喊一声：‘不好啦！’从城里赶来的第一批人到了！运动场上出了什么事？城市和运动场上的人乱成一团，已分不清哪儿是城里来的人，哪儿是运动场的人了。”

汉嘉举起一个天使雕刻说：“我把他的踝骨砍下来行吗？”

“随你的便。”

“那好……比赛结束，现场工作人员不得不将我们保护起来。不少人向我们吐唾沫，想狠狠揍我们一顿。您注意到没有？在运动中，最大的丢人事件往往都是观众干出来的。警察说：‘小伙子们，你们应该到我们这儿来过守护神节。就在这个星期天，谢谢你们！克拉德诺有两个屠宰场，市内一个，这儿一个。’俱乐部的医生将药全用光了。我们已将那十五瓶酒摆成一圈。可是，老兄，你别这么愁眉苦脸的，就像要娶老婆似的。”

“我是为我自己难受。人究竟是什么？在矿井里，工头领着我们在木板上走，木板摇摇晃晃。我们像没有出师的徒弟，边走边说说笑笑。昨天，一个人的手电滑掉了，一直往下坠呀，坠呀，掉进了深坑。您知道，往回走的时候，我就只好在木板上爬行了。有些人小心翼翼地走着，一声也不敢吭。只有工头笑着说：‘我们不清醒的时候，是矿工；等到我们清醒了，也就该倒霉了。’”

教堂看守的脸阴沉沉的。

“我们再锯一个就够了。您有时间吗？”

“有，”汉嘉点点头，“可是锯哪一位天使呢？”

“那一位，他好像得了……”教堂看守轻轻地说着又住口了。

“我是多神教。”汉嘉说。

主任洗完澡，关上废纸回收站的门，径直朝教堂走去。在阴冷幽暗的教堂里，他踏着棕色地毯，庄重地走向祭坛。

他跪下来，酝酿情绪，准备做祷告。教堂看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对不起，打扰您了吧？”他问。

“没有。可是您这个人，不到我们院子去看看？”主任抬起头问道。

“我要去的。可现在我想给您看件东西，问您一点儿事。”

“请吧！”

“冷不冷？我们到圣器室去吧！”教堂看守说着，用膝盖将门顶开，“您看，过去我常对您讲，在这儿，夏天也像冬天一样冷，您不相信。就是现在，我衬衣里也揣着报纸。”说着，拍了拍身上，报纸沙沙地响。

“您只要去我们院子里，要什么报纸随便挑好了。”

“我一定去。但您再往前走一走。”

主任打量了一下圣器室。有个角落里竖着一尊雕像，衬衣敞着，他的一只手指向鲜红的心。紧挨着这座雕像的是一个供教堂照明的配电屏，上面全是保险丝和开关，像工厂里一样。

“这儿挂的是什么，可以瞧一下吗？”

“当然可以，”教堂看守说，“那是一位自行车赛手的照片。教长先生说，这照片使他力量倍增。”

“这玩意儿可以挂在教堂里吗？”

“我们教长说，就该挂在教堂里。那人多次获得法国环行赛冠军，名叫吉诺·巴托利，是僧侣团的弟兄，法兰西教派的成员。”

“可要是主教大人来视察怎么办？”

教堂看守打了个哈欠，走过圣器室，在小窗下看一份剪报。

“这儿是……圣父同吉诺·巴托利进行友好谈话的地方。”

“现在我明白了。进入上帝王国的，也要身强力壮，也就是说，运动员。此外，已经死去的教皇，就是一位出色的运动员，大主教利希滕斯坦又是一位好射击手……不过教长不会到这儿来吧？”

“不会，”教堂看守摆手说，“他外出打篮球去了，是骑摩托车去的。”

他打开抽屉，取出照片。

“这位叫理查兹，撑杆跳达到四米六九。”

“教长没将他的像也挂上？”

“不能挂。理查兹是新教派神甫，人们称他为飞人教会代表。他是第一个试图靠自己的双臂接近天国的神甫。可他是新教教徒，这让我们教长十分伤心。还叫他感到难过的是，赫尔德这位标枪世界纪录创造者是在祓除仪式之后的第二天打破纪录的，而这个祓除仪式却是在新教牧师那儿举行的。这一张照片是文兹，他在举重之前还读《圣经》。这些世界冠军没有一个是僧侣，也不见一个天主教神甫，这让我们教长格外伤心。今天他打篮球去了，还带着几个篮球运动员的照片。有哈莱姆市的几个疯狂的黑人，他们在甘多尔沃别墅，当着教皇的面打了一场比赛。为了这事，我们教长可操心哪！差点儿没在讲台上大喊大叫说，要是耶稣再次降世，肯定也会跳撑杆跳或者打篮球……请告诉我，您是猎手，这是什么？”

教堂看守从柜子里取出一本相册扔到桌子上，说：“这是什么羽毛？”

主任拿起端详了一会儿，有几分惊讶地说：“这是孔雀羽毛呀，上面的血迹也是孔雀流出来的。因为有些孔雀毛上就有血痕。”

“这我倒想知道，”教堂看守笑着说，“为什么教长对一切都感到伤心难过，惟独对他们在教堂里吃孔雀肉不感到难过，而且连一小块都不给我尝一尝。”

“他在什么地方把它打下来的？”

“什么地方？耶塞尼克附近呗！教长的朋友死了，他骑着摩托车去安葬他。可打猎必须得到许可才行。您知道，我们教长有点风流，他连僧袍也要缝得正合尺寸。所以他三天之后才回来。我一眼就看出，他袖子里塞有东西。大概是相册后裹着只孔雀吧？可一点儿也不让我尝一尝。”

“那确实值得您遗憾一番。孔雀肉可是特别好吃啊！它只吃嫩苗幼芽……您知道，打猎有多开心啊！不过您要接近孔雀不知道要费多大的劲哩！”主任说，“很远你就听到它的叫声……一下一下……所谓的‘数数儿’，叫得很快，大概是这样的！”

主任从大衣口袋取出铅笔，用力在木箱上敲。

“在它这种所谓‘数数’的时候，您一步一步地接近它。如果它不叫了，您也得纹丝不动。”主任朝前走了几步，停在圣器室中间，然后将手指轻轻放在嘴上。

“嘘……您必须等待那种好像咬核桃的声音，就像您开瓶塞的声音一样，大概是这样的！”

主任把食指塞进嘴里，表情严肃，接着，狠狠地吹得一声响。

“就是这样！但您还是一下也别动。”

“要不然它会飞走，是吧？”

主任点点头，仿佛他一开口，真有孔雀要飞走似的。他朝上看了看，站在一根松树枝上的雄孔雀正在向蹲在下面灌木丛中的雌孔雀求爱。

“天快亮了……您可以看到这羽毛丰满的鸟之王在空中飞翔，它的头部已是充了血一样的鲜红，羽毛张开，不停地发出窸窣的响声……”主任用奇怪的语言低声说，然后调转头来，发出雄鸟发情求雌鸟的鸣叫声，两个手掌在膝盖上不停地扑嗤地擦磨着。

“这就是所谓的擦磨。这以后鸟儿便什么也听不见了，您可以径直走到树底下。”

他往前跳跃了两步。教堂看守看到，他举起了枪——实际上他没有枪——瞄准那哥特式花叶圆饰拱顶，扣扳机。教堂看守仿佛看到：一只可爱的鸟儿受了致命的伤，从上面的树枝掉到了下面的树枝上，一直掉到布满露水的针叶上。

他们站在那儿沉默了片刻。

主任第一个大声叫嚷起来：“这些猎手，打孔雀就像打野鸡一样，在光天化日之下，简直是犯罪！”

“嘘！嘘……我们是在教堂里！”教堂看守说。随后他慢慢收起相册，将它和图片一起装进抽屉里，用肚子一顶，关上了，“唉……我失去了许多东西，真可惜……”他若有所思地说。

“您明白就好了！”主任高兴了。

“我们该走了。”教堂看守咳嗽起来，又用手捂着胸膛，身上的报纸沙沙地响。

他们走进阴暗的正堂。地毯的尽头是大门，外面已经是白昼，红色的电车已在行驶。

“从街上看教堂，好看；从教堂望街道，也好看……”教堂看守说，“但您注意一下长明灯。”

“什么？”

“长明灯。”教堂看守重复说。

“啊……长明灯！好像是有光在闪亮……”

“要是真有闪光，那可太妙了……”教堂看守笑着说，“它根本就不亮，不亮！但教长先生现在操心的是小教堂的事，想在它周围安装霓虹灯。知道吗？霓虹灯！但长明灯不亮了……教长先生急急忙忙到萨瓦河看水去了……长明灯已经一个星期不亮。副牧师骑摩托车上摩德尚尼打篮球去了，还要去野营地弹吉他，演奏《上海，那遥远的地方……我的轮船就要启航……》，所以，长明灯亮不亮，对他毫无妨碍。可我一个人在这儿，孤零零的……没有长明灯。”

教堂看守拍拍上衣说：“主任，您听我说，您和我们的副牧师，两人共有一条猎犬，是真的吗？”

“这种废话只有我们汉嘉才能胡诌得出来。”

“对，是他告诉我的，说那条猎犬名叫图宾根，你们下午还得牵着那条狗去看兽医，因为狗的耳朵里有一只壁虱。”

“我的上帝啊！那小子是想要我蹲监狱啊！”

“小声点！我们这是在教堂里。”

“是他瞎编的，他可会胡吹哩！我的朋友们来看望我……汉嘉竟然对他们胡说我发疯了。”

他们边说边走到了教堂前面。

“我发疯了！……我晚上还想睡好觉？！……”主任气愤地说。

“可您还得到我们院里去取报纸吧？”他好心地说，向查理广场走去。

1. ✑ 施佩德尔：德国纳粹将军，占领法国的德军指挥者。

2. ✑ 曼道夫尔（1897-？），德国军官和政治家。二战期间在阿登进攻战中任兵团司令。

3. ✑ 古德里安为法国将军。

4. ✑ 布拉格一个区。

5. ✑ 捷克童话中无所不知的老人。

6. ✑ 捷克最小的钱币单位。100个哈莱士为一个克郎。

7. ✑ “自由自在”一词，捷克语中的另一个意思是“单身”、“未婚”。此处示意“单身”。

8. ✑ 古生物名。

9. ✑ 捷克作家。

10. ✑ 捷克作家。

11. ✑ 捷克作家。

12. ✑ 捷克作家。

13. ✑ 多拉台诺（1386-1466），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

14. ✑ 位于布拉格以南的一城镇。

15. ✑ 维伦诺夫斯基（1858-1749），捷克植物学家和古生物家。

16. ✑ 位于布拉格以北的一座古老城市。

17. ✑ 布拉格的一个区。

18. ✑ 原为德文。

19. ✑ 指教徒。

20. ✑ 基督教《圣经》和伊斯兰教《古兰经》所载一位天使长的名字。

21. ✑ 橄榄球是英国人发明的，所以他们想象着他们的对手是英国人。

22. ✑ 位于德国。

23. ✑ 又名猎户座α，是已知体积最大的恒星之一。

24. ✑ 又名金牛座α，为金牛座中的红色巨星。天空中十五颗最亮的恒星之一。

25. ✑ 位于美国。

26. ✑ 位于捷克东北部。

1947年洗礼

他坐在县级公路边上的小沟里。夕阳西下，星星还没出来。他坐在沟里望着汽车和摩托车在国道上行驶。一辆小汽车开了灯，迎面开来的车也开了灯。国道上的黄昏就这样降临了。所有的车辆都在它前面的柏油路上羞怯地向下撒着微弱的光。第一辆车换成了强光，光芒射到林荫道两旁的树上，仿佛给喷了一层石灰，国道上的黄昏就这样降临了。

他看到，一辆大轿车开着灯驶过来，停下，一会儿又带着红宝石般的尾灯离去。他看到，那是他要乘坐的公共汽车，去一座小镇，他在那里已预订了过夜的房间。可是他依然呆在县级公路边的小沟里，凝望着田野间的干道。车灯彼此交叉，闪着红色的光芒，相互有礼貌地打灯光问好。尾灯的距离，渐渐地远了。

他身后，是密密的树林。林区的边缘，竖着猎舍的院墙，从猎舍里出来一盏绿色灯罩的小灯，节奏均匀地来回移动，但是看不见持灯的人。不一会儿，树丛将灯光遮住了。是谁在茫茫林海旁的小屋手持煤油灯呢？他想。国道上投射过来两盏聚光灯，使他感到刺眼。刹车的声音，轧轧地响着。

“您想搭一段车吗？”一个声音亲切地问。

“是啊，”他回答说，手撑着沟沿，跳上公路，躬身进到车里，坐到司机旁边。

“您上哪儿去？”司机问。

“到您去的地方去。”

“这么说，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啰！”司机笑着说，将车门的玻璃放下，手掌对着凉风，感到分外爽快，因为有股晚风从他手指缝中吹了进来。他满意地说：“这有点儿像我妈妈的佐料柜的味道。”

“这儿是橡树林？”

“是山毛榉树……”

“可惜，我那叫人喜欢而又走运的牌是花九，死鸟一只。”上车的同路人说。

“您听见没有？”司机说，“那是辛达普牌车，跑得多欢啊，听到了吗？像宝马牌摩托车！”摩托车轰轰开过来，一晃就过去了。闪亮的灯光，卧式汽缸。

“那是辛达普牌车。”他得意地说。

“您是干什么工作的？”司机问。

“提供殡葬服务的。”

“是吗？”

“是的。您爱您的妈妈吗？爱您的爸爸吗？那就预先为他们支付在阿里马特的讲排场的葬礼费吧！”他又用另一种音调说，“那是一家公司，我是它的代表。”

“真的吗？”司机十分惊异，紧紧握着方向盘。

公路远处，一只野兔蹦蹦跳跳。当车灯照着它时，它瞪着两眼，有点发愣了。司机加大油门，野兔从灯光的魔力下逃走，跳进沟里去了。它那洁白的毛，隐没在安全的黑暗之中。

“他妈的！”司机松劲了。

同路人说：“葬礼可以办得很像样。碟盘上摆满煎好的洋葱、大蒜、咸肉、香桂叶、几粒胡椒，还有些新佐料。”

“外加几个豆蔻，”司机补充说，“不过我反正不大相信您。知道为什么吗？我用车拉着您走，您却提出用办葬礼来答谢我！”

“我说话是算数的，”推销葬礼的人说，“请问，什么人算死人？”

“死人嘛，就是在我们之前离开这世界的人。”司机笑着说。

“好极了！谁不想要个体面的葬礼呢？”

“我可是双倍的不赞成！”

“那随您便。不过每个人都希望在他死去十年之后，还有人谈起他的葬礼如何如何，您也不会例外。人们会说：‘今天的葬礼，像个什么样子！十年前的葬礼那才叫排场哩！’我细看您这模样，倒是适合用埃及七号墓那一类型的棺材。您知道，价钱并不贵。能够这样，将死的人心里也会舒坦一些。”

壕沟里走出一只野鸡，很美丽，羽毛丰满，宝石般的眼睛，对着聚光灯，很奇怪地踮着一只脚，着迷似的盯着那不可抗拒的灯光。

司机将窗玻璃放下来，接着又关上了。可野鸡已经飞起。色彩斑斓的羽毛被聚光灯照射着，有力的翅膀在玻璃窗边扇动，它的两条腿平行伸开，朝上飞往暗淡的天空。

“他妈的！”司机狠狠地骂了一声。

“它得救了，”同路人松了一口气说，“它从铁皮式小棺材里飞走了，远离了它那自然的归宿，带着您献给小兔的那种敬意飞走了。可是腌的野鸡，加点香料，好吃得很啊！”说着还举起了一个指头。

司机满脸的不高兴，一声不吭。

后面有两盏车灯在强烈地照射着，还停停亮亮，表示要超车。

“超吧，超吧。”司机在耀眼的光亮中挥手，将车让到路边说，“那是一辆福特车，运送牛奶的！”

银色的牛奶罐车在旁边一晃，迅速朝远处开走了。

“它跑九十迈啊！”司机称赞说，大声笑着，“有一回，在国道拐弯的地方，一个农民牵着一头牛从地里走过来，也是一辆这样的福特车，在拐弯的地方打滑了。牛奶箱倒下来，撞到农民身上，还碰倒了一棵树，农民和奶牛就像被奶水浸着一样！”

当他等着那想象中泛滥的牛奶消退时，他说：“我的葬礼怎么个办法？”

“灵堂挂满黑纱，您棺材前面摆上嵌有宝石的十字架，点三十六支半斤重的蜡烛。您还想让拖灵车的马身上也插几根长长的羽毛吗？这种羽毛得另加五克郎。还有……”

“够了。我相信您，当然是根据您的讲话……您在干这个行当以前，是做什么的？”

“守教堂的。”

“是吗？”司机举起双手，在方向盘上猛击一下，“这对我来说，可算是杯浓咖啡！在教堂工作以前，您干什么？”

“职业牌迷。我像在上帝那儿一样，长期得到上帝的祝福。直到有一回，我上教堂，问他们在干什么。当我看到副牧师在做弥撒时，我便对自己说：这个职业你可以干。于是我就成了教堂看守。现在我还想去重操旧业哩！”

丛林里跑出一只小鹿，跳过濠沟，穿越公路。它转身见到了车灯。司机加大油门，全速行驶。

同路人喊道：“稳一点，别让我的额头碰上玻璃！”

小鹿越跑越近，身体显得越来越大，几乎快挨近车灯了。司机紧握着方向盘，用挡泥板一推，将小鹿沿抛物线甩到了沟里。随后他全身仰向后窗，车停了下来。从车灯下看到，过热的发动机，冒出了蓝色的烟雾。

一阵沉默。

司机跳下车，从后门的袋子里取出一把猎刀，将电灯交给同路人，吩咐说：“照着！”他四周看了看，公路两个方向没有一个人影，只有片片黄叶飘飘落下。

鹿躺在沟里，蹄子在落叶中乱蹬，踢着那黑色的泥土。当它发现有人，又被电灯一照，就想带着受伤的身躯逃走。它翻滚了几次，痛苦地咩咩叫着，但过了一会儿便不再动弹了。它睁大着双眼，黑色的鼻孔流着鲜血。

司机又前后望了望，一个人也没有。他思忖了片刻，一个箭步扑向那只动物，将它压在地上。但鹿还有一点力气，居然把一个沉重的人托了起来，极力摇晃他。司机将鹿压在落叶上，鹿几次舔他的头发，仿佛在请求他的怜悯。司机抽手操起亮晃晃的猎刀，从鹿的肋骨一直刺向心脏……这时，鹿瘫了下来，一动不动直至完全耷拉。它全身僵直，从眼眶淌下了泪水，如同一颗颗珍珠……

司机蹲下，又站起身来，折断一根松树干，剥了皮，将尖的一头插进鹿嘴，另一端插进它腰部的伤口。

“现在要快！”他喊道。快步跑向汽车，拿出后座上的垫毯，铺开，将鹿抱起来轻轻裹在毯子里，像裹一个熟睡的孩子，又将垫毯打个结，提上汽车，放在后座位上。

当他坐到方向盘后面时，想了一下，又跑到沟里，用皮鞋将地面上的搏斗痕迹踩平，两手将树叶推到上面盖着。

他发动车的时候说：“您可能难以相信，它那小蹄子踢我的时候，就像一把最锋利的尖刀在刺穿我的衣服一样。”

“可怜的小动物。”推销葬礼的人说。

树林上空，挂着一轮黄铜色的月亮。

司机无比兴奋，用说话来掩饰自己：“人简直难以置信，如今大伙儿为什么而折腾！我们城里一伙年轻人深夜偷偷潜入教堂，打开主祭坛的灯，自己做起弥撒来！一个小子唱道：‘上帝呀，让我们跳爵士乐舞吧！’其他人合着唱：‘主啊，让我们跳吧！’那些人就是如此这般地做弥撒！他们撬开柜子，穿起僧袍和礼服，还想用大管风琴奏爵士音乐。可他们按的不是管风琴的电钮而是电子钟。大钟马上响了起来……人们纷纷往那儿跑去，发现教堂的灯亮着……他们从钥匙孔朝里瞧，只见穿僧袍的年轻人在那儿跑来跑去蹦蹦跳跳……大家撬开教堂大门，可年轻人都从旁门溜之大吉了。第二天中午，教堂看守还在郊区河边的柳树下拾到了僧袍。”司机说着，笑了。他一只手掌握方向盘，一只手伸向垫毯包着的小鹿。“它完蛋了，”他满意地说，又补充道，“当我把小鹿放到那上面一刻钟以后，皮坐垫和弹簧由于鹿的挣扎，还在动弹哩……您拿那些年轻人有什么办法？他们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就自己动手了……上帝呀，让他们跳跳爵士乐舞吧，不可以吗？”

他们的车开出森林。月光照耀着起伏不平的原野。汽车接近一座大村庄。

第一盏路灯下，两个年轻人靠着自行车，站在那里抽烟说笑。有一个在木桶上掐掉香烟，另一个的手在帽沿旁晃了一下，擦火柴。农民的住宅传来铁链的丁当声和奶牛的哞叫声。

“我快到家了。”司机说，“您要乐意，可在小旅舍过夜，那儿准有房间。”他将车停在一座两层楼的建筑旁边。楼上窗口亮着，里面传出老留声机的声音。

他们下了车。司机小心翼翼地锁上车门。“我身上有血迹吗？”他问。

“让我瞧瞧。”推荐葬礼的人说。在小街的路灯下，他仔细查看了那副尊容，“这里有点儿。”说着，掏出手帕，蘸了点口水，擦掉了那还没全干的血迹。

司机低声说：“我这偷猎行为也许是上天赐的……主啊，用海索草水洒在我身上吧，让我比雪更洁白……”

“愿您的灵魂得救。”同路人回答。

二层楼上的窗户打开了。一位穿黑衣带白围裙的妇女俯身望着汽车，看到了司机。她张开双手，以愉快的声音朝屋子里喊道：“牧师先生已经来了，洗礼可以开始啦！”

1. ✑ 捷克纸牌的一种花。

2. ✑ 南欧一种药草。

碧树酒家

自从13路电车改道，不再经过碧树酒家前的拐角处，从窗口一直到灌啤酒的龙头这一片被拆除以来，许多顾客都不到这儿来了。但这对于酒店老板赫鲁麦茨基先生并无妨碍。他最开心的事，就是大清早醒来，先灌一杯啤酒。今天清晨，他给自己灌了一杯又一杯，然后站在玻璃门边，阅读一份讣告。它上面写道：兹敬告诸位至亲好友，我，尤丽亚·卡达娃，专业教师，于六十七岁时逝世，订于1961年9月16日15时在加伯利采公墓举行葬礼（日期是用铅笔填写的）。签名者为死者本人：尤丽亚·卡达娃，专业教师。

赫鲁麦茨基先生看毕讣告，摇摇头，回到灌啤酒的龙头旁，两手往上一搁，又灌满一杯，一饮而尽，马上将杯子放到盆里清洗。

天色渐渐暗下来，老板还没有开灯。

两位顾客靠墙根坐着，挨近通往地下室的门。这是为了防止再次发生13路电车闯进酒店的事。他们有说有笑。

“进帕索夫酒店要上几级台阶？”一位顾客问道。

“七级。”另一位顾客说，“到卡伦德酒店要上几级台阶？”

“卡伦德……是指哪一家卡伦德？我们科学院附近有家卡伦德，河边上也有一家。”

“我的上帝，科学院那儿的卡伦德早没了，惟一剩下客运码头对面那家卡伦德，不对吗？”

“对。等一等，有一、二、三、四、五……”，这时一位顾客从台阶走进酒店：“总共有七级，下去也一样。但是，上泉水酒家有几级台阶？”

“一级就到了……去红心酒家呢……”顾客们依旧谈笑风生。老板又走到门口。从十字街开来一辆14路电车，灯光像酒家一样亮，笔直朝碧树酒家开过来，把酒家照得通明。可是电车在最后一刻来了个九十度大拐弯，然后戛戛地开走了，没有撞上酒家。三节车厢，就像燃着灯的鱼缸一样映照着酒家……

赫鲁麦茨基先生的姐夫走在附近人行道上。老板打开门，高兴地问：“老兄，你在这儿干什么？你是咬断了链子，从你们巴奇科夫街溜到城里来的吧？”

“可你这大胖子，不去我们那儿看看？玛什卡已经不知你长成什么样啰。”他姐夫说着，坐了下来。

“我没有去，”老板一边灌啤酒一边说道，“可我会去的。我要买辆机动自行车。”

“就你？”姐夫站起身来，拍拍老板的肚皮，“这么厚的大肚皮还骑车？”

“对！”老板说，一口气灌下一杯啤酒，格外有味。他马上用水冲洗了一下杯子，“你知道，我是该练练身体了，我虚得像影子一样。”

“我知道，按马戏团的要求，你是虚弱了点儿。”姐夫说，“可是，喂，弗朗吉谢克，还是不要买吧，我碰到过好几次事故了。我乘13路车，在肖勒尔街，看到一个像你一样的疯子，身旁摆着他的小摩托车，被压得个稀巴烂，地上还摊着电线，脸上盖着一张晨报。警察用石灰在他周围划了个圈。别买它，别买，听兄弟一句，不要买吧！”

“可是，带拖斗的摩托车比自行车总大一点吧……”

“正是这种狗屁一样的东西才坏事哩！在弗拉霍夫卡街，3路车向上拐弯的地方，一个胖女人就是骑的这种摩托车，被夹在13路和3路车中间。人们拔出了好多东西，包括采购提兜。但我没有到现场久看，不论给我这世界上的什么稀罕物，我也不会去看那个热闹。只要有一点点刺耳的叫声，我就受不了。我站在岔道附近，抽着烟等检验人员到来。我瞧瞧那翻车的地方，电车轨道槽里还淌着牛奶和鲜红的血。”

“那我还是买辆小汽车，不行吗？”老板有点窝火了。走开去敲敲门上的玻璃，看到十字街口开过来的10路车，差点儿蹭着墙上的绿漆，但它好像犹豫了一下，转个弯开过去了。绿色的车灯，照亮了整个糊有壁纸的墙……紧跟着，开来了12路车。10路车的女乘务员站在最后一节车厢的踏板上，用手指在空中划了个问号。12路车司机无精打采地举起一只手，用三个指头示意回厂之前，还得跑三趟。女乘务员忧郁地点点头，似乎在对12路车司机表示同情。随后她笑了，伸出一个指头，满意地闭上眼睛，用手指划了个破折号，一长道，意思是：还跑一趟就可打道回府啰，想到这一点，她感到很惬意。

姐夫开口说话了：“有些事故，我可以说到半夜。汽车尽管有四个轮子，也不是好东西。在杰诺克日什街，一辆米诺尔牌小轿车开到了5路车和12路车之间被压得像张报纸。车上是两个女人！女司机驾车想露一手，结果呜呼哀哉上了西天。一个进这口棺材，一个进那口棺材，两人倒挨得很近。要汽车干啥！”

“这么说，我只好开步走啰！”

“步行很好，但脑子要清醒！”他姐夫摇摇头说，“弗朗吉谢克，简直让人不可思议，有人竟往电车底下钻，而且是在平坦的地方！有这样一个人，他站在栅栏边上东张西望，看到一辆电车开过来，仿佛自言自语说：‘就是这辆车。’接着就往车底下钻。在斯洛文茨基街菩提酒家附近，检查员本人跟在一个从地上捡车票的人后面，竟然钻到9路电车底下去了。如果当场被压死了倒也干脆利落，要是没有压死岂不糟糕！车子倒来倒去，那个人会被碾得一塌糊涂。有的人会求饶可怜可怜：‘别压我吧……’有什么用？如今在布拉格步行也得冒风险呀！”

“那些从地上捡车票的是些什么人？”老板问。又喝了一杯啤酒，从门口往街上看，还拍了拍尤丽亚·卡达娃那张宣布自己死亡而同时又邀请人们出席葬礼的讣告。

“那捡票的是些布拉格人，大都是领养老金的。”他姐夫说，“他们在换车的站台捡别人扔下的票，拿着瞧瞧，又用它再去乘车。这真是项可怕的运动。有家医院的主治大夫也喜欢这么干。”

“啊，”老板说，“先生们，不打扰你们吗？”他问两位正在大喊大叫、争吵不休的顾客。他们争论的问题是：上瓦尔达酒家要爬几级台阶。

“你们起来去那儿看看不就行了吗？”老板说。

“这主意真不赖。”一位顾客说着，拿起帽子。两人将手插进口袋，出门往十字街方向走去。

“四级台阶。”那姐夫说。

“你知道，我想要买辆摩托车，不过是为了郊游，”老板说，“有时我感到呼吸不顺畅。”

“我知道，这我了解。你担心不止，同你姐姐玛什卡的个性一样。你收拾一下东西，去吧！对有的人一头钻进了赫墨尔的灌木林，我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布洛夫卡镇的公务员还说：‘从前过圣诞节，大家捎鲤鱼回去，过复活节便捎小羊羔回去，而这个圣诞节，我们的木板上却躺着十七位摩托车手，手脚受点伤的还不算！’老弟，在布洛夫卡镇，有个摩托车运动俱乐部，人们管它叫技术指导站。啊，是的，我从前骑车的时候，总在白山一带的燕麦地里转悠……”

“等一等，你只是曾经开过车……我以为，你现在还在开车哩！”

“我没有开到目的地啊。”

“怎么回事？”

“一个女人，害得我出了事故。”

“你和女人？要是我啊，可就……”

“女人。我驾驶6路车时，在斯特罗莫夫卡终点站，曾经将控制器拨在一度上，注意看着。电车在树干中穿来穿去，自动转弯，没出什么事……于是我搞了个违反规程的措施，让电车放慢速度，我去车站附近喝杯咖啡。喝完回来时，我跳上自动开来的电车，拉了制动闸……”

“那个女人！”

“她是位乘务员，打扮得有几分姿色。上驾校学习时，一再请求：‘科诺巴塞先生，把车借给我用用，我总会自己开的！’她的嘴唇抹得正合我意，我就答应了。我在车站附近喝咖啡，瞧着门外，直到我那女乘务员将涂满口红的嘴唇这么翘着对我说：‘科诺巴塞先生，我来了！’不过这没有什么。我走出去看了看，附近一片黝黑。我转了一圈，又回到车站附近酒店，心里直嘀咕。我自言自语：还是去问问调度吧。我去了，发现布拉格的早晨从来没有这么美。而我那位女乘务员坐在马什切克酒店第二级台阶上，脑袋伏在膝盖上，正在哭泣，眼泪像瀑布般往下淌。我问：‘兹登卡，出了什么事？’她一下跪在地上，双手合掌求饶说：‘科诺巴塞克先生，原谅我吧！’我一下子明白了，在第二级台阶也摔了一跤。于是说：‘兹登卡，您车已开动，可是滑轮脱掉了，您没有拉闸就开走了。上了滑轮之后，电车当然就开动了！’女乘务员说：‘电车像跳起来一样，一下子就开跑了。’我问她：‘您的控制器放在几度？’她说：‘六度！’这下子我也发蒙了，把头俯在膝盖上……”

“这些女人哪！”老板说。

“是啊，后来我慢腾腾地朝前走，预感到十字路口会有一大堆人。可是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一个搬道夫从棚里探头探脑地问：‘科诺巴塞克先生，6路车哪儿去了？’他骂骂咧咧地盯着我说，‘你干的好事！检查员就在我身旁。我们两人当时都看见了违章操作，电车上没有人，车却向前开起来了！’检查员说，‘我觉得我好像发疯了！’他捏着拳头，跳起来说，‘我认为，这决不是做梦。’他飞快跑回多玛什利采街。很幸运，那儿停着一辆出租车，他赶紧坐上去追6号车，到什克拉尔街附近才追上。可是检查员直追到比尔桥才跳上了电车，将它刹住。值得庆幸的是，11路电车因故推迟发车，18路电车也没有开过来，8路和2路车也没开来。要不然，都会撞得稀巴烂。’”

“老兄，”老板说，“小摩托车我不买了。那次事故以后，你感觉怎么样？”

“就像开刀被割掉了什么一样。”姐夫做了个怪脸说。

老板灌了杯啤酒，冲着空荡荡的酒店说：“小伙子们，你们知道吗，有人要把我灌醉！”说着，又自饮一杯，到盆里去洗刷杯子，摇摇头说，“哪儿的话，我不会买那小摩托车的。不买，在家里干等着倒霉算了。不过我从来没害怕过。”接着他用手摸着啤酒龙头说，“当13路电车撞到这儿，快碰到水龙头的时候，我一只手一直护着它。等到尘土纷纷下掉时，我问司机，有谁还在电车上掌握着制动器。我要对他说：‘朋友，给你灌十度的，还是普通的啤酒？’可是现在我害怕了，我说过了，不买小摩托车。”

“你既然那么喜欢小摩托车，谁不让你买？骑着它，去野外郊游，不是很开心吗？还可以呼吸新鲜空气呀！”姐夫说。

“现在我想起摆在检查人员和保险公司橱窗里那些可怕的图片了。唉，真吓人……那我以后就不可能一大早就来高高兴兴喝啤酒了……”

“可是弗朗吉谢克，喝一点儿啤酒对你没有什么害处，相反会有益处。这样你就可以骑着车，没完没了地出去兜圈了。车祸嘛，总是会有的，但不保准是你呀。要是有兴趣，就买吧。”

“你是这么想的？”

“是，买吧，你有驾驶证，买摩托车吧。我们一道去利托米日采摘杏子，还有苹果。”

“好，好，但要是链子断了，或者后轮出毛病了，咋办？到时候，想找个地方躺下，怕都来不及了。”

“够了，弗朗吉谢克！假如你没有交好运，连外出撒泡尿也是危险的，在家也会崴脚。那就算了吧。我们不当第一，也不甘落在最后。但你总得冒点风险，能把我们怎么样？人总是要靠点运气的。”

“不错，”老板说，“我给自己买辆小摩托车吧。可你知道，此时此刻我最盼的是什么？等我静下来，再去痛痛快快地喝一通啤酒！”说着，又给自己灌了一杯。

“我把灯打开吧。”姐夫说着站了起来。

“不用……人们会横过街道来喝啤酒的。”老板喝着啤酒，嘟囔着说。他舔舔嘴唇，用水刷洗杯子。

进来两位顾客，他们坐下来，一声也不吭。

“你们去看了，怎么样？”老板问。

“往上是四级台阶。”一位顾客说。

“我走啦，”姐夫说，“老伴要我去买唱片。是她在电影院看到的莫林·鲁吉的唱片。我自己也想买《生长洋姜的草地》，是穆里劳的作品。这娘们儿实在不好对付。从前，一听到管乐，就像掉了魂似的。不过，我也是这样。后来，她又喜欢起爵士乐来。我们结婚的时候，我为斯巴达足球队加油，玛什卡也一样。可过了半年，她又变了。有一次比赛，斯巴达胜了，斯拉维亚队一败涂地，她在家一句话也不说，还不让有一点儿声音。弗朗吉谢克，去买辆一五〇型的摩托车吧，如果不用，随时可以卖掉，再买辆功率更大的。速度太快的车会打滑的，就像我碰到的在3路和14路电车之间被挤压的那个胖女人一样。如果她不是骑摩托车，而是开二五〇型的车，那就更糟糕了。”

“您是这么想的吗？”

“去蒂罗卡酒店要上几级台阶？”顾客问。

“一级也不用，从街上笔直走进去。”姐夫高兴地说，往街头走去。

一辆电车从十字街头开过来。赫鲁麦茨基先生又摸着啤酒龙头，望见了13路车的灯光……十字街那边的车，也在朝下行驶，让人觉得，好像所有电车都要冲进酒家里来似的……老板离开了啤酒龙头，向通往地下仓库的门前跑去，一只脚踏在门坎上，一旦13路电车像上次那样……他好立即逃走……不过电车拐弯了，车灯照亮了整个酒家。

赫鲁麦茨基先生随后又给自己灌了一杯啤酒，喝完以后说：“这儿的啤酒好，我以后还要到这里来的。”

他走了。灯也亮了。

1. ✑ 赫鲁麦茨基的名。

芸芸众生

犹太教堂院里，有几株洋槐，夏天开花的时候，像飘雪花一样。今天清晨，这雪就飘个不停。篱笆旁边有位妇女用斧子砍开装南国水果的木箱，然后将一块块木板平放在儿童车上。教堂后面是一个摆放过期的舞台装置道具的废墟堆。那里的东西是连无业人员也不愿意捡的：上面涂了些下流图画的维纳斯石膏像啦，通不到任何地方的台阶啦，破碎了的镜子啦，沙发弹簧啦，还有海草之类的东西。由于风霜雨雪的侵蚀，那些玩意儿又重新渗入地下，变成了腐殖质。还有生锈的钉子和玻璃碎碴。杂物堆上的有些东西，人们可以凭想象将它当做某种物品。剧场工作人员到这儿来小便时，他们先是猜测，接着就争论，最后举出证据，说这是热带森林的树枝，那是温莎城《快乐夫人》的床板。顽童们用弹弓几乎打破了所有玻璃窗，洋槐的枝桠就伸进教堂里来了，而有些废弃的道具又从破碎的窗口伸到了院子里。

不过，这儿最美的还是圣诞节之前。每一年都像今天一样，在这儿卖圣诞树，满地摆着云杉和针叶松。买的人举起树枝，用劲往地上一放，让枝桠张开，看看这云杉是不是漂亮，枝桠是不是太稀。今天从早上起便大雪纷飞，整个院子散发出针叶松的味道。

舞台布置师傅在到达犹太教堂之前，以教训的口气说：“米尔顿，人最棒的一个特征就是记忆。我记忆力差，就靠图片、记事本和米达尺来帮忙。”

“是这样，”米尔顿承认，“但是我担心，大自然本身不让我使用这样的米达尺。我是个富于幻想的人，有点神经质。”

“得了吧！”

“真的。每当我回家的时候，直到看到我们街上没有消防队，我才松口气，心想：家里没有失火。走进屋子时，如台阶上没有淌水，我就想：这很好，说明我没有忘记关水龙头。只有当我看到收音机没有烧坏，闻不到煤气味时，我才完全放心。”

“我的记忆力可是好极了。如果出了故障，我就将它全写下来。不然，要记事本干什么用？”

“您说得对，只是我还没找到这记事本。”

“米尔顿，你说什么都成，但就是不要这么说。我知道，你的记忆力像我一样好。你是故意这么说的。还是把钥匙给我吧。”

“什么钥匙？”

“昨天我给你的，那个小教堂的钥匙。”

“可我没有。”

“米尔顿，把钥匙拿出来吧！”

“可我昨天已经给你了。”

“真的吗？那可能在剧院里。”

“在你柜子里。”

“好，你在这儿等着，哪儿也别去，免得我一会儿还得找你。”

“可是，师傅，钥匙会不会在你衣兜里？”

“在这儿！”师傅乐了，将手伸到口袋里，马上走上台阶，打开那扇高铁门。上面全是铁锈和地衣，形成一幅乌云滚滚的图案。

打开铁门的时候，教堂天花板的泥灰纷纷落到地上。师傅进去时被弄得满嘴尘土。他们从转楼登上凉台，那儿堆满了已经不再上演的滑稽剧的道具。厚厚的尘土使那些东西显得神秘而古板。

“今天我们要清点一下这些东西，你可得注意看着，我往哪儿登记，米尔顿！”师傅说。

“为什么？”米尔顿有些不安。

“为什么，假如我一下子死了，或者生病了，你心里要有个谱。你知道，每件家具都有一张小照片。这不是很漂亮吗？”

“要是您喜欢的话……”米尔顿说着去搬缝纫机。

“那是《被盗的布拉格》剧中的道具。可是，米尔顿，谁给你想出了这么好听的名字？”

“妈妈，”米尔顿回答，用下巴示意腰部，“当妈妈怀着我的时候，看到一本书，名叫《失乐园》，她自言自语说：‘要是生个男孩，就取名米尔顿……，那部缝纫机是二十二号。”

“对，米尔顿，你看得见这些吧？假如我有不测，你就用红铅笔在单子上把这勾掉。你读过那本书吗？”

“没有。”

“可惜。说不定你妈妈也有个失乐园。”

“可能有过吧。同我……可是师傅，我是不读书的。”

“遗憾！可是米尔顿，你到剧院来工作以前是干什么的？”

“分拣草药的。”

“你放弃了那个行当？”

“我常把味道搞混，因为闻的味道太多。”

“所以你就不干了？”

“是的。另外，还因为我总是落后一个季节，菩提树开花了，采集的人给我送来白蕨菜和稠李。毛蕊花开了，他们才给我送来菩提花，总是晚一个季节……但您知道，他们把登记号贴到哪儿了？脚上。”

“这不可能。”师傅说。

“那您看看吧！”

“这真丢人！一颗无名之星！”师傅生气了。他将小桌子的图片拿给米尔顿看，用红铅笔在纸上划掉说：“这儿冷得很，是吗？”他朝破窗口走去，将手伸到窗外飘飞的雪花中暖和一下。

“您记忆力不错。”米尔顿惊奇地说。

“这是练出来的。你要是像我一样，长期在剧院工作，看到一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马上也会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演过什么戏。米尔顿，我不是吹捧你，你对这些道具会有感觉的。只要愿意就行……你不朝前闯一闯？”

“我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在所有的事情上都落后整整一个季度。小伙子们已开始理时髦的发型，我还蓄分头、擦油。他们穿紧身裤了，大衣裹得像酒瓶，我却穿大裤腿、垫肩上衣。他们骑摩托车兜风，我还是步行外出，像傻瓜一样摘矢车菊。人家早结婚成家了，可我在不久前才谈恋爱结婚。”

“你结婚了？”

“是的。那张铁椅是二二〇号。”

“是《萨尔托里约之家》中的道具。现在不管它，到这儿暖一暖手吧！室外真的要暖和一点儿……你妻子贤惠吗？”

“那是位浪漫天使。她父母很有钱，可现在她家的别墅改成了教堂。我同特鲁塔去那儿看过。在一个星期天，人们正沿着台阶往上走，在他们从前的别墅里歌唱：《你走近救世主吧！》……还演奏管风琴。特鲁塔倚在铁丝栏栅上微笑着，小声对我说：‘从前我们是五个人住在这儿，现在这么多人……这很好，很好……’”

“真的吗？”

“当真。我们还到耶塞尼克瞧了瞧。我妻子的父母在那儿曾盖有别墅……我们站在篱笆外面。三十个小孩从里面跑出来。女教师坐在草地上给孩子们读童话……特鲁塔对我说：‘真可爱！过去我们只有五个人，如今是三十个小孩……米尔顿，现在我比从前富多了……有教堂，里面有人唱歌；有幼儿园，老师给学生朗诵童话……米尔顿，我感觉很好。’这是特鲁塔在耶塞尼克对我说的。咱们接着干活吧？”

“等一等……当然，我看得出来，你对道具感兴趣，我很高兴。但现在我要给你说说我的小房子的事：二十五年前，我曾暗自说过要在一块空地上盖所急用的小房子。为此，我到建房局去报告。那里的一位负责人说：‘那怎么成！不能建房，因为有条公路要经过您那块地。’我说：‘要是我把房子盖起来了，拿我咋办？’负责人说：‘那就把您关起来！’我又问：‘关多久？’他回答：‘半年！’我琢磨了一下，拿起帽子说：‘我接受。’说完我就走了。那负责人跑出来追我，站在台阶上对我说：‘我们将把您的房子拆掉！’”舞台师傅对着犹太教堂的小窗口大声嚷道，下面买圣诞树的人抬头张望，可是看不清，厚厚的积雪将窗子堵住了。

“你夫人是干什么的？”师傅问。他回想过去，就像欣赏现在一样。

“她是橱窗设计师。可是在所有事情上，她总是超前一个季度。人们还穿着冬天服装的时候，特鲁塔已经用绿油油的树枝和金色太阳图案布置橱窗了，里面的模特儿也穿上了春装……当大家还在春雪里蹒跚而行的时候，我那位可爱的夫人已在橱窗里摆上了男女游泳衣，还布置了一条‘夏天何处去’的条幅……我们同特鲁塔在伏尔塔瓦河游泳的时候，她已经在橱窗里摆上葡萄叶子和树枝、落叶，给女孩蜡像穿上长绒毛衣和花呢外套了……”

“米尔顿啊，你这是从什么书上读到的吧？”

“我说的是事实！您想知道吗？明天您去看看她吧。她准在橱窗里摆着绒衣、皮袄、羊绒衣，布置一幅冬天的景象的！而且，同时还会有尼龙内衣和舞会服装哩……因为特鲁塔已经在过一、二月了。她还对我说过，小时候，姑娘们玩洋娃娃，可她已经在想第一个如意郎君了。她一有丈夫，马上就想到生孩子，总是超前行动。这就是我的宝贝妻子。怎么样？”

“啊，是这样。米尔顿，我们还是来清理道具吧。但要让您知道，我是何许人物，就让我把话讲完。我盖房子的时候，正在做木栓和门窗。那建房局的人跑来对我说：‘我是来通知您的，我们要拆这房子！’我听得清清楚楚，但还想设法挽救，就问：‘您说什么来着？’他又郑重其事地再次宣布，要拆掉我的房子。我就举起斧头，大吼一声：‘您再说一次！’那家伙连忙用手拦住我，一个劲儿往后退，两眼直盯着我的斧头。我大喊一声：‘您想干什么！’他仍旧一个劲儿往后退，扶着门闩说：‘我们不拆您的房子了。’接着打开门，溜之大吉。至今那座小房子还安然无恙！”舞台布景师傅大声说罢，叉着两腿站在楼座上，像个胜利者那样神气。

“您干得不错嘛。房子是您自己建起来的？”米尔顿说，推过来一个大藤筐。

“是的。假如有谁要弄走我的房子，我就把他踩扁，把他踩扁！”师傅威胁说。

“这我相信您……可是这个筐，他妈的，太沉了。”米尔顿说着用膝盖把筐顶到箱子旁边。

“这是《约翰·法尔斯塔夫先生》一剧中的道具。”

“一〇六号。”

“我记下了……这儿是，啊，是图片。现在我可要让你高兴高兴。米尔顿，我们说定了：你管道具，所有这些劳什子就是你的了，由你来掌握它们的钥匙。”师傅愉快地说，指了指满是灰尘的宝贝玩意儿。

“我很高兴。”米尔顿说，“但我要是一下子把它们都烧掉了呢？”

“我也每次都想这么干，”师傅说，“但你是不会烧的。因为你很自觉。在剧院干活，每个人都该管点闲事。如果夜里不从床上跳起来查看一下，就算不上一个好的剧院工作者。你有没有注意到，世界上最大的灾难大都是好人干出来的吗？”

“这我不知道。”

“那我就给你讲讲吧。但我们在清点道具，米尔顿，我们可能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因为我们总想弄得有条有理。你没有看到我的铅笔在哪儿？”师傅问，又将手伸到风雪中取暖。

“我们是从掘墓人那里到这儿来休假的，对吧？”贝达尔先生说。他是草药公司职员。清晨六点钟，他到了马里扬斯克。他将妻子给他买午饭的五克郎马上用去买了芥末来抹面包，然后从一张桌子走到另一张桌子旁，直到有人买了他的小吃。贝达尔先生马上用这点钱买了辣味酒。当他身上再没有一个子儿的时候，便自我安慰说：“现在即使我爬到树上，也用不着朝地下寻找什么了……为什么？”他立刻自我回答：“因为我们是从掘墓人那儿来度假的。”随后他才去干活，分拣欧洲野菊和车前子。心里却在盘算，今天能找到谁来想方设法借点钱。同他一起干活的人，不再借钱给他。贝达尔先生在酒店赊欠太多了。他只好乘电车到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去吃小吃。堂倌给他上酒，同他就付钱的问题争来扯去，最后答应让他欠账。“这是个怪物，也是个社会问题，”他的领导谈起他的时候这么说，这当然也是为自己辩护。贝达尔先生则在角落里拉着客人的袖子，指着他那正在喝酒的领导轻声说：“他这又是赊的账！”今天，贝达尔先生乘电车去拜访他的朋友米尔顿。他们两人常在一块儿分拣草药。

贝达尔先生下了车，走进剧院旁边第一家饭店。

老板从厨房端出一盘炸小香肠，停在门口，朝厨房大声喊道：“这一份又得由我来垫钱了，无赖的馋鬼！”他用腿将门推开，走进大厅。

他将小香肠分送给安装工人，说：“先生们，祝你们胃口好！”

昨天，安装工人们第一次在修理的锅炉下泡得一身水的时候就说过，锅炉冒气的时候，有人会祝他们胃口好，这将是个好兆头。他们吩咐说：“那我们斟满两杯，给那位先生也倒上一杯。”

“当然，当然……”老板一字一字地说。但当他走出大厅时，从关着的门缝里，听见安装工人们在唱歌：“月儿温柔地吻着伏尔塔瓦河……”他便大声嚷道：“囚犯们，乱叫什么？谁给你们付钱？还要用我的钱供外人喝酒，呸！”他吐了一口唾沫，用小拳头往门上一击，又从裤袋里掏出钱包，发现了账单，抖动了一下，骂骂咧咧地说：“已经欠了七十克郎，还在大呼小叫地要酒喝。谁给付钱，谁？”他瞪着两眼指了指账单，将门关上了。他摸摸脸上的皱纹，微笑着走进酒柜台，听了一会儿歌声说：“那些小子嗓门倒还不赖，对吧！”

邮递员身穿羊皮衣坐在炉旁说：“简直像一群牛在哞叫。我们还是走吧！”说着，指了指窗外绿色的邮车，“邮局只接受十五公斤以下的包裹。”

“这我们早知道了，”贝达尔先生边说边同远处的安装工人打招呼，“用不着你们唱，还是由娘儿们来唱吧。”

“啊。”邮递员闭着两眼。

“要是把马卖掉了，邮递员干什么去？”

“这我们真不知道。”

“我可一清二楚。让一位女士坐在赶车人的位子上，两个邮递员代替驴马在前面拉车。”

“那可不倒了霉吗？”邮递员吐着口水说。

“您到底想干什么？”贝达尔先生好奇地问。

“想干点体面的事呗。”邮递员说。

“我听说，被解雇的邮递员，不是到火车站捡废纸，就是去斯特罗莫夫街鬼混。”

“这我也听说过，”老板插话说，“但有人说邮递员送汇款的时候，得随身带着手枪。不知是否当真。”

“那是胡扯。”邮递员斩钉截铁地说。

“且慢，”老板摆摆手，对邮递员的话不以为然说，“我在邮政总局可听说过，如果邮递员带着钱，遭到袭击，最好的办法是自杀。不让抢劫的人抓活的。所以邮递员一定得带手枪，对吗？”

“啊，”贝达尔先生回答说，“听说甚至还在讨论，在圣诞节期间要让邮递员跟公安警察一样，将醉汉们像挂号信一样安安稳稳送到家。”

“您胡诌什么呀！这种事，首先知道的应该是我！”邮递员指着自己说。

“您算老几。我作为酒店老板，已经听说了，是天堂酒家的经理讲的。从明年起，只要我们这儿有醉鬼，就在他脖子上挂块牌子，写上公民证号码和住址，邮递员有责任把他送到家。”

“您这是在对谁说话？”邮递员站起来。

“坐下，大叔，”贝达尔先生让他安静，“您必须送他，因为您作过保证的。当然，这有点违反规定。”

“是的。”邮递员平静下来了。

老板用台布将他面前的碎渣抹到脚下，遗憾地说：“那些邮递员可忙乎呢。在努斯勒区修理店的皮鞋没有人取走，邮政局长召集职工命令说：‘这儿有整包的皮鞋，你们拿去同邮件一起分送吧，不收现金。’”

“是吗？我们不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还要去分送破皮鞋！”

“对呀！那你们想干什么？到酒吧间去闲坐聊天吗？”老板感到不可理解。

“布拉格的邮递员，过得还算不错的，”贝达尔先生说，“可是在乡下，除了送信，还要给没有主人的狗喂吃的。这不是动物保护协会强逼他们做，而是居民们要求这么干的。因为如果有人找不到邮递员，只需瞧一瞧哪个巷道有一群狗，那儿就一定有邮递员。”

“不对！别的都对，就这一点不对！布拉格怎么样？”酒店老板反驳说，“先生们，如果这里也实行那一套，我酒馆周围就会全是狗，那我咋办？先生们，假如我是邮电部长，就会下一道命令，让邮递员至少在冬天要把马带到过道上来，谁知道这么忠实的动物会发生什么事呢？”老板大声说，将手一甩，把半公升啤酒打翻了。

“您是故意这么干的！”邮递员火了，站起来，拍去腿上的酒。

“您为什么不脱掉外衣？”

“用不着，我只呆一会儿。”邮递员说。

“对，您在这儿不过两个小时。”老板说，望望窗外，显得有几分不高兴。大雪里，一个吉普赛小孩在航天火箭部门的墙上乱涂乱画。“我看到这种情况，就浑身发抖。这太可怕了。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每到一个地方就乱涂乱画，还搬来椅子，爬上去站着画。您以为，天黑了，他们能让我安静吗？才不会哩。他们趴在路灯下，继续乱画。”

“他们是孩子，”坐在角落里的送煤工人说，“在什洛斯贝克城的退休者玩扑克牌，天黑了，他们将桌子搬到路灯下，接着玩。还有那些下棋的，将棋盘移到路灯下，把一盘棋下完。”送煤工人说着，站了起来。他背上披着皮坎肩，眼睛上满是煤灰。他看着他的手掌说：“这三十年，我给人家背了多少筐煤啊，要是把我爬过的梯子一个个竖起来，我可以背着煤桶登上月球了。”他说完，立刻更正说，“不是登上月球，但我可以背着煤桶，踏着春天的彩虹走……我该结账了。”

“我也要结账。”邮递员站起来。

告别的时候，送煤工人同老板握手，非常热情，一不小心他的结婚戒指卡住老板的戒指了。不过老板还是笑着弯弯腰。他跑进厨房，仔细查看自己的戒指，把手一摆，对着自己关上的门大声嚷道：“太过分了，土匪！这我可不欣赏！”

老板走进酒厅，用脚后跟轻轻关上门，但门又开了，瘦弱的布景工人米尔顿走了进来。

“上帝祝福你，米尔顿，”贝达尔先大声说，伸出了双手，“先生们，这是同我一道工作的朋友！”

“唉……”布景工人叹了口气。

贝达尔先生摸摸他，拍拍他的衣袖，吃惊地说：“你这西服上衣真漂亮，英国料子。现在已经不时兴了！”他拍拍米尔顿的背，又抚摸一下他的肩膀，高兴地说，“好人啊，要是挨上你一拳，就会像挨马踢了一样。你这个人真不负责任，为什么不去搞拳击运动呢？你准能把对手打翻在地。而我，绝不是你的对手。瞧你这腿多壮啊！只有布格尔才有这样的腿。米尔顿，你为啥不去踢足球？你可以超过现在的前卫！今天，你是我的客人了。老板，请上两杯酒，算在我的账上！”贝达尔先生吩咐着，又对同他一起工作过的米尔顿说，“我同你们头头谈到，谁是草药公司最优秀的工作者，你猜猜，我是怎么说的？”

“这我可说不上。”米尔顿小声说。

“我告诉你吧……我说，你就是最出色的劳动者，你！”贝达尔先生说。好像外面有什么事让他感兴趣。他靠近窗台，认真地看了看大雪，又坐下来问道：“那我这个人怎么样？”

“看起来很漂亮嘛。”米尔顿笑着说，盯着贝达尔先生的眼睛，发现了两团任何时候他都无法抗拒的忧伤的火焰。

米尔顿伸手到口袋里取出最后的十克郎，交到朋友手里。那朋友很快接下，塞进自己兜里。

“快过节了……”贝达尔先生满怀歉意地说。他先干了一杯，接着，在米尔顿允许下又将米尔顿的一杯也喝进肚里，“我该走了。”说罢就站起身来。

“这都由我来付款。”米尔顿指了指说。

“要开发票吗？”老板问。

“开。”布景工人打着呵欠说。

贝达尔先生把手伸给老板，握着他柔软的手说：“您的酒店不赖，我要把它记住。每个酒店都有人能讲出几句只能从科学书本上才能得到的东西。平卡斯酒馆，一个顾客对着啤酒哭着说：‘彻底的破产意味着真正的受教育。’金晃酒家一位法官说：‘用垃圾编织不成鞭子，即使编成了，也抖不出响声来。’戈尔切弗卡酒馆一位拉手风琴的顾客说：‘真正的男子汉总带几分醉意，稍微有点儿伤风，尿里总有怪味。’两位老祖母酒家一位戴眼镜的大学生说过：‘现代艺术就像往里面钻进了一颗麦粒，麦粒里又长出了黑穗菌的鸡眼。’快乐酒肆的一个小个子乘务员说：‘卑贱感是对人的歌颂。’金棕榈酒馆一个戴夹鼻眼镜的年轻人说：‘不论我讲了什么，我都立刻将它推翻掉。’蒂哈尔卡酒店一位女管理员说：‘粗野的话是针对粗野行为的一种精辟的祷告。’白羊酒馆女招待说：‘在人口这般密集的大都市，我却如此孤独。’天使酒家一位牛奶店的人说：‘现代化的人们却开始步行了。’申弗洛克酒馆一位小姐说：‘深刻的感受无异于一所大学图书馆。’这些联珠妙语不错吧？每个酒馆都曾有过一些出色的话语，而且还都正在说着哩，对吧？”

“从我们酒馆里，您记住了什么话？”老板问，一直拉着贝达尔先生的手。

“你们酒馆那位送煤工人讲的：‘假如将他爬过的阶梯垒起来，他可以背着煤桶登上月球。’这句话我到死也不会忘记。好，我该走了。”

贝达尔先生告别时，流出了眼泪。

他走了之后，酒馆老板指着窗口说：“那是个很可爱的人，对吧？”

拉斯科尔尼科夫从乐队走出来，正在演出。他将手放在胸前，自言自语说：“今天我要干一件大事……”他走到戈罗赫街一座院子里。二层楼上伊凡诺夫娜的房间亮着灯。她是个高利贷者和中介商。

米尔顿这时坐在舞台的后台索涅奇卡床上。布景工巴久切克紧挨着他坐着，心里很难受。为了不去想它，他喃喃说：“有一回，圣诞节前，就像今天一样，我们解剖了一个自杀的人。上校大夫洗手后说：‘巴久切克，这个袋里装着士兵费加尔的心脏。你要注意，那是颗特殊的心脏，今天你将它直接送到伊拉塞克教授那儿去。’这我很熟悉，就说：‘一定办到！’我拿起面粉袋装的心脏（它可真不小，有点像小孩的脑袋。）直奔查理广场，问传达室的人：‘伊拉塞克教授来了吗？’门房说：‘教授还没有来！’我于是进了对面的黑啤酒馆。”

电工站在椅子上检修聚光灯，怕它出故障。接着沿梯子下到舞台后面，从暗处走到床边，小声说：“您够心烦的吧！”

“还行。”布景工巴久切克说，又继续往下讲：

“在黑啤酒馆，我认识了一个名叫尤尔达的人，金黄头发，额头又大又扁。那人说，有一次，冷藏器中的压气机爆炸，他都快一命呜呼了。人们给他举行了最后的涂油仪式。他告诉我说：‘老兄，可是我在医院里又醒过来了。身旁点着蜡烛，头顶上有长着翅膀的人影，一会儿我就明白了，是修女们在为我祈祷。我问：他妈的，我在什么地方？修女们去请主任大夫。主任大夫叫人去找伊拉塞克教授。两人来了之后，站在我身旁。主任大夫说：教授，这小子又活过来了。可教授说：他反正是垂死的人了，想吃什么，就给他吃吧！我也意识到自己在渐渐死去，就说：想喝一瓶甜酒！他们给我送了来。我一口气喝光，就不省人事了。早上醒过来就说，我想再喝一瓶，第三天又喝了一瓶……我已经能看见光亮了。伊拉塞克教授再次到来，查看我的头部说：很好，他都吸收了，继续给他甜酒。喝了十三瓶以后，我站起来了。伊拉塞克教授真是妙手，能起死回生啊！’尤尔达给我说了这些。我对他讲：‘尤尔达，坚持住，现在我来给你讲点事儿。’我告诉他，我带着士兵费加尔的心脏，到伊拉塞克教授那儿去。那个士兵是因为不幸的爱情开枪自杀的。不过我不该讲这些，因为尤尔达总想看是不是从那颗心脏上面可以发现爱情的痕迹。可是我说：‘尤尔达，我在执行公务，不能给你看。’尤尔达唧唧咕咕，要我至少让他提着袋子，反正他也要同我一道去伊拉塞克教授那儿，感谢教授的妙手救了他一条命。为此，我们又各饮甜酒三杯。”

舞台上，拉斯科尔尼科夫离开了女高利贷者，自言自语说：“人们最担心的就是那第一步，第一步……”舞台的灯灭了。褐黄色的幕布缓缓升起。布景人员蹑手蹑脚地登上舞台，摆好桌子，放上油灯。黑天鹅绒里面露出道具管理员绿色的后脑勺。他张开双手，走过舞台，悄悄地问：“斧头在哪儿……同志们，我刚刚患过心肌梗塞……真吓人……”说着，慢慢吞吞地朝后到紫罗兰般的暗色中去了。

聚光灯照亮了舞台，首席顾问马麦拉多夫（在《罪与罚》中，马麦拉多夫并不是“首席顾问”，而只是退职“九等文官”。）举起酒瓶说：“先生们，我是公务员……”

布景工巴久切克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接着说：“我们又喝了一杯甜酒之后才上路。尤尔达扯蛋说，等我们出了医院，他要把他妻子介绍给我们认识，说，她是那么喜欢我，每次我带人去拜访时，她立刻就换衣服，还说，孩子他爸，我去买猪排，做鸡蛋甜面包……可你知道吗？尤尔达说，‘医院反正不会跑掉，我们先去斯特罗麦奇酒店站一会儿，等到没有人的时候，让我瞧瞧那袋里的心脏。’这样，我们就朝前走。尤尔达一直听那心脏有没有动静，还像摇闹钟一样摇晃它。我告诉他，这完全是白费劲，心脏早已冰冷了。但尤尔达还以为，那心脏总是被哪个女孩爱过的。他相信，如果用刀子插进去，里面一定会有什么图像……”

舞台上，首席顾问马麦拉多夫对拉斯尔尼科夫说：“……我女儿索涅奇卡带着黄皮包（应为“黄色执照”。黄色执照：沙皇时代警察局颁发的妓女执照。）走了，我呢，喝醉了酒躺在这里……”他抓住自己的心口。

“米尔顿，”巴久切克咳嗽着说，“你以为，伊赫拉瓦队今天会踢得怎么样？”

“他们是高水平的种子队。”

“谁呀？”

“军人呗！”

“你估计会怎么样？”

“得个一分。”

“我也这么看。奥帕瓦就是不怎么样，对吧？”布景工说，全身都出汗了。

首席顾问马麦拉多夫大声喊道：“可每个人都应该有个可去的地方啊！”

布景工巴久切克摸摸自己的身子说：“我们就这样到了斯特罗麦奇酒店，要了两杯甜酒。喝完之后，老板问：‘还要两杯吗？’我站起来说：‘什么还要两杯？我们要赶忙去医院。时间已经不早了。’等我们赶到医院，门房说，教授要给一个人做两个小时的手术。这样一来，尤尔达又开始唠叨了，说什么等我们去他那儿，会看到他老婆如何装扮圣诞树，为我们温酒，又如何如何去做肉排、甜蛋面包。他这样描述了一番才算了事。”布景工巴久切克站起身来。

拉斯科尔尼科夫在暗淡的灯光下拖着醉醺醺的马麦拉多夫，随后灯光全暗下来。布景工将木箱、木桶之类搬到院子里。

聚光灯像只独眼龙一样照着院子，消防队员在大门边上打瞌睡……头越来越向下耷拉，仿佛是被光线压下去的。只要哪里火光一闪，消防队员便扑通一声滚到舞台上去。

“要叫醒他吗？”米尔顿问。

“别管他！至少可让他出点洋相。”布景工将手一摆，“可是那边那一位也不会有好下场的。”说着指了指道具管理工。那个人已经找到皮制的斧子，拿在手上站在角落里，等时间一到好将它交给拉斯科尔尼科夫。“米尔顿，那个道具工都干了些什么，你知道吗？第二幕，该由他把点燃的蜡烛交给索涅奇卡，可是，到了只差一分钟的时候，他却在口袋里找不到火柴。”

“‘请问，谁带着火柴？’他问，可谁也没带。有火柴的人，又想等一等，看会出什么事情……索涅奇卡伸出手来，道具工将一只没有点燃的蜡烛递给了她。索涅奇卡用手遮着火光，因为这是在演戏。本应靠火光照亮进来的人的面孔，好让她能看见他。可是，压根儿就没有烛光啊……道具工吓呆了，踉踉跄跄跑了出去，喃喃地说着：‘糟了……糟了……我的心啊……’演员们因此乐得不可开交，我也十分开心。但伊赫拉瓦队踢得怎么样？”

“怎么样，”米尔顿说，“很明显，杜克拉队领先……当然，这是比赛，很大程度上要看天气。”

“是。”

“我认为会好的，不过我得去那儿瞧瞧。还有时间吗？”

“等一等，”布景工巴久切克说，从天鹅绒幕布的小洞孔看看舞台，又说，“你去吧，拉斯科尔尼科夫刚刚整了那些娘们儿，正在桶里洗手，时间多得很哩。”

“那我去了。”米尔顿说着，离开后台，摸着墙走到门口。他按一下门闩，门半开了。

天空呈玫瑰色，空气柔和。对面二楼上一间暗淡的房里亮着电视，像一轮蓝色的月亮。山丘后面，传来火车站调度车辆的声音……第36股道。

米尔顿关上门，返回去，坐在床上。

布景工巴久切克耐不住寂寞，小声说：“当我们去尤尔达那里，果真有个女人在布置圣诞树。她一见到我们，就大叫起来：‘你是我精神上的杀人犯，把钱弄到哪儿去了？’说着又冲着我嚷道：‘您看，您是怎么折腾他的，您是个二流子，我去叫警察！’……我摆脱尤尔达，提着那心脏，像脚板抹油，溜了。赶到查理广场时，门房向我打手势说已经晚了，听说教授先生又乘汽车到哪儿去了，已经不会回来……可是，米尔顿，外面怎么样？”

“火车响声更密了。”

“下雨吗？”

“有一点儿。”

“那好……”布景工忧郁地说。

舞台那边，长笛正奏着意大利歌剧中欢快的旋律。

“伊赫拉瓦市运动场有棚顶吗？”

“不知道。”

“我出去看看天气。”布景工说。

他摸着墙走，打开门，在蓝中泛红的夜里，他望了望，朦胧的雪天有点儿发黄。街道那边的犹太教堂却像黎明前的枫树林一样黑暗。正门前的圣诞树，一堆一堆。一只无家可归的母狗西瓦尔爬起身来，还有一只羊和救生犬。母狗从小过道走到大门口，脚爪下的积雪沙沙地响。有人走进大门，伸手抚摸那母狗。它转向门外走去，等待清晨第一批生意人，等着买东西的妇女丢给它一点残羹剩饭。它从一个小摊走到另一个小摊，一直到达前面的十字街才躺下打盹，下午再跑过来，晚上好呆在犹太教堂外面。它就这样过了十年。有一回，它身上发生溃烂，街坊的人送它到维利大夫那儿治病。布景工巴久切克这时看到它在雪地上走得很起劲，也许是要去大门前躺下，做那种有人被判绞刑和朝圣者被掩埋的美梦吧！

布景工关上门回去了。

他说：“我大概要过一个愉快的圣诞节，就像我从医院带着一颗心脏回来一样。我说：‘上校先生，教授不在，那颗心脏在这儿。’上校大夫看了看袋子，大声嚷道：‘你这个笨蛋，这颗心已经腐烂透了！’我于是把那颗心取出来，送到锅炉旁，往火里扔去……但现在我知道了，伊赫拉瓦运动场没有遮棚，在一团烂泥里，奥帕瓦队可要倒霉了……真有场好戏看。我的希望是，花上二百三十克郎，中个彩，就万事大吉了。”

索涅奇卡·玛麦拉多娃，金黄的辫子，头戴饰以人造樱桃的草帽，向拉斯科尔尼克欠身鞠躬，彬彬有礼地问道：“劳驾，您去出席葬礼吗？”

1. ✑ 位于英国。

2. ✑ 英国诗人弥尔顿的长诗。米尔顿这名字与诗人的名字同音。

3. ✑ 捷克风俗，在春冬之交举办各种大型舞会。

4. ✑ 给临终前的人举行的一种宗教仪式。

译后记

这部短篇小说集《底层的珍珠》，是一部从内容到形式都十分奇特的作品，是在1963年，作者年近五旬的时候出版的处女作。他的小说一问世，就引起了强烈而复杂的反响，在国外也受到了广泛的注意，被译成了二十多种文字。

赫拉巴尔这部短篇小说集的主人公大都是一些普通平凡的人。有钢铁厂工人、废纸回收站职工、剧院布景工、保险公司职员、教堂看门人、还有退休职工等。用作者的话来说，都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普通老百姓，属于“不受人重视的第四等级”。小说充分表现了他们坎坷的生活遭遇、喜怒哀乐、性格习惯、对现实的看法和未来的憧憬。作者从他们身上发现了人的美，找到了“心底的珍珠”。作者常年同他们一起生活，熟悉他们的一切，深深地爱着他们，成为他们的知心朋友。作者说，他同钢铁工人一起干了四年活，使他本人也发生了重大变化，从一块废钢铁炼成了特种钢，也就是普通的钢、普通的人。他愿长期同工人们生活在一起，不打领带，不穿礼服，过着平凡朴实的生活。从小说中我们看到，作者笔下的众多人物都有着普通人的一颗善良的心。埃曼尼克，尽管爱同一位年近花甲的老妇调情，可他在战争年代，曾冒着生命危险，以极大的勇气和毅力，用小车将一位受迫害的犹太姑娘从德国纳粹集中营拖到捷克，救了她一条命。钢铁厂的工人们，平日彼此之间打趣斗嘴甚至彼此嘲讽，搞些小动作恶作剧，但在工厂发生重大事故的紧急时刻，都心急如焚、奋不顾身爬进注槽里去寻找他们“可爱的小伙子”。他们平时的言谈行动之中，时时表现出聪明睿智、幽默机警，不时流露出富于哲理的思想和作为人的基本品德。但作者笔下的人物既有美的一面，又有丑的一面，美与丑，善与恶，希望与恐怖，温柔与残忍，往往交织在一起，有时达到极端的程度，处于尖锐矛盾之中，使人看了感到揪心。小说中有位平时表现温和且乐于助人的司机，竟是个残忍的偷猎者！他像冷血动物一样，心安理得、不动声色地杀害了一只小鹿。作者叙述时显得似乎很平静，但可以感觉到，他是噙着泪水写出来的，这比谴责、批判更深刻，更牵动人心。

书中的这些普通人，正因为作者非常熟悉他们，自己就是他们中的一员，才这样深深地爱着他们，以他们之忧为忧，以他们之乐为乐，从而对他们表现出来的劣行深感忧虑。在我们欣赏这些人物美好、善良、朴实、仁爱的品性时，有时不免会感到作品中流露出来的一丝忧愁，这更增加了作品的感染力。

在艺术手法上，小说堪称一奇。赫拉巴尔自称他不过是“事实的记录者、对话的剪裁者”，他说他记录了成千上万人的对话。他小说的主要表现形式就是对话、独白，也就是所谓叙家常、聊天，但他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小说家、叙事者。他的作品，构思新颖、结构奇特。现在和过去、事实与幻想、真理与荒诞交织在一起，使人感到似熟悉、又生疏；既明白、又晦涩；有的人物事件，仿佛就在眼前，但忽而又游移不定，可望而不可及，让人难以捉摸，产生一种神秘感。他笔下的有些人物，仿佛带有几分奇离怪诞。其实，这正是国内外评论家一致公认的赫拉巴尔的一个突出的独特之点：他把一种特殊类型的人物形象“Pábitelé”奉献到了读者面前：他们爱滔滔不绝地神侃，喜欢联想和夸大；他们的言语与行动有时像疯人、像小丑，但却闪烁着智慧和美的光芒，这都让人联想起捷克著名幽默大师、文学巨匠哈谢克和他的好兵帅克。

关于如何去理解这部采用了“蒙太奇”及“极端写实主义”手法的小说集，作者本人有过这么一段话：

“《底层的珍珠》，这不是关于一颗家里的珍珠掉到枯井底层的故事，也不是写的一个浑名叫做珍珠的人处在无援的底层的事情。《底层的珍珠》亦非在字面上或潜台词中包含什么寓言与象征的作品，更不用说在每篇短篇小说的结尾有什么事先安排好的、画龙点睛的要旨。确切地说，我在《底层的珍珠》中将珍珠挪到了书底之外；我更希望的是，让读者考虑人们时而进去时而出来的这些短篇小说的反光镜，仿佛我们与他们同路坐了一段电车，然而通过他们的谈话片断和几个举动便几乎知晓一切。”

译者多次阅读赫拉巴尔的小说，渐渐从生疏到逐步接近，从不理解到有所领悟，从无兴趣到喜爱，但这还只是开始。我愿与读者一道，深入细致地去发掘小说中这些人物心灵底层的珍珠！

万世荣
2001年夏于北京

1. ✑ “Pábitelé”一词，是赫拉巴尔自己创造出来的一个词，在任何一本捷克文字典中都无法找到。有人将它译成“神侃家”（单数）或“神侃族”（多数），有人将它译成“中魔的人”，本书编者也曾考虑过要将它译成“快活神”。见仁见智，各有千秋，但终觉不尽人意，概括不了这类人物的全貌，故暂且将它按音译成“巴比代尔”，也好给读者留个自由想象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