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心若向阳，无畏伤悲

梦回依旧滞年华

一寸相思一寸灰

海滨故人

陌上花开，谁念缓归眷春深

呼兰河传

柔肠一寸愁千缕

小城三月

版权专有　侵权必究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心若向阳，无畏伤悲/林徽因著．—北京：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12.7

（花开尘埃·蔓生苍华：民国才女经典书系）

ISBN 978-7-5640-6026-8

Ⅰ．①心… Ⅱ．①林… Ⅲ．①中国文学-现代文学-作品综合集 Ⅳ．①I216.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115411号

出版发行／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

社　　址／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南大街5号

邮　　编／100081

电　　话／（010）68914775（办公室）　68944990（批销中心） 68911084（读者服务部）

网　　址／http://www.bitpress.com.cn

经　　销／全国各地新华书店

印　　刷／三河市金元印装有限公司

开　　本／66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9.5

字　　数／248千字

版　　次／2012年7月第1版　2012年7月第1次印刷

定　　价／30.00元

责任校对／周瑞红

责任印制／边心超

图书出现印装质量问题，本社负责调换

目录

摹影零篇

钟绿

吉公

文珍

绣绣

散文

蛛丝和梅花

一片阳光

悼 志 摩

窗子以外

纪念志摩去世四周年

究竟怎么一回事

写诗

彼此

惟其是脆嫩

小说

九十九度中

窘

译稿

夜莺与玫瑰

诗歌

“谁爱这不息的变幻”

那一晚

笑

深夜里听到乐声

情愿

仍然

激昂

一首桃花

莲灯

中夜钟声

山中一个夏夜

秋天，这秋天

年关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忆

吊玮德

灵感

城楼上

深笑

风筝

别丢掉

雨后天

记忆

静院

无题

题剔空菩提叶

黄昏过泰山

昼梦

八月的忧愁

过杨柳

冥思

空想（外四章）

恶劣的心绪

红叶里的信念

山中

静坐

十月独行

时间

古城春景

前后

去春

除夕看花

一天

忧郁

十一月的小村

对残枝

对北门街园子

给秋天

人生

展缓

写给我的大姊

六点钟在下午

昆明即景

一串疯话

小诗两首

我们的雄鸡

哭三弟恒

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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摹影零篇

钟　　绿

钟绿是我记忆中第一个美人，因为一个人一生见不到几个真正负得起“美人”这称呼的人物，所以我对于钟绿的记忆，珍惜得如同他人私藏一张名画轻易不拿出来给人看，我也就轻易的不和人家讲她。除非是一时什么高兴，使我大胆地、兴奋地，告诉一个朋友，我如何如何的曾经一次看到真正的美人。

很小的时候，我常听到一些红颜薄命的故事，老早就印下这种迷信，好像美人一生总是不幸的居多。尤其是，最初叫我知道世界上有所谓美人的，就是一个身世极凄凉的年轻女子。她是我家亲戚，家中传统地认为一个最美的人。虽然她已死了多少年，说起她来，大家总还带着那种感慨，也只有一个美人死后能使人起的那样感慨。说起她，大家总都有一些美感的回忆。我婶娘常记起的是祖母出殡那天，这人穿着白衫来送殡。因为她是个已出嫁过的女子——其实她那时已孀居一年多——照我们乡例，头上缠着白头帕。试想一个静好如花的脸；一个长长窈窕的身材；一身的缟素；借着人家伤痛的丧礼来哭她自己可怜的身世，怎不是一幅绝妙的图画？婶娘说起她时，却还不忘掉提到她的走路如何的有种特有丰神，哭时又如何的辛酸凄惋动人。我那时因为过小，记不起送殡那天看到这素服美人，事后为此不知惆怅了多少回。每当大家晚上闲坐谈到这个人儿时，总害了我竭尽想象力，冥想到了夜深。

也许就是因为关于她，我实在记得不太清楚，仅凭一家人时时的传说，所以这个亲戚美人之为美人，也从未曾在我心里疑问过。过了一些岁月，积渐地，我没有小时候那般理想，事事都有一把怀疑，沙似的挟在里面。我总爱说：绝代佳人。世界上不时总应该有一两个，但是我自己亲眼却没有看见过就是了。这句话直到我遇见了钟绿之后才算是取消了，换了一句：我觉得侥幸，一生中没有疑问地、真正地，见到一个美人。

我到美国××城进入××大学时，钟绿已是离开那学校的旧学生，不过在校里不到一个月的工夫，我就常听到“钟绿”这名字，老学生中间，每一提到校里旧事，总要联想到她。无疑的，她是他们中间最受崇拜的人物。

关于钟绿的体面和她的为人及家世也有不少的神话。一个同学告诉我，钟绿家里本来如何的富有；又一个告诉我，她的父亲是个如何漂亮的军官，哪一年死去的；又一个告诉我，钟绿多么好看，脾气又如何和人家不同；因为着恋爱，又有人告诉我，她和母亲决绝了，自己独立出来艰苦的半工半读，多处流落，却总是那么傲慢、潇洒，穿着得那么漂亮动人。有人还说钟绿母亲是希腊人，是个音乐家，也长得非常好看，她常住在法国及意大利，所以钟绿能通好几国文字。常常的，更有人和我讲了为着恋爱钟绿，几乎到发狂的许多青年的故事。总而言之，关于钟绿的事我实在听得多了，不过当时我听着也只觉到平常，并不十分起劲。

故事中仅有两桩，我却记得非常清楚，深入印象，此后不自觉地便对于钟绿动了好奇心。

一桩是同系中最标致的女同学讲的。她说那一年学校开了个盛大艺术的古装表演，中间要用八个女子穿中世纪的尼姑服装。她是监制部的总管，每件衣裳由图案部发出，全由她找人比着裁剪，做好后再找人试服。有一晚，她出去晚饭回来稍迟，到了制衣室门口遇见一个制衣部里人告诉她说，许多衣裳做好正找人试着时，可巧电灯坏了，大家正在到处找来洋蜡点上。

“你猜，”她接着说，“我推开门时看到了什么？”

她喘口气望着大家笑（听故事的人那时已不止我一个）：“你想，你想一间屋子里，高高低低地点了好几根蜡烛；各处射着影子；当中一张桌子上面，默默地，立着那么一个钟绿——美到令人不敢相信的中世纪小尼姑，眼微微地垂下，手中高高擎起一支点亮的长烛。简单静穆，直像一张宗教画！拉着门环，我半天肃然，说不出一句话来！等到人家笑声震醒我时，我已经记下这个一辈子忘不了的印象。”

自从听了这桩故事之后，钟绿在我心里便也开始有了根据，每次再听到钟绿的名字时，我脑子里便浮起一张图画。隐隐约约地，看到那个古代年轻的尼姑，微微地垂下眼，擎着一支蜡走过。

第二次，我又得到一个对钟绿依稀想象的背影，是由于一个男同学讲的故事里来的。这个脸色清癯的同学平常不爱说话，是个忧郁深思的少年——听说那个为着恋爱钟绿，到南非洲去旅行不再回来的同学，就是他的同房好朋友。有一天雨下得很大，我与他同在画室里工作，天已经积渐地黑下来，虽然还不到点灯的时候，我收拾好东西坐在窗下看雨，忽然听他说：

“真奇怪，一到下大雨，我总想起钟绿！”

“为什么呢？”我倒有点好奇了。

“因为前年有一次大雨，”他也走到窗边，坐下来望着窗外，“比今天这雨大多了。”他自言自语地眯上眼睛。“天黑得可怕，许多人全在楼上画图，只有我和勃森站在楼下前门口檐底下抽烟。街上一个人没有，树让雨打得像囚犯一样，低头摇曳。一种说不出来的黯淡和寂寞笼罩着整条没生意的街道，和街道旁边不做声的一切。忽然间，我听到背后门环响，门开了，一个人由我身边溜过，一直下了台阶冲入大雨中走去！那是钟绿。

“我认得是钟绿的背影，那样修长灵活，虽然她用了一块折成三角形的绸巾蒙在她头上，一只手在项下抓紧了那绸巾的前面两角，像个俄国村姑的打扮。勃森说钟绿疯了，我也忍不住要喊她回来。‘钟绿你回来听我说！’

“我好像求她那样恳切，听到声，她居然在雨里回过头来望一望，看见是我，她仰着脸微微一笑，露出一排贝壳似的牙齿。”朋友说时回过头对我笑了一笑，“你真想不到世上真有她那样美的人！不管谁说什么，我总忘不了在那狂风暴雨中，她那样扭头一笑，村姑似的包着三角的头巾。”

这张图画有力地穿过我的意识，我望望雨又望望黑影笼罩的画室。朋友叉着手，正经地又说：

“我就喜欢钟绿的一种纯朴，城市中的味道在她身上总那样的不沾着她本身的天真！那一天，我那个热情的同房朋友在楼窗上也发现了钟绿在雨里，像顽皮的村姑，没有笼头的野马，便用劲地喊。钟绿听到，俯下身子一闪，立刻就跑了。上边劈空的雷电，四围纷披的狂雨，一会儿工夫她就消失在那水雾迷漫之中了。”

“奇怪，”他叹口气，“我总老记着这桩事，钟绿在大风雨里似乎是个很自然的回忆。”

听完这段插话之后，我的想象中就又加了另一个隐约的钟绿。

半年过去了，这半年中这个清癯的朋友和我比较的熟起，时常轻声地来告诉我关于钟绿的消息。她是辗转地由一个城到另一个城，经验不断地跟在她脚边，命运好似总不和她合作，许多事情都不畅意。

秋天的时候，有一天我这朋友拿来两封钟绿的来信给我看，笔迹秀劲流利如见其人，我留下信细读，觉到它很有意思。那时我正初次在夏假中觅工，几次在市城熙熙攘攘中长了见识，更是非常地同情于这流浪的钟绿。

“所谓工业艺术你可曾领教过？”她信里发出嘲笑，“你从前常常苦心教我调颜色，一根一根地描出理想的线条，做什么，你知道么？我想你决不能猜到两三星期以来，我和十几个本来都很活泼的女孩子，低下头都画一些什么，你闭上眼睛，喘口气，让我告诉你！墙上的花纸，好朋友！”

“你能相信么？一束一束的粉红玫瑰花由我们手中散下来，整朵的，半朵的——因为有人开了工厂专为制造这种的美丽！

“不，不，为什么我要脸红？现在我们都是工业战争的斗士——（多美丽的战争！）——并且你知道，各人有各人不同的报酬；花纸厂的主人今年新买了两个别墅，我们前夜把晚饭减掉一点居然去听音乐了，多谢那一束一束的玫瑰花！”

幽默地，幽默地她写下去那样顽皮的牢骚。又一封：

“好了，这已经是秋天，谢谢上帝，人工的玫瑰也会凋零的。这回任何一束什么花，我也决意不再制造了，那种逼迫人家眼睛堕落的差事，需要我所没有的勇敢，我失败了，不知道在心里哪一部分也受点伤。

“我到乡村里来了，这回是散布知识给村里朴实的人！××书局派我来揽买卖，儿童的书，常识大全，我简直带着‘知识’的样本到处走。那可爱的老太太却问我要最新烹调的书，工作到很瘦的妇人要城市生活的小说看——你知道那种穿着晚服去恋爱的城市浪漫！

“我夜里总找回一些矛盾的微笑回到屋里。乡间的老太太都是理想的母亲，我生平没有吃过更多的牛奶，睡过更软的鸭绒被，原来手里提着锄头的农人，都是这样母亲的温柔给培养出来的力量。我爱他们那简单的情绪和生活，好像日和夜，太阳和影子，农作和食睡，夫和妇，儿子和母亲，幸福和辛苦都那样均匀地放在天秤的两头。

“这农村的妩媚，溪流树荫全合了我的意，你更想不到我屋后有个什么宝贝？一口井，老老实实旧式的一口井，早晚我都出去替老太太打水。真的，这样才是日子，虽然山边没有橄榄树，晚上也缺个织布的机杼，不然什么都回到我理想的已往里去。

“到井边去汲水，你懂得那滋味么？天呀，我的衣裙让风吹得松散，红叶在我头上飞旋，这是秋天，不瞎说，我到井边去汲水去。回来时你看着我把水罐子扛在肩上回来！”

看完信，我心里又来了一个古典的钟绿。

约略是三月的时候，我的朋友手里拿本书，到我桌边来，问我看过没有这本新出版的书，我由抽屉中也扯出一本叫他看。他笑了，说，你知道这个作者就是钟绿的情人。

我高兴地谢了他，我说：“现在我可明白了。”我又翻出书中几行给他看，他看了一遍，放下书默诵了一回，说：

“他是对的，他是对的，这个人实在很可爱，他们完全是了解的。”

此后又过了半个月光景。天气渐渐地暖起来，我晚上在屋子里读书老是开着窗子，窗前一片草地隔着对面远处城市的灯光车马。有个晚上，很夜深了，我觉到冷，刚刚把窗子关上，却听到窗外有人叫我，接着有人拿沙子抛到玻璃上，我赶忙起来一看，原来草地上立着那个清癯的朋友，旁边有个女人立在我的门前。朋友说：“你能不能下来，我们有桩事托你。”

我蹑着脚下楼，开了门，在黑影模糊中听我朋友说：“钟绿，钟绿她来到这里，太晚没有地方住，我想，或许你可以设法，明天一早她就要走的。”

他又低声向我说：“我知道你一定愿意认识她。”

这事真是来得非常突兀，听到了那么熟识，却又是那么神话的钟绿，竟然意外地立在我的前边，长长的身影穿着外衣，低低的半顶帽遮着半个脸，我什么也看不清楚。我伸手和她握手，告诉她在校里常听到她。她笑声地答应我说，希望她能使我失望，远不如朋友所讲的她那么坏！

在黑夜里，她的声音像银铃样，轻轻地摇着，末后宽柔温好，带点回响。

她又转身谢谢那个朋友，率真地揽住他的肩膀说：“百罗，你永远是那么可爱的一个人。”

她随了我上楼梯，我只觉到奇怪，钟绿在我心里始终成个古典人物，她的实际的存在在此时反觉得荒诞不可信。

我那时是个穷学生，和一个同学住一间不甚大的屋子，恰巧同房的那几天回家去了。我还记得那晚上我在她的书桌上，开了她那盏非常得意的浅黄色灯，还用了我们两人共用的大红浴衣铺在旁边大椅上，预备看书时盖在腿上当毯子享用。屋子的布置本来极简单，我们曾用尽苦心把它收拾得还有几分趣味，衣橱的前面我们用一大幅黑色带金线的旧锦挂上，上面悬着一副我朋友自己刻的金色美人面具，旁边靠墙放两架睡榻，罩着深黄的床幔和一些靠垫，两榻中间隔着一个薄纱的东方式屏风。窗前一边一张书桌，各人有个书架，几件心爱的小古董。

整个房子的神气还很舒适，颜色也带点古黯神秘。钟绿进房来，我就请她坐在我们唯一的大椅上，她把帽子外衣脱下，顺手把大红浴衣披在身上说：

“你真能让我独占这房里唯一的宝座么？”不知为什么，听到这话，我怔了一下，望着灯下披着红衣的她。看她里面本来穿的是一件古铜色衣裳，腰里一根很宽的铜质软带，一边臂上似乎套着两三副细窄的铜镯子，在那红色浴衣掩映之中，黑色古锦之前，我只觉到她由脸至踵有种神韵，一种名贵的气息和光彩，超出寻常所谓美貌或是漂亮。她的脸稍带椭圆，眉目清扬，有点儿南欧曼达娜的味道；眼睛清棕色，虽然甚大，却微微有点羞涩。她的头、脸、耳、鼻、口唇、前颈和两只手，则都像雕刻过的型体！每一面和她一面交接得那样清晰，又那样柔和，让光和影在上面活动着。

我的小铜壶里本来烧着茶，我便倒出一杯递给她。这回她却怔了说：“真想不到这个时候有人给我茶喝，我这回真的走到中国了。”我笑了说：“百罗告诉我你喜欢到井里汲水，好，我就喜欢泡茶。各人有她传统的嗜好，不容易改掉。”就在那时候，她的两唇微微地一抿，像朵花，由含苞到开放，毫无痕迹地轻轻地张开，露出那一排贝壳般的牙齿，我默默地在心里说，我这一生总可以说真正的见过一个称得起美人的人物了。

“你知道，”我说，“学校里谁都喜欢说起你，你在我心里简直是个神话人物，不，简直是古典人物；今天你的来，到现在我还信不过这事的实在性！”

她说：“一生里事大半都好像做梦。这两年来我漂泊惯了，今天和明天的事多半是不相连续的多；本来现实本身就是一串不一定能连续而连续起来的荒诞。什么事我现在都能相信得过，尤其是此刻，夜这么晚，我把一个从来未曾遇见过的人的清静打断了，坐在她屋里，喝她几千里以外寄来的茶！”

那天晚上，她在我屋子里不止喝了我的茶，并且在我的书架上搬弄了我的书，我的许多相片，问了我一大堆话，告诉我她有个朋友喜欢中国的诗——我知道那就是那青年作家，她的情人，可是我没有问她。她就在我屋子中间小小灯光下愉悦地活动着，一会儿立在洛阳造像的墨拓前默了一会，停一刻又走过，用手指柔和地，顺着那金色面具的轮廓上抹下来，她搬弄我桌上的唐陶俑和图章。又问我壁上铜剑的铭文。纯净的型和线似乎都在引逗起她的兴趣。

一会儿她倦了，无意中伸个懒腰，慢慢地将身上束的腰带解下，自然地，活泼地，一件一件将自己的衣服脱下，裸露出她雕刻般惊人的美丽。我看着她耐性地，细致地，解除臂上的铜镯，又用刷子刷她细柔的头发，来回地走到浴室里洗面又走出来。她的美当然不用讲，我惊讶的是她所有举动，全个体态，都是那样的有个性，奏着韵律。我心里想，自然舞蹈班中几个美体的同学，和我们人体画班中最得意的两个模特，明蒂和苏茜，她们的美实不过是些浅显的柔和及妍丽而已，同钟绿真无法比较得来。我忍不住兴趣地直爽地笑对钟绿说：

“钟绿你长得实在太美了，你自己知道么？”

她忽然转过来看了我一眼，好脾气地笑起来，坐到我床上。

“你知道你是个很古怪的小孩子么？”她伸手抚着我的头后，（那时我的头是低着的，似乎倒有点难为情起来。）“老实告诉你，当百罗告诉我，要我住在一个中国姑娘的房里时，我倒有些害怕，我想着不知道我们要谈多少孔夫子的道德，东方的政治；我怕我的行为或许会触犯你们谨严的佛教！”

这次她说完，却是我打个哈欠，倒在床上好笑。

她说：“你在这里原来住得还真自由。”

我问她是否指此刻我们不拘束的行动讲。我说那是因为时候到底是半夜了，房东太太在梦里也无从干涉，其实她才是个极宗教的信徒，我平日极平常的画稿，拿回家来还曾经惊着她的腼腆。男朋友从来只到过我楼梯底下的，就是在楼梯边上坐着，到了十点半，她也一定咳嗽的。

钟绿笑了说：“你的意思是从孔子庙到自由神中间并无多大距离！”那时我睡在床上和她谈天，屋子里仅点一盏小灯。她披上睡衣，替我开了窗，才回到床上抱着膝盖抽烟，在一小闪光底下，她努着嘴喷出一个一个的烟圈，我又疑心我在做梦。

“我顶希望有一天到中国来，”她说，手里搬弄床前我的夹旗袍，“我还没有看见东方的莲花是什么样子。我顶爱坐帆船了。”

我说：“我和你约好了，过几年你来，挑个山茶花开遍的时节，我给你披上一件长袍，我一定请你坐我家乡里最浪漫的帆船。”

“如果是个月夜，我还可以替你弹一曲希腊的弦琴。”

“也许那时候你更愿意死在你的爱人怀里！如果你的他也来。”我逗着她。

她忽然很正经地却用最柔和的声音说：“我希望有这福气。”

就这样说笑着，我蒙眬地睡去。

到天亮时，我觉得有人推我，睁开了眼，看她已经穿好了衣裳，收拾好皮包，俯身下来和我作别。

“再见了，好朋友，”她又淘气地抚着我的头，“就算你做个梦吧。现在你信不信昨夜答应过人，要请她坐帆船？”

可不就像一个梦，我眯着两只眼，问她为何起得这样早。她告诉我要赶六点十分的车到乡下去，约略一个月后，或许回来，那时一定再来看我。她不让我起来送她，无论如何要我答应她，等她一走就闭上眼睛再睡。

于是在天色微明中，我只再看到她歪着一顶帽子，倚在屏风旁边妩媚地一笑，便转身走出去了。一个月以后，她没有回来，其实等到一年半后，我离开××时，她也没有再来过这城的。我同她的友谊就仅仅限于那么一个短短的半夜，所以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也就是最末次，会见了钟绿。但是即使以后我没有再得到关于她的种种悲惨的消息，我也知道我是永远不能忘记她的。

那个晚上以后，我又得到她的消息时，约在半年以后，百罗告诉我说：

“钟绿快要出嫁了。她这种的恋爱真能使人相信人生还有点意义，世界上还有一点美存在。这一对情人上礼拜堂去，的确要算上帝的荣耀。”

我好笑忧郁的百罗说这种话，却是私下里也的确相信钟绿披上长纱会是一个奇美的新娘。那时候我也很知道一点新郎的样子和脾气，并且由作品里我更知道他留给钟绿的情绪，私下里很觉到钟绿幸福。至于他们的结婚，我倒觉得很平凡；我不时叹息，想象到钟绿无条件地跟着自然规律走，慢慢地变成一个妻子，一个母亲，渐渐离开她现在的样子，变老，变丑，到了我们从她脸上，身上再也看不出她现在的雕刻般的奇迹来。

谁知道事情偏不这样的经过，钟绿的爱人竟在结婚的前一星期骤然死去，听说钟绿那时正在试着嫁衣，得着电话没有把衣服换下，便到医院里晕死过去在她未婚新郎的胸口上。当我得到这个消息时，钟绿已经到法国去了两个月，她的情人也已葬在他们本来要结婚的礼拜堂后面。

因为这消息，我却时常想起钟绿试装中世纪尼姑的故事，有点儿迷信预兆。美人自古薄命的话，更好像有了凭据。但是最使我感恸的消息，还在此后两年多。

当我回国以后，正在家乡游历的时候，我接到百罗一封长信，我真是没有想到钟绿竟死在一条帆船上。关于这一点，我始终疑心这个场面，多少有点钟绿自己的安排，并不见得完全出自偶然。那天晚上对着一江清流，茫茫暮霭，我独立在岸边山坡上，看无数小帆船顺风飘过，忍不住泪下如雨，坐下哭了。

我耳朵里似乎还听见钟绿银铃似的温柔的声音说：“就算你做个梦，现在你信不信昨夜答应过请人坐帆船？”

（原载1935年6月16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吉　　公

二三十年前，每一个老派头旧家族的宅第里面，竟可以是一个缩小的社会；内中居住着种种色色的人物，他们错综的性格、兴趣，和琐碎的活动，或属于固定的，或属于偶然的，常可以在同一个时间里，展演如一部戏剧。

我的老家，如同当时其他许多家庭一样，在现在看来，尽可以称它做一个旧家族。那个并不甚大的宅子里面，也自成一种社会缩影。我同许多小孩子既在那中间长大，也就习惯于里面各种错综的安排和纠纷；像一条小鱼在海滩边生长，习惯于种种螺壳、蛤蜊、大鱼、小鱼，司空见惯，毫不以那种戏剧性的集聚为希奇。但是事隔多年，有时反复回味起来，当时的情景反倒十分迫近。眼里颜色浓淡鲜晦，不但记忆浮沉驰骋，情感竟亦在不知不觉中重新伸缩，仿佛有所活动。

不过那大部的戏剧此刻却并不在我念中，此刻吸引我回想的仅是那大部中一小部，那错综的人物中一个人物。

他是我们的舅公，这事实是经“大人们”指点给我们一群小孩子知道的。

于是我们都叫他做“吉公”，并不疑问到这事实的确实性。但是大人们却又在其他的时候里，间接的或直接的，告诉我们，他并不是我们的舅公的许多话！凡属于故事的话，当然都更能深入孩子的记忆里，这舅公的来历，就永远的在我们心里留下痕迹。

“吉公”是外曾祖母抱来的儿子；这故事一来就有些曲折，给孩子们许多想象的机会。外曾祖母本来自己是有个孩子的，据大人们所讲，他是如何的聪明，如何的长得俊！可惜在他九岁的那年一个很热的夏天里，竟然“出了事”。故事是如此的：他和一个小朋友，玩着抬起一个旧式的大茶壶桶，嘴里唱着土白的山歌，由供着神位的后厅抬到前面正厅里去（我们心里在这里立刻浮出一张鲜明的图画：两个小孩子，赤着膊；穿着挑花大红肚兜，抬着一个朱漆木桶；里面装着一个白锡镶铜的大茶壶；多少两的粗茶叶，泡得滚热的……）但是悲剧也就发生在这幅图画后面，外曾祖父手里拿着一根旱烟管，由门后出来，无意中碰倒了一个孩子，事儿就坏了！那无可偿补的悲剧，就此永远嵌进那温文儒雅读书人的生命里去。

这个吉公用不着说是抱来替代那惨死去的聪明孩子的。但这是又过了十年，外曾祖母已经老了，祖母已将出阁时候的事。讲故事的谁也没有提到吉公小时是如何长得聪明美丽的话。如果讲到吉公小时的情形，且必用一点叹息的口气说起这吉公如何的顽皮，如何的不爱念书，尤其是关于学问是如何的没有兴趣，长大起来，他也始终不能去参加他们认为光荣的考试。

就一种理论讲，我们自己既在那里读书学做对子，听到吉公不会这门事，在心理上对吉公发生了一点点轻视并不怎样不合理。但是事实上，我们不止对他的感情总是那么柔和，时常且对他发生不少的惊讶和钦佩。

吉公住在一个跨院的旧楼上边。不止在现时回想起来，那地方是个浪漫的去处，就是在当时，我们也未尝不觉到那一曲小小的旧廊，上边斜着吱吱哑哑的那么一道危梯，是非常有趣味的。

我们的境界既被限制在一所四面有围墙的宅子里，那活泼的孩子心有时总不肯在单调的生活中磋磨过去，故必定竭力的，在那限制的范围以内寻觅新鲜。在一片小小的地面上，我们认为最多变化、最有意思的，到底是人。

凡是有人住的，无论哪一个小角落里，似乎都藏着无数的奇异，我们对它便都感着极大兴味。所以挑水老李住的两间平房，远在茶园子的后门边，和退休的老陈妈所看守的厨房以外一排空房，在我们寻觅新鲜的活动中，或可以说长成的过程中，都是绝对必需的。吉公住的那小跨院的旧楼，则更不必说了。

在那楼上，我们所受的教育，所吸取的知识，许多确非负责我们教育的大人们所能想象得到的。随便说吧，最主要的就有自鸣钟的机轮的动作、世界地图、油画的外国军队军舰，和照相技术的种种，但是最要紧的还是吉公这个人，他的生平，他的样子，脾气，他自己对于这些新知识的兴趣。

吉公已是中年人了，但是对于种种新鲜事情的好奇，却还活像个孩子。

在许多人跟前，他被认为是个不读书不上进的落魄者，所以在举动上，在人前时，他便习惯于惭愧、谦卑、退让、拘束的神情，惟独回到他自己的旧楼上，他才恢复过来他种种生成的性格，与孩子们和蔼天真地接触。

在楼上他常快乐地发笑；有时为着玩弄小机器一类的东西，他还会带着嘲笑似的，骂我们迟笨——在人前，这些便是绝不可能的事。用句现在极普通的语言讲，吉公是个有“科学的兴趣”的人，那个小小楼屋，便是他私人的实验室。但在当时，吉公只是一个不喜欢做对子读经书的落魄者，那小小角隅实是祖母用着布施式的仁慈和友爱的含忍，让出来给他消磨无用的日月的。

夏天里，约略在下午两点的时候。那大小几十口复杂的家庭里，各人都能将他一份事情打发开来，腾出一点时光睡午觉。小孩们有的也被他们母亲或看妈抓去横睡在又热又闷气的床头一角里去。在这个时候，火似的太阳总显得十分寂寞，无意义地罩着一个两个空院；一处两处洗晒的衣裳；刚开过饭的厨房；或无人用的水缸。在清静中，喜鹊大胆地飞到地面上，像人似的来回走路，寻觅零食，花猫黄狗全都蜷成一团，在门槛旁把头睡扁了似的不管事。

我喜欢这个时候，这种寂寞对于我有说不出的滋味。饭吃过，随便在哪个阴凉处呆着，用不着同伴，我就可以寻出许多消遣来。起初我常常一人走进吉公的小跨院里去，并不为的找吉公，只站在门洞里吹穿堂风，或看那棵大柚子树的树荫罩在我前面来回地摇晃。有一次我满以为周围只剩我一人的，忽然我发现廊下有个长长的人影，不觉一惊。顺着人影偷着看去，我才知道是吉公一个人在那里忙着一件东西。他看我走来便向我招手。

原来这时间也是吉公最宝贵的时候，不轻易拿来糟蹋在午睡上面。我同他的特殊的友谊便也建筑在这点点同情上。他告我他私自学会了照相，家里新买到一架照相机已交给他尝试。夜里，我是看见过的，他点盏红灯，冲洗那种旧式玻璃底片，白日里他一张一张耐性地晒片子，这还是第一次让我遇到！那时他好脾气地指点给我一个人看，且请我帮忙，两次带我上楼取东西。

平常孩子们太多他没有工夫讲解的道理，此刻慢吞吞地也都和我讲了一些。

吉公楼上的屋子是我们从来看不厌的，里面东西实在是不少，老式钟表就有好几个，都是亲戚们托他修理的，有的是解散开来卧在一个盘子里，等他一件一件再细心地凑在一起。桌上竟还放着一副千里镜，墙上满挂着许多很古怪翻印的油画，有的是些外国皇族，最多还是有枪炮的普法战争的图画，和一些火车轮船的影片以及大小地图。

“吉公，谁教你怎么修理钟的？”

吉公笑了笑，一点不骄傲，却显得更谦虚的样子，努一下嘴，叹口气说：

“谁也没有教过吉公什么！”

“这些机器也都是人造出来的，你知道！”他指着自鸣钟，“谁要喜欢这些东西尽可拆开来看看，把它弄明白了。”

“要是拆开了还不大明白呢？”我问他。

他更沉思地叹息了。

“你知道，吉公想大概外国有很多工厂教习所，教人做这种灵巧的机器，凭一个人的聪明一定不会做得这样好。”说话时吉公带着无限的怅惘。我却没有听懂什么工厂什么教习所的话。

吉公又说：“我那天到城里去看一个洋货铺里面有个修理钟表的柜台，你说也真奇怪，那个人在那里弄个钟，许多地方还没吉公明白呢！”

在这个时候，我以为吉公尽可以骄傲了，但是吉公的脸上此刻看去却更惨淡，眼睛正望着壁上火轮船的油画看。

“这些钟表实在还不算有意思。”他说，“吉公想到上海去看一次火轮船，那种大机器转动起来够多有趣。”

“伟叔不是坐着那么一个上东洋去了么？”我说，“你等他回来问问他。”

吉公苦笑了：“傻孩子，伟叔是读书人，他是出洋留学的，坐到一个火轮船上，也不到机器房里去的，那里都是粗的工人火夫等管着。”

“那你呢？难道你就能跑到粗人火夫的机器房里去？”孩子们受了大人影响，怀疑到吉公的自尊心。

“吉公喜欢去学习，吉公不在乎那些个，”他笑了，看看我为他十分着急的样子，忙把话转变一点安慰我说，“在外国，能干的人也有专管机器的，好比船上的船长吧，他就也得懂机器还懂地理。军官吧，他就懂炮车里机器，尽念古书不相干的，洋人比我们能干，就为他们的机器。”

这次吉公讲的话很多，我都听不懂，但是我怕他发现我太小不明白他的话，以后不再要我帮忙，故此一直勉强听下去，直到吉公记起廊下的相片，跳起来拉了我下楼。

又过了一些日子，吉公的照相颇博得一家人的称赞，尤其是女人们喜欢的了不得。天好的时候，六婶娘找了几位妯娌，请祖母和姑妈们去她院里照相。六婶娘梳着油光的头，眉目细细地淡淡地画在她的白皙脸上，就同她自己画的兰花一样有几分勉强。她的院里有几棵梅花，几竿竹，一个月门，还有一堆假山，大家都认为可以入画的景致。但照相前，各人对于陈设的准备，也和吉公对于照相机底片等等的部署一般繁重。婶娘指挥丫头玉珍，花匠老王，忙着摆茶几，安放细致的水烟袋及茶杯。前面还要排着讲究的盆花，然后两旁列着几张直背椅，各人按着辈份、岁数各各坐成一个姿势，有时还拉着一两个孩子做衬托。

在这种时候，吉公的头与手在他黑布与机器之间耐烦地周旋着。周旋到相当时间，他认为已经到达较完满的程度，才把头伸出观望那被摄影的人众。

每次他有个新颖的提议，照相的人们也就有说有笑的起劲。这样祖母便很骄傲起来，这是连孩子们都觉察得出的，虽然我们当时并未了解她的许多伤心。

吉公呢，他的全副精神却在那照相技术上边，周围的空气，人情并不在他注意中。等到照相完了，他才微微地感到一种完成的畅适，兴头地掮着照相机，带着一群孩子回去。

还有比这个严重的时候，如同年节或是老人们的生日，或宴客，吉公的照相职务便更为重要了。早上你到吉公屋里去，便看得到厚厚的红布黑布挂在窗上，里面点着小红灯，吉公驼着背在黑暗中来往的工作。他那种兴趣，勤劳和认真，现在回想起来，我相信如果他晚生了三十年，这个社会里必定会有他一个结实的地位的。照相不过是他当时一个不得已的科学上活动，他对于其他机器的爱好，却并不在照相以下。不过在实际上照相既有所贡献于接济他生活的人，他也只好安于这份工作了。

另一次我记得特别清楚，我那喜欢兵器、武艺的祖父，拿了许多所谓“洋枪”到吉公那里，请他给揩擦上油。两人坐在廊下谈天，小孩子们也围上去。

吉公开一瓶橄榄油，扯点破布，来回地把玩那些我们认为颇神秘的洋枪，一边议论着洋船、洋炮，及其他洋人做的事。

吉公所懂得的均是具体知识，他把枪支在手里，开开这里，动动那里，演讲一般指手画脚讲到机器的巧妙，由枪到炮，由炮到船，由船到火车，一件一件。祖父感到惊讶了，这已经相信维新的老人听到吉公这许多话，相当地敬服起来，微笑凝神地在那里点头领教。大点的孩子也都闻所未闻地睁大了眼睛；我最深的印象便是那次是祖父对吉公非常愉悦的脸色。

祖父谈到航海，说起他年轻的时候，极想到外国去，听到某处招生学洋文，保送到外洋去，便设法想去投考。但是那时他已聘了祖母，丈人方面得到消息大大的不高兴，竟以要求退婚要挟他把那不高尚的志趣打消。吉公听了，黯淡的一笑，或者是想到了他自己年少时多少的梦，也曾被这同一个读书人给毁掉了。

他们讲到苏彝士运河，吉公便高兴地，同情地，把楼上地图拿下来，由地理讲到历史，甲午呀，庚子呀，我都是在那时第一次听到。我更记得平常不讲话的吉公当日愤慨的议论，我为他不止一点的骄傲，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结论总回到机器上。

但是一年后吉公离开我们家，却并不为着机器，而是出我们意料外地为着一个女人。

也许是因为吉公的照相相当地出了名，并且时常地出去照附近名胜风景，让一些人知道了，就常有人来请他去照相。为着对于技术的兴趣，他亦必定到人家去尽义务的为人照全家乐，或带着朝珠补褂的单人留影。酬报则时常是些食品、果子。

有一次有人请他去，照相的却是一位未曾出阁的姑娘，这位姑娘因在择婿上稍稍经过点周折，故此她家里对于她的亲事常怀着悲观。与吉公认识的是她堂房哥哥，照相的事是否这位哥哥故意地设施，家里人后来议论得非常热烈，我们也始终不得明了。要紧地是，事实上吉公对于这姑娘一家甚有好感，为着这姑娘的相片也颇尽了些职务；我不记得他是否在相片上设色，至少那姑娘的口唇上是抹了一小点胭脂的。

这事传到祖母耳里，这位相信家教谨严的女人便不大乐意。起前，她觉得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相片交给一个没有家室的男子手里印洗，是不名誉不正当的。并且这女子既不是和我们同一省份，便是属于“外江”人家的，事情尤其要谨慎。在这纠纷中，我才又得听到关于吉公的一段人生悲剧。多少年前他是曾经娶过妻室的，一位年轻美貌的妻子，并且也生过一个孩子，却在极短的时间内，母子两人全都死去。这事除却在吉公一人的心里，这两人的存在几乎不在任何地方留下一点凭据。

现在这照相的姑娘是吉公生命里的一个新转变，在他单调的日月里开出一条路来。不止在人情上吉公也和他人一样需要异性的关心和安慰，就是在事业的野心上，这姑娘的家人也给吉公以不少的鼓励，至少到上海去看火轮船的梦是有了相当的担保，本来悠长没有着落的日子，现在是骤然地点上希望。虽然在人前吉公仍是沉默，到了小院里他却开始愉快地散步；注意到柚子树又开了花；晚上有没有月亮；还买了几条金鱼养到缸里。在楼上他也哼哼一点调子，把风景照片镶成好看的框子，零整地拿出去托人代售。有时他还整理旧箱子；多少年他没有心绪翻检的破旧东西，现在有时也拿出来放在床上、椅背上，尽小孩子们好奇地问长问短，他也满不在乎了。

忽然突兀地他把婚事决定了，也不得我祖母的同意，便把吉期选好，预备去入赘。祖母生气到默不做声，只退到女人家的眼泪里去，呜咽她对于这弟弟的一切失望。家里人看到舅爷很不体面地，到外省人家去入赘，带着一点箱笼什物，自然也有许多与祖母表同情的。但吉公则终于离开那所浪漫的楼屋，去另找他的生活了。

那布着柚子树荫的小跨院渐渐成为一个更寂寞的角隅，那道吱吱哑哑的木梯从此便没有人上下，除却小孩子们有时淘气，上到一半又赶忙下来。现在想来，我不能不称赞吉公当时那一点挣扎的活力，能不甘于一种平淡的现状。那小楼只能尘封吉公过去不幸的影子，却不能把他给活埋在里边。

吉公的行为既是叛离亲族，在旧家庭里许多人就不能容忍这种的不自尊。他婚后的行动，除了带着新娘来拜过祖母外，其他事情便不听到有人提起！似乎过了不久的时候，他也就到上海去，多少且与火轮船有关系。有一次我曾大胆地问过祖父，他似乎对于吉公是否在火轮船做事没有多大兴趣，完全忘掉他们一次很融洽的谈话。在祖母生前，吉公也还有来信，但到她死后，就完全地渺然消失，不通音问了。

两年前我南下，回到幼年居住的城里去，无意中遇到一位远亲，他告诉我吉公住在城中，境况非常富裕；子女四人，在各个学校里读书，对于科学都非常嗜好，尤其是内中一个，特别聪明，屡得学校奖金等等。于是我也老声老气地发出人世的感慨。如吉公自己生早了三四十年，我说，我希望他这个儿子所生的时代与环境合适于他的聪明，能给他以发展的机会，不再复演他老子的悲剧。并且在生命的道上，我祝他早遇到同情的鼓励，敏捷地达到他可能的成功。这得失且并不仅是吉公个人的，而可以计算做我们这老朽的国家的。

至于我会见到那六十岁的吉公，听到他离开我们家以后一段奋斗的历史，这里实没有细讲的必要，因为那中年以后不经过训练，自己琢磨出来的机器师，他的成就必定是有限的。纵使他有相当天赋的聪明，他亦不能与太不适当的环境搏斗。由于爱好机器，他到轮船上做事，到码头公司里任职，更进而独立的创办他的小规模丝织厂，这些全同他的照相一样，仅成个实际上能博取物质胜利的小事业，对于他精神上超物质的兴趣，已不能有所补助，有所启发。年老了，当时的聪明一天天消失，所余仅是一片和蔼的平庸和空虚。认真地说，他仍是个失败者。如果迷信点的话，相信上天或许要偿补给吉公他一生的委屈，这下文的故事，就应该在他那个聪明孩子和我们这个时代上。但是我则仍然十分怀疑。

（原载1935年8月11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文　　珍

家里在复杂情形下搬到另一个城市去，自己是多出来的一件行李。大约七岁，似乎已长大了，篁姊同家里商量接我到她处住半年，我便被送过去了。

起初一切都是那么模糊，重叠的一堆新印象乱在一处；老大的旧房子，不知有多少老老少少的人，楼，楼上幢幢的人影，嘈杂陌生的声音，假山，绕着假山的水池，很讲究的大盆子花，菜圃，大石井，红红绿绿小孩子，穿着很好看或粗糙的许多妇人围着四方桌打牌的，在空屋里养蚕的，晒干菜的，生活全是那么混乱繁复和新奇。自己却总是孤单，怯生，寂寞。积渐地在纷乱的周遭中，居然挣扎出一点头绪，认到一个凝固的中心，在寂寞焦心或怯生时便设法寻求这个中心，抓紧它，旋绕着它要求一个孩子所迫切需要的保护、温暖和慰安。

这凝固的中心便是一个约摸十七岁年龄的女孩子。她有个苗条身材，一根很黑的发辫，扎着大红绒绳。两只灵活真叫人喜欢黑晶似的眼珠；和一双白皙轻柔无所不会的手。她叫做文珍。人人都喊她文珍，不管是梳着油光头的妇女，扶着拐杖的老太太，刚会走路的“孙少”，老妈子或门房里人！

文珍随着喊她的声音转，一会儿在楼上牌桌前张罗，一会儿下楼穿过廊子不见了，又一会儿是哪个孩子在后池钓鱼，喊她去寻钓竿，或是另一个迫她到园角攀摘隔墙的还不熟透的桑葚。一天之中这扎着红绒绳的发辫到处可以看到，跟着便是那灵活的眼珠。本能的，我知道我寻着我所需要的中心，和骆驼在沙漠中望见绿洲一样。清早上寂寞地踱出院子，一边望着银红阳光射在藤萝叶上，一边却盼望着那扎着红绒绳的辫子快点出现。凑巧她过来了；花布衫熨得平平的，就有补的地方，也总是剪成如意或桃子等好玩的式样，雪白的袜子，青布的鞋，轻快地走着路，手里持着一些老太太早上需要的东西，开水，脸盆或是水烟袋，看着我，她就和蔼亲切地笑笑：

“怎么不去吃稀饭？”

难为情地，我低下头。

“好吧，我带你去。尽怕生不行的呀！”

感激的我跟着她走。到了正厅后面，（两张八仙桌上已有许多人在吃早饭）她把东西放在一旁，携着我的手到了中间桌边，顺便地喊声：“五少奶，起得真早，”等五少奶转过身来，便更柔声地说：“小客人还在怕生呢，一个人在外边吹着，也不进来吃稀饭！”于是把我放在五少奶旁边方凳上，她自去大锅里盛碗稀饭，从桌心碟子里挟出一把油炸花生，拣了一角有红心的盐鸡蛋放在我面前，笑了一笑走去几步，又回头来，到我耳朵边轻轻地说：

“好好地吃，吃完了，找阿元玩去，他们早上都在后池边看花匠做事，你也去。”或是，“到老太太后廊子找我，你看不看怎样挟燕窝？”

红绒发辫暂时便消失了。

太阳热起来，有天我在水亭子里睡着了，睁开眼正是文珍过来把我拉起来：“不能睡，不能睡，这里又是日头又是风的，快给我进去喝点热茶。”

害怕的我跟着她去到小厨房，看着她拿开水冲茶，听她嘴里哼哼地唱着小调。

篁姊走过看到我们便喊：“文珍，天这么热你把她带到小厨房里做什么？”

我当时真怕文珍生气，文珍却笑嘻嘻地：“三少奶奶，你这位妹妹真怕生，总是一个人闷着，今天又在水亭里睡着了，你给她想想法子解解闷，这里怪难为她的。”

篁姊看看我说：“怎么不找那些孩子玩去？”我没有答应出来，文珍在篁姊背后已对我挤了挤眼，我感激地便不响了。篁姊走去，文珍拉了我的手说：“不要紧，不找那些孩子玩时就来找我好了，我替你想想法子。你喜欢不喜欢拆旧衣衫？我给你一把小剪子，我教你。”

于是面对面我们两人有时便坐在树荫下拆旧衣，我不会时她就叫我帮助她拉着布，她一个人剪，一边还同我讲故事。指着大石井，她说：“文环比我大两岁长得顶好看了，好看的人没有好命，更可怜！我的命也不好，可是我长得老实样，没有什么人来欺侮我。”文环是跳井死的丫头，这事发生在我未来这家以前，我就知道孩子们到了晚上，便互相逗着说文环的鬼常常在井边来去。

“文环的鬼真来么？”我问文珍。

“这事你得问芳少爷去。”

我怔住不懂，文珍笑了：“小孩子还信鬼么？我告诉你，文环的死都是芳少爷不好，要是有鬼她还不来找他算账，我看，就没有鬼，文环白死了！”

我仍然没有懂，文珍也不再往下讲了，自己好像不胜感慨的样子。

过一会她忽然说：

“芳少爷讲书倒讲得顶好了，我替你出个主意，等他们早上讲诗的时候，你也去听。背诗挺有意思的，明天我带你去听。”

到了第二天她果然便带了我到东书房去听讲诗。八九个孩子看到文珍进来，都看着芳哥的脸。文珍满不在乎地坐下，芳哥脸上却有点两样，故作镇定地向着我说：

“小的孩子，要听可不准闹。”我望望文珍，文珍抿紧了嘴不响，打开一个布包，把两本唐诗放在我面前，轻轻地说：“我把书都给你带来了。”

芳哥选了一些诗，叫大的背诵，又叫小的跟着念；又讲李太白怎样会喝酒的故事。文珍看我已经很高兴地在听下去，自己便轻脚轻手地走出去了。

此后每天我学了一两首新诗，到晚上就去找文珍背给她听，背错了她必提示我，每背出一首她还替我抄在一个本子里——如此文珍便做了我的老师。

五月节中文珍裹的粽子好，做的香袋更是特别出色，许多人便托她做，有的送她缎面鞋料，有的给她旧布衣衫，她都一脸笑高兴地接收了。有一天在她屋子里玩，我看到她桌子上有个古怪的纸包；我问她里边是些什么，她也很稀奇地说连她都不知道。我们两人好奇地便一同打开看。原来里边裹着是一把精致的折扇，上面画着两三朵菊花，旁边细细地写着两行诗。

“这可怪了，”她喊了起来，接着眼珠子一转，仿佛想起什么了，便轻声地骂着，“鬼送来的！”

听到鬼，我便联想到文环，忽然恍然，有点明白这是谁送来的！我问她可是芳哥？她望着我看看，轻轻拍了我一下，好脾气地说：“你这小孩子家好懂事，可是，”她转了一个口吻，“小孩子家太懂事了，不好的。”过了一会，看我好像很难过，又笑逗着我：“好娇气，一句话都吃不下去！轻轻说你一句就值得掀着嘴这半天！以后怎做人家儿媳妇？”我羞红了脸便和她闹，半懂不懂地大声念扇子上的诗。这下她可真急了，把扇子夺在手里说：

“你看我稀罕不稀罕爷们的东西！死了一个丫头还不够呀？”一边说一边狠狠地把扇子撕个粉碎，伏在床上哭起来了。

我从来没有想到文珍会哭的，这一来我慌了手脚，爬在她背上摇她，一直到自己也哭了，她才回过头来说：“好小姐，这是怎么闹的，快别这样了。”

替我擦干了眼泪，又哄了我半天。一共做了两个香包才把我送走。

在夏天有一个薄暮里大家都出来到池边乘凉看荷花，小孩子忙着在后园里捉萤火虫，我把文珍也拉去绕着假山竹林子走，一直到了那扇永远锁闭着的小门前边。阿元说那边住的一个人家是革命党，我们都问革命党是什么样子。要爬在假山上面往那边看。文珍第一个上去，阿元接着我推上去。等到我的脚自己能立稳的时候，我才看到隔壁院里一个剪发的年轻人，仰着头望着我们笑。文珍急着要下来，阿元却正挡住她的去路。阿元上到山顶冒冒失失地便向着那人问：“喂，喂，我问你，你是不是革命党呀？”那人皱一皱眉又笑了笑，问阿元敢不敢下去玩，文珍生气了，说阿元太顽皮，自己便先下去把我也接下去走了。

过了些时，我发现这革命党邻居已同阿元成了至交，时常请阿元由墙上过去玩，他自己也越墙过来同孩子们玩过一两次。他是个东洋留学生，放暑假回家的，很自然地我注意到他注意文珍，可是一切事在我当时都是一片模糊，莫明其所以的。文珍一天事又那么多，有时被孩子们纠缠不过，总躲了起来在楼上挑花做鞋去，轻易不见她到花园里来玩的。

可是忽然间全家里空气突然紧张，大点的孩子被二少奶老太太传去问话；我自己也被篁姊询问过两次关于小孩子们爬假山结交革命党的事，但是每次我都咬定了不肯说有文珍在一起。在那种大家庭里厮混了那么久，我也积渐明白做丫头是怎样与我们不同，虽然我却始终没有看到文珍被打过。

经过这次事件以后，文珍渐渐变成沉默，没有先前活泼了。多半时候都在正厅耳房一带，老太太的房里或是南楼上，看少奶奶们打牌。仅在篁姊生孩子时，晚上过来陪我剪花样玩，帮我写两封家信。看她样子好像很不高兴。

中秋前几天阿元过来；报告我说家里要把文珍嫁出去，已经说妥了人家，一个做生意的，长街小钱庄里管账的，听说文珍认得字，很愿意娶她，一过中秋便要她过门，我一面心急文珍要嫁走，却一面高兴这事的新鲜和热闹。

“文珍要出嫁了！”这话在小孩子口里相传着。但是见到文珍我却没有勇气问她。下意识地，我也觉到这桩事的不妙；一种黯淡的情绪笼罩着文珍要被嫁走的新闻上面。我记起文珍撕扇子那一天的哭，我记起我初认识她时她所讲的文环的故事，这些记忆牵牵连连地放在一起，都似乎叫我非常不安。

到后来我忍不住了，在中秋前两夜大月亮和桂花香中看文珍正到我们天井外石阶上坐着时，上去坐在她旁边，无暇思索地问她：

“文珍，我同你说。你真要出嫁了么？”

文珍抬头看看树枝中间月亮：

“她们要把我嫁了！”

“你愿意么？”

“什么愿意不愿意的，谁大了都得嫁不是？”

“我说是你愿意嫁给那么一个人家么？”

“为什么不？反正这里人家好，于我怎么着？我还不是个丫头，穿得不好，说我不爱体面，穿得整齐点，便说我闲话，说我好打扮，想男子！说我……”

她不说下去，我也默然不知道说什么。

“反正，”她接下去说，“丫头小的时候可怜，好容易捱大了，又得遭难！不嫁老在那里磨着，嫁了不知又该受些什么罪！活该我自己命苦，生在凶年亲爹嬷背了出来卖给人家！”

我以为她又哭了，她可不，忽然立了起来，上个小山坡，颠起脚来连连折下许多桂花枝，拿在手里嗅着。

“我就嫁！”她笑着说，“她们给我说定了谁，我就嫁给谁！管他呢，命要不好，遇到一个醉汉打死了我，不更干脆？反正，文环死在这井里，我不能再在他们家上吊！这个那个都待我好，可是我可伺候够了，谁的事我不做一堆？不待我好，难道还要打我？”

“文珍，谁打过你？”我问。

“好，文环不跳到井里去了么，谁现在还打人？”她这样回答，随着把手里桂花丢过一个墙头，想了想，笑起来。我是完全地莫明其妙。

“现在我也大了，闲话该轮到我了，”她说了又笑，“随他们说去，反正是个丫头，我不怕！我要跑就跑，跟卖布的，卖糖糕的，卖馄饨的，担臭豆腐挑子沿街喊的，出了门就走了！谁管得了我？”她放声地咭咭呱呱地大笑起来，两只手拿我的额发辫着玩。

我看她高兴，心里舒服起来。寻常女孩子家自己不能提婚姻的事，她竟说要跟卖臭豆腐的跑了，我暗暗稀罕她说话的胆子，自己也跟说疯话：

“文珍，你跟卖馄饨的跑了，会不会生个小孩子也卖馄饨呀？”

文珍的脸忽然白下来，一声不响。

××钱庄管账的来拜节，有人一直领他到正院里来，小孩们都看见了。

这人穿着一件蓝长衫，罩一件青布马褂，脸色乌黑，看去真像有了四十多岁，背还有点驼，指甲长长的，两只手老筒在袖里，顽皮的大孩子们眼睛骨碌碌地看着他，口上都在轻轻地叫他新郎。

我知道文珍正在房中由窗格子里可以看得见他，我就跑进去找寻，她却转到老太太床后拿东西，我跟着缠住，她总一声不响。忽然她转过头来对我亲热的一笑，轻轻地，附在我耳后说：“我跟卖馄饨的去，生小孩，卖小馄饨给你吃。”说完噗嗤地稍稍大声点笑。我乐极了就跑出去。但所谓“新郎”却已经走了，只听说人还在外客厅旁边喝茶，商谈亲事应用的茶礼，我也没有再出去看。

此后几天，我便常常发现文珍到花园里去，可是几次，我都找不着她，只有一次我看见她从假山后那小路回来。

“文珍你到哪里去？”

她不答应我，仅仅将手里许多杂花放在嘴边嗅，拉着我到池边去说替我打扮个新娘子，我不肯，她就回去了。

又过了些日子我家来人接我回去，晚上文珍过来到我房里替篁姊收拾我的东西。看见房里没有人，她把洋油灯放低了一点，走到床边来同我说：

“我以为我快要走了，现在倒是你先去，回家后可还记得起来文珍？”

我眼泪挂在满脸，抽噎着说不出话来。

“不要紧，不要紧。”她说，“我到你家来看你。”

“真的么？”我伏在她肩上问。

“那谁知道！”

“你是不是要嫁给那钱庄管账的？”

“我不知道。”

“你要嫁给他，一定变成一个有钱的人了，你真能来我家么？”

“我也不知道。”

我又哭了。文珍摇摇我，说：“哭没有用的，我给你写信好不好？”我点点头，就躺下去睡。

回到家后我时常盼望着文珍的信，但是她没有给我信。真的革命了，许多人都跑上海去住，篁姊来我们家说文珍在中秋节后快要出嫁以前逃跑了，始终没有寻着。这消息听到耳里同雷响一样，我说不出的牵挂、担心她。我鼓起勇气地问文珍是不是同一个卖馄饨的跑了，篁姊惊讶地问我：

“她时常同卖馄饨的说话么？”

我摇摇头说没有。

“我看，”篁姊说，“还是同那革命党跑的！”

一年以后，我还在每个革命画册里想发现文珍的情人。文珍却从没有给我写过一封信。

（原载1936年6月14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绣　　绣

因为时局，我的家暂时移居。对楼张家的洋房子楼下住着绣绣。

那年绣绣十一岁，我十三。起先我们互相感觉到使彼此不自然，见面时便都先后红起脸来，准备彼此回避。但是每次总又同时彼此对望着，理会到对方有一种吸引力，使自己不容易立刻实行逃脱的举动。于是在一个下午，我们便有意距离彼此不远地同立在张家楼前，看许多人用旧衣旧鞋热闹地换碗。

还是绣绣聪明，害羞地由人丛中挤过去，指出一对美丽的小瓷碗给我看，用秘密亲昵的小声音告诉我她想到家里去要一双旧鞋来换。我兴奋地望着她回家的背影，心里漾起一团愉悦的期待。不到一会子工夫，我便又佩服又喜悦地参观到绣绣同换碗的贩子一段交易的喜剧，变成绣绣的好朋友。

那张小小的图画今天还顶温柔的挂在我的胸口。这些年了，我仍能见到绣绣的两条发辫系着大红绒绳，睁着亮亮的眼，抿紧着嘴，边走边跳地过来，一只背在后面的手里提着一双旧鞋。挑卖瓷器的贩子口里衔着旱烟，像一个高大的黑影，笼罩在那两簇美丽得同云一般各色瓷器的担子上面！一些好奇的人都伸过头来看。“这么一点点小孩子的鞋，谁要？”贩子坚硬的口气由旱烟管的斜角里呼出来。

“这是一双皮鞋，还新着呢！”绣绣抚爱地望着她手里旧皮鞋。那双鞋无疑地曾经一度给过绣绣许多可骄傲的体面。鞋面有两道鞋扣。换碗的贩子终于被绣绣说服，取下口里旱烟扣在灰布腰带上，把鞋子接到手中去端详。

绣绣知道这机会不应该失落。也就很快地将两只渴慕了许多时候的小花碗捧到她手里。但是鹰爪似的贩子的一只手早又伸了过来，将绣绣手里梦一般美满的两只小碗仍然收了回去。绣绣没有话说，仰着绯红的脸，眼睛潮润着失望的光。

我听见后面有了许多嘲笑的声音，感到绣绣孤立的形势和她周围一些侮辱的压迫，不觉起了一种不平。“你不能欺侮她小！”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威风地在贩子的胁下响，“能换就换换，不能换，就把皮鞋还给她！”贩子没有理我，也不去理绣绣，忙碌地同别人交易，小皮鞋也还夹在他手里。

“换了吧老李，换了吧，人家一个孩子。”人群中忽有个老年好事的人发出含笑慈祥的声音。“倚老卖老”地他将担子里那两只小碗重新捡出交给绣绣同我：“哪，你们两个孩子拿着这两只碗快走吧！”我惊讶地接到一只碗，不知所措。绣绣却挨过亲热的小脸扯着我的袖子，高兴地笑着示意叫我同她一块儿挤出人堆来。那老人或不知道，他那时塞到我们手里的不止是两只碗，并且是一把鲜美的友谊。

自此以后，我们的往来一天比一天亲密。早上我伴绣绣到西街口小店里买点零星东西。绣绣是有任务的，她到店里所买的东西都是油盐酱醋，她妈妈那一天做饭所必需的物品，当我看到她在店里非常熟识地要她的货物了，从容地付出或找入零碎铜元同吊票时，我总是暗暗地佩服她的能干，羡慕她的经验。最使我惊异的则是她妈妈所给我的印象。黄瘦的，那妈妈是个极懦弱无能的女人，因为带着病，她的脾气似乎非常暴躁。种种的事她都指使着绣绣去做，却又无时无刻不咕噜着，教训着她的孩子。

起初我以为绣绣没有爹，不久我就知道原来绣绣的父亲是个很阔绰的人物。他姓徐，人家叫他徐大爷，同当时许多父亲一样，他另有家眷住在别一处的。绣绣同她妈妈母女两人早就寄住在这张家亲戚楼下两小间屋子里，好像被忘记了的孤寡。绣绣告诉我，她曾到过她爹爹的家，那还是她那新姨娘没有生小孩以前，她妈叫她去同爹要一点钱，绣绣说时脸红了起来，头低了下去，挣扎着心里各种的羞愤和不平。我没有敢说话，绣绣随着也就忘掉了那不愉快的方面，抬起头来告诉我，她爹家里有个大洋狗非常的好，“爹爹叫它坐下，它就坐下。”还有一架洋钟，绣绣也不能够忘掉“钟上面有个门”，绣绣眼里亮起来，“到了钟点，门会打开，里面跳出一只鸟来，几点钟便叫几次。”“那是——那是爹爹买给姨娘的。”绣绣又偷偷告诉了我。

“我还记得有一次我爹爹抱过我呢，”绣绣说，她常同我讲点过去的事情，“那时候，我还顶小，很不懂事，就闹着要下地，我想那次我爹一定很不高兴的！”绣绣追悔地感到自己的不好，惋惜着曾经领略过又失落了的一点点父亲的爱。“那时候，你太小了当然不懂事。”我安慰着她。“可是那一次我到爹家里去时，又弄得他不高兴呢！”绣绣心里为了这桩事，大概已不止一次地追想难过着，“那天我要走的时候，”她重新说下去，“爹爹翻开抽屉问姨娘有什么好玩意儿给我玩，我看姨娘没有答应，怕她不高兴便说，我什么也不要，爹听见就很生气把抽屉关上，说：不要就算了！”——这里绣绣本来清脆的声音显然有点哑：“等我再想说话，爹已经起来把给妈的钱交给我，还说，你告诉她，有病就去医，自己乱吃药，明日吃死了我不管！”这次绣绣伤心地对我诉说着委屈，轻轻抽噎着哭，一直坐在我们后院子门槛上玩，到天黑了才慢慢地踱回家去，背影消失在张家灰暗的楼下。

夏天热起来，我们常常请绣绣过来喝汽水，吃藕，吃西瓜。娘把我太短了的花布衫送给绣绣穿，她活泼地在我们家里玩，帮着大家摘菜，做凉粉，削果子做甜酱，听国文先生讲书，讲故事。她的妈则永远坐在自己窗口里，摇着一把蒲扇，不时颤声地喊：“绣绣！绣绣！”底下咕噜着一些埋怨她不回家的话，“同她父亲一样，家里总坐不住！”

有一天，天将黑的时候，绣绣说她肚子痛，匆匆跑回家去。到了吃夜饭时候，张家老妈到了我们厨房里说，绣绣那孩子病得很，她妈不会请大夫，急得只坐在床前哭。我家里人听见了就叫老陈妈过去看绣绣，带着一剂什么急救散。我偷偷跟在老陈妈后面，也到绣绣屋子去看她。我看到我的小朋友脸色苍白地在一张木床上呻吟着，屋子在那黑夜小灯光下闷热的暑天里，显得更凌乱不堪。那黄病的妈妈除却交叉着两只手发抖地在床边敲着，不时呼唤绣绣外，也不会为孩子预备一点什么适当的东西。大个子的蚊子咬着孩子的腿同手臂，大粒子汗由孩子额角沁出流到头发旁边。老陈妈慌张前后的转，拍着绣绣的背，又问徐大妈妈——绣绣的妈——要开水，要药锅煎药。我偷个机会轻轻溜到绣绣床边叫她，绣绣听到声音还勉强地睁开眼睛看看我作了一个微笑，吃力地低声说：“蚊香在屋角劳驾你给点一根。”她显然习惯于母亲的无用。

“人还清楚！”老陈妈放心去熬药。这边徐大妈妈咕噜着：“告诉你过人家的汽水少喝！果子也不好，我们没有那命吃那个偏不听话，这可招了祸！你完了小冤家，我的老命也就不要了。”绣绣在呻吟中间显然还在哭辩着：“哪里是那些，妈，今早上我渴，喝了许多泉水。”

家里派人把我拉回去。我记得那一夜我没得好睡，惦记着绣绣，做着种种可怕的梦。绣绣病了差不多一个月，到如今我也不知道到底患的什么病，他们请过两次不同的大夫，每次买过许多杂药。她妈天天给她稀饭吃。正式的医药没有，营养更是等于零的。

因为绣绣的病，她妈妈埋怨过我们，所以她病里谁也不敢送吃的给她。

到她病将愈的时候，我天天只送点儿童画报一类的东西去同她玩。

病后，绣绣那灵活的脸上失掉所有的颜色，更显得异样温柔，差不多超尘的洁净，美得好像画里的童神一般，声音也非常脆弱动听，牵得人心里不能不漾起怜爱。但是以后我常常想到上帝不仁的摆布，把这么美好敏感，能叫人爱的孩子虐待在那么一个环境里，明明父母双全的孩子，却那样伶仃孤苦，使她比失却怙恃更茕孑无所依附。当然我自己除却给她一点童年的友谊，做个短时期的游伴以外，毫无其他能力护助着这孩子同她的运命搏斗。

她父亲在她病里曾到她们那里看过她一趟，停留了一个极短的时间。但他因为不堪忍受绣绣妈的一堆存积下的埋怨，他还发气狠心地把她们母女反申斥了、教训了，也可以说是辱骂了一顿。悻悻地他留下一点钱就自己走掉，声明以后再也不来看她们了。

我知道绣绣私下曾希望又希望着她爹去看她们，每次结果都是除了她孩子打算以外的不圆满。这使她很痛苦。这一次她忍耐不住了，她大胆地埋怨起她的妈：“妈妈，都是你这样子闹，所以爹气走了，赶明日他再也不来了！”

其实绣绣心里同时也在痛苦着埋怨她爹。她有一次就轻声地告诉过我：“爹爹也太狠心了，妈妈虽然有脾气，她实在很苦的，她是有病。你知道她生过六个孩子，只剩我一个女的，从前，她常常一个人在夜里哭她死掉的孩子，日中老是做活计，样子同现在很两样；脾气也很好的。”但是绣绣虽然告诉过我——她的朋友——她的心绪，对她母亲的同情，徐大奶奶都只听到绣绣对她一时气愤的埋怨，因此便借题发挥起来，夸张着自己的委屈，向女儿哭闹，谩骂。

那天张家有人听得不过意了，进去干涉，这一来，更触动了徐大奶奶的歇斯底里的脾气，索性气结地坐在地上狠命地咬牙捶胸，疯狂似的大哭。

等到我也得到消息过去看她们时，绣绣已哭到眼睛红肿，蜷伏在床上一个角里抽搐得像个可怜的迷路的孩子。左右一些邻居都好奇，好事地进去看她们。

我听到出来的人议论着她们事说：“徐大爷前月生个男孩子。前几天替孩子做满月办了好几桌席，徐大奶奶本来就气得几天没有吃好饭，今天大爷来又说了她同绣绣一顿，她更恨透了，巴不得同那个新的人拼命去！凑巧绣绣还护着爹，倒怨起妈来，你想，她可不就气疯了，拿孩子来出气么？”我还听见有人为绣绣不平，又有人说：“这都是孽债，绣绣那孩子，前世里该了他们什么吧？怪可怜的，那点点年纪，整天这样捱着。你看她这场病也会不死？这不是该他们什么还没有还清么？！”

绣绣的环境一天不如一天，的确好像有孽债似的，她妈的暴躁比以前更迅速地加增，虽然她对绣绣的病不曾有效地维护调摄，为着忧虑女儿的身体那烦恼的事实却增进她的衰弱怔忡的症候，变成一个极易受刺激的妇人。为着一点点事，她就得狂暴地骂绣绣。有几次简直无理地打起孩子来。楼上张家不胜其烦，常常干涉着，因之又引起许多不愉快的口角，给和平的绣绣更多不方便同为难。

我自认已不迷信的了，但是人家说绣绣似来还孽债的话，却偏偏深深印在我脑子里，让我回味又回味着，不使我摆脱开那里所隐示的果报轮回之说。

读过《聊斋志异》，同《西游记》的小孩子的脑子里，本来就装着许多荒唐的幻想的，无意的迷信的话听了进去便很自然发生了相当影响。此后不多时候我竟暗同绣绣谈起观音菩萨的神通来。两人背着人描下柳枝观音的像夹在书里，又常常在后院向西边虔敬地做了一些滑稽的参拜，或烧几炷家里的蚊香。我并且还教导绣绣暗中临时念“阿弥陀佛，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告诉她那可以解脱突来的灾难。病得瘦白柔驯，乖巧可人的绣绣，于是真的常常天真地双垂着眼，让长长睫毛美丽地覆在脸上，合着小小手掌，虔意地喃喃向着传说能救苦的观音祈求一些小孩子的奢望。

“可是，小姊姊，还有耶稣呢？”有一天她突然感觉到她所信任的神明问题有点儿蹊跷，我们两人都是进过教会学校的——我们所受的教育，同当时许多小孩子一样本是矛盾的。

“对了，还有耶稣！”我呆然，无法给她合理的答案。神明本身既发生了问题，神明自有公道慈悲等说也就跟着动摇了。但是一个漂泊不得于父母的寂寞孩子显然需要可皈依的主宰的，所以据我所知道，后来观音同耶稣竟是同时庄严地在绣绣心里受她不断地敬礼！

这样日子渐渐过去，天凉快下来，绣绣已经又被指使着去临近小店里采办杂物，单薄的后影在早晨凉风中摇曳着，已不似初夏时活泼。看到人总是含羞地不说什么话，除却过来找我一同出街外，也不常到我们这边玩了。

突然地有一天早晨，张家楼下发出异样紧张的声浪，徐大奶奶在哭泣中锐声气愤地在骂着，诉着，喘着，与这锐声相间而发的有沉重的发怒的男子口音。事情显然严重。借着小孩子身份，我飞奔过去找绣绣。张家楼前停着一辆讲究的家车，徐大奶奶房间的门开着一线，张家楼上所有的仆人，厨役，打杂同老妈，全在过道处来回穿行，好奇地听着热闹。屋内秩序比寻常还要紊乱，刚买回来的肉在荷叶上挺着，一把蔬菜委靡的像一把草，搭在桌沿上，放出灶边或菜市里那种特有气味，一堆碗箸，用过的同未用的，全在一个水盆边放着。墙上美人牌香烟的月份牌已让人碰得在歪斜里悬着。最奇怪地是那屋子里从来未有过的雪茄烟的气雾。徐大爷坐在东边木床上，紧紧锁着眉，怒容满面，口里衔着烟，故作从容地抽着，徐大奶奶由邻居里一个老太婆同一个小脚老妈子按在一张旧藤椅上还断续地颤声地哭着。

当我进门时，绣绣也正拉着楼上张太太的手进来，看见我头低了下去，眼泪显然涌出，就用手背去擦着已经揉得红肿的眼皮。

徐大奶奶见到人进来就锐声地申诉起来。她向着楼上张太太：“三奶奶，你听听我们大爷说的没有理的话！我就有这么半条老命，也不能平白让他们给弄死！我熬了这二十多年，现在难道就这样子把我撵出去？人得有个天理呀！我打十七岁来到他家，公婆面上什么没有受过，捱过。”

张太太望望徐大爷，绣绣也睁着大眼睛望着她的爹，大爷先只是抽着烟严肃地冷酷地不做声。后来忽然立起来，指着绣绣的脸，愤怒地做个强硬的姿势说：“我告诉你，不必说那许多废话，无论如何，你今天非把家里那些地契拿出来交还我不可，这真是岂有此理！荒唐之至！老家里的田产地契也归你管了，这还成什么话！”

夫妇两人接着都有许多驳难的话；大奶奶怨着丈夫遗弃，克扣她钱，不顾旧情，另有所恋，不管她同孩子两人的生活，在外同那女人浪费。大爷说他妻子，不识大体，不会做人，他没有法子改良她，他只好提另再娶能温顺着他的女人另外过活，坚不承认有何虐待大奶奶处。提到地契，两人各据理由争执，一个说是那一点该是她老年过活的凭借，一个说是祖传家产不能由她做主分配。相持到吃中饭时分，大爷的态度愈变强硬，大奶奶却喘成一团，由疯狂地哭闹，变成无可奈何地啜泣。别人已渐渐退出。

直到我被家里人连催着回去吃饭时，绣绣始终只缄默地坐在角落里，由无望地伴守着两个互相仇视的父母，听着楼上张太太的几次清醒的公平话，尤其关于绣绣自己的地方。张太太说的要点是他们夫妇两人应该看绣绣面上，不要过于固执。她说：“那孩子近来病得很弱，”又说，“大奶奶要留着一点点也是想到将来的事，女孩子长大起来还得出嫁，你不能不给她预备点。”她又说：“我看绣绣很聪明，下季就不进学，开春也应该让她去补习点书。”她又向大爷提议：“我看以后大爷每月再给绣绣筹点学费，这年头女孩不能老不上学，尽在家里做杂务的。”

这些中间人的好话到了那生气的两个人耳里，好像更变成一种刺激，大奶奶听到时只是冷讽着：“人家有了儿子了，还顾了什么女儿！”大爷却说：

“我就给她学费，她那小气的妈也不见得送她去读书呀？”大奶奶更感到冤枉了：“是我不让她读书么？你自己不说过：女孩子不用读那么些书么？”

无论如何，那两人固执着偏见，急迫只顾发泄两人对彼此的仇恨，谁也无心用理性来为自己的纠纷寻个解决的途径，更说不到顾虑到绣绣的一切。

那时我对绣绣的父母两人都恨透了，恨不得要同他们说理，把我所看到各种的情形全盘不平地倾吐出来，叫他们醒悟，乃至于使他们悔过，却始终因自己年纪太小，他们情形太严重，拿不起力量，懦弱地抑制下来。但是当我咬着牙毒恨他们时，我偶然回头看到我的小朋友就坐在那里，眼睛无可奈何地向着一面，无目的愣着，忽然使我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悟到此刻在我看去无疑问的两个可憎可恨的人，却是那温柔和平绣绣的父母。我很明白即使绣绣此刻也有点恨他们，但是缔结在绣绣温婉的心底的，对这两人到底仍是那不可思议的深爱！

我在惘惘中回家去吃饭，饭后等不到大家散去，我就又溜回张家楼下。

这次出我意料以外地，绣绣房前是一片肃静。外面风刮得很大，树叶和尘土由甬道里卷过，我轻轻推门进去，屋里的情形使我不禁大吃一惊，几乎失声喊出来！方才所有放在桌上木架上的东西，现在一起打得粉碎，扔散在地面上，大爷同大奶奶显然已都不在那里，屋里既无啜泣，也没有沉重的气愤的申斥声，所余仅剩苍白的绣绣，抱着破碎的想望，无限的伤心，坐在老妈子身边。雪茄烟气息尚香馨地笼罩在这一幅惨淡滑稽的画景上面。

“绣绣，这是怎么了？”绣绣的眼眶一红，勉强调了一下哽咽的嗓子：“妈妈不给那——那地契，爹气了就动手扔东西，后来他们就要打起来，隔壁大妈给劝住，爹就气着走了，妈让他们挟到楼上‘三阿妈’那里去了。”

小脚老妈开始用扫帚把地上碎片收拾起来。

忽然在许多凌乱中间，我见到一些花瓷器的残体，我急急拉过绣绣两人一同俯身去检验。

“绣绣！”我叫起来，“这不是你那两只小瓷碗？也让你爹砸了么？”

绣绣泪汪汪地点点头，没有答应，云似的两簇花瓷器的担子和初夏的景致又飘过我心头，我捏着绣绣的手，也就默然。外面秋风摇撼着楼前的破百叶窗，两个人看着小脚老妈子将那美丽的尸骸同其他茶壶粗碗的碎片，带着茶叶剩菜，一起送入一个旧簸箕里，葬在尘垢中间。

这世界上许多纷纠使我们孩子的心很迷惑，——那年绣绣十一，我十三。

终于在那年的冬天，绣绣的迷惑终止在一个初落雪的清早里。张家楼房背后那一道河水，冻着薄薄的冰，到了中午阳光隔着层层的雾惨白的射在上面，绣绣已不用再缩着脖颈，顺着那条路，迎着冷风到那里去了！无意地她却把她的迷惑留在我心里，飘忽于张家楼前同小店中间直到了今日。

二十六，三，二十（原载1937年4月18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散文

蛛丝和梅花

真真地就是那么两根蛛丝，由门框边轻轻地牵到一枝梅花上。就是那么两根细丝，迎着太阳光发亮……再多了，那还像样么？一个摩登家庭如何能容蛛网在光天白日里作怪，管它有多美丽，多玄妙，多细致，够你对着它联想到一切自然，造物的神工和不可思议处；这两根丝本来就该使人脸红，且在冬天够多特别！可是亮亮的，细细的，倒有点像银，也有点像玻璃制的细丝，委实不算讨厌，尤其是它们那么满脱风雅，偏偏那样有意无意地斜着搭在梅花的枝梢上。

你向着那丝看，冬天的太阳照满了屋内，窗明几净，每朵含苞的，开透的，半开的梅花在那里挺秀吐香，情绪不禁迷茫缥缈地充溢心胸，在那刹那的时间中振荡。同蛛丝一样的细弱，和不必需，思想开始抛引出去：由过去牵到将来，意识的，非意识的，由门框梅花牵出宇宙，浮云沧波踪迹不定。

是人性，艺本，还是哲学，你也无暇计较，你不能制止你情绪的充溢，思想的驰骋，蛛丝梅花竟然是瞬息可以千里！

好比你是蜘蛛，你的周围也有你自织的蛛网，细致地牵引着天地，不怕多少次风雨来吹断它，你不会停止了这生命上基本的活动。此刻“一枝斜好，幽香不知甚处”，拿梅花来说吧，一串串丹红的结蕊缀在秀劲的傲骨上，最可爱，最可赏，等半绽将开地错落在老枝上时，你便会心跳！梅花最怕开；开了便没话说。

索性残了，沁香拂散同夜里炉火都能成了一种温存的凄清。

记起了，也就是说到梅花，玉兰。初是有个朋友说起初恋时玉兰刚开完，天气每天的暖，住在湖旁，每夜跑到湖边林子里走路，又静坐幽僻石上看隔岸灯火，感到好像仅有如此虔诚地孤对一片泓碧寒星远市，才能把心里情绪抓紧了，放在最可靠最纯净的一撮思想里，始不至亵渎了或是惊着那“寤寐思服”的人儿。那是极年轻的男子初恋的情景——对象渺茫高远，反而近求“自我的”郁结深浅——他问起少女的情绪。

就在这里，忽记起梅花。一枝两枝，老枝细枝，横着，虬着，描着影子，喷着细香；太阳淡淡金色地铺在地板上；四壁琳琅，书架上的书和书签都像在发出言语；墙上小对联记不得是谁的集句；中条是东坡的诗。你敛住气，简直不敢喘息，巅起脚，细小的身形嵌在书房中间，看残照当窗，花影摇曳，你像失落了什么，有点迷惘。又像“怪东风着意相寻”，有点儿没主意！浪漫，极端的浪漫。“飞花满地谁为扫？”你问，情绪风似的吹动，卷过，停留在惜花上面。再回头看看，花依旧嫣然不语。“如此娉婷，谁人解看花意”，你更沉默，几乎热情地感到花的寂寞，开始怜花，把同情统统诗意地交给了花心！

这不是初恋，是未恋，正自觉“解看花意”的时代。情绪的不同，不止是男子和女子有分别，东方和西方也甚有差异。情绪即使根本相同，情绪的象征，情绪所寄托，所栖止的事物却常常不同。水和星子同西方情绪的联系，早就成了习惯。一颗星子在蓝天里闪，一流冷涧倾泄一片幽愁的平静，便激起他们诗情的波涌，心里甜蜜地、热情地便唱着由那些鹅羽的笔锋散下来的“她的眼如同星子在暮天里闪”，或是“明丽如同单独的那颗星，照着晚来的天”，或“多少次了，在一流碧水旁边，忧愁倚下她低垂的脸”。

惜花，解花太东方，亲昵自然，含着人性的细致是东方传统的情绪。

此外年龄还有尺寸，一样是愁，却跃跃似喜，十六岁时的，微风零乱，不颓废，不空虚，巅着理想的脚充满希望，东方和西方却一样。人老了脉脉烟雨，愁吟或牢骚多折损诗的活泼。大家如香山，稼轩，东坡，放翁的白发华发，很少不梗在诗里，至少是令人不快。话说远了，刚说是惜花，东方老少都免不了这嗜好，这倒不论老的雪鬓曳杖，深闺里也就攒眉千度。

最叫人惜的花是海棠一类的“春红”，那样娇嫩明艳，开过了残红满地，太招惹同情和伤感。但在西方即使也有我们同样的花，也还缺乏我们的廊庑庭院。有了“庭院深深深几许”才有一种庭院里特有的情绪。如果李易安的“斜风细雨”底下不是“重门须闭”也就不“萧条”得那样深沉可爱；李后主的“终日谁来”也一样的别有寂寞滋味。看花更须庭院，深深锁在里面认识，不时还得有轩窗栏杆，给你一点凭借，虽然也用不着十二栏杆倚遍，那么慵弱无聊。

当然旧诗里伤愁太多；一首诗竟像一张美的证券，可以照着市价去兑现！

所以庭花，乱红，黄昏，寂寞太滥，诗常失却诚实。西洋诗，恋爱总站在前头，或是“忘掉”，或是“记起”，月是为爱，花也是为爱，只使全是真情，也未尝不太腻味。就以两边好的来讲。拿他们的月光同我们的月色比，似乎是月色滋味深长得多。花更不用说了；我们的花“不是预备采下缀成花球，或花冠献给恋人的”，却是一树一树绰约的，个性的，自己立在情人的地位上接受恋歌的。

所以未恋时的对象最自然的是花，不是因为花而起的感慨——十六岁时无所谓感慨——仅是刚说过的自觉解花的情绪，寄托在那清丽无语的上边，你心折它绝韵孤高，你为花动了感情，实说你同花恋爱，也未尝不可——那惊讶狂喜也不减于初恋。还有那凝望，那沉思。

一根蛛丝！记忆也同一根蛛丝，搭在梅花上就由梅花枝上牵引出去，虽未织成密网，这诗意的前后，也就是相隔十几年的情绪的联络。

午后的阳光仍然斜照，庭院阒然，离离疏影，房里窗棂和梅花依然伴和成为图案，两根蛛丝在冬天还可以算为奇迹，你望着它看，真有点像银，也有点像玻璃，偏偏那么斜挂在梅花的枝梢上。

二十五年新年漫记（原载1936年2月2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一片阳光

放了假，春初的日子松弛下来。将午未午时候的阳光，澄黄的一片，由窗棂横浸到室内，晶莹地四处射。我有点发怔，习惯地在沉寂中惊讶我的周围。我望着太阳那湛明的体质，像要辨别它那交织绚烂的色泽，追逐它那不着痕迹的流动。看它洁净地映到书桌上时，我感到桌面上平铺着一种恬静，一种精神上的豪兴，情趣上的闲逸；即或所谓“窗明几净”，那里默守着神秘的期待，漾开诗的气氛。那种静，在静里似可听到那一处琤琮的泉流，和着仿佛是断续的琴声，低诉着一个幽独者自误的音调。看到这同一片阳光射到地上时，我感到地面上花影浮动，暗香吹拂左右，人随着晌午的光霭花气在变幻，那种动，柔谐婉转有如无声音乐，令人悠然轻快，不自觉地脱落伤愁。至多，在舒扬理智的客观里使我偶一回头，看看过去幼年记忆步履所留的残迹，有点儿惋惜时间；微微怪时间不能保存情绪，保存那一切情绪所曾流连的境界。

倚在软椅上不但奢侈，也许更是一种过失，有闲的过失。但东坡的辩护：“懒者常似静，静岂懒者徒”，不是没有道理。如果此刻不倚榻上而“静”，则方才情绪所兜的小小圈子便无条件地失落了去！人家就不可惜它，自己却实在不能不感到这种亲密的损失的可哀。

就说它是情绪上的小小旅行吧，不走并无不可，不过走走未始不是更好。

归根说，我们活在这世上到底最珍惜一些什么？果真珍惜万物之灵的人的活动所产生的种种，所谓人类文化。这人类文化到底又靠一些什么？我们怀疑或许就是人身上那一撮精神同机体的感觉，生理心理所共起的情感，所激发出的一串行为，所聚敛的一点智慧——那么一点点人之所以为人的表现。

宇宙万物客观的本无所可珍惜，反映在人性上的山川草木禽兽才开始有了秀丽，有了气质，有了灵犀。反映在人性上的人自己更不用说。没有人的感觉，人的情感，即便有自然，也就没有自然的美，质或神方面更无所谓人的智慧，人的创造，人的一切生活艺术的表现！这样说来，谁该鄙弃自己感觉上的小小旅行？为壮壮自己胆子，我们更该相信惟其人类有这类情绪的驰骋，实际的世间才赓续着产生我们精神所寄托的文物精萃。

此刻我竟可以微微一咳嗽，乃至于用播音的圆润口调说：我们既然无疑的珍惜文化，即尊重盘古到今种种的艺术——无论是抽象的思想的艺术，或是具体的驾驭天然材料另创的非天然形象——则对于艺术所由来的渊源，那点点人的感觉，人的情感智慧（通称人的情绪），又当如何地珍惜才算合理？

但是情绪的驰骋，显然不是诗或画或任何其他艺术建造的完成。这驰骋此刻虽占了自己生活的若干时间，却并不在空间里占任何一个小小位置！这个情形自己需完全明了。此刻它仅是一种无踪迹的流动，并无栖身的形体。

它或含有各种或可捉摸的质素，但是好奇地探讨这个质素而具体要表现它的差事，无论其有无意义，除却本人外，别人是无能为力的。我此刻为着一片清婉可喜的阳光，分明自己在对内心交流变化的各种联想发生一种兴趣的注意，换句话说，这好奇与兴趣的注意已是我此刻生活的活动。一种力量又迫着我来把握住这个活动，而设法表现它，这不易抑制的冲动，或即所谓艺术冲动也未可知！只记得冷静的杜工部散散步，看看花，也不免会有“江上被花恼不彻，无处告诉只颠狂”的情绪上一片紊乱！玲珑煦暖的阳光照人面前，那美的感人力量就不减于花，不容我生硬地自己把情绪分划为有闲与实际的两种，而权其轻重，然后再决定取舍的。我也只有情绪上的一片紊乱。

情绪的旅行本偶然的事，今天一开头并为着这片春初晌午的阳光，现在也还是为着它。房间内有两种豪侈的光常叫我的心绪紧张如同花开，趁着感觉的微风，深浅零乱于冷智的枝叶中间。一种是烛光，高高的台座，长垂的烛泪，熊熊红焰当帘幕四下时各处光影掩映。那种闪烁明艳，雅有古意，明明是画中景象，却含有更多诗的成分。另一种便是这初春晌午的阳光，到时候有意无意的大片子洒落满室，那些窗棂栏板几案笔砚浴在光蔼中，一时全成了静物图案；再有红蕊细枝点缀几处，室内更是轻香浮溢，叫人俯仰全触到一种灵性。

这种说法怕有点会发生误会，我并不说这片阳光射入室内，需要笔砚花香那些儒雅的托衬才能动人，我的意思倒是：室内顶寻常的一些供设，只要一片阳光这样又幽娴又洒脱地落在上面，一切都会带上另一种动人的气息。

这里要说到我最初认识的一片阳光。那年我六岁，记得是刚刚出了水珠以后——水珠即寻常水痘，不过我家乡的话叫它做水珠。当时我很喜欢那美丽的名字，忘却它是一种病，因而也觉到一种神秘的骄傲。只要人过我窗口问问出“水珠”么？我就感到一种荣耀。那个感觉至今还印在脑子里。也为这个缘故，我还记得病中奢侈的愉悦心境。虽然同其他多次的害病一样，那次我仍然是孤独的被囚禁在一间房屋里休养的。那是我们老宅子里最后的一间房子；白粉墙围着小小院子，北面一排三间，当中夹着一个开敞的厅堂。

我病在东头娘的卧室里。西头是婶婶的住房。娘同婶永远要在祖母的前院里行使她们女人们的职务的，于是我常是这三间房屋惟一留守的主人。

在那三间屋子里病着，那经验是难堪的。时间过得特别慢，尤其是在日中毫无睡意的时候。起初，我仅集注我的听觉在各种似脚步，又不似脚步的上面。猜想着，等候着，希望着人来。间或听听隔墙各种琐碎的声音，由墙基底下传达出来又消敛了去。过一会，我就不耐烦了——不记得是怎样的，我就蹑着鞋，捱着木床走到房门边。房门向着厅堂斜斜地开着一扇，我便扶着门框好奇地向外探望。

那时大概刚是午后两点钟光景，一张刚开过饭的八仙桌，异常寂寞地立在当中。桌下一片由厅口处射进来的阳光，泄泄融融地倒在那里。一个绝对悄寂的周围伴着这一片无声的金色的晶莹，不知为什么，忽使我六岁孩子的心里起了一次极不平常的振荡。

那里并没有几案花香，美术的布置，只是一张极寻常的八仙桌。如果我的记忆没有错，那上面在不多时间以前，是刚陈列过咸鱼、酱菜一类极寻常俭朴的午餐的。小孩子的心却呆了。或许两只眼睛倒张大一点，四处地望，似乎在寻觅一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那片阳光美得那样动人？我记得我爬到房内窗前的桌子上坐着，有意无意地望望窗外，院里粉墙疏影同室内那片金色和煦绝然不同趣味。顺便我翻开手边娘梳妆用的旧式镜箱，又上下摇动那小排状抽屉，同那刻成花篮形小铜坠子，不时听雀跃过枝清脆的鸟语。心里却仍为那片阳光隐着一片模糊的疑问。

时间经过二十多年，直到今天，又是这样一泻阳光，一片不可捉摸，不可思议流动的而又恬静的瑰宝，我才明白我那问题是永远没有答案的。事实上仅是如此：一张孤独的桌，一角寂寞的厅堂，一只灵巧的镜箱，或窗外断续的鸟语，和水珠——那美丽小孩子的病名——便凑巧永远同初春静沉的阳光整整复斜斜地成了我回忆中极自然的联想。

（原载1946年11月24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悼 志 摩

十一月十九日我们的好朋友，许多人都爱戴的新诗人，徐志摩突兀的，不可信的，惨酷的，在飞机上遇险而死去。这消息在二十日的早上像一根针刺猛触到许多朋友的心上，顿使那一早的天墨一般地昏黑，哀恸的咽哽锁住每一个人的嗓子。

志摩……死……谁曾将这两个句子联在一处想过！他是那样活泼的一个人，那样刚刚站在壮年的顶峰上的一个人。朋友们常常惊讶他的活动，他那像小孩般的精神和认真，谁又会想到他死？

突然的，他闯出我们这共同的世界，沉入永远的静寂，不给我们一点预告，一点准备，或是一个最后希望的余地。这种几乎近于忍心的决绝，那一天不知震麻了多少朋友的心？现在那不能否认的事实，仍然无情地挡住我们前面。任凭我们多苦楚的哀悼他的惨死，多迫切的希冀能够仍然接触到他原来的音容，事实是不会为体贴我们这悲念而有些许更改；而他也再不会为不忍我们这伤悼而有些许活动的可能！这难堪的永远静寂和消沉便是死的最残酷处。

我们不迷信的，没有宗教地望着这死的帏幕，更是丝毫没有把握。张开口我们不会呼吁，闭上眼不会入梦，徘徊在理智和情感的边沿，我们不能预期后会，对这死，我们只是永远发怔，吞咽枯涩的泪，待时间来剥削这哀恸的尖锐，痂结我们每次悲悼的创伤。那一天下午初得到消息的许多朋友不是全跑到胡适之先生家里么？但是除却拭泪相对，默然围坐外，谁也没有主意，谁也不知有什么话说，对这死！

谁也没有主意，谁也没有话说！事实不容我们安插任何的希望，情感不容我们不伤悼这突兀的不幸，理智又不容我们有超自然的幻想！默然相对，默然围坐……而志摩则仍是死去没有回头，没有音讯，永远地不会回头，永远地不会再有音讯。

我们中间没有绝对信命运之说的，但是对着这不测的人生，谁不感到惊异，对着那许多事实的痕迹又如何不感到人力的脆弱，智慧的有限。世事尽有定数？世事尽是偶然？对这永远的疑问我们什么时候能有完全的把握？

在我们前边展开的只是一堆坚质的事实：

“是的，他十九晨有电报来给我

“十九早晨，是的！说下午三点准到南苑，派车接

“电报是九时从南京飞机场发出的

“刚是他开始飞行以后所发

“派车接去了，等到四点半说飞机没有到

“没有到航空公司说济南有雾很大”只是一个钟头的差别；下午三时到南苑，济南有雾！谁相信就是这一个钟头中便可以有这么不同事实的发生，志摩，我的朋友！

他离平的前一晚我仍见到，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次晨南旅的，飞机改期过三次，他曾说如果再改下去，他便不走了的。我和他同由一个茶会出来，在总布胡同口分手。在这茶会里我们请的是为太平洋会议来的一个柏雷博士，因为他是志摩生平最爱慕的女作家曼殊斐儿的姊丈，志摩十分的殷勤；希望可以再从柏雷口中得些关于曼殊斐儿早年的影子，只因限于时间，我们茶后匆匆地便散了。晚上我有约会出去了，回来时很晚，听差说他又来过，适遇我们夫妇刚走，他自己坐了一会，喝了一壶茶，在桌上写了些字便走了。

我到桌上一看：——“定明早六时飞行，此去存亡不卜”我怔住了，心中一阵不痛快，却忙给他一个电话。

“你放心，”他说，“很稳当的，我还要留着生命看更伟大的事迹呢，哪能便死？”

话虽是这样说，他却是已经死了整两周了！

凡是志摩的朋友，我相信全懂得，死去他这样一个朋友是怎么一回事！

现在这事实一天比一天更结实，更固定，更不容否认。志摩是死了，这个简单残酷的实际早又添上时间的色彩，一周，两周，一直的增长下去。

我不该在这里语无伦次的尽管呻吟我们做朋友的悲哀情绪。归根说，读者抱着我们文字看，也就是像志摩的请柏雷一样，要从我们口里再听到关于志摩的一些事。这个我明白，只怕我不能使你们满意，因为关于他的事，动听的，使青年人知道这里有个不可多得的人格存在的，实在太多，绝不是几千字可以表达得完。谁也得承认像他这样的一个人世间便不轻易有几个的，无论在中国或是外国。

我认得他，今年整十年，那时候他在伦敦经济学院，尚未去康桥。我初次遇到他，也就是他初次认识到影响他迁学的狄更生先生。不用说他和我父亲最谈得来。虽然他们年岁上差别不算少，一见面之后便互相引为知己。他到康桥之后由狄更生介绍进了皇家学院，当时和他同学的有我姊丈温君源宁。一直到最近两月中源宁还常在说他当时的许多笑话，虽然说是笑话，那也是他对志摩最早的一个惊异的印象。志摩认真的诗情，绝不含有丝毫矫伪，他那种痴，那种孩子似的天真实能令人惊讶。源宁说，有一天他在校舍里读书，外边下了倾盆大雨——惟是英伦那样的岛国才有的狂雨——忽然他听到有人猛敲他的房门，外边跳进一个被雨水淋得全湿的客人。不用说他便是志摩，一进门一把扯着源宁向外跑，说快来我们到桥上去等着。这一来把源宁怔住了，他问志摩等什么，在这大雨里。志摩睁大了眼睛，孩子似的高兴地说“看雨后的虹去”。源宁不止说他不去，并且劝志摩趁早将湿透的衣服换下，再穿上雨衣出去，英国的湿气岂是儿戏，志摩不等他说完，一溜烟地自己跑了！

以后我好奇地曾问过志摩这故事的真确，他笑着点头承认这全段故事的真实。我问：那么下文呢？你立在桥上等了多久，并且看到虹了没有？他说记不清但是他居然看到了虹。我诧异地打断他对那虹的描写，问他：怎么他便知道，准会有虹的。他得意地笑答我说：“完全诗意的信仰！”

“完全诗意的信仰”，我可要在这里哭了！也就是为这“诗意的信仰”他硬要借航空的方便达到他“想飞”的宿愿！“飞机是很稳当的，”他说，“如果要出事那是我的运命！”他真对运命这样完全诗意的信仰！

志摩我的朋友，死本来也不过是一个新的旅程，我们没有到过的，不免过分地怀疑，死不定就比这生苦，“我们不能轻易断定那一边没有阳光与人情的温慰”，但是我前边说过最难堪的是这永远的静寂。我们生在这没有宗教的时代，对这死实在太没有把握了。这以后许多思念你的日子，怕要全是昏暗的苦楚，不会有一点点光明，除非我也有你那美丽的诗意的信仰！

我个人的悲绪不竟又来扰乱我对他生前许多清晰的回忆，朋友们原谅。

诗人的志摩用不着我来多说，他那许多诗文便是估价他的天平。我们新诗的历史才是这样的短，恐怕他的判断人尚在我们儿孙辈的中间。我要谈的是诗人之外的志摩。人家说志摩的为人只是不经意的浪漫，志摩的诗全是抒情诗，这断语从不认识他的人听来可以说很公平，从他朋友们看来实在是对不起他。志摩是个很古怪的人，浪漫固然，但他人格里最精华的却是他对人的同情、和蔼和优容；没有一个人他对他不和蔼，没有一种人，他不能优容，没有一种的情感，他绝对地不能表同情。我不说了解，因为不是许多人爱说志摩最不解人情么？我说他的特点也就在这上头。

我们寻常人就爱说了解；能了解的我们便同情，不了解的我们便很落漠乃至于酷刻。表同情于我们能了解的，我们以为很适当；不表同情于我们不能了解的，我们也认为很公平。志摩则不然，了解与不了解，他并没有过分地夸张，他只知道温存、和平、体贴，只要他知道有情感的存在，无论出自何人，在何等情况之下，他理智上认为适当与否，他全能表几分同情，他真能体会原谅他人与他自己不相同处。从不会刻薄地单支出严格的迫仄的道德的天平指谪凡是与他不同的人。他这样的温和，这样的优容，真能使许多人惭愧，我可以忠实地说，至少他要比我们多数的人伟大许多；他觉得人类各种的情感动作全有它不同的，价值放大了的人类的眼光，同情是不该只限于我们划定的范围内。他是对的，朋友们，归根说，我们能够懂得几个人，了解几桩事，几种情感？哪一桩事，哪一个人没有多面的看法！为此说来志摩朋友之多，不是个可怪的事；凡是认得他的人不论深浅对他全有特殊的感情，也是极自然的结果。而反过来看他自己在他一生的过程中却是很少得着同情的。不止如是，他还曾为他的一点理想的愚诚几次几乎不见容于社会。但是他却未曾为这个而鄙吝他给他人的同情心，他的性情，不曾为受了刺激而转变刻薄暴戾过，谁能不承认他几有超人的宽量。志摩的最动人的特点，是他那不可信的纯净的天真，对他的理想的愚诚，对艺术欣赏的认真，体会情感的切实，全是难能可贵到极点。他站在雨中等虹，他甘冒社会的大不韪争他的恋爱自由；他坐曲折的火车到乡间去拜哈代，他抛弃博士一类的引诱卷了书包到英国，只为要拜罗素做老师，他为了一种特异的境遇，一时特异的感动，从此在生命途中冒险，从此抛弃所有的旧业，只是尝试写几行新诗——这几年新诗尝试的运命并不太令人踊跃，冷嘲热骂只是家常便饭——他常能走几里路去采几茎花，费许多周折去看一个朋友说两句话；这些，还有许多，都不是我们寻常能够轻易了解的神秘。我说神秘，其实竟许是傻，是痴！事实上他只是比我们认真，虔诚到傻气，到痴！他愉快起来，他的快乐的翅膀可以碰得到天，他忧伤起来，他的悲戚是深得没有底。寻常评价的衡量在他手里失了效用，利害轻重他自有他的看法，纯是艺术的情感的脱离寻常的原则，所以往常人常听到朋友们说到他总爱带着嗟叹的口吻说：“那是志摩，你又有什么法子！”他真的是个怪人么？朋友们，不，一点都不是，他只是比我们近情，近理，比我们热诚，比我们天真，比我们对万物都更有信仰，对神，对人，对灵，对自然，对艺术！

朋友们，我们失掉的不止是一个朋友，一个诗人，我们丢掉的是个极难得可爱的人格。

至于他的作品全是抒情的么？他的兴趣只限于情感么？更是不对。志摩的兴趣是极广泛的。就有几件，说起来，不认得他的人便要奇怪。他早年很爱数学，他始终极喜欢天文，他对天上星宿的名字和部位就认得很多，最喜暑夜观星，好几次他坐火车都是带着关于宇宙的科学的书。他曾经疯过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并且在一九二二年便写过一篇关于相对论的东西登在《民铎》杂志上。他常向思成说笑：“任公先生的相对论的知识还是从我徐君志摩大作上得来的呢，因为他说他看过许多关于爱因斯坦的哲学都未曾看懂，看到志摩的那篇才懂了。”今夏我在香山养病，他常来闲谈，有一天谈到他幼年上学的经过和美国克来克大学两年学经济学的景况，我们不竟对笑了半天，后来他在他的《猛虎集》的“序”里也说了那么一段。可是奇怪的！他不像许多天才，幼年里上学，不是不及格，便是被斥退，他是常得优等的，听说有一次康乃尔暑校里一个极严的经济教授还写了信去克来克大学教授那里恭维他的学生，关于一门很难的功课。我不是为志摩在这里夸张，因为事实上只有为了这桩事，今夏志摩自己便笑得不亦乐乎！

此外他的兴趣对于戏剧绘画都极深浓，戏剧不用说，与诗文是那么接近，他领略绘画的天才也颇可观，后期印象派的几个画家，他都有极精密的爱恶，对于文艺复兴时代那几位，他也很熟悉，他最爱鲍提且利和达文骞。自然他也常承认文人喜画常是间接地受了别人论文的影响，他的，就受了法兰（RogerFry）和斐德（WalterPater）的不少。对于建筑审美他常常对思成和我道歉说：“太对不起，我的建筑常识全是Ruskins那一套。”他知道我们是最讨厌Ruskins的。但是为看一个古建的残址，一块石刻，他比任何人都热心，都更能静心领略。

他喜欢色彩，虽然他自己不会作画，暑假里他曾从杭州给我几封信，他自己叫它们做“描写的水彩画”，他用英文极细致地写出西（边？）桑田的颜色，每一分嫩绿，每一色鹅黄，他都仔细地观察到。又有一次他望着我园里一带断墙半晌不语，过后他告诉我说，他止在默默体会，想要描写那墙上向晚的艳阳和刚刚入秋的藤萝。

对于音乐，中西的他都爱好，不止爱好，他那种热心便唤醒过北平一次——也许唯一的一次——对音乐的注意。谁也忘不了那一年，客拉司拉到北平[1]在“真光”拉一个多钟头的提琴。对旧剧他也得算“在行”，他最后在北平那几天我们曾接连地同去听好几出戏，回家时我们 讨论的热闹，比任何剧评都诚恳都起劲。

谁相信这样的一个人，这样忠实于“生”的一个人，会这样早地永远地离开我们另投一个世界，永远地静寂下去，不再透些许声息！

我不敢再往下写，志摩若是有灵听到比他年轻许多的一个小朋友拿着老声老气的语调谈到他的为人不觉得不快么？这里我又来个极难堪的回忆，那一年[2]他在同一个的报纸上写了那篇伤我父亲惨故的文章，这梦幻似的人生转了几个弯，曾几何时，却轮到我在这风紧夜深里握吊他的惨变。这是什么人生？什么风涛？什么道路？志摩，你这最后的解脱未始不是幸福，不是聪明，我该当羡慕你才是。

（原刊1931年12月7日《北平晨报》）

[1]客拉司拉到北平在“真光”拉一个多钟头的提琴：指美籍小提琴家FritzKreisler，“真光”指真光电影院，即今儿童剧院。——梁从诫注

[2]那一年他在这同一个的报纸上写了那篇伤我父亲惨故的文章：指徐志摩一九二六年二月所作《伤双栝老人》一文。——梁从诫注

窗子以外

话从哪里说起？等到你要说话，什么话都是那样渺茫地找不到个源头。

此刻，就在我眼帘底下坐着是四个乡下人的背影：一个头上包着黯黑的白布，两个褪色的蓝布，又一个光头。他们支起膝盖，半蹲半坐的，在溪沿的短墙上休息。每人手里一件简单的东西：一个是白木棒，一个篮子，那两个在树荫底下我看不清楚。无疑地他们已经走了许多路，再过一刻，抽完一筒旱烟以后，是还要走许多路的。兰花烟的香味频频随着微风，袭到我官觉上来，模糊中还有几段山西梆子的声调，虽然他们坐的地方是在我廊子的铁纱窗以外。

铁纱窗以外，话可不就在这里了。永远是窗子以外，不是铁纱窗就是玻璃窗，总而言之，窗子以外！

所有的活动的颜色、声音、生的滋味，全在那里的，你并不是不能看到，只不过是永远地在你窗子以外罢了。多少百里的平原土地，多少区域的起伏的山峦，昨天由窗子外映进你的眼帘，那是多少生命日夜在活动着的所在；每一根青的什么麦黍，都有人流过汗；每一粒黄的什么米粟，都有人吃去；其间还有的是周折，是热闹，是紧张！可是你则并不一定能看见，因为那所有的周折，热闹，紧张，全都在你窗子以外展演着。

在家里罢，你坐在书房里，窗子以外的景物本就有限。那里两树马缨，几棵丁香；榆叶梅横出疯杈的一大枝；海棠因为缺乏阳光，每年只开个两三朵——叶子上满是虫蚁吃的创痕，还卷着一点焦黄的边；廊子幽秀地开着扇子式，六边形的格子窗，透过外院的日光，外院的杂音。什么送煤的来了，偶然你看到一个两个被煤炭染成黢黑的脸；什么米送到了，一个人掮着一大口袋在背上，慢慢踱过屏门；还有自来水、电灯、电话公司来收账的，胸口斜挂着皮口袋，手里推着一辆自行车；更有时厨子来个朋友了，满脸的笑容，“好呀，好呀！”地走进门房；什么赵妈的丈夫来拿钱了，那是每月一号一点都不差的，早来了你就听到两个人唧唧哝哝争吵的声浪。那里不是没有颜色，声音，生的一切活动，只是他们和你总隔个窗子——扇子式的，六边形的，纱的，玻璃的！

你气闷了把笔一搁说，这叫做什么生活！你站起来，穿上不能算太贵的鞋袜，但这双鞋和袜的价钱也就比——想它做什么，反正有人每月的工资，一定只有这价钱的一半乃至于更少。你出去雇洋车了，拉车的嘴里所讨的价钱当然是要比例价高得多，难道你就傻子似地答应下来？不，不，三十二子，拉就拉，不拉，拉倒！心里也明白，如果真要充内行，你就该说，二十六子，拉就拉——但是你好意思争！

车开始辗动了，世界仍然在你窗子以外。长长的一条胡同，一个个大门紧紧地关着。就是有开的，那也只是露出一角，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有南瓜棚子，底下一个女的，坐在小凳上缝缝做做的；另一个，抓住还不能走路的小孩子，伸出头来喊那过路卖白菜的。至于白菜是多少钱一斤，那你是听不见了，车子早已拉得老远，并且你也无须乎知道的。在你每月费用之中，伙食是一定占去若干的。在那一笔伙食费里，白菜又是多么小的一个数。难道你知道了门口卖的白菜多少钱一斤，你真把你哭丧着脸的厨子叫来申斥一顿，告诉他每一斤白菜他多开了你一个“大子儿”？

车越走越远了，前面正碰着粪车，立刻你拿出手绢来，皱着眉，把鼻子蒙得紧紧的，心里不知怨谁好。怨天做的事太古怪，好好的美丽的稻麦却需要粪来浇！怨乡下人太不怕臭，不怕脏，发明那么两个篮子，放在鼻前手车上，推着慢慢走！你怨市里行政人员不认真办事，如此脏臭不卫生的旧习不能改良，十余年来对这粪车难道真无办法？为着强烈的臭气隔着你窗子还不够远，因此你想到社会卫生事业如何还办不好。

路渐渐好起来，前面墙高高的是个大衙门。这里你简直不止隔个窗子，这一带高高的墙是不通风的。你不懂里面有多少办事员，办的都是什么事；多少浓眉大眼的，对着乡下人做买卖的吆喝诈取；多少个又是脸黄黄的可怜虫，混半碗饭分给一家子吃。自欺欺人，里面天天演的到底是什么把戏？但是如果里面真有两三个人拼了命在那里奋斗，为许多人争一点便利和公道，你也无从知道！

到了热闹的大街了，你仍然像在特别包厢里看戏一样，本身不会，也不必参加那出戏；倚在栏杆上，你在审美的领略，你有的是一片闲暇。但是如果这里洋车夫问你在哪里下来，你会吃一惊，仓卒不知所答，生活所最必需的你并不缺乏什么，你这出来就也是不必需的活动。

偶一抬头，看到街心和对街铺子前面那些人，他们都是急急忙忙地，在时间金钱的限制下采办他们生活所必需的。两个女人手忙脚乱地在监督着店里的伙计称秤。二斤四两，二斤四两的什么东西，且不必去管，反正由那两个女人的认真的神气上面看去，必是非同小可，性命交关的货物。并且如果称得少一点时，那两个女人为那点吃亏的分量必定感到重大的痛苦；如果称得多时，那伙计又知道这年头那损失在东家方面真不能算小。于是那两边的争持是热烈的，必需的，大家声音都高一点；女人脸上呈块红色，头发披下了一缕，又用手抓上去；伙计则维持着客气，口里嚷着：错不了，错不了！

热烈的，必需的，在车马纷坛的街心里，忽然由你车边冲出来两个人；男的，女的，各各提起两脚快跑。这又是干什么的，你心想，电车正在拐大弯。那两个原就追着电车，由轨道旁边擦过去，一边追着，一边向电车上卖票的说话。电车是不容易赶的，你在洋车上真不禁替那街心里奔走赶车的担心。但是你也知道如果这趟没赶上，他们就可以在街旁站个半点来钟，那些宁可望穿秋水不雇洋车的人，也就是因为他们的生活而必需计较和节省到洋车同电车价钱上那相差的数目。

此刻洋车跑得很快，你心里继续着疑问你出来的目的，到底采办一些什么必需的货物。眼看着男男女女挤在市场里面，门首出来一个进去一个，手里都是持着包包裹裹，里边虽然不会全是他们当日所必需的，但是如果当中夹着一盒稍微奢侈的物品，则亦必是他们生活中间闪着亮光的一个愉快！你不是听见那人说么？里面草帽，一块八毛五，贵倒贵点，可是“真不赖”！

他提一提帽盒向着打招呼的朋友，他摸一摸他那剃得光整的脑袋，微笑充满了他全个脸。那时那一点迸射着光闪的愉快，当然的归属于他享受，没有一点疑问，因为天知道，这一年中他多少次地克己省俭，使他赚来这一次美满的、大胆的奢侈！

那点子奢侈在那人身上所发生的喜悦，在你身上却完全失掉作用，没有闪一星星亮光的希望！你想，整年整月你所花费的，和你那窗子以外的周围生活程度一比较，严格算来，可不都是非常靡费的用途？每奢侈一次，你心上只有多难过一次，所以车子经过的那些玻璃窗口，只有使你更惶恐、更空洞、更怀疑，前后彷徨不着边际。并且看了店里那些形形色色的货物，除非你真是傻子，难道不晓得它们多半是由那一国工厂里制造出来的！奢侈是不能给你愉快的，它只有要加增你的戒惧烦恼。每一尺好看点的纱料，每一件新鲜点的工艺品！

你诅咒着城市生活，不自然的城市生活！检点行装说，走了，走了，这沉闷没有生气的生活，实在受不了，我要换个样子过活去。健康的旅行既可以看看山水古刹的名胜，又可以知道点内地纯朴的人情风俗。走了，走了，天气还不算太坏，就是走他一个月六礼拜也是值得的。

没想到不管你走到哪里，你永远免不了坐在窗子以内的。不错，许多时髦的学者常常骄傲地带上“考察”的神气，架上科学的眼镜，偶然走到哪里一个陌生的地方瞭望，但那无形中的窗子是仍然存在的。不信，你检查他们的行李，有谁不带着罐头食品、帆布床，以及别的证明你还在你窗子以内的种种零星用品，你再摸一摸他们的皮包，那里短不了有些钞票；一到一个地方，你有的是一个提梁的小小世界。不管你的窗子朝向哪里望，所看到的多半则仍是在你窗子以外，隔层玻璃，或是铁纱！隐隐约约你看到一些颜色，听到一些声音，如果你私下满足了，那也没有什么，只是千万别高兴起说什么接触了，认识了若干事物人情，天知道那是罪过！洋鬼子们的一些浅薄，千万学不得。

你是仍然坐在窗子以内的，不是火车的窗子，汽车的窗子，就是客栈逆旅的窗子，再不然就是你自己无形中习惯的窗子，把你搁在里面。接触和认识实在谈不到，得天独厚的闲暇生活先不容你。一样是旅行，如果你背上掮的不是照相机而是一点做买卖的小血本，你就需要全副的精神来走路：你得留神投宿的地方；你得计算一路上每吃一次烧饼和几颗沙果的钱；遇着同行的战战兢兢的打招呼，互相捧出诚意，遇着困难时好互相关照帮忙，到了一个地方你是真带着整个血肉的身体到处碰运气，紧张的境遇不容你不奋斗，不与其他奋斗的血和肉的接触，直到经验使得你认识。

前日公共汽车里一列辛苦的脸，那些谈话，里面就有很多生活的分量。

陕西过来做生意的老头和那旁坐的一股客气，是不得已的；由交城下车的客人执着红粉包纸烟递到汽车行管事手里也是有多少理由的，穿棉背心的老太婆默默地挟住一个蓝布包袱，一个钱包，是在用尽她的全副本领的，果然到了冀村，她错过站头，还亏别个客人替她要求车夫，将汽车退行两里路，她还不大相信地望着那村站，口里噜苏着这地方和上次如何两样了。开车的一面发牢骚一面爬到车顶替老太婆拿行李，经验使得他有一种涵养，行旅中少不了有认不得路的老太太，这个道理全世界是一样的，伦敦警察之所以特别和蔼，也是从迷路的老太太孩子们身上得来的。

话说了这许多，你仍然在廊子底下坐着，窗外送来溪流的喧响，兰花烟气味早已消失，四个乡下人这时候当已到了上流“庆和义”磨坊前面。昨天那里磨坊的伙计很好笑的满脸挂着面粉，让你看着磨坊的构造；坊下的木轮，屋里旋转着的石碾，又在高低的院落里，来回看你所不经见的农具在日影下列着。院中一棵老槐、一丛鲜艳的杂花、一条曲曲折折引水的沟渠，伙计和气地说闲话。他用着山西口音，告诉你，那里一年可出五千多包的面粉，每包的价钱约略两块多钱。又说这十几年来，这一带因为山水忽然少了，磨坊关闭了多少家，外国人都把那些磨坊租去做他们避暑的别墅。惭愧的你说，你就是住在一个磨坊里面，他脸上堆起微笑，让面粉一星星在日光下映着，说认得认得，原来你所租的磨坊主人，一个外国牧师，待这村子极和气，乡下人和他还都有好感情。

这真是难得了，并且好感的由来还有实证。就是那一天早上你无意中出去探古寻胜，这一省山明水秀，古刹寺院，动不动就是宋辽的原物，走到山上一个小村的关帝庙里，看到一个铁铎，刻着万历年号，原来是万历赐这村里庆成王的后人的，不知怎样流落到卖古董的手里。七年前让这牧师买去，晚上打着玩，嘹亮的钟声被村人听到，急忙赶来打听，要凑原价买回，情辞恳切。说起这是他们吕姓的祖传宝物，决不能让它流落出镜，这牧师于是真个把铁铎还了他们，从此便在关帝庙神前供着。

这样一来你的窗子前面便展开了一张浪漫的图画，打动了你的好奇，管它是隔一层或两层窗子，你也忍不住要打听点底细，怎么明庆成王的后人会姓吕！这下子文章便长了。

如果你的祖宗是皇帝的嫡亲弟弟，你是不会，也不愿，忘掉的。据说庆成王是永乐的弟弟，这赵庄村里的人都是他的后代。不过就是因为他们记得太清楚了，另一朝的皇帝都有些老大不放心，雍正间诏命他们改姓，由姓朱改为姓吕，但是他们还有用二十字排行的方法，使得他们不会弄错他们是这一脉子孙。

这样一来你就有点心跳了，昨天你雇来那打水洗衣服的不也是赵庄村来的，并且还姓吕！果然那土头土脑圆脸大眼的少年是个皇裔贵族，真是有失尊敬了。那么这村子一定穷不了，但事实上则不见得。

田亩一片，年年收成也不坏。家家户户门口有特种围墙，像个小小堡垒——当时防匪用的。屋子里面有大漆衣柜衣箱，柜门上白铜擦得亮亮；炕上棉被红红绿绿也颇鲜艳。可是据说关帝庙里已有四年没有唱戏了，虽然戏台还高巍巍地对着正殿。村子这几年穷了，有一位王孙告诉你，唱戏太花钱，尤其是上边使钱。这里到底是隔个窗子，你不懂了，一样年年好收成，为什么这几年村子穷了，只模模糊糊听到什么军队驻了三年多等，更不懂是，村子向上一年辛苦后的娱乐，关帝庙里唱唱戏，得上面使钱？既然隔个窗子听不明白，你就通气点别尽管问了。

隔着一个窗子你还想明白多少事？昨天雇来吕姓倒水，今天又学洋鬼子东逛西逛，跑到下面养着鸡羊，上面挂有武魁匾额的人家，让他们用你不懂得的乡音招呼你吃菜，炕上坐，坐了半天出到门口，和那送客的女人周旋客气了一回，才恍然大悟，她就是替你倒脏水洗衣裳的吕姓王孙的妈，前晚上还送饼到你家来过！这里你迷糊了。算了算了！你简直老老实实地坐在你窗子里得了，窗子以外的事，你看了多少也是枉然，大半你是不明白，也不会明白的。

（原载1934年9月5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纪念志摩去世四周年

今天是你走脱这世界的四周年！朋友，我们这次拿什么来纪念你？前两次的用香花感伤地围上你的照片，抑住嗓子底下叹息和悲哽，朋友和朋友无聊地对望着，完成一种纪念的形式，俨然是愚蠢的失败。因为那时那种近于伤感，而又不够宗教庄严的举动，除却点明了你和我们中间的距离，生和死的间隔外，实在没有别的成效；几乎完全不能达到任何真实纪念的意义。

去年今日我意外地由浙南路过你的家乡，在昏沉的夜色里我独立火车门外，凝望着那幽暗的站台，默默地回忆许多不相连续的过往残片，直到生和死间居然幻成一片模糊，人生和火车似的蜿蜒一串疑问在苍茫间奔驰。我想起你的：

火车擒住轨，在黑夜里奔过山，过水，过……

如果那时候我的眼泪曾不自主地溢出睫外，我知道你定会原谅我的。你应当相信我不会向悲哀投降，什么时候我都相信倔强的忠于生的，即使人生如你底下所说：

就凭那精窄的两道，算是轨，驮着这份重，梦一般的累赘！

就在那时候我记得火车慢慢地由站台拖出，一程一程地前进，我也随着酸怆的诗意，那“车的呻吟”，“过荒野，过池塘，过噤口的村庄”。

到了第二站——我的一半家乡。

今年又轮到今天这一个日子！世界仍旧一团糟，多少地方是黑云布满着粗筋络往理想的反面猛进，我并不在瞎说，当我写：

信仰只一细炷香，那点子亮再经不起西风沙沙的隔着梧桐树吹朋友，你自己说，如果是你现在坐在我这位子上，迎着这一窗太阳：眼看着菊花影在墙上描画作态；手臂下倚着两叠今早的报纸；耳朵里不时隐隐地听着朝阳门外“打靶”的枪弹声；意识的，潜意识的，要明白这生和死的谜，你又该写成怎样一首诗来，纪念一个死别的朋友？

此时，我却是完全的一个糊涂！习惯上我说，每桩事都像是造物的意旨，归根都是运命，但我明知道每桩事都有我们自己的影子在里面烙印着！我也知道每一个日子是多少机缘巧合凑拢来拼成的图案，但我也疑问其间的摆布谁是主宰。据我看来：死是悲剧的一章，生则更是一场悲剧的主干！我们这一群剧中的角色自身性格与性格矛盾；理智与情感两不相容；理想与现实当面冲突，侧面或反面激成悲哀。日子一天一天向前转，昨日和昨日堆垒起来混成一片不可避脱的背景，做成我们周遭的墙壁或气氲，那么结实又那么缥渺，使我们每一人站在每一天的每一个时候里都是那么主要，又是那么渺小无能为！

此刻我几乎找不出一句话来说，因为，真的，我只是个完全的糊涂；感到生和死一样的不可解，不可懂。

但是我却要告诉你，虽然四年了你脱离去我们这共同活动的世界，本身停掉参加牵引事体变迁的主力，可是谁也不能否认，你仍立在我们烟涛渺茫的背景里，间接地是一种力量，尤其是在文艺创造的努力和信仰方面。间接地你任凭自然的音韵，颜色，不时的风轻月白，人的无定律的一切情感，悠断悠续地仍然在我们中间继续着生，仍然与我们共同交织着这生的纠纷，继续着生的理想。你并不离我们太远。你的身影永远挂在这里那里，同你生前一样的飘忽，爱在人家不经意时莅止，带来勇气的笑声也总是那么嘹亮，还有，还有经过你热情或焦心苦吟的那些诗，一首一首仍串着许多人的心旋转。

说到你的诗，朋友，我正要正经的同你再说一些话。你不要不耐烦。这话迟早我们总要说清的。人说盖棺论定，前者早已成了事实，这后者在这四年中，说来叫人难受，我还未曾读到一篇中肯或诚实的论评，虽然对你的赞美和攻讦由你去世后一两周间，就纷纷开始了。但是他们每人手里拿的都不像纯文艺的天平；有的喜欢你的为人，有的疑问你私人的道德；有的单单尊崇你诗中所表现的思想哲学，有的仅喜爱那些软弱的细致的句子，有的每发议论必须牵涉到你的个人生活之合乎规矩方圆，或断言你是轻薄，或引证你是浮奢豪侈！朋友，我知道你从不介意过这些，许多人的浅陋老实或刻薄处你早就领略过一堆，你不止未曾生过气，并且常常表现怜悯同原谅；你的心情永远是那么洁净；头老抬得那么高；胸中老是那么完整的诚挚；臂上老有那么许多不折不挠的勇气。但是现在的情形与以前却稍稍不同，你自己既已不在这里，做你朋友的，眼看着你被误解，曲解，乃至于谩骂，有时真忍不住替你不平。

但你可别误会我心眼儿窄，把不相干的看成重要，我也知道误解、曲解、谩骂，都是不相干的，但是朋友，我们谁都需要有人了解我们的时候，真了解了我们，即使是痛下针砭，骂着了我们的弱处错处，那整个的我们却因而更增添了意义，一个作家文艺的总成绩更需要一种就文论文，就艺术论艺术的和平判断。

你在《猛虎集》“序”中说“世界上再没有比写诗更惨的事”，你却并未说明为什么写诗是一桩惨事，现在让我来个注脚好不好？我看一个人一生为着一个愚诚的倾向，把所感受到的复杂的情绪尝味到的生活，放到自己的理想和信仰的锅炉里烧炼成几句悠扬铿锵的语言（哪怕是几声小唱），来满足他自己本能的艺术的冲动，这本来是个极寻常的事。哪一个地方哪一个时代，都不断有这种人。轮着做这种人的多半是为着他情感来的比寻常人浓富敏锐，而为着这情感而发生的冲动更是非实际的——或不全是实际的——追求，而需要那种艺术的满足而已。说起来写诗的人的动机多么简单可怜，正是如你“序”里所说“我们都是受支配的善良的生灵”！虽然有些诗人因为他们的成绩特别高厚广阔包括了多数人，或整个时代的艺术和思想的冲动，从此便在人间披上神秘的光圈，使“诗人”两字无形中挂着崇高的色彩。这样使一般努力于用韵文表现或描画人在自然万物相交错时的情绪思想的，便被人的成见看做夸大狂的旗帜，需要同时代人的极冷酷地讥讪和不信任来扑灭它，以挽救人类的尊严和健康。

我承认写诗是惨淡经营，孤立在人中挣扎的勾当，但是因为我知道太清楚了，你在这上面单纯的信仰和诚恳的尝试，为同业者奋斗，卫护他们的情感的愚诚，称扬他们艺术的创造，自己从未曾求过虚荣，我觉得你始终是很逍遥舒畅的。如你自己所说“满头血水”，你“仍不曾低头”，你自己相信“一点性灵还在那里挣扎”，“还想在实际生活的重重压迫下透出一些声响来”。

简单地说，朋友，你这写诗的动机是坦白不由自主的，你写诗的态度是诚实、勇敢而倔强的。这在讨论你诗的时候，谁都先得明了的。

至于你诗的技巧问题，艺术上的造诣，在这新诗仍在彷徨歧路的尝试期间，谁也不能坚决地论断，不过有一桩事我很想提醒现在讨论新诗的人，新诗之由于无条件无形制宽泛到几乎没有一定的定义时代，转入这讨论外形内容，以至于音节韵脚章句意象组织等艺术技巧问题的时期，即是根据着对这方面努力尝试过的那一些诗，你的头两个诗集子就是供给这些讨论见解最多材料的根据。外国的土话说“马总得放在马车的前面”，不是？没有一些尝试的成绩放在那里，理论家是不能老在那里发一堆空头支票的，不是？

你自己一向不止在那里倔强地尝试用功，你还会用尽你所有活泼的热心鼓励别人尝试，鼓励“时代”起来尝试，——这种工作是最犯风头嫌疑的，也只有你胆子大头皮硬顶得下来！我还记得你要印诗集子时我替你捏一把汗，老实说还替你在有文采的老前辈中间难为情过，我也记得我初听到人家找你办《晨报副刊》时我的焦急，但你居然板起个脸抓起两把鼓槌子为文艺吹打开路乃至于扫地，铺鲜花，不顾旧势力的非难，新势力的怀疑，你干你的事“事有人为，做了再说”那股子劲，以后别处也还很少见。

现在你走了，这些事渐渐在人的记忆中模糊下来，你的诗和文章也散漫在各小本集子里，压在有极新鲜的封皮的新书后面，谁说起你来，不是马马虎虎地承认你是过去中一个势力，就是拿能够挑剔看轻你的诗为本事（散文人家很少提到，或许“散文家”没有诗人那么光荣，不值得注意），朋友，这是没法子的事，我却一点不为此灰心，因为我有我的信仰。

我认为我们这写诗的动机既如前面所说那么简单愚诚；因在某一时，或某一刻敏锐地接触到生活上的锋芒，或偶然地触遇到理想峰巅上云彩星霞，不由得不在我们所习惯的语言中，编缀出一两串近于音乐的句子来，慰藉自己，解放自己，去追求超实际的真美，读诗者的反应一定有一大半也和我们这写诗的一样诚实天真，仅想在我们句子中间由音乐性的愉悦，接触到一些生活的底蕴掺合着美丽的憧憬；把我们的情绪给他们的情绪搭起一座浮桥；把我们的灵感，给他们生活添些新鲜；把我们的痛苦伤心再揉成他们自己忧郁的安慰！

我们的作品会不会再长存下去，就看它们会不会活在那一些我们从来不认识的人，我们作品的读者，散在各时、各处互相不认识的孤单的人的心里的，这种事它自己有自己的定律，并不需要我们的关心的。你的诗据我所知道的，它们仍旧在这里浮沉流落，你的影子也就浓淡参差地系在那些诗句中，另一端印在许多不相识人的心里。朋友，你不要过于看轻这种间接的生存，许多热情的人他们会为着你的存在，而加增了生的意识的。伤心的仅是那些你最亲热的朋友们和同兴趣的努力者，你不在他们中间的事实，将要永远是个不能填补的空虚。

你走后大家就提议要为你设立一个“志摩奖金”来继续你鼓励人家努力诗文的素志，勉强象征你那种对于文艺创造拥护的热心，使不及认得你的青年人永远对你保存着亲热。如果这事你不觉到太寒伧不够热气，我希望你原谅你这些朋友的苦心，在冥冥之中笑着给我们勇气来做这一些蠢诚的事吧。

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九日北平（原载1935年12月8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究竟怎么一回事

写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写诗，或可说是要抓紧一种一时闪动的力量，一面跟着潜意识浮沉，摸索自己内心所萦回，所着重的情感——喜悦，哀思，忧怨，恋情，或深，或浅，或缠绵，或热烈，又一方面顺着直觉，认识，辨味，在眼前或记忆里官感所触遇的意象——颜色，形体，声音，动静，或细致，或亲切，或雄伟，或诡异；再一方面又追着理智探讨，剖析，理会这些不同的性质，不同分量，流转不定的情感意象所互相融会，交错策动而发生的感念；然后以语言文字（运用其声音意义）经营，描画，表达这内心意象，情绪，理解在同时间或不同时间里，适应或矛盾的所共起的波澜。

写诗，或又可说是自己情感的，主观的，所体验了解到的；和理智的，客观的，所体察辨别到的，同时达到一个程度，腾沸横溢，不分宾主地互相起了一种作用，由于本能的冲动，凭着一种天赋的兴趣和灵巧，驾驭一串有声音、有图画、有情感的言语，来表现这内心与外物息息相关的联系，及其所发生的悟理或境界。

写诗，或又可以说是若不知其所以然的，灵巧的，诚挚的，在传译给理想的同情者，自己内心所流动的情感穿过繁复的意象时，被理智所窥探而由直觉与意识分着记取的符录！一方面似是惨淡经营——至少是专诚致意，一方面似是借力于平时不经意的准备，“下笔有神”的妙手偶然拈来；忠于情感，又忠于意象，更忠于那一串刹那间内心整体闪动的感悟。

写诗，或又可说是经过若干潜意识的酝酿，突如其来的，在生活中意识到那么凑巧的一顷刻小小时间；凑巧的，灵异的，不能自己的，流动着一片浓挚或深沉的情感，敛聚着重重繁复演变的情绪，更或凝定入一种单纯超卓的意境，而又本能地迫着你要刻划一种适合的表情。这表情积极的，像要流泪叹息或歌唱欢呼，舞蹈演述；消极的，又像要幽独静处，沉思自语。换句话说，这两者合一，便是一面要天真奔放，热情地自白去邀同情和了解，同时又要寂寞沉默，孤僻地自守来保持悠然自得的完美和严肃！

在这一个凑巧的一顷刻小小时间中，（着重于那凑巧的）你的所有直觉，理智，官感，情感，记性和幻想，独立的及交互的都迸出它们不平常的锐敏，紧张，雄厚，壮阔及深沉。在它们潜意识的流动，——独立的或交互的融会之间——如出偶然而又不可避免地涌上一闪感悟，和情趣——或即所谓灵感——或是亲切的对自我得失悲欢；或辽阔的对宇宙自然；或智慧的对历史人性。这一闪感悟或是混沌朦胧，或是透彻明晰。像光同时能照耀洞察，又能揣摩包含你的所有已经尝味，还在尝味，及幻想尝味的“生”的种种形色质量，且又活跃着其间错综重叠于人于我的意义。

这感悟情趣的闪动——灵感的脚步——来得轻时，好比潺潺清水婉转流畅，自然的洗涤，浸润一切事物情感，倒影映月，梦残歌罢，美感的旋起一种超实际的权衡轻重，可抒成慷慨缠绵千行的长歌，可留下如幽咽微叹般的三两句诗词。愉悦的心声，轻灵的心画，常如啼鸟落花，轻风满月，夹杂着情绪的缤纷；泪痕巧笑，奔放轻盈，若有意若无意地遗留在各种言语文字上。

但这感悟情趣的闪动，若激越澎湃来得强时，可以如一片惊涛飞沙，由大处见到纤微，由细弱的物体看它变动，宇宙人生，幻若苦谜。一切又如经过烈火燃烧锤炼，分散，减化成为净纯的茫焰气质，升处所有情感意象于空幻，神秘，变移无定，或不减不变绝对，永恒的玄哲境域里去，卓越隐奥，与人性情理遥远的好像隔成距离。身受者或激昂通达，或禅寂淡远，将不免挣扎于超情感，超意象，乃至于超言语，以心传心的创造。隐晦迷离，如禅偈玄诗，便不可制止地托生在与那幻想境界几不适宜的文字上，估定其生存权。

写　　诗

总而言之，天知道究竟写诗是怎么一回事。在写诗的时候，或者是“我知道，天知道”；到写了之后，最好学Browning不避嫌疑的自讥的，只承认“天知道”，天下关于写诗的笔墨官司便都省了。

我们仅听到写诗人自己说一阵奇异的风吹过，或是一片澄清的月色，一个惊讶，一次心灵的振荡，便开始他写诗的尝试，迷于意境文字音乐的搏斗，但是究竟这灵异的风和月，心灵的振荡和惊讶是什么？是不是仍为那可以追踪到内心直觉的活动；到潜意识后面那综错交流的情感与意象；那意识上理智的感念思想；以及要求表现的本能冲动？灵异的风和月所指的当是外界的一种偶然现象，同时却也是指它们是内心活动的一种引火线。诗人说话没有不打比喻的。

我们根本早得承认诗是不能脱离象征比喻而存在的。在诗里情感必依附在意象上，求较具体的表现；意象则必须明晰地或沉着地，恰适地烘托情感，表征含义。如果这还需要解释，常识的，我们可以问：在一个意识的或直觉的，官感，情感，理智，同时并重的一个时候，要一两句简约的话来代表一堆重叠交错的外象和内心情绪思想所发生的微妙的联系，而同时又不失却原来情感的质素分量，是不是容易或可能的事？一个比喻或一种象征在字面或事物上可以极简单，而同时可以带着字面事物以外的声音颜色形状，引起它们与其他事关系的联想。这个办法可以多方面地来辅助每句话确实的含义，而又加增官感情感理智每方面的刺激和满足，道理甚为明显。

无论什么诗都从不会脱离过比喻象征，或比喻象征式的言语。诗中意象多不是寻常纯客观的意象。诗中的云霞星宿，山川草木，常有人性的感情，同时内心人性的感触反又变成外界的体象，虽简明浅现隐奥繁复各有不同的。但是诗虽不能缺乏比喻象征，象征比喻却并不是诗。

诗的泉源，上面已说过，是意识与潜意识地融会交流错综的情感意象和概念所促成；无疑地，诗的表现必是一种形象情感思想合一的语言。但是这种语言，不能仅是语言，它又须是一种类似动作的表情，这种表情又不能只是表情，而须是一种理解概念的传达。它同时需不断传译情感，描写现象诠释感悟。它不是形体而须创造形体颜色；它是音声，却最多仅要留着长短节奏。最要紧地是按着疾徐高下，和有限的铿锵音调，依附着一串单独或相联的字义上边；它需给直觉意识，情感理智，以整体的快惬。

因为相信诗是这样繁难的一列多方面条件的满足，我们不能不怀疑到纯净意识的，理智的，或可以说是“技术的”创造——或所谓“工”之绝无能为。诗之所以发生，就不叫它做灵感的来临，主要的亦在那一闪力量突如其来，或灵异的一刹那的“凑巧”，将所有繁复的“诗的因素”都齐集荟萃于一俄顷偶然的时间里。所以诗的创造或完成，主要亦当在那灵异的，凑巧的，偶然的活动一部分属意识，一部分属直觉，更多一部分属潜意识的，所谓“不以文而妙”的“妙”。理智情感，明晰隐晦都不失之过偏。意象瑰丽迷离，转又朴实平淡，像是纷纷纭纭不知所从来，但飘忽中若有必然的缘素可寻，理解玄奥繁难，也像是纷纷纭纭莫明所以。但错杂里又是斑驳分明，情感穿插联系其中，若有若无，给草木气候，给热情颜色。一首好诗在一个会心的读者前边有时真会是一个奇迹！但是伤感流丽，铺张的意象，涂饰的情感，用人工连缀起来，疏忽地看去，也未尝不像是诗。故作玄奥渊博，颠倒意象，堆砌起重重理喻的诗，也可以赫然惊人一下。

写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真是惟有天知道得最清楚！读者与作者，读者与读者，作者与作者关于诗的意见，历史告诉我传统的是要永远地差别分歧，争争吵吵到无尽时。因为老实地说，谁也仍然不知道写诗是怎么一回事的，除却这篇文字所表示的，勉强以抽象的许多名词，具体的一些比喻来捉摸描写那一种特殊的直觉活动，献出一个极不能令人满意的答案。

（原载1936年8月30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彼　　此

朋友又见面了，点点头笑笑，彼此晓得这一年不比往年，彼此是同增了许多经验。个别地说，这时间中每一人的经历虽都有特殊的形相，含着特殊的滋味，需要个别的情绪来分析来描述。

综合地说，这许多经验却是一整片仿佛同式同色，同大小，同分量的迷惘。你触着那一角，我碰上这一头，归根还是那一片迷惘笼罩着彼此。七月！

——这两字就如同史歌的开头那么有劲——八月，九月带来了那狂风，后来。

后来过了年，——那无法忘记的除夕！——又是那一月，二月，三月，到了七月，再接再厉的又到了年夜。现在又是一月二月在开始谁记得最清楚，这串日子是怎样地延续下来，生活如何地变？想来彼此都不会记得过分清晰，一切都似乎在迷离中旋转，但谁又会忘掉那么切肤的重重忧患的网膜？

经过炮火或流浪的洗礼，变换又变换的日月，难道彼此脸上没有一点记载这经验的痕迹？但是当整一片国土纵横着创痕，大家都是“离散而相失去故乡而就远”，自然“心婵媛而伤怀兮，眇不知其所跖”，脸上所刻那几道并不使彼此惊讶，所以还只是笑笑好。口角边常添几道酸甜的纹路，可以帮助彼此咀嚼生活。何不默认这一点：在迷惘中人最应该有笑，这种的笑，虽然是敛住神经，敛住肌肉，仅是毅力的后背，它却是必需的，如同保护色对于许多生物，是必需的一样。

那一晚在××江心，某一来船的甲板上，热臭的人丛中，他记起他那时的困顿饥渴和狼狈，旋绕他头上的却是那真实倒如同幻象，幻象又成了真实的狂敌杀人的工具，敏捷而近代型的飞机：美丽得像鱼像鸟这里黯然的一掬笑是必需的，因为同样的另外一个人懂得那原始的骤然唤起纯筋肉反射作用的恐怖。他也正在想那时他在××车站台上露宿，天上有月，左右有人，零落如同被风雨摧落后的落叶，瑟缩地蜷伏着，他们心里都在回味那一天他们所初次尝到的敌机的轰炸！谈话就可以这样无限制的延长，因为现在都这样的记忆——比这样更辛辣苦楚的——在各人心里真是太多了！随便提起一个地名大家所熟悉的都会或商埠，随着全会涌起怎样的一个最后印象！

再说初入一个陌生城市的一天，——这经验现在又多普遍——尤其是在夜间，这里就把个别的情形和感触除外，在大家心底曾留下的还不是一剂彼此都熟识的清凉散？苦里带涩，那滋味侵入脾胃时，小小的冷噤会轻轻在背脊上爬过，用不着丝毫锐性的感伤！也许他可以说他在那夜进入某某城内时，看到一列小店门前凄惶的灯，黄黄的发出奇异的晕光，使他嗓子里如梗着刺，感到一种发紧的触觉。你所记得的却是某一号车站后面黯白的煤汽灯射到陌生的街心里，使你心里好像失落了什么。

那陌生的城市，在地图上指出时，你所经过的同他所经过的也可以有极大的距离，你同他当时的情形也可以完全的不相同。但是在这里，个别的异同似乎非常之不相干；相干的仅是你我会彼此点头，彼此会意，于是也会彼此地笑笑。

七月在卢沟桥与敌人开火以后，纵横中国土地上的脚印密密地衔接起来，更加增了中国地域广漠的证据。每个人参加过这广漠地面上流转的大韵律的，对于尘土和血，两件在寻常不多为人所理会的，极寻常的天然质素，现在每人在他个别的角上，对它们都发生了莫大亲切的认识。每一寸土，每一滴血，这种话，已是可接触，可把持的十分真实的事物，不仅是一句话一个“概念”而已。

在前线的前线，兴奋和疲劳已掺拌着尘土和血另成一种生活的形体魂魄。睡与醒中间，饥与食中间，生和死中间，距离短得几乎不存在！生活只是一股力，死亡一片沉默的恨，事情简单得无可再简单。尚在生存着的，继续着是力，死去的也继续着堆积成更大的恨。恨又生力，力又变恨，惘惘地却勇敢地循环着，其他一切则全是悬在这两者中间悲壮热烈地穿插。

在后方，事情却没有如此简单，生活仍然缓弛地伸缩着；食宿生死间距离恰像黄昏长影，长长的，尽向前引伸，像要扑入夜色，同夜融溶成一片模糊。

在日夜宽泛的循回里于是穿插反更多了，真是天地无穷，人生长勤。生之穿插零乱而琐屑，完全无特殊的色泽或轮廓，更不必说英雄气息壮烈成分。斑斑点点仅像小血锈凝在生活上，在你最不经意中烙印生活。如果你有志不让生活在小处窳败，逐渐减损，由锐而钝，由张而弛，你就得更感谢那许多极平常而琐碎的摩擦，无日无夜地透过你的神经，肌肉或意识。这种时候，叹息是悬起了，因一切虽然细小，却绝非从前所熟识的感伤。每件经验都有它粗壮的真实，没有叹息的余地。口边那酸甜的纹路是实际哀乐所刻划而成，是一种坚忍韧性的笑。因为生活既不是简单的火焰时，它本身是很沉重，需要韧性地支持，需要产生这韧性支持的力量。

现在后方的问题，是这种力量的源泉在哪里？决不凭着平日均衡的理智——那是不够的，天知道！尤其是在这时候，情感就在皮肤底下“踊跃其若汤”，似乎它所需要的是超理智的冲动！现在后方被缓的生活，紧的情感，两面摩擦得愁郁无快，居戚戚而不可解，每个人都可以苦恼而又热情地唱“终长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或“宁溘死而流亡兮，不忍为此之常愁！”支持这日子的主力在哪里呢？你我生死，就不检讨它的意义以自大。

也还需要一点结实的凭借才好。

我认得有个人，很寻常地过着国难日子的寻常人，写信给他朋友说，他的嗓子虽然总是那么干哑，他却要哑着嗓子私下告诉他的朋友：他感到无论如何在这时候，他为这可爱的老国家带着血活着，或流着血或不流着血死去，他都觉到荣耀，异于寻常的，他现在对于生与死都必然感到满足。这话或许可以在许多心弦上叩起回响，我常思索这简单朴实的情感是从哪里来的。信念？像一道泉流透过意识，我开始明了理智同热血的冲动以外，还有个纯真的力量的出处。信心产生力量，又可储蓄力量。

信仰坐在我们中间多少时候了，你我可曾觉察到？信仰所给予我们的力量不也正是那坚忍韧性的倔强？我们都相信，我们只要都为它忠贞地活着或死去，我们的大国家自会永远地向前迈进，由一个时代到又一个时代。我们在这生是如此艰难，死是这样容易的时候，彼此仍会微笑点头的缘故也就在这里吧？现在生活既这样的彼此患难同味，这信心自是，我们此时最主要的联系，不信你问他为什么仍这样硬朗地活着，他的回答自然也是你的回答，如果他也问你。

信仰坐在我们中间多少时候了？那理智热情都不能代替的信心！

思索时许多事，在思流的过程中，总是那么晦涩，明了时自己都好笑所想到的是那么简单明显的事实！此时我拭下额汗，差不多可以意识到自己口边的纹路，我尊重着那酸甜的笑，因为我明白起来，它是力量。

话不用再说了，现在一切都是这么彼此，这么共同，个别的情绪这么不相干。当前的艰苦不是个别的，而是普遍的，充满整一个民族，整一个时代！

我们今天所叫做生活的，过后它便是历史。客观的无疑我们彼此所熟识的艰苦正在展开一个大时代。所以别忽略了我们现在彼此地点点头。且最好让我们共同酸甜的笑纹，有力地，坚韧地，横过历史。

（原载1939年2月5日《今日评论》1卷6期）

惟其是脆嫩

活在这非常富于刺激性的年头里，我敢喘一口气说，我相信一定有多数人成天里为观察所闻到的，牵动了神经，从跳动而有血裹着的心底下累积起各种的情感，直冲出嗓子，逼成了语言到舌头上来。这自然丰富的累积，有时候更会倾溢出少数人的唇舌，再奔进到笔尖上，另具形式变成在白纸上驰骋的文字。这种文字便全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出产，大家该千万珍视它！

现在，无论在哪里，假如有一个或多种的机会，我们能把许多这种自然触发出来的文字，交出给同时代的大众见面，因而或能激动起更多的方面，更复杂的情感，和由情感而形成更多方式的文字；一直造成了一大片丰富而且有力的创作的田壤，森林，江山……产生结结实实的我们这个时代特有的表情和文章；我们该不该诚恳地注意到这机会或能造出的事业，各人将各人的一点点心血献出来尝试？

假使，这里又有了机会联聚起许多人，为要介绍许多方面的文字，更进而研讨文章的质的方面；或指出以往文章的历程，或讲究到各种文章上比较的问题，进而无形地讲究到程度和标准等问题。我又敢相信，在这种景况定会发生更严重鼓励写作的主动力。使创作界增加问题，或许，惟其是增加了问题，才助益到创造界的活泼和健康。文艺绝不是蓬勃丛生的杂草。

我们可否直爽地承认一桩事？创作的鼓动时常要靠着刊物把它的成绩布散出去吹风，晒太阳，和时代的读者把晤的。被风吹冷了，太阳晒萎了，是固常有的事。被读者所欢迎，所冷淡，或误会，或同情，归根应该都是激动创造力的药剂！至于，一来就高举趾，二来就气馁的作者，每个时代都免不了有他们起落踪迹。这个与创作界主体的展动只成枝节问题。哪一个创作兴旺的时代缺得了介绍散布作品的刊物，同那或能是同情，或不了解的读众？

创作的作品是不能不与时代见面的，虽然作者的名姓，则并不一定。伟大作品没有和本时代见面，而被他时代发现珍视的固然有，但也只是偶然例外的事。希腊悲剧是在几万人前面唱演的，莎士比亚的戏更是街头巷尾的粗人看得到的。到有刊物时代的欧洲，更不用说，一首诗文出来人人争买着看，就是中国在印刷艰难的时候，也是什么“传诵一时”；什么“人手一抄”……创作的主力固在心底，但逼迫着这只有时间性的情绪语言而留它在空间里的，却常是刊物这一类的鼓励和努力所促成。

现走遍人间是能刺激起创作的主力。尤其在中国，这种日子，那一副眼睛看到了些什么，舌头底下不立刻紧急的想说话，乃至于歌泣！如果创作界仍然有点消沉寂寞的话——努力的少，尝试的稀罕——那或是有别的缘故而使然。我们问：能鼓励创作界活跃性的是些什么？刊物是否可以救济这消沉的？努力于刊物的诞生的人们，一定知道刊物又时常会因为别的复杂原因而夭折的。它常是极脆嫩的孩儿……那么有创作冲动的笔锋，努力于刊物的手臂，此刻何不联在一起，再来一次合作，逼着创造界又挺出一个新鲜的萌芽！管它将来能不能成田壤，成森林，成江山，一个萌芽是一个萌芽。脆嫩？惟其是脆嫩，我们大家才更要来爱护它。

这时代是我们特有的，结果我们单有情感而没有表现这情绪的艺术，眼看着后代人笑我们是黑暗时代的哑子，没有艺术，没有文章，乃至于怀疑到我们有不有感情！

回头再看到祖宗传流下那神气的衣钵，怎不觉得惭愧！说世乱，杜老头子过的是什么日子！辛稼轩当日的愤慨当使我们同情！……何必诉，诉不完。难道现在我们这时代没有形形色色的人物，悲剧喜剧般的人生做题？难道我们现时没有美丽，没有风雅，没有丑陋，恐慌，没有感慨，没有希望？！难道连经这些天灾人祸，我们都不会描述，身受着许多刺骨的辱痛，我们都不会愤慨高歌出一缕滚沸的血流？！

难道我们真麻木了不成？难道我们这时代的语辞真贫穷得不能达意？难道我们这时代真没有学问真没有文章？！朋友们努力挺出一根活的萌芽来，记着这个时代是我们的。

（原载1933年9月23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小说

九十九度中

三个人肩上各挑着黄色，有“美丰楼”字号大圆篓的，用着六个满是泥泞凝结的布鞋，走完一条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马路之后，转弯进了一个胡同里去。

“劳驾，借光——三十四号甲在哪一头？”在酸梅汤的摊子前面，让过一辆正在飞奔的家车——钢丝轮子亮得晃眼的——又向蹲在墙脚影子底下的老头儿，问清了张宅方向后，这三个流汗的挑夫便又努力地往前走。那六只泥泞布履的脚，无条件地，继续着他们机械式的展动。

在那轻快的一瞥中，坐在洋车上的卢二爷看到黄篓上饭庄的字号，完全明白里面装的是丰盛的筵席，自然地，他估计到他自己午饭的问题。家里饭乏味，菜蔬缺乏个性，太太的脸难看，你简直就不能对她提到那厨子问题。

这几天天太热，太热，并且今天已经二十二，什么事她都能够牵扯到薪水问题上，孩子们再一吵，谁能够在家里吃中饭！

“美丰楼饭庄”黄篓上黑字写得很笨大，方才第三个挑夫挑得特别吃劲，摇摇摆摆地使那黄篓左右的晃。

美丰楼的菜不能算坏，义永居的汤面实在也不错。是义永居的汤面？还是市场万花斋的点心？东城或西城？找谁同去聊天？逸九新从南边来的住在哪里？或许老孟知道，何不到和记理发馆借个电话？卢二爷估计着，犹豫着，随着洋车的起落。他又好像已经决定了在和记借电话，听到伙计们的招呼：“二爷您好早？用电话，这边您哪！”

伸出手臂，他睨一眼金表上所指示的时间，细小的两针分停在两个钟点上，但是分明的都在挣扎着到达十二点上边。在这时间中，车夫感觉到主人在车上翻动不安，便更抓稳了车把，弯下一点背，勇猛地狂跑。二爷心里仍然疑问着面或点心；东城或西城；车已赶过前面的几辆。一个女人骑着自行车，由他左侧冲过去，快镜似的一瞥鲜艳的颜色，脚与腿，腰与背，侧脸、眼和头发，全映进老卢的眼里，那又是谁说过的老卢就是爱看女人！女人谁又不爱？难道你在街上真闭上眼不瞧那过路的漂亮的！

“到市场，快点。”老卢吩咐他车夫奔驰的终点，于是主人和车夫戴着两顶价格极不相同的草帽，便同在一个太阳底下，向东安市场奔去。

很多好看的碟子和鲜果点心，全都在大厨房院里，从黄色层篓中捡点出来。立着监视的有饭庄的“二掌柜”和张宅的“大师傅”；两人都因为胖的缘故，手里都有把大蒲扇。大师傅举着扇扑一下进来凑热闹的大黄狗。

“这东西最讨嫌不过！”这句话大师傅一半拿来骂狗，一半也是来权作和掌柜的寒暄。

“可不是？他×的，这东西最可恶。”二掌柜好脾气地用粗话也骂起狗。

狗无聊地转过头到垃圾堆边闻嗅隔夜的肉骨。

奶妈抱着孙少爷进来，七少奶每月用六元现洋雇她，抱孙少爷到厨房，门房，大门口，街上一些地方喂奶连游玩的。今天的厨房又是这样的不同；饭庄的“头把刀”带着几个伙计在灶边手忙脚乱地炒菜切肉丝，奶妈觉得孙少爷是更不能不来看：果然看到了生人，看到狗，看到厨房桌上全是好看的干果，鲜果，糕饼，点心，孙少爷格外高兴，在奶妈怀里跳，手指着要吃。

奶妈随手赶开了几只苍蝇，拣一块山楂糕放到孩子口里，一面和伙计们打招呼。

忽然看到陈升走到院子里找赵奶奶，奶妈对他挤了挤眼，含笑地问：“什么事值得这么忙？”同时她打开衣襟露出前胸喂孩子奶吃。

“外边挑担子的要酒钱。”陈升没有平时的温和，或许是太忙了的缘故。

老太太这次做寿，比上个月四少奶小孙少爷的满月酒的确忙多了。

此刻那三个粗蠢的挑夫蹲在外院槐树荫下，用黯黑的毛巾擦他们的脑袋，等候着他们这满身淋汗的代价。一个探首到里院偷偷看院内华丽的景象。

里院和厨房所呈的纷乱固然完全不同，但是它们纷乱的主要原因则是同样的，为着六十九年前的今天。六十九年前的今天，江南一个富家里又添了一个绸缎金银裹托着的小生命。经过六十九个像今年这样流汗天气的夏天，又产生过另十一个同样需要绸缎金银的生命以后，那个生命乃被称为长寿而又有福气的妇人。这个妇人，今早由两个老妈扶着，坐在床前，拢一下斑白稀疏的鬓发，对着半碗火腿稀饭摇头：

“赵妈，我哪里吃得下这许多？你把锅里的拿去给七少奶的云乖乖吃罢。”

七十年的穿插，已经卷在历史的章页里，在今天的院里能呈露出多少，谁也不敢说，事实是今天，将有很多打扮得极体面的男女来庆祝，庆祝能够维持这样长久寿命的女人，并且为这一庆祝，饭庄里已将许多生物的寿命裁削了，拿它们的肌肉来补充这庆祝者的肠胃。

前两天这院子就为了这事改变了模样，簇新的喜棚支出瓦檐丈余尺高。

两旁红喜字玻璃方窗，由胡同的东头，和顺车厂的院里是可以看得很清楚的。

前晚上六点左右，小三和环子，两个洋车夫的儿子，倒土筐的时候看到了，就告诉他们嬷：“张家喜棚都搭好了，是哪一个孙少爷娶新娘子？”他们嬷为这事，还拿了鞋样到陈大嫂家说个话儿。正看到她在包饺子，笑嘻嘻地得意得很，说老太太做整寿——多好福气——她当家的跟了张老太爷多少年。

昨天张家三少奶还叫她进去，说到日子要她去帮个忙儿。

喜棚底下圆桌面就有七八张，方凳更是成叠地堆在一边；几个夫役持着鸡毛帚，忙了半早上才排好五桌。小孩子又多，什么孙少爷，侄孙少爷，姑太太们带来的那几位都够淘气的。李贵这边排好几张，那边小爷们又扯走了排火车玩。天热得厉害，苍蝇是免不了多，点心干果都不敢先往桌子上摆。

冰化得也快，篓子底下冰水化了满地！汽水瓶子挤满了厢房的廊上，五少奶看见了直嚷不行，全要冰起来。

全要冰起来！真是的，今天的食品全摆起来够像个菜市，四个冰箱也腾不出一点空隙。这新买来的冰又放在哪里好？李贵手里捧着两个绿瓦盆，私下里咕噜着为这筵席所发生的难题。

赵妈走到外院传话，听到陈升很不高兴地在问三个挑夫要多少酒钱。

“瞅着给罢。”一个说。

“怪热天多赏点吧。”又一个抿了抿干燥的口唇，想到方才胡同口的酸梅汤摊子，嘴里觉着渴。

就是这嘴里渴得难受，杨三把卢二爷拉到东安市场西门口，心想方才在那个“喜什么堂”门首，明明看到王康坐在洋车脚蹬上睡午觉。王康上月底欠了杨三十四吊钱，到现在仍不肯还；只顾着躲他。今天债主遇到赊债的赌鬼，心头起了各种的计算——杨三到饿的时候，脾气常常要比平时坏一点。

天本来就太热，太阳简直是冒火，谁又受得了！方才二爷坐在车上，尽管用劲踩铃，金鱼胡同走道的学生又多，你撞我闯的，挤得真可以的。杨三擦了汗一手抓住车把，拉了空车转回头去找王康要账。

“要不着八吊要六吊，再要不着，要他×的几个混蛋嘴巴！”杨三脖干儿上太阳烫得像火烧。“四吊多钱我买点羊肉，吃一顿好的。葱花烙饼也不坏——谁又说大热天不能喝酒？喝点又怕什么——睡得更香。卢二爷到市场吃饭，进去少不了好几个钟头。”

喜燕堂门口挂着彩，几个乐队里人穿着红色制服，坐在门口喝茶——他们把大铜鼓撂在一旁，铜喇叭夹在两膝中间。杨三知道这又是哪一家办喜事。

反正一礼拜短不了有两天好日子，就在这喜燕堂，哪一个礼拜没有一辆花马车，里面搀出花溜溜的新娘？今天的花车还停在一旁。

“王康，可不是他！”杨三看到王康在小挑子的担里买香瓜吃。

“有钱的娶媳妇，和咱们没有钱的娶媳妇，还不是一样？花多少钱娶了她，她也短不了要这个那个的——这年头！好媳妇，好！你瞧怎么着？更惹不起！管你要钱，气你喝酒！再有了孩子，又得顾他们吃，顾他们穿。”

王康说话就是要“逗个乐儿”，人家不敢说的话他敢说，一群车夫听到他的话，各各高兴地凑点尾声。李荣手里捧着大饼，用着他最现成的粗话引着那几个年轻的笑。李荣从前是拉过家车的——可惜东家回南，把事情就搁下来了——他认得字，会看报，他会用新名词来发议论：“文明结婚可不同了，这年头是最讲‘自由’‘平等’的了。”底下再引用了小报上捡来离婚的新闻打哈哈。

杨三没有娶过媳妇，他想娶，可是“老家儿”早过去了没有给他定下亲，外面瞎姘的他没敢要。前两天，棚铺的掌柜娘要同他做媒；提起一个姑娘说是什么都不错，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又没有讯儿了。今天洋车夫们说笑的话，杨三听了感着不痛快。看看王康的脸在太阳里笑得皱成一团，更使他气起来。

王康仍然笑着说话，没有看到杨三，手里咬剩的半个香瓜里面，黄黄的一把瓜子像不整齐的牙齿向着上面。

“老康！这些日子都到哪里去了？我这儿还等着钱吃饭呢！”杨三趁着一股劲发作。

听到声，王康怔了向后看：“呵，这打哪儿说得呢？”他开始赖帐了，“你要吃饭，你打你×的自己腰包里掏！要不然，你出个份子，进去那里边，”他手指着喜燕堂，“吃个现成的席去。”王康的嘴说得滑了，禁不住这样嘲笑着杨三。

周围的人也都跟着笑起来。

本来准备着对付赖帐的巴掌，立刻打在王康的老脸上了。必须地扭打，由蓝布幕的小摊边开始，一直扩张到停洋车的地方。来往汽车的喇叭，像被打的狗，呜呜叫号。好几辆正在街心奔驰的洋车都停住了，流汗车夫连喊着“靠里！”“瞧车！”，脾气暴的人顺口就是：“他×的，这大热天，单挑这么个地方！！”

巡警离开了岗位；小孩子们围上来；喝茶的军乐队人员全站起来看；女人们吓得只喊：“了不得，前面出事了罢！”

杨三提高嗓子只嚷着问王康：“十四吊钱，是你——是你拿走了不是了——”

呼喊的声浪由扭打的两人出发，膨胀，膨胀到周围各种人的口里：“你听我说”“把他们拉开”“这样挡着路瞧腿要紧”。嘈杂声中还有人叉着手远远地喊：“打得好呀，好拳头！”

喜燕堂正厅里挂着金喜字红幛，几对喜联，新娘正在服从号令，连连地深深地鞠躬。外边的喧吵使周围客人的头同时向外面转，似乎打听外面喧吵的原故。新娘本来就是一阵阵地心跳，此刻更加失掉了均衡；一下子撞上，一下子沉下，手里抱着的鲜花随着只是打颤。雷响深入她耳朵里，心房里。

“新郎新妇——三鞠躬”——“三鞠躬”。阿淑在迷惘里弯腰伸直，伸直弯腰。昨晚上她哭，她妈也哭，将一串经验上得来的教训，拿出来赠给她——什么对老人要忍耐点，对小的要和气，什么事都要让着点——好像生活就是靠容忍和让步支持着！

她焦心的不是在公婆妯娌间的委曲求全。这几年对婚姻问题谁都讨论得热闹，她就不懂那些讨论的道理遇到实际时怎么就不发生关系。她这结婚的实际，并没有因为她多留心报纸上，新文学上，所讨论的婚姻问题，家庭问题，恋爱问题，而减少了问题。

“二十五岁了。”有人问到阿淑的岁数时，她妈总是发愁似的轻轻地回答那问她的人，底下说不清是叹息是啰唆。

在这旧式家庭里，阿淑算是已经超出应该结婚的年龄很多了。她知道。

父母那急着要她出嫁的神情使她太难堪！他们天天在替他选择合适的人家——其实哪里是选择！反对她尽管反对，那只是消极的无奈何的抵抗，她自己明知道是绝对没有机会选择，乃至于接触比较合适，理想的人物！她挣扎了三年，三年的时间不算短，在她父亲看去那更是不可信的长久。

“余家又托人来提了，你和阿淑商量商量吧，我这身体眼见得更糟，这潮湿天。”父亲的话常常说得很响，故意要她听得见，有时在饭桌上脾气或许更坏一点，“这六十块钱，养活这一大家子！养儿养女都不够，还要捐什么钱？干脆饿死！”有时更直接更难堪：“这又是谁的新褂子？阿淑，你别学时髦穿了到处走，那是找不着婆婆家的——外面瞎认识什么朋友我可不答应，我们不是那种人家！”懦弱的母亲低着头装作缝衣：“妈劝你将就点，爹身体近来不好，女儿不能在娘家一辈子的这家子不算坏；差事不错，前妻没有孩子不能算填房。”

理论和实际似乎永不发生关系；理论说婚姻得怎样又怎样，今天阿淑都记不得那许多了。实际呢，只要她点一次头，让一个陌生的，异姓的，异性的人坐在她家里，乃至于她旁边，吃一顿饭的手续，父亲和母亲这两三年——竟许已是五六年——来的难题便突然地，在他们是觉得极文明地解决了。

对于阿淑这订婚的疑惧，常使她父亲像小孩子似的自己安慰自己：阿淑这门亲事真是运气呀，说时总希望阿淑听见这话。不知怎样，阿淑听到这话总很可怜父亲，想装出高兴样子来安慰他。母亲更可怜；自从阿淑订婚以来总似乎时她抱歉，常常哑着嗓子说：“看我做母亲的这份心上面。”

看做母亲的那份心上面！那天她初次见到那陌生的、异姓的、异性的人，那个庸俗的典型触碎她那一点脆弱的爱美的希望，她怔住了，能去寻死，为婚姻失望而自杀么？可以大胆告诉父亲，这婚约是不可能的么？能逃脱这家庭的苛刑（在爱的招牌下的）去冒险，去漂落么？

她没有勇气说什么，她哭了一会，妈也流了眼泪，后来妈说：阿淑你这几天瘦了，别哭了，做娘的也只是一份心。现在一鞠躬，一鞠躬地和幸福作别，事情已经太晚得没有办法了。

吵闹的声浪愈加明显了一阵，伴娘为新娘戴上手指，又由赞礼的喊了一些命令。

迷离中阿淑开始幻想那外面吵闹的原因：洋车夫打电车吧，汽车轧伤了人吧，学生又请愿，当局派军警弹压吧但是阿淑想怎么我还如是焦急，现在我该像死人一样了，生活的波澜该沾不上我了，像已经临刑的人。但临刑也好，被迫结婚也好，在电影里到了这种无可奈何的时候总有一个意料不到快慰人心的解脱，不合法，特赦，恋人骑着马星夜奔波地赶到但谁是她的恋人？除却九哥！学政治法律，讲究新思想的九哥，得着他表妹阿淑结婚的消息不知怎样？他恨由父母把持的婚姻但准知道他关心么？他们多少年不来往了，虽然在山东住的时候，他们曾经邻居，两小无猜地整天在一起玩。幻想是不中用的，九哥先就不在北平，两年前他回来过一次，她记得自己遇到九哥扶着一位漂亮的女同学在书店前边，她躲过了九哥的视线，惭愧自己一身不入时的装束，她不愿和九哥的女友作个太难堪的比较。

感到手酸，心酸，浑身打颤，阿淑由一堆人拥簇着退到里面房间休息。

女客们在新娘前后彼此寒暄招呼，彼此注意大家的装扮。有几个很不客气在批评新娘子，显然认为不满意。“新娘太单薄点。”一个摺着十几层下颏的胖女人，摇着扇和旁边的六姨说话。阿淑觉到她自己真可以立刻碰得粉碎；这位胖太太像一座石臼，六姨则像一根铁杵横在前面，阿淑两手发抖拉紧了一块丝巾，听老妈在她头上不住地搬弄那几朵绒花。

随着花露水香味进屋子来的，是锡娇和丽丽，六姨的两个女儿，她们的装扮已经招了许多羡慕的眼光。有电影明星细眉的锡娇抓把瓜子嗑着，猩红的嘴唇里露出雪白的牙齿。她暗中扯了她妹妹的衣襟，嘴向一个客人的侧面努了一下。丽丽立刻笑红了脸，拿出一条丝绸手绢蒙住嘴挤出人堆到廊上走。

望着已经在席上的男客们。有几个已经提起筷子高高兴兴地在选择肥美的鸡肉，一面讲着笑话，顿时都为着丽丽的笑声，转过脸来，镇住眼看她。丽丽扭一下腰，又摆了一下，软的长衫轻轻展开，露出裹着肉色丝袜的长腿走过另一边去。

年轻的茶房穿着蓝布大褂，肩搭一块桌布，由厨房里出来，两只手拿四碟冷荤，几乎撞住丽丽。闻到花露香味，茶房忘却顾忌地斜过眼看。昨晚他上菜的时候，那唱戏的云娟坐在首席曾对着他笑，两只水钻耳坠，打秋千似的左右晃。他最忘不了云娟旁座的张四爷，抓住她如玉的手臂劝干杯的情形。

笑眯眯的带醉的眼，云娟明明是向着正端着大碗三鲜汤的他笑。他记得放平了大碗，心还怦怦地跳。直到晚上他睡不着，躺在院里板凳上乘凉，随口唱几声“孤王酒醉”才算松动了些。今天又是这么一个笑嘻嘻的小姐，穿着这一身软，茶房垂下头去拿酒壶，心底似乎恨谁似的一股气。

“逸九你喝一杯什么？”老卢做东这样问。

“我来一杯香桃冰淇凌吧。”

“你去拣几块好点心，老孟。”主人又招呼那一个客。午饭问题算是如此解决了。为着天热，又为着起得太晚，老卢看到点心铺前面挂的“卫生冰淇凌，咖啡，牛乳，各样点心”这种动人的招牌，便决意里面去消磨时光。

约到逸九和老孟来聊天，老卢显然很满意了。

三个人之中，逸九最年少，最摩登。在中学时代就是一口英文，屋子里挂着不是“梨娜”就是“琴妮”的相片，从电影杂志里细心剪下来的，圆一张，方一张，满壁动人的娇憨。——他到上海去了两年，跳舞更是出色了，老卢端详着自己的脚，打算找逸九带他到舞场拜老师去。

“哪个电影好，今天下午？”老孟抓一张报纸看。

邻座上两个情人模样男女，对面坐着呆看。男人有很温和的脸，抽着烟没有说话；女人的侧相则颇有动人的轮廓，睫毛长长的活动着，脸上时时浮微笑。她的青纱长衫罩着丰润的肩臂，带着神秘性的淡雅。两人无声地吃着冰淇凌，似乎对于一切完全的满足。老卢、老孟谈着时局，老卢既是机关人员，时常免不了说“我又有个特别的消息，这样看来里面还有原因”，于是一层一层地做更详细原因地检讨，深深地浸入政治波澜里面。

逸九看着女人的睫毛，和浮起的笑涡，想到好几年前同在假山后捉迷藏的琼两条发辫，一个垂前，一个垂后地跳跃。琼已经死了这六七年，谁也没有再提起过她。今天这青长衫的女人，单单叫他心底涌起琼的影子。不可思议的，淡淡的，记忆描着活泼的琼。在极旧式的家庭里淘气，二舅舅提根旱烟管，厉声地出来停止她各种的嬉戏。但是琼只是敛住声音低低地笑。雨下大了，院中满是水，又是琼胆子大，把裤腿卷过膝盖，赤着脚，到水里装摸鱼。不小心她滑倒了，还是逸九去把她抱回来。和琼差不多大小的还有阿淑，住在对门，他们时常在一起玩，逸九忽然记起瘦小，不爱说话的阿淑来。

“听说阿淑快要结婚了，嬷嘱咐到表姨家问候，不知道阿淑要嫁给谁！”

他似乎怕到表姨家。这几年的生疏叫他为难，前年他们遇见一次，装束不入时的阿淑倒有种特有的美，一种灵性奇怪今天这青长衫女人为什么叫他想起这许多

“逸九，你有相当的聪明，手腕，你又能巴结女人，你也应该来试试，我介绍你见老王。”

倦了的逸九忽然感到苦闷。

老卢手弹着桌边表示不高兴：“老孟你少说话，逸九这位大少爷说不定他倒愿意去演电影呢！”种种都有一点落伍的老卢嘲笑着翩翩年少的朋友出气。

青纱长衫的女人和她朋友吃完了，站了起来。男的手托着女人的臂腕，无声地绕过他们三人的茶桌前面，走出门去。老卢、逸九注意到女人有秀美的腿，稳健的步履。两人的融洽，在不言不语中流露出来。

“他们是甜心！”

“愿有情人都成眷属。”

“这女人算好看不？”

三个人同时说出口来，各各有所感触。

午后的热，由窗口外嘘进来，三个朋友吃下许多清凉的东西，更不知做什么好。

“电影院去，咱们去研究一回什么‘人生问题’‘社会问题’吧？”逸九望着桌上的空杯，催促着卢、孟两个走。心里仍然浮着琼的影子。活泼、美丽、健硕，全幻灭在死的幕后，时间一样的向前，计量着死的实在。像今天这样，偶尔地回忆就算是证实琼有过活泼生命的唯一的证据。

东安市场门口洋车像放大的蚂蚁一串，头尾衔接着放在街沿。杨三已不在他寻常停车的地方。

“区里去，好，区里去！咱们到区里说个理去！”就是这样，王康和杨三到底结束了殴打，被两个巡警弹压下来。

刘太太打着油纸伞，端正地坐在洋车上，想金裁缝太不小心了，今天这件绸衫下摆仍然不合适，领也太小，紧得透不了气，想不到今天这样热，早知道还不如穿纱的去。裁缝赶做的活总要出点毛病。实甫现在脾气更坏一点，老嫌女人们麻烦。每次有个应酬你总要听他说一顿的。今天张老太太做整寿，又不比得寻常的场面可以随便。

对面来了浅蓝色衣服的年轻小姐，极时髦的装束使刘太太睁大了眼注意了。

“刘太太哪里去？”蓝衣小姐笑了笑，远远招呼她一声过去了。

“人家的衣服怎么如此合适！”刘太太不耐烦地举着花纸伞。

“呜呜——呜呜”汽车的喇叭响得震耳。

“打住。”洋车夫紧抓车把，缩住车身前冲的趋势。汽车过去后，由刘太太车旁走出一个巡警，带着两个粗人：一根白绳由一个的臂膀系到另一个的臂上。巡警执着绳端，板着脸走着。一个粗人显然是车夫；手里仍然拉着空车，嘴里咕噜着。很讲究的车身，各件白铜都擦得放亮，后面铜牌上还镌着“卢”字。这又是谁家的车夫，闹出事让巡警拉走。刘太太恨恨地一想车夫们爱肇事的可恶，反正他们到区里去少不了东家设法把他们保出来的。

“靠里！靠里！”威风的刘家车夫是不耐烦挤在别人车后的——老爷是局长，太太此刻出去阔绰的应酬，洋车又是新打的，两盏灯发出银光。

哗啦一下，靠手板在另一个车边擦一下，车已猛冲到前头走了。刘太太的花油纸伞在日光中摇摇荡荡地迎着风，顺着街心溜向北去。

胡同口酸梅汤摊边刚走开了三个挑夫。酸凉的一杯水，短时间地给他们愉快，六只泥泞的脚仍然踏着滚烫的马路行去。卖酸梅汤的老头儿手里正数着几十枚铜元，一把小鸡毛帚夹在腋下。他翻上两颗黯淡的眼珠，看看过去的花纸伞，知道这是到张家去的客人。他想今天为着张家做寿，客人多，他们的车夫少不得来摊上喝点凉的解渴。

“两吊三吊！”他动着他的手指，把一叠铜元收入摊边美人牌香烟的纸盒中。不知道今天这冰够不够使用的，他翻开几重荷叶，和一块灰黑色的破布，仍然用着他黯淡的眼珠向瓷缸里的冰块端详了一回。“天不热，喝的人少，天热了，冰又化的太快！”事情哪一件不有为难的地方，他叹口气再翻眼看看过去的汽车。汽车轧起一阵尘土，笼罩着老人和他的摊子。

寒暑表中的水银从早起上升，一直过了九十五度的黑线上。喜棚底下比较阴凉的一片地面上曾聚过各种各色的人物。丁大夫也是其间一个。

丁大夫是张老太太内侄孙，德国学医刚回来不久，麻利，漂亮，现在社会上已经有了声望，和他同席的都借着他是医生的缘故，拿北平市卫生问题做谈料，什么虎疫，伤寒，预防针，微菌，全在吞咽八宝东瓜，瓦块鱼，锅贴鸡，炒虾仁中间讨论过。

“贵医院有预防针，是好极了。我们过几天要来麻烦请教了。”说话的以为如果微菌听到他有打预防针的决心也皆气馁了。

“欢迎，欢迎。”

厨房送上一碗凉菜。丁大夫踌躇之后决意放弃吃这碗菜的权利。

小孩们都抢了盘子边上放的小冰块，含到嘴里嚼着玩，其他客喜欢这凉菜的也就不少。天实在热！

张家几位少奶奶装扮得非常得体，头上都戴朵红花，表示对旧礼教习尚仍然相当遵守的。在院子中盘旋着做主人，各人心里都明白自己今天的体面。

好几个星期前就顾虑到的今天，她们所理想到的今天各种成功，已然顺序的，在眼前实现。虽然为着这重要的今天，各人都轮流着觉得受过委屈；生过气；用过心思和手腕；将就过许多不如意的细节。

老太太颤巍巍地喘息着，继续维持着她的寿命。杂乱模糊的回忆在脑子里浮沉。兰兰七岁的那年送阿旭到上海医病的那年真热生四宝的时候在湖南，于是生育，病痛，兵乱，行旅，婚娶，没秩序，没规则地纷纷在她记忆下掀动。

“我给老太太拜寿，您给回一声吧。”

这又是谁的声音？这样大！老太太睁开打瞌睡的眼，看一个浓装的妇人对她鞠躬问好。刘太太，——谁又是刘太太，真是的！今天客人太多了，好吃劲。老太太扶着赵妈站起来还礼。

“别客气了，外边坐吧。”二少奶伴着客人出去。

谁又是这刘太太？老太太模模糊糊地又做了一些猜想，望着门槛又坠入各种的回忆里去。

坐在门槛上的小丫头寿儿，看着院里石榴花出神。她巴不得酒席可以快点开完，底下人们可以吃中饭，她肚子里实在饿得慌。一早眼睛所接触的，大部分几乎全是可口的食品，但是她仍然是饿着肚子，坐在老太太门槛上等候呼唤。她极想再到前院去看看热闹，但为想到上次被打的情形，只得竭力忍耐。在饥饿中，有一桩事她仍然没有忘掉她的高兴。因为老太太的整寿大少奶给她一副银镯。虽然为着捶背而酸乏的手臂懒得转动，她仍不时得意地举起手来，晃摇着她的新镯子。

午后的太阳斜到东廊上，后院子暂时沉睡在静寂中。幼兰在书房里和羽哭着闹脾气：

“你们都欺侮我，上次赛球我就没有去看。为什么要去？反正人家也不欢迎我，慧石不肯说，可是我知道你和阿玲在一起玩得上劲。”抽噎的声音微微地由廊上传来。

“等会客人进来了不好看，别哭，你听我说绝对没有这么回事的。咱们是亲表谁不知道我们亲热，你是我的兰，永远，永远的是我的最爱最爱的你信我。”

“你在哄骗我，我永远不会再信你的了。”

“你又来伤我，你心狠？”

声音微下去，也和缓了许多，又过了一些时候。才有轻轻的笑语声。小丫头仍然饿得慌，仍然坐在门槛上没有敢动，她听着小外孙小姐和羽孙少爷老是吵嘴，哭哭啼啼的，她不懂。一会儿他们又笑着一块儿从书房里出来。

“我到婆婆的里间洗个脸去。寿儿你给我打盆洗脸水去。”

寿儿得着打水的命令，高兴地站起来。什么事也比坐着等老太太睡醒都好一点。

“别忘了晚饭等我一桌吃。”羽说完大步地跑出去。

后院顿时又坠入闷热的静寂里；柳条的影子画上粉墙，太阳的红比得胭脂。墙外天蓝蓝的没有一片云，像戏台上的布景。隐隐地送来小贩子叫卖的声音——卖西瓜的——卖凉席的，一阵一阵。

挑夫提起力气喊他孩子找他媳妇。天快要黑下来，媳妇还坐在门口纳鞋底子；赶着那一点天亮再做完一只。一个月她当家的要穿两双鞋子，有时还不够的，方才当家的回家来说不舒服，睡倒在炕上，这半天也没有醒。她放下鞋底又走到旁边一家小铺里买点生姜，说几句话儿。

断续着呻吟，挑夫开始感到苦痛，不该喝那冰凉东西，早知道这大暑天，还不如喝口热茶！迷惘中他看到茶碗，茶缸，施茶的人家，碗，碟，果子杂乱地绕着大圆篓，他又像看到张家的厨房。不到一刻他肚子里像纠麻绳一般痛，发狂地呕吐使他沉入严重的症候里和死搏斗。

挑夫媳妇失了主意，喊孩子出去到药铺求点药。那边时常夏天是施暑药的。

邻居积渐知道挑夫家里出了事，看过报纸的说许是霍乱，要扎针的。张秃子认得大街东头的西医丁家，他披上小褂子，一边扣钮子，一边跑。丁大夫的门牌挂高高的，新漆大门两扇紧闭着。张秃子找着电铃死命地按，又在门缝里张望了好一会，才有人出来开门。什么事？什么事？门房望着张秃子生气，张秃子看着丁宅的门房说：“劳驾——劳驾您大爷，我们‘街坊’李挑子中了暑，托我来行点药。”

“丁大夫和管药房先生‘出份子去了’没有在家，这里也没有旁人，这事谁又懂得？！”门房吞吞吐吐地说，“还是到对门益年堂打听吧。”大门已经差不多关上。

张秃子又跑了，跑到益年堂，听说一个孩子拿了暑药已经走了。张秃子是信教的，他相信外国医院的药，他又跑到那边医院里打听，等了半天，说那里不是施医院，并且也不收传染病的，医生晚上也都回家了，助手没有得上边话不能随便走开的。

“最好快报告区里，找卫生局里人。”管事的告诉他，但是卫生局又在哪里。

到张秃子失望地走回自己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他听见李大嫂的哭声知道事情不行了。院里磁罐子里还放出浓馥的药味。他顿一下脚“咱们这命苦的”，他已在想如何去捐募点钱，收殓他朋友的尸体。叫孝子挨家去磕头吧！

天黑了下来张宅跨院里更热闹，水月灯底下围着许多孩子，看变戏法的由袍子里捧出一大缸金鱼，一盘子“王母蟠桃”献到老太太面前。孩子们都凑上去验看金鱼的真假。老太太高兴地笑。

大爷熟识捧场过的名伶自动地要送戏，正院前边搭着戏台，当差的忙着拦阻外面杂人往里挤，大爷由上海回来，两年中还是第一次——这次碍着母亲整寿的面，不回来太难为情。这几天行市不稳定，工人们听说很活动，本来就不放心走开，并且厂里的老赵靠不住，大爷最记挂。

看到院里戏台上正开场，又看廓上的灯，听听厢房各处传来的牌声，风扇声开汽水声，大爷知道一切都圆满地进行，明天事完了，他就可以走了。

“伯伯上哪儿去？”游廊对面走出一个清秀的女孩。他怔住了看，慧石——是他兄弟的女儿，已经长的这么大了？大爷伤感着，看他早死兄弟的遗腹女儿，她长得实在像她爸爸，实在像她爸爸。

“慧石，是你。长得这样俊，伯伯快认不得了。”

慧石只是笑，笑。大伯伯还会说笑话，她觉得太料想不到的事，同时她像被电击一样，触到伯伯眼里蕴住的怜爱，一股心酸抓紧了她的嗓子。

她仍只是笑。

“哪一年毕业？”大伯伯问她。

“明年。”

“毕业了到伯伯那里住。”

“好极了。”

“喜欢上海不？”

她摇摇头：“没有北平好。可是可以找事做，倒不错。”

伯伯走了，容易伤感的慧石急忙回到卧室里，想哭一哭，但眼睛湿了几回，也就不哭了，又在镜子前抹点粉笑了笑；她喜欢伯伯对她那和蔼态度。

嬷常常不满伯伯和伯母的，常说些不高兴他们的话，但她自己却总觉得喜欢这伯伯的。

也许是骨肉关系有种不可思议的亲热，也许是因为感激知己的心，慧石知道她更喜欢她这伯伯了。

厢房里电话铃响。

“丁宅呀，找丁大夫说话？等一等。”

丁大夫的手气不坏，刚和了一牌三翻，他得意地站起来接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回头就去叫他派车到张宅来接。什么？要暑药的？发痧中暑？叫他到平济医院去吧。”

“天实在热，今天，中暑的一定不少。”五少奶坐在牌桌上抽烟，等丁大夫打电话回来。“下午两点的时候刚刚九十九度啦！”她睁大了眼表示严重。

“往年没有这么热，九十九度的天气在北平真可以的了。”一个客人摇了摇檀香扇，急着想做庄。

咯突一声，丁大夫将电话挂上。

报馆到这时候积渐热闹，排字工人流着汗在机器房里忙着。编辑坐到公事桌上面批阅新闻。本市新闻由各区里送到；编辑略略将张宅名伶送戏一节细细看了看，想到方才同太太在市场吃冰淇凌后，遇到街上的打架，又看看那段厮打的新闻，于是很自然地写着“西四牌楼三条胡同卢宅车夫杨三”。

新闻里将杨三王康的争斗形容得非常动听，一直到了“扭区成讼”。

再看一些零碎，他不禁注意到挑夫霍乱数小时毙命一节，感到白天去吃冰淇凌是件不聪明的事。

杨三在热臭的拘留所里发愁，想着主人应该得到他出事的消息了，怎么还没有设法来保他出去。王康则在又一间房子里喂臭虫，苟且地睡觉。

“哪儿呀，我卢宅呀，请王先生说话。”老卢为着洋车被扣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了，在晚饭桌他听着太太的埋怨那杨三真是太没有样子，准是又喝醉了，三天两回闹事。

“对啦，找王先生有要紧事，出去饭局了么，回头请他给卢宅来个电话！别忘了！”

这大热晚上难道闷在家里听太太埋怨？杨三又没有回来，还得出去雇车，老卢不耐烦地躺在床上看报，一手抓起一把蒲扇赶开蚊子。

（原载1934年5月《学文》1卷1期）

窘

暑假中真是无聊到极点，维杉几乎急着学校开课，他自然不是特别好教书的，——平日他还很讨厌教授的生活——不过暑假里无聊到没有办法，他不得不想到做事是可以解闷的。拿做事当作消遣也许是堕落。中年人特有的堕落。“但是，”维杉狠命地划一下火柴，“中年了又怎样？”他又点上他的烟卷连抽了几口。朋友到暑假里，好不容易找，都跑了，回南的不少，几个年轻的，不用说，更是忙得可以。当然脱不了为女性着忙，有的远赶到北戴河去。只剩下少朗和老晋几个永远不动的金刚，那又是因为他们有很好的房子有太太有孩子，真正过老牌子的中年生活，谁都不像他维杉的四不像的落魄！

维杉已经坐在少朗的书房里有一点多钟了，说着闲话，虽然他吃烟的时候比说话的多。难得少朗还是一味的活泼，他们中间隔着十年倒是一件不很显着的事，虽则少朗早就做过他的四十岁整寿，他的大孩子去年已进了大学。

这也是旧式家庭的好处，维杉呆呆地靠在矮榻上想，眼睛望着竹帘外大院子。

一缸莲花和几盆很大的石榴树，夹竹桃，叫他对着北京这特有的味道赏玩。

他喜欢北京，尤其是北京的房子、院子。有人说北京房子傻透了，尽是一律的四合头，这说话的够多没有意思，他哪里懂得那均衡即对称的庄严？北京派的摆花也是别有味道，连下人对盆花也是特别地珍惜，你看哪一个大宅子的马号院里，或是门房前边，没有几盆花在砖头叠的座子上整齐地放着？想到马号维杉有些不自在了，他可以想像到他的洋车在日影底下停着，车夫坐在脚板上歪着脑袋睡觉，无条件地在等候他的主人，而他的主人无聊真是到了极点。他想立起身来走，却又看着毒火般的太阳胆怯。他听到少朗在书桌前面说：“昨天我亲戚家送来几个好西瓜，今天该冰得可以了。你吃点吧？”

他想回答说：“不，我还有点事，就要走了。”却不知不觉地立起身来说，“少朗，这夏天我真感觉沉闷，无聊！委实说这暑假好不容易过。”

少朗递过来一盒烟，自己把烟斗衔到嘴里，一手在桌上抓摸洋火。他对维杉看了一眼，似笑非笑地皱了一皱眉头——少朗的眉头是永远有文章的。

维杉不觉又有一点不自在，他的事情，虽然是好几年前的事情，少朗知道得最清楚——也许太清楚了。

“你不吃西瓜么？”维杉想拿话岔开。

少朗不响，吃了两口烟，一边站起来按电铃，一边轻轻地说：“难道你还没有忘掉？”

“笑话！”维杉急了，“谁的记性抵得住时间？”

少朗的眉头又皱了一皱，他信不信维杉的话很难说。他嘱咐进来的陈升到东院和太太要西瓜，他又说：“索性请少爷们和小姐出来一块儿吃。”少朗对于家庭是绝对的旧派，和朋友们一处时很少请太太出来的。

“孩子们放暑假，出去旅行后，都回来了，你还没有看见吧？”

从玻璃窗，维杉望到外边，从石榴和夹竹桃中间跳着走来两个身材很高，活泼泼的青年和一个穿着白色短裙的女孩子。

“少朗，那是你的孩子长得这么大了？”

“不，那个高的是孙家的孩子，比我的大两岁，他们是好朋友，这暑假他就住在我们家里。你还记得孙石年不？这就是他的孩子，好聪明的！”

“少朗，你们要都让你们的孩子这样的长大，我，我觉得简直老了！”

竹帘子一响，旋风般地，三个活龙似的孩子已经站在维杉跟前。维杉和小孩子们周旋，还是维杉有些不自在，他很别扭地拿着长辈的样子问了几句话。起先孩子们还很规矩，过后他们只是乱笑，那又有什么办法？天真烂漫的青年知道什么？

少朗的女儿，维杉三年前看见过一次，那时候她只是十三四岁光景，张着一双大眼睛，转着黑眼珠，玩他的照相机。这次她比较腼腆地站在一边，拿起一把刀替他们切西瓜。维杉注意到她那只放在西瓜上边的手，她在喊“小篁哥”。她说：“你要切，我可以给你这一半。”小嘴抿着微笑，她又说：

“可要看谁切得别致，要式样好！”她更笑得厉害一点。

维杉看她比从前虽然高了许多，脸样却还是差不多那么圆满，除却一个小尖的下颏。笑的时候她的确比不笑的时候大人气一点，这也许是她那排小牙很有点少女的丰神的缘故。她的眼睛还是完全的孩子气，闪亮，闪亮的，说不出还是灵敏，还是秀媚。维杉呆呆地想一个女孩子在成人的边沿真像一个绯红的刚成熟的桃子。

孙家的孩子毫不客气地过来催她说：“你哪里懂得切西瓜，让我来吧！”

“对了，芝妹，让他吧，你切不好的！”她哥哥也催着她。

“爹爹，他们又打伙着来麻烦我。”她柔和地唤她爹。

“直丢脸，现时的女孩子还要爹爹保护么？”他们父子俩对看着笑了一笑，他拉着他的女儿过来坐下问维杉说：“你看她还是进国内的大学好，还是送出洋进外国的大学好？”

“什么？这么小就预备进大学？”

“还有两年，”芝先答应出来，“其实只是一年半，因为我年假里便可以完，要是爹让我出洋，我春天就走都可以的，爹爹说是不是？”她望着她的爹。

“小鸟长大了翅膀，就想飞！”

“不，爹，那是大鸟把他们推出巢去学飞！”他们父子俩又交换了一个微笑。这次她爹轻轻地抚着她的手背，她把脸凑在她爹的肩边。

两个孩子在小桌子上切了一会西瓜，小孙顶着盘子走到芝前边屈下一膝，顽皮地笑着说：“这西夏进贡的瓜，请公主娘娘尝一块！”

她笑了起来拈了一块又向她爹说：“爹看他们够多皮？”

“万岁爷，您的御口也尝一块！”

“沅，不先请客人，岂有此理！”少朗拿出父亲样子来。

“这位外邦的贵客，失敬了！”沅递了一块过来给维杉，又张罗着碟子。

维杉又觉着不自在——不自然！说老了他不算老，也实在不老。可是年轻？他也不能算是年轻，尤其是遇着这群小伙子。真是没有办法！他不知为什么觉得窘极了。

此后他们说些什么他不记得，他自己只是和少朗谈了一些小孩子在国外进大学的问题。他好像比较赞成国外大学，虽然他也提出了一大堆缺点和弊病，他嫌国内学生的生活太枯干，不健康，太窄，太老。

“自然，”他说，“成人以后看外国比较有尺寸，不过我们并不是送好些小学生出去，替国家做检查员的。我们只要我们的孩子得着我们自己给不了他们的东西。既然承认我们有给不了他们的一些东西，还不如早些送他们出去自由地享用他们年轻人应得的权利——活泼的生活。奇怪，真的连这一点子我们常常都给不了他们，不要讲别的了。”

“我们”和“他们”！维杉好像在他们中间划出一条界线，分明地分成两组，把他自己分在前辈的一边。他羡慕有许多人只是一味的老成，或是年轻，他虽然分了界线却仍觉得四不像，——窘，对了，真窘！芝看着他，好像在吸收他的议论，他又不自在到万分，拿起帽子告诉少朗他一定得走了。

“有一点事情要赶着做。”他又听到少朗说什么“真可惜；不然倒可以一同吃晚饭的”。他觉着自己好笑，嘴里却说：“不行，少朗，我真的有事非走不可了。”一边慢慢地踱出院子来。两个孩子推着挽着芝跟了出来送客。到维杉迈上了洋车后他回头看大门口那三个活龙般年轻的孩子站在门槛上笑，尤其是她，略歪着头笑，露着那一排小牙。

又过了两三天的下午，维杉又到少朗那里闲聊，那时已经差不多七点多钟，太阳已经下去了好一会，只留下满天的斑斑的红霞。他刚到门口已经听到院子里的笑声。他跨进西院的月门，只看到小孙和芝在争着拉天棚。

“你没有劲，”小孙说，“我帮你的忙。”他将他的手罩在芝的上边，两人一同狠命地拉。听到维杉的声音，小孙放开手，芝也停住了绳子不拉，只是笑。

维杉一时感着一阵高兴，他往前走了几步对芝说：“来，让我也拉一下。”

他刚到芝的旁边，忽然吱哑一声，雨一般的水点从他们头上喷洒下来，冰凉的水点骤浇到背上，吓了他们一跳，芝撒开手，天棚绳子从她手心溜了出去！

原来小沅站在水缸边玩抽水机筒，第一下便射到他们的头上。这下子大家都笑，笑得厉害。芝站着不住地摇她发上的水。维杉踯蹰了一下，从袋里掏出他的大手绢轻轻地替她揩发上的水。她两颊绯红了却没有躲走，低着头尽看她擦破的掌心。维杉看到她肩上湿了一小片，晕红的肉色从湿的软白纱里透露出来，他停住手不敢也拿手绢擦，只问她的手怎样了，破了没有。她背过手去说：“没有什么！”就溜地跑了。

少朗看他进了书房，放下他的烟斗站起来，他说维杉来得正好，他约了几个人吃晚饭。叔谦已经在屋内，还有老晋，维杉知道他们免不了要打牌的，他笑说：“拿我来凑脚，我不来。”

“那倒用不着你，一会儿梦清和小刘都要来的，我们还多了人呢。”少朗得意地吃一口烟，叠起他的稿子。

“他只该和小孩子们耍去。”叔谦微微一笑，他刚才在窗口或者看到了他们拉天棚的情景。维杉不好意思了。可是又自觉得不好意思得毫无道理，他不是拿出老叔的牌子么？可是不相干，他还是不自在。

“少朗的大少爷皮着呢，浇了老叔一头的水！”他笑着告诉老晋。

“可不许你把人家的孩子带坏了。”老晋也带点取笑他的意思。

维杉恼了，恼什么他不知道，说不出所以然。他不高兴起来，他想走，他懊悔他来的，可是他又不能就走。他闷闷地坐下，那种说不出的窘又侵上心来。他接连抽了好几根烟，也不知都说了一些什么话。

晚饭时候孩子们和太太并没有加入，少朗的老派头。老晋和少朗的太太很熟，饭后同了维杉来到东院看她。她们已吃过饭，大家围住圆桌坐着玩。

少朗太太虽然已经是中年的妇人，却是样子非常的年轻，又很清雅。她坐在孩子旁边倒像是姊弟。小孙在用肥皂刻一副象棋——他爹是学过雕刻的——芝低着头用尺画棋盘的方格，一只手按住尺，支着细长的手指，右手整齐地用钢笔描。在低垂着的细发底下，维杉看到她抿紧的小嘴，和那微尖的下颏。

“杉叔别走，等我们做完了盘棋和棋子，同杉叔下一盘棋，好不好？”沅问他。

“平下，谁也不让谁。”他更高兴着说。

“那倒好，我们辛苦做好了棋盘棋子，你请客！”芝一边说她的哥哥，一边又看一看小孙。

“所以他要学政治。”小孙笑着说。好厉害的小嘴！维杉不觉看他一眼，小孙一头微鬈的黑发让手抓得蓬蓬的。两个伶俐的眼珠老带些顽皮的笑。瘦削的脸却很健硕白皙。他的两只手真有性格，并且是意外的灵动，维杉就喜欢观察人家的手。他看小孙的手抓紧了一把小刀，敏捷地在刻他的棋子，旁边放着两碟颜色，每刻完了一个棋子，他在字上从容地描入绿色或是红色。

维杉觉得他很可爱，便放一只手在他肩上说：“真是一个小美术家！”

刚说完，维杉看见芝在对面很高兴地微微一笑。

少朗太太问老晋家里的孩子怎样了，又殷勤地搬出果子来大家吃。她说她本来早要去看晋嫂的，只是暑假中孩子们在家她走不开。

“你看，”她指着小孩子们说，“这一大桌子，我整天地忙着替他们当差。”

“好，我们帮忙的倒不算了，”芝抬起头来笑，又露着那排小牙，“晋叔，今天你们吃的饺子还是孙家篁哥帮着包的呢！”

“是么？”老晋看一看她，又看了小孙，“怪不得，我说那味道怪顽皮的！”

“那红烧鸡里的酱油还是‘公主娘’御手亲自下的呢。”小孙嚷着说。

“是么？”老晋看一看维杉，“怪不得你杉叔跪接着那块鸡，差点没有磕头！”

维杉又有点不痛快，也不是真恼，也不是急，只是觉得窘极了。“你这晋叔的学位，”他说，“就是这张嘴换来的。听说他和晋婶婶结婚的那一天演说了五个钟头，等到新娘子和傧相站在台上委实站不直了，他才对客人一鞠躬说：‘今天只有这几句极简单的话来谢谢大家来宾的好意！’”

小孩们和少朗太太全听笑了，少朗太太说：“够了，够了，这些孩子还不够皮的，你们两位还要教他们？”

芝笑得仰不起头来，小孙瞟她一眼，哼一声说：“这才叫做女孩子。”

她脸涨红了瞪着小孙看。

棋盘，棋子全画好了。老晋要回去打牌，孩子们拉着维杉不放，他只得留下，老晋笑了出去。维杉只装没有看见。小孙和芝站起来到门边脸盆里争着洗手，维杉听到芝说：

“好痛，刚才绳子擦破了手心。”

小孙说：“你别用胰子就好了。来，我看看。”他拿着她的手仔细看了半天，他们两人拉着一块手巾一同擦手，又吃吃咕咕地说笑。

维杉觉得无心下棋，却不得不下。他们三个人战他一个。起先他懒洋洋地没有注意，过一刻他真有些应接不暇了。不知为什么他却觉着他不该输的，他不愿意输！说起真好笑，可是他的确感着要占胜，孩子不孩子他不管！芝的眼睛镇住看他的棋，好像和弱者表同情似的，他真急了。他野蛮起来了，他居然进攻对方的弱点了，他调用他很有点神气的马了，他走卒了，棋势紧张起来，两边将帅都不能安居在当中了。孩子们的车守住他大帅的脑门顶上，吃力的当然是维杉的棋！没有办法。三个活龙似的孩子，六个玲珑的眼睛，维杉又有什么法子！他输了输了，不过大帅还真死得英雄，对方的危势也只差一两子便要命的！但是事实上他仍然是输了。下完了以后，他觉得热，出了些汗，他又拿出手绢来刚要揩他的脑门，忽然他呆呆地看着芝的细松的头发。

“还不快给杉叔倒茶。”少朗太太喊她的女儿。

芝转身到茶桌上倒了一杯，两只手捧着，端过来。维杉不知为什么又觉得窘极了。

孩子们约他清早里逛北海，目的当然是摇船。他去了，虽然好几次他想设法推辞不去的。他穿他的白嗬裤子葛布上衣，拿了他草帽微觉得可笑，他近来永远地觉得自己好笑，这种横生的幽默，他自己也不了解的。他一径走到北海的门口还想着要回头的。站岗的巡警向他看了一眼，奇怪，有时你走路时忽然望到巡警的冷静的眼光，真会使你怔一下，你要自问你都做了些什么事，准知道没有一件是违法的么？他买到票走进去，猛抬头看到那桥前的牌楼。牌楼，白石桥，垂柳，都在注视他。——他不痛快极了，挺起腰来健步走到旁边小路上，表示不耐烦。不耐烦的脸本来与他最相宜的，他一失掉了“不耐烦”的神情，他便好像丢掉了好朋友，心里便不自在。懂得吧？

他绕到后边，隔岸看一看白塔，它是自在得很，永远带些不耐烦的脸站着——还是坐着？——它不懂得什么年轻，老，这一些无聊的日月，它只是站着不动，脚底下自有湖水，亭榭松柏，杨柳，人——老的小的——忙着他们更换的纠纷！

他奇怪他自己为什么到北海来，不，他也不是懊悔，清早里松荫底下发着凉香，谁懊悔到这里来？他感着像青草般在接受露水的滋润，他居然感着舒快。奢侈的金黄色的太阳横着射过他的辉焰，湖水像锦，莲花莲叶并着肩挨挤成一片，像在争着朝觐这早上的云天！这富足，这绮丽的天然，谁敢不耐烦？维杉到五龙亭边坐下掏出他的烟卷，低着头想要仔细地，细想一些事，去年的，或许前年的，好多年的事——今早他又像回到许多年前去——可是他总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本来是，又何必想？要活着就别想！这又是谁说过的话。”

忽然他看到芝一个人向他这边走来。她穿着葱绿的衣裳，裙子很短，随着她跳跃的脚步飘动，手里玩着一把未开的小纸伞。头发在阳光里，微带些红铜色，那倒是很特别的。她看到维杉笑了一笑，轻轻地跑了几步凑上来，喘着说：“他们租船去了。可是一个不够，我们还要雇一只。”维杉丢下烟，不知不觉地拉着她的手说：

“好，我们去雇一只，找他们去。”

她笑着让他拉着她的手。他们一起走了一些路，才找着租船的人。维杉看她赤着两只健秀的腿，只穿一双统子极短的袜子和一双白布的运动鞋；微红的肉色和葱绿的衣裳叫他想起他心爱的一张新派作家的画。他想他可惜不会画，不然，他一定知道怎样的画她。——微红的头发，小尖下颏，绿的衣服，红色的腿，两只手，他知道，一定知道怎样的配置。他想象到这张画挂在展览会里，他想象到这张画登在月报上，他笑了。

她走路好像是有弹性地奔腾。龙，小龙！她走得极快，他几乎要追着她。

他们雇好船跳下去，船人一竹篙把船撑离了岸，他脱下衣裳卷起衫袖，他好高兴！她说她要先摇，他不肯，他点上烟含在嘴里叫她坐在对面。她忽然又腼腆起来低着头装着看莲花半晌没有说话，他的心像被蜂蜇了一下，又觉得一阵窘，懊悔他出来。他想说话，却找不出一句话说，他尽摇着船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她才抬起头来问他说：

“杉叔，美国到底好不好？”

“那得看你自己。”他觉得他自己的声音粗暴，他后悔他这样尖刻地回答她诚恳的问话。他更窘了。

她并没有不高兴，她说：“我总想出去了再说。反正不喜欢我就走。”

这一句话本来很平淡，维杉却觉得这孩子爽快得可爱，他夸她说：

“好孩子，这样有决断才好。对了，别错认学位做学问就好了，你预备学什么呢？”

她脸红了半天说：“我还没有决定呢，爹要我先进普通文科再说，我本来是要想学……”她不敢说下去。

“你要学什么坏本领，值得这么胆怯！”

她的脸更红了，同时也大笑起来，在水面上听到女孩子的笑声，真有说不出的滋味，维杉对着她看，心里又好像高兴起来。

“不能宣布么？”他又逗着追问。

“我想，我想学美术——画我知道学画不该到美国去的，并且你还得有天才，不过……”

“你用不着学美术的，更不必学画。”维杉禁不住这样说笑。

“为什么？”她眼睛睁得很大。

“因为，”维杉这回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他低声说，“因为你的本身便是美术，你此刻便是一张画。”他不好意思极了，为什么人不能够对着太年轻的女孩子说这种恭维的话？你一说出口，便要感着你自己的蠢，你一定要后悔的。她此刻的眼睛看着维杉，叫他又感着窘到极点了。她的嘴角微微地斜上去，不是笑，好像是鄙薄他这种的恭维她。——没法子，话已经说出来了，你还能收回去？！窘，谁叫他自己找事！

两个孩子已经将船拢来，到他们一处，高兴地嚷着要赛船。小孙立在船上高高的细长身子穿着白色的衣裳在荷叶丛前边格外明显。他两只手叉在脑后，眼睛看着天，嘴里吹唱一些调子。他又伸只手到叶丛里摘下一朵荷花。

“接，快接！”他轻轻掷到芝的面前，“怎么了，大清早里睡着了？”

她只是看着小孙笑。

“怎样，你要在哪一边，快拣定了，我们便要赛船了。”维杉很老实地问芝，她没有回答。她哥哥替她决定了，说：“别换了，就这样吧。”

赛船开始了，荷叶太密，有时两个船几乎碰上，在这种时候芝便笑得高兴极了，维杉摇船是老手，可是北海的水有地方很浅有时不容易发展，可是他不愿意再在孩子们面前丢丑，他决定要胜过他们，所以他很加小心和力量。

芝看到后面船渐渐要赶上时她便催他赶快，他也愈努力了。

太阳积渐热起来，维杉们的船已经比沅的远了很多，他们承认输了预备回去，芝说杉叔一定乏了，该让她摇回去，他答应了她。

他将船板取开躺在船底，仰着看天。芝将她的伞借他遮着太阳。自己把荷叶包在头上摇船。维杉躺着看云，看荷花梗，看水，看岸上的亭子，把一只手丢在水里让柔润的水浪洗着。他让芝慢慢地摇他回去，有时候他张开眼看她，有时候他简直闭上眼睛，他不知道他是快活还是苦痛。

少朗的孩子是老实人，浑厚得很却不笨，听说在学校里功课是极好的。

走出北海时，他跟维杉一排走路和他说了好些话。他说他愿意在大学里毕业了才出去进研究院的。他说，可是他爹想后年送妹妹出去进大学；那样子他要是同走，大学里还差一年，很可惜，如果不走，妹妹又不肯白白地等他一年。当然他说小孙比他先一年完，正好可以和妹妹同走。不过他们三个老是在一起惯了，如果他们两人走了，他一个人留在国内一定要感着闷极了，他说，“炒鸡子”这事简直是“糟糕一麻丝”。

他又讲小孙怎样的聪明，运动也好，撑杆跳的式样“简直是太好”，还有游水他也好，“不用说，他简直什么都干！”。他又说小孙本来在足球队里的，可是这次和天津比赛时，他不肯练。“你猜为什么？”他问维杉，“都是因为学校盖个喷水池，他整天守着石工看他们刻鱼！”

“他预备也学雕刻么？他爹我认得，从前也学过雕刻的。”维杉问他。

“那我不知道，小孙的文学好，他写了许多很好的诗——爹爹也说很好的，”沅加上这一句证明小孙的诗的好是可靠的，“不过，他乱得很，稿子不是撕了便是丢了的。”他又说他怎样有时替他捡起抄了寄给《校刊》。

总而言之沅是小孙的“英雄崇拜者”。

沅说到他的妹妹，他说他妹妹很聪明，她不像寻常的女孩那么“讨厌”，这里他脸红了，他说：“别扭得讨厌，杉叔知道吧？”他又说他班上有两个女学生，对于这个他表示非常的不高兴。

维杉听到这一大篇谈话，知道简单点讲，他维杉自己，和他们中间至少有一道沟，——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间隔，——只是一个年龄的深沟，桥是搭得过去的，不过深沟仍然是深沟，你搭多少条桥，沟是仍然不会消灭的。

他问沅几岁，沅说：“整整的快十九了。”他妹妹虽然是十七，“其实只满十六年。”维杉不知为什么又感着一阵不舒服，他回头看小孙和芝并肩走着，高兴地说笑。“十六，十七。”维杉嘴里哼哼着。究竟说三十四不算什么老，可是那就已经是十七的一倍了。谁又愿意比人家岁数大出一倍，老实说！

维杉到家时并不想吃饭，只是连抽了几根烟。

过了一星期，维杉到少朗家里来。门房里陈升走出来说：“老爷到对过张家借打电话去，过会子才能回来。家里电话坏了两天，电话局还不派人来修理。”陈升是个打电话专家，有多少曲折的传话，经过他的嘴，就能一字不漏地溜进电话筒。那也是一种艺术。他的方法听着很简单，运用起来的玄妙你就想不到。哪一次维杉走到少朗家里不听到陈升在过厅里向着电话：

“喂，喂，喂，我说，我说呀！”维杉向陈升一笑，他真不能替陈升想象到没有电话时的烦闷。

“好，陈升，我自己到书房里等他，不用你了。”维杉一个人踱过那静悄悄的西院，金鱼缸，莲花，石榴，他爱这院子，还有隔墙的枣树，海棠。

他掀开竹帘走进书房。迎着他眼的是一排丰满的书架。壁上挂的朱拓的黄批，和屋子当中的一大盆白玉兰，幽香充满了整间屋子。维杉很羡慕少朗的生活。

夏天里，你走进一个搭着天棚的一个清凉大院子，静雅的三间又大又宽的北屋，屋里满是琳琅的书籍，几件难得的古董，再加上两三盆珍罕的好花，你就不能不艳羡那主人的清福！

维杉走到套间小书斋里，想写两封信，他忽然看到芝一个人伏在书桌上。

他奇怪极了，轻轻地走上前去。

“怎么了？不舒服么，还是睡着了？”

“吓我一跳！我以为是哥哥回来了”芝不好意思极了。维杉看到她哭红了的眼睛。

维杉起先不敢问，心里感到不过意后来他伸一只手轻抚着她的头说：“好孩子，怎么了？”

她的眼泪更扑簌簌地掉到裙子上，她拈了一块——真是不到四寸见方——淡黄的手绢拼命地擦眼睛。维杉想，她叫你想到方成熟的桃或是杏，绯红的，饱饱的一颗天真，让人想摘下来赏玩，却不敢真真地拿来吃，维杉不觉得没了主意。他逗她说：

“准是嬷打了！”

她拿手绢蒙着脸偷偷地笑了。

“怎么又笑了？准是你打了嬷了！”

这回她伏在桌上索性哧哧地笑起来。维杉糊涂了。他想把她的小肩膀搂住，吻她的粉嫩的脖颈，但他又不敢。他站着发了一会呆。他看到椅子上放着她的小纸伞，他走过去坐下开着小伞说玩。她仰起身来，又擦了半天眼睛，才红着脸过来拿她的伞，他不给。

“刚从哪里回来，芝？”他问她。

“车站。”

“谁走了？”

“一个同学，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她明年不回来了！”她好像仍是很伤心。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杉叔，您可以不可以给她写两封介绍信，她就快到美国去了。”

“到美国哪一个城？”

“反正要先到纽约的。”

“她也同你这么大么？”

“还大两岁多。杉叔您一定得替我写，她真是好，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杉叔，您不是有许多朋友吗，你一定得写。”

“好，我一定写。”

“爹说杉叔有许多许多女朋友。”

“你爹这样说了么？”维杉不知为什么很生气。他问了芝她朋友的名字，他说他明天替她写那介绍信。他拿出烟来很不高兴地抽。这回芝拿到她的伞却又不走。她坐下在他脚边一张小凳上。

“杉叔，我要走了的时候您也替我介绍几个人。”

他看着芝倒翻上来的眼睛，他笑了，但是他又接着叹了一口气。

他说：“还早着呢，等你真要走的时候，你再提醒我一声。”

“可是，杉叔，我不是说女朋友，我的意思是：也许杉叔认得几个真正的美术家或是文学家。”她又拿着手绢玩了一会低着头说，“篁哥，孙家的篁哥，他亦要去的，真的，杉叔，他很有点天才。可是他想不定学什么。他爹爹说他岁数太小，不让他到巴黎学雕刻，要他先到哈佛学文学，所以我们也许可以一同走，我亦劝哥哥同去，他可舍不得这里的大学。”这里她话愈说得快了，她差不多喘不过气来：“我们自然不单到美国，我们以后一定转到欧洲，法国，意大利，对了，篁哥连做梦都是做到意大利去，还有英国。”

维杉心里说：“对了，出去，出去，将来，将来，年轻！荒唐的年轻！他们只想出去飞！飞！叫你怎不觉得自己落伍，老，无聊，无聊！”他说不出的难过，说老，他还没有老，但是年轻？！他看着烟卷没有话说。芝看着他不说话也不敢再开口。

“好，明年去时再提醒我一声，不，还是后年吧？那时我也许已经不在这里了。”

“杉叔，到哪里去？”

“没有一定的方向，也许过几年到法国来看你，那时也许你已经嫁了。”

芝急了，她说：“没有的话，早着呢！”

维杉忽然做了一件很古怪的事，他俯下身去吻了芝的头发。他又伸过手拉着芝的小手。

少朗推帘子进来，他们两人站起来，赶快走到外间来。芝手里还拿着那把纸伞。少朗起先没有说话，过一会，他皱了一皱他那有文章的眉头问说：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维杉这样从容地回答他，心里却觉着非常之窘。

“别忘了介绍信，杉叔。”芝叮咛了一句又走了。

“什么介绍信？”少朗问。

“她要我替她同学写几封介绍信。”

“你还在和碧谛通信么？还有雷茵娜？”少朗仍是皱着眉头。

“很少。”维杉又觉得窘到极点了。

星期三那天下午到天津的晚车里，旭窗遇到维杉在头等房间里靠着抽烟，问他到哪里去，维杉说回南，旭窗叫脚行将自己的皮包也放在这间房子里说：

“大暑天，怎么倒不在北京？”

“我在北京，”维杉说，“感得，感得窘极了。”他看一看他拿出来拭汗的手绢：“窘极了！”

“窘极了？”旭窗此时看到卖报的过来，他问他要《大公报》看，便也没有再问下去维杉为什么在北京感着“窘极了”。

香山，六月（原载1931年9月《新月》3卷9期）

译稿

夜莺与玫瑰

原著　王尔德

“她说我若为她采得红玫瑰，便与我跳舞。”青年学生哭着说，“但我全园里何曾有一朵红玫瑰？”

夜莺在橡树上的巢中听见，从叶丛里望外看，心中诧异。

青年哭道：“我园中并没有红玫瑰！”他秀眼里满含着泪珠。“呀！幸福倒靠着这些区区小东西！古圣贤书我已读完，哲学的玄秘我已彻悟，然而因为求一朵红玫瑰不得，我的生活便这样难堪。”

夜莺叹道：“真情人竟在这里。以前我虽不曾认识，我却夜夜的歌唱他：我夜夜将他的一桩桩事告诉星辰，如今我见着他了。他的头发黑如风信子花，嘴唇红比他所切盼的玫瑰，但是挚情已使他脸色憔悴，烦恼已在他眉端引着痕迹。”

青年又低声自语：“王子今晚宴会跳舞，我的爱人也将与会。我若为她采得红玫瑰，她就和我跳舞直到天明，我若为她采得红玫瑰，我将把她抱在怀里，她的头，在我肩上枕着，她的手，在我手中握着。但我园里没有红玫瑰，我只能寂寞的坐着，看她从我跟前走过，她不理睬我，我的心将要粉碎了。”

“这真是个真情人。”夜莺又说着，“我所歌唱，是他尝受的苦楚：在我是乐的，在他却是悲痛。‘爱’果然是件非常的东西。比翡翠还珍重，比玛瑙更宝贵。珍珠，榴石买不得他，黄金亦不能作他的代价，因为他不是在市上出卖，也不是商人贩卖的东西。”

青年说：“乐师们将在乐坛上弹弄丝竹，我那爱人也将按着弦琴的音节舞蹈。她舞得那么翩翩，莲步都不着地，华服的少年们就会艳羡的围着她。但她不同我跳舞，因我没有为她采到红玫瑰。”于是他倒在草里，两手掩着脸哭泣。

绿色的小壁虎说：“他为什么哭泣？”说完就竖起尾巴从他跟前跑过。

蝴蝶正追着阳光飞舞，他亦问说：“唉，怎么？”

金盏花亦向她的邻居低声探问：“唉，怎么？”

夜莺说：“他为着一朵红玫瑰哭泣。”

他们叫道，“为着一朵红玫瑰！真笑话！”那小壁虎本来就刻薄，于是大笑。

然而夜莺了解那青年烦恼里的秘密，她静坐在橡树枝上细想“爱”的玄妙。

忽然她张起棕色的双翼，冲天的飞去。她穿过那树林如同影子一般，如同影子一般的，她飞出了花园。

草地当中站着一株艳美的玫瑰树，她看见那树，向前飞去落在一枝枝头上。

她叫道：“给我一朵鲜红玫瑰，我为你唱我最婉转的歌。”

可是那树摇头。

“我的玫瑰是白的，”那树回答她，“白如海涛的泡沫，白过山颠上的积雪。请你到古日晷旁找我兄弟，或者他能应你所求。”

于是夜莺飞到日晷旁边那丛玫瑰上。

她又叫道：“给我一朵鲜红玫瑰，我为你唱最醉人的歌。”

可是那树摇头。

“我的玫瑰是黄的，”那树回答她，“黄如琥珀座上人鱼神的头发，黄过割草人未割以前的金水县。请你到那边青年窗下找我兄弟，或者他能应你所求。”

于是夜莺飞到青年窗下那丛玫瑰上。

她仍旧叫道：“给我一朵鲜红玫瑰，我为你唱最甜美的歌。”

可是那树摇头。

那树回答她道：“我的玫瑰是红的，红如白鸽的脚趾，红过海底岩下扇动的珊瑚。但是严冬已冻僵了我的血脉，寒霜已啮伤了我的萌芽，暴风已打断了我的枝干，今年我不能再开了。”

夜莺央告说：“一朵红玫瑰就够了。只要一朵红玫瑰！请问有甚法子没有？”

那树答道：“有一个法子，只有一个，但是太可怕了，我不敢告诉你。”

“告诉我吧，”夜莺勇敢地说，“我不怕。”

那树说道：“你若要一朵红玫瑰，你需在月色里用音乐制成，然后用你自己的心血染她。你需将胸口顶着一根尖刺，为我歌唱。你需整夜的为我歌唱，那刺需刺入你的心头，你生命的血液得流到我的心房里变成我的。”

夜莺叹道：“拿死来买一朵红玫瑰，代价真不小，谁的生命不是宝贵的，坐在青郁的森林里，看太阳在黄金车里，月亮在白珠辇内驰骋，真是一桩乐事。山楂花的味儿真香，山谷里的吊钟花和山坡上的野草真美。然而‘爱’比生命更可贵，一个鸟的心又怎能和人的心比？”

忽然她张起棕色的双翼，冲天的飞去。她穿过那花园如同影子一般，她荡出了那树林子。

那青年仍旧僵卧在草地上方才她离去的地方，他那付秀眼里的泪珠还没有干。

夜莺喊道：“高兴吧，快乐吧；你将要采到你那朵红玫瑰了。我将用月下的歌音制成她。我向你所求的报酬，仅是要你做一个真挚的情人，因为哲理虽智，爱比她更慧，权力虽雄，爱比她更伟。焰光的色彩是爱的双翅，烈火的颜色是爱的躯干。她有如蜜的口唇，若兰的吐气。”

青年从草里抬头侧耳静听，但是他不懂夜莺对他所说的话，因他只晓得书上所讲的一切。那橡树却是懂得，他觉得悲伤，因为他极爱怜那枝上结巢的小夜莺。

他轻声说道：“唱一首最后的歌给我听罢，你离去后，我要感到无限的寂寥了。”

于是夜莺为橡树歌唱，她恋别的音调就像在银瓶里涌溢的水浪一般的清越。

她唱罢时，那青年站起身来从衣袋里抽出一本日记簿和一支笔。

他一面走出那树林，一面自语道：“那夜莺的确有些姿态。这是人所不能否认的；但是她有感情么？我怕没有。实在她就像许多美术家一般，尽是仪式，没有诚心。她必不肯为人牺牲。她所想的无非是音乐，可是谁不知道艺术是为己的。虽然，我们总须承认她有醉人的歌喉。可惜那种歌音也是无意义，毫无实用。”于是他回到自己室中，躺在他的小草垫的床上想念他的爱人；过了片时他就睡去。

待月娘升到天空，放出她的光艳时，那夜莺也就来到玫瑰枝边，将胸口插在刺上。她胸前插着尖刺，整夜的歌唱，那晶莹的月亮倚在云边静听。她整夜的，啭着歌喉，那刺越插越深，她生命的血液渐渐溢去。

最先她歌颂的是稚男幼女心胸里爱恋的诞生。

于是那玫瑰的顶尖枝上结了一苞卓绝的玫瑰蕾，歌儿一首连着一首的唱，花瓣一片跟着一片得开。起先那瓣儿是黯淡的如同河上罩着的薄雾——黯淡的如同晨曦的交际，银灰的好似曙光的翅翼，那枝上的玫瑰蕾就像映在银镜里的玫瑰影子或是照在池塘的玫瑰化身。

但是那树还催迫着夜莺紧插那枝刺。“靠紧那刺，小夜莺。”那树连声的叫唤，“不然，玫瑰还没开成，晓光就要闯来了。”

于是夜莺越紧插入那尖刺，越扬声的唱她的歌，因她这回所歌颂的是男子与女子性灵里烈情的诞生。

如今那玫瑰瓣上生了一层娇嫩的红晕，如同初吻新娘时新郎的绛颊。但是那刺还未插到夜莺的心房，所以那花心尚留着白色，因为只有夜莺的心血可以染成玫瑰花心。

那树复催迫着夜莺紧插那枝刺，“靠紧那刺，小夜莺，”那树连声的叫唤，“不然，玫瑰还没开成，晓光就要闯来了。”

于是夜莺紧紧插入那枝刺，那刺居然插入了她的心，但是一种奇痛穿过她的全身，那种惨痛愈猛，愈烈，她的歌声越狂，越壮，因为她这回歌颂的是因死而完成的挚爱和冢中不朽的烈情。

那卓绝的玫瑰于是变作鲜红，如同东方的天色。花的外瓣红同烈火，花的内心赤如绛玉。夜莺的声音越唱越模糊了，她的双翅拍动起来，她的眼上起了一层薄膜。她的歌声模糊了，她觉得喉间哽咽了。

于是她放出末次的歌声，白色的残月听见，忘记天晓，挂在空中停着。那玫瑰听见，凝神战栗着，在清冷的晓风里瓣瓣的开放。回音将歌声领入山坡上的紫洞，将牧童从梦里惊醒。歌声流到河边苇丛中，苇叶将这信息传与大海。

那树叫道：“看，这玫瑰已制成了。”

然而夜莺并不回答，她已躺在乱草里死去，那刺还插在心头。

日午时青年开窗望外看。

他叫道：“怪事，真是难遇的幸运，这儿有朵红玫瑰，这样好玫瑰，我生来从没有见过。它这样美红定有很繁长的拉丁名字。”说着便俯身下去折了这花。

于是他戴上帽子，跑往教授家去，手里拈着红玫瑰。

教授的女儿正坐在门前卷一轴蓝色绸子，她的小狗伏在她脚前。

青年叫道：“你说过我若为你采得红玫瑰，你便同我跳舞。这里有一朵全世界最珍贵的红玫瑰。你可以将她插在你的胸前，我们同舞的时候，这花便能告诉你，我怎样的爱你。”

那女郎只皱着眉头。

她答说：“我怕这花不能配上我的衣裳，而且大臣的侄子送我许多珠宝首饰，人人都知道珠宝比花草贵重。”

青年怒道：“我敢说你是个无情义的人。”

她便将玫瑰掷在街心，掉在车辙里，让一个车轮轧过。

女郎说：“无情义？我告诉你吧，你实在无礼；况且到底你是谁？不过一个学生文人，我看像大臣侄子鞋上的那银扣，你都没有。”说着站起身来走回房去。

青年走着自语道：“爱好傻呀，远不如伦理学那般有实用，它所告诉我们的，无非是空中楼阁，实际上不会发生的和缥缈的虚无不可信的事件。在现在的世界里存在，首要有实用的东西，我还是回到我的哲学和玄学书上去吧。”

于是他回到房中取出一本笨重的，满堆着尘土的大书埋头细读。

诗歌

“谁爱这不息的变幻”

谁爱这不息的变幻，她的行径？

催一阵急雨，抹一天云霞，月亮、

星光、日影，在在都是她的花样，

更不容峰峦与江海偷一刻安定。

骄傲的，她奉着那荒唐的使命：

看花放蕊树凋零，娇娃做了娘；

叫河流凝成冰雪，天地变了相；

都市喧哗，再寂成广漠的夜静！

虽说千万年在她掌握中操纵，

她不曾遗忘一丝毫发的卑微。

难怪她笑永恒是人们造的谎，

来抚慰恋爱的消失，死亡的痛。

但谁又能参透这幻化的轮回，

谁又大胆地爱过这伟大的变换？

香山，四月十二日

（原载1931年4月《诗刊》第2期）

那一晚

那一晚我的船推出了河心，

澄蓝的天上托着密密的星。

那一晚你的手牵着我的手，

迷惘的星夜封锁起重愁。

那一晚你和我分定了方向，

两人各认取个生活的模样。

到如今我的船仍然在海面飘，

细弱的桅杆常在风涛里摇。

到如今太阳只在我背后徘徊，

层层的阴影留守在我周围。

到如今我还记着那一晚的天，

星光、眼泪、白茫茫的江边！

到如今我还想念你岸上的耕种：

红花儿黄花儿朵朵的生动。

那一天我希望要走到了顶层，

蜜一般酿出那记忆的滋润。

那一天我要跨上带羽翼的箭，

望着你花园里射一个满弦。

那一天你要听到鸟般的歌唱，

那便是我静候着你的赞赏。

那一天你要看到零乱的花影，

那便是我私闯入当年的边境！

（原载1931年4月《诗刊》第2期署名：尺棰）

笑

笑的是她的眼睛，口唇，

和唇边浑圆的漩涡。

艳丽如同露珠，

朵朵的笑向

贝齿的闪光里躲。

那是笑——神的笑，美的笑：

水的映影，风的轻歌。

笑的是她惺忪的鬈发，

散乱的挨着她耳朵。

轻软如同花影，

痒痒的甜蜜

涌进了你的心窝。

那是笑——诗的笑，画的笑：

云的留痕，浪的柔波。

（原载1931年9月《新月诗选》）

深夜里听到乐声

这一定又是你的手指，

轻弹着，

在这深夜，稠密的悲思；

我不禁颊边泛上了红，

静听着，

这深夜里弦子的生动。

一声听从我心底穿过，

忒凄凉

我懂得，但我怎能应和？

生命早描定她的式样，

太薄弱

是人们的美丽的想象。

除非在梦里有这么一天，

你和我

同来攀动那根希望的弦。

（原载1931年9月《新月诗选》）

情愿

我情愿化成一片落叶，

让风吹雨打到处飘零；

或流云一朵，在澄蓝天，

和大地再没有些牵连。

但抱紧那伤心的标志，

去触遇没着落的怅惘；

在黄昏，夜半，蹑着脚走，

全是空虚，再莫有温柔；

忘掉曾有这世界；有你；

哀悼谁又曾有过爱恋；

落花似的落尽，忘了去

这些个泪点里的情绪。

到那天一切都不存留，

比一闪光，一息风更少

痕迹，你也要忘掉了我

曾经在这世界里活过。

（原载1931年9月《新月诗选》）

仍然

你舒伸得像一湖水向着晴空里

白云，又像是一流冷涧，澄清

许我循着林岸穷究你的泉源：

我却仍然怀抱着百般的疑心

对你的每一个映影！

你展开像个千瓣的花朵！

鲜妍是你的每一瓣，更有芳沁，

那温存袭人的花气，伴着晚凉：

我说花儿，这正是春的捉弄人，

来偷取人们的痴情！

你又学叶叶的书篇随风吹展，

揭示你的每一个深思；每一角心境，

你的眼睛望着，我不断的在说话：

我却仍然没有回答，一片的沉静

永远守住我的魂灵。

（原载1931年9月《新月诗选》）

激昂

我要借这一时的豪放

和从容，灵魂清醒的

在喝一泉甘甜的鲜露，

来挥动思想的利剑，

舞它那一瞥最敏锐的

锋芒，像皑皑塞野的雪

在月的寒光下闪映，

喷吐冷激的辉艳；——斩，

斩断这时间的缠绵，

和猥琐网布的纠纷，

剖取一个无瑕的透明，

看一次你，纯美，

你的裸露的庄严。

…………

然后踩登

任一座高峰，攀牵着白云

和锦样的霞光，跨一条

长虹，瞰临着澎湃的海，

在一穹匀净的澄蓝里，

书写我的惊讶与欢欣，

献出我最热的一滴眼泪，

我的信仰，至诚，和爱的力量，

永远膜拜，

膜拜在你美丽的面前！

五月，香山

（原载1931年9月《北斗》创刊号）

一首桃花

桃花，

那一树的嫣红，

像是春说的一句话：

朵朵露凝的娇艳，

是一些

玲珑的字眼，

一瓣瓣的光致，

又是些

柔的匀的吐息；

含着笑，

在有意无意间

生姿的顾盼。

看，——

那一颤动在微风里

她又留下，淡淡的，

在三月的薄唇边，

一瞥，

一瞥多情的痕迹！

二十年[1]五月，香山

（原载1931年10月《诗刊》第3期）

[1]二十年：为民国纪年，即1931年。下同。

莲灯

如果我的心是一朵莲花

正中擎出一枝点亮的蜡，

荧荧虽则单是那一剪光，

我也要它骄傲的捧出辉煌。

不怕它只是我个人的莲灯，

照不见前后崎岖的人生——

浮沉它依附着人海的浪涛

明暗自成了它内心的秘奥。

单是那光一闪花一朵——

像一叶轻舸驶出了江河——

宛转它飘随命运的波涌

等候那阵阵风向远处推送。

算做一次过客在宇宙里，

认识这玲珑的生从容的死，

这飘忽的途程也就是个——

也就是个美丽美丽的梦。

二十一年七月半，香山

（原载1933年3月《新月》4卷6期）

中夜钟声

钟声

敛住又敲散

一街的荒凉

听——

那圆的一颗颗声响，

直沉下时间

静寂的

咽喉。

像哭泣，

像哀恸，

将这僵黑的

中夜

葬入

那永不见曙星的

空洞——

轻——重，

——重——轻

这摇曳的一声声，

又凭谁的主意

把那余剩的忧惶

随着风冷——

纷纷

掷给还不成梦的

人。

（原载1933年3月《新月》4卷6期）

山中一个夏夜[1]

山中有一个夏夜，深得

像没有底一样，

黑影，松林密密的；

周围没有点光亮。

对山闪着只一盏灯——两盏

像夜的眼，夜的眼在看！

满山的风全蹑着脚

像是走路一样，

躲过了各处的枝叶

各处的草，不响。

单是流水，不断的在山谷上

石头的心，石头的口在唱。

虫鸣织成那一片静，寂寞

像垂下的帐幔；

仲夏山林在内中睡着，

幽香四下里浮散。

黑影枕着黑影，默默的无声，

夜的静，却有夜的耳在听！

一九三一年（据手稿）

（原载1933年6月《新月》4卷7期）

[1]本诗第三节据作者修改后的手稿排印。一九三三年此诗初次发表时这一节为：均匀的一片静，罩下像张软垂的幔帐。疑问不见了，四角里模糊，是梦在窥探？夜像在祈祷，无声的在期待，幽馥的虔诚在无声里布漫。

秋天，这秋天

这是秋天，秋天，

风还该是温软；

太阳仍笑着那微笑，

闪着金银，夸耀

他实在无多了的

最奢侈的早晚！

这里那里，在这秋天，

斑彩错置到各处

山野，和枝叶中间，

像醉了的蝴蝶，或是

珊瑚珠翠，华贵的失散，

缤纷降落到地面上。

这时候心得像歌曲，

由山泉的水光里闪动，

浮着珠沫，溅开

山石的喉嗓唱。

这时候满腔的热情

全是你的，秋天懂得，

秋天懂得那狂放，——

秋天爱的是那不经意

不经意的零乱！

但是秋天，这秋天，

他撑着梦一般的喜筵，

不为的是你的欢欣：

他撒开手，一掬璎珞，

一把落花似的幻变，

还为的是那不定的

悲哀，归根儿蒂结住

在这人生的中心！

一阵萧萧的风，起自

昨夜西窗的外沿，

摇着梧桐树哭。——

起始你怀疑着：

荷叶还没有残败；

小划子停在水流中间；

夏夜的细语，夹着虫鸣，

还信得过仍然偎着

耳朵旁温甜；

但是梧桐叶带来桂花香，

已打到灯盏的光前。

一切都两样了，他闪一闪说，

只要一夜的风，一夜的幻变。

冷雾迷住我的两眼，

在这样的深秋里，

你又同谁争？现实的背面

是不是现实，荒诞的，

果属不可信的虚妄？

疑问抵不住简单的残酷，

再别要悯惜流血的哀惶，

趁一次里，要认清

造物更是摧毁的工匠。

信仰只一细炷香，

那点子亮再经不起西风

沙沙的隔着梧桐树吹！

如果你忘不掉，忘不掉

那同听过的鸟啼；

同看过的花好，信仰

该在过往的中间安睡。……

秋天的骄傲是果实，

不是萌芽，——生命不容你

不献出你积累的馨芳；

交出受过光热的每一层颜色；

点点沥尽你最难堪的酸怆。

这时候，

切不用哭泣；或是呼唤；

更用不着闭上眼祈祷；

（向着将来的将来空等盼）；

只要低低的，在静里，低下去

已困倦的头来承受，——承受

这叶落了的秋天，

听风扯紧了弦索自歌挽：

这秋，这夜，这惨的变换！

二十二年十一月中旬

（原载1933年11月18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年关

哪里来，又向哪里去，

这不断，不断的行人，

奔波杂遝的，这车马？

红的灯光，绿的紫的，

织成了这可怕，还是

可爱的夜？高的楼影

渺茫天上，都象征些

什么现象？这噪聒中

为什么又凝着这沉静；

这热闹里，会是凄凉？

这是年关，年关，有人

由街头走着，估计着，

孤零的影子斜映着，

一年，又是一年辛苦，

一盘子算珠的艰和难。

日中你敛住气，夜里，

你喘，一条街，一条街，

跟着太阳灯光往返，——

人和人，好比水在流，

人是水，两旁楼是山！

一年，一年，

连年里，这穿过城市

胸腑的辛苦，成千万，

成千万人流的血汗，

才会造成了像今夜

这神奇可怕的灿烂！

看，街心里横一道影

灯盏上开着血印的花

夜在凉雾和尘沙中

进展，展进，许多口里

在喘着年关，年关

二十三年废历除夕

（原载1934年2月21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一句爱的赞颂

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笑响点亮了四面风；轻灵

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

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

黄昏吹着风的软，星子在

无意中闪，细雨点洒在花前。

那轻，那娉婷，你是，鲜妍

百花的冠冕你戴着，你是

天真，庄严，你是夜夜的月圆。

雪化后那片鹅黄，你像；新鲜

初放芽的绿，你是；柔嫩喜悦

水光浮动着你梦期待中白莲。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

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

是希望，[1]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原载1934年5月《学文》1卷1期）

[1]是希望：作者后将“是希望”改作“是诗的一篇”。——梁从诫注

忆

新年等在窗外，一缕香，

枝上刚放出一半朵红。

心在转，你曾说过的

几句话，白鸽似的盘旋。

我不曾忘，也不能忘

那天的天澄清的透蓝，

太阳带点暖，斜照在

每棵树梢头，像凤凰。

是你在笑，仰脸望，

多少勇敢话那天，你我

全说了，——像张风筝

向蓝穹，凭一线力量。

二十二年年岁终

（原载1934年6月《学文》1卷2期）

吊玮德

玮德，是不是那样，

你觉到乏了，有点儿

不耐烦，

并不为别的缘故

你就走了，

向着哪一条路？

玮德你真是聪明；

早早的让花开过了

那顶鲜妍的几朵，

就选个这样春天的清晨，

挥一挥袖

对着晓天的烟霞

走去，轻轻的，轻轻的

背向着我们。

春风似的不再停住！

春风似的吹过，

你却留下

永远的那么一颗

少年人的信心；

少年的微笑

和悦的

洒落在别人的新枝上。

我们骄傲

你这骄傲

但你，玮德，独不惆怅

我们这一片

懦弱的悲伤？

黯淡是这人间

美丽不常走来

你知道。歌声如果有，也只在

几个唇边旋转！

一层一层尘埃，

凄怆是各样的安排，

即使狂飙不起，狂飙不起，

这远近苍茫，

雾里狼烟，

谁还看见花开！

你走了，

你也走了，

尽走了，再带着去

那些儿馨芳，

那些个嘹亮，

明天再明天，此后

寂寞的平凡中

都让谁来支持？一星星理想，难道

从此都空挂到天上？

玮德你真是个诗人

你是这般年轻，好像

天方放晓，钟刚敲响………

你却说倦了，有点儿

不耐烦忍心，

一条虹桥由中间拆断；

情愿听杜鹃啼唱，

相信有明月长照，

寒光水底能依稀映成

那一半连环

憬憧中

你诗人的希望！

玮德是不是那样

你觉得乏了，人间的怅惘

你不管；

莲叶上笑着展开

浮烟似的诗人的脚步。

你只相信天外那一条路？

（原载1935年6月《文艺月刊》7卷6期）

灵感

是你，是花，是梦，打这儿过，

此刻像风在摇动着我；

告诉日子重叠盘盘的山窝；

清泉潺潺流动转狂放的河；

孤僻林里闲开着鲜妍花，

细香常伴着圆月静天里挂；

且有神仙纷纭的浮出紫烟，

衫裾飘忽映影在山溪前；

给人的理想和理想上

铺香花，叫人心和心合着唱；

直到灵魂舒展成条银河，

长长流在天上一千首歌！

是你，是花，是梦，打这里儿过，

此刻像风，在摇动着我；

告诉日子是这样的不清醒；

当中偏响着想不到的一串铃。

树枝里轻声摇曳；金镶上翠，

低了头的斜阳，又一抹光辉。

难怪阶前人忘掉黄昏，脚下草，

高阁古松，望着天上点骄傲；

留下檀香，木鱼，合掌，

在神龛前，在蒲团上，

楼外又楼外，幻想彩霞却缀成

凤凰栏杆，挂起了塔顶上灯！

二十四年十月徽因作于北平（据手稿）

城楼上

你说什么？

鸭子，太阳，城墙下那护城河？

——我？

我在想，

——不是不在听——

想怎样

从前，……

——对了，

也是秋天！

你也曾去过，

你？那小树林？

还记得么；

山窝，红叶像火？

映影

湖心里倒浸，

那静？

天！……

（今天的多蓝，你看！）

白云，像一缕烟。

谁又啰唆？

你爱这里城墙，

古墓，长歌，

蔓草里开野花朵。

好，我不再讲

从前的，单想

我们在古城楼上

今天，———

白鸽，

（你准知道是白鸽？）

飞过面前。

二十四年十月

（原载1935年11月8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深笑

是谁笑得那样甜，那样深，

那样圆转？一串一串明珠

大小闪着光亮，迸出天真！

清泉底浮动，泛流到水面上，

灿烂，

分散！

是谁笑得好花儿开了一朵？

那样轻盈，不惊起谁。

细香无意中，随着风过，

拂在短墙，丝丝在斜阳前

挂着

留恋。

是谁笑成这百层塔高耸，

让不知名鸟雀来盘旋？

是谁笑成这万千个风铃的转动，

从每一层琉璃的檐边

摇上

云天？

（原载1936年1月5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风筝

看，那一点美丽

会闪到天空！

几片颜色，

挟住双翅，

心，缀一串红。

飘摇，它高高的去，

逍遥在太阳边

太空里闪

一小片脸，

但是不，你别错看了

错看了它的力量，

天地间认得方向！

它只是

轻的一片，

一点子美

像是希望，又像是梦；

一长根丝牵住

天穹，渺茫——

高高推着它舞去，

白云般飞动，

它也猜透了不是自己，

它知道，知道是风！

正月十一日

（原载1936年2月14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别丢掉

别丢掉

这一把过往的热情，现在流水似的，

轻轻

在幽冷的山泉底，

在黑夜在松林，

叹息似的渺茫，

你仍要保存着那真！

一样是月明，

一样是隔山灯火，

满天的星，

只使人不见，

梦似的挂起，

你问黑夜要回

那一句话——你仍得相信

山谷中留着

有那回音！

二十一年夏

（原载1936年3月15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雨后天

我爱这雨后天，

这平原的青草一片！

我的心没底止的跟着风吹，

风吹：

吹远了草香，落叶，

吹远了一缕云，像烟——

像烟。

二十一年十月一日

（原载1936年3月15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记忆

断续的曲子，最美或最温柔的

夜，带着一天的星。

记忆的梗上，谁不有

两三朵娉婷，披着情绪的花

无名的展开

野荷的香馥，

每一瓣静处的月明。

湖上风吹过，头发乱了，或是

水面皱起像鱼鳞的锦。

四面里的辽阔，如同梦

荡漾着中心彷徨的过往

不着痕迹，谁都

认识那图画，

沉在水底记忆的倒影！

二十五年二月

（原载1936年3月22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静院

你说这院子深深的——

美从不是现成的。

这一掬静，

到了夜，你算，

就需要多少铺张？

月圆了残，叫卖声远了，

隔过老杨柳，一道墙，又转，

初一？凑巧谁又在烧香，……

离离落落的满院子，

不定是神仙走过，

仅是迷惘，像梦，……

窗槛外或者是暗的，

或透那么一点灯火。

这掬静，院子深深的

——有人也叫它做情绪——

情绪，好，你指点看

有不有轻风，轻得那样

没有声响，吹着凉？

黑的屋脊，自己的，人家的，

兽似的背耸着，又像

寂寞在嘶声的喊！

石阶，尽管沉默，你数，

多少层下去，下去，

是不是还得栏杆，斜斜的

双树的影去支撑？

对了，角落里边

还得有人低着头脸。

会忘掉又会记起，——会想，

——那不论——或者是

船去了，一片水，或是

小曲子唱得嘹亮；

或是枝头粉黄一朵，

记不得谁了，又向谁认错！

又是多少年前，——夏夜。

有人说：

“今夜，天，……”（也许是秋夜）

又穿过藤萝，

指着一边，小声的，“你看，

星子真多！”

草上人描着影子；

那样点头，走，

又有人笑，……

静，真的，你可相信

这平铺的一片——

不单是月光，星河，

雪和萤虫也远——

夜，情绪，进展的音乐，

如果慢弹的手指

能轻似蝉翼，

你拆开来看，纷坛，

那玄微的细网

怎样深沉的拢住天地，

又怎样交织成

这细致飘渺的彷徨！

二十五年一月

（原载1936年4月12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无题

什么时候再能有

那一片静；

溶溶在春风中立着，

面对着山，面对着小河流？

什么时候还能那样

满掬着希望；

披拂新绿，耳语似的诗思，

登上城楼，更听那一声钟响？

什么时候，又什么时候，心

才真能懂得

这时间的距离；山河的年岁；

昨天的静，钟声

昨天的人

怎样又在今天里划下一道影！

二十五年春四月

（原载1936年5月3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题剔空菩提叶

认得这透明体，

智慧的叶子掉在人间？

消沉，慈净——

那一天一闪冷焰，

一叶无声的坠地，

仅证明了智慧寂寞

孤零的终会死在风前！

昨天又昨天，美

还逃不出时间的威严；

相信这里睡眠着最美丽的

骸骨，一丝魂魄月边留念，——

…………

菩提树下清荫则是去年！

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三日

（原载1936年5月17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黄昏过泰山

记得那天

心同一条长河，

让黄昏来临，

月一片挂在胸襟。

如同这青黛山，

今天，

心是孤傲的屏障一面；

葱郁，

不忘却晚霞，

苍莽，

却听脚下风起，

来了夜———

（原载1936年7月19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昼梦

昼梦

垂着纱，

无从追寻那开始的情绪

还未曾开花；

柔韧得像一根

乳白色的茎，缠住

纱帐下；银光

有时映亮，去了又来；

盘盘丝络

一半失落在梦外。

花竟开了，开了；

零落的攒集，

从容的舒展，

一朵，那千百瓣！

抖擞那不可言喻的

刹那情绪，

庄严峰顶——

天上一颗星……

晕紫，深赤，

天空外旷碧，

是颜色同颜色浮溢，腾飞……

深沉，

又凝定——

悄然香馥，

袅娜一片静。

昼梦

垂着纱，

无从追踪的情绪

开了花；

四下里香深，

低覆着禅寂，

间或游丝似的摇移，

悠忽一重影；

悲哀或不悲哀

全是无名，

一闪娉婷。

二十五年暑中北平

（原载1936年8月30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八月的忧愁

黄水塘里游着白鸭，

高粱梗油青的刚高过头，

这跳动的心怎样安插，

田里一窄条路，八月里这忧愁？

天是昨夜雨洗过的，山岗

照着太阳又留一片影；

羊跟着放羊的转进村庄，

一大棵树荫下罩着井，又像是心！

从没有人说过八月什么话，

夏天过去了，也不到秋天。

但我望着田垄，土墙上的瓜，

仍不明白生活同梦怎样的连牵。

二十五年夏末

（原载1936年9月30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过杨柳[1]

反复的在敲问心同心，

彩霞片片已烧成灰烬，

街的一头到另一条路，

同是个黄昏扑进尘土。

愁闷压住所有的新鲜，

奇怪街边此刻还看见

混沌中浮出光妍的纷纠，

死色楼前垂一棵杨柳！

二十五年十月一日

（原载1936年11月1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1]过杨柳：作者后改题为《黄昏过杨柳》。

冥思

心此刻同沙漠一样平[1]，

思想像孤独的一个阿拉伯人；

仰脸孤独的向天际望

落日远边奇异的霞光，

安静的，又侧个耳朵听

远处一串骆驼的归铃。

在这白色的周遭中，

一切像凝冻的雕形不动；

白袍，腰刀，长长的头巾，

浪似的云天，沙漠上风！

偶有一点子振荡闪过天线，

残霞边一颗星子出现。

二十五年夏末

（原载1936年12月13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1]心此刻同沙漠一样平：作者后将此句改为：“此刻胸前同沙漠一样平。”——梁从诫注

空想（外四章）

终日的企盼企盼正无着落，——

太阳穿窗棂影，种种花样。

暮秋梦远，一首诗似的寂寞，

真怕看光影，花般洒在满墙。

日子悄悄的仅按沉吟的节奏，

尽打动简单曲，像钟摇响。

不是光不流动，花瓣子不点缀时候，

是心漏却忍耐，厌烦了这空想！

你 来 了

你来了你来了，画里楼阁立在山边，

交响曲由风到风，草青到天！

阳光投多少个方向，谁管？你，我

如同画里人掉回头，便就不见！

你来了，花开到深深的深红，

绿萍遮住池塘上一层晓梦，

鸟唱着，树梢交织着枝柯，——白云

却是我们，悠忽翻过几重天空！

“九·一八”闲走

天上今早盖着两层灰，

地上一堆黄叶在徘徊，

惘惘的是我跟着凉风转，

荒街小巷，蛇鼠般追随！

我问秋天，秋天似也疑问我：

在这尘沙中又挣扎些什么，

黄雾扼住天的喉咙，

处处仅剩情绪的残破？

但我不信热血不仍在沸腾；

思想不仍铺在街上多少层；

甘心让来往车马狠命的轧压，

待从地面开花，另来一种完整。

（据手稿）

藤 花 前[1]

——独过静心斋

紫藤花开了

轻轻的放着香，

没有人知道……

紫藤花开了

轻轻的放着香，

没有人知道。

楼不管，曲廊不做声，

蓝天里白云行去，

池子一脉静；

水面散着浮萍，

水底下挂着倒影。

紫藤花开了

没有人知道！

蓝天里白云行去，

小院，

无意中我走到花前。

轻香，风吹过

花心，

风吹过我，——

望着无语，紫色点。

旅 途 中

我卷起一个包袱走，

过一个山坡子松，

又走过一个小庙门，

在早晨最早的一阵风中。

我心里没有埋怨，人或是神；

天底下的烦恼，连我的

拢总，

像已交给谁去，……

前面天空。

山中水那样清，

山前桥那么白净，——

我不知道造物者认不认得

自己图画；

乡下人的笠帽，草鞋，

乡下人的性情。

暑中在山东乡间步行，二十五年夏

（原载1936年12月《诗刊》第3期）

[1]末二行根据作者修改后手稿排印。原发表时为：鸟唱着，树梢头织起细细交柯——白云却是我们，翻过好几重天空。

恶劣的心绪

我病中，这样缠住忧虑和烦扰，

好像西北冷风，从沙漠荒原吹起，

逐步吹入黄昏街头巷尾的垃圾堆；

在霉腐的琐屑里寻讨安慰，

自己在万物消耗以后的残骸中惊骇，

又一点一点给别人扬起可怕的尘埃！

吹散记忆正如陈旧的报纸飘在各处彷徨，

破碎支离的记录只颠倒提示过去的骚乱。

多余的理性还像一只饥饿的野狗

那样追着空罐同肉骨，自己寂寞的追着

咬嚼人类的感伤；生活是什么都还说不上来，

摆在眼前的已是这许多渣滓！

我希望：风停了；今晚情绪能像一场小雪，

沉默的白色轻轻降落地上；

雪花每片对自己和他人都带一星耐性的仁慈，

一层一层把恶劣残破和痛苦的一起掩藏；

在美丽明早的晨光下，焦心暂不必再有，——

绝望要来时，索性是雪后残酷的寒流！

三十六年十二月病中动手术前

红叶里的信念

年年不是要看西山的红叶，

谁敢看西山红叶？不是

要听异样的鸟鸣，停在

那一个静幽的树枝头，

是脚步不能自己的走——

走，迈向理想的山坳子

寻觅从未曾寻着的梦：

一茎梦里的花，一种香，

斜阳四处挂着，风吹动，

转过白云，小小一角高楼。

钟声已在脚下，松同松

并立着等候，山野已然

百般渲染豪侈的深秋。

梦在哪里，你的一缕笑，

一句话，在云浪中寻遍，

不知落到哪一处？流水已经

渐渐的清寒，载着落叶

穿过空的石桥，白栏杆，

叫人不忍再看，红叶去年

同踏过的脚迹火一般。

好，抬头，这是高处，心卷起

随着那白云浮过苍茫，

别计算在哪里驻脚，去，

相信千里外还有霞光，

像希望，记得那烟霞颜色，

就不为编织美丽的明天，

为此刻空的歌唱，空的

凄恻，空的缠绵，也该放

多一点勇敢，不怕连牵

斑驳金银般旧积的创伤！

再看红叶每年，山重复的

流血，山林，石头的心胸

从不倚借梦支撑，夜夜

风像利刃削过大土壤，

天亮时沉默焦灼的唇，

忍耐的仍向天蓝，呼唤

瓜果风霜中完成，呈光彩，

自己山头流血，变坟台！

平静，我的脚步，慢点儿去，

别相信谁曾安排下梦来！

一路上枯枝，鸟不曾唱，

小野草香风早不是春天。

停下！停下！风同云，水同

水藻全叫住我，说梦在

背后；蝴蝶秋千理想的

山坳同这当前现实的

石头子路还缺个牵连！

愈是山中奇妍的黄月光

挂出树尖，愈得相信梦，

梦里斜晖一茎花是谎！

但心不信！空虚的骄傲

秋风中旋转，心仍叫喊

理想的爱和美，同白云

角逐；同斜阳笑吻；同树，

同花，同香，乃至同秋虫

石隙中悲鸣，要携手去；

同奔跃嬉游水面的青蛙，

盲目的再去寻盲目日子，——

要现实的热情另涂图画，

要把满山红叶采作花！

这萧萧瑟瑟不断的呜咽，

掠过耳鬓也还卷着温存，

影子在秋光中摇曳，

心再不信光影外有串疑问！

心仍不信，只因是午后，

那片竹林子阳光穿过

照暖了石头，赤红小山坡，

影子长长两条，你同我

曾经参差那亭子石路前，

浅碧波光老树干旁边！

生命中的谎再不能比这把

颜色更鲜艳！记得那一片

黄金天，珊瑚般玲珑叶子

秋风里挂，即使自己感觉

内心流血，又怎样个说话？

谁能问这美丽的后面

是什么？赌博时，眼闪亮，

从不悔那猛上孤注的力量；

都说任何苦痛去换任何一分，

一毫，一个纤微的理想！

所以脚步此刻仍在迈进，

不能自己，不能停！虽然山中

一万种颜色，一万次的变，

各种寂寞已环抱着孤影：

热的减成微温，温的又冷，

焦黄叶压踏在脚下碎裂，

残酷地散排昨天的细屑，

心却仍不问脚步为甚固执，

那寻不着的梦中路线，——

仍依恋指不出方向的一边！

西山，我发誓地，指着西山，

别忘记，今天你，我，红叶，

连成这一片血色的伤怆！

知道我的日子仅是匆促的几天，

如果明年你同红叶

再红成火焰，我却不见，

深紫，你山头须要多添

一缕抑郁热情的象征，

记下我曾为这山中红叶，

今天流血地存一堆信念！

（原载1937年1月《新诗》第四期）

山中

紫色山头抱住红叶，将自己影射在山前，

人在小石桥上走过，渺小的追一点子想念。

高峰外云深蓝天里镶白银色的光转，

用不着桥下黄叶，人在泉边，才记起夏天！

也不因一个人孤独的走路，路更蜿蜒，

短白墙房舍像画，仍画在山坳另一面，

只这丹红集叶替代人记忆失落的层翠，

深浅团抱这同一个山头，惆怅如薄层烟。

山中斜长条青影，如今红萝乱在四面，

百万落叶火焰在寻觅山石荆草边，

当时黄月下共坐天真的青年人情话，

相信那三两句长短，星子般仍挂秋风里不变。

一九三六年秋

（原载1937年1月29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静坐

冬有冬的来意，

寒冷像花，——

花有花香，冬有回忆一把。

一条枯枝影，青烟色的瘦细，

在午后的窗前拖过一笔画；

寒里日光淡了，渐斜

就是那样地

像待客人说话

我在静沉中默啜着茶。

二十五年冬十一月

（原载1937年1月31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十月独行

像个灵魂失落在街边，

我望着十月天上十月的脸。

我向雾里黑影上涂热情

悄悄的看一团流动的月圆。

我也看人流着流着过去来回

黑影中冲着波浪翻星点

我数桥上栏杆龙样头尾

像坐一条寂寞船，自己拉纤。

我像哭，像自语。我更自己抱歉！

自己焦心，同情，一把心紧似琴弦，——

我说哑的，哑的琴我知道，一出曲子

未唱，幻望的手指终未来在上面？

（原载1937年3月7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时间

人间的季候永远不断在转变

春时你留下多处残红，翩然辞别，

本不想回来时同谁叹息秋天！

现在连秋云黄叶又已失落去

辽远里，剩下灰色的长空一片

透彻的寂寞，你忍听冷风独语？

（原载1937年3月14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古城春景

时代把握不住时代自己的烦恼，——

轻率的不满，就不叫它这时代牢骚——

偏又流成愤怨，聚一堆黑色的浓烟

喷出烟囱，那矗立的新观念，在古城楼对面！

怪得这嫩灰色一片，带疑问的春天

要泥黄色风沙，顺着白洋灰街沿，

再低着头去寻觅那已失落了的浪漫

到蓝布棉帘子，万字栏杆，仍上老店铺门槛？

寻去，不必有新奇的新发现，旧有保障

即使古老些，需要翡翠色甘蔗做拐杖

来支撑城墙下小果摊，那红鲜的冰糖葫芦[1]

仍然光耀，串串如同旧珊瑚，还不怕新时代的尘土。

（原载1937年4月《新诗》2卷1期）

[1]那红鲜的冰糖葫芦：北平称山楂作红果，称插在竹签上糖山楂作“冰糖葫芦”。——作者注

前后

河上不沉默的船

载着人过去了；

桥——三环洞的桥基，

上面再添了足迹；

早晨，

早又到了黄昏，

这赓续

绵长的路……

不能问谁

想望的终点，——

没有终点

这前面。

背后，

历史是片累赘！

（原载1937年5月16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去春

不过是去年的春天，花香，

红白的相间着一条小曲径，

在今天这苍白的下午，再一次登山

回头看，小山前一片松风

就吹成长长的距离，在自己身旁。

人去时，孔雀绿的园门，白丁香花，

相伴着动人的细致，在此时，

又一次湖水将解的季候，已全变了画。

时间里悬挂，迎面阳光不来，

就是来了也是斜抹一行沉寂记忆，树下。

（原载1937年7月《文学杂志》1卷3期）

除夕看花

新从嘈杂着异乡口调的花市上买来，

碧桃雪白的长枝，同红血般的山茶花。

着自己小角隅再用精致鲜艳来结采，

不为着锐的伤感，仅是钝的还有剩余下！

明知道房里的静定，像弄错了季节，

气氛中故乡失得更远些，时间倒着悬挂；

过年也不像过年，看出灯笼在燃烧着点点血，

帘垂花下已记不起旧时热情、旧日的话。

如果心头再旋转着熟识旧时的芳菲，

模糊如条小径越过无数道篱笆，

纷坛的花叶枝条，草看弄得人昏迷，

今日的脚步，再不甘重踏上前时的泥沙。

月色已冻住，指着各处山头，河水更零乱，

关心的是马蹄平原上辛苦，无响在刻画，

除夕的花已不是花，仅一句言语梗在这里，

抖战着千万人的忧患，每个心头上牵挂。

（原载1939年6月28日香港《大公报·文艺副刊》署名：灰因）

一天

今天十二个钟头，

是我十二个客人，

每一个来了，又走了，

最后夕阳拖着影子也走了！

我没有时间盘问我自己胸怀，

黄昏却蹑着脚，好奇的偷着进来！

我说：朋友，这次我可不对你诉说啊，

每次说了，伤我一点骄傲。

黄昏黯然，无言的走开，

孤单的、沉默的，我投入夜的怀抱！

三十一年春，李庄

忧郁[1]

忧郁自然不是你的朋友；

但也不是你的敌人，你对他不能冤屈！

他是你强硬的债主，你呢？是

把自己灵魂压给他的赌徒。

你曾那样拿理想赌博，不幸

你输了；放下精神最后保留的田产，

最有价值的衣裳，然后一切你都

赔上，连自己的情绪和信仰，那不是自然？

你的债权人他是，那么，别尽问他脸貌

到底怎样！呀天，你如果一定要看清

今晚这里有盏小灯，灯下你无妨同他

面对面，你是这样的绝望，他是这样无情！

[1]1944年写于李庄。——梁从诫注

十一月的小村

我想象我在轻轻的独语：

十一月的小村外是怎样个去处？

是这渺茫江边淡泊的天；

是这映红了的叶子疏疏隔着雾；

是乡愁，是这许多说不出的寂寞；

还是这条独自转折来去的山路？

是村子迷惘了，绕出一丝丝青烟；

是那白沙一片篁竹围着的茅屋？

是枯柴爆裂着灶火的声响，

是童子缩颈落叶林中的歌唱？

是老农随着耕牛，远远过去，

还是那坡边零落在吃草的牛羊？

是什么做成这十一月的心，

十一月的灵魂又是谁的病？

山坳子叫我立住的仅是一面黄土墙；

下午透过云霾那点子太阳！

一棵野藤绊住一角老墙头，斜睨

两根青石架起的大门，倒在路旁

无论我坐着，我又走开，

我都一样心跳；我的心前

虽然烦乱，总像绕着许多云彩，

但寂寂一湾水田，这几处荒坟，

它们永说不清谁是这一切主宰

我折一根柱枝，看下午最长的日影

要等待十一月的回答微风中吹来。

三十三年初冬，李庄

对残枝[1]

梅花你这些残了后的枝条，

是你无法诉说的哀愁！

今晚这一阵雨点落过以后，

我关上窗子又要同你分手。

但我幻想夜色安慰你伤心，

下弦月照白了你，最是同情，

我睡了，我的诗记下你的温柔，

你不妨安心放芽去做成绿荫。

[1]1946年写于昆明。——梁从诫注

对北门街园子[1]

别说你寂寞；大树拱立，

草花烂漫，一个园子永远

睡着；没有脚步的走响。

你树梢盘着飞鸟，每早云天

吻你额前，每晚你留下对话

正是西山最好的夕阳。

[1]1946年写于昆明。——梁从诫注

给秋天[1]

正与生命里一切相同，

我们爱得太是匆匆；

好像只是昨天，

你还在我的窗前！

笑脸向着晴空

你的林叶笑声里染红

你把黄光当金子般散开

稚气，豪侈，你没有悲哀。

你的红叶是亲切的牵绊，那零乱

每早必来缠住我的晨光。

我也吻你，不顾你的背影隔过玻璃！

你常淘气的闪过，却不对我忸怩。

可是我爱的多么疯狂，

竟未觉察凄厉的夜晚

已在背后尾随，——

等候着把你残忍的摧毁！

一夜呼号的风声

果然没有把我惊醒

等到太晚的那个早晨

啊。天！你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苛刻的咒诅自己

但现在有谁走过这里

除却严冬铁样长脸

阴雾中，偶然一见。

[1]本诗及下面的两首诗《人生》、《展缓》，曾以《诗（三首）》为标题，同时发表在1947年5月4日《大公报·文艺副刊》上。

人生

人生，

你是一支曲子，

我是歌唱的；

你是河流

我是条船，一片小白帆

我是个行旅者的时候，

你，田野，山林，峰峦。

无论怎样，

颠倒密切中牵连着

你和我，

我永从你中间经过；

我生存，

你是我生存的河道，

理由同力量。

你的存在

则是我胸前心跳里

五色的绚彩

但我们彼此交错

并未彼此留难。

…………

现在我死了，

你，——

我把你再交给他人负担！

展缓

当所有的情感

都并入一股哀怨

如小河，大河，汇向着

无边的大海，——不论

怎么冲急，怎样盘旋，——

那河上劲风，大小石卵，

所做成的几处逆流

小小港湾，就如同

那生命中，无意的宁静

避开了主流；情绪的

平波越出了悲愁。

停吧，这奔驰的血液；

它们不必全然废弛的

都去造成眼泪。

不妨多几次辗转，溯回流水，

任凭眼前这一切撩乱，

这所有，去建筑逻辑。

把绝望的结论，稍稍

迟缓，拖延时间，——

拖延理智的判断，——

会再给纯情感一种希望！

写给我的大姊[1]

当我去了，还有没说完的话，

好像客人去后杯里留下的茶；

说的时候，同喝的机会，都已错过，

主客黯然，可不必再去惋惜它。

如果有点感伤，你把脸掉向窗外，

落日将尽时，西天上，总还留有晚霞。

一切小小的留恋算不得罪过，

将尽未尽的衷曲也是常情。

你原谅我有一堆心绪上的闪躲，

黄昏时承认的，否认等不到天明；

有些话自己也还不曾说透，

他人的了解是来自直觉的会心。

当我去了，还有没说完的话，

像钟敲过后，时间在悬空里暂挂，

你有理由等待更美好的继续；

对忽然的终止，你有理由惧怕。

但原谅吧，我的话语永远不能完全，

亘古到今情感的矛盾做成了嘶哑。

[1]1947年写于北平。——梁从诫注

六点钟在下午

用什么来点缀

六点钟在下午？

六点钟在下午

点缀在你生命中，

仅有仿佛的灯光，

褪败的夕阳，窗外

一张落叶在旋转！

用什么来陪伴

六点钟在下午？

六点钟在下午

陪伴着你在暮色里闲坐，

等光走了，影子变换，

一支烟，为小雨点

继续着，无所盼望！

（原载1948年2月22日《经世日报·文艺周刊》第58期）

昆明即景

一　茶铺

这是立体的构画，

描在这里许多样脸

在顺城脚的茶铺里

隐隐起喧腾声一片。

各种的姿势，生活

刻划着不同方面：

茶座上全坐满了，笑的，

皱眉的，有的抽着旱烟。

老的，慈祥的面纹，

年轻的，灵活的眼睛，

都暂要时间茶杯上

停住，不再去扰乱心情！

一天一整串辛苦，

此刻才赚回小把安静，

夜晚回家，还有远路，

白天，谁有工夫闲看云影？

不都为着真的口渴，

四面窗开着，喝茶，

跷起膝盖的是疲乏，

赤着臂膀好同乡邻闲话。

也为了放下扁担同肩背

向运命喘息，倚着墙，

每晚靠这一碗茶的生趣

幽默估量生的短长……

这是立体的构画，

设色在小生活旁边，

荫凉南瓜棚下茶铺，

热闹照样的又过了一天！

二　小楼

张大爹临街的矮楼，[1]

半藏着，半挺着，立在街头，

瓦覆着它，窗开一条缝，

夕阳染红它，如写下古远的梦。

矮檐上长点草，也结过小瓜，

破石子路在楼前，无人种花，

是老坛子，瓦罐，大小的相伴；

尘垢列出许多风趣的零乱。

但张大爹走过，不吟咏它好；

大爹自己（上年纪了）不相信古老。

他拐着杖常到隔壁沽酒，

宁愿过桥，土堤去看新柳！

（原载1948年2月22日《经世日报·文艺周刊》第58期）

[1]张大爹临街的矮楼：在初稿中此句原为：“那上七下八临街的矮楼。”昆明旧式民居典型制式为底楼高八尺，二层高七尺。——梁从诫注

一串疯话

好比这树丁香，几枝山红杏，

相信我的心里留着有一串话，

绕着许多叶子，青青的沉静，

风露日夜，只盼五月来开开花！

如果你是五月，八月里为我吹开

蓝空上霞彩，那样子来了春天，

忘掉腼腆，我定要转过脸来，

把一串疯话全说在你的面前！

（原载1948年2月22日《经世日报·文艺周刊》第58期）

小诗两首[1]

（一）

感谢生命的讽刺嘲弄着我，

会唱的喉咙哑成了无言的歌。

一片轻纱似的情绪，本是空灵，

现时上面全打着拙笨补钉。

肩头上先是挑起两担云彩，

带着光辉要在从容天空里安排；

如今黑压压沉下现实的真相，

灵魂同饥饿的脊梁将一起压断！

我不敢问生命现在人该当如何

喘气！经验已如旧鞋底的穿破，

这纷歧道路上，石子和泥土模糊，

还是赤脚方便，去认取新的辛苦。

（二）[2]

小蚌壳里有所有的颜色；

整一条虹藏在里面。

绚彩的存在是他的秘密，

外面没有夕阳，也不见雨点。

黑夜天空上只一片渺茫；

整宇宙星斗那里闪亮，

远距离光明如无边海面，

是每小粒晶莹，给了你方向。

[1]《小诗》（一）（二）及《恶劣的心绪》《写给我的大姊》《一天》《对残枝》《对北门街园子》《十一月的小村》《忧郁》等九首写于不同时间和地点的诗，曾以《病中杂诗（九首）》的标题，同时发表在1948年5月《文学杂志》2卷12期上。

[2]小诗（一）（二）1947年写于北平。——梁从诫注

我们的雄鸡

我们的雄鸡从没有以为

自己是孔雀

自信他们鸡冠已够他

仰着头漫步——

一个院子他绕上了一遍

仪表风姿

都在群雌的面前！

我们的雄鸡从没有以为

自己是首领

晓色里他只扬起他的呼声

这呼声叫醒了别人

他经济地保留这种叫喊

（保留那规则）

于是便象征了时间！

1948年2月18日　清华

哭三弟恒[1]

——三十年空战阵亡

弟弟，我没有适合时代的语言

来哀悼你的死；

它是时代向你的要求，

简单的，你给了。

这冷酷简单的壮烈是时代的诗

这沉默的光荣是你。

假使在这不可免的真实上

多给了悲哀，我想呼喊，

那是——你自己也明了——

因为你走得太早，

太早了，弟弟，难为你的勇敢，

机械的落伍，你的机会太惨！

三年了，你阵亡在成都上空，

这三年的时间所做成的不同，

如果我向你说来，你别悲伤，

因为多半不是我们老国，

而是他人在时代中辗动，

我们灵魂流血，炸成了窟窿。

我们已有了盟友、物资同军火，

正是你所曾经希望过。

我记得，记得当时我怎样同你

讨论又讨论，点算又点算，

每一天你是那样耐性的等着，

每天却空的过去，慢得像骆驼！

现在驱逐机已非当日你最想望

驾驶的“老鹰式七五”那样——

那样笨，那样慢，啊，弟弟不要伤心，

你已做到你们所能做的，

别说是谁误了你，是时代无法衡量，

中国还要上前，黑夜在等天亮。

弟弟，我已用这许多不美丽言语

算是诗来追悼你，

要相信我的心多苦，喉咙多哑，

你永不会回来了，我知道，

青年的热血做了科学的代替；

中国的悲怆永沉在我的心底。

啊，你别难过，难过了我给不出安慰。

我曾每日那样想过了几回：

你已给了你所有的，同你去的弟兄

也是一样，献出你们的生命！

已有的年轻一切；将来还有的机会，

可能的壮年工作，老年的智慧；

可能的情爱，家庭，儿女，及那所有

生的权利，喜悦；及生的纠纷！

你们给的真多，都为了谁？你相信

今后中国多少人的幸福要在

你的前头，比自己要紧；那不朽

中国的历史，还需要在世上永久。

你相信，你也做了，最后一切你交出。

我既完全明白，为何我还为着你哭？

只因你是个孩子却没有留什么给自己，

小时我盼着你的幸福，战时你的安全，

今天你没有儿女牵挂需要抚恤同安慰，

而万千国人像已忘掉，你死是为了谁！

三十三年，李庄

（原载1948年5月《文学杂志》2卷12期）

[1]“三十年”指民国三十年。——梁从诫注

书信

一九二七年二月六日

致胡适

适之先生：

也许你很诧异这封唐突的来信，但是千万请你原谅。你到美的消息传到一个精神充军的耳朵里，这不过是个很自然的影响。

我这两年多的渴想北京和最近惨酷的遭遇给我许多烦恼和苦痛。我想你一定能够原谅我对于你到美的踊跃。我愿意见着你，我愿意听到我所狂念的北京的声音和消息，你不以为太过吧？

纽约离此很近，我们有希望欢迎你到费城来么？哥伦比亚演讲一定很忙，不知周末可以走动不？

这二月底第三或第四周末有空否，因为那时彭校新创的教育会有个演讲托找中国speaker[1]。胡先生若可以来费，可否答应当那晚的speaker？本来这会讲不要紧的，不该劳动大驾，只因因此我们可以聚会晤谈，所以函问。

若是月底太忙不能来费，请即示知，以便早早通知该会Dr. G. H. Mirnnich会长。过些时候我也许可以到纽约来拜访。

很不该这样唐突打扰，但是一一原谅。

徽音上

二月六日　费城

一九二七年三月十五日

致胡适

适之先生：

我真不知道怎样谢谢你这次的visit[2]才好！星期五那天我看你从早到晚不是说话便是演讲，真是辛苦极了。第二天一清早我想着你又在赶路到华京去，着实替你感着疲劳。希望你在华京从容一点，稍稍休息过来。

那天听讲的人都高兴得了不得。那晚，饭后我自己只觉得有万千的感触，倒没有向你道谢。要是道谢的话，“谢谢”两字真是太轻了，不能达到我的感激。一个小小的教育会把你辛苦了足三天，真是！

你的来费给我好几层的安慰，老实说当我写信去请你来时实在有些怕自己唐突，就是那天见了你之后也还有点不自在。但是你那老朋友的诚意温语立刻把我put at ease[3]了。

你那天所谈的一切——宗教，人事，教育到政治——我全都忘不了的，尤其是“人事”；一切的事情我从前不明白，现在已经清楚了许多。就还有要说要问的，也就让他们去，不说不问了。“让过去的算过去的”，这是志摩的一句现成话。

大概在你回国以前我不能到纽约来了，如果我再留美国一年的话，大约还有一年半我们才能再见了。适之先生，我祝你一切如意快乐和健康。回去时看见朋友们替我问候，请你告诉志摩，我这三年来寂寞受够了，失望也遇多了，现在倒能在寂寞和失望中得着自慰和满足。告诉他我绝对的不怪他，只有盼他原谅我从前的种种的不了解。但是路远隔膜，误会是所不免的，他也该原谅我。我昨天把他的旧信一一翻阅了，旧的志摩我现在真真透彻的明白了，似是过去的算过去，现在不必重提了，我只永远纪念着。

如你所说的，经验是可宝贵的。但是有价值的经验全是苦痛换来的，我在这三年中真是得了不少的阅历，但就也够苦了。经过了好些的变动，以环境和心理我是如你所说的老成了好些，换句话说便是会悟了。从青年的idealistic phase[4]走到了成年的realistic phase[5]，做人便这样做罢。idealistic的梦停止了，也就可以医好了许多vanity[6]。这未始不是个好处。

照事实上看来我没有什么不满足的。现在一时国内要不能开始我的工作，我便留在国外继续用一年功再说。有便请你再告诉志摩，他怕美国把我宠坏了，事实上倒不尽然，我在北京那一年的spoilt[7]生活，用了三年的工夫才一点一点改过来。要说“spoilt”，世界上没有比中国更容易spoilt人了，他自己也就该留心点。

通伯和夫人[8]为我道念，叔华女士若是有暇可否送我儿张房子的相片，自房子修改以后我还没有看见过，我和那房子的感情实是深长。旅居的梦魂常常绕着琼塔雪池。她母亲的院子里就有我无数的记忆，现在虽然已不堪回首，似是房主人们都是旧交，我极愿意有几张影片留作纪念。

感情和理性可以说是反对的。现在夜深，我不由得不又让情感激动，便就无理的写了这么长一封信，费你时间扰你精神。适之先生，我又得apologize[9]了。回国以后如有机会极闲暇的时候给我个把字吧，我眼看着还要充军一年半，不由得不害怕呀。

胡太太为我问好，希望将来到北京时可以见着。就此祝你旅安。

徽音寄自费城

三月十五日

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三日

致胡适

适之先生：

新月总店经济状况甚为窘迫，今晚要开董事会，由此也许会有新的变动。

代定《独立评论》的款项，已去信北平分店先筹付百元。

《新月》第三卷合订本二份和《四十自述》第六章原稿都已先后挂号寄上。

敬祝安好！

徽音　敬上

十一月三日

一九三一年七月七日

徐志摩致林徽因

徽音：

我愁望着云泞的天和泥泞的地，直担心你们上山[10]一路平安。到山上大家都安好否？我在纪念。

我回家累得直挺在床上，像死人——也不知那来的累。适之在午饭时说笑话，我照例照规矩把笑放上嘴边，但那笑仿佛离嘴有半尺来远，脸上的皮肉像是经过风腊，再不能活动！

下午忽然诗兴发作，不断的抽着烟，茶倒空了两壶，在两小时内，居然诌得了一首[11]。哲学家[12]上来看见，端详了十多分钟，然后正色的说：“It is one of your very best.”[13]但哲学家关于美术作品只往往挑错的东西来夸，因而，我还不敢自信，现在抄了去请教女诗人，敬求指正！

雨下得凶，电话电灯全断。我讨得半根蜡，匐伏在桌上胡乱写。上次扭筋的脚有些生痛。一躺平眼睛发跳，全身的脉搏都似乎分明的觉得。再有两天如此，一定病倒——但希望天可以放晴。

思成恐怕也有些着凉，我保荐喝一大碗姜糖汤，妙药也！宝宝老太[14]都还高兴否？我还牵记你家矮墙[15]上的艳阳。此去归来时难说定，敬祝山中人“神仙生活”，快乐康强！

脚疼人

洋郎牵（洋）牛渡（洋）河夜

一九三一年十一月十日

致胡适

适之先生：

志摩去时嘱购此绣货赠Bell夫妇，托先生带往燕京大学，现奉上。渠眷念K. m. 之情直转到她姊姊身上，直可以表示多情厚道的东方色彩，一笑。

大驾刚北返，尚未得晤面，怅怅。迟日愚夫妇当同来领教。

徽音

一九三二年一月一日

下午致胡适

适之先生：

志摩刚刚离开我们，遗集事尚觉毫无头绪，为他的文件就有了些纠纷，真是不幸到万分，令人想着难过之极。

我觉得甚对不起您为我受了许多麻烦，又累了许多朋友，也受了些许牵扰，更是不应该。

事情已经如此，现在只得听之，不过我求您相信我不是个多疑的人，这一桩事的蹊跷曲折，全在叔华一开头便不痛快——便说瞎话——所致。

我这方面的事情很简单：

（一）大半年前志摩和我谈到我们英国一段事，说到他的《康桥日记》仍存在，回硖石时可找出给我看。如果我肯要，他要给我，因为他知道我留有他当时的旧信，他觉得可收藏在一起。

注：整三年前，他北来时，他向我诉说他订婚结婚经过，讲到小曼看到他的“雪池时代日记”不髙兴极了，把它烧了的话，当时也说过：不过我尚存下我的《康桥日记》。

（二）志摩死后，我对您说了这段话——还当着好几个人说的——在欧美同学会，奚若思成从渭南回来那天。

（三）十一月廿八日星期六晨，由您处拿到一堆日记簿（有满的一本，有几行的数本，皆中文，有小曼的两本，一大一小，后交叔华由您负责取回的），有两本英文日记，即所谓Cambridge[16]日记者一本，乃从July[17]31 1921起。次本从Dec.2nd[18]（同年）起始，至回国止者，又有一小本英文为志摩一九二五在意大利写的。此外几包晨副[19]原稿，两包晨副零张杂纸，空本子小相片，两把扇面，零零星星纸片，住址本。

注：那天在您处仅留一小时，理诗刊稿子，无暇细看箱内零本，所以一起将箱带回细看，此箱内物是您放入的，我丝毫未动，我更知道此箱装的不是志摩平日原来的那些东西，而是在您将所有信件分人分类捡出后，单单将以上那些本子纸包子聚成这一箱的。

（四）由您处取出日记箱后约三四日或四五日听到奚若说：公超在叔华处看到志摩的《康桥日记》，叔华预备约公超共同为志摩作传的。

注：据公超后来告我，叔华是在十一月廿六日开会（讨论，悼志摩）的那一晚上约他去看日记的。

（五）追悼志摩的第二天（十二月七号）叔华来到我家向我要点志摩给我的信，由她编辑，成一种《志摩信札》之类的东西，我告诉她旧信全在天津，百分之九十为英文，怕一时拿不出来，拿出来也不能印，我告诉她我拿到有好几本日记，并请她看一遍大概是些什么，并告诉她，当时您有要交给大雨[20]的意思，我有点儿不赞成。您竟然将全堆“日记类的东西”都交我，我又embarrassed[21]却又不敢负您的那种trust[22]——您要我看一遍编个目录——所以我看东西绝对的impersonal[23]带上历史考据眼光。Interesting only in[24]事实的辗进变化，忘却谁是谁。

最后我向她要公超所看到的志摩日记——我自然作为她不会说“没有”的可能说法，公超既已看到。我说：听说志摩的《康桥日记》在你处，可否让我看看等等。她停了一停说可以。

我问她：“你处有几本？两本么？”

她说“两——本”，声音拖慢，说后极不高兴。

我问：“两本是一对么？未待答，是否与这两本（指我处《康桥日记》两本）相同的封皮?”

她含糊应了些话，似乎说“是！不是，说不清”等，“似乎一本是——”，现在我是绝对记不清这个答案（这句话待考）。因为当时问此话时，她的神色极不高兴，我大窘。

（六）我说要去她家取，她说她下午不在，我想同她回去，却未敢开口。

后约定星期三（十二月九号）遣人到她处去取。

（七）星期三九号晨十一时半，我自己去取，叔华不在家，留一信备给我的，信差带复我的。

此函您已看过，她说（原文）：“昨归遍找志摩日记不得，后捡自己当年日记，乃知志摩交我乃三本：两小，一大，小者即在君处箱内，阅完放入的。大的一本（满写的）未阅完，想来在字画箱内（因友人物多，加意保全），因三四年中四方奔走，家中书物皆堆叠成山，甚少机缘重为整理，日间得闲当细捡一下，必可找出来阅。此两日内，人事烦扰，大约须此星期底才有空翻寻也。”

注：这一篇信内有几处瞎说不必再论，即是“阅完放入”，“未阅完”两句亦有语病，既说志摩交她三本日记，何来“阅完放入”君处箱内。可见非志摩交出，乃从箱内取出阅，而“阅完放入”，而有一本未阅完而未放入。

此箱偏偏又是当日志摩曾寄存她处的一个箱子，曾被她私开过的。（此句话志摩曾亲语我。他自叔华老太太处取回箱时，亦大喊“我锁的，如何开了，这是我最要紧的文件箱，如何无锁，怪事——”又“太奇怪，许多东西不见了，missing[25]”，旁有思成，Lilian Tailor及我三人。）

（八）我留字，请她务必找出借我一读。说那是个不幸事的留痕，我欲一读，想她可以原谅我。

（九）我觉得事情有些周折，气得通宵没有睡着，可是，我猜她推到“星期底”必是要抄留一份底子，故或需要时间（她许怕我以后不还她那日记）。我未想到她不给我，更想不到以后收到半册，而这半册日记正巧断在刚要遇到我的前一两日。

（十）十二月十四日（星期一）

half a book with 128 pages received (dated from Nov. 17, 1920 ended with sentence “it was badly planned.”)[26]叔华送到我家来，我不在家，她留了一个note[27]说“怕我急，赶早送来”的话。

（十一）事后知道里边有故事，却也未胡猜，后奚若来说叔华跑到性仁家说她处有志摩日记（未说清几本）徽音要，她不想给（不愿意给）的话，又说小曼日记两本她拿去也不想还等等，大家都替我生气，觉得叔华这样，实在有些古怪。

（十二）我到底全盘说给公超听了（也说给您听了）。公超看了日记说，这本正是他那天（离十一月廿八日最近的那星期）看到了的，不过当时未注意底下是如何，是否只是半册未注意到，她告诉他是两本，而他看到的只是一本，但他告诉您（适之）“refuse to be quoted”[28]底下事不必再讲了。

二十一年元旦

一九三二年一月一日

晚上致胡适

适之先生：

下午写了一信，今附上寄呈，想历史家必不以我这种信为怪，我为人直爽性急，最恨人家小气曲折说瞎话。此次因为叔华瞎说，简直气糊涂了。

我要不是因为知道公超[29]看到志摩日记，就不知道叔华处会有的。谁料过了多日，向她要借看时，她倒说“遍找不得”，“在书画箱内多年未检”的话。真叫人不寒而栗！我从前不认得她，对她无感情，无理由的，没有看得起她过。后来因她嫁通伯，又有《送车》等作品，觉得也许我狗眼看低了人，始大大谦让真诚的招呼她，万料不到她是这样一个人！真令人寒心。

志摩常说：“叔华这人小气极了。”我总说：“是么？小心点吧，别得罪了她。”

女人小气虽常有事，像她这种有相当学问知名的人也该学点大方才好。现在无论日记是谁裁去的，当中一段缺了是事实，她没有坦白的说明以前，对那几句瞎话没有相当解释以前，她永有嫌疑的。（志摩自己不会撕的，小曼尚在可问。）

关于我想着那段日记，想也是女人小气处或好奇处多事处，不过这心理太human[30]了，我也不觉得惭愧。

实说，我也不会以诗人的美谀为荣，也不会以被人恋爱为辱。我永是“我”，被诗人恭维了也不会增美增能，有过一段不幸的曲折的旧历史也没有什么可羞惭。（我只是要读读那日记，给我是种满足，好奇心满足，回味这古怪的世事，纪念老朋友而已。）

我觉得这桩事人事方面看来真不幸，精神方面看来这桩事或为造成志摩为诗人的原因，而也给我不少人格上知识上磨炼修养的帮助，志摩in a way[31]不悔他有这一段苦痛历史，我觉得我的一生至少没有太堕入凡俗的满足，也不算一桩坏事。志摩警醒了我，他变成一种stimulant[32]在我生命中，或恨，或怒，或happy或sorry[33]，或难过，或苦痛，我也不悔的，我也不proud[34]我自己的倔强，我也不惭愧。

我的教育是旧的，我变不出什么新的人来，我只要“对得起”人——爹娘、丈夫（一个爱我的人，待我极好的人）、儿子、家族等等，后来更要对得起另一个爱我的人，我自己有时的心、我的性情便弄得十分为难。前几年不管对得起他不，倒容易——现在结果，也许我谁都没有对得起，您看多冤！

我自己也到了相当年纪，也没有什么成就，眼看得机会愈少——我是个兴奋type accomplish things by sudden inspiration and master stroke[35]，不是能用功慢慢修炼的人。现在身体也不好，家常的负担也繁重，真是怕从此平庸处世，做妻生仔的过一世！我禁不住伤心起来。想到志摩今夏的inspiring friendship and love[36]，对于我，我难过极了。

这几天思念他得很，但是他如果活着，恐怕我待他仍不能改的。事实上太不可能。也许那就是我不够爱他的缘故，也就是我爱我现在的家在一切之上的确证。志摩也承认过这话。

徽音二十年[37]正月一日

一九三二年春

致胡适

适之先生：

多天未通音讯，本想过来找您谈谈，把一些零碎待接头的事情一了，始终办不到。日前，人觉得甚病，不大动得了，后来赶了几日夜两三处工程图案，愈弄得人困马乏。

上星期起到现在一连走了几天协和检查身体，消息大不可人，医生和思成又都皱开眉头！看来我的病倒进展了些，医生还在商量根本收拾我的办法。

身体情形如此，心绪更不见佳，事情应着手的也复不少，甚想在最近期间能够一晤谈，将志摩几本日记事总括筹个办法。

此次，您从硖[38]带来一部分日记尚未得见，能否早日让我一读，与其他部分作个整个的survey？[39]

据我意见看来，此几本日记英文原文并不算好，年青得利害，将来与他“整传”大有补助处固甚多，单印出来在英文文学上价值并不太多（至少在我看到那两本中文字比他后来的作品书札差得很远），并且关系人个个都活着，也极不便，一时只是收储保存问题。

志摩作品中诗已差不多全印出，散文和信札大概是目前最要紧问题，不知近来有人办理此事否？“传”不“传”的，我相信志摩的可爱的人格永远会在人们记忆里发亮的，暂时也没有赶紧必要。至多慢慢搜集材料为将来的方便而已。

目前，Mr E. S. Bernett来访，说Mrs. Richard有信说康桥志摩的旧友们甚想要他的那两篇关于康桥的文章，译成英文寄给他们，以备寄给两个杂志刊登。The Richards希望就近托我翻译。我翻阅那两篇东西不禁出了许多惭愧的汗。你知道那两篇东西是他散文中极好的两篇。我又有什么好英文来翻译它们。一方面我又因为也是爱康河的一个人，对康桥英国晚春景致有特殊感情的一个人，又似乎很想“努力” “尝试”（都是先生的好话），并且康桥那方面几个老朋友我也认识几个，他那文章里所引的事，我也好像全彻底明了……

但是，如果先生知道有人能够十分的do his work justice in rendering into really charming English[40]，最好仍请一个人快快的将那东西译出寄给Richards为妥。

身体一差伤感色彩便又深重，这几天心里万分的难过。怎办？

从文走了没有，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

湘玫又北来，还未见着。南京似乎日日有危险的可能，真糟。思忠[41]在八十八师已开在南京下关前线，国“难”更“难”得迫切，这日子又怎么过！

先生这两天想也忙，过两天可否见到，请给个电话。

胡太太伤风想已好清。我如果不是因为闹协和这一场，本来还要来进“研究院”的。现在只待静候协和意旨，不进医院也得上山了。

此问

著安

徽音拜上

思成寄语问候，他更忙得不亦乐乎

一九三二年六月十四日

致胡适

适之先生：

上次我上山以前，你到我们家里来，不凑巧我正出去，错过了，没有晤着，真可惜。你大忙中跑来我们家，使我疑心到你是有什么特别事情的，可是猜了半天都猜不出，如果真的有事，那就请你给我个信罢。

那一天我答应了胡太太代找房子，似乎对于香山房子还有一点把握，这两天打听的结果，多半是失望，请转达。但是这不是说香山绝对没有可住的地方，租的是说没有了，可借的却似乎还有很多。双清别墅听说已让××夫妇暂借了，虽然是短期。

我的姑丈卓君庸的“自青榭”倒也不错，并且他是极欢迎人家借住的，如果愿意，很可以去接洽一下。去年刘子楷太太借住几星期，客人主人都高兴一场的。自青榭在玉泉山对门，虽是平地，却也别饶风趣，有池，有柳，有荷花鲜藕，有小山坡，有田陌，即是游卧佛寺，碧云寺，香山，骑驴洋车皆极方便。

谢谢送来独立周刊[42]。听到这刊出世已久，却尚未得一见，前日那一期还是初次见面。读杨今甫那篇东西颇多感触，志摩已别半载，对他的文集文稿一类的整理尚未有任何头绪，对他文字严格批评的文章也没有人认真做过一篇。国难期中大家没有心绪，沪战烈时更谈不到文章，自是人原因，现在过时这么久，集中问题不容易了，奈何！

我今年入山已月余，触景伤怀，对于死友的悲念，几乎成个固定的咽梗牢结在喉间，生活则仍然照旧辗进，这不自然的缄默像个无形的十字架，我奇怪我不曾一次颠仆在那重量底下。

有时也还想说几句话，但是那些说话似乎为了它们命定的原因，绝不会诞生在语言上，虽然它们的幻灭是为了忠诚，不是为了虚伪，但是一样的我感到伤心，不可忍的苦闷。整日在悲思悲感中挣扎，是太没意思的颓废。先生你有什么通达的哲理赐给我没有？

新月的新组织听说已经正式完成，月刊在哪里印，下期预备哪一天付印，可否示知一二。“独立”容否小文字？有篇书评只怕太长些。（关于萧翁与爱莲戴莱通讯和戈登克雷写的他母亲的小传作对照的评论，我认为那两本东西是剧界极重要的document[43]，不能作浪漫通讯看待。）

思成又跑路去，这次又是一个宋初木建——在宝坻县——比蓟州独乐寺或能更早。这种工作在国内甚少人注意关心，我们单等他的测绘详图和报告印出来时吓日本鬼子一下痛快：省得他们目中无人以为中国好欺侮。

天气好得很，有空千万上山玩一次，保管你欢喜不觉得白跑。

徽音

香山六月十四日

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中旬

致沈从文

沈二哥：

初二回来便忙乱成一堆，莫明其所以然。文章写不好，发脾气时还要讴出韵文！十一月的日子我最消化不了，听听风知道枫叶又凋零得不堪，只想哭。昨天哭出的几行勉强叫它做诗，日后呈正。

萧先生文章[44]甚有味儿。我喜欢，能见到当感到畅快。你说的是否礼拜五？如果是，下午五时在家里候教，如嫌晚，星期六早上也一样可以的。

关于云冈现状是我正在写的一短篇，那一天再赶个落花流水时当送上。

思成尚在平汉线边沿吃尘沙，星期六晚上可以到家。

此问

俪安

二嫂统此

徽音拜上

一九三四年二月二十七日

致沈从文

二哥：

世间事有你想不到的那么古怪，你的信来的时候正遇到我双手托着头在自恨自伤的一片苦楚的情绪中熬着。在廿四个钟头中，我前前后后，理智的、客观的，把许多纠纷痛苦和挣扎或希望或颓废的细目通通看过好几遍，一方面展开事实观察，一方面分析自己的性格情绪历史，别人的性格情绪历史，两人或两人以上互相的生活，情绪和历史，我只感到一种悲哀、失望，对自己对生活全都失望无兴趣。我觉到像我这样的人应该死去；减少自己及别人的痛苦！这或是暂时的一种情绪，一会儿希望会好。

在这样的消极悲伤的情景下，接到你的信，理智上，我虽然同情你所告诉我你的苦痛（情绪的紧张），在情感上我却很羡慕你那么积极，那么热烈，那么丰富的情绪，至少此刻同我的比，我的显然萧条颓废消极无用，你的是在情感的尖锐上奔进！

可是此刻我们有个共同的烦恼，那便是可惜时间和精力，因为情绪的盘旋而耗废去。

你希望抓住理性的自己，或许找个聪明的人帮忙你整理一下你的苦恼或是“横溢的情感”，设法把它安排妥帖一点，你竟找到我来，我懂得的，我也常常被同种的纠纷弄得左不是右不是，生活掀在波澜里，盲目的同危险周旋，累得我既为旁人焦灼，又为自己操心，又同情于自己，又很不愿意宽恕放任自己。

不过我同你有大不同处：凡是在横溢奔放的情感中时，我便觉到抓住一种生活的意义，即使这横溢奔放的情感所发生的行为上纠纷是快乐与苦辣对渗的性质，我也不难过不在乎。我认定了生活本身原质是矛盾的，我只要生活，体验到极端的愉快，灵质的，透明的，美丽的近于神话理想的快活，以下我情愿也随着赔偿这天赐的幸福，坑在悲痛，纠纷失望，无望，寂寞中捱过若干时候，好像等自己的血来在创伤上结痂一样！一切我都在无声中忍受，默默的等天来布置我，没有一句话说！（我且说说来给你做个参考。）

我所谓极端的，浪漫的或实际的都无关系，反正我的主义是要生活，没有情感的生活简直是死！生活必须体验丰富的情感，把自己变成丰富，宽大能优容，能了解，能同情种种“人性”，能懂得自己，不苛责自己，也不苛责旁人，不难自己以所不能，也不难别人所不能，更不怨运命或是上帝，看清了世界本是各种人性混合做成的纠纷，人性又就是那么一回事，脱不掉生理，心理，环境习惯先天特质的凑合！把道德放大了讲，别裁判或裁削自己。任性到损害旁人时如果你不忍，你就根本办不到任性的事。（如果你办得到，那你那种残忍，便是你自己性格里的一点特性，也用不着过分的去纠正。）想做的事太多，并且互相冲突时，拣最想做——想做到顾不得旁的牺牲——的事做，未做时心中发生纠纷是免不了的，做后最用不着后悔，因为你既会去做，那桩事便一定是不可免的，别尽着罪过自己。

我方才所说到极端的愉快，灵质的，透明的，美丽的快乐，不知道你有否同一样感觉。我的确有过，我不忘却我的幸福。我认为最愉快的事都是一闪亮的，在一段较短的时间内迸出神奇的——如同两个人透彻的了解:一句话打到你心中，使得你理智和感情全觉到一万万分满足；如同相爱：在一个时候里，你同你自身以外另一个人互相以彼此存在为极端的幸福；如同恋爱：在那时那刻眼所见，耳所听，心所触无所不是美丽，情感如诗歌自然的流动，如花香那样不知其所以。这些种种便都是一生中不可多得的瑰宝。世界上没有多少人有那机会，且没有多少人有那种天赋的敏感和柔情来尝味那经验，所以就有那种机会也无用。如果有如诗剧神话般的实景，当时当事者本身却没有领会时的情感又如何行？即使有了，只是浅俗的赏月折花的限量，那又有什么话说？！转过来说，对悲哀的敏感容量也是生活中可贵处。当时当事，你也许得流出血泪，过去后那些在你经验中也是不可鄙视的创痂。（此刻说说话，我倒暂时忘记了我昨天到今晚已整整哭了廿四小时，中间仅仅睡着三四个钟头，方才在过分的失望中颓废着觉到浪费去时间精力，很使自己感叹。）在夫妇中间为着相爱纠纷自然痛苦，不过那种痛苦也是夹着极端丰富的幸福在内的。冷漠不关心的夫妇结合才是真正的悲剧！

如果在“横溢情感”和“僵死麻木的无情感”中叫我来拣一个，我毫无问题要拣上面的一个，不管是为我自己或是为别人。人活着的意义基本的是在能体验情感。能体验情感还得有智慧有思想来分别了解那情感——

自己的或别人的！如果再能表现你自己所体验所了解的种种在文字上——不管那算是宗教或哲学，诗，或是小说，或是社会学论文——（谁管那些）——使得别人也更得点人生意义，那或许就是所有的意义了——不管人文明到什么程度，天文地理科学的通到那里去，这点人性还是一样的主要，一样的是人生的关键。

在一些微笑或皱眉印象上称较分量，在无边际人事上驰骋细想正是一种生活。

算了吧！二哥，别太虐待自己，有空来我这里，咱们再费点时间讨论讨论它，你还可以告诉我一点实在情形。我在廿四小时中只在想自己如何消极到如此田地苦到如此如此，而使我苦得想去死的那个人自己在去上海火车中也苦得要命，已经给我来了两封电报一封信，这不是“人性”的悲剧么？那个人便是说他最不喜管人性的梁二哥！

徽因

你一定得同老金[45]谈谈，他真是能了解同时又极客观极同情极懂得人性，虽然他自己并不一定会提起他的历史。

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下旬

致沈从文

二哥：

怎么了？《大公报》到底被收拾，真叫人生气！有办法否？

昨晚我们这里忽收到两份怪报，名叫《亚洲民报》，篇幅大极，似乎内中还有文艺副刊，是大规模的组织，且有计划的，看情形似乎要《大公报》永远关门。气糊涂了我！社论看了叫人毛发能倒竖。我只希望是我神经过敏。

这日子如何“打发”？我们这国民连骨头都腐了！有消息请告一二。

徽因

一九三六年夏

致梁思庄

思庄：

来后还没有给你信，旅中并没有多少时间。每写一封到北平，总以为大家可以传观，所以便不另写。连得三爷[46]，老金等信，给我们的印象总是一切如常，大家都好，用不着我操什么心，或是要赶急回去的。但是出来已两周，我总觉得该回去了，什么怪时候，赶什么怪车都愿意，只要能省时候。尤其是这几天在建筑方面非常失望，所谒大寺庙不是全是垃圾，便是已代以清末简陋的不相干房子，还刷着蓝白色的“天下为公”及其他，变成机关或学校。每去一处都是汗流浃背的跋涉，走路工作的时候又总是早八至晚六最热的时间里。这三天来可真真累得不亦乐乎。吃得也不好，天太热也吃不大下。因此种种，我们比上星期的精神差多了。

上星期劳苦功高之后，必到个好去处，不是山明水秀，就是古代遗址，眩目惊神，令人忘其所以！青州外表甚雄，城跨山边，河绕城下，石桥横通，气象宽朗，且树木葱郁奇高。晚间到时山风吹过，好像满有希望，结果是一无所得。临淄更惨，古刹大佛有数处。我们冒热出火车，换汽车，洋车[47]，好容易走到，仅在大中午我们已经心灰意懒时得见一个北魏石像！庙则统统毁光！

你现在是否已在北屋暂住下，Boo[48]住那里？你请过客没有？如果要什么请你千万别客气，随便叫陈妈预备。思马一[49]外套取回来没有？天这样热，I can’t quite imagine[50]人穿它！她的衣料拿去做了没有？都是挂念。

匆匆

二嫂

整天被跳蚤咬得慌，坐在三等火车中又不好意思伸手在身上各处乱抓，结果浑身是包！

一九三七年约四月

致朱光潜

我所见到的人生中戏剧价值都是一些淡香清苦如茶的人生滋味，不过这些戏剧场合须有水一般的流动性，波光鳞纹在两点钟时间内能把人的兴趣引到一个Make-believe[51]的世界里去，爱憎喜怒的一些人物。像梅真那样一个聪明女孩子，在李家算是一个丫头，她的环境极可怜难处。在两点钟时间限制下，她的行动，对己对人的种种处置，便是我所要人注意的。这便是我的戏。[52]

一九三七年七月约中旬

致梁再冰

宝宝：

妈妈不知道要怎样告诉你许多的事，现在我分开来一件一件的讲给你听。

我从六月二十六日离开太原到五台山上，家里给我的信就没有法子接到，所以你同金伯伯，小弟弟[53]所写的信我就全没有看见。（那些信一直到我到了家，才由太原转来。）

第二，我同爹爹不止接不到信，连报纸在路上也没有法子看见一张，所以日本同中国闹的事情也就一点不知道！

第三，我们路上坐大车同骑骡子，走得顶慢，工作又忙，所以到了七月十二日才走到代县，有报，可以打电报的地方，才算知道一点外面的新闻。那时候，我听说到北平的火车，平汉路同同蒲路已然不通，真不知道多着急！

第四，好在平绥铁路没有断，我同爹就慌慌张张绕到大同由平绥路回北平。现在我画张地图你看看，你就可以明白了。

请看第二版　第三版[54]

注意万里长城、太原、五台山、代县、雁门关、大同、张家口等地方及平汉铁路、正太铁路、平绥铁路，你就可以明白一切。

第五（现在你该明白我走的路线了），我要告诉你在路上顶记挂你同小弟，可是没有法子接信。等到了代县一听见北平方面有一点战事，更急得了不得。好在我们由代县到大同比上太原还近，由大同坐平绥路火车回来也顶方便的（看地图）。可是又有人告诉我们平绥路只通到张家口，这下子可真急死了我们！

第六，后来居然回到西直门车站（不能进前门车站），我真是喜欢得不得了。清早七点钟就到了家，同家里人同吃早饭，真是再高兴没有了。

第七，现在我要告诉你们这一次日本人同我们闹什么。

你知道他们老要我们的“华北”地方，这一次又是为了点小事就大出兵来打我们！现在两边兵部停住，一边在开会商量“和平解决”，以后还打不打谁也不知道呢。

第八，反正你在北戴河同大姑，姐姐哥哥们一起也很安稳的，我也就不叫你回来。我们这里一时也很平定，你也不用记挂。我们希望不打仗事情就可以完；但是如果日本人要来占北平，我们都愿意打仗，那时候你就跟着大姑姑那边，我们就守在北平，等到打胜了仗再说。我觉得现在我们做中国人应该要顶勇敢，什么都不怕，什么都顶有决心才好。

第九，你做一个小孩，现在顶要紧的是身体要好，读书要好，别的不用管。现在既然在海边，就痛痛快快的玩。你知道你妈妈同爹爹都顶平安的在北平，不怕打仗，更不怕日本。过几天如果事情完全平下来，我再来北戴河看你，如果还不平定，只好等着。大哥[55]、三姑过两天就也来北戴河，你们那里一定很热闹。

第十，请大姐[56]多帮你忙学游水。游水如果能学会了，这趟海边的避暑就更有意思了。

第十一，要听大姑姑的话。告诉她爹爹妈妈都顶感谢她照应你，把你“长了磅”。你要的衣服同书就寄来。

妈妈

一九三七年十月

致沈从文

二哥：

我欠你一封信，欠得太久了！现在第一件事要告诉你的就是我们又都在距离相近的一处了。大家当时分手得那么突兀惨淡，现在零零落落的似乎又聚集起来。一切转变得非常古怪，两月以来我种种的感到糊涂。事情越看得多点，心越焦，我并不奇怪自己没有青年人抗战中兴奋的情绪，因为我比许多人明白一点自己并没有抗战，生活离前线太远，一方面自己的理智方面也仍然没有失却它寻常的职能，观察得到一些人心里顶难过的事。心里有时像个药罐子。

自你走后我们北平学社方面发生了许多叫我们操心的事，好容易挨过了俩仨星期（我都记不清有多久了）才算走脱，最后我是病的，却没有声张，临走去医院检查了一遍，结果是得着医生严重的警告——但警告白警告，我的寿命是由天的了。临行的前夜一直弄到半夜三点半，次早六时由家里出发，我只觉得是硬由北总布胡同扯出来上车拉。东西全弃下例无所谓，最难过的是许多朋友都像是放下忍心的走掉，端公[57]太太、公超太太住在我家，临别真是说不出的感到似乎是故意那么狠心的把她们抛下，兆和[58]也是一个使我顶不知怎样才好的，而偏偏我就根本赶不上去北城一趟看看她。我恨不得是把所有北平留下的太太孩子挤在一块走出到天津再说。可是我也知道天津地方更莫名其妙，生活又贵，平津那一节火车情形那时也是一天一个花样，谁都不保险会出什么样把戏的。

这是过去的话了，现在也无从说起，自从那时以后，我们真走了不少地方。由卢沟桥事变到现在，我们把中国所有的铁路都走了一段！最紧张的是由北平到天津，由济南到郑州。带着行李小孩奉着老母，由天津到长沙共计上下舟车十六次，进出旅店十二次，这样走法也就很够经验的，所为的是回到自己的后方。现在后方已回到了，我们对于战时的国家仅是个不可救药的累赘而已。同时我们又似乎感到许多我们可用的力量废放在这里，是因为各方面缺乏更好的组织来尽量的采用。我们初到时的兴奋，现实已变成喜欢的悲感。更其糟的是这几天看到许多的队伍兵丁，由他吃的穿的到其他的一切一切。“惭愧”两字我嫌它过于单纯，所以我没有字告诉你，我心里所感触的味道。

前几天我急着过津浦线上情形，后来我急过“晋北”的情形——那时还是真正的“晋北”——由大营到繁峙代县，雁门朔县宁武原平崞县忻县一带路，我们是熟极的，阳明堡以北到大同的公路更是有过老朋友交情，那一带的防御在卢变以后一星期中我们所知道的等于是“鸡蛋”。我就不信后来赶得及怎样“了不起”的防御工作，老西儿[59]的军队更是软懦万分，见不得风的，怎不叫我跳急到万分！好在现在情形已又不同了，谢老天爷，但是看战报的热情是罪过的。如果我们再按紧一点事实的想象：天这样冷……（就不说别的！！）战士们在怎样的一个情形下活着或死去！三个月以前，我们在那边已穿过棉！所以一天到晚，我真不知想什么好，后方的热情是罪过，不热情的话不更罪过？二哥，你想，我们该怎样的活着才有法子安顿这一副还未死透的良心？

我们太平时代（考古）的事业，现时谈不到别的了，在极省检的法子下维护它不死，待战后再恢复算最为得体的办法。个人生活已甚苦， 但尚不到苦到“不堪”。我是女人，当然立刻变成纯净的“糟糠”的典型，租到两间屋子烹调，课子，洗衣，铺床，每日如在走马灯中过去。中间来几次空袭警报，生活也就饱满到万分。注：一到就发生住的问题，同时患腹泻，所以在极马虎中租到一个人家楼上的两间屋。就在火车站旁，火车可以说是从我窗下过去！所以空袭时颇不妙，多暂避于临时大学（熟人尚多见面，金甫[60]亦“高个了”如故）。文艺，理想，都像在北海五龙亭狩虹那么样，是过去中一种偶然的遭遇，现实只有一堆矛盾的现实抓在手里。话又说多了，且乱，正像我的老样子。二哥你现在做什么，有空快给我一封信。（在汉口时，我知道你在隔江，就无法来找你一趟。）我在长沙回首雁门，正不知有多少伤心呢，不日或起早到昆明，长途车约七八日，天已寒冷，秋气肃杀，这路不太好走，或要去重庆再到成都，一切以营造学社工作为转移。（而其间问题尚多，今天不谈了。）现在因时有空袭警报，所以一天不能离开老的或小的，精神上真是苦极苦极，一天的操作也于我的身体有相当威胁

徽因　在长沙

长沙韭菜园教厂坪134刘宅梁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九日至十日

致沈从文

二哥：

在黑暗中，在车站铁篷子底分别，很有种清凉味道，尤其是走的人没有找着车位，车上又没有灯，送的打着雨伞，天上落着很凄楚的雨，地下一块亮一块黑的反映着泥水洼，满车站的兵——开拔的到前线的，受伤开回到后方的！那晚上很代表我们这一向所过的日子的最黯淡的底层——这些日子表面上固然还留一点未曾全褪败的颜色。

这十天里长沙的雨更象征着一切霉湿，凄怆，惶惑的生活。那种永不开缝的阴霾封锁着上面的天，留下一串串继续又继续着檐漏般不痛快的雨，屋里人冻成更渺小无能的小动物，缩着脖子只在呆想中让时间赶到头里，拖着自己半蛰伏的灵魂。接到你第一封信后我又重新发热伤风过一次，这次很规矩的躺在床上发冷，或发热，日子清苦得无法设想，偏还老那么悬着，叫人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急。如果有天，天又有意旨，我真想他明白点告诉我一点事，好比说我这种人需要不需要活着，不需要的话，这种悬着日子也不都是侈奢？好比说一个非常有精神喜欢挣扎着生存的人，为什么需要肺病，如果是需要，许多希望着健康的想念在她也就很侈奢，是不是最好没有？死在长沙雨里，死得虽未免太冷点，往昆明跑，跑后的结果如果是一样，那又怎样？昨天我们夫妇打算到昆明去，现在要不就走，再去怕更要落雪落雨发生问题，就走的话，除却旅费，到了那边时身上一共剩下三百来元，万一学社经费不成功，带着那一点点钱，一家子老老小小流落在那里颇不妥当，最好得等基金方面一点消息……

可是今天居然天晴，并且有大蓝天，大白云，顶美丽的太阳光！我坐在一张破藤椅上，破藤椅放在小破廊子上，旁边晒着棉被和雨鞋，人也就轻松一半，该想的事暂时不再想它，想想别的有趣的事：好比差不多二十年前，我独自坐在一间顶大的书房里看雨，那是英国的不断的雨。我爸爸到瑞士国联开会去，我能在楼上嗅到顶下层楼下厨房里炸牛腰子同洋咸肉，到晚上又是在顶大的饭厅里（点着一盏顶暗的灯）独自坐着（垂着两条不着地的腿同刚刚垂肩的发辫），一个人吃饭一面咬着手指头哭——闷到实在不能不哭！理想的我老希望着生活有点浪漫的发生，或是有个人叩下门走进来坐在我对面同我谈话，或是同我同坐在楼上炉边给我讲故事，最要紧的还是有个人要来爱我。我做着所有女孩做的梦。而实际上却只是天天落雨又落雨，我从不认识一个男朋友，从没有一个浪漫聪明的人走来同我玩——交际生活上所认识的人从没有一个像我所想象的浪漫人物，却还加上一大堆人事的纷纠。

话说得太远了，方才说天又晴了，我却怎么又转到落雨上去？真糟！肚子有点饿，嗅不着炸牛腰子同洋咸肉更是无法再想英国或廿年前的事，国联或其他！

方才念到你的第二封信，说起爸爸的演讲，当时他说的顶热闹，根本没有想到注意近在自己身边的女儿的日常一点点小小苦痛比那种演讲更能表示他真的懂得那些问题的重要。现在我自己已做了妈妈，我不愿意在任何情形下把我的任何一角酸辛的经验来换他当时的一篇漂亮话，不管它有多少风趣！这也许是我比他诚实，也许是我比他缺一点幽默！

好久了，我没有写长信，写这么杂乱无系统的随笔信，今晚上写了这许多，谁知道我方才喝了些什么，此刻真是冷，屋子里谁都睡了，温度仅仅五十一度，也许这是原因！

明早再写关于沅陵及其他向昆明方面设想的信！

又接到另外一封信，关于沅陵我们可以想想，关于大举移民到昆明的事还是个大悬点挂在空里，看样子如果再没有计划就因无计划而在长沙留下来过冬，不过关于一切，我仍然还须给你更具体的回信一封，此信今天暂时先拿去付邮而免你惦挂。

昨天张君劢老前辈来此，这人一切仍然极其“混沌”（我不叫它做天真）。天下事原来都是一些极没有意思的，我们理想着一些美妙的完美，结果只是处处悲观叹息着。我真佩服一些人仍然整天说着大话，自己支持着极不相干的自己，以至令别人想哭！

匆匆

徽因

十一月九至十日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九日

致沈从文

二哥：

决定了到昆明以便积极的作走的准备。本买二日票，后因思成等周寄梅先生，把票退了，再去买时已经连七号的都卖光了，只好买八号的。

今天中午到了沅陵。昨晚里住在官庄的。沿途景物又秀丽又雄壮时就使我们想到你，二哥对这些苍翠的，天排布的深浅山头，碧绿的水和其间稍稍带点天真的人为的点缀，如何的亲切爱好，感到一种愉快。天气是好到不能更好，我说如果不是在这战期中时时心里负着一种悲伤哀愁的话，这旅行真是不知几世修来。

昨晚有人说或许这带有匪，倒弄得我们心有点慌慌的，住在小旅店里灯火荧荧如豆，外边微风撼树，不由得不有一种特别情绪，其实我们很平安的到达很安静的地带。

今天来到沅陵，风景愈来愈妙，有时颇疑心有翠翠[61]这种的人物在！沅陵城也极好玩，我爱极了。你老兄的房子在小山上，非常别致有雅趣，原来你一家子都是敏感的有精致爱好的。我同思成带了两个孩子来找他，意外还见到你的三弟，新从前线回来，他伤已愈，可以拐杖走路。他们待我们太好（个个性情都有点像你处）。我们真欢喜极了，都又感到太打扰得他们有点不过意。虽然，有半天工夫在那楼上廊子上坐着谈天，可是我真感到有无限亲切。沅陵的风景，沅陵的城市，同沅陵的人物，在我们心里是一片很完整的记忆，我愿意再回到沅陵一次，无论什么时候，最好当然是打完仗！

说到打仗你别过于悲观，我们还许要吃苦，可是我们不能不争到一种翻身的地步。我们这种人太无用了。也许会死，会消灭，可是总有别的法子，我们中国国家进步了弄得好一点，争出一种新的局面，不再是低着头的被压迫着，我们根据事实时有时很难乐观，但是往大处看，抓紧信心，我相信我们大家根本还是乐观的，你说对不对？

这次分别，大家都怀着深忧！不知以后事如何？相见在何日？只要有着信心，我们还要再见的呢。

无限亲切的感觉，因为我们在你的家乡。

徽因

昆明住址云南大学王赣愚先生转

一九三八年春

致沈从文

二哥：

事情多得不可开交，情感方面虽然有许多新的积蓄，一时也不能够去清理（这年头也不是清理情感的时候）。昆明的到达既在离开长沙三十九天之后，其间的故事也就很有可纪念的。我们的日子至今尚似走马灯的旋转，虽然昆明的白云悠闲疏散在蓝天里。现存生活的压迫似乎比从前更有分量了。我问我自己三十年底下都剩一些什么，假使机会好点我有什么样的一两句话说出来，或是什么样事好做，这种问题在这时候问，似乎更没有回答——我相信我已是一整个的失败，再用不着自己过分的操心——所以朋友方面也就无话可说——现在多半的人都最惦挂我的身体。一个机构多方面受过损伤的身体实在用不着惦挂，我看黔滇间公路上所用的车辆颇感到一点同情，在中国做人同在中国坐车子一样，都要承受那种的待遇，磨到焦头烂额，照样有人把你拉过来推过去爬着长长的山坡。你若使懂事多了，挣扎一下，也就不见得不会喘着气爬山过岭，到了你最后的一个时候。

不，我这比喻打得不好，它给你的印象好像是说我整日里在忙着服务，有许多艰难的工作做，其实，那又不然，虽然思成与我整天宣言我们愿意义务的替政府或其他公共机关效力，到了如今人家还是不找我们做正经事，现在所忙的仅是一些零碎的私人所委托的杂务，这种私人相委的事如果他们肯给我们一点实际的酬报，我们生活可以稍稍安定，挪点时候做些其他有价值的事也好，偏又不然，所以我仍然得另想别的办法来付昆明的高价房租，结果是又接受了教书生涯，一星期来往爬四次山坡走老远的路，到云大去教六点钟的补习英文。上月挣得四十余元法币，而一方面为一种我们最不可少的皮尺昨天花了二十三元买来！

到如今我还不大明白我们来到昆明是做生意，是“走江湖”还是做“社会性的骗子”——因为梁家老太爷的名分，人家常抬举这对愚夫妇，所以我们是常常有些阔绰的应酬需要我们笑脸的应付——这样说来好像是牢骚，其实也不尽然，事实上就是情感良心均不得均衡！前昨同航空毕业班的几个学生谈，我几乎要哭起来，这些青年叫我一百分的感激同情，一方面我们这租来的房子墙上还挂着那位主席将军的相片，看一眼，话就多了——现在不讲——天天早上那些热血的人在我们上空练习速度，驱逐和格斗，底下芸芸众生吃喝得仍然有些讲究。思成不能酒我不能牌，两人都不能烟，在做人方面已经是十分惭愧！现在昆明人才济济，那一方面人都有。云南的权贵，香港的服装，南京的风度，大中华民国的洋钱，把生活描画得十三分对不起那些在天上冒险的青年，其他更不用说了。现在我们所认识的穷愁朋友已来了许多，同感者自然甚多。

陇海全线的激战使我十分兴奋，那一带地方我比较熟习，整个心都像在那上面滚，有许多人似乎看那些新闻印象里只一堆内地县名，根本不发生感应，我就奇怪！我真想在山西随军，做什么自己可不大知道！

二哥，我今天心绪不好，写出信来怕全是不好听的话，你原谅我，我要搁笔了。

这封信暂做一个赔罪的先锋，我当时也知道朋友们一定会记挂，不知怎么我偏不写信，好像是罚自己似的——一股坏脾气发作！

徽因

一九四二年春夏

致傅斯年

孟真[62]先生：

接到要件一束，大吃一惊，开函拜读，则感与惭并，半天作气异感！空言不能陈万一，雅不欲俗进谢，但得书不报，意有未安。踌躇了许久仍是临书木讷，话不知从何说起！

今日里巷之士穷愁疾病，屯蹶颠沛者甚多。固为抗战生活之一部，独思成兄弟年来蒙你老兄种种帮忙，营救护理无所不至，一切医药未曾欠缺，在你方面固然是存天下之义，而无有所私，但在我们方面虽感到lucky[63]终增愧悚，深觉抗战中未有贡献，自身先成朋友及社会上的累赘的可耻。

现在你又以成永兄弟危苦之情上闻介公[64]，丛细之事累及泳霓先生[65]，惭汗满背矣！

尤其是关于我的地方，一言之誉可使我疚心疾首，夙夜愁痛。日念平白吃了三十年饭，始终是一张空头支票难得兑现。好容易盼到孩子稍大，可以全力工作几年，偏偏碰上大战，转入井臼柴米的阵地，五年大好光阴又失之交臂。近年更胶着于疾病处残之阶段，体衰智困，学问工作恐已无分，将来终负今日教勉之意，太难为情了。

素来厚惠可以言图报，惟受同情，则感奋之余反而缄默，此情想老兄伉俪皆能体谅，匆匆这几行，自然书不尽意。

思永已知此事否？思成平日谦谦怕见人，得电必苦不知所措。希望泳霓先生会将经过略告知之，俾引见防谢时不至于茫然，此问

双安[66]

一九四二年四月十八日

传斯年致朱家骅

骝先[67]吾兄左右：

兹且一事与兄商之。梁思成、思永兄弟皆困在李庄。思成之困，是因其夫人林徽音女士生了T.B.，卧床二年矣。思永是闹了三年胃病，甚重之胃病，近忽患气管炎，一査，肺病甚重。梁任公[68]家道清寒，兄必知之，他们二人万里跋涉，到湘，到桂，到滇，到川，已弄得吃尽当光，又逢此等病，其势不可终日，弟在此看着，实在难过，兄必有同感也。弟之看法，政府对于他们兄弟，似当给些补助，其理如下：

一、梁任公虽曾为国民党之敌人，然其人于中国新教育及青年之爱国思想上大有影响启明之作用，在清末大有可观，其人一生未尝有心做坏事，仍是读书人，护国之役，立功甚大，此亦可谓功在民国者也。其长子、次子，皆爱国向学之士，与其他之家风不同。国民党此时应该表示宽大。即如去年蒋先生赙蔡松坡[69]夫人之丧，弟以为甚得事体之正也。

二、思成之研究中国建筑，并世无匹，营造学社，即彼一人耳（在君[70]语）。营造学社历年之成绩为日本人羡妒不置，此亦发扬中国文物之一大科目也。其夫人，今之女学士，才学至少在谢冰心辈之上。

三、思永为人，在敝所同事中最有公道心，安阳发掘，后来完全靠他，今日写报告亦靠他。忠于其职任，虽在此穷困中，一切先公后私。

总之，二人皆今日难得之贤士，亦皆国际知名之中国学人。今日在此困难中，论其家世，论其个人，政府似皆宜有所体恤也。未知吾兄可否与陈布雷[71]先生一商此事，便中向介公一言，说明梁任公之后嗣，人品学问，皆中国之第一流人物，国际知名，而病困至此，似乎可赠以二三万元（此数虽大，然此等病症，所费当不止此也）。国家虽不能承认梁任公在政治上有何贡献，然其在文化上之贡献有不可没者，而名人之后，如梁氏兄弟者，亦复甚少！二人所作皆发扬中国历史上之文物，亦此时介公所提倡者也。此事弟觉得在体统上不失为正。弟平日向不赞成此等事，今日国家如此，个人如此，为人谋应稍从权。此事看来，弟全是多事，弟于任公，本不佩服，然知其在文运上之贡献有不可没者，今日徘徊思永、思成二人之处境，恐无外边帮助要出事，而此帮助似亦有其理由也。此事请兄谈及时千万勿说明是弟起意为感。如何？乞示及，至荷。专此

敬颂

道安

弟斯年谨上

四月十八日

弟写此信，未告二梁，彼等不知。

因兄在病中，此写了同样信给泳霓，泳霓与任公有故也。弟为人谋，故标准看得松。如何？

弟年又白[72]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下旬

致金岳霖

老金：

多久多久了，没有用中文写信，有点儿不舒服。

John[73]到底回美国来了，我们愈觉到寂寞，远，闷，更盼战事早点结束。

一切都好。近来身体也无问题的复原，至少同在昆明时完全一样。本该到重庆去一次，一半可玩，一半可照X光线等。可惜天已过冷，船甚不便。

思成赶这一次大稿[74]，弄得苦不可言。可是总算了一桩大事，虽然结果还不甚满意，它已经是我们好几年来想写的一种书的起头。我得到的教训是，我做这种事太不行，以后少做为妙，虽然我很爱做。自己过于不efficient[75]，还是不能帮思成多少忙！可是我学到许多东西，很有趣的材料，它们本身于我也还是有益。

已经是半夜，明早六时思成行。

我随便写几行，托知John带来，权当晤面而已。

徽寄爱

一九四九年一月三十日

致张兆和

卅七年末北平围城时从清华园寄城中。徽[76]。交三姐[77]。

三小姐：

收到你的信，并且得知我们这次请二哥出来，的确也是你所赞同的，至为欣慰。这里的气氛与城里完全两样，生活极为安定愉快。一群老朋友仍然照样的打发日子，老邓[78]、应铨[79]等就天天看字画，而且人人都是乐观的，怀着希望的照样工作。二哥到此，至少可以减少大部分精神上的压迫。他住在老金家里。早起八时半就同老金一起过我家吃早饭；饭后聊天半小时，他们又回去；老金仍照常伏案。

中午又来，饭后照例又聊半小时，各回去睡午觉。下午四时则到熟朋友家闲坐；吃吃茶或是（乃至）有点点心。六时又到我家，饭后聊到九时左右才散。这是我们这里三年来的时程，二哥来此加入，极为顺利。晚上我们为他预备了安眠药。由老金临睡时发给一粒。此外在睡前还强迫吃一杯牛奶，所以二哥的睡眠也渐渐的上了轨道了。[80]

徽因续写：

二哥第一天来时精神的确紧张，当晚显然疲倦，但心绪却愈来愈开朗，第二天人更显愉快。但据说仍睡得不多，所以我又换了一种安眠药交老金三粒（每晚代发一粒给二哥），且主张临睡喝热牛奶一杯。昨晚大家散得特别早。今早他来时精神极好，据说昨晚早睡，半夜“只醒一会儿”。说是昨夜的药比前夜的好，大约他是说实话不是哄我。看三天来的进步，请你放心他的一切。今晚或不再给药了，我们熟友中的谈话多半都是可以解除他那些幻想的过虑的，尤以熙公[81]的为最有力，所以在这方面他也同初来时不同了。近来因为我病老金又老，在我们这边吃饭，所以我这里没有什么客人，他那边更少人去，清静之极。今午二哥大约到念生[82]家午饭。噜噜嗦嗦写了这大篇，无非是要把确实情形告诉你放心，“语无伦次”一点，别笑话。

这里这几天天晴日美，郊外适于郊游闲走，我们还要设法要二哥走路——那是最可使他休息脑子，而晚上容易睡着的办法，只不知他肯不肯，即问

思成　徽因同上

您自己可也要多多休息才好，如果家中能托人，一家都来这边，就把金家给你们住，老金住我们书房也极方便。

一九四九年二月二日

张兆和致林徽因、梁思成

徽因、思成先生：

看到王逊带来的信，你们为二哥起居生活安排的太好了。他来信说，住在你们那里一切都好，只是增加了主人的情绪负担，希望莫为他过分操心，就安心了。他又说，正在调整自己，努力改造自己，务使适应新的未来。我相信他的话。希望他在清华园休息一阵子，果然因身心舒畅，对事事物物有一种新看法，不再苦恼自己，才不辜负贤伉俪和岳公、熙公们的好意。

听王逊说，徽因先生招了凉，犯气喘，间或还发烧，望能多休息、少说话，别为二哥反疏忽了自己。我们全家下乡究竟有许多不便，过几天我也许来清华玩一天，今甫先生也说要来。我担心你们储粮有限，要面粉我设法托人运来，大米也还有一点。没有空不须给我写信，有什么话告诉张中和好了。

解放军进城后，城内秩序已渐趋安定。大家都好。

交中和带来的安眠药，仍然请交金先生在必要时发给从文吃。谢谢你们。

兆和　上

二月二日

一九五三年三月十二日

致梁思成

思成：

……

我现在正在由以养病为任务的一桩事上考验自己，要求胜利完成这个任务。在胃口方面和睡眠方面都已得到非常好的成绩，胃口可以得到九十分，睡眠八十分，现在最难的是气管，气管影响痰和呼吸又影响心跳甚为复杂，气管能进步一切进步最有把握，气管一坏，就全功尽废了。

我的工作现实限制在碑[83]建会设计小组的问题，有时是把几个有限的人力拉在一起组织一下，分配一下工作，技术方面讨论如云纹，如碑的顶部；有时是讨论应如何集体向上级反映一些具体意见作一两种重要建议，今天就是刚开过一次会，有阮邱莫吴梁[84]连我六人，前天已开过一次，拟了一信稿呈郑副主任和薛秘书长的，今天阮将所拟稿带来又修正了一次，今晚抄出大家签名明天可发出（主要要求：①立即通过施工组停轧钢筋；②美工合组事虽定了，尚未开始，所以也趁此时再要求增加技术人员加强设计实力，③反映我们对去掉大台认为对设计有利，可能将塑型改善，而减掉复杂性质的陈列室和厕所设备等等，使碑的思想性明确单纯许多……）。再冰小弟都曾回来，娘也好，一切勿念。信到时可能已过三月廿一日了。

天安门追悼会[85]的情形已见报我不详写了。

昨李宗津[86]由广西回来还不知道你到莫斯科呢。

徽因　三月十二日写完

一九五三年三月十七日

致梁思成

思成：

今天是十六日，此刻黄昏六时，电灯没有来房，很黑又不能看书做事，勉强写这封信已快看不见了。十二日发一信后仍然忙于碑的事。今天小吴老莫都到城中开会去，我只能等听他们的传达报告了。讨论内容为何，几方面情绪如何，决议了什么具体办法，现在也无法知道。昨天是星期天，老金不到十点钟就来了，刚进门再冰也回来，接着小弟来了，此外无他人，谈得正好，却又从无线电中传到捷克总统逝世消息。这种消息来在那样沉痛的斯大林同志的殡仪之后，令人发愣发呆，不能相信不幸的事可以这样的连着发生。大家心境又黯然了……

中饭后老金小弟都走了。再冰留到下午六时，她又不在三月结婚了，想改到国庆，理由是于中干[87]说他希望在广州举行。那边他们两人的熟人多，条件好，再冰可以玩一趟。这次她来，时间不够也没有充分心理准备，六月又太热。我是什么都赞成。反正孩子高兴就好。

我的身体方面吃得那么好，睡得也不错，而不见胖，还爱气促和闹清痰打“呼噜出泡声”，血脉不好好循环冷热不正常等等，所以疗养还要彻底，病状比从前深点，新陈代谢作用太坏，恢复的现象极不显著，也实在慢，今天我本应该打电话问校医室血沉率和痰化验结果的，今晚便可以报告，但因害怕结果不完满因而不爱去问！

学习方面可以报告的除了报上主要政治文章和理论文章外，我连着看了四本书都是小说式传记，都是英雄的真人真事。……

还要和你谈什么呢？又已经到了晚饭时候，该吃饭了，只好停下来。（下午一人甚闷吋，关肇业来坐一会儿，很好。太闷希看书觉到晕昏。）（十六日晚写）

十七日续　我最不放心的是你的健康问题，我想你的工作一定很重，你又容易疲倦，一边又吃Rimifon[88]不知是否更易累和困，我的心里总惦着，我希望你停Rimifon吧，已经满两个半月了。苏联冷，千万注意呼吸器官的病。昨晚老莫回来报告，大约把大台[89]改低是人人同意，至于具体草图什么时候可以画出并决定，是真真伤脑筋的事，尤其是碑顶仍然意见分歧。

徽因匆匆写完三月十七午

一九三四年至一九四八年

致费正清、费慰梅[90]

一

**1934年，沈从文曾陷入一场感情危机，他像对长姊一样向林徽因倾诉自己的苦恼——

要是我写一篇故事，有这般情节，并（像他那样）为之辩解，人们会认为我瞎编，不近情理。可是，不管你接不接受，这就是事实。而恰恰又是他，这个安静、善解人意、“多情”而又“坚毅”的人，一位小说家，又是如此一个天才。他使自己陷入这样一种感情纠葛，像任何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青年一样，对这种事陷于绝望。他的诗人气质造了他自己的反，使他对生活和其中的冲突茫然不知所措，这使我想到雪莱，也回想起志摩与他此俗苦痛的拼搏。可我又禁不住觉得好玩。他那天早上竟是那么的迷人和讨人喜欢！而我坐在那里，又恼又疲惫地跟他谈，骂他、劝他，和他讨论生活及其曲折，人类的天性其动人之处及其中的悲剧、理想和现实！

过去我从没想到过，像他那样一个人，生活和成长的道路如此地不同，竟然会有我如此熟悉的感情，也被在别的景况下我所熟知的同样的问题所困扰。这对我是一个崭新的经历，而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普罗文 学毫无道理的缘故。好的文学作品就是好的文学作品，而不管其人的意识形态如何。今后我将对自己的写作重具信心，就像老金一直期望于我和试图让我认识到其价值的那样。万岁！

二

**一九三五年，林徽因在北京香山养病期间——

听到一段当我还是个小姑娘时在横渡印度洋回家的船上所熟悉的乐曲——好像那月光、舞蹈表演、热带星空和海风又都涌进了我的心灵，而那一小片所谓的青春，像一首歌中轻快而短暂的一瞬，幻影般袭来，半是悲凉、半是光彩，却只是使我茫然。

三

**同年，林徽因同父异母弟弟林恒来到北京，住在梁家。引起林的生母与这个“儿子”之间的一场危机——

三天来我自己的母亲简直把我逼进了人间地狱。这话一点也不过分。头一天我发现母亲有点体力不支，家里有种不祥的气氛。我只好和我的异母弟弟深谈过去，以建立一种相互了解并使目前这种密切来往能够维持下去。

这搞得我精疲力尽并深受伤害，到我临上床时真恨不得去死或从来没有出生在这么个家庭里过……我知道自己其实是个幸福而走运的人，但是早年的家庭战争已使我受到了永久的创伤，以致如果其中任何一点残痕重现，就会让我陷入过去的厄运之中。

四

**一九三五年末，日军全面侵略已近在眉睫，梁、林准备南迁——

思成和我已经为整理旧文件和东西花了好几个钟头了。沿着生活的轨迹，居然积攒了这么多的杂七杂八！看着这堆往事的遗存，它们建立在这么多的人和这么多的爱之中，而当前这些都正在受到威胁，真使我们的哀愁难以言表。特别是因为我们正凄惨地处在一片悲观的气氛之中，前途渺茫……

如果我们民族的灾难来得特别迅猛而凶暴，我们也只能以这样或那样迅速而积极的方式去回应。当然会有困难和痛苦，但我们不会坐在这里握着空拳，却随时让人威胁着羞辱我们的“脸面”。

五

**一九三五年圣诞节，费氏夫妇离开北京回国。他们走后收到林的第一封信——

自从你们两人来到我们身边，并叫我注入了新的活力和对生活以及总体上对未来的新看法以来，我变得更加年轻、活泼和有朝气了。每当我回想起今年冬天我所做过的每一件事，我自己都会感到惊讶并充满感激之情。你们知道，我是在双重文化的教养下长大的，不容否认，双重文化的接触与活动对我是不可少的。在你们俩真正在（北总布胡同）3号进入我们的生活之前，我总是觉得若有所失，缺了点什么，有一种精神上的贫乏需要营养，而你们的“蓝色书信”充分地补足了这一点。另一方面，我在北京的朋友都比我年岁大，比我老成。他们提供不了多少乐趣，反而总是要从思成和我身上寻求灵感和某些新鲜东西。我常有枯竭之感。

今秋或初冬的那些野餐、骑马（还有山西之行）使我的整个世界焕然一新。试想如果没有这些，我如何能熬过我们民族频繁的危机所带来的紧张、困惑和忧郁？骑马也有其象征意义。在我总认为都是日本人和他们的攻击目标的齐化门[91]外，现在我可以看到农村小巷和在寒冬中的广袤的原野，散布着银色的纤细枯枝，寂静的小庙和人们可以怀着浪漫的自豪偶尔跨越的桥。

六

May 7th, 36

Wilma, Wilma, Wilma

(I have to address the envelope to John because it is more proper for Balliot) I Have been in the yelling mood ever since your last delightful letter, now that another one has come I must answer you right away. There has been a longtime I didn't (or couldn't) write to you people because of a “gap” caused by your sending letters not via Siberia and each took over fifty days to come.

(except one which came a little sooner but it must be one that was written later.) So everything got terribly upsetting. We loved the “type-written reports” of where about and what-abouts, but emotionally they are a bit unsatisfactory.

You sound worried about my ways of life; running around helping people in general, lots of worry and no exercise etc. Well, sometimes nothing can be done, it is almost fatal I should slave and waste myself on trash always, till-I mean unless circumstance itself take mercy on me and change. So far the circumstance is none too good for Phyllis the individual, though very smooth for (he same person in all the capacities as a family member. The weather is glorious everybody has room re-papered, re-furnished, decorated to re-assume life in better shape. Let me give you a picture to show how it is.

Wilma, Wilma, is there any use my going on writing news … just look at the beds! Aren't they exciting!!!! But the fun is when they are more or less gather in the marked public spots and when they have breakfast one after another, and tea each in his or her room in different styles!!! Next time you come to Peking'ask for the Liangs boarding house!

I will start another sheet.

At this point of course the children came back from school insisted on looking at the “picture of beds” and identify their own etc etc. Bao-bao is always fussing about her dresses because the weather is getting warm. Helen's shirt is a bit “out” now. Chung-Chieh has the end of Dolly's green dress for a pair of short knickers, very smart.

No, no, no, I refuse to give you more impression how thoroughly I am buried in domesticity —— I still have other points left I think, when “joie de vivre” takes over me which though come seldom, it still comes!

Yes, I do understand your approach to work. I work in very much the same way, though sometimes quite different. I achieve best when it is “pure product of joie de vivre”. Most seriously when it is a question of bursting from inside, happily or unhappily. When it is a question of desperate yearning for expression-something I foung out or I know, or I learned to understand, and I wanted to impart the secret seriously and earnestly to some one. “Readers” are not “public” to me, but individuals who are more understanding and sympathetic than relatives and friends surrounding me and who are eager to listen to what I have to say and become saddened or gladdened because of what I say. When I am doing domestic little trifles, I always feel that it is a pity I am neglecting some one else infinitely more interesting and important somewhere else unknown to me. Thus I hasten to finish the work in hand in order to go back “talking” to the others, and get often irritated if the work I have in hand never finishes, or coming in fresh bunches and increases all the time. Thus I am never good at domestic work, because half of my mind is elsewhere and cursing the work I was doing (tho I may even enjoy the work or doing it terribly well.) On the other hand if I am doing a real piece of writing or something like (hat and realize at the same time I was neglecting my home, my conscience never got pricked at all, in fact I feel happy and wise that I have been doing something much more worthwhile-it is only when my children looking ill or losing weight that I start feeling bad and wake up at middle of the night wondering I have been fair or not.

My English is getting very poor and rusty. I will stop here and write again when' joie de vivre'takes over me and even my English pushes forth in real neat way.

Bao bao has written you countless letters I am sending you this one.

Tell John, my article somehow never come to anything, and only Gods know why I still hope to finish it. Don't get disgusted yet. Pray for me.

Love and love and love

Phyllis

You must both write

more Chinese. We will

help, any way you suggest.

*慰梅，慰梅，慰梅（信封上我得写给费正清，因为这对于白莉奥来说更合适些）：

自从收到你上封让人高兴的信以来，我一直情绪高涨，现在又来了一封，我必须马上回你。很长时间我没有（或不能）给你们写信，因为这中间有个时间差，那是因为你们的信不是经西伯利亚邮来的，以致一封信要走五十天（只有后来的一封稍微快一点）。所以好些事弄得让人非常扫兴。我们特别喜欢那些关于各种各样事情的“打字报告”，只是感情上还有点不够满足。

看来你对我的生活方式——到处为他人作嫁，操很多的心而又缺乏锻炼等等——很担心。是啊，有时是一事无成，我必须为一些不相干的小事操劳和浪费时间，直到——我的意思是说，除非命运对我发慈悲而有所改变。看来命运对于作为个人的菲丽丝[92]不是很好，但是对于同一个人，就其作为一名家庭成员而言的各个方面来说，还相当不错。天气好极了，每间屋子都重新裱糊过、重新布置并装修过了，以期日子会过得更像样些。让我给你画张图[93]，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慰梅，慰梅，我给你写什么新闻还有什么用——就看看那些床吧！它们不叫人吃惊吗！！！！可笑的是，当它们多多少少按标出的公用地点摆放到一起之后，他们会一个接一个地要吃早点，还要求按不同的样式在她的或他的房间里喝茶！！！下次你到北京来，请预订梁氏招待所！

我要开始另一页了。

此刻孩子们从学校回来了，他们非要看这张《床铺图》，还要认出他们自己的床等等、等等。宝宝总是挑剔她的衣服，因为天气已经热了。海伦的衬衫已经有点过时。从诫从道丽的绿衣服里得到一条短灯笼裤，很帅。

不，不，不，我不能让你认为我已陷入了家务琐事之中——我想，当“joie de vivre”[94]。占据了我的身心时，我还有别的方面。虽然这种情况不多，但还是有的！

是的，我当然懂得你对工作的态度，我也足以这种态度工作的，虽然有时候和你很不一样。当那是“joie de vivre的纯粹产物”时，我的成绩也最好。最认真的成绩是那些发自内心的快乐或悲伤的产物，是当我发现或知道了什么，或我学会了去理解什么而急切地要求表达出来，严肃而真诚地要求与别人共享这点秘密的时候的产物。对于我来说，“读者”并不是“公众”，而是一些比我周围的亲戚朋友更能理解和同情我的个人，他们急于要听我所要说的，并因我之所说的而变得更为悲伤或更欢乐。当我在做那些家务琐事的时候，总是觉得很悲哀，因为我冷落了某个地方某些我虽不认识，对于我却更有意义和重要的人们。这样我总是匆匆干完手头的活，以便回去同别人“谈话”，并常常因为手上的活老干不完，或老是不断增加而变得很不耐烦。这样我就总是不善于家务，因为我总是心不在焉，心里诅咒手头的活（尽管我也可以从中取乐并且干得非常出色）。另一方面，如果我真的在写作或做类似的事，而同时意识到我正在忽视自己的家，便一点也不感到内疚，事实上我会觉得快乐和明智，因为做了更值得做的事——只有在我的孩子看来生了病或体重减轻时我才会感到不安，半夜醒来会想我这么做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我的英文越来越糟糕和荒疏。我要停笔了，等到下一次“joie de vivre”降临和我的英文真的利落一点的时候再写。

宝宝给你写了无数的信，现在寄给你一封。

告诉费正清，我的文章老也写不成，上帝才知道为什么我还在想完成它。先别生我的气，为我祈祷吧。

爱你、爱你、爱你

菲丽丝

三六年五月七日

你们俩要多写中文，只要你们提出要求。我们都会帮助的。

七

一九三六年初秋，梁、林同往洛阳龙门和山东调查——

我径坐在龙门最大的露天石窟下面，九尊最大的雕像以各种安详而动感的姿态或坐或立地盯着我看（我也盯着它们！）……我完全被只有在这种巨大的体验中才会出现的威慑力给镇住了。

我们再次像在山西时那样辗转于天堂和地狱之间。我们为艺术和人文景物的美和色彩所倾倒，却更多地为我们必须赖以食宿（以便第二天能有精力继续工作）之处的肮脏和臭气弄得毛骨悚然、心灰意懒。我老忘不了慰梅爱说的名言，“恼一恼，老一老”——事实上我坚守这个明智的说法，以保持我的青春容貌……这次旅行使我们想起我们一起踩着烂泥到（山西）灵石去的欢乐时刻。

八

**抗日爆发后，一九三七年十一月梁家在南迁途中，暂住长沙——在日机对长沙的第一次空袭中，我们的住房就几乎被直接击中。炸弹就落在距我们的临时住房大门十五码的地方，在这所房子里我们住了三间。当时我们——外婆、两个孩子、思成和我都在家。两个孩子都在生病。没人知道我们怎么没有被炸成碎片。听到地狱般的断裂声和头两响稍远一点的爆炸，我们便往楼下奔，我们的房子随即四分五裂。全然出于本能，我们各抓起一个孩子就往楼梯跑，可还没来得及下楼，离得最近的炸弹就炸了。它把我抛到空中，手里还抱着小弟，再把我摔到地上，却没有受伤。同时房子开始轧轧乱响，那些到处都是玻璃的门窗、隔扇、屋顶、天花板，全都坍了下来，劈头盖脑地砸向我们。我们冲出旁门，来到黑烟滚滚的街上。

当我们往联合大学的防空壕跑的时候，又一架轰炸机开始俯冲。我们停了下来，心想这一回是躲不掉了，我们宁愿靠拢一点，省得留下几个活着去承受那悲剧。这颗炸弹没有炸，落在我们正在跑去的街道那头。我们所有的东西——现在已经不多了——都是从玻璃碴中捡回来的。眼下我们在朋友那里到处借住。

每天晚上我们就去找那些旧日的“星期六朋友”，到处串门，想在那些妻儿也来此共赴国难的人家中寻求一点家庭温暖。在空袭之前我们仍然常常聚餐，不在饭馆，而是在一个小炉子上欣赏我自己的手艺，在那一间小屋里我们实际上什么都做，而过去那是要占用整整一栋北总布胡同三号的。我们交换着许多怀旧的笑声和叹息，但总地说来我们的情绪还不错。

我们已经决定离开此处到云南去……我们的国家仍没有组织到可使我们对战争能够有所效力的程度，以致至今我们还只是“战争累赘”而已。既然如此，何不腾出地方，到更远的角落里去呢。有朝一日连那地方（指昆明）也会被轰炸的，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地方可去了。

九

**在从长沙前往昆明途中，林徽因病倒在湘贵交界的晃县，高烧四十度，两周后勉强退烧……

我们在令人绝望的情况下又重新上路。每天凌晨一点，摸黑抢着把我们少得可怜的行李和我们自己塞进长途车，到早上十点那辆车终于出发时，已经挤上二十七名旅客。这是个没有窗子没有点火器、样样都没有的玩意儿，喘着粗气、摇摇晃晃，连一段平路都爬不动，更不用说又陡又险的山路了。

十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深夜，他们所乘的长途汽车在以土匪出没著称的“七十二盘”顶上突然“抛锚”，全家人摸黑走了一段山路之后……

又一次，奇迹般地，我们来到峭壁边上的一片房子，让我们进去过夜……此后，又有关于这些破车意外的抛锚、臭烘烘的小客栈等等的一个又一个插曲。间或面对壮丽的风景，使人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心疼。玉带般的山涧、秋山的红叶和发白的茅草，飘动着的白云、古老的铁索桥、渡船以及地道的中国小城，这些我真想仔细地一桩桩地告诉你，可能的话，还要注上我自己情绪上的特殊反应。

十一

**到昆明后，梁、林在晃县邂逅的那批飞行员从航校毕业，开始正式在空军服役。其中一位的座机在一次空战中迫降在广西边境……

直到第三天早晨，他才乘一趟慢车回到昆明。在他失踪的两天夜里我们都睡不好觉，但又看到他，只是下巴受了点轻伤，真是喜出望外。了解到这次空战的一手消息和结果，而全城对此都还浑然不知。这八个孩子士气很高、心地单纯，对我们的国家和这场战争抱着直接和简单的信心，他们的身体都健康得叫人羡慕。他们所受的训练就是让他们在需要时能够不假思索使用自己的技能并献出自己的生命。他们个个都沉默寡言。

不知怎么，他们都以一种天真的孩子气依恋着我们。我们之间产生了很深的亲情。他们来看我们或给我们写信，好像是他们的家里人。其中很多人去了前线，有的则在昆明保卫着我们的生命。有一位我告诉过你的，小提琴拉得很好，人特别可爱，最近决定要结婚了。不要问我如果他结了婚又出了事，他的女朋友会怎样，我们就是无法回答这类问题。

十二

Sept.20, 1940, Kunming

Dearest Wilma and John, Reading your latest letter of August made me tearfully aware again your characteristic lump of unalterable affection for all of us here, who after such long silent interval of time, and in the face of such vast span of space, do not think that we deserve more than a fraction of the lump. Pains and pleasures and memories of all kinds sprang up from nowhere and got stuck in my eyes and nose and throat. The feeling is a welcome thrill for me, but it tore a hole in me, and forced me to sink in tears and make the best I can. I can't even swim, as Alice in Wonderland could in her own tears. Tears can drown me if there is a suspicion of sentimental current about!

I happened to be sick, or rather retired to bed with a terrific head-ache resulted from long days of struggle in the kitchen, when you letter to me was brought from the city by Lao-Chin, who casually waved the note-papers before me. It was nearing twilight. As soon as I read the first paragraph tears blocked out all lights before me, I just could not help it my reaction was: How very “Wilma” is Wilma still. Whatever that may mean, it is something I am not able to express, except by being somewhat a fool sobbing into my pillow. To make the matter more heart-wringing, Lao-Chin came into the already darkened room, first talked of this and that then led the subject to the despairing most problem of our immediate decision to move out of Yung-Nan as we are ordered by the ministry of education, then launched into our embarrassing financial situations. I was not at all intelligent about what he was driving at till he said something about having some how came into possession of a hundred dollers in gold which we-the Liang familycan make use of etc, Ssu-Cheng immediately enquired whether he got it through writing an artical in English , which fact Lao-Chin denied. At this point I have already guessed the truth, Lao-Chin is never any good for a lier or a well intended conspiritor (conspirator) for one thing, and what you two are capable of doing is well known to us, for aother (another), I sensed the conspiracy right away. I began swimming in earnest, Alice-fashion! Since things stood this way you must now face my “long sad tail” as well.

But before I go on, I would like you to be clear about two points. First and foremost You and John are absolutely the dearest of the dearest kind of people which are not many to begin with, second your present has come just at the nick of time when we do really in bad need of it which fact makes it the more heart-wringing, and gratefully appreciated. What amazing consideration you have for us, and what a wretched recipient we feel we are in the whole ocean of oceanic barrier! No tears could help any feelings at this stage, I just feel limp and exhausted with the most inexpressible feeling to express all that is choking me since, if that will convey anything to you, here it is …wordless!

Reading your last made me also wonder whether unconsciousely (unconsciously) all my recent letters to you inclined to be either nonsensical or flip pant. If so, please forgive me. The tendency to be incoherently light and nonsensical was perhaps due to the fact that I wanted to maintain a reasonable cheerful strain in whatever I had to tell you, while I was not so cheerful about anything, even it may not lack comical aspects. Reality is too often painful. Unlike our dear old Lao-Chin, with his characteristic expressive command of English, ample sense of humour, thouroughIy comfortable acceptance of things, covering all kinds of information at ramdon, who has a warm ready laugh saved for friends at any unexpected corner. I was afraid if I had let myself go, the result would be a disastriousIy dull long letter, filled with grim details badly put, with nothing to releive (relieve) them.

It is so hard to put in a nut-shell letter to you, the picture of our lives here. Situations change too quickly, moods fluctuat in reflection. Emotionally we limply (simply) center on nothing but what passed by at the moment before us, with a vague ache for everything we valued and still take to be the best, and the most dependable qualities of life.

This feeling is invaluable and much needed here. We must casually allude to Wilma or John when we talk, and bring them very much to the forground (foreground).

Your letter came this time a day before the moon-festival, the weather at this point was turning cool, with more and more Autumnal glow or flooding light, scenery was glorious. Everywhere fragrance edged the airwild flower (s) remind one of thousands of the nicest feelings long forgotten. Any morning and afternoon the sun steals in curios (curious) angles to one's aching sense of awareness of quiet and beauty amid a helpless world of confusion and disaster. Wars, especially our own, loom larger than ever, close to our very skin heart and nerve! and now it is festival time, it seems more like an irony of…Logic (dont [don't] let Lao-Chin see this)

Lao-Chin is giggling away in his room after hearing this by accident and said that this combination of words should be nonsense, but some-how isn't my deffense (defense) is that “logic” should be often lightly used like any other words not tucked away, as he so often made it, like a miser. Lao-Chin is in his summer vacation , so has been for the last month out in the country with us .The more accurat (accurate) truth being that he is “dormetryless”, like most of the professors of S.W.Univ.during this gap, they termed it “vacation”, freed from classes but pestered and forced to worry about moving immediately to Sze-Chung.

We are now residing in a newly built cottage, at the end of a fair-size village 8 kilos N.E.of Kunming city, with considerable sceneries around and no military objective. Next a raised dyke, lined with tall straight pines li (原件有缺) those in old paintings. Our house includes three large rooms, a kitchen where I principly involved, and a maid's room, wich (which) lies vacant, since no servant could be secured all these months now (though theoretically we still can afford, but actually beyond our means, about 70 dollars a month). During this spring, Lao-Chin has one extra “ear-room” buiIt, attached to our main house, on one side. Thus the whole of Peitsung-Pu-Hutung group is at present intact, but heaven knows for how long now!

This house has unexpectedly cost three time (s) the amount it was said to cost us, so exhausted our funds which were little enough. This put ssuceng (Ssu-Cheng) an (原件有缺) in a rather amused state of embarressing despair. (This is correct expression I think). The house at the final stage of construction became a little comic though not unexciting. All those friends, who built similar cottages like our (s) in this neighourhood, delighted in pointing out to each other, each of our spec (原件有缺) phase of ridiculous difficulty. Our house was built last of all, so in the end (原件有缺) we have to struggle for each plank of wood each peice (piece) of brick even each peice (piece) of nail required. We have to help in carrying material and actual carpentry a (原件有缺) masonary in order to move under the roof which does not even “cover the wind or the rain” according to classical difinition (definition) you must have heard Ssu-Cheng lectured.

However we are now very much in the new house some aspects of it is not with out beauty, or comfort. In an amused way we are fond of it even sometimes, it seems that nothing short of a visit from Wilma and J., would do it justice! For it takes true friends to appreciate its real in (原件有缺，以下不清) qualities! I must stop here, will type the rest of the eight handwriting papers out later, because Lao-Chin is waiting (以下原文不清) into (以下原文不清) to mail his letter to Dolly. I have not a chance yet to write her, which I wanted very much.

My best love to everyone (以下原文不清) around there in America, specially Winthrp Street (以下原文不清) and (以下原文不清) included. When you write next I may not even be in this house or this province. For we are again going to take hard, land (以下原文不清) to maintain (以下原文不清) Kuei-Chow (以下原文不清) their (以下原文不清)

*亲爱的慰梅和费正清：

读着你们八月份最后一封信，使我热泪盈眶地再次认识到你们对我们所有这些人的不变的深情，这深情带有你们的人格特点，而我们，经过这么长久的沉默，又如此天各一方，真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情意。种种痛苦、欢乐和回忆泉涌而来，哽在我的眼底、鼻间和喉头。那是种欣慰的震撼，却把我撕裂，情不自禁地泪如雨下。我甚至不能像爱丽丝那样在自己的泪水里游泳。如果那里面有一股感伤的潮流，泪水就会把我淹死。

我赶巧生病了，或者说由于多日在厨房里奋斗使我头疼如裂，只得卧床休息。老金把你们的信从城里带来给我，他不经意地把信在我面前晃了晃。天已经快黑了，我刚读了第一段，泪水就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实在忍不住。我的反应是：慰梅仍然是那个“慰梅”。不管这意味着什么，我无法表达，只能傻子似的在我的枕头上哭成一团。老金这时走进已经暗下来的屋子，使事情更加叫人心烦意乱。他先是说些不相干的事，然后便说到那最让人绝望的问题——即必须立即做出决定，教育部已命令我们迁出云南，然后就谈到了我们尴尬的财政状况。我根本没有明白他在说些什么，直到说起他不知怎么有了一百美元，而这笔钱我们——梁家可以用等等。思成立即问他是不是因为写了一篇英文文章得到了这笔钱，他不承认。到此我已猜出了真相。他从来不善说谎或搞什么阴谋。我们很清楚你们两人能够为我们做什么。所以我立刻明白了这阴谋之所在。于是我禁不住像爱丽丝一样号啕大哭起来。既然如此，那你也就得听我讲讲我那辛酸的故事。

在我继续往下讲之前，你们得先明白两点。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你和费正清首先绝对是少有的最亲近和最亲爱的那种人；第二，你们的礼物来得正是我们最最需要它的时候，这使我们更加心情激动并特别特别感激。你们怎么会为我们想得这么周到。在大洋此岸的芸芸众生之中，作为受惠者我们觉得自己是多么微不足道。泪水不足以表达我此时的感受。我只因为无力表达所有积在心中使我窒息的感受而感到麻木和极度疲倦。如果有什么能向你们表达，那就是——无言。

读了你们最后的来信使我想，我最近给你们的信是不是无意中太无条理、太轻率了。如果是这样，请原谅我。我想不论告诉你们什么事都保持一种合理的欢乐语气，而我又并不是对什么事都那么乐观的，尽管有些事并不乏某些喜剧色彩，其结果可能就使得我的信有种不协调的轻浮和无条理。现实往往太使人痛苦。不像我们亲爱的老金，以他具有特色、富于表现力的英语能力和丰富的幽默感，以及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处变不惊的本领，总是在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为朋友们保留着一片温暖的笑。我很怕如果放任自己这样写下去，这封信将会灾难性地变得又长又枯燥，塞满生硬的细节而无法解脱。

很难言简意赅地在一封信里向你们描述我们生活的情景。形势变化极快，情绪随之起伏。感情上我们并不特别关注什么，只不过是随波逐流，同时为我们所珍惜，认为生活中所不可或缺的某些最好的东西感到朦胧的悲伤。这种感觉在这里是无价的和不可缺少的。在我们谈话时总是不经意地提到慰梅和费正清，并把他们放在显著的地位。

你们这封信来到时正是中秋节前一天，天气开始转冷，天空布满越来越多的秋天的泛光，景色迷人。空气中飘满野花香——久已忘却的无数最美好的感觉之一。每天早晨和黄昏，阳光从奇异的角度偷偷射进这个充满混乱和灾难的无望的世界里，人们仍然意识到安静和美的那种痛苦的感觉之中。战争，特别是我们自己的这场战争，正在前所未有地阴森森地逼近我们，逼近我们的皮肉、心灵和神经。而现在却是节日，看来更像是对——逻辑的一个讽刺（别让老金[95]看到这句话）。

老金无意中听到了这一句，正在他屋里格格地笑，说把这几个词放在一起毫无意义。不是我要争辩，逻辑这个词就应当常像别的词一样被用得轻松些，而不要像他那样，像个守财奴似的把它包起来。老金正在过他的暑假，所以上个月跟我们一起住在乡下。更准确地说，他是和其他西南联大的教授一样，在这个间隙中“无宿舍”。他们称之为“假期”，不用上课，却为马上要迁到四川去而苦恼、焦虑。

我们正在一个新建的农舍中安下家来。它位于昆明市东北八公里处一个小村边上，风景优美而没有军事目标。邻接一条长堤，堤上长满如古画中的那种高大笔直的松树。我们的房子有三个大一点的房间，一间原则上归我用的厨房和一间空着的佣人房，因为不能保证这几个月都能用上佣人，尽管理论上我们还请得起，但事实上超过了我们的支付能力（每月七十美元左右）。这个春天，老金在我们房子的边添盖了一间“耳房”。这样，整个北总布胡同集体就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里，可天知道能维持多久。

出乎意料地，这所房子花了比原先告诉我们的高三倍的钱。所以把我们原来就不多的积蓄都耗尽了，使思成处在一种可笑的窘境之中（我想这种表述方式大概是对的）。在建房的最后阶段事情变得有些滑稽，虽然也让人兴奋。所有在我们旁边也盖了类似房子的朋友[96]，高兴地互相指出各自特别啰唆之处。我们的房子是最晚建成的，以致最后不得不为争取每块木板、每一块砖，乃至每根钉子而奋斗。为了能够迁入这个甚至不足以“蔽风雨”——这是中国的经典定义，你们想必听过思成的讲演的——屋顶之下，我们得亲自帮忙运料，做木工和泥瓦匠。

无论如何，我们现在已经完全住进了这所新房子，有些方面它也颇有些美观和舒适之处。我们甚至有时候还挺喜欢它呢。但看来除非有慰梅和费正清来访，它总也不能算完满。因为它要求有真诚的朋友来赏识它真正的内在质量。我必须停下了，将把其余的八页手写稿打出来。因为老金等着要把他给道丽的信寄走。我没有机会给她写信了，但我很想写。

向在美国，特别是在温丝罗普街[97]的朋友们致以我最真诚的爱……[98]等你下次来信时我也许已不在这所房子，甚至不在这个省里了，因为我们将乘硬座长途汽车去多山的贵州，再到四川。

爱你的菲丽丝

一九四〇年九月二十日昆明

十三

Dearest Wilma & John, In September I wrote you a long long letter and half of it was typed one and mailed. Then later a short note introducing a certain Mr.Bien who wrote a short story and wanted your help. I am in a persistent mood and write to you these days but I am always busy in a sense you would not quite know from what you have known of our lives before and so always have to postpone the writing. It is terribly sad. There are such a lot of things worth telling here not about ourselves but about all sorts of friend (s) who had all sorts of work and novel living conditions, now the war is more than three years old-you can hardly imagine what that means.

My heart is still so forced and bound up with you in your American home that some times it is hard to bear our separate over such long period of time. The end of this terrific war seem still a bit far off even we apply as much of wish- hope as ws can onto any news we can gather from the papers. Japs are near exhaustion, but not near enough to please us. I am not a person to look back much, but even I am now only homesick, and we are going to Sze-chuan! Could that be another 2 or 3 year's affair?! Time seem (s) to drag so.

Bombings are getting very bad now hut don't worry, we are alright. We have much more chance to be safe than to be hurt really. We just felt numb or alert as the case turned out to be. Japs bombers or the machine gunning from this pursuit plane, are all like quick rains one can set one's teeth against compresses lips and let it pass over. Right over head or farer away they are all the same, a sick sensation in that day. Poor Lao Chin who has to have classes in the mornings in the city——often started from this village at five thirty in the morning then to run into an air-raid before the classes even started then to walk out with a crowd toward another city - ate, toward another hiIl, in another direction, till five thirty in the afternoon and then to walk in round -about routes to get back to this village without having food or work or rest or anything for that matter! Such is life.George was fooI enough to go to Shanghai to attend private business and was captured by the Japs and was all beaten up and went through horror in prison. His wife is still here, we just saw her off Hong Kong bound. George is how released but when to return here is doubtful under watchful eye. Such is also life. But friend “Icy Heart” is flying to Chung King to take up an official job there (as nonsensical and useless as anything can be) and she is taking her whole household and people on an areoplane and whole household of things on a chartered truck through maneuvering when hundreds of people on real important jobs are not allowed to travel on account of our limited gasoline problem at present. She must be very valuable to our country indeed! Sorry to disclose such an unattractive news! Things vary here from the very gutty to the very discouraging wasteful nol. Such is life too.

We are leaving for Sze-Chuan by riding a truck astride -wise with 31 people ranging from 70 years old to a new born babe with only 80 kilo luggage allowance for the entire family (以下字迹不清) And I am leaving all my friends I have known ten years. It is too (以下字迹不清)

*最亲爱的慰梅和费正清[99]

九月间我给你们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其中一半是打字的并已经寄出。后来又有一封短笺，介绍某位卞先生，他写了一篇短篇小说，想请你们帮助。这些天我始终有一种要给你们写信的冲动，但总是忙于一些你们按我过去的生活所不能完全理解的事，所以总是拖了下来。这让我非常伤心。有那么多的事值得向你们讲，不是关于我们自己，而是关于各种各样的朋友的，他们有过各种各样的工作和新的生活境遇。现在战争已经进行了三年多——你们很难想象这意味着什么。

我的心依然强烈地和在美国家中的你们联系在一起，我们这样长久地分离有时真叫人难以忍受。尽管我们对所收集到任何点报纸消息满怀希望，但是看来这场可怕的战争离结束还很远。日本鬼子消耗得差不多了，但还没消耗到能让我们高兴的程度。我不是一个老往后看的人，即便这样我现在也总是想家，而我们现在要到四川去了！那会不会又是两三年的事呢？时间好像在拖延。

轰炸越来越厉害，但是不必担心，我们没有问题。我们逃脱的机会比真的被击中的机会要多。我们只是觉得麻木了，但对可能的情况也保持着警惕。日本鬼子的轰炸或歼击机的扫射都像是一阵暴雨，你只能咬紧牙关挺过去，在头顶还是在远处都一个样，有一种让人呕吐的感觉。可怜的老金每天早晨在城里有课，常常要在早上五点半从这个村子出发，而还没来得及上课空袭就开始了，然后就得跟着一群人奔向另一个方向的另一座城门、另一座小山，直到下午五点半，再绕许多路走回这个村子，一整天没吃、没喝、没工作、没休息，什么都没有！这就是生活。乔治[100]蠢到会为了家事跑回上海，结果被日本鬼子抓了起来，在监狱里挨了打，经历了可怖的事。他的妻子还在这里，我们刚把她送往香港。乔治已被释放，但在监视之下什么时候能回到这边还很难说。这也是生活。但是朋友“Icy Heart”却将飞往重庆去做官（再没有比这更无聊和无用的事了），她全家将乘飞机，家当将由一辆靠拉关系弄来的注册卡车全部运走，而时下成百有真正重要职务的人却因为汽油受限而不得旅行。她对我们国家一定是太有价值了！很抱歉，告诉你们这么一条没劲的消息！这里的事情各不相同，有非常坚毅的，也有让人十分扫兴和无聊的。这也是生活。

我们将乘卡车去四川，三十一个人，从七十岁的老人到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挤一个车厢，一家只准带八十公斤行李……[101]而我将离开这些认识了十年的朋友，这太……[102]

一九四〇年十一月

十四

**一九四一年八月，蛰居川西小镇李庄的林徽因眼见大队日机凌空飞过——

尽管我百分之百地肯定日本鬼子绝对不会往李庄这个边远小镇扔炸弹，但是，一个小时之前这二十七架从我们头顶轰然飞过的飞机仍然使我毛骨悚然——有一种随时都会被炸中的异样的恐惧。它们飞向上游去炸什么地方，可能是宜宾，现在又回来，仍然那么狂妄地、带着可怕的轰鸣和险恶的意图飞过我们的头顶。我刚要说这使我难受极了，可我忽然想到，我已经病得够难受了。这只是一时让我更加难受，温度升高、心跳不舒服地加快……眼下，在中国的任何角落也没有人能远离战争。不管我们是不是在进行实际的战斗，也和它分不开了。

我们很幸运，现在有了一个农村女佣，她人好，可靠，非常年轻而且好脾气，唯一缺点是精力过剩。要是你全家五口只有七个枕套和相应的不同大小和质地的床单，而白布在市场上又和金箔样难得，你就会在看到半数的床单和两个枕套在一次认真地洗涤之后成了布条，还有衬衫一半的扣子脱了线，旧衬衫也被揉搓得走了形而大惊失色。这些衬衫的市价一件在四十美元以上。存在这个女佣人手里各种家用器皿和食物的遭遇都是一样的。当然我们尽可能用不会打碎的东西，但是看来没有什么是不会碎的，而月贵得要命或无可替换……

思成是个慢性子，愿意一次只做一件事，最不善处理杂七杂八的家务。但杂七杂八的事却像纽约中央车站任何时候都会到达的各线火车一样冲他驶来。我也许仍是站长，但他却是车站！我也许会被碾死，他却永远不会。老金（正在这里休假）是那样一种过客，他或是来送客，或是来接人，对交通略有干扰，却总能使车站显得更有趣，使站长更高兴些。

金岳霖附言：

当着站长和正在打字的车站，旅客除了眼看一列列火车通过外，竟茫然不知所云，也不知所措。我曾不知多少次经过纽约中央车站，却从未见过那站长。而在这里却实实在在地既见到了车站又见到了站长。要不然我很可能会把它们两个搞混。

梁思成在信的末尾写道：

现在轮到车站了：其主梁因构造不佳而严重倾斜，加以协和医院设计和施工的丑陋的钢铁支架[103]经过七年服务已经严重损耗，从我下面经过的繁忙的战时交通看来已经动摇了我的基础。

十五

**一九四三年春，研究中国古代科技史的英国学者李约瑟来到李庄访问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中央博物院和中国营造学社。

李约瑟教授刚来过这里，吃够了炸鸭子，已经走了。开始时人们打赌说李教授在李庄时根本不会笑。我承认李庄不是一个会让人过分兴奋的地方，但我们还是有理由期待一个在战争时期不辞辛苦地为了他所热爱的中国早期科学而来到中国的人会笑一笑。终于，在这位著名教授和梁先生及夫人（当时卧病在床）见面时露出了笑容。他说他非常高兴，因为梁夫人的英语竟有爱尔兰口音。而我从不知道英国人对爱尔兰还有如此好感。据说最后一天下午，在中央博物院的院子里受到茶点招待时他更为活跃。可见英国人爱茶之甚。

以下写到梁思成成功地使平时有隙的两位中研院著名学者陶孟和与博斯年在李约瑟的讲演会上当众握手言和，有人开玩笑说梁应当获诺贝尔和平奖……

在读了托尔斯泰关于一八一二年到一八一五年在彼得堡和莫斯科之间的各色人等的详尽描写之后，我必须承认，在一九二二年和一九四三年之间，李庄、重庆或昆明或北平或上海的各种人物，与《战争与和平》中所描写的一个世纪以前，甚至在遥远的俄罗斯的人们是何等地相似。所以，为什么不让他们都和解呢——我是一般地指生活和人们。

顺便说起，我读的书种类繁多，包括《战争与和平》、《通往印度之路》、《狄斯累利传》、《维多利亚女王》、《元代官室》（中文的）、《北京清代宫殿》、《宋代堤堰及墓室建筑》、《洪氏年谱》、《安那托里·费朗西斯外传》、《卡萨诺瓦回忆录》莎士比亚、纪德、萨缪尔·巴特勒的《品牌品牌品牌》，梁思成的手稿、小弟的作文和孩子们爱读的《爱丽丝漫游奇境记》中译本。

十六[104]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一九四六年一月林徽因自重庆致信费正清

正因为中国是我的祖国，长期以来我看到它遭受这样那样罹难，心如刀割。我也在同它一道受难。这些年来，我忍受了深重的苦难。一个人一生经历了一场接一场的革命，一点也不轻松。正因为如此，每当我觉察有人把涉及千百万人生死存亡的事等闲视之时，就无论如何也不能饶恕他……我作为一个“战争中受伤的人”，行动不能自如，心情有时很躁。我卧床等了四年，一心盼着这个“胜利日”。接下去是什么样，我可没去想。我不敢多想。如今，胜利果然到来了，却又要打内战，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我很可能活不到和平的那一天了（也可以说，我依稀间一直在盼着它的到来）。我在疾病的折磨中就这么焦躁烦躁地死去，真是太惨了。

十七

**一九四六年二月，林徽因带病重访昆明。当时费慰梅在重庆美国使馆新闻处工作，林在给她的信中写道——

我终于又来到了昆明！我来这里是为了三件事，至少有一件总算彻底实现了。你知道，我是为了把病治好而来的，其次，是来看看这个天气晴朗、熏风和畅、遍地鲜花、五光十色的城市。最后但并非最不关重要的，是和我的老朋友们相聚，好好聊聊。前两个目的还未实现，因为我的病情并未好转，甚至比在重庆时更历害了——一到昆明我就卧床不起。但最后一件我享受的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想。这次重逢所带给我的由衷的喜悦，甚至超过了我一个人在李庄时最大的奢望。我们用了十一天才把在昆明和在李庄这种特殊境遇下大家生活中的各种琐碎的情况弄清楚，以便现在在我这里相聚的朋友的谈话能进行下去。但是那种使我们得以相互沟通的深切的爱和理解却比所有的人所预期的都更快地重建起来。两天左右，我们就完全知道了每个人的感情和学术近况。我们自由地讨论着对国家的政治形势、家庭经济、战争中沉浮的人物和团体，很容易理解彼此对那些事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感觉和想法。即使谈话漫无边际，几个人之间也情投意合，充溢着相互信任的暖流，在这个多事之秋的突然相聚，又使大家满怀感激和兴奋……

直到此时我才明白，当那些缺少旅行工具的唐宋时代的诗人在遭贬谪的路上，突然在什么小客栈或小船中或某处由和尚款待的庙里和朋友不期而遇时的那种欢乐，他们又会怎样地在长谈中推心置腹！

我们的时代也许和他们不同，可这次相聚却很相似。我们都老了。都有过贫病交加的经历，忍受了漫长的战争和音信的隔绝，现在又面对着伟大的民族奋起和艰难的未来。

此外，我们是在远离故土，在一个因形势所迫而不得不住下来的地方相聚的。渴望回到我们曾度过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的地方，就如同唐朝人思念长安、宋朝人思念汴京一样。我们遍体鳞伤，经过惨痛的煎熬，使我们身上出现了或好或坏或别的什么新品质。我们不仅体验了生活，也受到了艰辛生活的考验。我们的身体受到严重损伤，但我们的信念如故。现在我们深信，生活中的苦与乐其实是一回事。

对张奚若为她安排的住处唐家花园，林徽因描述道——

所有最美丽的东西都在守护着这个花园，如洗的碧空、近处的岩石和远处的山峦……这是我在这所新房子里的第十天。这房间宽敞、窗户很大，使它有一种如戈登克雷早期舞台设计的效果。甚至午后的阳光也像是听从他的安排幻觉般地让窗外摇曳的桉树枝丫把它们缓缓移动的影子映洒在天花板上！

如果我和老金能创作出合适的台词，我敢说这真能成为一出精彩戏剧的布景。但是此刻他正背着光线和我，像往常一样戴着他的遮阳帽，坐在一个小圆桌旁专心写作。

这里的海拔或是什么别的对我非常不利，弄得我喘不过气来，常觉得好像刚刚跑了几英里。所以我只能比在李庄时还更多地静养。他们不让我多说话，尽管我还有不少话要说。可是这样的“谈话”真有点辜负了那布景。

昆明永远那样美，不论是晴天还是下雨。我窗外的景色在雷雨前后显得特别动人。在雨中，房间里有一种难以言状的浪漫氛围——天空和大地突然一起暗了下来，一个人在一个外面有个寂静的大花园的冷清的屋子里。这是一个人一生也忘不了的。

十八

**一九四六年七月末梁、林全家回到他们思念已久的北京。不久，梁思成受到普林斯顿大学和耶鲁大学的邀请，到美国进行学术访问，其间并受聘为联合国大厦设计委员参与了大厦的设计工作。一九四七年夏，林徽因病情突然恶化，须作肾切除手术。梁思成匆匆赶回北京。在给费慰梅的信中，林徽因描写了梁思成带给她的礼物——

在一个庄严的场合，梁先生向我展示了他带回的那些可以彻底拆、拼、装、卸的技术装备。我坐在床上，有可以调整的帆布靠背，前面放着可以调节的读写小桌，外加一台经过插入普通电源的变压器的录音机，一手拿着放大镜，另一手拿着话筒，一副无忧无虑的现代女郎的架式。颇像卓别林借助一台精巧的机器在啃老玉米棒子。

关于那录音机——

我们确实听到了录在磁盘上的各种问候。但是全都不对头了，思成听起来像梅贻琦先生、慰梅像费正清、而费正清近乎保罗·罗伯逊。其中最精彩的是阿兰的，这当然在意料之中。我非常自豪，能够藏一位专业艺术家的“广播”录音。不过迄今我还没有按这机器应有的用途来做什么，只有让孩子们录些闹着玩的谈话。我觉得好像乾隆皇帝在接受进贡的外国钟表。我敢说他准让嫔妃们好好地玩了一阵子。

十九

**一九四七年十月，林徽因入院作术前检查——

我应当告诉你我为什么到医院来。别紧张。我只是来做个全面体检。作一点小修小补——用我们建筑术语来说，也许只是补几处漏顶和装几扇纱窗。昨天下午，一整队实习和住院大夫来彻底检查我的病历，就像研究两次大战史样。我们（就像费正清常做的那样）拟定了一个日程，就我的眼睛、牙齿、肺、肾、饮食、娱乐和哲学建立了不同的分委员会。巨细无遗，就像探讨今日世界形势的那些大型会议一样，得出了一大堆结论。同时许多事情也在着手进行，看看都是些什么地方出了毛病；用上了所有的现代手段和技术知识。如果结核菌现在不合作，它早晚也得合作。这就是其逻辑。

……（这医院）是民国初年建的一座漂亮建筑：一座“袁世凯式”、由外国承包商盖的德国巴罗克式四层楼房！我的两扇朝南的狭长前窗正对着前庭，可以想象一九〇一年时那些汽车、马车和民初的中国权贵们怎样装点着那水泥铺成的巴罗克式的台阶和通道。

二十

**此后，林徽因情况略有好转，她终于游了一次颐和园——

在颐和园里面，我不得不花七万元[105]雇了一顶可以往返的滑竿，一直来到宫殿后面的山顶。这是我最爱的地方，当年曾带史坦因夫妇去过。这是一次大成功。夜雨之后，天气好极了。可以看到周围几英里的地方。孩子们走路陪着我，高兴极了。看见他们前呼后拥，我觉得自己像个大贵族，老金和思成特别好，替我们看家。……你看，我从深渊里爬出来，来干这些可能被视为“不必要的活动”；没有这些我也许早就不在了，像盏快要熄的油灯那样，一眨、一闪，然后就灭了！

二十一

**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林徽因作了肾切除，进手术室前，她向慰梅诀别——

再见，最亲爱的慰梅。要是你能突然闯进我的房间，带来一盆花和一大串废话和笑声该有多好。

二十二

**在林出院后的一封信中，少有地发表了她的一些政治见解——

右派愚蠢的思想控制和左派对思想的刻意操纵足可以让人长时间地沉思和沉默。我们离你们国家所享有的那种自由主义还远得很，而对那些有幸尚能温饱的人来说，我们的经济生活意味着一个人今天还腰缠万贯，明天就会一贫如洗。当生活整个乱了套的时候，我在病榻上的日子更毫无意义。

二十三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上旬，林徽因收到费正清的新著《美国与中国》后，给费慰梅写了最后一信——

现在我觉得我们大概只有一两个月能自由地给在美国的你们大家写信了，也许是因为不能通邮或别的什么障碍，我觉得憋得喘不上气、说不出话。即使是这封信，我希望它能在圣诞节前或过节时寄到。

谢谢你们寄来的书，特别是其中最后一本，费正清自己的杰作，多好的书啊！我们当然欣赏、钦佩、惊奇和进行了许多讨论，大家都对这书有非常非常深的印象。有时我们互相以热情赞美的话说，费正清显然是把握了我们华夏臣民的复杂心态，或知道我们对事物的不同感觉，所以，这不是那种洋鬼子的玩意儿；此刻对于一个现代中国人来说，它一点儿也不是。张奚若热情地说，他喜欢费正清的书，“没有一处是外人的误解……他懂得的真不少”等等。老金说这是对我们的一个“合理而科学的”总结，费正清“对有些事有着基本的理解，他和别的外国人真是不一样”。而我和思成非常惊讶，它真的全然没有外国人那种善意的误解、一厢情愿的期望或失望。我尤其欣赏费正清能够在谈到西方事物时使用西方词汇、谈中国事物用中国词汇，而同一个西方语言却既能让美国读者以自己的语汇来读关于中国的事，又能让中国读者用另一种语汇来读关于自己国家的事。我们对这一点都特别欣赏。

此外，我们还常常以最大的钦佩而且毫不感到羞耻地互相指出，有许多关于中国的事实我们竟是从他这里才生平第一次知道！例如，有趣的是，我从不知道玉米和白薯是这么晚才来到中国的；还有特别是那些关于中西方关系的事件。

换句话说，我们都极为赞赏费正清的这本得意之作。自从赞慰梅重建武梁祠以来，梁氏夫妇还没有这么高兴过呢。

我唯一的遗憾，如果说有的话，是在这本总结性的著作中没有涉及中国艺术，尽管我也看不出艺术与国际关系何干。即便如此，艺术是我们生活中那样重要的一部分，如果要一般地谈论我们的话，艺术也是不可少的，那是我们潜意识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当我提到艺术的时候，当然也指诗，但可能也指由我们的语言、我们特有的书法、构词、文学和文化传统所引发的情感和审美情趣。我们特殊的语言实际上由三部分组成：修辞、诗，只有一部分才是直接了当的言语！……我想说的也许是，正是这种内涵丰富的“语言——诗——艺术的综合”造就了我们，使我们会这样来思索、感觉和梦想……

简言之，我认为艺术对我们精神的塑造和我们的饮食对我们身体的塑造一样重要，我深信，我们吃米饭和豆腐会不可避免地使我们同那些大块吃牛排，大杯喝牛奶，外加奶油蛋糕或馅饼的人有所不同。同样，坐在那里研墨，耐心地画一幅山水画的人，肯定和熟悉其巴尔扎克风格或后印象主义画派和晚期马第瑟和毕加索，住在巴黎拉丁区的叛逆青年（或专程到墨西哥去旅行以一睹墨西哥壁画的年轻人）全然不是一个类型……

以上全是我自己私下里的一点书评，不过是为了想争论一下，而费正清对善意的争论总是很来劲的。寄这封信得花我一大笔钱了！

说到政治观点，我完全同意费正清。这意味着自从上次我们在重庆争论以来我已经接近了他的观点——或者说，因为两年来追踪每天问题的进展，我已经有所改变，而且觉得费正清是对的。我很高兴能够如此。顺便说一句，因为我对许多事情无知，我非常感谢费正清对中国生活、制度和历史中的许多方面的高瞻远瞩、高有教益的看法。因其对自己的事很熟悉，我常不愿去做全面的观察或试图把它闹清楚。所以读费正清的书对我们极有吸引力，我们也要让年青一代来读它。

也许我们将很久不能见面——我们这里事情将发生很大变化，虽然我们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变化，是明年还是下个月，但只要年轻一代有有意义的事可做，过得好、有工作，其他也就无所谓了。

[1]speaker　讲演人。

[2]visit　访问。

[3]put at ease　宽慰。

[4]idealistic phase　理想主义阶段

[5]realistic phase　现实主义阶段。

[6]vanity　虚荣。

[7]spoilt　惯坏了的。

[8]通伯和夫人　陈源（西滢）和凌叔华。

[9]apologize　道歉。

[10]山　指香山。一九三一年夏，林徽因全家曾到香山静宜园双清小住。

[11]一首　即徐志摩诗《你去》。

[12]哲学家　指金岳霖。

[13]It is one of your very best　这是你最好的诗之一。

[14]宝宝老太　指林徽因的女儿和母亲。

[15]你家矮墙　应是指林徽因双清住处的围墙。

[16]Cambridge　康桥。通译剑桥。

[17]July　七月。

[18]Dec. 2nd　十二月二日。

[19]晨副　指当时的《北平晨报》副刊。

[20]大雨　孙大雨。

[21]embarrassed　不好意思。

[22]trust　信任。

[23]impersonal　非个人化的

[24]Interesting only in　只有兴趣于

[25]missing　不见了。

[26]half a book 128 pages received （dated from Nov.17, 1920 ended with sentence “it was badly planned.”）收到半本共一百二十八页，始自一九二〇年十一月十七日以“计划得很糟”一句告终。

[27]note　便条。

[28]refuse to be quoted　我拒绝被引用。

[29]公超　叶公超。

[30]human　人情。

[31]in a way　从某方面。

[32]stimulant　激励。

[33]或happy或sorry　或幸运的或遗憾的。

[34]proud　得意、骄傲。

[35]type accomplish things by sudden inspiration and master stroke　兴奋型，靠突然的灵感和神来之笔做事。

[36]inspiring friendship and love　富于启迪性的友谊和爱。

[37]二十年　民国二十年。此系林徽因笔误，当为“二十一年”。

[38]硖　硖石。

[39]survey　考察。

[40]do his work justice in rendering into really charming English　善待他的作品，能够将它们变成真正雅致的英文。

[41]思忠　梁思忠，梁思成的四弟。

[42]独立周刊　《独立评论》，一九三二年五月创刊。

[43]document　文件。

[44]萧先生文章　指萧乾的短篇小说《蚕》。

[45]老金指金岳霖。

[46]三爷　指林徽因的三弟林恒时住梁家。

[47]洋车　即黄包车。

[48]Boo　梁思庄的女儿吴荔明的乳名。

[49]思马一　梁思成的五妹思懿的绰号。

[50]I can't quite imagine　我不能想象。

[51]Make-believe　虚幻。

[52]此信片段录自一九三七年五月一日《文学学杂志》创刊号《编译后记》。

[53]金伯伯，小弟弟　指金岳霖和梁从诫。

[54]原信如此　附图标号实际为①②。

[55]大哥　指梁再冰的大表哥。

[56]大姐　指梁再冰的大表姐。

[57]端公　指钱端升。

[58]兆和　沈从文的妻子张兆和。

[59]老西儿　指阎锡山。

[60]金甫　杨振声。

[61]翠翠　沈从文小说《边城》中的主人公。

[62]孟真　傅斯年。

[63]lucky　幸运。

[64]介公　蒋介石。

[65]泳霓　翁文灏。

[66]后缺。

[67]骝先　朱家骅。时为国民政府教育部长。

[68]梁任公　梁启超。

[69]蔡松坡　蔡锷。

[70]在君　丁文江。

[71]陈布雷　时为国民党要员，蒋介石侍从室主任。

[72]本信为《朱家骅档案》NO.73—936文中重点符号皆原信原有。

[73]John　费正清。

[74]大稿　梁思成用英文撰写的《图像中国建筑史》。

[75]efficient　有效率。

[76]徽　林徽因。

[77]三姐　指张兆和。

[78]老邓　清华大学哲学系邓以蛰教授。

[79]应铨　程应铨，时为清华大学建筑系讲师。

[80]以上为梁思成所写，以下为林徽因所写。

[81]熙公　清华大学教授张奚若。

[82]念生　罗念生。

[83]碑　当时正在设计中的人民英雄纪念碑。

[84]阮邱莫吴梁　其中莫指莫宗江、吴指吴良镛。

[85]追悼会　斯大林的追悼会。

[86]李宗津　清华大学建筑系是美术教授，油画家。

[87]于中干　系林徽因梁思成长女梁再冰的丈夫。

[88]Rimifon　雷米封，一种防治结核病的药。

[89]大台　指人民英雄纪念碑的基座。

[90]这些信是林徽因用英文写给费正清、费慰梅夫妇的。在这批英文信中，又有一部分曾被费慰梅摘录在她所著的《梁思成与林徽因》（Liang and Lin 1994年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出版社出版）一书中。在本文集中，凡在信前有*号的原来都是英文，其中有**号的系直接引自Liang and Lin一书。除特别注明者外，这些信都是梁从诫译。为使读者对写信背景有所了解，在一些信的前后由译者略作注释。（《林徽因文存》书信致费正清夫妇部分移用梁从诫编《林徽因文集》，特此说明。）

[91]齐化门　即今北京市朝阳门。

[92]Phyllis　林徽因英文名。

[93]下林徽因画了一张当时梁宅——即北京北总布胡同三号的平面图，名曰《床铺图》注明每间屋子什么人住、放了几张床（图中方向为上南下北）下面林徽因写道：“答案：一个‘老爷’娶了一个‘太太’，他们要提供十七张床和十七套铺盖，还要让黄包车夫睡在别人家，不然他只能在院子里站着。”当年除梁、林、两个子女和林老太太外，还有五位亲戚朋友常住梁家，信中所说早饭、喝茶等等就是指他们。当时梁家共有包括厨师和黄包车夫在内的六个佣人。图中北耳房是厕所，林徽因注：“自用；浴室；厕所和更衣室；书房；办公室；起居（非常高兴因我总算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图中梁、林的卧室注：“一个老爷，一个太太”。亚地斯亚巴，意大利军队正在遇进攻“一九三六年五月，墨索里尼统治下的意大利法西斯军队正在入侵阿比西尼亚（今埃塞俄比亚），兵临其首都亚地斯亚贝巴城下。”

[94]“生活的欢乐”，原文为法文。——原译注

[95]金岳霖是逻辑学教授。

[96]当时在龙头村自建这种土坯小房的还有原中央博物院考古学家李济、西南联大政治学教授钱端升等。

[97]费慰梅和费正清在美国康州坎布里奇市住宅所在街名。

[98]因原信此处字迹不清故省略。

[99]写此信时，梁、林为躲避日军轰炸，住在昆明郎外龙头村。

[100]即叶公超，曾为西联外大外语系教授。

[101]即原信字迹不清故省略。

[102]即原信字迹不清故省略。

[103]梁早年因车祸脊椎受伤，一直穿着协和医院特制的钢马甲。——译注

[104]本信为萧乾先生译。

[105]国民党统治时期的旧币。

版权专有 侵权必究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梦回依旧滞年华/吕碧城著. —北京：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12.7

（花开尘埃·蔓生苍华：民国才女经典书系）

ISBN 978-7-5640-5975-0

Ⅰ. ①梦… Ⅱ. ①吕… Ⅲ. ①词（文学）－作品集－中国－民国　Ⅳ. ①I226.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105410号

出版发行／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

社　　址／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南大街5号

邮　　编／100081

电　　话／(010)68914775（办公室） 68944990（批销中心） 68911084（读者服务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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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　　销／全国各地新华书店

印　　刷／三河市金元印装有限公司

开　　本／66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3.5

字　　数／80千字

版　　次／2012年7月第1版　2012年7月第1次印刷

定　　价／29.00元

责任校对／周瑞红

责任印制／边心超

图书出现印装质量问题，本社负责调换

目录

清平乐 （冷红吟遍）

生查子 （清明烟雨浓）

如梦令 （夜久蜡堆红泪）

南乡子 （雨过涨留痕）

齐天乐 （半空风簸秋声碎）

前调　荷叶

前调 （紫泉初启隋宫锁）

浪淘沙 （寒意透云帱）

前调 （百二莽秦关）

三姝媚 （花枝红半吐）

洞仙歌　秋葵

法曲献仙音 （鸦影偎烟）

踏莎行 （水绕孤村）

蝶恋花 （寒食东风郊外路）

鹧鸪天 （一桁帘漪荡晚烟）

谒金门 桂

长相思 （风泠泠）

清平乐 （大千尘世）

摸鱼儿 （漾空濛）

百字令 （排云深处）

沁园春 （如此仙源）

祝英台近 （背银釭）

念奴娇 （文章何用）

陌上花 （黄絁绾就）

琐窗寒 （彩笔搜春）

高阳台 落梅

江城梅花引 （搴霞扶梦下苍穹）

祝英台近 （缒银瓶）

烛影摇红 （絮影萍痕）

点绛唇 （野色横空）

前调 （云马风车）

青衫湿 （银屏凤蜡流寒焰）

声声慢 （听残腊鼓）

清平乐 （谁家废墅）

踏莎行 （野径双湾）

浣溪沙 （帘幕春寒懒上钩）

高阳台 （梦警鹦翎）

贺新凉 西陵

浣溪沙 （残雪皑皑晓日红）

苏幕遮 拟周美成

浪淘沙 拟李后主

醉太平 忆梅

鹧鸪天 七夕

瑞鹤仙 （赋情凄欲断）

喜迁莺 游浙境诸山

浣溪沙 （风籁鸣哀起翠条）

临江仙 钱塘观潮

瑞龙吟 和清真

绮罗香 汤山温泉

满江红 （旧苑寻芳）

【樊增祥】碧城以端午日泛舟游石湖词见寄赋答二首 （其一）

【樊增祥】碧城以端午日泛舟游石湖词见寄赋答二首 （其二）

月华清 （人影芦深）

摸鱼儿 （又匆匆）

念奴娇 （英雄何物）

相见欢 （闻鸡起舞吾庐）

蝶恋花 （缫尽愁丝兼恨缕）

陌上花　瑞士见月

澡兰香 （芜城惹赋）

菩萨蛮 （舞衣叶叶余香在）

尉迟杯 （春骀荡）

更漏子 （句联珠）

高阳台 （啼鸟惊魂）

青玉案 （樱云冷压银漪遍）

转应曲 （春晚）

前调 （憔悴）

菩萨蛮 （韡纹绉碧波千顷）

长相思 （风潇潇）

谒金门 （春睡起）

满庭芳 （倦枕欹愁）

一枝春 （深院愔愔）

好事近 （云气满乾坤）

新雁过妆楼 （万笏瑶峰）

好事近　登阿尔伯士（Alps）雪山

玲珑四犯　日内瓦之铁网桥

梦芙蓉 （纤苗凝奼紫）

绿意 （春泥乍坼）

忆秦娥 （金丝纤）

如梦令 （岚气晓来凝黛）

前调 （近水楼台歌舞）

六丑 （警银屏好梦）

解连环 （绮霞弥漫）

绛都春　日内瓦湖习桨

二郎神 （齐纨乍展）

丑奴儿慢 （十洲澒洞）

前调 （雕阑几曲）

浣溪沙 （景色何心说故乡）

前调 （色相凭谁悟大千）

前调 （蕙带荷衣惜旧香）

前调 （不信山林可赋闲）

一剪梅 （一抹春痕梦里收）

点绛唇 （万叶鏖风）

翠楼吟 （艳骨冰清）

风蝶令 （烟霭三山远）

念奴娇 （灵娲游戏）

南楼令 （叶落见城厢）

解连环　巴黎铁塔

玲珑四犯 （一片斜阳）

八声甘州 （望娟娟一水锁妆楼）

绛都春　拿坡里火山

金缕曲　纽约港口自由神铜像

摸鱼儿 （望凄迷寒漪衔苑）

蝶恋花 （彗尾腾光明月缺）

前调 （海上秋来人不识）

前调 （迤逦湖堤光似砑）

前调 （为问闲愁抛尽否）

三姝媚 （芳尘封邺架）

花犯 （炫芳丛）

喜迁莺 （杯传婪尾）

丑奴儿慢 （东横泰岱）

沁园春 （时序重逢）

清平乐 （寻寻觅觅）

前调 （乱山苍莽）

前调 （林峦深窈）

前调 （锦屏曾隔）

前调 （百年飘瞥）

金缕曲 （孰肯黄金市）

洞仙歌 （圆规无恙）

玉漏迟 （旧游迷杜芷）

庆春宫　雪后

浣溪沙 （处处烟波锁画桥）

蝶恋花 （法曲先闻犹隔面）

望湘人 （送征帆远去）

瑞鹤仙 （屐痕侵败藓）

洞仙歌 （何人袖手）

玉楼春 （人间那是消魂处）

渔家傲 （欲避烦忧何所适）

月华清 （雕影横秋）

丁香结 （妙相波莹）

陌上花 （茫茫海水）

金盏子 （芳褉停修）

望江南 （瀛洲好，知是甚星寰）

前调 （瀛洲好，应悔问迷津）

前调 （瀛洲好，春意闹湖边）

前调 （瀛洲好，重贺太平时）

前调 （瀛洲好，衣履样新翻）

前调 （瀛洲好，辟谷饵仙方）

前调 （瀛洲好，笔砚抛久荒）

前调 （瀛洲好，小谪住楼台）

望海潮 （平澜叠翠）

兰陵王　秋柳

喜迁莺令 （燕衔泥）

浣溪沙 （知是仙游是梦游）

采桑子 （仙情不比人情薄）

柳梢青 （人影帘遮）

卜算子 （屏障立庄严）

前调 （闲趁艳阳天）

前调 （只有断肠花）

忆旧游 （证仙经旧说）

月下笛 （吟管搴芳）

齐天乐 （曜灵初破鸿濛色）

破阵乐 （混沌乍启）

惜秋华　和韦齐西溪纪游之作即次原韵

木兰花慢 （赋情传雁羽）

凄凉犯 （断霞吹霰胡天晚）

真珠帘　本意

琐窗寒 （海日抟霞）

祝英台近 （惓珍丛）

前调 （绕湘皋）

前调 （绀搴云）

还京乐 （殢春睡）

踏莎行 （楼观参差）

江神子 （催花风雨弄阴晴）

减字木兰花 （兰荃古艳）

渡江云 （绀阴生海峤）

风流子　芍药

探芳信 （茜云邈）

高阳台 （花县霏香）

浣溪沙 （不遇天人不目成）

前调 （莫向南园忆采芳）

征召 （雩龙飞舞翻沧海）

六幺令 （碧空凝丽）

尾犯 （夜悄易惊秋）

风入松 （箫云飞佩度清虚）

高阳台 （芳禊修兰）

水龙吟 （岚光时变阴阳）

满江红 （精艳难磨）

桂枝香 （檀魂唤起）

大酺 （茜雨香霏）

洞仙歌 （海堧迁客）

寿楼春 （盟寒梅冬心）

玲珑玉 阿尔伯士雪山游者多乘雪橇

霜叶飞 （十年迁客沧波外）

千秋岁 （坠粉欺潮）

应天长 （瑰峰瞰水）

浪淘沙慢

天香 白莲

多丽　大风雪中渡英海峡

风入松 （米船一棹泛沧溟）

鹧鸪天 （沉醉钧天吁不闻）

菩萨蛮 （瀛洲何必生芳草）

前调 （婵娟万里西洲梦）

前调 （碧桃天上吹如雨）

定风波 （梦笔生花总是魔）

临江仙 （沧海成尘浑见惯）

前调 （转尽飚轮千万劫）

前调 （才有梅痕描雪影）

河传 （乡思）

念奴娇 （瘦金零落）

玉京谣 （断绮凄红树）

长亭怨慢 （又恨铁）

念奴娇 （昭容玉尺）

无闷 （幽怨重重）

丹凤吟 （依约鬘天何许）

夜飞鹊 （春魂殢尘网）

波罗门引 （波罗六度）

绕佛阁 （十玄邃阐）

隔浦莲近 （心香一瓣结念）

法驾引 （素华谁探）

喜迁莺 （绀云西迈）

扫花游 （梵天望极）

鹊踏枝 （腥海横流犴狴锁）

前调 （自在天衣舒更卷）

前调 （影事花城闻冕卸）

八犯玉交枝 （光动圆菱）

贺新凉 （佳气西来丽）

惜秋华 瑞士雪后

洞仙歌 （飞泉天外）

前调 （雪山长往）

前调 （奇峰穷处）

浣溪沙 （一捻凉蟾人杏林）

前调 （已信潮音是梵音）

前调 （髻挽抛家泣路歧）

前调 （莪蓼终天痛不胜）

前调 （仙舞新传罢羽衣）

前调 （珍侣嘤鸣不避人）

前调 （天马行空踏落霞）

前调 （水殿花时见宝王）

前调 （斯道尊如最上峰）

减字木兰花 （沧波万里）

望湘人 （记荀香谢絮）

齐天乐 （绿笺长断西洲讯）

临江仙 （莫问金张全盛际）

前调 （空记藐孤家难日）

传言玉女 （三峡瞿塘）

惜秋华 （十载重来）

望江南 （归去也）

前调 （风露紧）

前调 （常面壁）

惜黄花慢　蜡梅

陌上花 （丹砂抛处）

波罗门引　泰山古松

玉京谣 （幸不孤吾德）

水龙吟 （千寰卷入秋毫）

虞美人　白莲

月下笛 （镜揽湖云）

鹊踏枝 （铁笛吹潮龙梦醒）

前调 （梦里寻秋秋不住）

前调 （梦想诸天联席会）

波罗门引 （骤车碾处）

菩萨蛮 （蛮妆曾映樱云绚）

前调 （仙心已倦沧溟梦）

前调 （陆沉将见崩天柱）

前调 （春云将展蔷薇战）

前调 （片帆愁唱公无渡）

前调 （照空花网如星月）

前调 （毗楞宝树千寻起）

前调 （明明如月寒光起）

前调 （万金莫抵纶音诺）

宴清都 （絮影微波寄）

绿意 （尘襟待浣）

百字令 （瑶台临水）

瑞云浓 （金仙露掌）

祝英台近 （驻宸京）

前调 （澹梨云）

玉梅令 （苍云换世）

西溪子 （岳翠攀辕留客）

点绛唇 （暮色空蒙）

八声甘州 （讶年华脱手箭离弦）

瑞鹤仙 （瘴风宽蕙带）

国香慢　素兰和樊榭山房之作

摸鱼儿 （绕孤丘）

鹧鸪天　戊寅二月重返阿尔伯士雪山

祝英台近 （乱峰皑）

疏影 （胡天岁暮）

小重山 （春到龙沙柳不知）

前调 （铃响牛羊下翠峰）

辘轳金井 （庾郎词赋写羁愁）

鹊踏枝 （冰雪聪明珠朗耀）

祝英台近 （郁金香）

归国谣　和龙榆生君寄示之作

烛影摇红　山居雪后晚眺

解连环　忆三海荷花

金缕曲 （灼灼朱华艳）

一萼红　旅欧被困危城之作

长亭怨慢 （问绀海）

大酺 （问楚魂招）

玉楼春 （湘皋曾解苕华佩）

前调 （凄凄草绿裙腰路）

前调 （湘桃零落啼娇小）

前调 （神光离合终无定）

前调 （哀筝危柱相和语）

前调 （金飞觞影催沉醉）

莺啼序 （残霞尚依绣岛）

石州慢 （仙吕新声）

减字木兰花 （班微往矣）

烛影摇红 （兰璧完归）

临江仙 （薄命词皇初度日）

法驾导引 （夙因重省）

满江红　感怀

绮罗香　忆兰

长相思　寄郭晓云姐

清平乐 （遥天云卷）

柳梢青 （折将谁寄）

法曲献仙音 （绿蚁浮春）

阮郎归 （昨宵叶底褪青虫）

金缕曲 （剪烛旧窗底）

如梦令　前题

鹧鸪天 （百创心痕刻此生）

烛影摇红 （重展残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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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乐

冷红吟遍，梦绕芙蓉苑。银汉恹恹清更浅，风动云华微卷。

水边处处珠帘，月明时按歌弦。不是一声孤雁，秋声哪到人间。

生查子

清明烟雨浓，上巳莺花好。游侣渐凋零，追忆成烦恼。

当年拾翠时，共说春光早。六幅画罗裙，拂遍江南草。

如梦令

夜久蜡堆红泪，渐觉新寒侵被。冷雨更凄风，又是去年滋味。无寐，无寐，画角南楼吹未。

南乡子

雨过涨留痕，新水如云绿到门。几处小桃开泛了，前村，寒食东风别有春。

重读断碑文，宿草多封旧雨坟。蝴蝶一双飞更去，春魂，知是谁家坏绿裙。

齐天乐

半空风簸秋声碎，凄凉暗传砧杵。翠竹惊寒，琼莲坠粉，秋也如春难驻。商音几许？渐爽入西楼，惹人愁苦。霜冷吴天，断鸿吹影过庭户。

年华荏苒又晚，和哀蝉病蝶，揉尽芳绪。往事回潮，残灯吊梦，几度兜衾听雨。伶俜倦旅，只日暮江皋，搴芙延伫。尘涴征衫，旧痕凝碧唾。

前调　荷叶

横塘未到花时节，暗香已先浮动。绀袂飘烟，绿房迎晓，旖旎风光谁共？田田满种。正雨过如珠，翠盘轻捧。鸳侣同盟，相逢倾盖倍情重。

芳心深卷不展，问闲愁几许？缄紧无缝。越女开奁，秦宫启镜，扰扰云鬓堆拥。新凉乍送，看万绿无声，一鸥成梦。惆怅秋来，水天残影弄。

前调

——《寒庐茗话图》为袁寒云题

紫泉初启隋宫锁，人来五云深处。镜殿迷香，瀛台挹泪，何限当时情绪！兴亡无据。早玉玺埋尘，铜仙啼露。皕六韶华，夕阳无语送春去。

鞓红谁续花谱？有平原胜侣，同写心素。银管缕春，牙签校秘，蹀躞三千珠履。低回吊古，听怨入霓裳，水音能诉。花雨吹寒，题襟催秀句。

浪淘沙

寒意透云帱，宝篆烟浮。夜深听雨小红楼。姹紫嫣红零落否？人替花愁。

临远怕凝眸，草腻波柔。隔帘咫尺是西洲。来日送春兼送别，花替人愁。

前调

百二莽秦关，丽堞回旋。夕阳红处尽堪怜。素手先鞭何处着？如此山川。

花月自娟娟，帘底灯边。春痕如梦梦如烟。往返人天何所住？如此华年。

三姝媚

——为尺五楼主题扬州某校书所画芍药片石卷子

花枝红半吐，似伊人亭亭，呼之解语。怨人将离，倩蛮笺留取，春魂同住。匪石心坚，漫拟作、轻狂飞絮。芳讯谁传？雨雨风风，几番朝暮。

莫问珠鞴钿柱。怅金粉飘零，坠欢无据。梦影扬州，只二分明月，曾窥眉妩。和泪眠香，更吟老、韦郎词句。胜有缃函深锁，小楼尺五。

洞仙歌　秋葵

丹心一点，锁葳蕤凉蕊，笑卷宫衣更凝睇。伴清啼络纬，瘦蓼疏棠，诗句在、寂寞闲庭幽砌。

露华瀼似水，绢染鹅黄，入道新妆玉人试。可奈倚墙腰，几度西风，罗袖敛、鬓云全坠。怕金粉飘零易成尘，烦画稿生绡，替描秋思。

法曲献仙音

鸦影偎烟，砧声唤雨，暝色阴阴弄晚。簪萼红疏，题笺墨殢，探梅只今全懒。但翠袖闲欹竹，无言自依黯。

吟思遍。倚楼头、且舒愁眼。风正紧，雁字几行吹断。雪意酿严寒，漾江天、昏雾撩乱。云叶微分，透斜阳空际一线。更城南画角，低送数声清怨。

踏莎行

水绕孤村，树明残照，荒凉古道秋风早。今宵何处驻征鞍？一鞭遥指青山小。

漠漠长空，离离衰草，欲黄重绿情难了。韶华有限恨无穷，人生暗向愁中老。

蝶恋花

寒食东风郊外路。漠漠平原，触目成凄苦。日暮荒鸱啼古树，断桥人静昏昏雨。

遥望深邱埋玉处。烟草迷离，为赋招魂句。人去纸钱灰自舞，饥鸟共踏孤坟语。

鹧鸪天

一桁帘漪荡晚烟，青琴弹冷碧云天。井栏梧叶传凉讯，指下秋风起素弦。

孤坐久，未归眠，桂花摇影露涓涓。消魂最是初三夜，一握幺蟾瘦可怜。

谒金门　桂

风露洗，花满华严界里。三十六天秋似水，冷香收不起。

谁见靓妆初倚？常伴玉钗金蕊。良夜羿娥寒不寐，一枝和影对。

长相思

风泠泠，珮泠泠，知是鸾声是凤声，红楼一曲筝。

花愔愔，月愔愔，愁煞鹃魂与蝶魂，空庭夜四更。

清平乐

大千尘世，总是消魂地。粉怨香愁无限意，吹得满空红泪。

临风犹弄娉婷，回看能不关情。愿诵楞严一卷，忏渠藩溷飘零。

摸鱼儿

晓眠慵起，嘒嘒蝉声催成断梦。翠水潆洄，红蕖万柄，宛然瀛台也。醒后感而成咏。

漾空濛、一奁凉翠，烟痕低锁凄黯。吟魂已共花魂化，恰称瀛台清浅。觑醉眼，认露粉新妆，隔浦曾相见。秾华苦短，只鸥梦初回，宫衣未卸，尘劫已千转。

春明路，一任苍云舒卷。俊游回首都倦。鸾笺未许忘情处，写入冷红幽怨。芳讯断，怕瘦萼，吹香零落成秋苑。摩诃池畔。又几度西风，为谁开谢？心事水天远。

百字令

——排云殿清慈禧后画像

排云深处，写婵娟一幅，翚衣耀羽。禁得兴亡千古恨，剑样英英眉妩。屏蔽边疆，京垓金币，纤手轻输去。游魂地下，羞逢汉雉唐鹉。

为问此地湖山，珠庭启处，犹是尘寰否？玉树歌残萤火黯，天子无愁有女。避暑庄荒，采香径冷，芳艳空尘土。西风残照，游人还赋禾黍。

沁园春

丁巳七月游匡庐，寓Fairy Clen旅馆，译曰“仙谷”，高踞山坳，风景奇丽，名颇称也。纵览之余，慨然有出尘之想，率成此阙。

如此仙源，只在人间，幽居自深。听苍松万壑，无风成籁，岚烟四锁，不雨常阴。曲槛流虹，危楼耸玉，时见惊鸿倩影凭。良宵静，更微闻风吹，飞度泠泠。

浮生能几登临？且收拾烟萝入苦吟。任幽踪来往，谁宾谁主，闲云缥缈，无古无今。黄鹤难招，软红犹恋，回首人天总不禁。空惆怅，证前因何许，欲叩山灵。

祝英台近

——为余十眉题《神伤集》

背银釭，拈翠管，秋影瘦荀倩。洛赋吟成，人共素波远。可怜魂觅帷间，钗寻海上，都不是、等闲恩怨。

几曾见，琼树日日常新，冰蜍夜常满？赢得情长，哪怕梦缘短！瓣香待卜他生，慈云乞取，好深护、玉楼仙眷。

念奴娇

——为刘豁公题《戏剧大观》

文章何用？甚薰香摘艳，今都倦矣。谁谱霓裳传倩影？赢得闲情堪寄。亸鬓翘鬟，峨冠鸣佩，色相纷弹指。凭君认取，浮生原是游戏。

可奈如梦年华，拼教断送，在梨云乡里。除却湖山歌舞外，哪有逃名余地。钿柱疑莺，珠喉妒燕，海国天同醉。新声倚处，春魂还被吹起。

陌上花

——感宋宫人饯汪水云事

黄絁绾就，徘徊犹见，故宫风韵。玉箸金觞，锦字共题幽恨。新词凄绝家山破，忍向离筵重听。算伤心千古，天教粉黛，写沧桑影。

话南朝旧事，湖烟湖水，犹梦翠华遥引。秋黯招提，争似长门春冷。兴亡弹指华胥耳，端让灵犀先省。怅仙源，路沓珮环，何处断人无讯。

琐窗寒

——胡氏园有感

彩笔搜春，钿车拾翠，俊游空记。才过灯市，还约草堂同醉。怪年来、情怀暗迁，繁霜猎蕙香心萎。况题襟久散，凄凉邻笛，下山阳泪。

尘世，原如此。但愁里光阴，朱颜偷逝。月圆花好，痴绝儿时心事。怅荒园、萝封圮墙，残诗淡墨凋旧字。是当时、烟柳斜阳，小栏休更倚。

高阳台　落梅

仙麝吹尘，飞琼眷梦，余芳半入苔痕。细雨轻寒，空山鹤怨黄昏。劳他驿使重来探，道美人已化春云。最无端、小劫匆匆，粉泪犹新。

返魂纵有奇香在，怅青天碧海，难觅吟魂。绿树婆娑，他时谁认前身。断肠曾照惊鸿影，剰桥头、素水粼粼。奈春波、流去天涯，影也难寻。

江城梅花引

日内瓦湖畔樱花如海，赋此以壮其盛。

搴霞扶梦下苍穹。怨东风，问东风。底时朱唇，催点费天工。已是春痕嫌太艳，还织就，花一枝，波一重。

一重一重摇远空。波影红，花影融。数也数也数不尽，密朵繁丛。恼煞吟魂，颠倒粉围中。谁放蜂儿逃色界？花历乱，水凄迷，无路通。

祝英台近

缒银瓶，牵玉井，秋思黯梧苑。蘸渌搴芳，梦堕楚天远。最怜娥月含颦，一般消瘦，又别后、依依重见。

倦凝眄，可奈病叶惊霜，红兰泣骚畹？滞粉黏香，绣屧悄寻遍。小栏人影凄迷，和烟和雾，更化作、一庭幽怨。

烛影摇红

有感时事。以闲情写之。次芷生韵。

絮影萍痕。海天芳信吹来遍。野鸥无计避春风。也被新愁染。早又黄昏时渐。意惺忪、低回倦眼。问谁系住、柳外骄阳，些儿光线。

一霎韶华。可怜颠倒闲莺燕。重重帝网殢春魂。花缀灵台满。底说人天界远？忏三生、芷愁兰怨。销形作骨，铄骨成尘。更因风散。

点绛唇

野色横空。悠悠一叶扁舟小。诗情多少？暗逐流波杳。

鸥鹭相看，烟月愁清晓。秋光好。鲤鱼风早，十里芙蓉老。

前调

云马风车，宵来凉酿天南雨。荷衣楚楚，可奈秋如许。

江草江花，依约来时路。浑无据，万方多故，归也归何处。

青衫湿

银屏凤蜡流寒焰。低照绮罗春。酒阑人散。凉蟾窥户。无限消凝。

人生大抵，东劳西燕。流水行云。胜俦难聚，胜游难再，无处追寻。

声声慢

听残腊鼓。吹暖饧箫。凤城柳弄轻烟。检点春衫，宵来换了吴棉。啼莺唤愁未醒，银屏深、惯倚恹恹。朦胧语，问人间何世。月地花天。

还剩浮生几日？尽伤心付与，浅醉闲眠。无赖斜阳，为底红到楼边。繁香又都吹尽，费冰毫、多事题笺。人空瘦，到明朝、怕启绣奁。

清平乐

谁家废墅？旧日藏春处。曲院回廊深几许？只有斜阳来去。

孤吟幽境闲寻，屐痕一径苔侵。秋笋瘦穿石罅，老荷高过桥阴。

踏莎行

野径双湾，清溪一角，凉飔袅袅生苹末。烟波直欲老斯乡，可能容我荷衣着？

鸡自栖埘，豨知归栅，村居唯羡农家乐。水田百亩荡秋香，今年莲子丰收获。

浣溪沙

帘幕春寒懒上钩，芳尘何处问前游。澹烟轻梦思悠悠。

珠箔飘灯人影飐，桃花糁径马蹄愁，黄昏风雨遍红楼。

高阳台

——鹣簃感旧记为芬陀居士题

梦警鹦翎，誓消鲗墨，情天初换沧桑。碎语重题，残编泪涴秋缃。循环哀乐君知否？证冤缘、先有欢场。试衡量，一寸温黁，一寸凄凉。

人间已苦三秋永，況蕊珠兜率，仙历春长。憔悴花魂。料应常倚啼妆。文箫不怨分鸾镜。怨封侯。轻误萧娘。黯前尘。海水东流。旧恨茫茫。

贺新凉　西陵

古桧生云气。郁葱葱、觚棱焕彩。层峦拱翠。霸业而今销何处。满目苍凉无际。算一样、森严圣邸。白发残兵司香役，导游人一径穿幽隧。螭陛冷，藓花翳。

高风艳骨梅根瘗。指西泠、孤坟片碣，寒馨荐水。争似陵宫峨天半。瞰鄂窥荆百里。倘万世、嬴秦传继。拓垄开阡收罗尽。遍神州禹甸无闲地。民户小，不盈咫。

浣溪沙

残雪皑皑晓日红，寒山颜色旧时同。断魂何处问飞蓬。

地转天旋千万劫，人间只此一回逢。当时何似莫匆匆。

苏幕遮　拟周美成

理鹍弦，移雁柱，欲诉琴心，心事成灰炬。浥透鲛绡痕万缕，泪雨何时，晴到梨花树？

诵骚词，吟洛赋，艳殢香顽，毕竟皆尘土。蜜熟花残蜂不哺。甜与何人？却自成辛苦。

浪淘沙　拟李后主

藓绿蚀吴钩，旧恨难酬，五陵辜负少年游。笔底风云浑气短，只写春愁。

花瓣锦囊收，抛葬清流。人间无地可埋忧。好逐仙源天外去。切莫回头。

醉太平　忆梅

绮窗醉凭，南枝梦寻。云荒翠冷岩扃，写凄迷古春。

铅华半匀，沉檀半熏。美人影隔江浔，化烟痕水痕。

鹧鸪天　七夕

一杼流霞织锦躔，小楼凉思到云鬟。鸳针乞巧怜芳序，蛛网牵愁恨夜阑。

烟彩散，露华漫，碧空如镜泻秋寒。天河万古喧银浪，不见浮槎客再还。

瑞鹤仙

赋情凄欲断，正翠袖欹寒，碧云催晚。深篁蓊茜。弄阴霾不放，斜阳一线。回肠宛转，有几许、新词题遍？只生来、命薄魂柔，早是鬼才先识。

重展簪花小记，墨晕微黟，潸痕犹茜。年时幽怨，似梦影，春云变。叹飘零病蝶，销残金粉，为底铢衣犹

恋。镇无聊、绣谱重翻，旧怀顿减。

喜迁莺　游浙境诸山

层峦幽敻。步石磴盘旋，瘦筇斜引。箨响清心，药香疗肺，病起闲身相称。茶花半埋云雾。栽向高寒偏劲。天风外、泛琼苞玉蕊，落千寻顶。

重省。空叹我，尘涴素衣，忍说鸥盟冷。楂拾霜红，萝牵晚翠，甚日岩栖才稳？几番俊游暂停，依旧归期未准。碧云杳，锁篁阴十里，竹鸡啼暝。

浣溪沙

风籁鸣哀起翠条，撩人心绪涨秋潮。仙源回望转无聊。

去去莫教重顾影，行行何必更停桡。愁山怨水一身遥。

临江仙　钱塘观潮

横流滚滚吞吴越，风波谁定喧豗？畸人重见更无期。锦袍铁弩，千古想英姿。

九辨难招怜屈贾，幽魂空滞江湄。子胥终是不羁才。风雷激荡，天际自徘徊。

瑞龙吟　和清真

横塘路。还又冶叶抽条，繁英辞树。最怜老去方回，断魂尚恋，芳尘送处。

悄延伫。愁见唾茸珠络，旧时朱户。蠹笺暗褪芸香，不堪重认，题红密语。

苦忆前游如梦，翠裙长曳，锦襜低舞。巢燕归来，雕梁春好非故。余哀零怨，写尽闲词句。更谁见，梨云沁影，隔花微步。春共行云去。吴蚕未蜕，犹牵病绪。织就愁千缕。酿一寸。芳心黄梅酸雨。罘罳闷倚，倦怀谁絮？

绮罗香　汤山温泉

磺爇珠霏，硝炊玉溅，一勺涓涓清泚。泛出桃花，江上鸭先知未？讶冰泮、不待葭吹，试缨浣、闲看浪起。引灵源、小凿娥池，洗脂重见渭流腻。

兰汤谁为灌就？也似华清赐浴，山灵溥惠。不许春寒，侵到人间儿女。喜湔肠、痼疾能疗，问换骨、仙源谁嗣？竞联翩、裙屐风流，证盘铭古意。

满江红

庚申端午，偕缦华女士、迂琐词人泛舟吴会石湖，用梦窗苏州过重五词韵，时予将有美洲之行。

旧苑寻芳，尚断碣、蝌文未灭。石湖外、一帆风软，碧烟如抹。菰叶正鸣湘云怨，葭花犹梦西溪雪。又红罗、金缕黯前尘，儿时节。

人天事，凭谁说。征衫试，荷衣脱。算相逢草草，只赢伤别。汉月有情来海峤，铜仙无泪辞瑶阙。待重拈、彩笔共题襟，何年月？

【樊增祥】碧城以端午日泛舟游石湖词见寄赋答二首 （其一）

双桨吴波。正老去。江郎情别。金翡翠。南来传语。自书花叶。沧海泣干饺帕雨。碧湖唤起娥眉月。又山塘。七里试龙舟。中天节。

青雀舫。歌三迭。红鸾扇。词一阕。算菱讴越女。万金须值。雪藕丝牵长命缕。绿荷风绉留仙褶。只西天遥望没人云。长相忆。

【樊增祥】碧城以端午日泛舟游石湖词见寄赋答二首 （其二）

玉水东流。淘不尽。昆明灰劫。惊宇宙。将军之号。文雄飞檄。河朔鸱张节度九。门墙狗共孩儿十。叹魔王。五百扰人间。天为赤。

天津树。多鹃血。长安市。多虎迹。有朱阳新馆。通明徒宅。杨柳门阑人不到。桃花源水水相觅。只北楼。重过万枝灯。钗声寂。

月华清

——为白葭居士题《葭梦图》

人影芦深，诗怀雪瘦，溯洄谁泛空际？和水和风，洗尽梨云春腻。笑放翁、画入梅花，羞庄叟、情牵凤子。徒倚。对苍茫天地，萧萧秋矣。

除却烟波休寄。更不寄人间，寄存梦里。墨晕葭痕，差见白描高致。任昼长、茶沸瓶笙，尽消受、南窗清睡。慵起。只莞然为问：蜗蛮何世？

摸鱼儿

暮春重到瑞士，花事阑珊，余寒犹厉，旅居萧索，赋此遣怀。

又匆匆、轻装倦旅，湖堤蜡屐重印。软红尘外闲身在，来去烟波堪认。孤馆静。任小影、眠云梦抱梨花冷。吹阴弄暝，叹婪尾春光，赏心人事，颠倒总难准。

空惆怅，谁见蕊秾妆靓？瑶台偷坠珠粉。闲愁暗逐仙源杳，更比人间无尽。还自省，料万里乡园一样芳菲褪。纥干冻忍。只蕙撷凄馨，芙搴晚艳，长寄楚纍恨。

念奴娇

——自题所译《成吉思汗墓记》（事见拙著《鸿雪姻缘》）

英雄何物？是嬴秦一世气吞胡虏。席卷瀛寰连朔漠，剑底诸侯齐俯。宝铡栽花，珠旒拥槥，异想空千古。双栖有约，翚衣云外延伫。

幽穸碧血长湮，啼妆不见，苍烟祠树。谁访贞珉传墨妙？端让西来梵语。嫠凤凋翎，女龙飞蜕，换劫情天谱。彤篇译罢，骚人还惹词赋。

相见欢

闻鸡起舞吾庐，读奇书。记得年时拔剑斫珊瑚。

乡雁断，岛云暗，锁荒居。听尽海潮凄壮心孤。

蝶恋花

缫尽愁丝兼恨缕，尘海茫茫欲系韶光住。悱恻芬芳天所赋，娥眉谣诼宁予妒。说果谈因来复去，苦向泥犁铺垫蔷薇路。五万春华谁与护？枝头听取金铃语。

陌上花　瑞士见月

十年吟管，五洲游屐，水遥云暝。碧海青天，犹见故宫眉晕。含颦凝睇追随遍，莫避尹邢妆靓。又今宵依约，水晶帘下，梦痕堪印。

话前身何许，万千哀怨，付与瑶台笛韵。旧谱霓裳，凄断人间芳讯。婵娟共影谁长在？只是坡仙词俊。更低徊怕说桂林疏雨茂陵秋病。

澡兰香

芜城惹赋，金谷迷香，梦里旧游暗引。飙轮掣电，逝水徊澜，犹写落花余韵。记哀音、撩乱萦弦，琴心因谁绝轸？半折吟笺，箧底尘封重认。

还又仙都小寄，波腻风柔，琐窗人静。云鬟荡影，缟袂兜春，沾遍杏烟樱粉。最无端、艳冶年光，付与愁围病枕。问怎把、永昼恹恹，艰难消尽。

菩萨蛮

舞衣叶叶余香在，欢场了却繁华债。往事梦钧天，梦回情惘然。

疏枝霜后柳，病骨如人瘦。来岁柳飞绵，楼空谁卷帘？

尉迟杯

春骀荡。奈着眼、处处成惆怅。无端暗引柔丝，自把吟魂密网。香心枉费，漫闲倚、银屏笑周昉。算词人、生待愁来，玉颜空许相抗。

征衫倦拍芳尘，望朱雀乌衣，何处门巷？旧苑凄凉更谁见，珠泪涴、铜仙露掌。早料理、移宫换羽，和海水、天风咽断响。任从他、罗绮轻盈、翠帡花外来往。

更漏子

——题浣云吟稿

句联珠，珠缀串，一一圆姿璀璨。哀窈窕惜芳菲自书花叶诗。

花开落，人离合，颠倒梦中蝴蝶。痴宋玉苦灵均问天天不闻。

高阳台

啼鸟惊魂，飞花溅泪，山河愁锁春深。倦旅天涯，依然憔悴行吟。几番海燕传书到，道烽烟、故国冥冥。忍消他、绿醑金巵，红萼瑶簪。

牙旗玉帐风光好，奈万家春闺，凄入荒砧。血涴平芜，可堪废垒重寻。生怜野火延烧处，遍江南、草尽红心。更休谈、虫化沙场，鹤返辽阴。

青玉案

樱云冷压银漪遍，春满了，澄湖面。十二瑶峰来阆苑，眉痕敛黛，霞痕渲雪，山也如花艳。

登楼懒赋王郎怨。回首神州似天远。休道年年飘泊惯。随风去住，随波舒卷，人也如鸥倦。

转应曲

春晚，春晚，弱絮轻花飞满。朱楼欢度华年，暮暮朝朝管弦。弦管，弦管，底事哀音撩乱。

前调

憔悴，憔悴，懒向花前回睇。湘皋无限春寒，人远谁闻佩环。环佩，环佩，冷落明珠莹翠。

菩萨蛮

韡纹绉碧波千顷，几痕疏雪摇秋影。鸥梦入苍茫，仙乡即水乡。

轻烟笼晚翠，山意慵如睡。何处避秦人，行吟独苦辛。

长相思

风潇潇，雨潇潇，天末秋魂不可招，凄凉渡晚潮。

醒无聊，睡无聊，闲倚江楼擫玉箫，红灯影自摇。

谒金门

春睡起，先探阴晴天气。帘卷春空天似水，晓云拖凤尾。

架上乱书慵理，且向小栏闲倚。鸟踏庭花飞更坠，满枝红雨碎。

满庭芳

——日内瓦湖畔残夜闻歌有感

倦枕欹愁，重衾滞梦，小楼深锁春寒。笙歌隔院，咫尺送喧阗。想见华筵初散，怎禁得、酒冷香残。空剩了，深宵暗雨，淅沥洗余欢。

愁看，佳丽地。帷灯匣剑，玉敦珠盘。怕人事年光，一样阑珊。漫说霓裳调好，秋坟唱、禅味同参。疏帘外，银澜弄晓，江上数峰闲。

一枝春

深院愔愔。破苔痕，寂寞独寻幽径。东风僝僽，还共晚烟吹暝。缟衣轻曳，问谁向、玉阑偷凭。惊认作、粉魅窥人，却是老梅摇影。

孤芳素心堪印。奈花非解语，闷怀难讯。疏枝残雪，寒到翠禽都噤。低徊往事，忆情话、小窗灯晕。知甚处、驿使重逢，暗香折赠。

好事近

云气满乾坤，做尽荒寒高洁。一寸盈盈小影，入乱峰层叠。

万松排翠接遥天，天籁也沉寂。未忍游踪远去，怕诗魂孤绝。

新雁过妆楼

寓雪山之顶，漫成此阕。

万笏瑶峰，迎仙客、半空飞现妆楼。素鸾骖到，霓帔冷袭天飕。云气岚光相沆瀣，更无余地著春愁。思悠悠。魂消冰雪，乡杳温柔。

婵娟凭谁斗影？梦霜姚月奼裙屐风流。相逢何许，依约群玉山头。鸿泥轻留爪印，似枕借、黄粱联旧游。闲吟倦，但眼迷银缬，寒生锦裯。

好事近　登阿尔伯士（Alps）雪山

寒锁玉嵯峨，掠眼星辰堪撷。散发排云直上，闯九重仙阙。

再来刚是一年期，还映旧时雪。说与山灵无愧，有襟怀同洁。

玲珑四犯　日内瓦之铁网桥

虹影牵斜，占鹫岭天风，长缕轻飏。谁炼柔钢，绕指巧翻新样。还似索挽秋千。逐飞絮、落花飘荡。任冶游、湖畔来去，通过画船双桨。

步虚仙屧传清响。渡星娥、鹊群休傍。旧欢密约浑无据，春共微波往。为问倚柱尾生，可忏尽、当年情障。锁镜澜凄黯，回肠同结，万丝珊网。

梦芙蓉

蔻岭（Caux）多紫野花，茁于雪际，予恒采之。游踪久别，偶于书卷中见旧藏残瓣，怅然赋此。

纤苗凝奼紫。记冲寒破雪，岭头铺绮。几番吟赏，裙屐远游至。素标谁得似？繁霜晚菊堪拟。高受天风，倚岚光弄靓，羞傍髻鬟底。

回首林扃暮矣。薜老萝荒，夜黑啼山鬼。岁华催换，陈迹入花史。春痕留片蕊，琅函脂晕犹腻。旧梦重寻，但千岩云锁，松影堕顽翠。

绿意

予爱食笋，海外无此，殊怅怅也。

春泥乍坼。记小锄亲荷，篱外寻采。市共朱樱，嚼伴青蔬，乡园隽味堪买。虚怀密箨层层褪，只玉版、禅心谁解？尽抽成、嫩筱新荪。遮断野溪荒霭。

还忆韬光十里，绿天导一径，游屐轻快。翠亮冰寒，洗髓湔肠，岂必辛盘先贷。沧波不卷潇湘梦，枉远隔、瀛漪流睐。问几人、罗袖闲敧，消受晚风清籁。

忆秦娥

金丝纤。春衫织就金鸂鶒。金鸂鶒，舞场初试，万波回睩。

旧欢如梦休重说，秾华忏尽今非昨。今非昨，白莲香里，缟衣参佛。

如梦令

岚气晓来凝黛，掩映湖光妍冶。轻驶更留痕，秋影浪分舟尾。欸乃，欸乃。界破一溪银霭。

前调

近水楼台歌舞，莫辨珠光花雾。桥影远流虹，消得晚来幽步。归去，归去，红颤一溪繁炬。

六丑

警银屏好梦，蓦别院、繁弦凄咽。试回倦眸、瀛波涵枕角。水远烟阔。问几多金粉，大千抛遍，赚众生哀乐。秾华苦短凭谁说。沟外桃英，篱边絮雪，旧时燕莺能识。叹流光草草，催换今昨。

黄梁乍觉。有灵犀清澈。待把闲愁怨。都忏却。仙蛾破茧舒翼。莫温黁更染，艳丝重织。望缥缈、步虚非隔。指碧落、别有星寰可许，倩魂长托。高寒处、良夜休怯。折芙蓉、在手天风外，铢衣控鹤。

解连环

绮霞弥漫，任盈盈小影，水天幽占。做几多、画本诗材，把岚翠闲收，湖漪轻剪。何处飞仙，指风送、东溟三万。尽相逢一笑，莫论主宾，休问胡汉。

归辽待寻鹤梦。料沧桑故国，几度催换。且蹉跎、老我浮生。有晓雾蛮花，夜霜羌管。酒醒今宵，怕明月、隔帘流眄。按清歌、寄愁未得，寸心自远。

绛都春　日内瓦湖习桨

临波学步。试扶上小舟，轻移柔橹。弱腕乍扬，已觉吟魂消银浦。低昂一叶从洄溯。似蘸渌、蜻蜓栩栩。半湾新涨，盈襟绀影，悄然来去。

休误。烟霞无价，供欣赏、说甚他乡吾土。几许梦痕，濯入沧浪慵回顾。仙踪况许壶天住。尽水佩、风裳容与。夕阳正恋瑶峰，赤晶认取。

二郎神

杨深秀所画山水便面，儿时常摹绘之，先严所赐。杨为戊戌殉难六贤之一，变政之先觉也。

齐纨乍展，似碧血、画中曾污。记国命维新，物穷斯变，筚路艰辛初步。凤驭金轮今何在？但废苑、斜阳禾黍。矜尺幅旧藏，渊渟岳峙，共存千古。

可奈。鹰瞵蚕食，万方多故。怕锦样山河，沧桑催换，愁入灵旗风雨。粉本摹春，荷香拂暑，犹是先芬堪溯。待箧底、剪取芸苗麝屑，墨痕珍护。

丑奴儿慢

十洲澒洞，吾道伥伥何往。对满眼蜃楼花雨，那处仙源。浪迹遐荒，万方多难此凭栏。孤吟去国，杜陵烽火，庾信江关。

梦影渐稀，宣南韵事，江左清谈。正谁向、天山探雪，渤海观澜。来日奇忧。东风吹送到云鬟。梅枝难寄，乡心凄黯，笛语哀顽。

前调

雕阑几曲，月影盈盈初上。泻一抹银辉如水，冷浸花魂。悄倚孤梅，素心商略共温存。寒翎戢翠，癯虬缀雪，伴定黄昏。

漏尽更阑。幽沉万籁，静掩千门。正遥想、欢场春好，玉笑珠颦。歌舞谁家，华灯红闹锦屏人。凝情伫久，疏林落蕊，轻点苔痕。

浣溪沙

景色何心说故乡，朱楼依旧见垂杨。禁他冶叶不回肠。

凤翙有声锵紫塞，燕归无计认雕梁。三千弱水溯中央。

前调

色相凭谁悟大千，瑶峰无尽浸壶天。此中真个断尘缘。

淡掠烟波描梦影，净调冰雪练仙颜。一生常枕水晶眠。

前调

蕙带荷衣惜旧香，梦回禁得水云凉。鱼书迢递诉愁肠。

已是槎浮通碧汉，更闻人语隔红墙。星源犹自见欃枪。

前调

不信山林可赋闲，艳于金粉腻于烟。莺花无赖自年年。

碎碾青琼成蓓蕾，乱抛红豆寄缠绵。初禅怕住有情天。

一剪梅

一抹春痕梦里收。草长莺飞，柳细波柔。珠帘十里荡银钩，筝语东风，那处红楼？

别有前尘忆旧游。几日韶华，赋笔生愁。长安云物恋残秋，铃语西风，那处红兜。

点绛唇

万叶鏖风，绿天凉闹山楼雨。初收残暑，蓦地秋如许。

舟塔凌空，一点摇红炬。心休怖，黝溟黟雾，也有光明路。

翠楼吟

瑞士水仙花多生于陆地，然地以湖著名，仍与原名契合，欣赏之余，制此为颂。

艳骨冰清，仙心雪亮，羞看等闲罗绮。柔乡羁素袜，指洛浦、芝田双寄。凌波回睇。认玉质金相，西来梳洗。韶光里，盈盈欲语，通词谁试？

恰是，群玉山头，望有娀无恙，瑶台迤逦。相逢悲隔世，洒千点、如铅香泪。首邱容倚，写砑粉银笺，花铭同瘗。归无计，只怜孤负，故山梅蕊。

风蝶令

烟霭三山远，沧溟万里迷。身非双翼凤凰儿，已是与天相近与人离。

金粉衣难染，风花梦岂疑。步虚来去几多时，除却瀛光岚影更谁知。

念奴娇

——游白琅克（Mont Blanc）冰山

灵娲游戏，把晶屏十二，排成巇崄。簇簇锋稜临万仞。诡绝阴森天堑。雨滑琼枝，光迷银缬，鸾鹤愁难占。羲轮休近，炎威终古空瞰。

图画展遍湖山，惊心初见，仙境穷犹变。惟怕乾坤英气尽，色相全消柔艳。巫峡云荒，瑶台月冷，梦断春风面。游踪何许？飞车天末曾绾。

南楼令

叶落见城厢，疏枝恨早霜。喜山林、乍换秋妆。多谢倪郎传画笔，渲绛赭，点苍黄。

桥影恋残阳，沙痕引岸长。锁羁愁、十里清湘。著个诗人孤似雁，云黯淡，水微茫。

解连环　巴黎铁塔

万红深坞。怕春魂易散，九洲先铸。铸千寻、铁网凌空，把花气轻兜，珠光团聚。联袂人来，似宛转、蛛丝牵度。认云烟飘缈，远共海风，吹入虚步。

铜标别翻旧谱。借云斤月斧，幻起仙宇。问谁将、绕指柔钢。作一柱擎天，近衔羲驭？绣市低环，瞰如蚁、钿车来去。更凄迷、夕阳写影，半捎茜雾。

玲珑四犯

意国多古迹，佛罗罗曼（Fororomano）为千余年市场遗址，断础残甃，散卧野花夕照间，景最凄艳，赋此以志旧游之感。

一片斜阳，认古甃颓垣，蝌篆苔翳。倦影铜驼，催入野花秋睡。尽教残梦沉酣，浑不管、劫余何世。看凄迷、废垒萝蔓，犹似绮罗交曳。

艳尘空指前游地，黯销凝、屧香黏蕊。大秦西望苍烟远，谁解明珠佩。重溯故国旧闻，记八骏、曾驰周辔。惹赋情绵邈，春痕长晕，穆瑶池际。

八声甘州

——游马勒梅桑（Malmaison）吊拿破仑之后约瑟芬

望娟娟一水锁妆楼，千秋想容光。怅翚衣褪彩，螭奁滞粉，犹认柔乡。未稳栖香双燕，戎马正仓皇。剪烛传军牒+，常伴君王。

见说蘼芜遗恨，逐东风上苑，也到椒芳。道名花无子，何祚继天潢。谱离鸾，马嵬终负，算薄情、不数李三郎。游人去、女墙扃翠，娥月渲黄。

绛都春　拿坡里火山

禅天妙谛，证大道涅槃，薪传谁继？世外避秦，那有惊心咸阳燧。飙轮怒碾丹砂地，弄千丈红尘春翳。倦飞孤鹜，几番错认，赤城霞起。

凝睇，镌冰斫雪。指隔浦、迤逦瑶峰曾寄。火浣五铢，姑射仙人翔游袂，流金烁石都无忌。算几态、炎凉游戏。任教烧蜡成灰，早干艳泪。

金缕曲　纽约港口自由神铜像

值得黄金范。指沧溟、神光离合，大千瞻恋。一簇华灯高擎处，十狱九渊同灿。是我佛、慈航舣岸。挚凤羁龙缘何事？任天空、海阔随舒卷。苍霭渺，碧波远。

衔砂精卫空存愿。叹人间、绿愁红悴，东风难管。筚路艰辛须求己，莫待五丁挥断。浑未许、春光偷赚。花满西洲开天府，是当年、种播佳莳遍。翻史册、此殷鉴。

摸鱼儿

——伦敦堡吊建格来公主（Lady Jane Grey）

望凄迷寒漪衔苑，黄台瓜蔓曾奏。娃宫休问伤心史，惨绝燃萁煎豆。惊变骤，蓦玄武门开，弩发纤纤手。嵩呼献寿。记花拜螭墀，云扶娥驭，为数恰阳九。

吹箫侣，正是芳春时候。封侯底事轻负？金旒玉玺原孤注，掷却一圆莺脰。还掩袖，见窗外囚车，血涴龙无首。幽魂悟否？愿世世生生，平林比翼，莫作帝王胄。

蝶恋花

彗尾腾光明月缺，天地悠悠，问我将安托？一自鲁连高蹈绝，千年碧海无颜色。

容易欢场成落寞，道是消愁，试取金尊酌。泪迸尊前无计遏，回肠得酒哀愈烈。

前调

海上秋来人不识，仙籁横空，只许仙心觉。小立瑶台挥羽箑，新凉情绪凭谁说。

不用宫纱笼麝爝，帝网千珠，分作家家月。惟愿冰轮常皎洁，何妨火伞颓西极。

前调

迤逦湖堤光似砑，汉女湘姚，尽态争游冶。为避钿车行陌野，清吟却怕衣香惹。

别浦凝阴风定也，芦荻萧萧，濠濮间情写。双占水天光上下，一凫对影成图画。

前调

为问闲愁抛尽否？收得乾坤，缥缈归吟袖。雪岭炎冈相竞秀，一时寒热同消受。

泪雨吹香花落后，尘劫茫茫，弹指旋轮骤。便作飞仙应感旧，五云深处犹回首。

三姝媚

沪友函称，有于古玩肆购得傅君沅叔为予书诗册者，珍袭征咏，视如古迹云，事见《申报》。予去国时，书笥皆寄存于沪，此物何由入市，且物主及书者均尚生存，竟邀咏叹，亦堪莞尔。赋此亦寄慨焉。

芳尘封邺架，记兰成匆匆，锦帆西挂。沧海飘零，更伤心、休问年时书画。尺素偷传，惊掌故、新添诗话。旧句笼纱，翠渖痕烟，粉笺光砑。

瞥眼云烟过也。怅脉望难仙，浮生犹借。片羽人间，笑鸡林胡卖，早矜声价。知否吟踪，尚留恋、水柔云冶。还忆家山梦影，长恩精舍。

花犯

日内瓦湖畔牡丹数株，看花已二度，为题此阕。

炫芳丛，鞓红欧碧，年华又如此。玄都观里，谁省识重来，赢得憔悴。已谙世态浮云味，吟怀懒料理。算也似，粉樱三见，归期犹未计。

风流弄绝塞胡妆，依然未减却，天姿名贵。闲徙倚。问可是、洛阳迁地？尽消受、蛮花顶礼，引十万、红云渡海水。还怕说、宝栏春晚，宵来风雨洗。

喜迁莺

得故国友人书，谓社稷坛芍药千余株，多金带围名种，近被暴民集会，践踏无遗，为赋此调，以代传檄。希海内骚人结社招魂，俾暴徒愧悔，兼可为文苑他年掌故也。

杯传婪尾，记滴粉浥脂，丰台争买。毂雨吹晴。蔷枝共晚，长恨俊游难再。海壖蜃楼春好，故国雕栏春改。马蹄过，问翻阶红艳，而今安在？

堪怪。张彩帜。道是护花，刈割同萧艾。芳信难离，仙魂不返，梦想锦云飞盖。早知舞衣金缕，输与荷衣蕙带。更鹃哭、倒冬青几树、窀香同采。

丑奴儿慢

东横泰岱。谁向峰头立马？最愁见铜标光黯，翠岛云昏。一旅挥戈，秦关百二竟无人。从今已矣，羞看貂锦，怯涴胡尘。

鼎尚沸然，残膏未尽，腐鼠犹瞋。更绣幕、闲烧官烛，红照花魂，遍野哀鸿。但无余唳到营门。迎春椒颂，八方争说，草木同新。

沁园春

时序重逢，检点寒馨，东篱又黄。痛灵萱堂下，曾睽莱彩，高椿冢畔，莫奠椒浆。磨蝎光阴，搏沙身世，岂待而今始断肠。天涯远，之孤星怨晓，病叶啼霜。

家山梦影微茫，记摘蔓燃萁旧恨长。便宫鹦前面，言将未忍，风人旨外，哀已成伤。月冷松楸，尘封马鬣，泉路栖迟各一乡。凝眸处，但凄风猎猎，白日荒荒。

清平乐

寻寻觅觅，印遍芳洲迹。故国愁云横远碧，莫问梅枝消息。

异乡消得凭栏，身闲便觉天宽。野柽红迷古堡，海棕青过沙湾。

前调

乱山苍莽，若个成孤往。远市红尘飞不上，只有云相向。

荒寒残雪无垠，卜居谁寄天真。消得翠屏环拱，一椽茅屋为尊。

前调

林峦深窈，万绿飞轮峭。俯瞰湖光千丈杳，洞口一奁低小。

两厓灿锦铺霞，无名不识蛮花。车轨陡悬梯级，山田横划袈裟。

前调

锦屏曾隔，胡越同舟识。花叶谁书传素翼，还待象胥重译。

前番山水因缘，今番盘敦联欢。尽狎江湖凫雁，遍瞻万国衣冠。

前调

百年飘瞥，来去原无着。梦抱晓珠归旧阙，一笑水空云邈。

已羞叔世浮名，仍羁沧海余生。哀入江楼倦枕，禁他午夜滩声。

金缕曲

《伦敦快报》称银幕明星范伦铁诺（R.Valentino）之死，世界亿万妇女赠以涕泪及香花，而无黄金之赙，迄今借厝他茔，不克迁葬。其理事人发乞助之函千封于范氏富友，答者仅六函，予为莞尔。曩予舟渡大西洋，曾梦范氏乞诔（事见《鸿雪因缘》），今赋此阙寄慨，兼偿夙诺焉。

孰肯黄金市？叹荒邱、尘封骏骨，一棺犹寄。知否恩如花梢露。花谢露痕晞矣。况幻影、游龙清戏。人海茫茫银波外，问欢场、若个矜风义？原惯态，事非异。征轺曾访鸣珂里，黯余春、小桃零落，绮窗深闭。旧梦凄迷无寻处，消息翠禽重递。算吟债、今番堪抵。记取仙槎西来夜，荐灵风、倦枕惊涛里。残酒醒，绛灯炧。

洞仙歌

戊辰中秋，计予再度去国又二年矣。

圆规无恙，自乘桴西去，二十三番弄消长。看苍茫秋色，窈窕冰姿，又宛宛、来伴客星同朗。

淮南还木落，问讯铜仙，曾否宵啼泪盈掌？故国几悲欢，分付西风，扫太华、残云来往。喜法曲霓裳远能传，播桂子天香，共成心赏。

玉漏迟

旧游迷杜芷。采芳重到，岁华更替。无恙阑干，消得几回闲倚？逝水不分今古，且莫问、沧桑何世。差自喜，吟怀未减，素心勘寄。

园林昨夜新霜，弄熟柿垂丹，晚枇凝翠。天际瑶峰，还又绮霞微翳。道是山川信美，可祓得、人间疵疠？残照里，高歌海门秋丽。

庆春宫　雪后

山市驰橇，冰坛竞屐，胡天朔雪初干。已霁仍严，将融又结，疏林惯写萧闲。风裁争峻，指松柏、相期岁寒。飘零休诉，人远天涯，树老江潭。

年时苦忆长安。韵斗尖叉，吟兴遍酣。官阁梅花，梁园宾客，梦痕一样阑珊。暮愁千叠，拥云气、横遮乱山。凄迷谁见，鸿爪西洲，马首蓝关。

浣溪沙

处处烟波锁画桥，梦中犹自倦双桡。仙源长寄转无聊。

欹枕乡心惊断雁，卷帘秋影见层嶕。欲随风雨入中条。

蝶恋花

法曲先闻犹隔面，绣幕开时，一霎横波乱。七宝妆成来阆苑，天衣曳处星辰闪。

优孟风流班宋艳。不逞名场，便向歌场现。举世滔滔声色恋，烧残秦火才人贱。

望湘人

送征帆远去，孤馆悄归，只怜排闷无计。绣椅空时，锦茵凹处，坐久余温犹腻。银褪糖衣，灰残烟尾，分明眼底。恰匆匆，如梦相逢，那信伊人千里。

红萼新词漫拟，怅伶俜倦旅，岁阑心事。听笑语谁家，暖入翠樽芳禊。尚逢驿使，梅枝折寄。冰雪邮程西比。不辞化、一缕离魂，黏人缃苞寒蕊。

瑞鹤仙

——散步日内瓦公园即景

屐痕侵败藓。自觅觅寻寻，岁阑心眼。霜林弄秋绚。

挟西来金气，别严妆面。乔松翠健。羡只许、寒禽高占，似宣和、画本偷传，虬影鸷姿重见。

还看。山眉愁倚，薄黛含颦、倦鬟堆怨。美人骚畹。

迨迟暮，转凄艳。尚依然绿遍，平芜如此，岂必花时堪恋。对西风、料理清吟，赋情自远。

洞仙歌

白葭居士绘松林，一人面海而立，题曰“湘水无情吊岂知”。南海康更生君见而哀之，题诗自比屈贾。而予现居之境，恰同此景，复以自哀焉，爰题此阕以应居士之嘱。戊辰冬识于日内瓦湖畔。

何人袖手？对横流沧海，一样无情似湘水。任山留云住，浪挟天旋，争忍说、身世两忘如此。

千秋悲屈贾，数到婵娟，我亦年来尽堪拟。遗恨满仙源，无尽阑干，更无尽、瀛光岚翠。又变征遥闻动苍凉。倚画里新声，万松清吹。

玉楼春

人间那是消魂处，咫尺西洲成小住。翠澜三面绕妆楼，柔橹一双摇梦雨。

清歌叠引公无渡，休向枝头听杜宇，从教憔悴滞天涯，肯说高寒愁玉宇。

渔家傲

欲避烦忧何所适，浮邱挹袖洪厓拍。渺渺幽踪临众壑，愁千斛，云光磨洗天风濯。

万绿自成清净色，玉辉珠媚浑嫌浊。峭壁弧花红一萼，标高格，名园罗绮慵回瞩。

月华清

雕影横秋，人烟破暝，诗怀一昔催换。境入荒寒，恰好素襟堪浣。伴哀蛩、新句重商，撷晚菊、旧情仍恋。缓缓。向林皋石磴，等闲寻遍。

何处巫云吹卷？指依样嵚崎，蜀峰攒剑。倦旅登临，赢得几番凄黯。和樵歌、松籁凄锵，弄灯影、雪窗红颤。宛宛。但苍龙四走，暮山无断。

丁香结

梦于伦敦友人处见予所绘水墨大士像，秀发披拂，现身海中。忆髫龄乡居，乡人曾以旧画观音一幅乞为摩绘，固有其事也。

妙相波莹，华鬘风袅，一笑拈花弹指。记年时桑梓，传旧影、蘸渌裁缃摹拟。梦中寻断梦，梦飘断、水驿海澨。无端还见，墨晕化入盈盈澜翠。

凝思。又劫历诸天，暗怯清游迤逦。尘障消残，春华惜遍，此情难寄。遥瀚低掠倦羽，自返莲台底。有菡心灵净，依样乌泥不滓。

陌上花

茫茫海水，无情东去。比愁多少？溯到天涯，还是燕昏莺晓。纥干何限家山恨，黯入瀛洲花草。又吹残絮雪，上京春晚，玉台人老。

数韶光几许，看朱成碧，小史华年偷校。仙屿云烟，身世一般缥缈。三千珠履飘零尽，谁话沧桑天宝？但凄凉、剩有当时明月。夜阑低照。

金盏子

芳褉停修，花叶慵书，一年春晚。怜病蝶依依，相婉娩。同是梦中虚艳。隔帘小影凄迷，倚珍丛寒浅。黄昏又、风雨洗残，梨粉早成秋苑。

法曲绝弦按。弄繁会、哀音尽拂乱。禁他曲终易变，怕音尾、一唱更赢三叹。众里先避华筵，当笙歌未散。更休待，银烛殒风，满堂花黯。

望江南

瀛洲好，知是甚星寰。冠盖都非如隔世，晨昏相背不同天，尘梦委香烟。

前调

瀛洲好，应悔问迷津。蟾影盈亏知汉历，桃源清浅误秦人，去住两含颦。

前调

瀛洲好，春意闹湖边。小白长红花作市，肥环瘦燕水为奁，三月丽人天。

前调

瀛洲好，重贺太平时。远近铙歌传彩帜，万千嫠帏泣缁衣，哀乐太参差。

前调

瀛洲好，衣履样新翻。橡屧无声行避雨，鲛衫飞影步生烟，春冷忆吴棉。

前调

瀛洲好，辟谷饵仙方。净白凝香调犊酪，嫩黄和露剥蕉穰，薄膳称柔肠。

前调

瀛洲好，笔砚抛久荒。不见霜毫鸜眼灿，惟调翠渖蟹行长，绕指有柔钢。

前调

瀛洲好，小谪住楼台。身似落花常近水，月临繁电不生辉，顽艳有余哀。

望海潮

平澜叠翠，惊泷泼雪，广寒飞下冰夷。娥驭俊征，晶轮艳转，众流澎湃相随。云叶想旌旗。似群真跄济，羽葆轻移。旧侣难招，佩环何处怨来迟。

尘寰小住为宜，望神山缥缈，漫写遐思。白柰花零，紫兰人杳，蕊宫无限凄迷。一样断肠时，问仙家哀乐，世外谁知？梦绎天书金字，十万纪骚词。

兰陵王　秋柳

乱鸦集，写入芜城秋色。隋堤畔、无限夕阳，红到枝头黯成碧。宵来梦郁抑，愁压眉痕更窄。怜憔悴，零落旧妆，付与西风弄梳掠。

春华去谁惜？忆帘卷朱楼，处处烟幂，朦胧尽是相思缬。更茜雪相映，小桃争发，曾遮骢马踏艳屑，只今两陈迹。

凄恻，诉飘泊。又唱彻阳关，魂断桥侧。霜条待共梅枝折。望故国千里，暮云愁隔。归心何许？托笛语，问旧驿。

喜迁莺令

燕衔泥，泥涣雪，南陌早关情。寻芳宜唱踏莎行，莫问雨和晴。

枝绽花，花褪萼，几日便分今昨。今年灯市已前尘，何况去年人。

浣溪沙

知是仙游是梦游，春痕依约彩笺收。芳尘回首恨悠悠。

山水有缘温旧迹，钗钿无地证新愁。伤心何独牡丹侯。

采桑子

仙情不比人情薄，不贷天钱，便斫天缘，织女黄姑各自怜。

骞槎莫向云边泛，不是星源，便是河源，星自参商水不廉。

柳梢青

人影帘遮，香残灯灺，雨细风斜。门掩春寒，云迷小梦，睡损梨花。

且消锦样年华，更莫问，天涯水涯。孔雀徘徊，杜鹃归去，我已无家。

卜算子

屏障立庄严，雷曜争阴霁。松籁泱泱大国风，不馁荒寒气。

莫采野花红，且挹乔柯翠。古木幽人共一山，性理通贞粹。

前调

闲趁艳阳天，悄访栖真处。一水盈盈不见舟，只许仙禽渡。

门巷落花深，岭障春阴聚。红是缃桃白是雪，遮断来时路。

前调

只有断肠花，那有长生药。徐市同舟去海东，谁见重还客。

红萼旧诗邮，碧汉新蠡测。人住尘寰我月球，世外

通消息。

忆旧游

证仙经旧说，缥缈三山，问是耶非？路转松杉密，恰诗如石瘦，境与人离。静参物外禅谛，无语会心期。正云恋群峰，青莲朵朵，玉叶垂垂。

岚光泻浓黛，似声碎琅玕，翠髓横漓。漫说衣襟涴，便飞来鹤羽，也染毰毸。软红欲避尘梦，舍之更何之。奈徒倚天风，羊公岘泪还暗滋。

月下笛

吟管搴芳，仙裳蘸渌，俊游还再。几曾孤负，鸥鹭湖边相待。遍人间、笙歌正酣，冷香杜芷闲自采。谢题襟旧侣，玉珰缄札，赋情犹在。

桑田变否？试问讯麻姑，朱颜暗改。渭流脂腻，愁渡西戎红海。劝灵源、春痕秘留，碧桃且莫漂片蕊。渺心期，又见三山半落青昊外。

齐天乐

吾楼对白琅克冰山，晨观日出山顶，赋此。

曜灵初破鸿濛色，长空一轮端丽。霞暖镕金，云苏泻玉，蓦发天硎新砺。冰峦峻倚，更反射皑皑，银辉腾绮。尽斗寒暄，素韬飞弩恼神羿。

莺声残梦唤起。绣帘先自卷，偏惯凝睇。光满瑶峰，春溶碧海，慵顾姮娥梳洗。羲鞭漫指，怕渐近黄昏，短英雄气。影恋花枝，断红谁共系？

破阵乐

欧洲雪山以阿尔伯士为最高，白琅克次之，其分脉为冰山，余则苍翠如常，但极险峻，游者必乘飞车，悬于电线，掠空而行。东亚女子倚声为山灵寿者，予殆第一人乎？

混沌乍启，风雷暗坼，横插天柱。骇翠排空窥碧海，直与狂澜争怒。光闪阴阳，云为潮汐，自成朝暮。认游踪、只许飞车到，便红丝远系，飙轮难驻。一角孤分，花明玉井，冰莲初吐。

延伫。拂藓镌岩，调宫按羽，问华夏，衡今古。十万年来空谷里，可有粉妆题赋？写蛮笺，传心契，惟吾与汝。省识浮生弹指，此日青峰，前番白雪，他时黄土。且证世外因缘，山灵感遇。

惜秋华　和韦齐西溪纪游之作即次原韵

越尾吴头，认江流玉带，寒漪双抱。金粉正浓，欃枪几番回照。秋山倦倚啼妆，尚依旧、秦鬟扰扰。任词仙、醉赏萸风吹帽。

前度夕阳老。算长房袖里，壶天犹好。沙渚浅。霜径曲，瘦筇曾到。生怜梦影分明，忆十年、柿圆花小。输了。恨吾家、绀珠偏少。

木兰花慢

丙辰秋与老友韦齐及廖公子孟昂同游杭之西溪，顷韦齐寄示新词，述及旧事，孟昂早归道山，予亦远谪异国，栋风隽句，深寓沧桑之感，赋此奉和，亦用梦窗韵。

赋情传雁羽，素笺展，黛眉颦。尽溯海寻桑，看朱成碧，欲记难真。荻花又吹疏雪，黯西溪、无处认秋痕。依约前游似梦，飘零旧侣如云。

逡巡。楚些招魂。悁菊瘁，惋兰薰。怕众芳消歇，新词织锦，留印心纹。未来更兼过去，问芸芸、谁是古今人。一样夕阳花影，商量莫负黄昏。

凄凉犯

断霞吹霰胡天晚，残年尚弄凄丽。山横玉垒，塔明金籀，感怀殊异。长街裙屐，望来去、仙仙魅魅。问何心、飘零萍梗，艳说避秦地。

除夕三番矣，习与时迁，语随乡易。锦囊诗料，更兼收、十洲澜翠。故国今宵，定桦烛，千家无睡。对蛮花、自剪红绡罥茜蕊。

真珠帘　本意

泪华夜夜生沧海，卷愁痕，遮断鲛宫缥缈。奁底映花枝，似雾中催晓。颗颗圆姿春暗绾，比月影、还怜娇小。休恼。待银钩双挂，燕归犹早。

长恨相见无由，道争如不见，余情难了。半面许谁窥？但曲终音袅。消尽轻寒留浅梦，借一斛、珍光笼照。缭绕。又飘灯细雨，阁深人悄。

琐窗寒

孟特如（Montreux）湖畔多玉兰高树，婆娑巨朵，千百掩映，瑶峰玉宇，饶华贵气象。予每春来此看花，已三度，爰用梦窗韵赋玉兰韵而成此阕。原作“海客乘浮槎”及“悲乡远”等句，不啻为予今日咏也。

海日抟霞，仙潢漱玉，靓妆重见。秾春未了，不分做成凄惋。看缃苞、剪取茜痕。锦绡十丈天机展。便洛阳姚魏，也应低首，漫论湘畹。

舞倦，霓裳换。又暝入梨云，共怜秋苑。人间天上，一样韶华催晚。恨相逢、愁中病中，骞槎不恨星河远。怪吴郎、词笔凄馨，早识飘零怨。

祝英台近

己巳春，瑞士水仙满山，方抽寸翠，未及见花，有奥京维也纳之役，归来寻赏，零落已尽，怅赋三解。

惓珍丛，催小别，归思满怀抱。料理兼程，只说春尚早。那知去带余寒，归迎轻暖，春早已、赶先曾到。

被花恼，不分世外相逢，情缘更颠倒。诉与东风，毕竟没分晓。从教百转吟哦，一腔凄惋，怎说与、此花知道。

前调

绕湘皋，依洛浦，特地种骚屑。更借回风，处处舞流雪。分明万绪千情，丝丝揉乱，都化作万花千叶。

弄孤洁，因甚翠羽明珰，春华坐愁绝。占断仙源，莫展素心结。知他别有奇哀，陈思枉赋，纵艳笔、何曾描着。

前调

绀搴云，铅蘸渌，瞥眼又如许。检点芳痕，消得几风雨。昙春一刻千金，凭君珍重，原不比、等闲朝暮。

接宫羽，不辞灯灺香残，宵深为君谱。翠咽瀛波，弦外曳音苦。问他地老天荒，成连去后，更若个、赏心重遇。

还京乐

梦闻故国歌声，极顿挫苍凉之致，感而赋此。

殢春睡，听引、圆腔激楚哀丝颤。话上京遗事，周郎顾罢，龟年歌倦。又夜来风雨，无端撩起梨花怨。萦万感，残梦碎影，承平犹见。

凤槽檀板，问人间何世？依然粉醉金迷，华席未散。而今更不成欢，对金尊、怯试深浅。指蟾宫、早桂影都移，霓裳暗换。渺断魂何许，青峰江上人远。

踏莎行

楼观参差，蓬莱婀娜，卷帘独对斜阳坐。天开图画画成诗，个中觅句偏容我。

翠瀚初澄，丹轮半亸，余辉散作烧天火。小云叠叠倚晴空，一时尽变玫瑰朵。

江神子

催花风雨弄阴晴，似多情，似无情。廿四番风，换尽最分明。更换鸣禽如过客，先燕燕，后莺莺。

浮生同此转飙轮，是微尘，恋红尘。如梦莺花，添个梦中人。一霎春痕如梦影，休苦苦，唤真真。

减字木兰花

友人来书谓予客海外，有屈子行吟之感，赋此答之。

兰荃古艳，谁向三千年后剪？移过西洲，又惹东风万里愁。

湖山丽矣，但少幽情如屈子。花草风流，彩笔调和两半球。

渡江云

绀阴生海峤，斜阳破暝，松影落虚坛。屐痕曾印处，弄水搴芳，旧迹认留连。游丝罥蕊，又怨粉、吹满人间。怅重探、玄都花事，怀抱已非前。

堪怜。晴漪晃翠，晖皴金，便湖山如此。问他日、蹑云玉笥，谁吊中仙？登临着遍伤心眼，黯平芜、都到吟边。华年恨，古今一例荒烟。

风流子　芍药

长安看遍后，瀛洲外、重见靓妆浓。认云衣剪紫，带宽金缕，粉痕捻素。影亸珍丛。折得露枝归绣幌，凝睇不言中。谁信断肠，可怜婪尾，莺讴台苑，蝶舞帘栊。

芜城多佳丽，空回首、心事暗恼东风。故国花称后土，无此丰容。任波涨春愁，骞槎久系、词传雅谑，蛮语初通。不道万重蓬远，一笑相逢。

探芳信

湖边绿树葱茜，夏作小黄花。浓馥如桂，予采细枝供之瓶中。为赋此调。

茜云邈，正翠翻平林，金茎初擢。认小山秋早，淮南误幽约。浓薰芳气霏清润，不借风霜烈。锁阴阴、初夏湖堤，嫩晴池阁。

布地珠尘薄。劝凤帚钟情，玉阶休掠。香剪柔枝，铜匜荐寒渌。涅槃便作枯禅化，也住旃檀国。浣蜂黄、澹弄仙瀛水色。

高阳台

——题人海微澜

花县霏香，蕙庭消雪，君家特地春多。涨笔狂尘，肯教英气销磨。金沙直泻来千里，比恒河、还似黄河。聚人间、万感悲欢，一派笙歌。

伤春不在银屏里，在浮云幻影，逝水回波。缥简凄痕，几番着意描摹。临水休觅残红语，怕落花、无奈愁何。尽收来、海底繁枝，珊网轻罗。

浣溪沙

不遇天人不目成，藐姑相对便移情。九阊吹下碎琼声。

花号水仙冰作蕊，峰名玉女雪为棱。好凭心迹比双清。

前调

莫向南园忆采芳，残红如雨送斜阳。一般回首小沧桑。

不愿返魂苏倩女，何须驻景检神方。花时人事两相忘。

征召

——题周璕画龙

雩龙飞舞翻沧海。骊光夜穿幽晦，尺幅展鲛绡，涌万重烟水。是伊谁腕底，弄大笔、觥觥如此。战罢玄黄，抉鳞犹可，点睛须忌。

何虑问行藏？瑶函里、香沁碧芸催睡。曼衍遍中原，已倦看游戏。鼎湖波不起，枉凄入、翠蓬云气。又争似、红漾桃漪，认鳜游清泚。

六幺令

碧空凝丽，万象澄秋宇。会心静观天末，远巘笼烟树。松杪细排一线，映白云堪数。翠阴霏雾，吟襟骤湿，沧海斜飞几丝雨。

乘风归向甚处？肯恋仙源住。回首廿载词场，寂寞相如赋。赢得浮名何用？未抵浮生苦。辽鹤振羽，丁宁待我，共掠金飔玉京去。

尾犯

夜悄易惊秋，凉战万松，风籁鸣急。玉甃迎潮，任琤琮争拍。红翳影、孤嶕更瘦，翠回桡、倦波犹弱。旧愁零乱，梦隔藕花偷向鹭鶿说。

采香随步远，但冷艳、沁遍缃褶。屧韵来回，有垂虹知得。便消领，锦云成幄，奈寂寞、仙源久谪。问天无语，露洗半、蟾妍凄碧。

风入松

箫云飞佩度清虚，重谒广寒姝。相邀散发捞明月，正瑶光、涵澈蓬壶。海飓乍沉鲸浸，夜霞初吐骊珠。

骞槎将见到天衢，探桂近何如？冷香霏露羞红萼，问秋光、争比春殊。更爱乔松拂槛，压枝翠实霜腴。

高阳台

故国诸友来书话旧，各有身世之感，赋此签之。

芳禊修兰，仙班倚玉，前尘回首匆匆。劫换人间，苧萝吹老秋风。量才欲问昭容尺，可平均、分计枯荣。但凄然，锦羽传笺，各诉愁衷。

心期便比无情水，带落花千点，万里流红。溯水寻花，劳他飞燕西东。分飞到海还相见，岂故人、未必重逢。指天边、清浅蓬瀛，不碍槎通。

水龙吟

岚光时变阴阳，下方黛影涵千顷。雨收南浦，云归北阙，一峰初暝。远映空濛。晃浮金碧，画图难准。似壶公幻就，蓬瀛缥缈，迷蜃市，通仙境。

指点人家山顶，倚高寒、结茅隐栖。层层苍莽，斑斑白垩，小庐盈寸。尽足烟霞，不知冠盖，也无钟鼎。但天风啸晚，万松飞翠，播秋声劲。

满江红

中秋后残月半规，皎然海上，为赋此阕。

精艳难磨，更何必、时逢三五。认黛影、瀛边澹洗，瘦颦仙妩。半玦能遮星斗灿，残妆犹惹霓云妒。尽下临后土上娲天，将焉驻？

惟宝鉴，无今古。照过客，纷来去。对一杯风滟，休辞起舞。水调徒怜传玉局，花枝能几歌金缕。且梦寻缟夜度缑山，吹笙路。

桂枝香

近人评桂为花中圣贤，盖其树干高直，枝叶整齐，气馥而色不炫，犹莲之为君子也。惜海外无此。曩于纽约藏书楼见某卷称中国特有之花约三千种，不能移植西土云。

檀魂唤起。倩谁赋妙词？黄绢摛绮。破缀珍丛，莺羽蜂茸争丽。小山似有人招隐，惓芳馨、未信憔悴。霜繁炼馥，岩深罨秀，翠阴初霁。

珠履春尘漫拟。叹遵海逾淮，未许迁地。阙里秋高，参列三千佳士。金枢傥助西风转，带天香、飞渡清泚。仙云翳晚，沧波摇梦，一枝谁寄？

大酺

茜雨香霏，倚峨翠，小小壶春初拓。闲中消岁月，有升平花鸟，与人同乐。锦羽忘机，琼枝索笑，一律天亲无着。葓矶莎径畔，惯搴芳弄水，旧曾相识。认偷眼穿林，坠红抛豆，肯悭鹦啄？

沧波横故国。黯风絮、历历浑如昨。任往事、尘琐噩梦，锦涣秋纹，心头凈卷残痕幂。怨郢清商，问谁信、行云能遏？且休管、花开落。游仙一枕，世外斜阳西匿，柳边凤铃未掣。

洞仙歌

海堧迁客，忆西风黄叶，不似江南旧村里。看松耆黛古，秋老霜严，终未易、销减万重顽翠。

足音空谷渺，但有饥禽，屡啄山榴隔林坠。峭壁曳寒泉，激石嘶风，似说遍、人间兴废。问谁证，悠悠百年心。黯伫尽斜阳，逝川无际。

寿楼春

盟寒梅冬心。又沧波岁晚，琼瘦霜林。凄断遏云残笛，浣花清吟。兜倦梦，欹重衾。伴暗香、输他幺禽。念病恼维摩，笑悭迦叶，何计证禅襟。

风云气，今销沉。便骊黄万马，劫后都瘖。几辈高歌青眼，共怜焦琴。怀故国，余情深，有夕阳、还愁登临。望天末哀鸿，犹闻隔云凌乱音。

玲珑玉　阿尔伯士雪山游者多乘雪橇

飞越高山，其疾如风，雅戏也。

谁斗寒姿，正青素、乍试轻盈。飞云溜屧，朔风回舞流霙。羞拟临波步弱，任长空奔电，恣汝纵横。峥嵘。诧遥峰、时自送迎。

望极山河幂缟，警梅魂初返，鹤梦频惊。悄碾银沙，只飞琼惯履坚冰。休愁人间途险，有仙掌、为调玉髓，迤逦填平。怅归晚，又谯楼、红灿冻檠。

霜叶飞

十年迁客沧波外，孤云心事谁省？兰成词赋已无多，觉首丘期近。望故国、兵尘正警。幽栖忍说山林稳。听夜语胡沙，似暗和、长安乱叶，远递霜讯。

不分红海归来，朱颜转逝，驻景孤负明镜。但赢岩雪溅秋寒，上茂陵丝鬓。算一样、邯郸梦醒。生憎多事游仙枕。指驿亭，无归路。马首云横，锁蓝关暝。

千秋岁

坠粉欺潮，飘灯妒月，不信欢场有时歇。霓裳舞纔一二转，金瓯地已三千缺。且勾留，莫回顾，晋阳猎。

昨夜尚怜钗钿约，今日怕闻蘼芜诀。咫尺侯门玉容别，东邻艳传窥宋赋，南华巧褪迷庄蝶。断肠时，赏心事，连环结。

应天长

瑰峰瞰水，珍树幂楼，仙居占断湖角。未信俊游堪恋，风怀倦羁客。沧桑梦，慵更说。费万感、片时哀乐。渺天末、别有心期，终古能托。

依约见湘灵，十丈绡衣，飘曳海云白。忍自步虚来往，神州黯秋色。招魂句，歌楚些，采桂叶、露香盈握。夕阳外、断甃颓垣，愁损归鹤。

浪淘沙慢

——用清真韵

远游处，人羁瘴岛，雁绕霜堞。羌笛商音竞发，钧天梦冷旧阕。正极望、乡心舒更结。柳憔悴、不忍重折。住置损泥金舞衣凤，余欢自长绝。

愁切。涉江素水遥阔。枉自采芙蓉盈襟抱，古调增哽咽。嗟老去文通，慵赋伤别。倦吟易竭，知甚时、归弄关山明月。

来去浮云罗重叠，凉飚起、众芳暗歇。桂轮满、天边圆又缺。更休问、客鬓惊秋，似翠嶂、秦鬟待变须弥雪。

天香　白莲

玉井漂铅，铜盘泻汐，年时梦影曾写。佛彩敷华，帝青涂叶，七宝修成无价。素标难亵，漫拟作、凡葩姚冶。三十六天如水，瑶笙夜凉吹罢。

亭亭法身惯化。纳须弥、藕心纤罅。揽取茜云同幂，粉绡封麝。谁证无生慧业，待隔浦相逢公共清话。顶礼空王，瓣香容借。

多丽　大风雪中渡英海峡

海潮多，彤云乱拥逶迤。打孤舷、雪花如掌，漫空飞卷婆娑。落瑶簪、妆残龙女。挥银剑、舞困天魔。怒飓鸣骹，急帆驰箭，骞槎无恙渡星河。叹些许、峡腰瀛尾，咫翠有惊波。更休问，稽天大浸，夷险何如？

念伊谁、探梅故岭，灞桥驴背清哦。越溪游、琼枝俊倚，谢庭咏、粉絮轻罗。迢递三山，间关万里，浪游归计苦蹉跎。待看取、晦霾消尽。晞髪向阳阿。将舣岸，蜃楼灯火，射缬穿梭。

风入松

——题式图书画集

米船一棹泛沧溟，北苑尽知名。骚坛异代搜新谱，然犀照、珊网初盈。孔翠千翎齐炳，骊珠百琲争莹。

劫灰吹冷旧昆明，桑影绿东瀛。海源皕宋飘零后，风嘶楮、倂作秋声。输与君家墨妙，锦函常贮双清。

鹧鸪天

沉醉钧天吁不闻，高丘寂寞易黄昏。鲛人泣月常回汐，凤女凌霄只化云。

歌玉树，滟金尊，渔鼙惊破梦中春。可怜沧海成尘后，十万珠光是鬼磷。

菩萨蛮

瀛洲何必生芳草，当时误盼东风早。花信几番催，泪和红雨霏。

兰因兼絮果，谁结连环琐？鹃血未曾销，东风犹自骄。

前调

婵娟万里西洲梦，五铢犹恨云衣重。眉样本难同，秋蛾画不浓。

龙漦欣裂帛。那惜千家织。抛尽锦云裳，红蚕满箔僵。

前调

碧桃天上吹如雨，春风零乱花无主。迷路不堪寻，落红深更深。

睽睽当万睐。堕地明珰碎。回忆始关情，年时意未平。

定风波

梦笔生花总是魔，昙红吹影乱如梭。浪说鬘天春色靓，重省，十年心事定风波。

但有金支能照海，更无珊网可张罗。西北高楼休着眼，帘卷，断肠人远彩云多。

临江仙

沧海成尘浑见惯，人天哀怨休论。韶华回首了无痕，行云空吊梦。残梦又如云。

花外夕阳波外月，凭谁说与寒温？凄迷同度可怜春，流莺犹自啭，不信有黄昏。

前调

转尽飚轮千万劫，浮生苦讬微尘。鹦笼无地可埋春，雪衣哀久贮，金缕怨同纫。

自写苍烟传旧梦，澹波依约心纹。缃桃漂处是迷津，朱颜先自误，休更误秦人。

前调

才有梅痕描雪影，湖山特地凄馨。玉冠诸娣倚青旻，高寒空自警，晼晚定谁寻。

见说阆风曾绁马，只今一例荒榛。漫凭残霸问胡僧，冰峦犹不圮，金籀已凋零。

河传

乡思，迢递，路漫漫。乌鹊飞难黯然。湖楼梦回香烬残。宵寒，冻澌冰不喧。

客枕无眠山月落，窗尚黑，寂巷车声作。知夜阑，霜正繁。先闻，马蹄清响圆。

念奴娇

——题秋心楼印谱

瘦金零落，问雪渔而后，风标谁绝？分付名山藏姓氏，玉楮幽翻千叶。颖透冰坚，锋回霜劲，冷割秋云碧。碑寻藓篆，翠微曾惯飞鸟。

堪叹艺贱雕龙，沧波岁晚。蟹迹横京邑。漫忆承平追胜赏，奇字时人难识。鼎籀宗周，轮扶大雅，要借君侯笔。芸魂先返，百灵呵护珍笈。

玉京谣

——红树室时贤画集为陆丹林题

断绮凄红树，瘦入霜晴，世外斜阳换。倦羽传笺，题襟催写依黯。渺故国、无恙谿山，恨不与、仙云分占。低回遍，荆关画笔，邹枚词翰。

年时肯负名场，旧擅琱虫，记早驰茂苑。粉缟离箱，蟫尘笺恨应满。眄翠瀛、都是东流，尽蘸影、十洲秋澹。闲展卷，光惹睡骊争瞰。

长亭怨慢

又恨铁、九州轻铸。路指东华，系骢无地。貂锦愁胡，残红腥溅落花泪。绮窗闲对，算一局、全输矣。谁搅剩棋翻？是裙底、雪貍欢昵。

凝睇。送新欢往处，歌人莫愁烟水。蘼芜山下，痛半幅鸾绡轻弃。遍潭水、浸湿桃花，似娇面、赧羞难洗。梁燕乐偏安，慵顾斜阳荒垒。

念奴娇

及门潘连璧女士秀外慧中，为数百同学之冠，于归南洋庐氏，甫敷载，夫妇相继殁，遗雏犹在襁褓中也。

昭容玉尺，忆清才、量遍都无余子。几日东风吹絮影，催赋秾华桃李。雹妒红情，霜欺绿意，并作春痕碎。郁金香冷。玳梁谁护雏垒？

犹记去伴鸱夷，南溟一舸，老烟波身世。拌向蛮荒销艳景，旧是唐昌琼蕊。沽舍研朱，淞楼剪翠，短梦难重理。秋云休问，断歌凄入潮尾。

无闷

前阕既成，意犹未尽。女士本吴氏，珠江巨族，幼遭家难，螟寄于潘姓。及长，虽微知其事，而莫详身世。予偶于某粤人处得闻概略，即往告之，女士大恸。时同客燕京也。

幽怨重重，虽认梦痕，一霎悲欢逝矣。甚剑返延陵。泪零珠汜。道是换巢鸾凤，正阿母年时花铭瘗。便巫阳能下，伤心何必，倩魂呼起。

旧事忍重记。记密语罗窗，乍传哀史，惹梨雨千丝，玉痕凄泚。应忆宣南梦影，可月夜关山飞瑶佩？知甚处、青冢秋阴，烟锁万椰凄翠。

丹凤吟

巴黎佛化美术家Louise Janin女士以所绘慧剑斩情魔图见赠，据云：斩魔之神，于梵文中名为Achala。询于华文为何名，予愧无所知，爰赋此词为谢。

依约鬘天何许？弹指无端，幻空成色。煎兰缫茧。谁解众蚕春缚？西来义谛，会心微笑，一剑飞霜，万红凋萼。莫问多生旧梦，丈室天花。空艳抛散无着。

别浦新传彩笔。绀莲又见生慧钵。甚玉珰缄秘。认苔笺点染，荑手涂抹。法身无碍，不是等闲标格。何必殊名翻异籍，早荃言忘得。尺波泻影，瀛翠渲妙墨。

夜飞鹊

英国诗圣雪蕾（Percy Bysshe Shelley，1792—1822）思想繁化，出入人天，多遗世之作。女诗人儒斯谛（Christina Rossetti，1830—1894）惯以宗教之语入诗，奇情状采，涵被万有，皆于骚坛别辟胜境。兹仿其例，阐扬佛法，勉成数阕，未能畅微旨也。

春魂殢尘网，谁解连环？参彻十二因缘。还凭四谛说微旨，拈花初试心传。迦陵妙音啭。警雕梁栖燕，火宅难安。何堪黑海，任罡风、罗刹吹船。

观遍色空昙艳，幻影更何心，往返人天。回首飙轮万劫，红酣翠膴，销与云烟。阿罗汉果，证无生、只有忘筌。似蝶衣轻褪，金针自度，小试初禅。

波罗门引

波罗六度，戒持檀羼自惺惺。慈云普护苍生，道是羽鳞毛介，一例感飘零。舣兰桡待渡，彼岸同登。

鬘云几层，未忍向梵天行。比似精禽填海，夙愿思羸。神山引风，不空尽、泥犁功不成。申旧誓、水渺沙平。

绕佛阁

十玄邃阐，重叠帝纲，珠影交绚。深意无限，似他片月，圆规万波现。悄回慧眄，尘障尽泯，同破幽暗。大千衡遍，古今秘钥谁开此关键？

第一法轮转，记取金身雪巘。刹海涌莲，当筵难共见。算首出群经，北拱星灿，梵音沉远。问上剩摩诃，谁定膺选？渺鬘天、只赢凄恋。

隔浦莲近

心香一瓣结念。通过灵台电。骨借金蕖铸，云衣换，尘装浣。鹓鹭知惓恋。沧波外，隔浦终相见。片蒲展。

跏趺渐定，禅观十六参遍。素襟如水，冷入莲寰秋滟。华藏庄严是信愿。非幻。绿房珠证圆满。

法驾引

素华谁探？绀绡暗解莲房绽。耿吟眸，望来去金身，共腾肩焰。撩乱，更曼蕊陀罗，斜吹茜雨法筵满。试回首。微茫下界。笑槐安，蚁游倦。

晼晚。山邱一例，莫论人间恩怨。计桂魄终销，橙晖永逝，万般皆变，凝眄。卷螺云无尽长空。惟有佛光绚。到此际、烦忧齐解、旧情休恋。

喜迁莺

绀云西迈，乍翳入村犀，灵源通海。硕朵扶轮，重台涌刹，依约万莲倾盖。暗惊绛都花发，休忆玄都花再。绿章奏，谢空王传语，纶音先贷。

凝睐。凭认取、新痕旧愁，慧剑都为君解。越网拗丝，吴蚕穿茧。小试法身无碍。已闻宙光飞练，还眩神光飞彩。指归路，在通明一色，庄严金界。

扫花游

梵天望极，遍宝网花幢，幕空摇雾。暂留虚步。道泥犁未尽，涅槃不住。劫海风波，惯窣莲裳来去。愿皆度。便十二万年，拼与延伫。

终见花自吐。认粉蜕抛时，绮囚离处，法身换汝。喜金姿微妙，化俱胝数。旧日螓蛾，比似嫫盐愧沮。为谁赋，奈冬冰夏虫难语。

鹊踏枝

腥海横流犴狴锁。为护群伦，欲作慈云亸。但愿哀鸿栖尽妥，不辞玉陨昆冈火。

历劫谁修罗汉果？佛顶香光，直照幽霾破。信誓他年傥证我，九渊应现青莲朵。

前调

自在天衣舒更卷。粉艳金顽，来去何曾染。岂畏泥犁幽与暗，胸头自有光千万。

路到临歧终不返。溯海探源，直欲穷星汉。渺渺予怀期彼岸。从教眼底风帆乱。

前调

影事花城闻冕卸。海水生寒，一夕霓裳罢。罗袜临波归去也，遗钿坠珥皆无价。

浥透鲛绡谁与话？泪铸黄金，不为闲情洒。奏彻神弦啼玉奼，四天雷雨冥冥下。

八犯玉交枝

佛说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感而赋此。

光动圆菱，绪牵重茧，暗促镜澜微起。一寸灵犀嘘蜃市，万变氤氲红紫。花开花落，送尽辛苦东风，幽兰甘抱香心死。愁对乱云残照，人间何世？

须信色界都空，禅天不滓。无生谁证微旨？占韶景、春驹才化，泫凉露、秋蝉先蜕，把金粉，从头凈洗。此身将驻琉璃地。待手爇旃檀，闲翻贝叶参新契。

贺新凉

佳气西来丽。忆年年斜阳伫尽，小楼常倚。一发瑶京横天末，惯费妍波流睇。待长跪、妙莲深际。众圣诸天齐翘首，看如来授我菩提记。平昔愿、不虚矣。

飞行万刹惟弹指。绕华幢、天葩遍献，祥云迤逦。回首阎浮哀无尽，誓祓人间疵疠。漫翠墨红牙俊倚。见说延陵乘风去，喜词坛吾道存先例。春枕梦，试呼起。

惜秋华　瑞士雪后

雪绘晴岚，矗苍松万影，图开皴墨。幽贮小窗，依依岁阑寒色。皑凝缟地无垠，失前度、寻芳紫陌。但髡林集霰，锵冰流壑。

归梦故乡隔，任胡笳送老，东华词客。鸦背外，残照远，冻云微抹。还思晓霁瑶京，枕鳌、万重珠阙。深幂，动寒光、玉枝交络。

洞仙歌

飞泉天外，抛素缣迤逦，急下千寻破苍翠。映松篁深茂，岩石清奇。动涧底、滚滚雪泷翻起。

炎威尘世远，风籁生寒，并作秋声满天地。曳杖惯寻幽，路转峰高，贮吟袖、上方云气。蓦暗发酽香引游踪，秀榛莽丛头，一枝山桂。

前调

雪山长往，看瑶光多霁，此是仙源避秦地。有松脂然爝，钟乳疗饥，赋招隐、辟谷采薇堪继。

振衣羣玉顶，渺渺灵修，隔浦无言素心会。秋霭丽遥天，极目残阳，散余绮、晃穿云背。又霜叶西风忆长安，问绕树哀鸿，冷枝栖未？

前调

奇峰穷处，蓦平畴青袤，画罨湖堤换新稿。有垂杨细细，流水湾湾，更着个、一曲红桥小小。

北邙闲地方在，芳草无愁，此意悠悠定谁晓。不暇感华年，花落花开，问何事、锦屏人恼？早打迭芒鞋远寻春，喜桃灿仙霞，饭香丹灶。

浣溪沙

一捻凉蟾人杏林，闹红深处见秋心。彩毫凄断未成吟。

香炉冷灰成郁烈，琴回绝轸变繁音。小楼人影夜沉沉。

前调

已信潮音是梵音，沧浪淘洗去来今。百年身世此沉吟。

揭地蛮烟谁叩马？稽天狂海待填禽。楼船高处怕登临。

前调

髻挽抛家泣路歧，阴霾愁琐海东西。澄清天地几时期。

但有秋心悲万象，了无闲恨到灵犀。美人香草漫猜疑。

前调

莪蓼终天痛不胜，秋风萁豆死荒塍。孤零身世净于僧。

老去兰成非落寞，重来苏季被趋承。不闻媭詈更相凌。

前调

仙舞新传罢羽衣，南华齐物到西夷。更无鹃血浣花枝。

对酒常吟倾鲙句，思乡宜诵放鹇诗。誓迟终古证心期。

前调

珍侣嘤鸣不避人，三年山馆伴芳邻。丽湖残梦付行云。

信手花间招翠羽，微吟波面引文鳞。机心销处尽天亲。

前调

天马行空踏落霞，梦游西极看琼花。梦回依旧滞年华。

入世早知身是患，长生多事饵丹砂。五千言外意无涯。

前调

水殿花时见宝王，常储一瓣爇心香。罗胸哗哗起星光。

红雨湔愁辞茂苑，绿云邀梦入莲房。人天来去有津梁。

前调

斯道尊如最上峰，楼台七宝未完工。故疆休被宋贤封。

音洗筝琶存正始，律调宫羽变穷通。万流甄采汇词宗。

减字木兰花

沧波万里，管鲍分金曾窃比。鸿宝能传，恰在寒灯易箦前。

题笺心苦，四海黄垆多旧雨。义薄云天，低首长杨谏猎篇。

望湘人

娄卢云青女士为予相识最早之友，去国后遂睽音讯。丙子岁暮重游故都，适闻其殡、由都移柩津门，乃驰往车站送之。顷娄鲁青君寓书乞诔，为赋此词，盖纪事之作也。女士著有游记数万言，现方付梓，供艺林珍赏，殆闺襜中之徐霞客欤。

记荀香谢絮，流韵溯芬，旧家梁孟堪拟。琬琰镌华，钗钿横海，曾见步虚高致。艺菊霜清，纫兰秋瘦，伊人憔悴。最无端、一霎回风，缥缈仙云吹坠。

零乱蟫尘凤纸，殢银钩写遍，十洲烟水。计久别重逢，待话离悰相慰。断肠惟见，素馨斜路，如雪寒花传槥。赋楚些，谱入哀弦，问有湘灵归未？

齐天乐

予与美国《蔬食月刊》主笔奥尔伯特夫人（Jean Albert）共以文字宣阐主义（排斥杀生食肉者），神交数载。客夏，君病中无聊，每长函覼缕倾其襟抱，予适忙于译经，多搁置不阅，君知之而不怨。予方感知己能恕之雅量，亦以来日方长，可缓答也。讵译书高竣，君已逝世，挽赋此词，不尽苍茫之感。其所用笺封，皆绿表菜色也。

绿笺长断西洲讯，空余旧情重数。翠竞隃芬，珠联辔影，先溘珍丛朝露。游丝去住。怕万劫飘零，再逢无据。几日蹉跎，一番人事竟终古。

瑶台素云拂动，翥群仙彩羽，齐迓娀女。苔绣思裙，菜香疑麝，想象芳尘何处。天风珊步，蜕锁骨连环，荐馨坏土。待式贞徽，剩冰弦自谱。

临江仙

莫问金张全盛际，可怜愁里年华。谢堂飞燕已天涯。前尘原噩梦，身世比搏沙。

回首乡园歌哭地，颓垣断井横斜。素云连苑锁梨花。当时明月在，曾照故侯家。

前调

空记藐孤家难日，伊谁祸水翻澜？长余风木感辛酸，囊萤书惯读。手线泪常弹。

东望松楸拼一恸，无由说与慈颜。虚声今日满江关。重泉呼不应，多事锦衣还。

传言玉女

蜀中女才子黄穉筌来书千言斐台，今之李青莲也，嘱题诗集，赋此为酬。

三峡瞿塘，生就才人秀嶷。飞湍漱石，比词源清激。青莲再世，别是蛾眉娟婳。千言倚马，风流犹昔。

濯锦江边，料骞芳、常浣笔。吹花嚼蕊，扫金闺陈迹。何时夜雨，剪烛欢联吟席。停云望遍，剑门秋碧。

惜秋华

词友韦齐别十年矣，归国后便道访之，途人以讣告，遂怆然回车，为赋此阙。

十载重来，黯前游如梦，恍然辽鹤。凄入夕阳，依稀那时池阁。人间换劫秋风，催苹谱金荃零落。忆分题步韵，惊才犹昨。

横海锦书绝，袅山阳怨笛，旧情能说。甚驿使，传雁讯，蓦逢南陌。长思挂剑延陵，倘素心、逝川容托。凝默。啸寒岩、万楸苍飒。

望江南

归去也，色界众生悲。白奈遍幢殡帝女，紫云飞盖挽神妃，吹泪入瑶徽。

前调

风露紧，骖鹤夜朝真。千队珠冠寒照水，人间适指是星云，法会渺音闻。

前调

常面壁，历劫总修持。六转风雷鸣地轴，十方花雨下须弥，道果乍成时。

惜黄花慢　蜡梅

额点宫黄，记寿阳镜启，新换妍妆。麝苞微绽，浓熏绣幌，密英斜亸。茜引瑶觞。萼华重照惊鸿影，展词绢、绝妙仙裳。漾晚风、水痕渲艳，蟾晕笼香。

岁寒且斗芬芳。有孤山瘦雪，老圃霜腴。江楼吹笛，鹤翎共落，花丛殢梦，嚼味同尝。贞姿合借精金铸，广平赋、谁见回肠？忆圮墙，旧题邓尉云荒。

陌上花

木棉花作猩红色，别名烽火树，和榆生教授之作。

丹砂抛处，峰回粤秀，茜云催暝。绚入遥空，漫认霜天枫冷。长堤何限红心草，犹带烽烟余恨。又花凄蜀道，鹃魂惊化，泪绡痕凝。

料吴蚕应妒，三军挟纩，不待娇丝缫损。脸晕浓酲，艳锁猩屏人影。鄂君绣被春眠暖，谁念苍生无分。待温回黍谷消寒，同赋绛梅芳讯。

波罗门引　泰山古松

根蟠泰岱，二千年后尚凌云。沧桑阅尽闲身。天外孤擎寒翠，清籁动城闉。莫乘涛龙化，夜雨愁人。

荒厓古春，倚瘦石、傲嶙峋。惟许苍筠比节，丹薜攀邻。文移山北，问贞木、何曾甘帝秦。题隽墨，待勒珉青。

玉京谣

荷兰国保护动物社寄赠《芳草娇骢图》，盖以予为护生同志也。

幸不孤吾德，世外邻存，驿讯胡天远。锦轴初开，骊黄惊炫心眼。黯壮彩、销到吟边，占一片、平芜春怨。应嘶遍，凄凄十里，芳郊风软。

何时八骏追随翠，涉仙瀛、采异香穆苑。冷眼人间，风尘驰骋都倦。坠玉鞭、羞踏残红，早觑破、五陵春贱。披旧卷、珍重此情犹见。

水龙吟

千寰卷入秋毫，一花一叶华严界。影联珠纲，香飘金粟，宝王朝罢。曼蕊吹潮，绀云邀梦，法身将化。认长庚明处，径登初地，亲证领，无生话。

怅望沧波遥也，问风帆、几时容卸？浮生草草，殢人无尽，雨晨灯夜。守定心期，总持尘劫，万缘抛下。待回头记取，夕阳伫尽，小栏低亚。

虞美人　白莲

仙云翠窣琉璃面，银浦流香远。一枝清越见丰神，卅六湖中红粉不成春。

瑶峰太华擎残雪，十丈花重迭。颀颀宜向月中看，绝净天身莹作水精寒。

月下笛

镜揽湖云，裙湔海翠，坠芳难撷。归艎促上，倦游人悔轻别。寒惊辽鹤东飞梦，忆前度、仙岩卧雪。况茂陵病损，灰残心篆，赋情都歇。

缃稿，堆重迭。费万感哀吟，不关花月。飙轮暗转，断肠无限尘劫。西风如检沧桑谱、更翻遍、秋云叶叶。悄凝望、黯碧天垂处，不见珠阙。

鹊踏枝

铁笛吹潮龙梦醒。海白云黟，时见游仙影。风撼迷津帆不定，骞槎枉说三山近。

未信神方能驻景。花萎天冠，天禄行将尽。惟证无生观自性，惊尘不着连寰凈。

前调

梦里寻秋秋不住。碧海青天，尽是徘徊处。莫问前身吟旧句，冰轮常转无今古。

漭漭寒潮随玉步。行雨行云，羞避行星路。但有青光临后土，桂旗长作阎浮主。

前调

梦想诸天联席会。为问烦冤，飞下黄华使。冰雪谁瞻姑射子，阎浮一见消疵疠。

石烂南山心不死。世变无穷，终待蛮腥洗。否则圆舆成粉碎，予将与汝甘偕逝。

波罗门引

骤车碾处，半林秋枣坠霜红。土窖遍户村农。说与人间何世，瞠目意难通。愿尔曹安乐，稼穑常丰。

关山万重，辟崭璧、郁茏葱。怕说二陵风雨，今古愁踪。云迷大荒，问何处、仙缘寻赤松。空谷里、自响孤筇。

菩萨蛮

蛮妆曾映樱云绚，雪山一卧朱颜变。红海十年归，相看身世非。

归来临旧圃，荆棘仍如故。垂老复西征，沧波逝此生。

前调

仙心已倦沧溟梦，愁山怨水瓢灵凤。何处是檀乐，琼楼玉宇寒。

劫灰金塔下，白首胡僧话。一样感沧桑，还乡更断肠。

前调

陆沉将见崩天柱，素娥青女离筵聚。清泪满金尊，非关饯水云。

七襄云锦织，珍护支机石。莫待曙光熹，枝空鸟鹊飞。

前调

春云将展蔷薇战，红溜白花如霰①。人事苦烽霾，郇厨翠釜哀。

鸾刀掺万户，猩浪能飘杵。此恨几时平？千年暂此生。

①（按：李注本缺一字，原书如何，不得而知）

前调

片帆愁唱公无渡，夜长黑海飞黟雾。破晓一珠寒，骊光满翠澜。

微尘三界远，历劫金轮转。不味寸犀灵，灵飞写契经。

前调

照空花网如星月，楼台五亿生光缬。仙乐响琤琮。随风说苦空。

莹冰清澈底，地是琉璃水。此想若成时，檀邦得概窥。

前调

毗楞宝树千寻起，行行叶叶皆相对。世界等微尘，隔花见写真。

十方诸佛事，了了窥无翳。列子漫乘风，神游一霎中。

前调

明明如月寒光起，伊人宛在中央水。身相大无边，晶棱射万千。

凡夫心力弱，照眼疑将矐。小小贮心房，金身丈六长。

前调

万金莫抵纶音诺，肯教自误西归约。零涕报空王，山高复水长。

花间当受篆，繁祉群伦祝。身化百俱胝，阎浮再到时。

宴清都

偶检旧箧，得徐君芷生游柳絮泉访易安遗址见赠之作，赋此追和，相隔已廿余年矣。

絮影微波寄。荒祠外、胜游曾访遗址。寒泉浥黛，清词漱玉，峨眉名世。砚池艳点飞花，认丽句、徐陵惯拟。似谢娘、残咏回春。朦胧更因风起。

隋堤渐少吹绵，丛残未理，谁续芳史？尘笺再展，数行犹见，故人深意。新华暗凋宫柳，早寥落贞元朝士。剩旧时洹水东流，萍踪迤逦。

绿意

——题《潇湘清籁图》

尘襟待浣，喜图开十里，翠阴飞满。叶战篔筜，韵戛琅玕，松风尚逊幽倩。疑闻暮雨潇潇曲，漫撩起、吴娘秋怨。任斑枝、吟彻清商，梦里繁弦低颤。

炎峤星分鹑火，弄残暑、天际赭云犹绚。尺幅苍茫，未溯湘流，已觉凉风吹卷。六根齐凈初禅地，便一萼、嫣红都贬。暗镕成、万绿愔愔，归路征鸿迷遍。

百字令

瑶台临水，记仙都缟夜，清辉新沐。一月镕成银世界，来去人皆如玉。市响都沉，缑笙暂歇，但有松涛谡。软红慵梦，那曾沉醉金谷。

无端催上吴舲，篷山天远，回首苍烟没。重见惊尘三径晚，恨满猗兰丛菊。镜逝颜丹，梳零鬒翠，暗转年华烛。旧蟾无恙，隔林犹媚秋绿。

瑞云浓

买莲供佛，得手形花瓣一双。考之释典，果有“莲华手”名辞。敬赋此阕志瑞。

金仙露掌，瑶池飞下双瓣。玉井峰头雪初绽。螺纹晕碧，通帝网、丝丝灵绾。妙谛试拈花，称兜罗腻软。

云袂分携，忆旧侣、莲乡采伴。历劫人间再相见。绿房珠溜，拭不尽、方诸清泫。苦海垂援，万红飘转。

祝英台近

驻宸京，留翰苑，椿荫溯先世。玉蝀桥边，久寓鸣珂里。斜街灯火离离，秋香炒栗，空记取儿时风味。

殢罗绮，五侯家散宫烟，珍闻数珠琲。白发高堂，剪烛话稗史。重来潘鬓潇疏，芜城孤踽，更不见、花钿遣翠。

前调

澹梨云，霏杏雨，花信凤城早。十里宫墙，依旧翠阴绕。甚时玉步归来，无情驼陌，又绿遍前番芳草。

黯怀抱，几度倦旅招提，笼纱认残稿。不分春波，南渡送春老。无端比素量缣，故人轻弃，枉伫尽、蘼芜斜照。

玉梅令

苍云换世，去国疑非计。残香坠、采空兰芷。遡沧波迤逦，十载卸归帆，真卢再见，惊尘揭地。

楚垒吟箧，龙烟蝀水。忍重写、弃都余丽。惯愁风愁雨，心事比层焦，怎禁得、茂陵憔悴。

西溪子

岳翠攀辕留客，似说重来何日。转飚轮，青朵朵，车窗过。为爱看山倒坐，渐远渐阑珊，出长安。

点绛唇

暮色空蒙，一灯昏入菰蒲雨。扁舟何许，画罨鲭鱼浦。

华盖遥张，岚影微茫处。频回顾，天边孤伫，苍秀高原树。

八声甘州

丁丑阳历六月四日为予十年前卜居瑞士雪山之始，感事伤时，漫成此解。

讶年华脱手箭离弦，仙游梦初蘧。忆严栖乍稳，牵罗剪渌，小贮琴书。帘卷寒光积雪，皴玉照晴虚。映郦潭倒影，琪树扶疏。

归棹无端东泛，又青山颦越，芳草愁吴。问玄都花事，劫难后如何？恨浮生，万绿波逝，更无一事可还珠。凭谁省、旧哀新感，证与冰蜍。

瑞鹤仙

予昔有齐天乐雪山观日出之词，今游炎峤，观海日将沉，奇彩愈烈，更赋此词，而感慨深矣。

瘴风宽蕙带。又瘦影扶筇，楚香闲采。登临感清快。对层云曳缟，乱封横黛。搴裳步隘。正雨过、湍奔石濑。战松林、万翠鸣秋，并作怒涛澎湃。

凝睐。阴晴弄暝，愁近黄昏，蜃华催改。明霞照海，渲异艳，远天外。竚丹轮半亸，迅颓羲驭，哀入骠姚壮彩。渺予怀、此意苍凉，更谁暗解。

国香慢　素兰和樊榭山房之作

九畹春荒。又雪飞香海，催渡仙幢。天门夜凉初闻，笙鹤齐锵。瞥眼玉冠诸娣，翩然下、襜翠成行。临波试罗袜，万里清流，犹似沅湘。

孤芳逢叔世，但铢衣尚絗，秘掩红妆。馨斯后土，邹鲁惟素称王。未许灵均纫佩，空孤负、楚梦秋纕。幽忧换上鬓，谁赋风诗，小雅繁霜？

摸鱼儿

元遗山乐府有摸鱼儿词，序云：“乙丑岁赴试并州，道逢捕雁者云：‘获一雁，杀之矣。其脱网者悲鸣不去，竟自投地而死。’予因买得之，葬之汾水之上，号曰雁丘。时同行者多为赋诗，予亦有雁丘词。旧作无宫商，今改定之。”按，遗山此作开词人戒杀之先例，谨按原调和之。人类以强凌弱，而弱者复凌异类，予深耻之。安得普世废屠，以湔此大耻耶。

绕孤丘、苦芦寒濑，土花凄护贞蜕。义声不让田横岛，此豸千秋能继。词苑事，有翠墨，甄奇宫羽流哀丽。陇书休寄。早唳断银云，影沉沙屿，霜月吊汾水。

凭谁解、依样雀螳相伺。强秦盲视公理。我悲貂锦胡尘丧，歼弱亦吾长技。穹宙里，问齐物、同仁宁有偏畸意？尘矰应弃。愿手挽天河，圆舆净涤，终古雪斯耻。

鹧鸪天　戊寅二月重返阿尔伯士雪山

寥落天涯劫后身，一尘重返旧时村。犹存野菊招彭泽，不见宫人送水云。

晴雪灿，冻波皴，夕阳鸦影画黄昏。收将万变沧桑史，证与寒山独往人。

祝英台近

自题《寒山独往图》，为归隐欧西阿尔伯士雪山之作。

乱峰皑、晴雪烂，寒共玳云冱。一往心期，长与此终古。小楼还带危栏，便无烟柳，也偏对、夕阳沉处。

黯迟暮，宋玉减尽风流，微词已难赋。啼笑都非，倾国不堪顾。拼教澹到无言，荒山化石，更何必，韩陵能诉。

疏影

胡天岁暮。正千岩积雪，皑殢枯树。大野冥茫，险璧高低，十日都迷樵路。人踪寂灭笳声断，但晚躁、鸦争盟主。问阆风、绁马当年，继续霸才尘土。

帘卷西楼嫩舞，又云分绮罅，奇艳惊觑。一抹残阳，红遍瑶峰，塞上燕支应妒。春回黍谷知何限，暖不到、灵犀深处。印如烟、往事回环，销入冷灰檀炷。

小重山

春到龙沙柳不知。山深三月暮，雪霏霏。阅人枯树半成围。南冠客，慵理鬓边丝。

群玉澹寒姿。晴岚欹枕看，澡烦思。毳帷膻酪且栖迟。家何在？苏武不须归。

前调

铃响牛羊下翠峰。悬崖山果熟，坠霜红。霞蒸秋蔼入西浓。天垂处，罨画夕阳中。

回首暮雪封。故乡萧寺晚，荡疏钟。不劳身到梵王宫。心期在，一念万缘空。

辘轳金井

庾郎词赋写羁愁，去去故人长别。岁晚天涯，正缃梅堪折，千冰万雪。始炼就、一枝馨烈。驿使虽逢，鸿书莫寄，江南哀绝。

瑶台望中明灭。奈游仙梦浅，云乱难接。辽鹤何年，认昆明灰劫。寒岩翠叠，有招隐、桂丛繁荣。吟赏谁同？也无山鬼，九歌声歇。

鹊踏枝

杨云史赠某上人诗云：“词人风调美人骨，澈底聪明便大哀。绮障尽头菩萨道，水流云乱一僧来。”兹隐括之，兼广其义而成此词。

冰雪聪明珠朗耀。慧是奇哀，哀慧原同调。绮障尽头菩萨道，才人终曳缁衣老。

极目阴霾昏八表。寸寸泥犁，都画心头稿。忍说乘风归去好，繁红刬地凭谁扫。

祝英台近

为吴湖帆题其悼亡绿遍池塘草图册，盖其夫人遗句也。

郁金香，青玉案，人事变昏晓。过了凌波，遗恨问芳草。从教绿遍裙腰，吹笙池上，更莫想、王孙重到。

感同调，断笺妍籀银钩，春魂尚萦绕。夜露晞原，归鹤认华表。可堪梅雨桐阊，吴霜侵鬓，却不管、方回垂老。

归国谣　和龙榆生君寄示之作

红簌。残步共花摇踟蹰。征程听遍鹃哭，乱山犹似蜀。

漫思旧游韦曲，暮云迷远目。不堪风雨华屋，燕归无处宿。

烛影摇红　山居雪后晚眺

卅六瑶峰，藐姑何处飞霓盖。家山别后问雕栏，不信春犹狂。紫凤天昊敛彩，黯长空、阴霾叆叇。浑疑弹指，小劫人间，一番成坏。

云去云来，下方缥缈明还晦。繁灯闪闪动城闉，应有愁如海。步踏红尘休再，锁仙居、高寒无碍。梁园词赋，残梦重寻，落梨云外。

解连环　忆三海荷花

翠漪烟幂。记蝀桥流玉，花深天窄。话小劫、欲托微波，早官锦乱抛，舞衣狼籍。旧月来时，照秋粉、残妆犹薄。叹何郎老矣，自分此生，不见颜色。

弦歌梦传太液。奈莺吭未讴，凤柱先泣。更莫愁、愁人西风，换一样秋光，蒋青淮碧。画舸中流，按新谱、谁家箫笛？正芝田、袜罗未返，闹红漫忆。

金缕曲

木棉花，又名烽火树，浓艳夺目，热带多有之。

灼灼朱华艳。正排空、烘霞照海，锦幢高展。月奼霜姚清寒甚，莫问伊邢妆面。记梵语西来先识。金翅食龙三万里，潠猩潮，天畔玄黄遍。花谱里，几曾见？

斜阳芳树南溟岸。尚骄人、红腴绿瘦，火云飞绚。铄石流金能几日？转眼秋风凄变。算到底、韶光谁赚？山鹧啼残郁孤路，怕重来骢马愁难践。容拾取，旧花片。

一萼红　旅欧被困危城之作

暝烟中。听严城戍角，凄韵动边风。擎杵天低，通槎路尽，迁客始觉愁工。指云外、绳河西逦，叹莫测、银浪几多重。乌拣枝寒，箫吹芦瘦，夜语朦胧。

孤绝藕花心事，泣野塘清露，不为香红。汉月轮消，楚歌环发，不堪起舞樽空。便书付、衡阳回雁，怕残云、无计度高峰。悄掩灯帷，拼教一梦匆匆。

长亭怨慢

欧战启后，遵海而南，谋归故土，止于国门之外。

问绀海、弄珠游女。几度桑尘，悄迷星睫。依约巢痕，倦云来去两凄绝。汉家陵阙，恨绕树、鸟啼歇。咫翠涩宫沟。荡不返、年时零叶。

愁切。忆娇雷四起，人在芙蓉塘角。霞烽流艳，搅霓舞、千裳飘缬。且延伫、孤与风烟。尽明日、阴晴难说。掩袂忍回车，花落江南时节。

大酺

问楚魂招，秦娥忆，可有前欢能续？音尘犹未绝，奈灯飘珠乱，镜迷花复。隔水檀槽，入时眉妩，偏恼伤春心目。伊人迟孤谷，待牵罗重补，旧时妆屋。信绝世风姿，闻声对影，未成幽独。

天书森万玉，正何限、梵响喧林麓。都道是、凤鸾巢换，王谢堂空，只凄迷、水餐烟宿。零落红襟燕，亲近到、佛身金粟。梦芳草，王孙蹰。一任飞霜凋绿，但看岁华转烛。

玉楼春

湘皋曾解苕华佩，缄札难伸千万意。凭君珍重价连城，莫比琉璃同粉碎。

凄凉重话开元事。鹦鹉前头今不忌。已无奇石补娲天，空见东流成逝水。

前调

凄凄草绿裙腰路。一霎韶华如梦度。弄秦淡虢尽飘零，委鬼茄花无处觅。

繁弦拨遍难成谱。换羽移宫情自苦。当时鲂尾怨江风，今日鹃魂啼蜀雨。

前调

湘桃零落啼娇小。那许瑶阶闲不扫。残红片片出宫沟，一水盈盈通四沼。

北村罗网南山鸟。东效西颦竞窈窕。天河从此起风波，瀣度金针无限巧。

前调

神光离合终无定。洛浦争知潮有信。鹓鸥休怨旧盟寒，螳雀同归金弹尽。

风风雨雨愁成阵。李代桃僵空饮恨。不堪重过马嵬陂，委地花钿谁与问？

前调

哀筝危柱相和语。拼醉钧天当夜午。惊鸿飞燕共蹁跹，倾国倾城争一睹。

西邻有女骄眉妩。啼笑能翻晴与雨。嫦娥珍重广寒身，袖手霓裳迟不舞。

前调

金飞觞影催沉醉。珠溜襟痕惊浅睡。不关河满断肠声，一曲重听疑隔世。

茜云冉冉遮无际。何限愁红兼惨绿。从教修到不还天，回睇人间犹有泪。

莺啼序

秋深，众芳摇落，感予行迈，惜别成词，不自知其衔哀累叹也。

残霞尚依绣岛，散余辉茜绮。忍重照，如此人间，梦醒知是何世？早辞汉、铜仙泪尽，行云冉冉无归意。但凄迷、望里沧州，罨昼横丽。

屈指浮生，窄隙迅羽，送华年逝水。检芳句、欲托微波，楚魂流怨无际。费灵均、缫秋小笔，恨难补、秋痕丛碎。任纵他、旧圃繁霜。猎兰尘蕙。

霓裳同咏，桂斧闲挥，广寒话影事。纔几度、冰轮消长、又对棱镜，斗画愁娥，倦妆重理。壶投玉女，窗开金母，源翻星海今真见，迸骊珠、隔座飞寒燧。宵深爇尽温犀，掩袂当筵，临歧不成回睇。

仙都绛蕊，客路青山，已乘风近矣。正极目、孤鸿天末，一往心期，紫霭浪蒸，入西佳气。寒鸟绕树，哀蝉啼叶，飘零身世同我汝。纵相怜相守难为计，几回欲去仍迟。掺澹斜阳。自沉翠巍。

石州慢

——自题《晓珠词》

仙吕新声。仙枕旧游。双黯陈迹。拼教郢苑阳春。换与梵音潮汐。沉哀何地。早分散发居夷。藤阴休问天南北。迅羽讬浮生。老苍烟泉石。

萧索。案闲青玉。尊涩红螺。坠欢慵拾。梦觉承平。一霎风流都息。楚歌先变。已是禹甸惊沉。遗珠谁吊残磷碧。颐倩水精轮。转高寒风色。

减字木兰花

——题先长姊惠如词集

班微往矣。一代鸿才能编史。片羽人间。零落犹存漱玉篇。

嫠蟾垂陨。雨横风狂凌病枕。萁豆煎催。偏在尘寰撒手时。

烛影摇红

兰璧完归，乌头马角凭谁证？十年生聚训空传，但铸铜山邓。并剪寒催霜讯，黯兵尘、征衣愁整。啼痕涴处，乱叶长安，万家秋病。

三舍中原，指挥早作荐曹定。不堪浊浪破黄河，新鬼迷乡井。隔雨红楼灯影，度歌云、翠围珠粉。悲欢分界，咫尺津桥，鹃声催暝。

临江仙

奉和榆生词家丁丑七夕李后主忌辰之作，昔人曾以薄命君王咏后主。“词皇”见《半樱词》。又《金梁外史》称与后主同以七夕生，是知不仅为其忌辰也。

薄命词皇初度日，瑶空灵鹊齐飞。长星偏近玉绳西。传杯良夜，胡舞手同垂。

莫问仓皇辞庙事，南唐残梦凄迷。何须挥泪对红儿。陈宫脂井，余艳尚相依。

法驾导引

榆生词家，皈依弥佛，由大厂居士为造圣像一尊，一拓本见寄乞题，为赋此阕。

夙因重省。灵山会散音尘扃。尽浮沉拍。隃翠微澜。慧心犹印。相引。一线度金针。当头即是西来境。颐熏沐香光。终古比坡仙。问谁胜。

堪认。法身无量。写入贞珉盈寸。更犀刻冰坚。锋回霜瘦。褶妍秋纫。临颖。料才人梦笔生花。都作绀莲靓。待邂逅。摩诃池畔。净缘同证。

满江红　感怀

晦暗神州，欣曙光一线遥射。问何人，女权高唱，若安迈克？雪浪千寻悲业海，风潮廿纪看东亚。听青闺挥涕发狂言，君休讶。

幽与闭，长如夜。羁与绊，无休歇。扣帝阍不见，愤怀难泻。遍地离魂招未得。一腔热血无从洒。叹蛙居井底愿频违，情空惹。

绮罗香　忆兰

雪冷空林，云封幽谷，遥忆清芬何处？芳讯难通，多少离情别绪？折芳馨、远道谁遗？披萧艾、几时重遇？怅秋风、憔悴天涯，美人芳草怨迟暮。

灵均纫佩去后，应是风雷昼晦，暗成凄苦。薜老萝荒，山鬼自吟愁句。更恨他、湘水湘云，又遮断、梦中归路。但牵来、万丈相思，化为深夜雨。

长相思　寄郭晓云姐

枫叶红，柿叶红。红尽江南树几丛，离人泪染浓。

山重重，水重重。水复山重恨不通，梦魂飞绕中。

清平乐

遥天云卷，笛韵吹愁远。黄叶青灯羁客馆，酒兴诗情都懒。

更阑独自沉吟，渐看新月光临。半壁藤萝瘦影，画成一片秋心。

柳梢青

——自题《折柳图》

折将谁寄？天涯相望，故人千里。怨水离烟，晓风残月，久谙滋味。

年年飘转萍踪，频自语、树犹如此。绿染宫袍，枝攀上苑，此生休矣。

法曲献仙音

——题《虚白女士看剑引杯图》

绿蚁浮春，玉龙回雪，谁识隐娘微旨？夜雨谈兵，秋风说剑，梦绕专诸旧里，把无限忧时恨，都消酒樽里。

君认取，试披图英姿凛凛，正铁花冷射脸霞新腻。漫把木兰花，错认作等闲红紫。辽海功名，恨不到青闺儿女。剩一腔豪兴，聊写丹青闲寄。

阮郎归

昨宵叶底褪青虫，重来妆更浓。三生谁识可怜侬，回身扑落红。

来有影，去无踪，相随过绮丛。恨他庄叟梦匆匆，翻疑色是空。

金缕曲

德国狄斯特尔（Distel）夫人美丰姿，工谈笑，一见倾心，相知恨晚。据云：欧战时青岛陷后，家族悉为俘虏，己独漂流至沪，言次黯然，为感赋此阕。

剪烛旧窗底，道相逢、惺惺惜惜，飘零身世。等是仙葩来瑶阙，莫问根株同异。天也忌、山河瑰丽。多少罡风吹尘劫，任春红、揉捐金瓯碎。况我辈，那须计。

幽兰不分香心死，抚吴钩、邀君起舞，且回英气。一抹瀛波朝曦外，遥指同仇与子。怕来日、萍踪千里。花落花开寻常耳，只今宵、有酒还须醉。残泪拭，盏同洗。

如梦令　前题①

飓卷银泷遒劲，吹送海天芳信。十万散瑶花，人在楼船高凭。春冷，春冷，慵卸一围貂领。

① 注：前题，据吕碧城集、信芳词词序及所咏内容，当指《多丽 大雪中渡英海峡》。

鹧鸪天

二月初十，梦得末二句，醒后成之。

百创心痕刻此生。巫阳难问旧哀情，云浮夏日虽多变，影铸奇峰不易平。

参贝叶，守禅经。只将因果付苍溟。复仇早舍春秋义，孤负龙泉夜夜鸣。

烛影摇红

癸丑春，感蒙古事有作，用旧韵寄示芷生。

重展残笺，背人颠倒吟思遍。嫣红点点灿秋棠，总是啼痕染。才喜芳菲时渐，悄搴帘、且舒愁眼。含情待见，五色春曦，组成光线。

不道春来，楼空人杳愁归燕。阿谁钩引玉清逃？

草露湔裙满。底说高句骊远，听鹃语，替传哀怨。小桃无主，嫁与东风，已因风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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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一寸相思一寸灰 / 石评梅著．—北京：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12.7

（花开尘埃·蔓生苍华：民国才女经典书系）

ISBN 978-7-5640-6020-6

Ⅰ. ①一… Ⅱ. ①石… Ⅲ. ①散文集-中国-现代 Ⅳ. ①I266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115431号

出版发行／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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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本／66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6.75

字　　数／188千字

版　　次／2012年7月第1版　2012年7月第1次印刷

定　　价／30.00元

责任校对／周瑞红

责任印制／边心超

图书出现印装质量问题，本社负责调换

目录

玉薇

只有梅花知此恨

露沙

梅隐

漱玉

素心

给庐隐

寄山中的玉薇

寄海滨故人

天辛

微醉之后

母亲

父亲的绳衣

醒后的惆怅

夜航

殉尸

一片红叶

象牙戒指

最后的一幕

缄情寄向黄泉

烟霞余影

心之波

红粉骷髅

狂风暴雨之夜

我只合独葬荒丘

肠断心碎泪成冰

梦回寂寂残灯后

无穷红艳烟尘里

梦回

归来

社戏

恐怖

寄到狱里去

深夜絮语

祷告

弃妇

梦呓

墓畔哀歌

偶然草

灰烬

惆怅

蕙娟的一封信

花神殿的一夜

梅花小鹿

致陆晶清的信（四帖）

绿屋

沄沁

董二嫂

血尸

痛哭和珍

雪夜

朝霞映着我的脸

低头怅望水中月

我沉沦在苦忆中

爆竹声中的除夕

余晖

红鬃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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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　　薇

久已平静的心波，又被这阵风雨，吹皱了几圈纤细的银浪，觉着窒息重压的都是乡愁。谁能毅然决然用轻快的剪刀，挥断这自吐自缚的罗网呵！

昨天你曾倚着窗默望着街上往来的车马，有意无意地问我：

“波微！前些天你寄我那封信含蓄着什么意思？”

我当时只笑了笑，你说了几声“神秘”就走了。今天我忽然想告你一切，大胆揭起这一角心幕给你看：只盼你不要讥笑，也不要惊奇。

在我未说到正文以前，先介绍你看一封信，这封信是节录地抄给你：

飞蛾扑火而杀身，青蚕作茧以自缚，此种现象，岂彼虫物之灵知不足以见及危害？要亦造物网罗有一定不可冲破之数耳。物在此网罗之中，人亦在此网罗之中，虽大力挣扎亦不能脱。

君谓“人之所幸幸而希望者，亦即我惴惴然而走避者”，实告君，我数年前即为坚抱此趋向之一人，然而信念自信念，事实则自循其道路，绝不与之相侔；结果，我所讪笑为追求者固溺矣，即我走避者，人何曾逃此藩篱？

世界以有生命而存在，我在其狂涡呓梦之中，君亦在其狂涡呓梦之中；吾人虽有时认得狂涡呓梦，然所能者仅不过认识，实际命运则随此轮机之旋转，直至生命静寂而后已。

吾人自有其意志，然此意志，乃绝无权处置其命运，宰制之者乃一物的世界。人苟劝我以憬悟，勿以世为有可爱溺之者；我则愿举我之经验以相告，须知世界绝不许吾人自由信奉其意志也。

我乃希望世人有超人，但却绝不信世上会有超人，世上只充满庸众。

吾人虽或较认识宇宙；但终不脱此庸众之范围，又何必坚持违生命法则之独见，以与宇宙抗？

看完这封信，你不必追究内容是什么。相信我是已经承认了这些话是经验的事实的。

近来，大概只有两个月吧！忽然觉得我自己的兴趣改变了。经过许多的推测，我才敢断定，原来，在不知什么时候，我忽然爱恋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她是我的学生。

这自然是一种束缚，我们为了名分地位的隔绝，我们的心情是愈压伏愈兴奋，愈冷淡愈热烈；直到如今我都是在心幕底潜隐着，神魂里系念着。

她栖息的园林，就是我徘徊萦绕的意境，也就是命运安排好的囚笼。两月来我是这样沉默着抱了这颗迂回的心，求她的收容。在理我应该反抗，但我决不去反抗，纵然我有力毁碎，有一切的勇力去搏斗，我也不去那样做。假如这意境是个乐园，我愿做个幸福的主人，假如这意境是囚笼，我愿做那可怜的俘虏。

我确是感到一种意念的疲倦了。当桂花的黄金小瓣落满了雪白的桌布，四散着清澈的浓香，窗外横抹着半天红霞时；我每每沉思到她那冷静高洁的丰韵。朋友！我心是这样痴，当秋风吹着枯黄的落叶在地上旋舞，枝上的小鸟悼伤失去的绿荫时，我心凄酸得欲流下泪来。但这时偶然听见她一声笑语，我的神经像在荒沙绝漠寻见绿洲一样的欣慰！

我们中间的隔膜，像竹篱掩映着深密芬馥的花朵，像浮云遮蔽着幽静皎洁的月光，像坐在山崖上默望着灿烂的星辉，听深涧流水，疑惑是月娥环佩声似的那样令人神思而梦游。这都是她赐给我的，惟其是说不出、写不出的情境，才是人生的甜蜜，艺术的精深呢！

我们天天见面，然而我们都不说什么话，只彼此默默地望一望。尝试了这种神秘隐约的力的驱使，我可以告诉你，似在月下轻弹琵琶的少女般那样幽静，似深夜含枚急驱的战士般那样渺茫，似月下踏着红叶，轻叩寺门的老僧那样神远而深沉。但是除了我自己，绝莫有人相信我这毁情绝义的人，会为了她使我像星星火焰，烧遍了原野似的不可扑灭。

有一天下午，她轻轻推开门站在我的身后，低了头编织她手中的线绳，一点都没有惊动我；我正在低头写我的日记，恰巧我正写着她的名字。她轻轻地叫了一声，我抬起头来从镜子里看见她，那时我的脸红了！半晌才说了一句不干紧要的话敷衍下去；坦白天真的她，何曾知道我这样局促可怜。

我只好保留着心中的神秘，不问它银涛雪浪怎样淹没我，相信那里准有个心在，那里准有个海在。

写到这里我上课去了。吃完饭娜君送来你的信，我钦佩你那超越世界系缚的孤渺心怀，更现出你是如何的高洁伟大，我是如何的沉恋渺小呵！最后你因为朋友病了，战争阻了你的归途，你万分诅恨和惆怅！诚然，因为人类才踏坏了晶洁神秘的原始大地，留下这疏散的鸿爪；因为人类才废墟变成宫殿，宫殿又变成丘陵；因为人类才竭血枯骨，攫去大部分的生命，装潢一部分的光荣。

我们只爱着这世界，并不愿把整个世界供我支配与践踏。我们也愿意戴上银盔，骑上骏马，驰骋于高爽的秋郊，马前有献花的村女，四周有致敬的农夫；但是何忍白玉杯里酌满了鲜血，旗麾下支满了枯骨呢？自然，我们永远是柔弱的女孩，不是勇武的英雄。

这几夜月儿皎莹，心情也异常平静。心幕上掩映着的是秋月、沙场、凝血、尸骸；要不然就是明灯绿帏下一个琴台上沉思的倩影。玉薇！前者何悲壮，后者何清怨？

只有梅花知此恨

这是夜里十点多钟，潜虬坐在罩了碧罗的电灯下，抄录他部里的公文：沙发旁边放着一个白漆花架。紫玉的盆里正开着雪似的梅花。对面墙上挂一幅二尺多长的金漆钻花玻璃镜框里面的画片，是一个穿着淡绿衫子的女郎，跪在大理石冢前，低了头双手抱着塑在墓前的一个小爱神：后面是深邃的森林，天空里镌着半弯秋月，几点疏星。

潜虬似乎有点儿疲倦，写不了几个字，他就抬起头来，看看这幅画片：有时回头向铜床上望：盖着绣花紫绸棉被的，已经入梦的夫人。

今夜不知为了什么，飘浮在他脑海上的都是那些纤细的银浪，是曾经淹没过他整个心魂的银浪。他无意识地站起来，伸了伸懒腰，遂慢慢踱到那盆梅花跟前，低了头轻轻吻着。一直到清香咽入温暖的心房时，沉醉地倒在沙发上，那时皎洁辉煌的灯光，照着他泛着红霞的面靥！

这时候忽然客厅的电话铃响，他迷惘中睁开眼惊讶地向四周望了望：停了一息，差人进来说：“周宅请老爷说话。”他想了想说：“问清楚是找我吗？”差人低低地说：“是的，老爷。”

他慢慢踱进那间庄严富丽的客厅，电灯上黄白流苏的光彩，照着他惺忪睡眼：脑海里像白雁似的思潮。一个个由茫远处急掠地飞过！沉思了半晌，才想起他是来接电话的，遂坐在电话旁边的一个玫瑰绒躺椅上：

“喂！你哪儿！找谁！”

“你是谁？呵！你是潜虬吗？……你是八年前北京大学的潜虬吗？”

“是的，我是潜虬……声音很熟。呵！你莫非薏妹吗？”

“潜虬：我是薏蕙，我是你西子湖畔的薏妹！你近来好吗？你一直莫有离开北京吗？咳！潜虬：八年我们莫有通消息了；但是你能想到吗？我们在公园的荷花池前曾逢到一次，崇效寺枯萎了的牡丹前，你曾由我身边过去。”

“薏妹：真做梦都想不到你今夜会打电话给我，你怎么知道我的号数呢？”

“今天下午我到一个朋友家赴宴，无意中我看见一本你们部里的人名录，翻出你的名字，我才知道你原来也在北京，后来我更知道你的住址和电话号头。”

“薏妹，想不到今夜我们还有个接谈的机会，咳！我毕业以后，一直就留在北京；后来因为家乡被海寇扰乱的缘故，民国十二年的八月，我回南把家搬出来。你大概不知道我是死，是活？更不知道我是近在咫尺，还是远在天涯？但是我，在这八年里，我什么都知道你。你是民国十年由天津来到这里，又由西城搬到东城；现在你不是就住在我们这个胡同的北口吗？去年腊月底，有一天我去衙门，过你们门口时，确巧逢见你牵了你那六岁的女孩上汽车；那时你穿着一身素服，面色很憔悴，我几乎要喊你。你自然哪能想到风沙扑面、扰扰人海的北京市上，会逢到你八年前的潜虬呢？我此后不愿再过你门口；因此我去部里时，总绕着路走。薏妹！薏妹！！你怎么不理我呢？怎么啦！现在你还难受吗？咳！我所以不愿意和你通消息的缘故，就是怕你苦痛！”

“潜虬，你怎知道我怎样消磨这八年呢？我是一点泪一滴血地挨延着：从前我是为了母亲，现在呢我又忍不下抛弃了小孩们。我告诉你，我母亲在去年腊月底已经死了，你逢见我的那一天，我正是去法源寺上祭。我从来不愿意埋怨父母，我只悲伤自己的命运，虽然牺牲的对得住父母，但是他们现在都扔下我走了，世界孤零零的只留着我。”

“薏妹！何尝是孤零零的只留着你，你岂不知世界上还有我是在陪着你吗？八年前的黄浦江上，我并不是莫有勇气，收藏起我的血泪沉在那珀石澄澄的江心；那时我毫无牵系，所以不那样做的缘故，当然纯粹是为了你，为了成全你的孝心，我才牺牲了一生幸福，为了使你不念到我的苦痛，我在这世界上才死里求生，这正是为了在这孤零零的世界上陪你。我常想哪怕我们中间有高山，有长流；但是我相信天边明月，一半是你的心，一半是我的心！现在你不要难受，上帝怎样安排，我们就怎样承受：你的责任，便是爱你的丈夫，爱你的儿女，我的责任，也是爱我的妻子。生命是很快的，转瞬就是地球上我们的末日，光华的火焰终于要灭熄的！”

“我现在很好，很安于我的环境；早已是麻木的人了，还有什么痛苦，不过我常想毁灭我们的过去，但是哪能办到呢？我愿意我永久这样，到我离开世界的那一天。你近来部里事情忙吗？你很久莫有在报上作文章了。”

“我本想毕业后就回乡村去，这污浊纷纭的政治舞台我真不愿意滥竽唱随；但是我总不愿意离开北京。部里事忙得很，工作烦多是减少繁思的妙法，所以我这八年的生活，大都消磨在这个‘忙’字上。”

“喂！潜虬！子和已在上星期去了上海了，假如这时期，你愿意见到我时，我可以见你……”

“你应该满意现在的隔离，侯门似海，萧郎路人，这是我们的命运；我们是地球上最后的胜利者，我们是爱神特别祝福的人！我现在不能见你，我莫有理由、勇气去见你；你应该知道社会礼教造成的爱，是一般人承认的爱，它的势力压伏着我们心灵上燃烧的真爱。为了这个，薏妹，我不愿见你；并且以后你连电话都不要打。这是痛苦，已经沉寂了的湖，你让它永久死静好了。薏妹！你怎么了？薏妹，你不要难受！呵！你怎么不理我呢？喂！喂！”

沉寂了，一切像秋野荒冢一样的沉寂；潜虬晕倒在那个玫瑰绒的躺椅上，旁边也一样放着一盆桃色的红梅，一阵阵冷香扑到他惨白的脸上。

《京报副刊·文学周刊》第十二期，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四日，第七、八版。原署名评梅。

露　　沙

昨夜我不知为了什么，绕着回廊走来走去地踱着，云幕遮蔽了月儿的皎靥，就连小星的微笑也看不见，寂静中我只渺茫地瞻望着黑暗的远道，毫无意志地痴想着。

算命的鼓儿，声声颤荡着，敲破了深巷的沉静。我靠着栏杆想到往事，想到一个充满诗香的黄昏，悲歌慷慨的我们。

记得，古苍的虬松，垂着长须，在晚风中：对对暮鸦从我们头上飞过，急箭般隐入了深林。在平坦的道上，你慢慢地走着，忽然停步握紧了我手说：

“波微！只有这层土上，这些落叶里，这个时候，一切是属于我们的。”

我没有说什么，捡了一片鲜红的枫叶，低头夹在书里。当我们默然穿过了深秋的松林时，我慢走了几步，留在后面，望着你双耸的瘦肩、急促的步履，似乎告诉我你肩上所负心里隐存的那些重压。

走到水榭荷花池畔，坐在一块青石上，抬头望着蔚蓝的天空；水榭红柱映在池中，蜿蜒着像几条飞舞的游龙。云雀在枝上叫着，将睡了的秋蝉，也引得啾啾起来。白鹅把血红的嘴、黑漆的眼珠，都曲颈藏在雪绒的翅底；鸳鸯激荡着水花，昂首游泳着。那翠绿色的木栏，是聪明的人类巧设下的藩篱。

这时我已有点醺醉，看你时，目注着石上的苍苔，眼里转动着一种神秘的讪笑，猜不透是诅咒，还是赞美！你慢慢由石上站起，我也跟着你毫无目的地走去。到了空旷的社稷坛，你比较有点勇气了，提着裙子昂然踏上那白玉台阶时，脸上轻浮着女王似的骄傲尊贵，晚风似侍女天鹅的羽扇，拂着温馨的和风，袅袅地圈绕着你。望西方荫深的森林，烟云冉冉，树叶交织间，露出一角静悄悄重锁的宫殿。

我们依偎着，天边的晚霞，似纱帷中掩映着少女的桃腮，又像爱人手里抱着的一束玫瑰。渐渐地淡了，渐渐地淡了，只现出几道青紫的卧虹。这一片模糊暮云中，有诗情也有画景。

远远的军乐，奏着郁回悲壮之曲，你轻踏着蛮靴，高唱起“古从军”曲来，我虽然想笑你的狂态浪漫，但一经沉思，顿觉一股冰天的寒风，吹散了我心头的余热。无聊中我绕着坛边，默数上边刊着的青石，你忽然转头向我说：

“人生聚散无常，转眼漂泊南北，回想到现在，真是千载难遇的良会，我们努力快乐现在吧！”

当时我凄楚地说不出什么，就是现在我也是同样的说不出什么，我想将来重翻起很厚的历史，大概也是说不出什么。

往事只堪追忆，一切固然是消失地逃逸了。但我们在这深夜想到时，过去总不是概归空寂的，你假如能想到今夜天涯沦落的波微，你就能想到往日浪漫的遗迹。但是有时我不敢想，不愿想，月月的花儿开满了我的园里，夜夜的银辉，照着我的窗帏，她们是那样万古不变。我呢！时时在上帝的机轮下回旋，令我留恋的不能驻停片刻，令我恐惧的又重重实现。露沙！从前我想着盼着的，现在都使我感到失望了！

自你走后，白屋的空气沉寂得像淡月凄风下的荒冢，我似暗谷深林里往来飘忽的幽灵；这时才感到从前认为凄绝冷落的谈话，放浪狂妄的举动，现在都化作了幸福的安慰、愉快的兴奋。在这长期的沉寂中，屡次我想去信问候你的近况，但慵懒的我，搁笔直到如今。上次在京汉路中读完《前尘》，想到你向我索感的信，就想写信，这次确是能在你盼望中递到你手里了。

读了最近写的信，知你柔情万缕中，依稀仍珍藏着一点不甘雌伏的雄心，果能如此，我觉十分欣喜！原知宇宙网罗，有时在无意中无端的受了系缚；云中翱翔的小鸟，猎人要射击时，谁能预防，谁能逃脱呢！爱情的陷入也是这样。

你我无端邂逅，无端缔交，上帝的安排，有时原觉多事；我于是常奢望你在锦帷绣幕之中，较量柴米油盐之外，要承继着你从前的希望，努力去作未竟的事业，因之不惮烦厌，在你香梦正酣时，我常督促你的惊醒。不过相信一个人，由青山碧水，到了崎岖荆棘的山路，由崎岖荆棘中又到了柳暗花明的村庄，已感到人世的疲倦，在这期内彻悟了的自然又是一种人生。

在学校时我看见你激昂慷慨的态度，我曾和婉说你是女儿英雄，有时我逢见你和莹坐在公园茅亭中大嚼时，我曾和婉说你是名士风流。想到《扶桑余影》，当你握着利如宝剑的笔锋，铺着云霞天样的素纸，立在万崖峰头，俯望着千仞飞瀑的华严泷，凝视神往时，原也曾独立苍茫，对着眼底的河山，吹弹出雄壮的悲歌；曾几何时，栉风沐雨的苍松，化作了醺醉阳光的蔷薇。

但一想到中国妇女界的消沉，我们懦弱的肩上，不得不负一种先觉觉人的精神，指导奋斗的责任，那么，露沙呵！我愿你为了大多数的同胞努力创造未来的光荣，不要为了私情而抛弃一切。

我自然还是那样屏绝外缘，自谋清静，虽竭力规避尘世，但也不见得不坠落人间；将来我计划着有两条路走，现暂不告你，你猜想一下如何？

从前我常笑你那句“我一生游戏人间，想不到人间反游戏了我”。如今才领略了这种含满了血泪的诉述。我正在解脱着一种系缚，结果虽不可预知，但情景之悲惨，已揭露了大半，暗示了我悠远的恐惧。不过，露沙！我已经在心田上生根的信念，是此身虽朽，而此志不变的；我的血脉莫有停止，我和情感的决斗没有了结，自知误己误人，但愚顽的我，已对我灵魂宣誓过这样去做。

十三，九，二十

梅　　隐

五年前冬天的一个黄昏，我和你联步徘徊于暮云苍茫的北河沿，拂着败柳，踏着枯叶，寻觅梅园。那时群英宴间，曾和你共沐着光明的余晖，静听些大英雄好男儿的伟论。

昨天我由医院出来，绕道去孔德学校看朋友，北河沿败柳依然，梅园主人固然颠沛在东南当革命健儿，但是我们当时那些大英雄好男儿却有多半是流离漂泊，志气颓丧，事业无成呢！

谁也想不到五年后，我由烦杂的心境中，检寻出这样一段回忆，时间一天一天地飞掠，童年的兴趣，都在朝霞暮云中慢慢地消失，只剩有青年皎月是照了过去，又照现在，照着海外的你，也照着祖国的我。

今晨睡眼蒙眬中，你廿六号的信递到我病榻上来了。拆开时，粉色的纸包掉下来，展开温香扑鼻，淡绿的水仙瓣上，传来了你一缕缕远道的爱意。

梅隐！我欣喜中，含泪微笑轻轻吻着她，闭目凝思五年未见，海外漂泊的你。

你真的决定明春归来吗？我应用什么表示我的欢迎呢？别时同流的酸泪，归来化作了冷漠的微笑；别时清碧的心泉，归来变成了枯竭的沙滩；别时鲜艳的花蕾，归来是落花般迎风撕碎！何处重撷童年红花，何时重摄青春皎颜？挥泪向那太虚，嘘气望着碧空，朋友！什么都逝去了，只有生之轮默默地转着衰老，转着死亡而已。

前几天皇姊由Sumatra来信，她对我上次劝她归国的意见有点容纳了，你明春可以绕道去接她回来，省得叫许多朋友都念着她的孤单。她说：

在我决志漂泊的长途，现在确乎感到疲倦，在一切异样的习惯情状下，我常想着中华；但是破碎河山，糜烂故乡，归来后又何忍重来凭吊，重来抚慰呢？

我漂泊的途程中，有青山也有绿水，有明月也有晚霞，波妹！我不留恋这刹那寄驻的漂泊之异乡，也不留恋我童年嬉游的故国；何处也是漂泊，何时也是漂泊，管什么故国异地呢？除了死，哪里都不是我灵魂的故乡。

有时我看见你壮游的豪兴，也想远航重洋，将这一腔烦闷，投向海心，浮在天心，只是母亲系缚着我，她时时怕我由她怀抱中逸去，又在我心头打了个紧结。因此，我不能离开她比现在还远一点。许多朋友，看不过我这颓丧，常写信来勉策我的前途，但是我总默默地不敢答复他们，因为他们厚望于我的，确是完全失望了。

近来更不幸了，病神常常用她的玉臂怀抱着我；为了病更使我对于宇宙的不满和怀疑坚信些。朋友！何曾仅仅是你，仅仅是我，谁也不是生命之网的漏鱼，病精神的或者不感受身体的痛苦，病身体的或者不感受精神的斧柯；我呢！精神上受了无形的腐蚀，身体上又受着迟缓而不能致命的痛苦。

你一定要问我到底为了什么？但是我怎样告诉你呢，我是没有为了什么的。

病中有一次见案头一盆红梅，零落得可怜，还有许多娇红的花瓣在枝上，我不忍再看她萎落尘土，遂乘她开时采下来，封了许多包，分寄给我的朋友，你也有一包，在这信前许接到了。玉薇在前天寄给我一首诗，谢我赠她的梅花，诗是：

话到飘零感苦辛，

月明何处问前身？

甘将疏影酬知己，

好把离魂吊故人；

玉碎香消春有恨，

风流云散梦无尘，

多情且为留鸿爪，

他日芸窗证旧因。

同时又接到天辛寄我的两张画片：一张是一片垂柳碧桃交萦的树林下，立着个绯衣女郎，她的左臂绊攀着杨柳枝，低着头望着满地的落花凝思。一张是个很黯淡苍灰的背景，上边有几点疏散的小星，一个黑衣女郎伏在一个大理石的墓碑旁跪着，仰着头望着星光祈祷——你想她是谁？

梅隐！不知道那个是否象征着我将来的命运？

你给我寄的书怎么还不寄来呢？揆哥给你有信吗？我们整整一年的隔绝了，想不到在圣诞节的前一天，他寄来一张卡片，上边写着：愿圣诞节的仁风，吹散了人间的隔膜，愿伯利恒的光亮，烛破了疑虑的悲哀。

其实，我和他何尝有悲哀，何尝有隔膜，所谓悲哀隔膜，都是环境众人造成的，在我们天真洁白的心版上，有什么值得起隔膜和悲哀的事。现在环境既建筑了隔膜的幕壁，何必求仁风吹散；环境既造成了悲哀，又何必硬求烛破？

只要年年圣诞节，有这个机会纪念着想到我们童年的友谊，那我们的友谊已是和天地永存了。揆哥总以为我不原谅他，其实我已替他想得极周到，而且深深了解他的；在这“隔膜”“悲哀”之中，他才可寻觅着现在人间的幸福；而赐给人间幸福的固然是上帝；但帮助他寻求的，确是他以为不谅解他的波微。

我一生只是为了别人而生存，只要别人幸福，我是牺牲了自己也乐于去帮助旁人得到幸福的；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不过我也只是这样希望着，有时不但人们认为这是一种罪恶，而且是一种罪恶的玩弄呢！虽然我不辩，我又何须辩，水枯了鱼儿的死，自然都要陈列在眼前，现在何必望着深渊徘徊而疑虑呢！梅隐！我过去你是比较知道的，和揆哥隔绝是为了他的幸福，和梅影隔绝也是为了他的幸福……因为我这样命运不幸的人，对朋友最终的披肝沥胆，表明心迹的，大概只有含泪忍痛的隔绝吧？

母亲很念你，每次来信都问我你的近况。假如你有余暇时你可否寄一封信到山城，安慰安慰我的母亲，也可算是梅隐的母亲。我的病，医生说是肺管炎，要紧大概是不要紧，不过长此拖延，精神上觉着苦痛；这一星期又添上失眠，每夜银彩照着紫蓝绒毡时，我常觉腐尸般活着无味；但一经我抬起头望着母亲的像片时，神秘的系恋，又令我含泪无语。梅隐！我应该怎样，对于我的生，我的死？

漱　　玉

永不能忘记那一夜。

黄昏时候，我们由嚣扰的城市，走进了公园，过白玉牌坊时，似乎听见你由心灵深处发出的叹息，你抬头望着青天闲云，低吟着：“望云惭高鸟，临水愧游鱼……”

你挽着我的手靠在一棵盘蜷虬曲的松根上，夕阳的余晖，照临在脸上，觉着疲倦极了，我的心忽然搏跳起来！沉默了几分钟，你深呼了一口气说：“波微！流水年华，春光又在含媚地微笑了，但是我只有新泪落在旧泪的帕上，新愁埋在旧愁的坟里。”我笑了笑，抬头忽见你淡红的眼圈内，流转着晶莹的清泪。我惊疑想要追问时，你已跑过松林，同一位梳着双髻的少女说话去了。

从此像微风吹皱了一池春水，似深涧潜伏的蛟龙蠕动，那纤细的网，又紧缚住我。

不知何时我们已坐在红泥炉畔，我伏在桌上，想静静我的心。你忽然狂笑摇着我的肩说：“你又要自找苦恼了！今夜的月色如斯凄清，这园内又如斯寂静，那能让眼底的风景逝去不来享受呢？振起精神来，我们狂饮个醺醉，我不能骑长鲸，也想跨白云，由白云坠在人寰时，我想这活尸也可跌她个粉碎！”你又哈哈地笑起来了！

葡萄酒一口一口地啜着，冷月由交织的树纹里，偷觑着我们，暮鸦栖在树荫深处，闭上眼静听这凄楚的酸语。想来这静寂的园里，只有我们是明灯绿帏玛瑙杯映着葡萄酒，晶莹的泪映着桃红的腮。

沉寂中你忽然提高了玉琴般的声音，似乎要哭，但莫有哭；轻微地咽着悲酸说：“朋友！我有八年埋葬在心头的隐恨！”经你明白的叙述之后，我怎能不哭，怎能不哭？我欣慰由深邃死静的古塔下，掘出了遍觅天涯找不到的同情！我这几滴滴在你手上的热泪，今夜才找到承受的玉盂。真未料到红泥炉畔，这不灿烂，不热烈的微光，能照透了你严密的心幕，揭露了这八年未示人的隐痛！上帝呵！你知道吗？虚渺高清的天空里，飘放着两颗永无归宿的小心。

在那夜以前，莫有想到地球上还有同我一样的一颗心，同我共溺的一个海，爱抚慰藉我的你！去年我在古庙的厢房卧病时，你坐在我病榻前讲了许多幼小时的过去，提到母亲死时，你也告过我关乎醒的故事。但是我哪能想到，悲惨的命运，系着我同时又系着你呢？

漱玉！我在你面前流过不能在别人面前流的泪，叙述过不能在别人面前泄漏的事，因此，你成了比母亲有时还要亲切的朋友。母亲何曾知道她的女儿心头埋着紫兰的荒冢，母亲何曾知道她的女儿，怀抱着深沉在死湖的素心——惟有你是地球上握着我库门金钥的使者！我生时你知道我为了什么生，我死时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死；假如我一朝悄悄地曳着羽纱，踏着银浪在月光下舞蹈的时候，漱玉！惟有你了解，波微是只有海可以收容她的心。

那夜我们狂饮着醇醴，共流着酸泪，小小杯里盛着不知是酒，是泪？

咽到心里去的，更不知是泪，是酒？

红泥炉中的火也熄了，杯中的酒也空了。月影娟娟地移到窗上；我推开门向外边看看，深暗的松林里，闪耀着星光似的小灯；我们紧紧依偎着，心里低唤着自己的名字，高一步，低一步地走到社稷坛上，一进了那圆形的宫门，顿觉心神清爽，明月吻着我焦炙的双腮，凉风吹乱了我额上的散发，我们都沉默地领略这刹那留在眼上的美景。

那时我想不管她是梦回，酒醒，总之：一个人来到世界的，还是一个人离开世界；在这来去的中间，我们都是陷溺在酿中沉醉着，奔波在梦境中的游历者。明知世界无可爱恋，但是我们不能不在这月明星灿的林下痛哭！

这时偌大的园儿，大约只剩我俩人；谁能同情我们呢？我们何必向冷酷的人间招揽同情，只愿你的泪流到我的心里，我的泪流到你的心里。

那夜是悱恻哀婉的一首诗，那夜是幽静孤凄的一幅画，是写不出的诗，是画不出的画；只有心可以印着她，念着她！归途上月儿由树纹内，微笑地送我们；那时踏着春神唤醒的小草，死静卧在地上的斑驳花纹，冉冉地飘浮着一双瘦影，一片模糊中，辨不出什么是树影，什么是人影？

可怜我们都是在静寂的深夜，追逐着不能捉摸的黑影，而驰骋于荒冢古墓间的人！宛如风波统治了的心海，忽然因一点外物的诱惑，转换成几于死寂的沉静；又猛然为了不经意的遭逢，又变成汹涌山立的波涛，簸动了整个的心神。我们不了解，海涛为什么忽起忽灭；但我们可以这样想，只是因那里有个心，只是因那里有个海吧！

我是卷入这样波涛中的人，未曾想到你也悄悄地沉溺了！因为有心，而且心中有罗曼舞踏着，这心就难以了解了吗？因为有海，而且海中有巨涛起伏着，这海就难以深测了吗？明知道我们是错误了，但我们的心情，何曾受了理智的警告而节制呢！既无力自由处置自己的命运，更何力逃避系缠如毒蟒般的烦闷？它是用一双冷冰的手腕，紧握住生命的火焰。

纵然有天辛飞溅着血泪，由病榻上跃起，想拯救我沉溺的心魂；哪知我潜伏着的旧影，常常没有现在，忆到过去的苦痛着！不过这个心的汹涌，她不久是要平静；你是知道的，自我去年一月十八日坚决地藏裹起一切之后，我的愿望既如虹桥的消失，因之灵感也似乎麻木，现在的急掠如燕影般的烦闷，是最容易令她更归死寂的。

我现在恨我自己，为什么去年不死，如今苦了自己，又陷溺了别人，使我更在隐恨之上建了隐痛；坐看着忠诚的朋友，反遭了我的摧残，使他幸福的鲜花，植在枯寂的沙漠，时时受着狂风飞沙的撼击！

漱玉！今天我看见你时，我不敢抬起头来；你双眉的郁结，面目的黄瘦，似乎告诉我你正在苦闷着呢！我应该用什么心情安慰你，我应该用什么言语劝慰你？

什么是痛苦和幸福呢？都是一个心的趋避，但是地球上谁又能了解我们？我常说：“在可能范围内赐给我们的，我们同情地承受着；在不可能而不可希望的，我们不必违犯心志去破坏他。”现在我很平静，正为了枯骨的生命鼓舞愉乐！同时又觉着可以骄傲！

这几天我的生活很孤清，去了学校时，更感着淡漠的凄楚：今天接到Celia的信，说她这次病，几次很危险的要被死神接引了去，现在躺在床上，尚不敢转动；割的时候误伤了血管，所以时时头晕发烧。她写的信很长，在这草草的字迹里，我抖颤地感到过去的恐怖！我这不幸的人，她肯用爱的柔荑，捡起这荒草野冢间遗失的碎心，盛入她温馨美丽的花篮内休养着，我该如何地感谢她呢？上帝！祝福她健康！祝福她健康如往日一样！

这几夜月光真爱人，昨夜我很早就睡了，窗上的花影树影，混成一片；静极了，虽然在这雕梁画栋的朱门里，但是景致宛如在三号一样；只缺少那古苍的茅亭，和盘蜷的老松树。我看着月光由窗上移到案上，案上移到地上，地上移到床上，洒满在我的身上。

那时我静静地想到故乡锁闭的栖云阁，门前环抱的桃花潭，和高冈上姐姐的孤坟。母亲上了牺云阁，望见桃花潭后姐姐的坟墓，一定要想到漂泊异乡的女儿。

这时月儿是照了我，照了母亲，照着一切异地而怀念的人。

素　　心

我从来不曾一个人走过远路，但是在几月前我就想尝试一下这踽踽独行的滋味；黑暗中消失了你们，开始这旅途后，我已经有点害怕了！我搏跃不宁的心，常问我“为什么硬要孤身回去呢？”因之，我蜷伏在车厢里，眼睛都不敢睁，睁开时似乎有许多恐怖的目光注视着我，不知他们是否想攫住我？是否想加害我？有时为避免他们的注视，我抬头向窗外望望，更冷森地可怕，平原里一堆一堆的黑影，明知道是垒垒荒冢，但是我总怕是埋伏着的劫车贼呢。这时候我真后悔，为甚要孤零零一个女子，在黑夜里同陌生的旅客们，走向不可知的地方去呢？因为我想着前途或者不是故乡不是母亲的乐园？

天亮时忽然上来一个老婆婆，我让点座位给她，她似乎嘴里喃喃了几声，我未辨清是什么话；你是知道我的，我不高兴和生人谈话，所以我们只默默地坐着。

我一点都不恐怖了，连他们惊讶的目光，都变成温和的注视，我才明白他们是绝无攫住加害于我的意思；所以注视我的，自然因为我是女子，是旅途独行无侣的女子。但是我为什么要这样呢？因为我身旁有了护卫——不认识的老婆婆；明知道她也是独行的妇女，在她心里，在别人眼里，不见得是负了护卫我的使命，不过我确是有了勇气而且放心了。

靠着窗子睡了三点钟，醒来时老婆婆早不在了；我身旁又换了一个小姑娘，手里提着一个篮子，似乎很沉重，但是她不知道把它放在车板上。后来我忍不住了说：“小姑娘！你提着不重吗？为什么不放在车板上？”可笑她被我提醒后，她红着脸把它搁在我的脚底。

七月二号的正午，我换了正太车，踏入了我渴望着的故乡界域，车头像一条蜿蜒的游龙，有时飞腾在崇峻的高峰，有时潜伏在深邃的山洞。由晶莹小圆石堆集成的悬崖里，静听着水涧碎玉般的音乐；你知道吗？娘子关的裂帛溅珠，真有“苍崖中裂银河飞，空里万斛倾珠玑”的美观。

火车箭似的穿过夹道的绿林，牧童村女，都微笑点头，似乎望着缭绕来去的白烟欢呼着说：“归来呵！漂泊的朋友！”想不到往返十几次的轨道旁，这次才感到故乡的可爱和布置雄壮的河山。旧日秃秃的太行山，而今都披上柔绿；细雨里行云过岫，宛似少女头上的小鬟，因为落雨多，瀑布是更壮观而清脆，经过时我不禁想到Undine。

下午三点钟，我站在桃花潭前的家门口了。一只我最爱的小狗，在门口卧着，看见我陌生的归客，它摆动着尾巴，挣直了耳朵，向我汪汪地狂叫。

那时我家的老园丁，挑着一担水回来，看见我时他放下水担，颤巍巍向我深深地打了一躬，喊了声：“小姐回来了！”

我急忙走进了大门，一直向后院去，喊着母亲。这时候我高兴之中夹着酸楚，看见母亲时，双膝跪在她面前，扑到她怀里，低了头抱着她的腿哭了！

母亲老了，我数不清她髻上的银丝又添几许。现在我确是一枝阳光下的蔷薇，在这温柔的母怀里又醉又懒。素心！你不要伤心你的漂泊，当我说到见了母亲的时候，你相信这刹那的快慰，已经是不可捉摸而消失的梦；有了团聚又衬出漂泊的可怜，但想到终不免要漂泊的时候，这团聚暂时的欢乐，岂不更增将来的怅惘？因之，我在笑语中低叹，沉默里饮泣。为什么呢？我怕将来的离别，我怕将来的漂泊。

只有母亲，她能知道我不敢告诉她的事！一天我早晨梳头，掉了好些头发，母亲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我这样一句说：“你在外边莫有生病吗？为什么你脸色黄瘦而且又掉头发呢？”素心！母亲是照见我的肺腑了，我不敢回答她，装作叫嫂嫂梳头，跑在她房里去流泪。

这几天一到正午就下雨，鱼缸里的莲花特别鲜艳，碧绿的荷叶上，银珠一粒粒的乱滚；小侄女说那是些“大珠小珠落玉盘”。家庭自有家庭的乐趣，每到下午六七点钟，灿烂的夕阳，美丽的晚霞，挂照在罩着烟云的山峰时，我陪着父亲上楼瞭望这起伏高低的山城，在一片青翠的树林里掩映着天宁寺的双塔，阳春楼上的钟声，断断续续布满了全城；可惜我不是诗人，不是画家，在这处处都是自然，处处都寓天机的环境里，我惭愧了！

你问到我天辛的消息时，我心里似乎埋伏着将来不可深测的隐痛，这是一个噩运，常觉着我宛如一个狰狞的鬼灵，掏了一个人的心，偷偷地走了。

素心！我哪里能有勇气再说我们可怜的遭逢呵！十二日那晚上我接到天辛由上海寄我的信，长极了，整整的写了二十张白纸，他是双挂号寄来的。这封信里说他回了家的胜利，和已经粉碎了他的桎梏的好消息；他自然很欣慰地告诉我，但是我看到时，觉着他可怜得更厉害，从此后他真的孤身只影流落天涯，连这个礼教上应该敬爱的人都莫有了。他终久是空虚，他终久是失望，那富艳如春花的梦，只是心上的一刹那，素心！我眼睁睁看着他要朦胧中走入死湖，我怎不伤心？为了我忠诚的朋友。但是我绝无法挽救，在灿烂的繁星中，只有一颗星是他的生命，但是这颗星确是永久照耀着这沉寂的死湖。

因此我朝夕绞思，虽在这温暖的母怀里有时感到世界的凄冷。自接了他这封长信后，更觉着这个噩运是绝不能幸免的；而深重的隐恨压伏在我心上一天比一天悲惨！但是素心呵！我绝无勇气揭破这轻翳的幕，使他知道他寻觅的世界是这样凄惨，淡粉的翼纱下，笼罩的不是美丽的蔷薇，却是一个早已腐枯了的少女尸骸！

有一夜母亲他们都睡了，我悄悄踱到前院的葡萄架下，那时天空辽阔清净像无波的海面，一轮明月晶莹地照着；我在这幸福的园里，幻想着一切未来的噩梦。后来我伏在一棵杨柳树上，觉着花影动了，轻轻地有脚步声走来，吓了我一跳。细看原来是嫂嫂，她伏着我的肩说：“妹妹你不睡，在这里干吗？近来我觉着你似乎常在沉思，你到底为了什么呢？亲爱的妹妹！你告诉我？”禁不住的悲哀，像水龙一样喷发出来，索性抱着她哭起来；那夜我们莫有睡，两个人默默坐到天明。

家里的幸福有时也真有趣！告诉你一个笑话：家中有一个粗使的女仆，她五十多岁了！每当我们沉默或笑谈时，她总穿插其间，因之，嫂嫂送她绰号叫刘姥姥，昨天晚上母亲送她一件紫色芙蓉纱的褂子，是二十年前的古董货了。她马上穿上在院子里手舞足蹈地跳起来，我们都笑了。小侄女昆林，她抱住了我笑得流出泪来，母亲在房里也被我们笑出来了，后来父亲回来，她才跳到房里，但是父亲也禁不住笑了！

在这样浓厚的欣慰中，有时我是可以忘掉一切的烦闷。

大概八月十号以前可以回京，我见你们时，我又要离开母亲了，素心！

在这醺醉中的我，真不敢想到今天以后的事情！母亲今天去了外祖母家，清寂里我写这封长信给你，并祝福你！

十三年七月二十二号山城栖云阁

给庐隐

《灵海潮汐致梅姊》和《寄燕北诸故人》我都读过了，读过后感觉到你就是我自己，多少难以描画笔述的心境你都替我说了，我不能再说什么了。

一个人感到别人是自己的时候，这是多么不易得的而值得欣慰的事，然而，庐隐，我已经得到了。假使我们的世界能这样长此空寂，冷寂中我们又这样彼此透彻地看见了自己，人世虽冷酷无情，我只愿恋这一点灵海深处的认识，不再希冀追求什么了。

在你这几封信中，我才得到了人间所谓的同情，这同情是极其圣洁纯真，并不是有所希冀有所猎获才施与的同情。廿余年来在人间受尽了畸零，忍痛含泪扎挣着，虽弄得遍体鳞伤，鲜血淋淋，仍紧嚼着牙齿作勉强的微笑！

我希望在颠沛流离中求一星星同情和安慰以鼓舞我在这人世间战斗的勇气；然而得到的只是些冷讽热笑，每次都跌落在人心的冷森阴险中而饮泣！此后我禁受不住这无情的箭镞，才想逃避远离开这冷酷的世界和人类；因之我脱离了学校生活，踏入了世界的黑洞后，我往昔天真烂漫的童心，都改换成冷枯孤傲的性情。一年一年送去可爱的青春，一步一步陷落在满是荆棘的深洞，嘲笑讪讽包围了我，同情安慰远离着我，我才诅咒世界，厌恶人类，怨我的希望欺骗了自己。想不到遥远的海滨，扰攘的人群中，你寄来这深厚的安慰和同情，我是如何的欣喜呵！惊颤地揭起了心幕收容她，收容她在我心的深处；我怕她也许不久会消失或者飞去！

这并不是我神经过敏，朋友！我也曾几度发现过这样的同情，结果不是赝鼎便是雪杯，不久便认识了真伪而消灭。这种同情便是我上边所说有所希冀猎获而施与的，自然我不能与人以希冀猎获时，同情安慰也是终于要遗弃我的。朋友！写到这里我不能再写下去了，你百战的勇士，也许曾经有过这样的创伤！

自从得到了你充满热诚和同情的信后，我每每在静寂的冷月寒林下徘徊，虽然我只看见是枯干的枝丫，但是也能看见她含苞的嫩芽，和春来时碧意迷漫的天地。我知所忏悔了，朋友！以后我不再因自己的失意而诅咒世界的得意，因为自己未曾得到而怨恨人间未曾有了；如今漠漠干枯的寒林，安知不是将来如云如盖的绿荫呢！人生是时时在追求扎挣中，虽明知是幻象虚影，然终于不能不前去追求，明知是深涧悬崖，然终于不能不勉强扎挣；你我是这样，许多众生也是这样，然而谁也不能逃此网罗以求自拔。大概也是因此吧！才有许多伟大反抗的志士英雄，在辗转颠沛中，演出些惊人心魂的悲剧，在一套陈古的历史上，滴着鲜明的血痕和泪迹。朋友！追求扎挣着向前去吧！我们生命之痕用我们的血泪画写在历史之一页上，我们弱小的灵魂，所滴沥下的血泪何尝不能惊人心魂，这惊人心魂的血泪之痕又何尝不能得到人类伟大的同情？命运是我们手中的泥，一切生命的铸塑也如手中的泥，朋友！我们怎样把我们自己铸塑呢？只在乎我们自己。

说得太乐观了，你要笑我吧？怕我们才是命运手中的泥呢！我也觉这许多年中只是命运铸塑了我，我何尝敢铸塑命运。真是梦呓，你也许要讥我是放荡不羁的天马了。其实我真愿做个奔逸如狂飙似的骏马，把我的生命都载在小小鞍上，去践踏翻这世界的地轴，去飞扬起这宇宙的尘沙，使整个世界在我的足下动摇，整个宇宙在我铁蹄下毁灭！

然而朋友！我终于是不能真的做天马，大概也是因为我终于不是天马，每当我束装备鞍，驰驱赴敌时，总有人间的牵系束缚我，令我毁装长叹！至如今依然蜷伏槽下咀嚼这食厌了的草芥，依然镇天回旋在这死城而不能走出一步；不知是环境制止我，还是自己的不长进，我终于是四年如一日的过去。

朋友！你也许为我的抑郁而太息，我不仅不能做一件痛快点不管毁灭不管建设的事业，怕连个直捷了当极迅速极痛快的死也不能，唉！谁使我这样抑郁而生抑郁而死呢！是社会，还是我自己？我不能解答，怕你也不能解答吧！

因之，我有许多事要告诉你，结果却只是默无一语，“多少事欲说还休”，所以我望着“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

我默无一语的，总是背着行囊，整天整夜的向前走，也不知何处是我的归处？是我走到的地方？只是每天从日升直到日落，走着，走着，无论怎样风雨疾病，艰险困难，未曾停息过；自然，也不允许我停息，假使我未走到我要去的地方，那永远停息之处。我每天每夜足迹踏过的地方，虽然都让尘沙掩埋，或者被别人的足踪踏乱已找不到痕迹，然而心中恍惚的追忆是和生命永存的，而我的生命之痕便是这些足迹。朋友！谁也是这样，想不到我们来到世界只是为了踏几个足印，我们留给世界的也是几个模糊零碎不可辨的足印。

我们如今是走着走着，同时还留心足底下践踏下的痕迹，欣慰因此，悲愁因此；假使我们如庸愚人们的走路，一直走去，遇见歧路不彷徨，逢见艰险不惊悸，过去了不回顾，踏下去不踟蹰；那我们一样也是浑浑噩噩从生到死，绝没有像我们这样容易动感，践了一只蚂蚁也会流泪的。朋友！太脆弱了，太聪明了，太顾忌了，太徘徊了，才使我们有今日，这也欣慰也悲凄的今日。

庐隐！我满贮着一腔有情的热血，我是愿意把冷酷无情的世界，浸在我热血中；知道终于无力时，才抱着这怆痛之心归来，经过几次后，不仅不能温暖了世界，连自己都冷凝了。我今年日记里有这样一段记述：

我只是在空寂中生活着，我一腔热血，四周环以泥泽的冰块，使我的心感到凄寒，感到无情。我的心哀哀地哭了！我为了寒冷之气候也病了。

这几天离开了纷扰的环境，独自睡在这静寂的斗室中，默望着窗外的积雪，忽然想到人生的究竟，我真不能解答，除了死。火炉中熊熊发光的火花，我看着它烧成一堆灰烬，它曾给予我的温热是和灰烬一样逝去；朝阳照上窗纱，我看着西沉到夜幕下，它曾给予我的光明是和落日一样逝去。人们呢，劳动着，奔忙着，从起来一直睡下，由梦中醒来又入了梦中，由少年到老年，由生到死……人生的究竟不知是什么？我病了，病中觉得什么都令人起了怀疑。

青年人的养料惟一是爱，然而我第一便怀疑爱，我更讪笑人们口头笔尖那些诱人昏醉的麻剂。我都见过了，甜蜜，失恋，海誓山盟，生死同命；怀疑的结果，我觉得这一套都是骗，自然不仅骗别人连自己的灵魂也在内。

宇宙一大骗局。或者也许是为了骗吧，人间才有一时的幸福和刹那的欣欢，而不是永久悲苦和悲惨！

我的心应该信仰什么呢？宇宙没有一件永久不变的东西。我只好求之于空寂。因为空寂是永久不变的，永久可以在幻望中安慰你自己的。我是在空寂中生活着，我的心付给了空寂。庐隐！怔视在悲风惨日的新坟之旁，含泪仰视着碧澄的天空，即人人有此境，而人人未必有此心；然而朋友呵！我不是为了倚坟而空寂，我是为了空寂而倚坟；知此，即我心自可喻于不言中。我更相信只有空寂能给予我安慰和同情，和人生战斗的勇气！

黄昏时候，新月初升，我常向残阳落处而挥泪！

“望断斜阳人不见，满袖啼红。”这时凄怆悲绪，怕天涯只有君知！

北京落了三尺深的大雪，我喜欢极了，不论日晚地在雪里跑，雪里玩，连灵魂都涤洗得像雪一样清冷洁白了。朋友！假使你要在北京，不知将怎样的欣慰呢！当一座灰城化成了白玉宫殿水晶楼台的时候，一切都遮掩涤洗尽了的时候。到如今雪尚未消，真是冰天雪地，北地苦寒；尖利的朔风彻骨刺心一般吹到脸上时，我咽着泪在扎挣抖战。这几夜月色和雪光辉映着，美丽凄凉中我似乎可以得不少的安慰，似乎可以听见你的心音的哀唱。

间接地听人说你快来京了。我有点愁呢，不知去车站接你好呢，还是躲起来不见你好，我真的听见你来了我反而怕见你，怕见了你我那不堪描画的心境要向你面前粉碎！

你呢，一天一天，一步一步走近了这灰城时，你心抖颤吗？哀泣吗？

我不敢想下去了。好吧！我静等着见你。

十六年一月二十三日北京

寄山中的玉薇

夜已深了，我展着书坐在窗前案旁。月儿把我的影映在墙上，那想到你在深山明月之夜，会记起漂泊在尘沙之梦中的我，远远由电话铃中传来你关怀的问讯时，我该怎样感谢呢，对于你这一番抚慰念注的深情。

你已惊破了我的沉寂，我不能令这心海归于死静；而且当这种骤获宠幸的欣喜中，也难于令我漠然冷然的不起感应。因之，我挂了电话后又想给你写信。

你现在是在松下望月沉思着你凄凉的倦旅之梦吗？是伫立在溪水前，端详那冷静空幻的月影？也许是正站在万峰之巅瞭望灯火莹莹的北京城，在许多黑影下想找我渺小的灵魂？也许你睡在床上静听着松涛水声，回想着故乡往日繁盛的家庭，和如今被冷寂凄凉包围着的母亲？

玉薇！自从那一夜你掬诚告我你的身世后，我才知道世界上有不少这样苦痛可怜而又要扎挣奋斗的我们。更有许多无力扎挣，无力奋斗，屈伏在铁蹄下受践踏受凌辱，受人间万般苦痛，而不敢反抗、不敢诅咒的母亲。

我们终于无力不能拯救母亲脱离痛苦，也无力超拔自己免于痛苦，然而我们不能不去扎挣奋斗而思愿望之实现，和一种比较进步的效果之获得。

不仅你我吧！在相识的朋友中，处这种环境的似乎很多。每人都系恋着一个孤苦可怜的母亲，她们慈祥温和的微笑中，蕴藏着人间最深最深的忧愁；她们枯老皱纹的面靥上，刻划着人间最苦最苦的残痕。然而她们含辛茹苦柔顺忍耐的精神，绝不是我们这般浅薄颓唐，善于呻吟，善于诅咒，不能吃一点苦，不能受一点屈的女孩儿们所能有。所以我常想：我们固然应该反抗毁灭母亲们所居处的那种恶劣的环境，然而却应师法母亲那种忍耐坚苦的精神，不然，我们的痛苦是愈沦愈深的！

你问我现时在做什么？你问我能不能拟想到你在山中此夜的情况？你问我在这种夜色苍茫、月光皎洁、繁星闪烁的时候我感到什么？最后你是希望得到我的长信，你愿意在我的信中看见人生真实的眼泪。我已猜到了，玉薇！你现时心情一定很纷乱很汹涌，也许是很冷静很凄凉！你想到了我，而且这样的关怀我，我知道你是想在空寂的深山外，得点人间同情的安慰和消息呢！

这时窗角上有一弯明月，几点疏星，人们都转侧在疲倦的梦中去了；只有你醒着，也只有我醒着，虽然你在空寂的深山，我在繁华的城市。这一刹那我并不觉寂寞，虽然我们距离是这样远。

我的心情矛盾极了。有时平静得像古佛旁打坐的老僧，有时奔腾涌动如驰骋沙场的战马，有时是一道流泉，有时是一池冰湖；所以我有时虽然在深山也会感到一种类似城市的嚣杂，在城市又会如在深山一般寂寞呢！我总觉人间物质的环境，同我幻想精神的世界，是两道深固的堑壁。

为了你如今在山里，令我想起西山的夜景。

去年暑假我在卧佛寺住了三天，真是浪漫的生活，不论日夜的在碧峦翠峰之中，看明月看繁星，听松涛，听泉声，整日夜沉醉在自然环境的摇篮里。

同我去的是梅隐、揆哥，住在那里招待我的是几个最好的朋友，其中一个是和我命运仿佛，似乎也被一种幻想牵系而感到失望的惆怅，但又要隐藏这种惆怅在心底去咀嚼失恋的云弟。

第一夜我和他去玉皇顶，我们睡在柔嫩的草地上等待月亮。远远黑压压一片松林，我们足底山峰下便是一道清泉，因为岩石的冲击，所以泉水激荡出碎玉般的声音。那真是令人忘忧沉醉的调子。我和他静静地等候着月亮，不说一句话，心里都在想着各人的旧梦，其初我们的泪都避讳不让它流下来。

过一会半弯的明月，姗姗地由淡青的幕中出来，照得一切都现着冷淡凄凉。

夜深了，风涛声，流水声，回应在山谷里发出巨大的声音。这时候我和云弟都忍不住了，伏在草里偷偷地咽着泪！我们是被幸福快乐的世界摒弃了的青年，当人们在浓梦中沉睡时候，我们是被抛弃到一个山峰的草地上痛哭！谁知道呢？除了天上的明月和星星。涧下的泉声，和山谷中卷来的风声。

一个黑影摇晃晃地来了，我们以为是惊动了山灵，吓得伏在草里不敢再哭。走近了，喊着我的名字才知道是揆哥，他笑着说：“让我把山都找遍了，我以为狼衔了你们去。”

他真像个大人，一只手牵了一个下山来，云弟回了百姓村，我和揆哥回到龙王庙，梅隐见我这样，她叹了口气说：“让你出来玩，你也要伤心！”

那夜我未曾睡，想了许多许多的往事。

第二夜在香山顶上“看日出”的亭上看月亮，因为有许多人，心情调剂的不能哭了，只觉着热血中有些儿凉意。上了夹道绿荫的长坡，夜中看去除了斑驳的树影外，从树叶中透露下一丝一丝的银光；左右顾盼时，又感到苍黑的深林里，有极深极静的神秘隐藏着。我走得最慢，留在后面看他们向前走的姿势，像追逐捕获什么似的，我笑了！云弟回过头来问我：“你为什么笑呢？又走这样慢。”“我没有什么追求，所以走慢点。”我有意逗他的这样说。

我们走到了亭前，晚风由四面山谷中吹来，舒畅极了！不仅把我的炎热吹去，连我心底的忧愁，也似乎都变成蝴蝶飞向远处去了。可以看见灯光闪烁的北京，可以看见碧云寺尖塔上中山灵前的红旗，更能看见你现在栖息的静宜园。

第三夜我去碧云寺看一个病的朋友。我在寺院中月光下看见了那棵柿树，叶子尚未全红，我在这里徘徊了许久，想无知的柿树不知我留恋凭吊什么吧？这棵树在不同的时间里，不同的人心中，结下相同的因缘，留下一样的足痕和手泽。这真不能不令我赞叹命运安排得奇巧了。

有这三天三夜的浪游，我一想到西山便觉着可爱恋。

玉薇！你呢？也许你虽然住在山中，不能像我这样尽兴地游玩吧？山中古庙钟音，松林残月，涧石泉声，处处都令人神思飞越而超脱，轻飘飘灵魂感到了自由；不像城市生活处处是虚伪，处处是桎梏，灵魂踞伏于黑暗的囚狱不能解脱。

夜已深了，我神思倦极，搁笔了吧！我要求有一个如意的梦。

十五年秋末

寄海滨故人

一

这时候我的心流沸腾得像红炉里的红焰，一支一支怒射着，我仿佛要烧毁了这宇宙似的；推门站在寒风里吹了一会，抬头看见冷月畔的孤星，我忽然想到给你写这封信。

露沙！你听见我这样喊你时，不知你是惊奇还是抖颤！假如你在我面前，听了我这样喊你的声音，你一定要扑到我怀中痛哭的。世界上爱你的母亲和涵都死了，知道你同情你可怜你，看你由畸零而走到幸福，由幸福又走到畸零的却是我。露沙！我是盼望着我们最近能见面，我握住你的手，由你饱经忧患的面容上，细认你逝去的生命和啼痕呢！

半年来，我们音信的沉寂，是我有意的隔绝，在这狂风恶浪中扎挣的你，在这痛哭哀泣中辗转的你，我是希望这时你不要想到我，我也勉强要忘记你的。我愿你掩着泪痕望着你这一段生命火焰，由残余而化为灰烬，再从凭吊悼亡这灰烬的哀思里，埋伏另一火种，爆发你将来生命的火焰。这工作不是我能帮助你，也不是一切人所能帮助人，是要你自己在深更闭门暗自呜咽时去沉思，是要你自己在人情炎凉世事幻变中去觉醒，是要你自己披刈荆棘跋涉山川时去寻觅。如今，谢谢上帝，你已经有了新的信念，你已经有了新的生命的火焰，你已经有了新的发现；我除了为你庆慰外，便是一种自私的欣喜，我总觉如今的你可以和我携手了，我们偕行着去走完这生的路程，希望在沿途把我们心胸中的热血烈火尽量地挥洒，尽量地燃烧，“焚毁世界一切不幸者的手铐足镣，扫尽人间一切愁惨的阴霾”；假使不能如意，也愿让热血烈火淹沉烧枯了我们自己。这才不辜负我们认识一场，和这几年我所鼓励你希望你的心，两年前我寄给你信里曾这样说过：

你我无端邂逅，无端缔交，上帝的安排，有时原觉多事；我于是常奢望你在锦帷绣幕之中，较量柴米油盐之外，要承继着你从前的希望，努力去作未竟的事业，因之不惮烦厌，在你香梦正酣时，我常督促你的惊醒。不过相信一个人，由青山碧水，到了崎岖荆棘的山路，由崎岖荆棘中又到了柳暗花明的村庄，已感到人世的疲倦，在这期内彻悟了的自然又是一种人生。

在学校时我看见你激昂慷慨的态度，我曾和婉说你是女儿英雄，有时我逢见你和莹坐在公园茅亭中大嚼时，我曾和婉说你是名士风流。想到《扶桑余影》，当你握着利如宝剑的笔锋，铺着云霞天样的素纸，立在万崖峰头，俯望着千仞飞瀑的华严泷，凝视神往时，原也曾独立苍茫，对着眼底的河山，吹弹出雄壮的悲歌；曾几何时，栉风沐雨的苍松，化作了醺醉阳光的蔷薇。

原谅我，露沙！那时我真不满意你，所以我常要劝你不要消沉，湮灭了你文学的天才和神妙的灵思。不过，你那时不甘雌伏的雄志，已被柔情万缕来纠结，我也常叹息你实有不得已的苦衷。涵的噩耗传来时，我自然为了你可怜的遭遇而痛心，对你此后畸零漂泊的身世更同情，想你经此重创一定能造成一个不可限量的女作家，只要你自己肯努力。但是这仅仅是远方故人对你在心头未灰的一星火烬，奢望你能由悲痛颓丧中自拔超脱，以你自己所受的创痛，所体验的人生，替多少有苦说不出来的朋友们泄泄怨恨，也是我们自己借此忏悔借此寄托的一件善事。万想不到露沙，你已经驰驱赴敌，荷枪实弹地立在阵前了。我真喜欢，你说：

朋友！我现在已另找到途径了，我要收纳宇宙间所有的悲哀之泪泉，使注入我的灵海，方能兴风作浪；并且以我灵海中深渊不尽的百流填满这宇宙无底的缺陷。吾友！我所望的太奢吗？但是我绝不以此灰心，只要我能作的时候，总要这样作，就是我的躯壳成灰，倘我的一灵不泯，必不停止地继续我的工作。

我不知你现在心情到底怎样？不过，我相信你心是冷寂宁静的，况且上帝又特赐你那样幽雅辽阔的境地，正宜于一个饱经征战的勇士，退休隐息。

你仔细去追忆那似真似梦的人生吧，你沉思也好，你低泣也好，你对着睡了的萱儿微笑也好，我想这样美妙的缺陷，未尝不是宇宙间一种艺术。露沙！

原谅我这话说得过分的残忍冷酷吧！

暑假前我和俊因、文菊常常念着你，为了减少你的悲绪，我们都盼望你能北来；不过露沙！那时候的北京和现在一样，是一座伟大的死城，里边乌烟瘴气，呼吸紧促，一点生气都没有，街市上只看见些活骷髅和迷人眉目的沙尘。教育界更穷苦，更无耻，说起来都令人掩鼻。在现在我们无力建设合理的新社会新环境之前，只好退一步求暂时的维持，你既觉在沪尚好，那你不来这死城里呼吸自然是我最庆幸的事。

这两年来，我在北京看见不少惊心动魄的事，我才知道世界原来是罪恶之薮。置身此中，常常恍非人间，咽下去的眼泪和愤慨不知有多少了，我自然不能具体地告诉你：不过你也许可以体会到吧，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生活。

二

如今，说到我自己了。

说到我自己时，真觉羞愧，也觉悲凄；除了日浸于愁城恨海之外，我依然故我，毫无寸进可述。对家庭对社会，我都是个流浪漂泊的闲人。读了《蔷薇》中《涛语》，你已经知道了。值得令你释念的，便是我已经由积沙岩石的旋涡中，流入了坦平的海道，我只是这样寂然无语地从生之泉流到了死之海；我已不是先前那样呜咽哀号，颓丧沉沦，我如今是沉默深刻，容忍含蓄人间一切的哀痛，努力去寻求真实生命的战士。对于一切的过去，我仍不愿抛弃，不能忘记，我仍想在波涛落处，沙痕灭处，我独自踟蹰徘徊凭吊那逝去的生命，像一个受伤的战士，在月下醒来，望着零乱烬余、人马倒毙的战场而沉思一样。

玉薇说她常愿读到我的信，因为我信中有“人生真实的眼泪”，其实，我是一个不幸的使者，我是一个死的石像，一手执着红滟的酒杯，一手执着锐利的宝剑，这酒杯沉醉了自己又沉醉了别人，这宝剑刺伤了自己又刺伤了别人。这双锋的剑永远插在我心上，鲜血也永远是流在我身边的；不过，露沙！有时我卧在血泊中抚着插在心上的剑柄会微笑的，因为我似乎觉得骄傲！

露沙！让我再说说我们过去的梦吧！

入你心海最深的大概是梅窠吧，那时是柴门半掩，茅草满屋顶的一间荒斋。那里有我们不少浪漫的遗痕，狂笑，高歌，长啸低泣，酒杯伴着诗集。

想起来真不像个女孩儿家的行径。你呢，还可加个名士文人自来放浪不羁的头衔；我呢，本来就没有那种豪爽的气魄，但是我随着你亦步亦趋地也学着喝酒吟诗。有一次秋天，我们在白屋中约好去梅窠吃菊花面，你和晶清两个人，吃了我四盆白菊花。她的冷香洁质都由你们的樱唇咽到心底，我私自为伴我一月的白菊庆欣，她能不受风霜的欺凌摧残，而以你们温暖的心房，作埋香殡骨之地。露沙！那时距今已有两年余，不知你心深处的冷香洁质是否还依然存在？

自从搬出梅窠后，我连那条胡同都未敢进去过，听人说已不是往年残颓凄凉的荒斋，如今是朱漆门金扣环的高楼大厦了。从前我们的遗痕豪兴都被压埋在土底，像一个古旧无人知的僵尸或骨殖一样。只有我们在天涯一样漂泊，一样畸零的三个女孩儿，偶然间还可忆起那副残颓凄凉的旧景，而惊叹已经葬送了的幻梦之无凭。

前几天飞雪中，我在公园社稷台上想起海滨故人中，你们有一次在月光下跳舞的记述。你想我想到什么呢？我忽然想到由美国归来，在中途卧病，沉尸在大海中的瑜，她不是也曾在海滨故人中当过一角吗？这消息传到北京许久了，你大概早已在一星那里知道这件惨剧了。她是多么聪慧伶俐可爱的女郎，然而上帝不愿她在这污浊的人间久滞留，把她由苍碧的海中接引了去。

露沙！我不知你如今有没有勇气再读海滨故人？真怅惘，那里边多是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有时我很盼能忘记了这些系人心魂的往事，不过我为了生活，还不能抛弃了我每天驻息的白屋，不能抛弃，自然便有许多触目伤心的事来袭击我，尤其是你那瘦肩双耸、愁眉深锁的印影，常常在我凝神沉思时涌现到我的眼底。自从得到涵的噩耗后，每次我在深夜醒来，便想到抱着萱儿偷偷流泪的你，也许你的泪都流到萱儿可爱的玫瑰小脸上。

可怜她，她不知道在母亲怀里睡眠时，母亲是如何的悲苦凄伤，在她柔嫩的桃腮上便沾染了母亲心碎的泪痕！露沙！我常常这样想到你，也想到如今惟一能寄托你母爱的薇萱。

如今，多少朋友都沉尸海底，埋骨荒丘！他们遗留在人间的不知是什么？他们由人间带走的也不知是什么？只要我们尚有灵思，还能忆起梅窠旧梦；你能远道寄来海滨的消息，安慰我这“踞石崖而参禅”的老僧，我该如何的感谢呢！

三

《寄天涯一孤鸿》我已读过了。你是成功了，“读后竟为之流泪，而至于痛哭！”那天是很黯淡的阴天，我在灰尘的十字街头逢见女师大的仪君，她告我《小说月报》最近期有你寄给我的一封信，我问什么题目，她告诉我后我已知道内容了。我心海深处忽然汹涌起惊涛骇浪，令我整个的心身受其拨动而晕厥！那时已近黄昏，雇了车在一种恍惚迷惘中到了商务印书馆。一只手我按着搏跳的心，一只手抖颤着接过那本书，我翻见了“寄天涯一孤鸿”六字后，才抱着怆痛的心走出来。这时天幕上罩了黑的影，一重一重的迫近像一个黑色的巨兽；我不能在车上读，只好把你这纸上的心情，握在我抖颤的手中温存着。车过顺治门桥梁时，我看着护城河两堤的枯柳，一口一口把我的凄哀咽下去。

到了家在灯光下含着泪看完，我又欣慰又伤感，欣慰的是我在这冷酷的人间居然能找到这样热烈的同情，伤感的是我不幸我何幸也能劳你濡泪滴血的笔锋，来替我宣泄积闷。

那一夜我是又回复到去年此日的心境。我在灯光下把你寄我的信反复再读，我真不知泪从何来，把你那四页纸都染遍了湿痕，露沙！露沙！你一个字一个字上边都有我碎心落泪的遗迹。你该胜利地一笑吧！为了你这封在别人视为平淡在我视为箭镞的信，我一年来勉强扎挣起来的心灵身躯，都被你一字一字打倒，我又躺在床上掩被痛哭！一直哭到窗外风停云霁，朝霞照临，我才换上笑靥走出这冷森的小屋，又混入那可怕的人间。

露沙！从那天直到如今，我心里总是深画着怆痛，我愿把这凄痛寄在这封信里，愿你接受了去，伴你孤清时的怀忆。

许久未痛哭了，今年暑假由山城离开母亲重登漂泊之途时，我在石家庄正太饭店曾睡在梅隐的怀里痛哭了一场。因为我不能而且不忍把我的悲哀露了，重伤我年高双亲的心；所以我不能把眼泪流在他们面前，我走到中途停息时才能尽量地大哭。梅隐她也是漂泊归来又去漂泊的人，自然也尝了不少的人世滋味，那夜我俩相伴着哭到天明。不幸到北京时，我就病了。半年来我这是第二次痛哭，读完你《寄天涯一孤鸿》的信。

我总想这一瞥如梦的人生，能笑时便笑，想哭时便哭；我们在坎坷的人生道上，大概可哭的事比可笑的事多，所以我们的泪泉不会枯干。你来信说自涵死你痛哭后，未曾再哭，我不知怎样有这个奢望，我觉你读了我这封信时你不能全忘情吧！？

这些话可以说都是前尘了，现在我心又回到死寂冷静，对一切不易兴感；很想合着眼摸索一条坦平大道，卜卜我将来的命运呢！你释念吧，露沙！

我如今不令过分的凄哀伤及我身体的。

晶清或将在最近期内赴沪，我告她到沪时去看你，你见了她梅窠中相逢的故人，也和见了我一样；而且她的受伤，她的畸零，也同我们一样。请你好好抚慰她那跋涉崎岖惊颤之心，我在京漂泊详状她可告你。这或者是你欢迎的好消息吧！？

这又是一个冬夜，狂风在窗外怒吼，卷着尘沙扑着我的窗纱像一个猛兽的来袭，我惊惧着执了破笔写这沥血滴泪的心痕给你。露沙！你呢？也许是在睁着枯眼遥望银河畔的孤星而咽泪，也许是拥抱着可爱的萱儿在沉睡。这时候，呵！露沙！是我写信的时候。

一九二六，十二，二十五，圣诞节夜

天　　辛[1]

到如今我没有什么话可说，宇宙中本没有留恋的痕迹，我祈求都像惊鸿的疾掠，浮云的转逝；只希望记忆帮助我见了高山想到流水，见了流水想到高山。但这何尝不是一样的吐丝自缚呢！

有时我常向遥远的理智塔下忏悔，不敢抬头；因为瞻望着遥远的生命，总令我寒噤战栗！最令我难忘的就是你那天在河滨将别时，你握着我的手说：

“朋友！过去的确是过去了，我们在疲倦的路上，努力去创造未来吧！”

而今当我想到极无聊时，这句话便隐隐由我灵魂深处溢出，助我不少勇气。但是终日终年战兢兢的转着这生之轮，难免有时又感到生命的空虚，像一只疲于飞翔的孤鸿，对着苍茫的天海，云雾的前途，何处是新径？何处是归路地怀疑着，徘徊着。

我心中常有一个幻想的新的境界，愿我自己单独地离开群众，任着脚步，走进了有虎狼豺豹的深夜森林中，跨攀过削岩峭壁的高冈，渡过了苍茫扁舟的汪洋，穿过荆棘丛生的狭径……任我一个人高呼，任我一个人低唱，即有危险，也只好一个人量力扎挣与抵抗。求救人类，荒林空谷何来佳侣？

祈福上帝，上帝是沉默无语。我愿一生便消失在这里，死也埋在这里，虽然孤寂，我也宁愿享兹孤苦的。不过这怕终于是一个意念的幻想，事实上我又如何能这样，除了蔓草黄土堙埋在我身上的时候。

如今，我并不恳求任何人的怜悯和抚慰，自己能安慰娱乐自己时，就便去追求着哄骗自己。相信人类深藏在心底的，大半是罪恶的种子，陈列在眼前的又都是些幻变万象的尸骸；猜疑嫉妒既狂张起翅儿向人间乱飞，手中既无弓箭，又无弹丸的我们，又能奈何他们呢？辛！我们又如何能不受伤负创被人们讥笑？

过去的梦神，她常伸长玉臂要我到她的怀里，因之，一切的凄怆失望像万骑踏过沙场一样蹂躏着我。使我不敢看花，看花想到业已埋葬的青春；不敢临河，怕水中映出我憔悴的瘦影；更不敢到昔日栖息之地，怕过去的陈尸捉住我的惊魂。更何忍压着凄酸的心情，在晚霞鲜明，鸟声清幽时，向沙土上小溪畔重认旧日的足痕！

从前赞美朝阳，红云捧着旭日东升，我欢跃着说：“这是我的希望。”

从前爱慕晚霞，望着西方绚烂的彩虹，我心告诉我：“这是我的归宿。”天辛呵！纵然今天我立在伟大庄严的天坛上，彩凤似的云霞依然飘停在我的头上。但是从前我是沉醉在阳光下的蔷薇花，现在呢，仅不过是古荒凄凉的神龛下，蜷伏着呻吟的病人。

这些话也许又会令你伤心的，然而我不知为什么似乎一些幸福愉快的言语也要躲避我。今天推窗见落叶满阶，从前碧翠的浓幕，让东风撕成了粉碎。因之，我又想到落花，想到春去的悠忽，想到生命的虚幻，想到一切……想到月明星烂的海，灯光辉煌的船，广庭中婀娜的舞女，琴台上悠扬的歌声；外边是沉静的海充满了神秘，船里是充满了醉梦的催眠。汹涌的风波起时，舵工先感恐惧，只恨我的地位在生命海上，不是沉醉娇贵的少女，偏是操持危急的舵工。

说到我们的生命，更渺小了，一波一浪，在海上留下些什么痕迹！

诞日，你寄来的象牙戒指收到了。诚然，我也愿用象牙的洁白和坚实，来纪念我们自己静寂像枯骨似的生命。

[1]天辛即高君宇的化名。

微醉之后

几次轻掠飘浮过的思绪，都浸在晶莹的泪光中了。何尝不是冷艳的故事，凄哀的悲剧，但是，不幸我是心海中沉沦的溺者，不能有机会看见雪浪和海鸥一瞥中的痕迹。因此心波起伏间，卷埋隐没了的，岂只朋友们认为遗憾；就是自己，永远徘徊寻觅我遗失了的，何尝不感到过去飞逝的云影，宛如彗星一扫的壮丽。

允许我吧！我的命运之神！我愿意捕捉那一波一浪中汹涌浮映出过去的幻梦。固然我不敢奢望有人能领会这断弦哀音，但是我尚犹爱怜我的母亲，她自然可以为我滴几点同情之泪吧！朋友们，这是由我破碎心幕底透露出的消息。假使你们还挂念着我，这就是我遗赠你们的礼物。

丁香花开时候，我由远道归来。一个春雨后的黄昏，我去看晶清。推开门时她在碧绸的薄被里蒙着头睡觉，我心猜想她一定是病了。不忍惊醒她，悄悄站在床前；无意中拿起枕畔一本蓝皮书，翻开时从里面落下半幅素笺，上边写着：

波微已经走了，她去那里我是知道而且很放心，不过在这样繁华如碎锦似的春之画里，难免她不为了死的天辛而伤心，为了她自己惨淡悲凄的命运而流泪！

想到她我心就怦怦地跃动，似乎纱窗外啁啾的小鸟都是为报告不幸的消息而来。我因此病了，梦中几次看见她，似乎她已由悲苦的心海中踏上那雪银的浪花，翩跹着披了一幅白云的轻纱；后来暴风巨浪袭来，她被海波卷没了，只有那一幅白云般的轻纱飘浮在海面上，一霎时那白纱也不知流到哪里去了。

固然人要笑我痴呆，但是她呢，确乎不如一般聪明人那样理智，从前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英雄，如今被天辛的如水柔情，已变成多愁多感的人了。

这几天凄风苦雨令我想到她，但音信却偏这般渺茫……

读完后心头觉着凄梗，一种感激的心情，使我终于流泪！但这又何尝不是罪恶，人生在这大海中不过小小的一个泡沫，谁也不值得可怜谁，谁也不值得骄傲谁，天辛走了，不过是时间的早迟，生命上使我多流几点泪痕而已。为什么世间偏有这许多绳子，而且是互相连系着！

她已睁开半开的眼醒来，宛如晨曦照着时梦耶真耶莫辨的情形，瞪视良久，她不说一句话，我抬起头来，握住她手说：

“晶清，我回来了，但你为什么病着？”她珠泪盈睫，我不忍再看她，把头转过去，望着窗外柳丝上挂着的斜阳而默想。后来我扶她起来，同到栉沐室去梳洗，我要她挣扎起来伴我去喝酒。信步走到游廊，柳丝中露出三年前月夜徘徊的葡萄架，那里有芗蘅的箫声，有云妹的倩影，明显映在心上的，是天辛由欧洲归来初次看我的情形。

那时我是碧茵草地上活泼跳跃的白兔，天真骄憨的面靥上，泛映着幸福的微笑！三年之后，我依然徘徊在这里，纵然浓绿花香的图画里，使我感到的比废墟野冢还要凄悲！上帝呵！这时候我确乎认识了我自己。

韵妹由课堂下来，她拉我又回到寝室，晶清已梳洗完正在窗前换衣服，她说：

“波微！你不是要去喝酒吗？萍适才打电话来，他给你已预备下接风宴，去吧！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去吧，乘着丁香花开时候。”

风在窗外怒吼着，似乎有万骑踏过沙场，全数冲杀的雄壮；又似乎海边孤舟，随狂飙扎挣呼号的声音，一声声的哀惨。但是我一切都不管，高擎着玉杯，里边满斟着红滟滟的美酒，她正在诱惑我，像一个绯衣美女轻掠过骑上马前的心情一样的诱惑我。我愿永久这样陶醉，不要有醒的时候，把我一切烦恼都装在这小小杯里，让它随着那甘甜的玫瑰露流到我那创伤的心里。

在这盛筵上我想到和天辛的许多聚会畅饮。

晶清挽着袖子，站着给我斟酒；萍呢！他确乎很聪明，常常望着晶清，暗示她不要再给我斟，但是已晚了，饭还未吃我就晕在沙发上了。

我并莫有痛哭，依然晕厥过去有一点多钟之久。醒来时晶清扶着我，我不能再忍了，伏在她手腕上哭了！这时候屋里充满了悲哀，萍和琼都很难受地站在桌边望着我。这是天辛死后我第六次的昏厥，我依然和昔日一样能在梦境中醒来。

灯光辉煌下，每人的脸上都泛映着红霞，眼里莹莹转动的都是泪珠，玉杯里还有半盏残酒，桌上狼藉的杯盘，似乎告诉我这便是盛筵散后的收获。

大家望着我都不知应说什么？我微抬起眼帘，向萍说：

“原谅我，微醉之后。”

母　　亲

母亲！这是我离开你，第五次度中秋，在这异乡——在这愁人的异乡。

我不忍告诉你，我凄酸独立在枯池旁的心境，我更不忍问你团圆宴上偷咽清泪的情况。

我深深地知道：系念着漂泊天涯的我，只有母亲；然而同时感到凄楚黯然，对月挥泪，梦魂犹唤母亲的，也只有你的女儿！

节前许久未接到你的信，我知道你并未忘记中秋；你不写的缘故，我知道了，只为了规避你心幕底的悲哀。月儿的清光，揭露了的，是我们枕上的泪痕；她不能揭露的，确是我们一丝一缕的离恨！

我本不应将这凄楚的秋心寄给母亲，重伤母亲的心。但是与其这颗心，悬在秋风吹黄的柳梢，沉在败荷残茎的湖心，最好还是寄给母亲。假使我不愿留这墨痕，在归梦的枕上，我将轻轻地读给母亲。假使我怕别人听到，我将折柳枝，蘸湖水，写给月儿，请月儿在母亲的眼里映出这一片秋心。

挹清嫂很早告诉我，她说：

“妈妈这些时为了你不在家怕谈中秋，然而你的顽皮小侄女昆林，偏是天天牵着妈妈的衣角，盼到中秋。我正在愁着，当家宴团圆时，我如何安慰妈妈？更怎能安慰千里外凝眸故乡的妹妹？我望着月儿一度一度圆，然而我们的家宴从未曾一次团圆。”

自从读了这封信，我心里就隐隐地种下恐怖，我怕到月圆，和母亲一样了。但是她已慢慢地来临，纵然我不愿撕月份牌，然而月儿已一天一天圆了！

十四的下午，我拿着一个月的薪水，由会计室出来，走到我办公处时，我的泪已滴在那一卷钞票上。母亲！不是为了我整天的工作，工资微少，不是为了债主多，我的钱对付不了，不是为了发得迟，不能买点异乡月饼，献给母亲尝尝，博你一声微笑。只因：为了这一卷钞票我才流落在北京，不能在故乡，在母亲的膝下，大嚼母亲赐给的果品。

然而，我不是为了钱离开母亲，我更不是为了钱弃故乡。

你不是曾这样说吗，母亲：

“你是我的女儿，同时你也是上帝的女儿，为了上帝你应该去爱别人，去帮助别人。

去吧！潜心探求你所不知道的，勤恳工作你所能尽力的。去吧！离开我，然而你却在上帝的怀里。”

因之，我离开你漂泊到这里。我整天的工作，当夜晚休息时，揭开帐门，看见你慈爱的像片时，我跪在地下，低低告诉你：

“妈妈！我一天又完了。然而我只有忏悔和惭愧！我莫有捡得什么，同时我也未曾给人什么！”

有时我胜利地微笑，有时我痛恨地大哭，但是我仍这样工作，这样每天告诉你。

这卷钞票我如今非常爱惜，她曾滴满了我思亲泪！但是我想到母亲的叮咛时，我很不安，我无颜望着这重大的报酬。

因此，我更想着母亲——我更对不起遥远的山城里，常默祝我尽职的母亲！

十五那天早晨很早就醒了，然而我总不愿起来。母亲，你能猜到我为了什么吗？

林家弟妹，都在院里唱《月儿圆》，在他们欢呼高亢的歌声里，激荡起我潜伏已久的心波，揭现了心幕底沉默的悲哀。我悄悄地咽着泪，揭开帐门走下床来；打开我的头发，我一丝一丝理着，像整理烦乱一团的心丝。母亲！

我故意慢慢地迟延，两点钟过去了，我成功了的是很松乱的髻。

小弟弟走进来，给我看他的新衣裳，女仆走进来望着我拜节，我都付之一笑。这笑里映出我小时候的情形，映出我们家里今天的情形；母亲！你们春风沉醉的团圆宴上，怎堪想想寄人篱下的游子！

我想写信，不能执笔；我想看书，不辨字迹；我想织手工，我想抄心经，但是都不能。我后来想拿下墙上的洞箫，把我这不宁的心绪吹出；不过既非深宵，又非月夜，哪是吹箫的时节！后来我想最好是翻书箱，一件一件拿出，一本一本放回，这样挨过了半天，到了吃午餐时候。

不晓得怎样，在这里住了一年的旅客，今天特别局促起来，举箸时，我的心颤跳得更厉害；不知是否，母亲你正在念着我？一杯红滟滟的葡萄酒，放在我面前，我不能饮下去，我想家里的团圆宴上少了我，这里的团圆宴上却多了我。虽然人生旅途，到处是家，不过为了你，我才绻恋着故乡；母怀是我永久倚凭的柱梁，也是我破碎灵魂，最终归宿的坟墓。

母亲！你原谅我吧！当我情感流露时，允许我说几句我心里要说的话，你不要迷信不吉祥而阻止，或者责怪我。

我吃饭时候，眼角边看见炉香绕成个A字，我忽然想到你跪在观音面前烧香的样子，你惟一祷告的一定是我在外边“身体康健，一切平安”！母亲！我已看见你龙钟的身体，慈笑的面孔，这时候我连饭带泪一块儿咽下去。

干咳了一声，他们都用怜悯的目光望我，我不由得低下头，觉着脸有点烧了。

母亲！这是我很少见的羞涩。

林家妹妹，和昆林一样大，她叫我“大姊姊”，今天吃饭时，我屡次偷看她，不晓得为什么因为她，我又想起围绕你膝下，安慰欢愉你的侄女。惭愧！你枉有偌大的女儿，母亲！

你枉有偌大的女儿！

吃完饭，晶清打电话约我去万牲园。这是我第一次去看她们创造成功的学校：地址虽不大，然而结构却很别致，虽不能及石驸马大街富丽的红楼，但似乎仍不失小家碧玉的居处。

因此，我深深地感到了她们缔造艰难的苦衷了！

清很凄清，因她本有几分愁，如今又带了几分孝，在一棵垂柳下，转出来低低唤了一声“波微”时，我不禁笑了，笑她是这般娇小！

我们聚集了八个人，八个人都是和我一样离开了母亲，和我一样在万里外漂泊，和我一样压着凄哀，强作欢笑地度这中秋节。

母亲！她们家里的母亲，也和你想我一样想着她们，她们也正如我般绻怀着母亲。

我们漂零的游子能凑合着在天涯一角底勉为欢笑，然而你们做母亲的，连凑合团聚，互谈谈你们心思的机会都莫有。

因之，我想着母亲们的悲哀一定比女孩儿们的深沉！

我们缘着倾斜乱石，摇摇欲坠的城墙走，枯干一片，不见一株垂柳绿荫。砖缝里偶尔有几朵小紫花，也莫有西山上的那样令人注目，我想着这世界已是被人摒弃了的。

一路走着，她们在前边，我和清留在后边。我们谈了许多去年今日，去年此则的情景；并不曾令我怎样悲悼，我只低低念着：惊节序，叹沉浮，秾华如梦水东流；人间何事堪惆怅，莫向横塘问旧游。

走到西直门，我们才雇好车。这条路前几月我曾走过，如今令我最惆怅的，便是找不到那一片翠绿的稻田，和那吹人醺醉的惠风，只感到一阵阵冷清。

进了门，清低低叹了口气，我问问“为什么事你叹息？”，她莫有答应我。多少不相识的游人从我身旁过去，我想着天涯漂泊者的滋味，沉默地站在桥头。这时，清握着我手说：

“想什么？我已由万里外归来。”

母亲！你当为了她伤心，可怜她无父无母的孤儿，单身独影漂泊在这北京城；如今歧路徘徊，她应该向哪处去呢？纵然她已从万里外归来，我固然好友相逢，感到快愉。但是她呢？她只有对着黄昏晚霞，低低唤她死了的母亲，只有望着皎月繁星洒几点悲悼父亲的酸泪！

猴子为了食欲，做出种种媚人的把戏，栏外的人也用了极少的诱惑，逗着她的动作；而且在每人的脸上，都轻泛着一层胜利的微笑，似乎表示他们是聪明的人类。

我和清都感到茫然，到底怎样是生存竞争的工具呢？当我们笑着小猴子的时候，我觉着似乎猴子也正在窃笑着我们。

她们许多人都回头望着我们微笑，我不知道为了什么！琼妹忍不住了。她说：

“你看梅花小鹿！”

我笑了，她们也笑了；清很注意地看着栏里。琼妹过去推她说：

“最好你进去陪着她，直到月圆时候。”

母亲！梅花小鹿的故事，是今夏我坐在葡萄架下告诉过你的；当你想到时，一定要拿起你案上那只泥做的梅花小鹿，看着她是否依然无恙，母亲！

这是我永远留着它伴着你的。

经过了眠鸥桥，一池清水里，漂浮着几个白鹅；我望着碧清的池水，感到四周围的寂静。我的心轻轻地跳了，在这样死静的小湖畔，我的心不知为什么反而这样激荡着？我寻着人们遗失了的，在我偶然来临的路上；然而却失丢了我自己竟守着的，在这偶然走过的道上。

在这小桥上，我凝望着两岸无穷的垂柳。垂柳！你应该认识我，在万千来往的游人里，只有我是曾经用心的眼注视着你，这一片秋心，曾在你的绿荫深处停留过。

天气渐渐黯淡了，阳光慢慢叫云幕罩了；我们踏着落叶，信步走向不知道的一片野地里去。过了福香桥，我们在一个小湖边的山石上坐着，清告诉我她在这里的一段故事。

四个月前清、琼、逸来到这里。过了福香桥有一个小亭，似乎是从未叫人发现过的桃源。那时正是花开得十分鲜艳的时候，逸和琼折下柳条和鲜花，给她编了一顶花冠，逸轻轻地加在她的头上。晚霞笑了，这消息已由风儿送遍园林，许多花草树林都垂头朝贺她！

她们恋恋着不肯走，然而这顶花冠又不能带出园去，只好仍请逸把它悬在柳丝上。

归来的那晚上就接到翠湖的凶耗！清走了的第二个礼拜，琼和逸又来到这里，那顶花冠依然悬在柳丝上，不过残花败柳，已憔悴得不忍再睹。这时她们猛觉得一种凄凉紧压着，不禁对着这枯萎的花冠痛哭！不愿她再受风雨的摧残，拿下来把她埋在那个小亭畔；虽然这样，但是她却造成一段绮艳的故事。

我要虔诚地谢谢上帝，清能由万里外载着那深重的愁苦归来，更能来到这里重凭吊四月前的遗迹。在这中秋，我们能团集着；此时此景，纵然凄惨也可自豪自慰！

母亲！我不愿追想如烟如梦的过去，我更不愿希望那荒渺未卜的将来，我只尽兴尽情地快乐，让幻空的繁华都在我笑容上消灭。

母亲！我不敢欺骗你，如今我的生活确乎大大改变了，我不诅咒人生，我不悲欢人生，我只让属于我的一切事境都像闪电，都像流星。我时时刻刻这样盼着！当箭放在弦上时，我已想到我的前途了。我们由动物园走到植物园，经过许多残茎枯荷的池塘，荒芜落叶的小径；这似我心湖一样的澄静死寂，这似我心湖边岸一样的枯憔荒凉。我在豳风堂前望着那一池枯塘，向韵姊说：

“你看！那是我的心湖！”

她不能回答我，然而她却说：

“我应该向你说什么？”

我深深地了解她的心，她的心是这般凄冷。不过在这样旧境重逢时，她能不为了过去的春光惆怅吗？母亲！她是那年你曾鉴赏过她的大笔的；然而，她如椽的大笔，未必能写尽她心中的惆怅，因为她的愁恨是那样深沉难测呵！

天气阴沉地令人感着不快，每个人都低了头幻想着自己心境中的梦乡；偶然有几句极勉强的应酬话，然而不久也在沉寂的空气中消失了。

清似乎想起什么一样，站起身来领着我就走，她说：“我领你到个地方去看看。”

这条道上，莫有逢到一个人。缘道的铁线上都晒着些枯干的荷叶，我低着头走了几十步，猛抬头看见巍峨高耸的四座塔形的墓。荒丛中走不过去，未能进去细看；我回头望望四周的环境，我觉着不如陶然亭的寥阔而且凄静，萧森而且清爽。陶然亭的月亮，陶然亭的晚霞，陶然亭的池塘芦花，都是特别为坟墓布置的美景，在这个地方埋葬几个烈士或英雄，确是很适宜的地方。

母亲！在陶然亭芦苇池塘畔，我曾照了一张独立苍茫的小像；当你看见它时，或许因为我爱的地方，你也爱它；我常常这样希望着。

我们见了颓废倾圮、荒榛没胫的四烈士墓，真觉为了我们的先烈难过。

万牲园并不是荒野废墟，实不当忍使我们的英雄遗骨，受这般冷森和凄凉！

就是不为了纪念先贤，也应该注意怎样点缀风景！我知道了，这或许便是中国内政的缩影吧！

隔岸有鲜红的山楂果，夹着鲜红的枫树，望去像一片彩霞。我和清拂着柳丝慢慢走到印月桥畔；这里有一块石头，石头下是一池碧清的流水；这块石头上，还刊着几行小诗，是清四月间来此假寐过的。她是这样处处留痕迹，我呢，我愿我的痕迹，永远留在我心上，默默地留在我心上。

我走到枫树面前，树上树下，红叶铺集着。远望去像一条红毡。我想拣一片留个纪念，但是我莫有那样勇气，未曾接触它前，我已感到凄楚了。

母亲！我想到西湖紫云洞口的枫叶，我想到西山碧云寺里的枫叶，我伤心，那一片片绯红的叶子，都给我一样的悲哀。

月儿今夜被厚云遮着，出来时或许要到夜半，冷森凄寒这里不能久留了；园内的游人都已归去，徘徊在暮云暗淡的道上的只有我们。

远远望见西直门的城楼时，我想当城圈里明灯辉煌、欢笑歌唱的时候，城外荒野尚有我们无家的燕子，在暮云底飞去飞来。母亲！你听到时，也为我们漂泊的游儿伤心吗？不过，怎堪再想，再想想可怜穷苦的同胞，除了悬梁投河，用死去办理解决一切生活逼迫的问题外，他们求如我们这般小姐们的呻吟而不可得。

这样佳节，给富贵人作了点缀消遣时，贫寒人确作了勒索生命的符咒。

七点钟回到学校，琼和清去买红玫瑰，芝和韵在那里料理果饼；我和侠坐在床沿上谈话。她是我们最佩服的女英雄，她曾游遍江南山水，她曾经过多少困苦；尤其令人心折的是她那娇嫩的玉腕，能飞剑取马上的头颅！我望着她那英姿潇洒的丰神，听她由上古谈到现今，由欧洲谈到亚洲。

八时半，我们已团团坐在这天涯地角，东西南北凑合成的盛宴上。月儿被云遮着，一层一层刚褪去，又飞来一块一块的絮云遮上；我想执杯对月儿痛饮，但不能践愿，我只陪她们浅浅地饮了个酒底。

我只愿今年今夜的明月照临我，我不希望明年今夜的明月照临我！假使今年此日月都不肯窥我，又哪能知明年此日我能望月！在这模糊阴暗的夜里，凄凉肃静的夜里，我已看见了此后的影事。母亲！逃躲的，自然努力去逃躲，逃躲不了的，也只好静待来临。

我想到这里，我忽然兴奋起来，我要快乐，我要及时行乐；就是这几个人的团宴，明年此夜知道还有谁在？是否烟消灰熄？是否风流云散？

母亲！这并不是不祥的谶语，我觉着过去的凄楚，早已这样告诉我。

虽然陈列满了珍馔，然而都是含着眼泪吃饭；在轻笼虹彩的两腮上，隐隐现出两道泪痕。月儿朦胧着，在这凄楚的筵上，不知是月儿愁，还是我们愁？

杯盘狼藉的宴上，已哭了不少的人；琼妹未终席便跑到床上哭了，母亲！这般小女孩，除了母亲的抚慰外，谁能解劝她们？琼和秀都伏在床上痛哭！这谜揭穿后谁都是很默然地站在床前，清的两行清泪，已悄悄地滴满襟头！她怕我难过，跑到院里去了。我跟她出来时，忽然想到亡友，他在凄凉的坟墓里，可知道人间今宵是月圆。

夜阑人静时，一轮皎月姗姗地出来；我想着应该回到我的寓所去了。

到门口已是深夜，悄悄的一轮明月照着我归来。

月儿照了窗纱，照了我的头发，照了我的雪帐；这里一切连我的灵魂，整个都浸在皎清如水的月光里。我心里像怒涛涌来似的凄酸，扑到床缘，双膝脆在地下，我悄悄地哭了，在你的慈容前。

父亲的绳衣

“荣枯事过都成梦，忧喜情忘便是禅。”人生本来一梦，在当时兴致勃然，未尝不感到香馥温暖，繁华清丽。至于一枕凄凉、万象皆空的时候，什么是值得喜欢的事情，什么是值得流泪的事情？我们是生在世界上的，只好安于这种生活方程，悄悄地让岁月飞逝过去。消磨着这生命的过程，明知是镜花般不过是一瞥的幻梦，但是我们的情感依然随着遭遇而变迁。为了天辛的死，令我觉悟了从前太认真人生的错误，同时忏悔我受了社会万恶的蒙蔽。死了的明显是天辛的躯壳，死了的惨淡潜隐便是我这颗心，他可诅咒我的残忍，但是我呢，也一样是啮残下的牺牲者呵！

我的生活是陷入矛盾的；天辛常想着只要他走了，我的腐蚀的痛苦即刻可以消逝。

这是一个错误的观念，事实上矛盾痛苦是永不能免除的。现在我依然沉陷在这心情下，为了这样矛盾的危险，我的态度自然也变了，有时的行为常令人莫明其妙。

这种意思不仅父亲不了解，就连我自己何尝知道我最后一日的事实；就是近来倏起倏灭的心思，自己每感到奇特惊异。

清明那天我去庙里哭天辛，归途上我忽然想到与父亲和母亲结织一件绳衣。我心里想的太可怜了，可以告诉你们的就是我愿意在这样心情下，做点东西留个将来回忆的纪念。母亲他们穿上这件绳衣时，也可想到他们的女儿结织时的忧郁和伤心！这个悲剧闭幕后的空寂，留给人间的固然很多，这便算埋葬我心的坟墓，在那密织的一丝一缕之中，我已将母亲交付给我的那颗心还她了。

我对于自己造成的厄运绝不诅咒，但是母亲，你们也应当体谅我，当我无力扑到你怀里睡去的时候，你们也不要认为是缺憾吧！

当夜张着黑翼飞来的时候，我在这凄清的灯下坐着。案头放着一个银框，里面刊装着天辛的遗像，像的前面放着一个紫玉的花瓶，瓶里插着几枝玉簪，在花香迷漫中，我默默的低了头织衣；疲倦时我抬起头来望望天辛，心里的感想，我难以写出。深夜里风声掠过时，尘沙向窗上瑟瑟的扑来，凄凄切切似乎鬼在啜泣，似乎鸱鸮的翅儿在颤栗！

我仍然低了头织着，一直到我伏在案上睡去之后。这样过了七夜，父亲的绳衣成功了。

父亲的信上这样说：“……明知道你的心情是如何的恶劣，你的事务又很冗繁，但是你偏在这时候，日夜为我结织这件绳衣，远道寄来，与你父防御春寒。你的意思我自然喜欢，但是想到儿一腔不可宣泄的苦衷时，我焉能不为汝凄然！……”读完这信令我惭愧，纵然我自己命运负我，但是父母并未负我；他们希望于我的，也正是我愿为了他们而努力的。父亲这微笑中的泪珠，真令我良心上受了莫大的责罚，我还有什么奢望呢！我愿暑假快来，我扎挣着这创伤的心神，扑向母亲怀里大哭！我廿年的心头埋没的秘密，在天辛死后，我已整个的跪献在父母座下了。我不忍那可怕的人间隔膜，能阻碍了我们天性的心之交流，使他们永远隐蔽着不知道他们的女儿——不认识他们的女儿。

醒后的惆怅

深夜梦回的枕上，我常闻到一种飘浮的清香，不是冷艳的梅香，不是清馨的兰香，不是金炉里的檀香，更不是野外雨后的草香。不知它来自何处，去至何方？它们伴着皎月游云而来，随着冷风凄雨而来，无可比拟，凄迷辗转之中，认它为一缕愁丝，认它为几束恋感，是这般悲壮而缠绵。世界既这般空寂，何必追求物象的因果。

“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汝爱我心，我爱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需在缠缚。”

——《楞严经》

寂灭的世界里，无大地山河，无恋爱生死，此身既属臭皮囊，此心又何尝有物，因此我常想毁灭生命，锢禁心灵。至少把过去埋了，埋在那苍茫的海心，埋在那崇峻的山峰；在人间永不波荡，永不飘飞；但是失败了，仅仅这一念之差，铸塑成这般罪恶。

当我在长夜漫漫、转侧呜咽之中，我常幻想着那云烟一般的往事，我感到梗酸，轻轻来吻我的是这腔无处挥洒的血泪。

我不能让生命寂灭，更无力制止她的心波澎湃，想到时总觉对不住母亲，离开她五年把自己摧残到这般枯悴。要写什么呢？生命已消逝的飞掠去了，笔尖逃逸的思绪，何曾是纸上留下的痕迹。母亲！这些话假如你已了解时，我又何必再写呢！只恨这是埋在我心冢里的，在我将要放在玉棺时，把这束心的挥抹请母亲过目。

天辛死以后，我在他尸身前祷告时，一个令我绻恋的梦醒了！我爱梦，我喜欢梦，她是浓雾里阑珊的花枝，她是雪纱轻笼了苹果脸的少女，她如沧海飞溅的浪花，她如归鸿云天里一闪的翅影。因为她既不可捉摸，又不容凝视，那轻渺渺游丝般梦痕，比一切都使人醺醉而迷惘。

诗是可以写在纸上的，画是可以绘在纸上的，而梦呢，永远留在我心里。母亲！假如你正在寂寞时候，我告诉你几个奇异的梦。

夜　　航

一九二五年元旦那天，我到医院去看天辛，那时残雪未消，轻踏着积雪去叩弹他的病室，诚然具着别种兴趣，在这连续探病的心情经验中，才产生出现在我这忏悔的惆怅！

不过我常觉由崎岖蜿蜒的山径到达到峰头，由翠荫森森的树林到达到峰头；归宿虽然一样，而方式已有复杂简略之分，因之我对于过去及现在，又觉心头轻泛着一种神妙的傲意。

那天下午我去探病，推开门时，他是睡在床上头向着窗瞧书，我放轻了足步进去，他一点都莫有觉得我来了，依然一页一页翻着书。我脱了皮袍，笑着蹲在他床前，手攀着床栏说：

“辛，我特来给你拜年，祝你一年的健康和安怡。”

他似乎吃了一惊，见我蹲着时不禁笑了！我说：

“辛！不准你笑！从今天这时起，你做个永久的祈祷，你须得诚心诚意的祈祷！”

“好！你告诉我祈祷什么？这空寂的世界我还有希冀吗？我既无希望，何必乞怜上帝，祷告他赐我福惠呢？朋友！你原谅我吧！我无力而且不愿作这幻境中自骗的祈求了。”

仅仅这几句话，如冷水一样浇在我热血搏跃的心上时，他奄奄的死寂了，在我满挟着欢意的希望中，现露出这样一个严涩枯冷的阻物。他正在诅咒着这世界，这世界是不预备给他什么，使他虔诚的心变成厌弃了，我还有什么话可以安慰他呢！

这样沉默了有二十分钟，辛摇摇我的肩说：

“你起来，蹲着不累吗？你起来我告诉你个好听的梦。快！快起来！这一瞥飞逝的时间，我能说话时你还是同我谈谈吧！你回去时再沉默不好吗！起来，坐在这椅上，我说昨夜我梦的梦。”

我起来坐在靠着床的椅上，静静地听着他那抑扬如音乐般声音，似夜莺悲啼，燕子私语，一声声打击在我心弦上回旋。他说：

“昨夜十二点钟看护给我打了一针之后，我才可勉强睡着。波微！从此之后我愿永远这样睡着，永远有这美妙的幻境环抱着我。

“我梦见青翠如一幅绿缎横披的流水，微风吹起的雪白浪花，似绿缎上纤织的小花；可惜我身旁没带着剪子，那时我真想裁割半幅给你做一件衣裳。

“似乎是个月夜，清澈如明镜的皎月，高悬在蔚蓝的天宇，照映着这翠玉碧澄的流水；那边一带垂柳，柳丝一条条低吻着水面像个女孩子的头发，轻柔而蔓长。柳林下系着一只小船，船上没有人，风吹着水面时，船独自在摆动。

“这景是沉静，是庄严，宛如一个有病的女郎，在深夜月光下，仰卧在碧茵草毡，静待着最后的接引，怆凄而冷静。又像一个受伤的骑士，倒卧在树林里，听着这渺无人声的野外，有流水呜咽的声音！他望着洒满的银光，想到祖国，想到家乡，想到深闺未眠的妻子。我不能比拟是那么和平，那么神寂，那么幽深。

“我是踟蹰在这柳林里的旅客，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走到系船的那棵树下，把船解开，正要踏下船板时，忽然听见柳林里有唤我的声音！我怔怔的听了半天，依旧把船系好，转过了柳林，缘着声音去寻。愈走近了，那唤我的声音愈低微愈哀惨，我的心搏跳的更加厉害。郁森的浓荫里，露透着几丝月光，照映着真觉冷森惨淡！我停止在一棵树下，那细微的声音几乎要听不见。后来我振作起勇气，又向前走了几步，那声音似乎就在这棵树上。”

他说到这里，面色变得更苍白，声浪也有点颤抖，我把椅子向床移了一下，紧握着他的手说：

“辛！那是什么声音？”

“你猜那唤我的是谁？波微！你一定想不到，那树上发出可怜的声音叫我的，就是你！不知谁把你缚在树上，当我听出是你的声音时，我像个猛兽一般扑过去，由树上把你解下来，你睁着满含泪的眼望着我，我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难过，我的泪不自禁的滴在你腮上了！

“这时候，我看见你惨白的脸被月儿照着像个雕刻的石像，你伏在我怀里，低低的问我：

‘辛！我们到哪里去呢？’

“我莫有说什么，扶着你回到系船的那棵树下，不知怎样，刹那间我们泛着这叶似的船儿，飘游在这万顷茫然的碧波之上，月光照得如白昼。你站在船头仰望着那广漠的天宇，夜风吹送着你的散发，飘到我脸上时我替你轻轻一掠。后来我让你坐在船板上，这只无人把舵的船儿，驾凌着像箭一样在水面上飘过，渐渐看不见那一片柳林，看不见四周的缘岸。远远地似乎有一个塔，走近时原来不是灯塔，那个翠碧如琉璃的宝塔，月光照着发出璀璨的火光，你那时惊呼着指那塔说：

‘辛！你看什么！那是什么？’

“在这时候，我还莫有答应你；忽然狂风卷来，水面上涌来如山立的波涛，浪花涌进船来，一翻身我们已到了船底，波涛卷着我们浮沉在那琉璃宝塔旁去了！

“我醒来时心还跳着，月光正射在我身上，弟弟在他床上似乎正在梦呓。我觉着冷，遂把椅子上一条绒毡加在身上。我想着这个梦，我不能睡了。”

我不能写出我听完这个梦以后的感想，我只觉心头似乎被千斤重闸压着。停了一会我忽然伏在他床上哭了！天辛大概也知道不能劝慰我，他叹了口气重新倒在床上。

殉　　尸

我怕敲那雪白的病房门，我怕走那很长的草地，在一种潜伏的心情下，常颤动着几缕不能告人的酸意，因之我年假前的两星期没有去看天辛。

记得有一次我去东城赴宴，归来顺路去看他，推开门时他正睡着，他的手放在绒毡外边，他的眉峰紧紧锁着，他的唇枯烧成青紫色，他的脸净白像石像，只有胸前微微的起伏，告诉我他是在睡着。我静静地望着他，站在床前呆立了有廿分钟，我低低唤了他一声，伏在他床上哭了！

我怕惊醒他，含悲忍泪，把我手里握着的一束红梅花，插在他桌上的紫玉瓶里。我在一张皱了的纸上写了几句话：“天辛，当梅香唤醒你的时候，我曾在你梦境中来过。”

从那天起我心里总不敢去看他，连打电话给兰辛的勇气也莫有了。我心似乎被群蛆蚕食着，像蜂巢般都变成好些空虚的洞孔。我虔诚着躲闪那可怕的一幕。

放了年假第二天的夜里，我在灯下替侄女编结着一顶线绳帽。当我停针沉思的时候，小丫头送来一封淡绿色的小信。拆开时是云弟寄给我的，他说：“天辛已好了，他让我告诉你。还希望你去看看他，在这星期他要搬出医院了。”

这是很令我欣慰的，当我转过那条街时，我已在铁栏的窗间看见他了，他低着头背着手在那枯黄草地上踱着，他的步履还是那样迟缓而沉重。我走进了医院大门，他才看见我，他很喜欢的迎着我说：“朋友！在我们长期隔离间，我已好了，你来时我已可以出来接你了。”

“呵！感谢上帝的福佑，我能看见你由病床上起来……”我底下的话没说完已经有点哽咽，我恨我自己，为什么在他这样欢意中发出这莫名其妙的悲感呢！至现在我都不了解。

别人或者看见他能起来，能走步，是已经健康了，痊愈了吧！我真不敢这样想，他没有舒怡健康的红靥，他没有心灵发出的微笑，他依然是忧丝紧缚的枯骨，依然是空虚不载一物的机械。他的心已由那飞溅冲激的奔流，汇聚成一池死静的湖水，莫有月莫有星，黑沉沉发出呜咽泣声的湖水。

他同我回到病房里，环顾了四周，他说：

“朋友！我总觉我是痛苦中浸淹了的幸福者，虽然我不曾获得什么，但是这小屋里我永远留恋它，这里有我的血，你的泪！仅仅这几幕人间悲剧已够我自豪了，我不应该在这人间还奢望着上帝所不许我的，我从此知所忏悔了！”

“我的病还未好，昨天克老头儿警告我要静养六个月，不然怕转肺结核。”

他说时很不高兴，似乎正为他的可怕的病烦闷着。停了一会他忽然问我：

“地球上最远的地方是哪里呢？”

“便是我站着的地方。”我很快地回答他。

他不再说什么，惨惨地一笑！相对默默不能说什么。我固然看见他这种坦然的态度而伤心，就是他也正在为了我的躲闪而可怜，为了这些，本来应该高兴的时候，也就这样黯淡的过去了。

这次来探病，他的性情心境已完全变化，他时时刻刻表现他的体贴我原谅我的苦衷，他自己烦闷愈深，他对于我的态度愈觉坦白大方，这是他极度粉饰的伤心，也是他最令我感泣的原因。他在那天曾郑重地向我声明：

“你还有什么不放心，我是飞入你手心的雪花，在你面前我没有自己。

你所愿，我愿赴汤蹈火以寻求，你所不愿，我愿赴汤蹈火以避免。朋友，假如连这都不能，我怎能说是敬爱你的朋友呢！这便是你所认为的英雄主义时，我愿虔诚的在你世界里，赠与你永久的骄傲。这便是你所坚持的信念时，我愿替你完成这金坚玉洁的信念。

“我在医院里这几天，悟到的哲理确乎不少，比如你手里的头绳，可以揣在怀里，可以扔在地下，可以编织成许多时新的花样。我想只要有头绳，一切权力自然操在我们手里，我们高兴编织成什么花样，就是什么。我们的世界是不长久的，何必顾虑许多呢！

“我们高兴怎样，就怎样吧，我只诚恳的告诉你‘爱’不是礼赠，假如爱是一样东西，那么赠之者受损失，而受之者亦不见得心安。”

在这缠绵的病床上起来，他所得到的仅是这几句话，唉！他的希望红花，已枯萎死寂在这病榻上辗转呜咽的深夜去了。

我坐到八点钟要走了，他自己穿上大氅要送我到门口，我因他病刚好，夜间风大，不让他送我，他很难受，我也只好依他。他和我在那辉亮的路灯下走过时，我看见他那苍白的脸，颓丧的精神，不觉暗暗伤心！他呢，似乎什么都没有想，只低了头慢慢走着。

他送我出了东交民巷，看见东长安街的牌坊，给我雇好车，他才回去。

我望着他颀长的人影在黑暗中消失了，我在车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就是这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奇怪恐怖的梦。

梦见我在山城桃花潭畔玩耍，似乎我很小，头上梳着两个分开的辫子，又似乎是春天的景致，我穿着一件淡绿衫子。一个人蹲在潭水退去后的沙地上，捡寻着红的绿的好看的圆石，在这许多沙石里边，我捡着一个金戒指，翻过来看时这戒指的正面是椭圆形，里边刊着两个隶字是“殉尸”！

我很吃惊，遂拿了这戒指跑到家里让母亲去看。母亲拿到手里并不惊奇，只淡淡地说：“珠！你为什么捡这样不幸的东西呢？”我似乎很了解母亲的话，心里想着这东西太离奇了，而这两个字更令人心惊！我就向母亲说：

“娘！你让我还扔在那里去吧。”

那时母亲莫有再说话，不过在她面上表现出一种忧怖之色。我由母亲手里拿了这戒指走到门口，正要揭帘出去的时候，忽然一阵狂风把帘子刮起，这时又似乎黑夜的状况，在台阶下暗雾里跪伏着一个水淋淋披头散发的女子！

我大叫一声吓醒了！周身出着冷汗，枕衣都湿了。夜静极了，只有风吹着树影在窗纱上摆动。拧亮了电灯，看看表正是两点钟。我忽然想起前些天在医院曾听天辛说过他五六年前的情史。三角恋爱的结果一个去投了海，天辛因为她的死，便和他爱的那一个也撒手断绝了关系。从此以后他再不愿言爱。也许是我的幻想吧，我希望纵然这些兰因絮果是不能逃脱的，也愿我爱莫能助的天辛，使他有忏悔的自救吧！

我不能睡了，瞻念着黑暗恐怖的将来不禁肉颤心惊！

一片红叶

这是一个凄风苦雨的深夜。

一切都寂静了，只有雨点落在蕉叶上，淅淅沥沥令人听着心碎。这大概是宇宙的心音吧，它在这人静夜深时候哀哀地泣诉！

窗外缓一阵紧一阵的雨声，听着像战场上金鼓般雄壮，错错落落似鼓桴敲着的迅速，又如风儿吹乱了柳丝般的细雨，只洒湿了几朵含苞未放的黄菊。这时我握着破笔，对着灯光默想，往事的影儿轻轻在我心幕上颤动，我忽然放下破笔，开开抽屉拿出一本红色书皮的日记来，一页一页翻出一片红叶。这是一片鲜艳如玫瑰的红叶，它夹在我这日记本里已经两个月了。往日我为了一种躲避从来不敢看它，因为它是一个灵魂孕育的产儿，同时它又是悲惨命运的纽结。谁能想到薄薄的一片红叶，里面纤织着不可解决的生谜和死谜呢！我已经是泣伏在红叶下的俘虏，但我绝不怨及它，可怜在万千飘落的枫叶里，它衔带了这样不幸的命运。我告诉你们它是怎样来的：

一九二三年十月廿六的夜里，我翻读着一本《莫愁湖志》，有些倦意，遂躺在沙发上假睡；这时白菊正在案头开着，窗纱透进的清风把花香一阵阵吹在我脸上，我微嗅着这花香不知是沉睡，还是微醉！懒松松的似乎有许多回忆的燕儿，飞掠过心海激动着神思的颤动。我正沉恋着逝去的童年之梦，这梦曾产生了金坚玉洁的友情，不可掠夺的铁志；我想到那轻渺渺像云天飞鸿般的前途时，不自禁的微笑了！睁开眼见菊花都低了头，我忽然担心它们的命运，似乎它们已一步一步走近了坟墓，死神已悄悄张着黑翼在那里接引，我的心充满了莫名的悲绪！

大概已是夜里十点钟，小丫头进来递给我一封信，拆开时是一张白纸，拿到手里从里面飘落下一片红叶。

“呵！一片红叶！”

我不自禁的喊出来。怔愣了半天，用抖颤的手捡起来一看，上边写着两行字：

满山秋色关不住

一片红叶寄相思

天辛采自西山碧云寺十月二十四日

平静的心湖，悄悄被夜风吹皱了，一波一浪汹涌着像狂风统治了的大海。我伏在案上静静地想，马上许多的忧愁集在我的眉峰。我真未料到一个平常的相识，竟对我有这样一番不能抑制的热情。只是我对不住他，我不能受他的红叶。为了我的素志我不能承受它，承受了我怎样安慰他；为了我没有一颗心给他，承受了如何忍欺骗他。我即使不为自己设想，但是我怎能不为他设想。因之我陷入如焚的烦闷里。

在这黑暗阴森的夜幕下，窗下蝙蝠飞掠过的声音，更令我觉着战栗！

我揭起窗纱见月华满地，斑驳的树影，死卧在地下不动，特别现出宇宙的清冷和幽静。我遂添了一件夹衣，推开门走到院里，迎面一股清风已将我心胸中一切的烦念吹净。无目的走了几圈后，遂坐在茅亭里看月亮，那凄清皎洁的银辉，令我对世界感到了空寂。坐了一会，我回到房里蘸饱了笔，在红叶的反面写了几个字是：枯萎的花篮不敢承受这鲜红的叶儿。

仍用原来包着的那张白纸包好，写了个信封寄还他。这一朵初开的花蕾，马上让我用手给揉碎了。为了这事他曾感到极度的伤心，但是他并未因我的拒绝而中止。他死之后，我去兰辛那里整理他箱子内的信件，那封信忽然又出现在我眼前！拆开红叶依然，他和我的墨泽都依然在上边，只是中间裂了一道缝，红叶已枯干了。我看见它心中如刀割，虽然我在他生前拒绝了不承受的，在他死后我觉着这一片红叶，就是他生命的象征。

上帝允许我的祈求罢！我生前拒绝了他的我在他死后依然承受他，红叶纵然能去了又来，但是他呢！是永远不能回来了，只剩了这一片志恨千古的红叶，依然无恙的伴着我，当我抖颤的用手捡起它寄给我时的心情，愿永远留在这鲜红的叶里。

象牙戒指

记得那是一个枫叶如荼、黄花含笑的深秋天气，我约了晶清去雨华春吃螃蟹。晶清喜欢喝几杯酒，其实并不大量，仅不过想效颦一下诗人名士的狂放。雪白的桌布上陈列着黄赭色的螃蟹，玻璃杯里斟满了玫瑰酒。晶清坐在我的对面，一句话也不说，一杯杯喝着，似乎还未曾浇洒了她心中的块垒。

我执着杯望着窗外，驰想到桃花潭畔的母亲。

正沉思着忽然眼前现出茫洋的大海，海上漂着一只船，船头站着激昂慷慨，愿血染了头颅誓志为主义努力的英雄！

在我神思飞越的时候，晶清已微醉了，她两腮的红采，正照映着天边的晚霞，一双惺忪似初醒时的眼，她注视着我执着酒杯的手，我笑着问她：

“晶清！你真醉了吗？为什么总看着我的酒杯呢！”

“我不醉，我问你什么时候戴上那个戒指，是谁给你的？”

她很郑重地问我。

本来是件极微小的事吧！但经她这样正式的质问，反而令我不好开口，我低了头望着杯里血红潋滟的美酒，呆呆地不语。晶清似乎看出我的隐衷，她又问我道：

“我知道是辛寄给你的吧！不过为什么他偏要给你这样惨白枯冷的东西？”

我听了她这几句话后，眼前似乎轻掠过一个黑影，顿时觉着桌上的杯盘都旋转起来，眼光里射出无数的银线。我晕了，晕倒在桌子旁边！晶清急忙跑到我身边扶着我。过了几分钟我神经似乎复原，我抬起头又斟了一杯酒喝了，我向晶清说：

“真的醉了！”

“你不要难受，告诉我你心里的烦恼，今天你一来我就看见你戴了这个戒指，我就想一定有来由，不然你绝不戴这些妆饰品的，尤其这样惨白枯冷的东西。波微！你可能允许我脱掉它，我不愿意你戴着它。”

“不能，晶清！我已经戴了它三天了，我已经决定戴着它和我的灵魂同在，原谅我朋友！我不能脱掉它。”

她的脸渐渐变成惨白，失去了那酒后的红采，眼里包含着真诚的同情，令我更感到凄伤！她为谁呢！她确是为了我，为了我一个光华灿烂的命运，轻轻地束在这惨白枯冷的环内。

天已晚了，我遂和晶清回到学校。我把天辛寄来象牙戒指的那封信给她看，信是这样写的：

……我虽无力使海上无浪，但是经你正式决定了我们命运之后，我很相信这波涛山立狂风统治了的心海，总有一天风平浪静，不管这是在千百年后，或者就是这握笔的即刻；我们只有候平静来临，死寂来临，假如这是我们所希望的。容易丢去了的，便是兢兢然恋守着的；愿我们的友谊也和双手一样，可以紧紧握着的，也可以轻轻放开。宇宙作如斯观，我们便毫无痛苦，且可与宇宙同在。

双十节商团袭击，我手曾受微伤。不知是幸呢还是不幸，流弹洞穿了汽车的玻璃，而我能坐在车里不死！这里我还留着几块碎玻璃，见你时赠你做个纪念。昨天我忽然很早起来跑到店里购了两个象牙戒指；一个大点的我自己戴在手上，一个小的我寄给你，愿你承受了它。或许你不忍吧！再令它如红叶一样的命运。愿我们用“白”来纪念这枯骨般死静的生命。……

晶清看完这信以后，她虽未曾再劝我脱掉它，但是她心里很难受，有时很高兴时，她触目我这戒指，会马上令她沉默无语。

这是天辛未来北京前一月的事。

他病在德地医院时，出院那天我曾给他照了一张躺在床上的像，两手抚胸，很明显地便是他右手那个象牙戒指。后来他死在协和医院，尸骸放在冰室里，我走进去看他的时候，第一触目的又是他右手上的象牙戒指。他是戴着它一直走进了坟墓。

最后的一幕

人生骑着灰色马和日月齐驰，在尘落沙飞的时候，除了几点依稀可辨的蹄痕外，遗留下什么？如我这样整天整夜的在车轮上回旋，经过荒野，经过闹市，经过古庙，经过小溪；但那鸿飞一掠的残影又遗留在那里？在这万象变幻的世界，在这表演一切的人间，我听着哭声笑声歌声琴声，看着老的少的俊的丑的，都感到了疲倦。因之我在众人兴高采烈，沉迷醺醉，花香月圆时候，常愿悄悄地退出这妃色幕帏的人间，回到我那凄枯冷寂的另一世界。

那里有惟一指导我，呼唤我的朋友，是谁呢？便是我认识了的生命。

朋友们！我愿你们仔细咀嚼一下，那盛筵散后，人影零乱，杯盘狼藉的滋味；绮梦醒来，人去楼空，香渺影远的滋味；禁得住你不深深地呼一口气，禁得住你不流泪吗？我自己常怨恨我愚傻——或是聪明，将世界的现在和未来都分析成只有秋风枯叶，只有荒冢白骨；虽然是花开红紫，叶浮碧翠，人当红颜，景当美丽时候。我是愈想超脱、愈自沉溺，愈要撒手、愈自系恋的人，我的烦恼便绞锁在这不能解脱的矛盾中。今天一个人在深夜走过街头，每家都悄悄紧闭着双扉，就连狗都蜷伏在墙根或是门口酣睡，一切都停止了活动归入死寂。我驱车经过桥梁，望着护城河两岸垂柳，一条碧水，星月灿然照着，景致非常幽静。我想起去年秋天天辛和我站在这里望月，恍如目前的情形而人天已隔，我不自禁的热泪又流到腮上。

“珠！什么时候你的泪才流完呢？”这是他将死的前两天问我的一句话。

这时我仿佛余音犹缭绕耳畔，我知他遗憾的不是他的死，却是我的泪！他的坟头在雨后忽然新生了一株秀丽的草，也许那是他的魂，也许那是我泪的结晶！

我最怕星期三，今天偏巧又是天辛死后第十五周的星期三。星期三是我和辛最后一面，他把人间一切的苦痛烦恼都交付给我的一天。唉！上帝！

容我在这明月下忏悔吧！

十五周前的星期三，我正伏在我那形消骨立、枯瘦如柴的朋友床前流泪！

他的病我相信能死，但我想到他死时又觉着不会死。可怜我的泪滴在他炽热的胸膛时，他那深凹的眼中也涌出将尽的残泪，他紧嚼着下唇握着我的手抖颤，半天他才说：

“珠！什么时候你的泪才流完呢！”

我听见这话更加哽咽了，哭得抬不起头来，他掉过头去不忍看我，只深深地将头埋在枕下。后来我扶起他来，喂了点桔汁，他睡下后说了声：“珠！我谢谢你这数月来的看护……”底下的话他再也说不出来，只瞪着两个凹陷的眼望着我。那时我真觉怕他，浑身都出着冷汗。我的良心似乎已轻轻拨开了云翳，我跪在他病榻前最后向他说：“辛，你假如仅仅是承受我的心时，现在我将我这颗心双手献在你面前，我愿它永久用你的鲜血滋养，用你的热泪灌溉。辛，你真的爱我时，我知道你也能完成我的主义，因之我也愿你为了我牺牲，从此后我会为了爱独身的，你也为了爱独身。”

他抬起头来紧握住我手说：

“珠！放心。我原谅你，至死我也能了解你，我不原谅时我不会这样缠绵的爱你了。

“但是，珠！一颗心的颁赐，不是病和死可以换来的，我也不肯用病和死，换你那颗本不愿给的心。我现在并不希望得你的怜恤同情，我只让你知道世界上有我是最敬爱你的，我自己呢，也曾爱过一个值得我敬爱的你。珠！我就是死后，我也是敬爱你的，你放心！”

他说话时很（有）勇气，像对着千万人演说时的气概，我自然不能再说什么话，只默默地低着头垂泪！

这时候一个俄国少年进来，很诚恳地半跪着在他枯蜡似的手背上吻了吻，掉头他向我默望了几眼，辛没有说话只向他惨笑了一下，他向我低低说：

“小姐！我祝福他病愈。”说着戴上帽子匆匆忙忙地去了。这时他的腹部又绞痛得厉害，在床上滚来滚去地呻吟，脸上苍白得可怕。我非常焦急，去叫他弟弟的差人还未见回来，叫人去打电话请兰辛也不见回话，那时我简直呆了，只静静地握着他焦炽如焚的手垂泪！过一会弟弟来了，他也莫有和他多说话，只告他腹疼的厉害。我坐在椅子上面开开抽屉无聊地乱翻，看见上星期五的他那封家书，我又从头看了一遍。他忽掉头向我说：

“珠！真的我忘记告你了，你把它们拿去好了，省得你再来一次检收。”

我听他话真难受，但怎样也想不到星期五果然去检收他的遗书。他也真忍心在他决定要死的时候，亲口和我说这些诀别的话！那时我总想他在几次大病的心情下，不免要这样想，但未料到这就是最后的一幕了。我告诉静弟送他进院的手续，因为学校下午开校务会我须出席，因之我站在他床前说了声：“辛！你不用焦急，我已告诉静弟马上送你到协和去，学校开会我须去一趟，有空我就去看你。”那时我真忍心，也莫有再回头看看他就走了，假如我回头看他时，我一定能看见他对我末次目送的惨景……呵！这时候由天上轻轻垂下这最后的一幕！

他进院之后兰辛打电话给我，说是急性盲肠炎已开肚了。开肚最后的决定，兰辛还有点踌躇，他笑着拿过笔自己签了字，还说：“开肚怕什么？你也这样脑筋旧。”兰辛怕我见了他再哭，令他又难过。因之，他说过一二天再来看他。哪知就在兰辛打电话给我的那晚上就死了。

死时候莫有一个人在他面前，可想他死时候的悲惨！他虽然莫有什么不放心在这世界上，莫有什么留恋在这世界上；但是假如我在他面前或者兰辛在他面前时，他总可瞑目而终，不至于让他睁着眼等着我们。

缄情寄向黄泉

我如今是更冷静，更沉默地挟着过去的遗什去走向未来的。我四周有狂风，然而我是掀不起波澜的深潭；我前边有巨涛，然而我是激不出声响的顽石。

颠沛搏斗中我是生命的战士，是极勇敢、极郑重、极严肃地向未来的城垒进攻的战士。我是不断地有新境遇，不断地有新生命的；我是为了真实而奋斗，不是追逐幻象而疲奔的。

知道了我的走向人生的目标。辛，一年来我虽然有不少的哀号和悲忆，你也不须为生的我再抱遗恨和不安。如今我是一道舒畅平静向大海去的奔流；纵然缘途在山峡巨谷中或许发出凄痛的呜咽！那只是积沙岩石旋涡冲击的原因，相信它是会得到平静的，会得到创造真实生命的愉快的，它是一直奔到大海去的。

辛！你的生命虽不幸早被腐蚀而夭逝，不过我也不过分的再悼感你在宇宙间曾存留的幻体。我相信只要我自己生命闪耀存在于宇宙一天，你是和我同在的。辛！你要求于人间的，你希望于我自己的，或许便是这些吧！

深刻的情感是受过长久的理智的熏陶的。是由深谷底潜流中一滴一滴渗透出来的。

我是投自己于悲剧中而体验人生的。所以我便牺牲人间一切的虚荣和幸福，在这冷墟上，你的坟墓上，培植我用血泪浇洒的这束野花来装饰点缀我们自己创造下的生命。辛！除了这些我不愿再告你什么，我想你果真有灵，也许赞助我一样的努力。

一年之后，世变几迁，然而我的心是依然这样平静冷寂的，抱持着我理想上的真实而努力。有时我是低泣，有时我是痛哭；低泣，你给与我的死寂；痛哭，你给与我的深爱。然而有时我也很快乐，我也很骄傲。我是睥视世人微微含笑，我们的圣洁的高傲的孤清的生命是巍然峙立于皑皑的云端。生命的圆满，生命的圆满，有几个懂得生命的圆满？那一般庸愚人的圆满，正是我最避忌恐怖的缺陷。我们的生命是肉体和骨头吗？假如我们的生命是可以毁灭的幻体，那么，辛！我的这颗迂回潜隐的心，也早应随你的幻体而消逝。我如今认识了一个完成的圆满生命是不能消灭，不能丢弃，不能忘记；换句话说，就是永远存在。多少人都希望我毁灭，丢弃，忘记，把我已完成的圆满生命抛去。我终于不能。才知道我们的生命并未死，仍然活着，向前走着，在无限的高处创造建设着。

我相信你的灵魂，你的永远不死的心，你的在我心里永存的生命；是能鼓励我，指示我，安慰我，这孤寂凄清的旅途。我如今是愿挑上这付担子走向遥远的黑暗的，荆棘的生到死的道上。一头我挑着已有的收获，一头我挑着未来的耕耘，这样一步一步走向无穷的。

自你死后，我便认识了自己，更深的了解自己。同时朋友中是贤最知道我，他似乎这样说过：

“她生来是一道大江，你只应疏凿沙石让她舒畅的流入大海，断不可堵塞江口，把水引去点缀帝王之家的宫殿楼台。”

辛！你应该感谢他！他自从由法华寺归路上我晕厥后救护起，一直到我找到了真实生命；他都是启示我，指导我，帮助我，鼓励我。由积沙岩石的旋涡波涌中，把我引上了坦平的海道。如今，我能不怨愤，不悲哀，没有沉重的苦痛永远缠绕的，都是因为我已有了奔流的河床。只要我平静的舒畅的流呵，流呵，流到一个归宿的地方去，绝无一种决堤泛滥之灾来阻挠我。

辛！你应感谢他！你所要在死后希望我要求我努力的前途，都是你忠诚的朋友，他一点一滴的汇聚下伟大的河床，帮助我移我的泉水在上边去奔流，无阻碍奔向大海去的。

像我目下这样夜静时的心情，能这样平淡的写这封信给你，你也会奇怪我吧！我已不是从前呜咽哀号、颓丧消沉的我；我是沉默深刻，容忍涵蓄一切人间的哀痛，而努力去寻求生命的真确的战士。

我不承认这是自骗的话。因为我的路是这样自然，这样平坦的走去的。

放心！你别我一年多，而我能这般去辟一个理想的乐园，也许是你惊奇的吧！

你一定愿意知道一点，关于弟弟的消息，前三天我忽然接到他一封信，他现在是被你们那古旧的家庭囚闭着，所以他已失学一年多了。这种情形，自然你会伤感的，假如你要活着，他绝对不能受这样的苦痛，因为你是能帮助他脱却一切桎梏而创造新生命的。

如今他极愤激，和你当日同你家庭暗斗的情形一样。而我也很相信静弟是能觅到他的光明的前途的，或者你所企望的一切事业志愿，他都能给你有圆满的完成。他的信是这样说的：

自别京地回家之后，实望享受几天家庭的乐趣，以慰我一年来感受了的苦痛。谁知我得到的，是无限量的烦恼！

我回来的时候，家中已决定令我废学，及我归后，复屡次向我表示斯旨，我虽竭词解释，亦无济于事。

读姊来信，说那片荒凉的境地，也被践踏蹂躏而不得安静，我更替我黄泉下的哥哥愤激！不料一年来的变迁，竟有如斯其悲惨！

一切境遇，一切遭逢，皆足以使人伤心掉泪！

我希望于家庭的，是要借得他来援助完成我的志愿，我的事业，但家庭则不然。他使我远近游学的一点心迹，是希望我猎得一些禄位金钱来光荣祖墓家风。这些事我们青年人看起来，就是头衔金银冠里满身，那也算不了什么希奇的光荣！我每想到环境的压迫，恒愿一死为快。但是到了死的关头，好像又有许多不忍的观念来挚肘似的。我不愿死，我死固不足惜；但我死而一切该死的人不能竟行死去。我将以此不死的躯骸，向着该死的城垒进攻！

我现在的希望已绝，但我仍流连不忍即离去者，实欲冀家庭之能有一时觉悟，如我心愿亦未可定！如或不然，我将决于明年为行期，毅然决然的要离开他，远避他，和他行最后决裂的敬礼。

愿你勿为了一切黑暗的，荆棘的环境愁烦！我们从生到死的途径上，就像日的初升；纵然有时被浮云遮蔽，仍然是要继续发光的。

我们走向前去吧！我们走向前去吧！环境的阻挠在我们生命的途中，终于是等若浮云。

辛！是残月深更，在一个冷漠枯寂的初冬之夜，我接读静弟这封依稀是你字迹，依稀是你语句的信。久不流的酸泪又到了眶边，我深深地向你遗像叹息！记得静弟未离京时，他曾告过贤以他将来前途的黯淡，他那时便决心要和家庭破裂。是我和贤婉劝他，能用善良的态度去感化而有效时，千万不要和家庭破裂。因为思想的冲突，是环境时代不同的差别之争。应该原谅老年人们的陈腐思想，是一时代中的产物；并不是他对于子女有意对垒似的向你宣战。因之，能辗转委婉去和家庭解释。令他能觉悟到什么是现代青年人应做的工作，自我的警策。令他知道我们青年人，绝对再不能为古旧的家庭或社会作涂饰油彩的机械傀儡。父母年老，假如一旦你的消息泄漏，静弟再远走愤去，那你们家庭的惨淡，黑暗，悲痛，定连目下都不如，这也不是你的愿意和静弟的希望吧！所以我一直都系念着静弟，那最后决裂的敬礼。

认识我们，和我们要好的朋友，现在大半都云散四方，去创造追求各个的生命希望去了。只有你的贤哥，和我的晶妹，还在这块你埋骨的地方，伴着你。朋友们都离京后，时局也日在幻变，陷入死境，要找寻前二年的那种环境和兴趣已不可得。所以连你坟头都那样凄寂。去年那些小弟弟们，知道你未曾见过你的朋友们，他们都是常常在你的墓衅喝酒野餐，痛哭高歌的。

帮助我建碑种树修墓的都是他们。如今，连这个梦也闭幕了。

你墓头不再有那样欢欣、那样热闹的聚会了。

他们都走向远方去了。

自从那块地方驻兵后，连我都不敢常去。任你墓头变成了牧场，牛马践踏蹂躏了你的墓砖，吃光了环绕你墓的松林，那块白石的墓碑上有了剥蚀的污秽的伤痕。我们不幸在现代做人受欺凌不能安静，连你做鬼的坟茔都要受意外的灾劫；说起来真令人愤激万分。辛！这世界，这世界，四处都是荆棘，四处都是刀兵，四处都是喘息着生和死的呻吟，四处都洒滴着血和泪的遗痕。我是撑着这弱小的身躯，投入在这腥风血雨中搏战着走向前去的战士，直到我倒毙在旅途上为止。

我并不感伤一切既往，我是深谢着你是我生命的盾牌；你是我灵魂的主宰。从此就是自在的流，平静的流，流到大海的一道清泉。辛！一年之后，我在辗转哀吟，流连痛苦之中，我能告诉你的，大概只有这些话。你永久的沉默死寂的灵魂呵！我致献这一篇哀词于你吐血的周年这天。

十五年十一月十八日

烟霞余影

一　龙潭之滨

细雨蒙蒙里，骑着驴儿踏上了龙潭道。

雨珠也解人意，只像沙霰一般落着，湿了的是崎岖不平的青石山路。

半山岭的桃花正开着，一堆一堆远望去像青空中叠浮的桃色云；又像一个翠玉的篮儿里，满盛着红白的花。烟雾迷漫中，似一幅粉纱，轻轻地笼罩了青翠的山峰和卧崖。

谁都是悄悄地，只听见嘚嘚的蹄声。回头看芸，我不禁笑了，她垂鞭踏蹬，昂首挺胸的，像个马上的英雄；虽然这是一幅美丽柔媚的图画，不是黄沙无垠的战场。

天边絮云一块块叠重着，雨丝被风吹着像细柳飘拂。远山翠碧如黛。

如削的山峰里，涌出的乳泉，汇成我驴蹄下一池清水。我骑在驴背上，望着这如画的河山，似醉似痴，轻轻颤动我心弦的凄音；往事如梦，不禁对着这高山流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惭愧我既不会画，又不能诗，只任着秀丽的山水由我眼底逝去，像一只口衔落花的燕子，飞掠进深林。

这边是悬崖，那边是深涧，狭道上满是崎岖的青石，明滑如镜，苍苔盈寸；因之驴蹄踏上去一步一滑！远远望去似乎人在峭壁上高悬着。危险极了，我劝芸下来，驴交给驴夫牵着，我俩携着手一跳一窜地走着。四围望不见什么，只有笔锋般的山峰像屏风一样环峙着：涧底淙淙流水碎玉般声音，好听似月下深林，晚风吹送来的环佩声。

跨过了几个山峰，渡过了几池流水，远远地就听见有一种声音，不是檐前金铃玉铎那样清悠意远，不是短笛洞箫那样凄哀情深，差堪比拟像云深处回绕的春雷，似近又远、似远又近的在这山峰间蕴蓄着。芸和我正走在一块悬岩上，她紧握住我的手说：

“蒲：这是什么声音？”

我莫回答她，抬头望见几块高岩上，已站满了人，疏疏洒洒像天上的小星般密布着。

苹在高处招手叫我，她说：“快来看龙潭！”在众人欢呼声中，我踟蹰不能向前；我已想着那里是一个令我意伤的境地，无论它是雄壮还是柔美。

一步一步慢腾腾的走到苹站着的那块岩石上，那春雷般的声音更响亮了。我俯首一望，身上很迅速的感到一种清冷，这清冷，由皮肤直浸入我的心，包裹了我整个的灵魂。

这便是龙潭，两个青碧的岩石中间，汹涌着一朵一片的絮云，它是比银还晶洁，比雪还皎白；一朵一朵的由这个山层飞下那个山层，一片一片由这个深涧飘到那个深涧。

它像山灵的白袍，它像水神的银须；我意想它是翠屏上的一幅水珠帘，我意想它是裁剪下的一匹白绫。但是它都不能比拟，它似乎是一条银白色的蛟龙在深涧底回旋，它回旋中有无数的仙云拥护，有无数的天乐齐鸣！

我痴立在岩石上不动，看它瞬息万变，听它钟鼓并鸣。一朵白云飞来了，只在青石上一溅，莫有了！一片雪絮飘来了，只在青石上一掠，不见了！

我站在最下的一层，抬起头可以看见上三层飞涛的壮观；到了这最后一层遂汇聚成一池碧澄的潭水，是一池清可见底、光能鉴人的泉水。

在这种情形下，我不知心头感到的是欣慰，还是凄酸？我轻渺像晴空中一缕烟线，不知是飘浮在天上还是人间？空洞洞的不知我自己是谁？谁是我自己？同来的游伴我也觉着她们都生了翅儿在云天上翱翔，那淡紫浅粉的羽衣，点缀在这般湖山画里，真不辨是神是仙了。

我的眼不能再看什么了，只见白云一片一片由深涧中乱飞！我的耳不能再听什么了，只听春雷轰轰在山坳里回旋！世界什么都莫有，连我都莫有，只有涛声絮云，只有潭水涧松。

芸和苹都跑在山上去照相。掉在水里的人的嬉笑声，才将我神驰的灵魂唤回来。我自己环视了一周山峰，俯视了一遍深潭，我低低喊着母亲，向着西方的彩云默祷！我觉着二十余年的尘梦，如今也应该一醒；近来悲惨的境遇，凄伤的身世，也应该找个结束。

萍踪浪迹十余年漂泊天涯，难道人间莫有一块高峰，一池清溪，作我埋骨之地。如今这絮云堆中，只要我一动足，就可脱解了这人间的樊篱羁系，从此逍遥飘渺和晚风追逐。

我向着她们望了望，我的足已走到岩石的齿缘上，再有一步我就可离此尘世，在这洁白的潭水中，谫浣一下这颗尘沙蒙蔽的小心，忽然后边似乎有人牵着我的衣襟，回头一看芸紧皱着眉峰瞪视着我。

“走吧，到山后去玩玩。”她说着牵了我就转过一个山峰，她和我并坐在一块石头上。我现在才略略清醒，慢慢由遥远的地方把自己找回来，想到刚才的事又喜又怨，热泪不禁夺眶滴在襟上。我永不能忘记，那山峰下的一块岩石，那块岩石上我曾惊悟了二十余年的幻梦，像水云那样无凭呵！

可惜我不是独游，可惜又不是月夜，假如是月夜，是一个眉月伴疏星的月夜，来到这里，一定是不能想不能写的境地。白云絮飞的瀑布，在月下看着一定更美到不能言，钟鼓齐鸣的涛声，在月下。听着一定要美到不敢听。

这时候我一定能向深潭明月里，找我自己的幻影去；谁也不知道，谁也想不到：那时芸或者也无力再阻挠我的清兴！

雨已停了，阳光揭起云幕悄悄在窥人；偶然间来到山野的我们，终于要归去。我不忍再看龙潭，遂同芸、苹走下山来，走远了，那春雷般似近似远的声音依然回绕在耳畔。

二　翠峦清潭畔的石床

黄昏时候汽车停到万寿山，揆已雇好驴在那里等着。

梅隐许久不骑驴了，很迅速的跨上鞍去，一扬鞭驴子的四蹄已飞跑起来，几乎把她翻下来，我的驴腿上有点伤不能跑，连走快都不能，幸而好是游山不是赶路，走快走慢莫关系。

这条路的景致非常好，在平坦的马路上，两旁的垂柳常系拂着我的鬓角，迎面吹着五月的和风，夹着野花的清香。翠绿的远山望去像几个青螺，淙淙的水音在桥下流过，似琴弦在月下弹出的凄音，碧清的池塘，水底平铺着翠色的水藻，波上被风吹起一弧一弧的皱纹，里边游影着玉泉山的塔影；最好看是垂杨荫里，黄墙碧瓦的官房，点缀着这一条芳草萋萋的古道。经过颐和园围墙时，静悄悄除了风涛声外，便是那啼尽兴亡恨事的暮鸦，在苍松古柏的枝头悲啼着。

他们的驴儿都走得很快，转过了粉墙，看见梅隐和揆并骑赛跑；一转弯掩映在一带松林里，连铃声衣影都听不见看不见了。我在后边慢慢让驴儿一拐一拐的走着，我想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能在尘沙飞落之间，错错落落遗留下这几点蹄痕，已是烟水因缘，又那可让他迅速的轻易度过，而不仔细咀嚼呢！人间的驻停，只是一凝眸，无论如何繁缛绮丽的事境，只是昙花片刻，一卷一卷的像他们转入松林一样渺茫，一样虚无。

在一片松林里，我看见两头驴儿在地上吃草，驴夫靠在一棵树上蹲着吸潮烟，梅隐和揆坐在草地上吃葡萄干，见我来了他们跑过来替我笼住驴，让我下来。这是一个墓地，中间芳草离离，放着一个大石桌几个小石凳，被风雨腐蚀已经是久历风尘的样子。坟头共有三个，青草长了有一尺多高；四围遍植松柏，前边有一个石碑牌坊，字迹已模糊不辨，不知是否奖励节孝的？

如今我见了坟墓，常起一种非喜非哀的感觉；愈见的坟墓多，我烦滞的心境愈开旷；虽然我和他们无一面之缘，但我远远望见这黑色的最后一幕时，我总默默替死者祝福！

梅隐见我立在这不相识的墓头发呆，她轻轻拍着我肩说：“回来！”揆立在我面前微笑了。那时驴夫已将驴鞍理好，我回头望了望这不相识的墓，骑上驴走了。他们大概也疲倦了，不是他们疲倦是驴们疲倦了，因之我这拐驴有和他们并驾齐驰的机会。这时暮色已很苍茫，四面迷蒙的山岚，不知前有多少路，后有多少路；那烟雾中轻笼的不知是山峰还是树林？凉风吹去我积年的沙尘，尤其是吹去我近来的愁恨，使我投入这大自然的母怀中沉醉。

惟自然可美化一切，可净化一切，这时驴背上的我，心里充满了静妙神微的颤动；一鞭斜阳，嘚嘚蹄声中，我是个无忧无虑的骄儿。

大概是七点多钟，我们的驴儿停在卧佛寺门前，两行古柏萧森一道石坡欹斜，庄严黄红色的穹门，恰恰笼罩在那素锦千林，红霞一幕之中。我踱过一道蜂腰桥，底下有碧绿的水，潜游着龙眼红色，像燕掠般在水藻间穿插。

过了一个小门，望见一大块岩石，狰狞像一个卧着的狮子，岩石旁有一个小亭，小亭四周，遍环着白杨，暮云里蝉声风声噪成一片。

走过几个院落，依稀还经过一个方形的水池，就到了我们住的地方，我们住的地方是龙王堂。龙王堂前边是一眼望不透的森林，森林中漏着一个小圆洞，白天射着太阳，晚上照着月亮；后边是山，是不能测量的高山，那山上可以望见景山和北京城。

刚洗完脸，辛院的诸友都来看我，带来的糖果，便成了招待他们的茶点；在这里逢到，特别感着朴实的滋味，似乎我们都有几分乡村真诚的遗风。

吃完饭，我回来时，许多人伏在石栏上拿面包喂鱼，这个鱼池比门前那个澄清，鱼儿也长得美丽。看了一回鱼，我们许多人出了卧佛寺，由小路抄到寺后上山去，揆叫了一个卖汽水点心的跟着，想寻着一个风景好的地方时，在月亮底下开野餐会。

这时候暝色苍茫，远树浓荫郁蓊，夜风萧萧瑟瑟，梅隐和揆走着大路，我和云便在乱岩上跳蹿，苔深石滑，跌了不晓得有多少次。经过一个水涧，他们许多人悬崖上走，我和云便走下了涧底，水不深，而碧清可爱，淙淙的水声，在深涧中听着依稀似嫠妇夜啼。几次回首望月，她依然模糊，被轻云遮着；但微微的清光由云缝中泄漏，并不如星夜那么漆黑不辨。前边有一块圆石，晶莹如玉，石下又汇集着一池清水。我喜欢极了，刚想爬上去，不料一不小心，跌在水里把鞋袜都湿了！他们在崖上，拍着手笑起来，我的脸大概是红了，幸而在夜间他们不曾看见；云由岩石上踏过来才将我拖出水池。

抬头望悬崖峭壁之上，郁郁阴森的树林里掩映着几点灯光，夜神翅下的景致，愈觉得神妙深邃，冷静凄淡；这时候无论什么事我都能放得下超得过，将我的心轻轻地捧献给这黑衣的夜神。我们的足步声笑语声，惊得眠在枝上的宿鸟也做不成好梦，抖战着在黑暗中乱飞，似乎静夜旷野爆发了地雷，震得山中林木，如喊杀一般的纷乱和颤噤！前边大概是村庄人家吧，隐隐有犬吠的声音，由那片深林中传出。

爬到山巅时，凉风习习，将衣角和短发都（吹）起来。我立在一块石床上，抬头望青苍削岩，乳泉一滴滴，由山缝岩隙中流下去，俯视飞瀑流湍，听着像一个系着小铃的白兔儿，在涧底奔跑一般，清冷冷忽远忽近那样好听。

我望望云幕中的月儿，依然露着半面窥探，不肯把团圆赐给人间这般痴望的人们。这时候，揆来请我去吃点心，我们的聚餐会遂在那个峰上开了。这个会开的并不快活，各人都懒松松不能十分作兴，月儿呢模模糊糊似乎用泪眼望着我们。梅隐躺在草上唱着很凄凉的歌，真令人愁肠百结；揆将头伏在膝上，不知他是听他姐姐唱歌，还是膜首顶礼和默祷？这样夜里，不知什么紧压着我们的心，不能像往日那样狂放浪吟，解怀痛饮？

陪着他们坐了有几分钟，我悄悄的逃席了。一个人坐在那边石床上，听水涧底的声音，对面阴浓萧森的树林里，隐隐现出房顶；冷静静像死一般笼罩了宇宙。不幸在这非人间的，深碧而飘渺的清潭，映出我迷离恍惚的尘影；我卧在石床上，仰首望着模糊泪痕的月儿，静听着清脆激越的水声，和远处梅隐凄凉入云的歌声，这时候我心头涌来的凄酸，真愿在这般月夜深山里尽兴痛哭；只恨我连这都不能，依然和在人间一样要压着泪倒流回去。蓬勃的悲痛，还让它埋葬在心坎中去展转低吟！而这颗心恰和林梢月色，一样的迷离惨淡，悲情荡漾！

云轻轻走到我身旁，凄（然）的望着我！我遂起来和云跨过这个山峰，忽然眼前发现了一块绿油油的草地。我们遂拣了一块斜坡，坐在上边。面前有一棵松树，月儿正在树影中映出，下边深涧万丈，水流的声音已听不见；只有草虫和风声，更现得静寂中的振荡是这般阴森可怕！我们坐在这里，想不出什么话配在这里谈，而随便的话更不愿在这里谈。这真是最神秘的夜呵！

我的心更较清冷，经这度潭水涛声洗涤之后。

夜深了，远处已隐隐听见鸡鸣，露冷夜寒，穿着单衣已有点战栗，我怕云冻病，正想离开这里，揆和梅隐来寻我们，他们说在远处望见你们，像坟前的两个石像。

这夜里我和梅隐睡在龙王堂，而我的梦魂依然留在那翠峦清潭的石床上。

心之波

我立在窗前许多时候，我最喜欢见落日光辉，照在那烟雾迷蒙的西山，在暮色苍茫的园里，粗厉而且黑暗的假山影，在紫色光辉里照耀着；那傍晚的云霞，飘坠在楼下，青黄相间，迎风摇曳的梧桐树上——很美丽的闪烁；犹如一阵淡红蔷薇花片的微雨，遍染了深秋梧叶。我痴痴地看那晚霞坠在西山背后，今天的愉快中秋节，又匆匆地去了！

时间张着口，把青春之花，生命之果都吸进去了；只留下迷路的小羊在山坡踌躇着。

夜间临到了！我在寂寞沉闷的自然怀抱中，我是宇宙的渺小者呵；这一瞥生命之波又应当这样把温和与甜蜜的情感，去发掘宇宙秘藏之奥妙；吸收她的美和感化，以安慰这枯燥的人生呵！晶莹光辉的一轮明月，她将一手蕴藏的光明，都兴尽的照遍宇宙了；那夜景的灿烂，都构成很和平很静默的空气。我从楼上下去到了后院——那空旷的操场上，去吸收她那素彩清辉的抚爱；一路过了许多游廊，那电灯都黑沉的想着他的沉闷，他是没有力量和月光争辉的，但在黑暗的夜里，那月儿被黑云翳遮满了，除了一二繁星闪烁外，在那黑暗里辉耀着的就是电灯了！但现在他是不能和她争点光明的，因为她是自然的神。我一路想着许多无聊的小问题，不觉的走到花园的后面一棵松树底下；我就拂着枯草坐在树底。从枝叶织成的天然幕里，仰着头看那含笑的月！我闭了眼，那灵魂儿不觉的飞出去，找我那理想中之幻想界——神之宫——仙之园——作我的游园。我觉着灵魂从白云迷茫中，分出一道光明的路，我很欣喜的踏了进去，那白玉琢成的月宫里，冉冉的走出许多极美丽的白衣仙女，张着翅膀去欢迎我的灵魂！从微笑的温和中，我跪在那白绒的毡上，伏在那洁白神女之肩上。我那时觉着灵魂儿都化成千数只的蝴蝶，翩翩在白云的深宫跳舞了！神秘的音乐，飘荡在银涛的波光中，那地上的花木，也摇曳着合拍的发出相击的细声。眼睁开了，依然在伟大的松林影下坐着，眼中还映着那闪烁而飘浮的色带：仿佛那白衣的神妃及仙女都舞蹈着向我微笑！她听见各地方都发出嘹嘹的、奇异的、悲愁的、感动的、恳切的声调；如珍珠的细雨落在深密而开花的林中一样。我慢慢地醒了那灵魂中构成的幻梦，微细的音乐还依然在那银涛之光中波动着。我凝神细听，才知是远处的箫声，那一缕缕的哀音，告诉以人类的可怜！

去年今夜，不是同她在皓月之下叙别吗？我那时候无心去看月儿的娇媚，我的泪只是往肚子里流！现在月儿一样的照在我和她的心里，但重洋之波流不去我的思悃。我确知道她是最哀痛的一个失恋者，在生命中她不觉的愉快，幸福只充满了忏悔和哀怨。她生命之花，都被那恶社会的环境牺牲了。

她觉着宇宙尽充着悲哀，在呜咽的音容中，微笑总是徒然，像海鸥躲出海去，是不可能的事啊！

我思潮不定的波荡着，到了我极无聊的时候，我觉着又非常可笑！人生到底是怎样生活去吗？我慢慢地向我寝室走，那萧瑟的秋风吹在两旁的树林里，瑟瑟地向我微语：他们的吟声和着风声，唱出那悲哀之歌。我踽踽独行，是沉闷无聊的事吗？但我看来，是在这烦恼嚣杂的社会里，不亲近人是躲避是非的妙法。所以人家待我有二三分的美意，我就觉着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怖布满了我的心腔。我慢慢地沉思着走到了我的楼下，忽然见楼旁有个黑影一闪，我很惊讶地问了一声“是谁”，但那黑影已完全消灭了，找不出半点行踪。一瞥的人生也是这样的无影无踪吗？我匆匆地上楼，那皓光恰好射在我的帐子上，现出种极惨的白色！在帐中的一个小像上，她掬着充足的泪泉在那眼波中，摄我的灵魂去，游那悲哀之海啊！失恋的小羊哟，在这生命之波流动的时候，那种哀怨的人生，是阻止那进行的拦路虎，愈要觉着那不语的隐痛。但人要不觉悟人世是虚伪的，本来什么也不足为凭，何况是一种冲动的感情啊！不过人在旁观者的地位都觉着她是不知达观方面去想的，到了身受者亲切的感着时候，是比不得旁观者之冷眼讥笑。这假面具戴满的社会，谁能看透那脑筋荡漾着什么波浪啊！谁知道谁的目的是怎样主张啊？况且人世的事都是完全相对的，不能定一个是非；如甲以为是的乙又以为非，是没有标准的。

那么，在这恶社会里失望和懊恼，都是人类难免的事。这么一想，她有多少悲哀都要被极强的意志战胜。既然人世是宇宙的渺小者瞬息的一转，影一般的就捉不住了！那疲倦的青春，和沉梦的醉者，都是青年人所不应当消极的。但现在的青年——知识界的青年，因感觉的敏感，和思想的深邃，所以处处感着不快的人生，烦闷的人生。他们见宇宙的事物，人类是受束缚的。那如天空的鸿雁，任意翱翔，春日的流莺，随心歌啭呢？他们是没有知识的，所以他们也减少烦恼，他们是生活简单的，所以也不受拘束。

我一沉思，虽晴光素彩，光照宇宙，但我心胸中依然塞满了黑暗。我搬把椅子，放在寝室外边的栏杆旁，恰好一轮明月，就照着我。那栏杆下沉静的青草和杨柳，也伸着头和月儿微语呢。一阵秋风，那树叶依然扑拉拉落了满地。月儿仍然不能保护他今夜不受秋风的摧残，她更不能借月儿的力量，帮助他的“生命之花”不衰萎不败落。这是他们最不幸的事情，但他们也慷慨的委之于运命了！

夜是何等的静默啊！心之波在这爱园中波荡着，想起多少的回忆：在初级师范读书的时候，天真烂漫，那赤血搏动的心里，是何等光亮和洁白呵！

没有一点的尘埃，是奥妙神洁的天心呵！赶我渐渐一步一步的挨近社会，才透澈了社会的真像——是万恶的——引人入万恶之途的。一入万恶之渊，未有不被万恶之魔支配的！叫他洁白的心胸，染了许多的污点。他是意志薄弱的青年，能不为万恶之魔战败吗？所以一般知识略深的青年，对于社会的事业，是很热心去改造的，不过因为环境和恶魔的征服，他们结果便灰心了，所以他对于社会是卑弃的，远避的。社会上所需要的事物，都是悖逆青年的意志，而偏要使他去做的事情。被征服的青年，也只好换一副面具和心肠去应付社会去，这是人生隐痛啊！觉悟的青年，感受着这种苦痛，都是社会告诉他的，将他从前的希望，都变成悲观的枯笑，使他自然地被摒弃于社会之外，社会的万恶之魔，就是许多相袭既久的陈腐习惯；在这种习惯下面，造出一种诈伪不自然的伪君子，面子上都是仁义道德，骨子里都是男盗女娼，然而这是社会上最尊敬最赞扬的人物，假如在这社会习惯里有一二青年，要禀着独立破坏的精神，去发展个人的天性，不甘心受这种陈腐不道德的束缚，于是乎东突西冲，想与社会作对，但是社会的权力很大，罗网很密，个人绝对不能做社会的公敌的，社会像个大火炉，什么金银铜铁锡，进了炉子，都要熔化的。况且“多数服从的迷信”是执行重罚的机关（舆论），所以他们用大多数的专制威权去压制那少数的真理志士，削夺了他的言论行动精神肉体——易卜生的社会栋梁同国民公敌都是青年在社会内的背影！

人生是不敢去预想未来，回忆过去的，只可合眼放步随造物的低昂去。

一切希望和烦恼，都可归到运命的括弧下。积极方面斗争作去，终归于昙花一现，就消极方面挨延过去，依然一样的落花流水；所取的目的虽不同，而将来携手时，是同归于一点的。人生如沉醉的梦中，在梦中的时候一颦一笑，都是由衷的——发于至情的；迨警钟声唤醒噩梦后，回想是极无意识而且发笑的！人生观中一片片的回忆，也是这种现象。

今夜的月儿，好像朵生命之花，而我的灵魂又不能永久深藏在月宫，躲着这沉浊的社会去，这是永久的不满意呵！世界上的事物，没有定而不变的，没有绝对真实的。我这一时的心波是最飘忽的一只雁儿；那心血汹涌的时候，已一瞥的追不回来了！追不回来了！我只好低着头再去沉思之渊觅她去……

一九二三年，双十节脱稿

红粉骷髅

记得进了个伟大庄严的庙，先看见哼哈二将，后看见观音菩萨；战栗的恐怖到了菩萨面前才消失去，因之觉着爱菩萨怕将军，已可这样决定了。

有一天忽然想起来，我到父亲跟前告诉他，他闭着眼睛微笑了说“菩萨”也不必去爱，将军也无须去怕：相信他们都是一堆泥土塑成的像。

知道了美丽的菩萨，狰狞的将军，剥了表皮都是一堆烂泥之后；因之我想到红粉，想到骷髅，想到泥人，想到肉人。

十几年前，思潮上曾不经意的起了这样一个浪花。

十几年以后，依稀是在梦境，依稀又似人间，我曾逢到不少的红粉，不少的骷髅。

究竟是谁呢？当我介绍给你们时，我感到不安，感到惭愧，感到羞涩！

钗光衣影的广庭上，风驰电掣的电车里，凡是宝钻辉眩，绫罗绚烂，披绛纱，戴花冠，温馨醉人，骄贵自矜的都是她们，衣服庄的广告是她们，脂粉店的招牌是她们，镇日婀娜万态，回旋闹市，流盼含笑，徜徉剧场；要不然头蓬松而脸青黄，朝朝暮暮，灵魂绕着麻雀飞翔的都是她们。

在这迷香醉人的梦里，她们不知道人是什么？格是什么？

醺醉在这物欲的摇篮中，消磨时间，消磨金钱。

沙漠中蠕动着的：贫苦是饥寒交迫，富贵是骄奢淫逸；可怜一样都是沦落，一样都是懦弱，一样都是被人轻贱的奴隶，被人戏弄的玩具；不知她们自豪的是什么？骄傲的是什么？

一块土塑成了美的菩萨，丑的将军，怨及匠人的偏心，不如归咎自己的命运。理想的美，并不是在灰黄的皱肉上涂菩萨的脸，如柴的枯骨上披天使的纱；是在创建高洁的人格，发育丰腴的肌肉，内涵外缘都要造入完全的深境，更不是绣花枕头一肚草似的，仅存其表面的装。

我们最美丽而可以骄傲的是：充满学识经验的脑筋，秉赋经纬两至的才能，如飞岩溅珠，如蛟龙腾云般的天资，要适用在粉碎桎梏，踏翻囚笼的事业上；同时我们的人格品行，自持自检，要像水晶屏风一样的皎澈晶莹！

那时我们不必去坐汽车，在风卷尘沙中，示威风夸美貌；更无须画眉涂脸，邀人下顾；自然像高山般令人景仰俯伏，而赞叹曰：“是人漂亮哉！”“是人骄傲哉！”

我们也应该想到受了经济压迫的阔太太娇小姐，她们却被金钱迫着，应该做的事务，大半都有代庖，抱着金碗，更不必愁饭莫有的吃，自然无须乎当“女学士”。不打牌看戏逛游艺园，你让她们做什么？因之我想到高尚娱乐组织的必要，社会体育提倡的必要；至少也可叫她们在不愿意念书中得点知识；不愿意活动里引诱她们活动；这高尚娱乐的组织如何？

且容我想想。

我现在是在梦中，是在醒后，是梦中的呓语，是醒后的说话，是尖酸的讪讽，是忠诚的哽吟，都可不问，相信脸是焦炙！心是搏跃！魂魄恍惚！

目光迷离！我正在一面大镜下，掩面伏着。

狂风暴雨之夜

该记得吧！太戈尔到北京在城南公园雩坛见我们的那一天，那一天是十三年四月二十八号的下午，就是那夜我接到父亲的信，寥寥数语中，告诉我说道周死了！当时我无甚悲伤，只是半惊半疑的沉思着。第二天我才觉到难过，令我什么事都不能做。她那活泼的倩影，总是在我眼底心头缭绕着。

第三天便从学校扶病回来，头疼吐血，遍体发现许多红斑，据医生说是腥红热。

我那时住在寄宿舍里院的一间破书斋，房门口有株大槐树，还有一个长满茅草荒废倾斜的古亭。有月亮的时候，这里别有一种描画不出的幽景。

不幸扎挣在旅途上的我，便倒卧在这荒斋中，一直病了四十多天。在这冷酷、黯淡、凄伤、荒凉的环境中，我在异乡漂泊的病榻上，默咽着人间一杯一杯的苦酒。那时我很愿因此病而撒手，去追踪我爱的道周。在病危时，连最后寄给家里，寄给朋友的遗书，都预备好放在枕边。病中有时晕迷，有时清醒，清醒时便想到许多人间的纠结；已记不清楚了，似乎那令我病的原因，并不仅仅是道周的死。

在这里看护我的起初有小苹，她赴沪后，只剩了一个女仆，幸好她对我很忠诚，像母亲一样抚慰我，招呼我。来看我的是晶清和天辛。自然还有许多别的朋友和同乡。病重的那几天，我每天要服三次药；有几次夜深了天辛跑到极远的街上去给我配药。在病中，像我这只身漂零在异乡的人，举目无亲，无人照管；能有这样忠诚的女仆，热心的朋友，真令我感激涕零了！

虽然，我对于天辛还是旧日态度，我并不因感激他而增加我们的了解，消除了我们固有的隔膜。

有一天我病的很厉害，晕迷了三个钟头未曾醒，女仆打电话把天辛找来。那时正是黄昏时候，院里屋里都罩着一层淡灰的黑幕，沉寂中更现得凄凉，更现得惨淡。我醒来，睁开眼，天辛跪在我的床前，双手握着我的手，垂他的头在床缘；我只看见他散乱的头发，我只觉他的热泪濡湿了我的手背。

女仆手中执着一盏半明半暗的烛，照出她那悲愁恐惧的面庞站在我的床前，这时候，我才认识了真实的同情，不自禁的眼泪流到枕上。

我掉转脸来，扶起天辛的头，我向他说：“辛！你不要难受，我不会这容易就死去。”自从这一天，我忽然觉得天辛命运的悲惨和可怜，已是由他自己的祭献而交付与上帝，这哪能是我弱小的力量所能挽回。因此，我更害怕，我更回避，我是万不能承受他这颗不应给我而偏给我的心。

正这时候，他们这般人，不知怎样惹怒了一位国内的大军阀，下了密令指明的逮捕他们，天辛也是其中之一。因为我病，这事他并未先告我，我二十余天不看报，自然也得不到消息。

有一夜，我扎挣起来在灯下给家里写信，告诉母亲我曾有过点小病如今已好的消息。

这时窗外正吹着狂风，震撼得这荒斋像大海汹涌中的小舟。树林里发出极响的啸声，我恐怖极了，想象着一切可怕的景象，觉着院外古亭里有无数的骷髅在狂风中舞蹈。少时，又增了许多点滴的声音，窗纸现出豆大的湿痕。我感到微寒，加了一件衣服，我想把这封信无论如何要写完。

抬头看钟正指到八点半。忽然听见沉重的履声和说话声，我惊奇地喊女仆。她推门进来，后边还跟着一个男子，我生气的责骂她，是谁何不通知就便引进来。她笑着说是“天辛先生”，我站起来细看，真是他，不过他是化装了，简直认不出是谁。我问他为什么装这样子，而且这时候狂风暴雨中跑来。他只苦笑着不理我。

半天他才告我杏坛已捕去了数人，他的住处现尚有游警队在等候着他。

今夜是他冒了大险特别化装来告别我，今晚十一时他即乘火车逃逸。我病中骤然听见这消息，自然觉得突兀，而且这样狂风暴雨之夜，又来了这样奇异的来客。当时我心里很战栗恐怖，我的脸变成了苍白！他见我这样，竟强作出镇静的微笑，劝我不要怕，没要紧，他就是被捕去坐牢狱他也是不怕的，假如他怕就不做这项事业。

他要我珍重保养初痊的病体，并把我吃的西药的药单留给我自己去配。

他又告我这次想乘机回家看看母亲，并解决他本身的纠葛。他的心很苦，他屡次想说点要令我了解他的话，但他总因我的冷淡而中止。他只是低了头叹气，我只是低了头咽泪，狂风暴雨中我和他是死一样的沉寂。

到了九点半，他站起身要走，我留他多坐坐。他由日记本中写了一个Bovia递给我，他说我们以后通信因检查关系，我们彼此都另呼个名字；这个名字我最爱，所以赠给你，愿你永远保存着它。这时我强咽着泪，送他出了屋门，他几次阻拦我病后的身躯要禁风雨，不准我出去；我只送他到了外间。我们都说了一句前途珍重努力的话，我一直望着他的颀影在黑暗的狂风暴雨中消失。

我大概不免受点风寒又病了一星期才起床。后来他来信，说到石家庄便病了，因为那夜他披淋了狂风暴雨。

如今，他是寂然的僵卧在野外荒冢。但每届狂风暴雨之夜，我便想起两年前荒斋中奇异的来客。

十五年十一月廿五日

我只合独葬荒丘

昨夜英送我归家的路上，他曾说这样料峭的寒风里带着雪意，夜深时一定会下雪的。

那时我正瞻望着黑暗的远道，没有答他的话。今晨由梦中醒来，揭起帐子，由窗纱看见丁香枯枝上的雪花，我才知道果然，雪已在梦中悄悄地来到人间了。

窗外的白雪照着玻璃上美丽的冰纹，映着房中熊熊的红炉，我散着头发立在妆台前沉思，这时我由生的活跃的人间，想到死的冷静的黄泉。

这样天气，坐在红炉畔，饮着酽的清茶，吃着花生瓜子栗子一类的零碎，读着喜欢看的书，或和知心的朋友谈话，或默默无语独自想着旧梦，手里织点东西；自然最舒适了。我太矫情！偏是迎着寒风，扑着雪花，向荒郊野外，乱坟茔中独自去徘徊。

我是怎样希望我的生命，建在美的、冷的、静的基础上。因之我爱冬天，尤爱冬天的雪和梅花。如今，往日的绮梦，往日的欢荣，都如落花流水一样逝去，幸好还有一颗僵硬死寂的心，尚能在寒风凄雪里抖颤哀泣。于是我抱了这颗尚在抖战，尚在哀号的心，无目的迷惘中走向那一片冰天雪地。

到了西单牌楼扰攘的街市上，白的雪已化成人们脚底污湿的黑泥。我抬头望着模糊中的宣武门，渐渐走近了，我看见白雪遮罩着红墙碧瓦的城楼。

门洞里正过着一群送葬的人，许多旗牌执事后面，随着大红缎罩下黑漆的棺材；我知道这里面装着最可哀最可怕的“死”！棺材后是五六辆驴车，几个穿孝服的女人正在轻轻地抽噎着哭泣！这刹那间的街市是静穆严肃，除了奔走的车夫，推小车卖蔬菜的人们外，便是引导牵系着这沉重的悲哀，送葬者的音乐，在这凄风寒雪的清晨颤荡着。

凄苦中我被骆驼项下轻灵灵的铃声唤醒！车已走过了门洞到了桥梁上。

我望着两行枯柳夹着的冰雪罩了的护城河。这地方只缺少一个月亮，或者一颗落日便是一幅疏林寒雪。

雪还下着，寒风刮的更紧，我独自趋车去陶然亭。

在车上我想到十四年正月初五那天，也是我和天辛在雪后来游陶然亭，是他未死前两个月的事。说起来太伤心，这次是他自己去找墓地。我不忍再言往事，过后他有一封信给我，是这样写的：

珠！昨天是我们去游陶然亭的日子，也是我们历史上值得纪念的日子。我们的历史一半写于荒斋，一半写于医院，我希望将来便完成在这里。珠！你不要忘记了我的嘱托，并将一切经过永远记在心里。

我写在城根雪地上的字，你问我：“毁掉吗？”随即提足准备去碴；我笑着但是十分勉强的说：“碴去吧！”虽然你并未曾真的将它碴掉，或者永远不会有人去把它碴掉；可是在你问我之后，我觉着我写的那“心珠”好像正开着的鲜花，忽然从枝头落在地上，而且马上便萎化了！我似乎亲眼看见那两个字于一分钟内，由活体立变成僵尸；当时由不得感到自己命运的悲惨，并有了一种送亡的心绪！所以到后来桔瓣落地，我利其一双成对，故用手杖掘了一个小坑埋入地下，笑说：“埋葬了我们吧！”

我当时实在是祷告埋葬了我那种悼亡的悲绪。我愿我不再那样易感，那种悲绪的确是已像桔瓣一样的埋葬了。

我从来信我是顶不成的，可是昨天发现有时你比我还不成。当我们过了葛母墓地往南走的时候，我发觉你有一种悲哀感触，或者因为我当时那些话说的令人太伤心了！唉！

想起了“我只合独葬荒丘”的话来，我不由的低着头叹了一口气。你似乎注意全移到我身上来笑着唤：“回来吧！”我转眼看你，适才的悲绪已完全消失了。就是这些不知不觉的转移，好像天幕之一角，偶然为急风吹起，使我得以窥见我的宇宙的隐秘，我的心意显着有些醉了。后来吃饭时候，我不过轻微的咳嗽了两下，你就那么着急起来“珠！”

你知道这些成就得一个世界是怎样伟大么？你知道这些更使一个心贴伏在爱之渊底吗？

在南下洼我持着线球，你织着绳衣，我们一边走一边说话，太阳加倍放些温热送回我们；我们都感谢那样好的天气，是特为我们出游布置的。吃饭前有一个时候，你低下头织衣，我斜枕着手静静地望着你，那时候我脑际萦绕着一种绮思，我想和你说；但后来你抬起头来看了看我，我没有说什么，只拉着你的手腕紧紧握了一下。这些情形和苏伊士梦境归来一样，我永永远远不忘它们。

命运是我们手中的泥，我们将它团成什么样子，它就得成什么样子；别人不会给我们命运，更不要相信空牌位子前竹签洞中瞎碰出来的黄纸条儿。

我病现已算好哪能会死呢！你不要常那样想。

两个月后我的恐怖悲哀实现了他由活体变成僵尸！四个月后他的心愿达到了，我真的把他送到陶然亭畔，葛母墓旁那块他自己指给我的草地上埋葬。

我们一切都像预言，自己布下凄凉的景，自己去投入排演。如今天辛算完了这一生，只剩我这漂泊的生命，尚在扎挣颠沛之中，将来的结束，自然是连天辛都不如的悲惨。

车过了三门阁，便有一幅最冷静最幽美的图画展在面前，那坚冰寒雪的来侵令我的心更冷更僵连抖战都不能。下了车，在这白茫茫一片无人践踏，无人经过的雪地上伫立不前。假如我要走前一步，白云里便要留下污黑的足痕，并且要揭露许多已经遮掩了的缺陷和恶迹。

我低头沉思了半晌，才鼓着勇气踏雪过了小桥，望见挂着银花的芦苇，望见隐约一角红墙的陶然亭，望见高峰突起的黑窑台，望见天辛坟前的白玉碑。我回顾零乱的足印，我深深地忏悔，我是和一切残忍冷酷的人类一样。

我真不能描画这个世界的冷静，幽美，我更不能形容我踏入这个世界是如何的冷静，如何的幽美？这是一幅不能画的画，这是一首不能写的诗，我这样想。一切轻笼着白纱，浅浅的雪遮着一堆一堆凸起的孤坟，遮着多少当年红颜姣美的少女，和英姿豪爽的英雄，遮着往日富丽的欢荣，遮着千秋遗迹的情爱，遮着苍松白杨，遮着古庙芦塘，遮着断碣残碑，遮着人们悼亡时遗留在这里的悲哀。

洁白凄冷围绕着我，白坟，白碑，白树、白地，低头看我白围巾上却透露出黑的影来。寂静得真不像人间，我这样毫无知觉的走到天辛墓前。我抱着墓碑，低低唤着他的名字，热的泪融化了我身畔的雪，一滴一滴落在雪地，和着我的心音哀泣！天辛！你那能想到一年之后，你真的埋葬在这里，我真能在这寒风凛冽、雪花飞舞中，来到你坟头上吊你！天辛！我愿你无知，你应该怎样难受呢！怕这迷漫无际的白雪，都要化成潋滟生波的泪湖。

我睁眼四望，要寻觅我们一年前来到这里的遗痕，我真不知，现在是梦，还是过去是梦？天辛！自从你的生命如彗星一闪般陨坠之后，这片黄土便成了你的殡宫，从此后呵！永永远远再看不见你的颀影，再听不见你音乐般的语声！

雪下得更紧了，一片一片落到我的襟肩，一直融化到我心里；我愿雪把我深深地掩埋，深深地掩埋在这若干生命归宿的坟里。寒风吹着，雪花飞着，我像一座石膏人形一样矗立在这荒郊孤冢之前，我昂首向苍白的天宇默祷；这时候我真觉空无所有，亦无所恋，生命的灵焰已渐渐地模糊，忘了母亲，忘了一切爱我怜我同情我的朋友们。

正是我心神宁静的如死去一样的时候，芦塘里忽然飞出一对白鸽，落到一棵松树上；我用哀怜的声音告诉它，告诉它不要轻易泄漏了我这悲哀，给我的母亲，和一切爱我怜我同情我的朋友们。

我遍体感到寒冷僵硬，有点抖战了！那边道上走过了一个银须飘拂，道貌巍然的老和尚，一手执着伞，一手执着念珠，慢慢地到这边来。我心里忽然一酸，因为这和尚有几分像我故乡七十岁的老父。他已惊破我的沉寂，我知此地不可再久留，我用手指在雪罩了的石桌上写了“我来了”三个字，我向墓再凝视一度，遂决然地离开这里。

归途上，我来时的足痕已被雪遮住。我空虚的心里，忽然想起天辛在病榻上念茵梦湖：

“死时候呵！死时候，我只合独葬荒丘！”

十五年十二月六日

肠断心碎泪成冰

如今已是午夜人静，望望窗外，天上只有孤清一弯新月，地上白茫茫满铺的都是雪，炉中残火已熄只剩了灰烬，屋里又冷静又阴森。这世界呵！

是我肠断心碎的世界；这时候呵！是我低泣哀号的时候。禁不住的我想到天辛，我又想把它移到了纸上。墨冻了我用热泪融化，笔干了我用热泪温润，然而天呵！我的热泪为什么不能救活冢中的枯骨，不能唤回逝去的英魂呢？

这懦弱无情的泪有什么用处？我真痛恨我自己，我真诅咒我自己。

这是两年前的事了。

出了德国医院的天辛，忽然又病了，这次不是吐血，是急性盲肠炎。

病状很厉害，三天工夫他瘦得成了一把枯骨，只是眼珠转动，嘴唇开合，表明他还是一架有灵魂的躯壳。我不忍再见他，我见了他我只有落泪，他也不愿再见我，他见了我他也是只有咽泪；命运既已这样安排了，我们还能再说什么，只静待这黑的幕垂到地上时，他把灵魂交给了我，把躯壳交给了死！

星期三下午我去东交民巷看了他，便走了。那天下午兰辛和静弟送他到协和医院，院中人说要用手术割治，不然一两天一定会死！那时静弟也不在，他自己签了字要医院给他开刀，兰辛当时曾阻止他，恐怕他这久病的身躯禁受不住，但是他还笑兰辛胆小，决定后，他便被抬到解剖室去开肚。开刀后据兰辛告我，他精神很好，兰辛问他：“要不要波微来看你？”他笑了笑说：“她愿意来，来看看也好，不来也好，省得她又要难过！”兰辛当天打电话告我，起始他愿我去看他，后来他又说：“你暂时不去也好，这时候他太疲倦虚弱了，禁不住再受刺激，过一两天等天辛好些再去吧！省得见了面都难过，于病人不大好。”我自然知道他现在见了我是要难过的，我遂决定不去了。但是我心里总不平静，像遗失了什么东西一样，从家里又跑到红楼去找晶清，她也伴着我在自修室里转，我们谁都未曾想到他是已经快死了，应该再在他未死前去看看他。到七点钟我回了家，心更慌了，连晚饭都没有吃便睡了。睡也睡不着，这时候我忽然热烈的想去看他，见了他我告诉他我知道忏悔了，只要他能不死，我什么都可以牺牲。心焦烦得像一个狂马，我似乎无力控羁它了。朦胧中我看见天辛穿着一套玄色西装，系着大红领结，右手拿着一枝梅花，含笑立在我面前，我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便醒了，原来是一梦。这时候夜已深了，揭开帐帷，看见月亮正照射在壁上一张祈祷的图上，现得阴森可怕极了，拧亮了电灯看看表正是两点钟，我不能睡了，我真想跑到医院去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但是这三更半夜，在人们都睡熟的时候，我黑夜里怎能去看他呢！勉强想平静下自己汹涌的心情，然而不可能，在屋里走来走去，也不知想什么？最后跪在床边哭了，我把两臂向床里伸开，头埋在床上，我哽咽着低低地唤着母亲！

我一点都未想到这时候，是天辛的灵魂最后来向我告别的时候，也是他二十九年的生命之火最后闪烁的时候，也是他四五年中刻骨的相思最后完结的时候，也是他一生苦痛烦恼最后撒手的时候。我们这四五年来被玩弄、被宰割、被蹂躏的命运醒来原来是一梦，只是这拈花微笑的一梦呵！

自从这一夜后，我另辟了一个天地，这个天地中是充满了极美丽、极悲凄、极幽静、极哀惋的空虚。

翌晨八时，到学校给兰辛打电话未通，我在白屋的静寂中焦急着，似乎等着一个消息的来临。

十二点半钟，白屋的门砰的一声开了！进来的是谁呢？是从未曾来过我学校的晶清。

她惨白的脸色，紧嚼着下唇，抖颤的声音都令我惊奇！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是：“菊姐有要事，请你去她那里。”我问她什么事，她又不痛快的告诉我，她只说：“你去好了，去了自然知道。”午饭已开到桌上，我让她吃饭，她恨极了，催促我马上就走；那时我也奇怪为什么那样从容？昏乱中上了车，心跳得厉害，头似乎要炸裂！到了西河沿我回过头来问晶清：“你告我实话，是不是天辛死了？”我是如何的希望她对我这话加以校正，哪知我一点回应都未得到，再看她时，她弱小的身躯蜷伏在车上，头埋在围巾里。

一阵一阵风沙吹到我脸上，我晕了！到了骑河楼，晶清扶我下了车，走到菊姐门前，菊姐已迎出来，菊姐后面是云弟，菊姐见了我马上跑过来抱住我叫了一声“珠妹！”这时我已经证明天辛真的是死了，我扑到菊姐怀里叫了声“姊姊”便晕厥过去了。经她们再三的喊叫和救治，才慢慢醒来，睁开眼看见屋里的人和东西时，我想起来天辛是真死了！

这时我才放声大哭。他们自然也是一样咽着泪，流着泪！窗外的风虎虎地吹着，我们都肠断心碎的哀泣着。

这时候又来了几位天辛的朋友，他们说五点钟入殓，黄昏时须要把棺材送到庙里去；时候已快到，要去医院要早点去。我到了协和医院，一进接待室，便看见静弟，他看见我进来时，他跑到我身边站着哽咽的哭了！我不知说什么好，也不知该怎么样哭。号啕呢还是低泣，我只侧身望着豫王府富丽的建筑而发呆！坐在这里很久，他们总不让我进去看；后来云弟来告我，说医院想留天辛的尸体解剖，他们已回绝了，过一会便可进去看。

在这时候，我便请晶清同我到天辛住的地方，收拾我们的信件。踏进他的房子，我急跑了几步倒在他床上，回顾一周什物依然。三天前我来时他还睡在床上，谁能想到三天后我来这里收检他的遗物。记得那天黄昏我在床前喂他桔汁，他还能微笑的说声：“谢谢你！”如今一切依然，微笑尚似恍如目前，然而他们都说他已经是死了，我只盼他也许是睡吧！我真不能睁眼，这房里处处都似乎现着他的影子，我在零乱的什物中，一片一片撕碎这颗心！

晶清再三催我，我从床上扎挣起来，开了他的抽屉，里面已经清理好了，一束一束都是我寄给他的信，另外有一封是他得病那晚写给我的，内容口吻都是遗书的语调，这封信的力量，才造成了我的这一生，这永久在忏悔哀痛中的一生。这封信我看完后，除了悲痛外，我更下了一个毁灭过去的决心，从此我才能将碎心捧献给忧伤而死的天辛。

还有一封是寄给兰辛菊姐云弟的，寥寥数语，大意是说他又病了，怕这几日不能再见他们的话。读完后，我遍体如浸入冰湖，从指尖一直冷到心里：扶着桌子抚弄着这些信件而流泪！晶清在旁边再三让我镇静，要我勉强按压着悲哀，还要扎挣着去看他的尸体。

临走，晶清扶着我，走出了房门，我回头又仔细望望，我愿我的泪落在这门前留一个很深的痕迹。这块地是他碎心埋情的地方。这里深深陷进去的，便是这宇宙中，天长地久永深的缺陷。

回到豫王府，殓衣已预备好，他们领我到冰室去看他。转了几个弯便到了，一推门一股冷气迎面扑来，我打了一个寒战！一块白色的木板上，放着他已僵冷的尸体，遍身都用白布裹着，鼻耳口都塞着棉花。我急走了几步到他的尸前，菊姐在后面拉住我，还是云弟说：“不要紧，你让她看好了。”

他面目无大变，只是如蜡一样惨白，右眼闭了，左眼还微睁着看我。我抚着他的尸体默祷，求他瞑目而终，世界上我知道他再没有什么要求和愿望了。

我仔细的看他的尸体，看他惨白的嘴唇，看他无光而开展的左眼，最后我又注视他左手食指上的象牙戒指。这时候，我的心似乎和沙乐美得到了先知约翰的头颅一样。我一直极庄严神肃的站着，其他的人也是都静悄悄的低头站在后面，宇宙这时是极寂静，极美丽，极惨淡，极悲哀！

梦回寂寂残灯后

我真愿在天辛尸前多逗留一会，细细的默志他最后的容颜。我看看他，我又低头想想，想在他憔悴苍白的脸上，寻觅他二十余年在人间刻划下的残痕。谁也不知他深夜怎样辗转哀号的死去，死时是清醒，还是昏迷？谁也不知他最后怎样咽下那不忍不愿停息的呼吸？谁也不知他临死还有什么嘱托和言语？他悄悄地死在这冷森黯淡的病室中，只有浅绿的灯光，苍白的粉壁，听见他最后的呻吟，看见他和死神最后战斗的扎挣。

当我凝视他时，我想起前一星期在夜的深林中，他抖颤的说：“我是生于孤零，死于孤零。”如今他的尸骸周围虽然围了不少哀悼涕泣的人，但是他何尝需要这些呢！即是我这颗心的祭献，在此时只是我自己忏悔的表示，对于魂去渺茫的他又有何补益？记得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二日他由沪去广州的船上，有一封信说到我的矛盾，是：

你中秋前一日的信，我于上船前一日接到。此信你说可以做我惟一知己的朋友。前于此的一信又说我们可以作以事业度过这一生的同志。你只会答复人家不需要的答复，你只会与人家订不需要的约束。

你明白的告诉我之后，我并不感到这消息的突兀，我只觉心中万分凄怆！我一边难过的是：世上只有吮血的人们是反对我们的，何以我惟一敬爱的人也不能同情于我们？我一边又替我自己难过，我已将一个心整个交给伊，何以事业上又不能使伊顺意？我是有两个世界的：一个世界一切都是属于你的，我是连灵魂都永禁的俘虏；在另一个世界里，我是不属于你，更不属于我自己，我只是历史使命的走卒。假使我要为自己打算，我可以去做禄蠹了，你不是也不希望我这样做吗？你不满意于我的事业，但却万分恳切的劝勉我努力此种事业；让我再不忆起你让步于吮血世界的结论，只悠久的钦佩你牺牲自己而鼓舞别人的义侠精神！

我何尝不知道：我是南北漂零，生活日在风波之中，我何忍使你同入此不安之状态；所以我决定：你的所愿，我将赴汤蹈火以求之，你的所不愿，我将赴汤蹈火以阻之。不能这样，我怎能说是爱你！从此我决心为我的事业奋斗，就这样飘零孤独度此一生，人生数十寒暑，死期忽忽即至，奚必坚执情感以为是。你不要以为对不起我，更不要为我伤心。

这些你都不要奇怪，我们是希望海上没有浪的，它应当平静如镜；可是我们又怎能使海上无浪？从此我已是傀儡生命了，为了你死，亦可以为了你生，你不能为了这样可傲慢一切的情形而愉快吗？我希望你从此愉快，但凡你能愉快，这世上是没有什么可使我悲哀了！

写到这里，我望望海水，海水是那样平静。好吧，我们互相遵守这些，去建筑一个富丽辉煌的生命，不管他生也好，死也好。

这虽然是六个月前的信，但是他的环境和他的意念是不允许他自由的，结果他在六个月后走上他最后的路，他真的在一个深夜悄悄地死去了。

唉！辛！到如今我才认识你这颗迂回宛转的心，然而你为什么不扎挣着去殉你的事业，做一个轰轰烈烈的英雄，你却柔情千缕，吐丝自缚，遗我以余憾长恨在这漠漠荒沙的人间呢？这岂是你所愿？这岂是我所愿吗？当我伫立在你的面前千唤不应时候，你不懊悔吗？在这一刹那，我感到宇宙的空寂，这空寂永远包裹了我的生命；也许这在我以后的生命中，是一种平静空虚的愉快。辛！你是为了完成我这种愉快才毅然的离开我，离开这人间吗？

我细细默记他的遗容，我想解答这些疑问，因之，我反而不怎样悲痛了。

终于我要离开他，一步一回首我望着陈列的尸体，咽下许多不能叙说的忧愁。装殓好后，我本想再到棺前看看他，不知谁不赞成的阻止了，我也莫有十分固执的去。

我们从医院前门绕到后门，看见门口停着一副白木棺，旁边站满了北京那些穿团花绿衫的杠夫；我这时的难过真不能形容了，这几步远的一副棺材内，装着的是人天隔绝的我的朋友，从此后连那可以细认的尸体都不能再见了；只有从记忆中心衣底浮出梦里拈花含笑的他，醒后尸体横陈的他。

许多朋友亲戚都立在他棺前，我和菊姐远远的倚着墙，一直望着他白木棺材上，罩了一块红花绿底的绣幕，八个穿团花绿衫的杠夫抬起来，我才和菊姐雇好车送他到法华寺。这已是黄昏时候，他的棺材一步一步经过了许多闹市，出了哈德门向法华寺去。几天前这条道上，我曾伴着他在夕阳时候来此散步，谁也想不到几天后，我伴着他的棺材，又走这一条路。我望着那抬着的棺材，我一点也不相信这里面装着的便是我心中最畏避而终不能逃脱的“死”！到了法华寺，云弟伴我们走进了佛堂，稍待又让我们到了一间黯淡的僧房里休息。

菊姐和晶清两个人扶着我，我在这间幽暗的僧房里低低的啜泣，听见外面杠夫安置棺材的动作和声音时，我心一片一片碎了！辛！从此后你孤魂寂寞，飘游在这古庙深林，也还记得繁华的人间和一切系念你的人吗？

一阵阵风从纸窗缝里吹进，把佛龛前的神灯吹得摇晃不定，我的只影蜷伏在黑暗的墙角，战栗的身体包裹着战栗的心。晶清紧紧握着我冰冷的手，她悄悄地咽着泪。夕阳正照着淡黄的神幌。有十五分钟光景，静弟进来请我出去，我和晶清菊姐走到院里时，迎面看见天辛的两个朋友，他们都用哀怜的目光投射着我。走到一间小屋子的门口，他的棺材停放在里面，前面放着一张方桌，挂着一幅白布蓝花的桌裙，燃着两支红烛，一个铜炉中缭绕着香烟。我是走到他灵前了，我该怎样呢？我听见静弟哭着唤“哥哥”时，我也不自禁的随着他号啕痛哭！唉！这一座古庙里布满了愁云惨雾。

黑暗的幕渐渐低垂，菊姐向晶清说：“天晚了我们该回去了。”我听见时更觉伤心，日落了，你的生命和我的生命都随着沉落在一个永久不醒的梦里；今夜月儿照临到这世界时，辛！你只剩了一棺横陈，今夜月儿照临在我身上时，我只觉十年前尘恍如一梦。

静弟送我们到门前，他含泪哽咽着向我们致谢！这时晶清和菊姐都低着头擦泪！我猛抬头看见门外一片松林，晚霞照的鲜红，松林里现露出几个凸堆的坟头。我呆呆地望着。上帝呵！谁也想不到我能以这一幅凄凉悲壮的境地，作了我此后生命的背景。我指着向晶清说：“你看！”她自然知道我的意思，她抚着我肩说：“现在你可以谢谢上帝！”

我听见她这句话，似乎得了一种暗示的惊觉，我的悲痛不能再忍了，我靠在一棵松树上望着这晚霞松林，放声痛哭！辛！你到这时该忏悔吧！太忍心了，也太残酷了，你最后赐给我这样悲惨的境象，这样悲惨的景象，深印在我柔弱嫩小的心上；数年来冰雪友谊，到如今只博得隐恨千古，抚棺哀哭！辛！你为什么不流血沙场而死，你为什么不瘐毙狱中而死？却偏要含笑陈尸在玫瑰丛中，任刺针透进了你的心，任鲜血淹埋了你的身，站在你尸前哀悼痛哭你的，不是全国的民众，却是一个别有怀抱，负你深爱的人。

辛！你不追悔吗？为了一个幻梦的追逐捕获，你遗弃不顾那另一世界的建设毁灭，轻轻地将生命迅速的结束，在你事业尚未成功的时候。到如今，只有诅咒我自己，我是应负重重罪戾对于你的家庭和社会。我抱恨怕我纵有千点泪，也抵不了你一滴血，我用什么才能学识来完成你未竟的事业呢！更何忍再说到我们自己心里的痕迹和环境一切的牵系！

我不解你那时柔情似水，为什么不能温暖了我心如铁？

在日落后暮云苍茫的归途上，我仿佛是上了车，以后一切知觉便昏迷了。思潮和悲情暂时得能休息，恍惚中是想在缥渺的路上去追唤逝去的前尘呢！这时候我魂去了，只留下一副苍白的面靥和未冷的躯壳卧在菊姐的床上，床前站满了我的和辛的朋友还有医生。

这时已午夜三点多钟，冷月正照着纸窗。我醒了，睁开眼看见我是在菊姐床上，一盏残灯黯然的对着我；床四周静悄悄站了许多人，他们见我睁开眼都一齐嚷道：“醒了！醒了！”

我终于醒了！我遂在这醒了声中，投入到另一个幽静、冷寞、孤寂、悲哀的世界里。

无穷红艳烟尘里

一样在寒冻中欢迎了春来，抱着无限的抖颤惊悸欢迎了春来，然而阵阵风沙里夹着的不是馨香而是血腥。片片如云雾般的群花，也正在哀呼呻吟于狂飙尘沙之下，不是死的惨白，便是血的鲜红。试想想一个疲惫的旅客，她在天涯中奔波着这样惊风骇浪的途程，目睹耳闻着这些愁惨冷酷的形形色色，她怎能不心碎呢！既不能运用宝刀杀死那些扰乱和平的恶魔，又无烈火烧毁了这恐怖的黑暗和荆棘，她怎能不垂涕而愤恨呢！

已是暮春天气，却为何这般秋风秋雨？假如我们记忆着这个春天，这个春天是埋葬过一切的光荣的。他像深夜中森林里的野火，是那样寂寂无言的燃烧着！他像英雄胸中刺出的鲜血，直喷洒在枯萎的花瓣上，是那样默默的射放着醉人心魂的娇艳。春快去了，和着一切的光荣逝去了，但是我们心头愿意永埋这个春天，把她那永远吹拂人类生意而殉身的精神记忆着。

在现在真不知怎样安放这颗百创的心，而我们自己的头颅何时从颈上飞去呢！这只有交付给渺茫的上帝了。春天我是百感交集的日子，但是今年我无感了。除了睁视默默外，既不会笑也不会哭，我更觉着生的不幸和绝望；愿天爽性把这地球捣成碎粉，或者把我这脆弱有病态的心掉换成那些人的心，我也一手一支手枪飞骑驰骋于人海之中，看着倒践在我铁蹄下的血尸，微笑快意！然而我终于都不能如愿，世界不归我统治，人类不听我支配，只好叹息着颤悸着，看他们无穷的肉搏和冲杀吧！

有时我是会忘记的。当我在一群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中间，悄悄地看她们的舞态，听她们的笑声，对我像一个不知道人情世故的人，更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许多不幸和罪恶。

当我在杨柳岸，伫立着听足下的泉声，残月孤星照着我的眉目，晚风吹拂着我的衣裙，把一颗平静的心，放在水面月光上时，我也许可以忘掉我的愁苦，和这世界的愁苦。

常想钻在象牙塔里，不要伸出头来，安稳甘甜的做那痴迷恍惚的梦；但是有时象牙塔也会爆裂的，终于负了满身创伤掷我于十字街头，令我目睹着一切而惊心落魄！这时花也许开的正鲜艳，草也许生的很青翠，潮水碧油油的，山色绿葱葱的；但是灰尘烟火中，埋葬着无穷娇艳青春的生命。我疲惫的旅客呵！不忍睁眼再看那密布的墨云，风雨欲来时的光景了。

我祷告着，愿意我是个又聋又瞎的哑小孩。

十六年国耻日

梦　　回

这已是午夜人静，我被隔房一阵痛楚的呻吟惊醒！睁开眼时，一盏罩着绿绸的电灯，低低的垂到我床前，闪映着白漆的几椅和镜台。绿绒的窗帏长长的拖到地上；窗台上摆着美人蕉。摆着梅花，摆着水仙，投进我鼻端的也辨不出是哪一种花香。墙壁的颜色我写不出，不是深绿，不是浅碧，像春水又像青天，表现出极深的沉静与幽暗。我环顾一周后，不禁哀哀的长叹一声！谁能想到呢！我今夜来到这陌生的室中，睡在这许多僵尸停息过的床上做这惊心的碎梦？谁能想到呢！

除了在暗中捉弄我的命运，和能执掌着生机之轮的神。

这时候门轻轻地推开了。进来一个黑衣罩着白坎肩戴着白高冠的女郎，在绿的灯光下照映出她娇嫩的面靥，尤其可爱的是一双黑而且深的眼，她轻盈婀娜的走到我床前。

微笑着说：“你醒了！”声音也和她的美丽一样好听！走近了，细看似乎像一个认识的朋友，后来才想到原来像去秋死了的姊。不知为什么我很喜欢她；当她把测验口温的表放在我嘴里时，我凝视着她，我是愿意在她依稀仿佛的面容上，认识我不能再见的婧姊呢！

“你还需静养不能多费思想的，今夜要好好的睡一夜：明天也许会好的，你不要焦急！”她的纤纤玉手按着我的右腕，斜着头说这几句话。我不知该怎样回答她，我只微笑的点点头。她将温度写在我床头的一个表上后，她把我的被又向上拉了拉，把汽炉上的水壶拿过来。她和来时一样又那么轻盈婀娜的去了。电灯依然低低的垂到我床前，窗帏依然长长的拖到地上，室中依然充满了沉静和幽暗。

她是谁呢？她不是我的母亲，不是我的姊妹，也不是我的亲戚和朋友，她是陌生的不相识的一个女人；然而她能温慰我服侍我一样她不相识的一个病人。当她走后我似乎惊醒的回忆时，我不知为何又感到一种过后的惆怅，我不幸做了她的伤羊。我合掌谢谢她的来临，我像个小白羊，离群倒卧在黄沙凄迷的荒场，她像月光下的牧羊女郎，抚慰着我的惊魂，吻照着我的创伤，使我由她洁白仁爱的光里，看见了我一切亲爱的人，忘记了我一切的创痛。

我哪能睡，我哪能睡，心海像狂飙吹拂一样的汹涌不宁；往事前尘，历历在我脑海中映演，我又跌落在过去的梦里沉思。心像焰焰迸射的火山，头上的冰囊也消融了。我按电铃，对面小床上的漱玉醒了，她下床来看我，我悄悄地拉她坐在我床边，我说：“漱妹：你不要睡了，再有两夜你就离开我去了，好不好今夜我俩联床谈心？”漱玉半天也不说话，只不停的按电铃，我默默望着她娇小的背影咽泪！女仆给我换了冰囊后，漱玉又转到我床前去看我刚才的温度；在电灯下呆立了半晌，她才说：“你病未脱险期，要好好静养，不能多费心思多说话，你忘记了刚才看护吩咐你的话吗？”她说话的声音已有点抖颤，而且她的头低低的垂下，我不能再求了。好吧！任我们同在这一室中，为了病把我们分隔的咫尺天涯；临别了，还不能和她联床共话消此长夜，人间真有许多想不到梦不到的缺憾。我们预想要在今夜给漱玉饯最后的别宴，也许这时候正在辉煌的电灯下各抱一壶酒，和泪痛饮，在这凄楚悲壮的别宴上，沉痛着未来而醺醉。哪知这一切终于是幻梦，幻梦非实，终于是变，变异非常；谁料到凄哀的别宴，到时候又变出惊人的惨剧！

这间病房中两张铁床上，卧着一个负伤的我，卧着一个临行的她，我们彼此心里都怀有异样的沉思和悲哀：她是山穷水尽无路可通，还要扎挣着去投奔远道，在这冰天雪地，寒风凄紧时候，要践踏出一条道路，她不管上帝付给的是什么命运？我呢，原只想在尘海奔波中消磨我的岁月和青春，哪料到如今又做了十字街头，电车轮下，幸逃残生的负伤者！生和死一刹那间，我真愿晕厥后，再不醒来，因为我是不计较到何种程度才值得死，希望得什么“泰山鸿毛”一类的虚衔。假如死一定要和我握手，我虽不愿也不能拒绝，我们终日在十字街头往来奔波，活着出门的人，也许死了才抬着回来。这类意外的惨变，我们且不愿它来临，然而也毫无力量可以拒绝它来临。

我今天去学校时，自然料不到今夜睡在医院，而且负了这样沉重的伤。

漱玉本是明晨便要离京赴津的，她哪能想到在她临行时候，我又遭遇了这样惊人心魂的惨劫？因之我卧在病床上深深地又感到了人生多变，多变之中固然悲惨凄哀，不过有时也能找到一种意想不及的收获。我似乎不怎样关怀我负伤的事，我只回想着自己烟云消散后的旧梦，沉恋着这惊魂乍定，恍非身历的新梦。

漱玉喂我喝了点牛奶后，她无语的又走到她床前去，我望着沉重的双肩长叹！她似乎觉着了。回头向我苦笑着说：“为什么？”我也笑了，我说：“不知道。”她坐在床上，翻看一本书。我知她零乱的心绪，大概她也是不能睡；然而她知我也是不愿意睡，所以她又假睡在床上希望着我静寂中能睡。

她也许不知道我已厌弃睡，因为我已厌弃了梦，我不愿入梦，我是怕梦终于又要惊醒！

有时候我曾羡慕过病院生活，我常想有了病住几天医院，梦想着这一定是一个值得描写而别有兴感的环境；但是今夜听见了病人痛楚的呻吟，看见了白衣翩跹的看护、寂静阴惨的病室、凄哀暗淡的灯光时，我更觉的万分悲怆！深深地回忆到往日病院的遗痕，和我心上的残迹，添了些此后离梦更遥的惆怅！而且愿我永远不再踏进这肠断心碎的地方。

心绪万端时，又想到母亲。母亲今夜的梦中，不知我是怎样的入梦？

母亲！我对你只好骗你，我哪能忍把这些可怕可惊的消息告诉你。为了她我才感谢上苍，今天能在车轮下逃生，剩得这一副残骸安慰我白发皤皤的双亲。

为了母亲我才珍视我的身体，虽然这一副腐蚀的残骸，不值爱怜；但是被母亲的爱润泽着的灵魂，应该随着母亲的灵魂而安息，这似乎是暗中的声音常在诏示着我。然而假使我今天真的血迹模糊模卧在车轨上时，我虽不忍抛弃我的双亲也不能。想到此我眼中流下感谢的泪来！

路既未走完，我也只好背起行囊再往前去，不管前途是荆棘是崎岖，披星戴月的向前去。想到这里我心才平静下，漱玉蜷伏在床上也许已经入了梦，我侧着身子也想睡去，但是脑部总是迸发出火星，令我不能冷静。

夜更静了，绿帏后似乎映着天空中一弯残月。我由病床上起来，轻轻地下了床，走到窗前把绿帏拉开，惨白的月光投射进来，我俯视月光照着的楼下，在一个圆形的小松环围的花圃里中央，立着一座大理石的雕像，似乎是一个俯着合掌的女神正在默祷着！

这刹那间我心海由汹涌而归于枯寂，我抬头望着天上残月和疏星，低头我又看在凄寒冷静的月夜里，那一个没有性灵的石像；我痴倚在窗前沉思，想到天明后即撒手南下的漱玉，又想到从死神羽翼下逃回的残躯，我心中觉着辛酸万分，眼泪一滴一滴流到炎热的腮上。

我回到床前，月光正投射到漱玉的身上，窗帏仍开着，睁眼可以看见一弯银月，和闪烁的繁星。

归　　来

四围山色中，一鞭残照里，我骑着驴儿归来了。

过了南天门的长山坡，远远望见翠绿丛中一带红墙，那就是孔子庙前我的家了，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又是一度浩劫后的重生呢；依稀在草香中我嗅着了血腥：在新冢里看见了战骨。我的家，真能如他们信中所说的那样平安吗？我有点儿不相信。

抬头已到了城门口，在驴背上忽然听见有人唤我的乳名。这声音和树上的蝉鸣夹杂着，我不知是谁？回过头来问跟着我的小童：

“珑珑！听谁叫我呢！你跑到前边看看。”

接着又是一声，这次听清楚了是父亲的声音；不过我还不曾看见他到底是在哪里喊我，驴儿过了城洞我望见一个新的炮垒，父亲穿着白的长袍，站在那土丘的高处，银须飘拂向我招手；我慌忙由驴背上下来，跑到父亲面前站定，心中觉着凄梗万分眼泪不知怎么那样快，我怕父亲看见难受，不敢抬起头来，也说不出什么话来。父亲用他的手抚摩着我的短发，心里感到异样的舒适与快愉。也许这是梦吧，上帝能给我们再见的机会。

沉默了一会，我才抬起头来，看父亲比别时老多了，面容还是那样慈祥，不过举动现得迟钝龙钟了。

我扶着他下了土坡，慢慢缘着柳林的大道，谈着路上的情形。我又问问家中长亲们的健康，有的死了，有的还健在，年年归来都是如此沧桑呢。

珑珑赶着驴儿向前去了，我和父亲缓步在黄昏山色中。

过了孔庙的红墙，望见我骑的驴儿挂在老槐树上，昆林正在帮着珑珑拿东西呢！她见我来了，把东西扔了就跑过来，喊了一声“梅姑！”似乎有点害羞，马上低了头，我握着她手一端详：这孩子出脱的更好看了，一头如墨云似的头发，衬着她如雪的脸儿，睫毛下一双大眼睛澄碧灵活，更显得她聪慧过人。这年龄，这环境，完全是十年前我的幻影，不知怎样联想起自己的前尘，悄悄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进了大门，母亲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坐在葡萄架下，嫂嫂正在洗手。

她们看见我都喜欢的很。母亲介绍我那个人，原来是新娶的八婶。吃完饭，随便谈谈奉军春天攻破娘儿关的恐慌虚惊，母亲就让我上楼去休息。这几间楼房完全是我特备的，回来时母亲就收拾清楚，真是窗明几净，让我这匹跋涉千里疲惫万分的征马，在此卸鞍。走了时就封锁起来，她日夜望着它祷祝我平安归来。

每年走进这楼房时，纵然它是如何的风景依然，我总感到年年归来时的心情异昔。

扶着石栏看紫光弥漫中的山城，天宁寺矗立的双塔，依稀望着我流浪的故人微笑！沐浴在这苍然暮色的天幕下时，一切扰攘奔波的梦都霍然醒了，忘掉我还是在这嚣杂的人寰。

尤其令我感谢的是故乡能逃出野蛮万恶的奉军蹂躏，今日归来不仅天伦团聚而且家园依旧。

我看见一片翠挺披拂的玉米田，玉米田后是一畦畦的瓜田，瓜田尽头处是望不断的青山，青山的西面是烟火，人家，楼台城廓，背着一带黑森森的树林，树梢头飘游着逍遥的流云。静悄悄不见一点儿嘈杂的声音，只觉一阵阵凉风吹摩着鬓角衣袂，几只小鸟在白云下飞来飞去。

我羡慕流云的逍遥，我忌恨飞鸟的自由，宇宙是森罗万象的，但我的世界却是狭的笼呢！

追逐着，追逐着，我不能如愿满足的希望。来到这里又想那里，在那里又念着回到这里，我痛苦的，就是这不能宁静不能安定的灵魂。

正凝想着，昆林抱着黑猫上来了。这是母亲派来今夜陪我的侣伴。

临睡时，天幕上只有几点半明半暗的小星星。我太疲倦了，这夜不曾失眠，也不曾做梦。

社　　戏

临离北平时，许多朋友送了我不少的新书。回来后，这寂寞的山城，除了自然界的风景外，真没有可以消遣玩耍的事情，只有拿上几本爱读的书，到葡萄架下，老槐树底，小河堤上，茅庵门前，或是花荫蝉声，楼窗晚风里去寻求好梦。书又何曾看了多少，只凝望着晚霞和流云而沉思默想；想倦了，书扔在地上，我的身体就躺在落英绿茵中了。

怎样醒来呢？快吃饭了，昆林抱着黄狸猫，用它的绒蹄来抚摸我的脸，惊醒后，我牵了昆林，黄狸猫跟在我们后边，一块儿走到母亲房里。桌上已放置了许多园中新鲜菜蔬烹调的佳肴，昆林坐在小椅子上，黄狸猫蹲在她旁边。那时一切的环境，都是温柔的和母亲的手一样。

读倦了书，母亲已派人送冰浸的鲜艳的瓜果给我吃。亲戚家也都把他们园地中的收获，大篮小筐的馈赠我，我真成了山城中幸福的娇客。黄昏后，晚风凉爽时，我披着罗衣陪了父亲到山腰水涧去散步。

想起来，这真是短短的一个美满的神仙的梦呢！

有一天姑母来接我去看社戏。这正是一个清新的早晨。微雨初晴旭日像一团火轮，我骑着小驴儿，嘚嘚嘚嘚走过了几个小村堡到了姑母家。姑母家，充满了欣喜的空气欢迎我。

早餐后，来了许多格子布、条儿布的村姑娘来看我，都梳着辫子，扎着鲜艳的头绳，粉白脸儿拢着玫瑰腮，更现得十分俏丽。姑母介绍时，我最喜欢梳双髻的兰篮，她既天真又活泼，而且很大方，不像别的女孩子那样怕生害羞。

今天村里的妇女们，衣饰都收拾的很新洁。一方面偷空和姑姑姨姨们畅叙衷怀，一方面还要张罗着招待客人看戏。比较城市中，那些辉煌华丽的舞台剧场中的阔佬富翁们，拥伴侍候着那些红粉骷髅，金钱美人，要幸福多了。这种可爱的纯真和朴素，使得她们灵魂是健康而且畅快呵！不过人生的欲望无穷，达不到的都是美满，获得的都是缺陷，彼此羡慕也彼此妒忌，这就是宛转复杂的苦痛人生吧！

戏台在一块旷野地。前面那红墙高宇的就是关帝庙。这台戏，有的人说是谢神的，因为神的力量能保佑地面不曾受奉军的蹂躏。有的人说是庆祝北伐成功的，特意来慰劳前敌归来的将士们。台前悬挂着两个煤气灯，交叉着国旗党旗，两旁还挂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对联。我和兰篮她们坐在姑家的席棚里，很清楚的看见这简陋剧场的周围，是青山碧水，瓜田菜畦，连绵不断翠色重重的高粱地。

集聚的观众，成个月牙形。小贩呼卖声，儿童哭闹声，妇女们的笑语声，刺耳的锣鼓声，种种嘈杂的声音喊成一片；望去呢，是闹哄哄一团人影，缓缓移动像云拥浪堆。

二点钟时候，戏开演了。咿咿呀呀，唔唔呵呵，红的进去，黑的出来，我简直莫明其妙是做什么？回头问女伴，她们一样摇头不知。我遂将视线移在台下，觉得舞台下的活动影戏，比台上的傀儡还许有趣呢！

正凝视沉思时，东北角上忽然人影散动，观众们都转头向那方看去，隐隐听见哭喊求饶的声音。这时几声尖锐的啸笛吹起。人群中又拥出许多着灰色军服的武装同志，奔向那边去了。妇女们胆小的都呼儿携女的逃遁了，大胆些的站在板凳上伸头了望，蓦然间起了极大的纷扰。

一会儿姑母家派人来接我们。我向来人打听的结果，才知道这纷乱的原因。此地驻扎的武装同志来看戏时，无意中乡下一个农民践踏了他一足泥，这本来小得和芝麻一样大的事，但是我们的同志愤怒之余就拿出打倒的精神来了。这时看台上正坐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婆，她听见儿子哭喊求救的声音，不顾一切由椅子上连跌带跑奔向人群，和那着灰色军装的兵，加入战团。一声啸笛后又来了许多凶恶的军士助威，不一会那母子已被打得血迹淋漓，气息奄奄，这时还不知性命怎样呢！据说这类事情，一天大小总发生几项，在这里并不觉得奇怪。不过我是恍惚身临旧境一样的愤慨罢了！

挤出来时，逢见一个军官气冲冲的走过去。后面随着几个着中山服的青年，认识一位姓唐的，他是县党部的委员。

在山坡上，回头还能看见戏台上临风招展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我轻轻舒放了一口气。

才觉得我是生活在这样幸福的环境里。

恐　　怖

父亲的生命是秋深了。如一片黄叶系在树梢。十年，五年，三年以后，明天或许就在今晚都说不定。因之，无论大家怎样欢欣团聚的时候，一种可怕的暗影，或悄悄飞到我们眼前。就是父亲在喜欢时，也会忽然的感叹起来！

尤其是我，脆弱的神经，有时想的很久远很恐怖。父亲在我家里是和平之神。

假如他有一天离开人间，那我和母亲就沉沦在更深的苦痛中了。维持我今日家庭的绳索是父亲，绳索断了，那自然是一个莫测高深的陨坠了。

逆料多少年大家庭中压伏的积怨，总会爆发的。这爆发后毁灭一切的火星落下时，怕懦弱的母亲是不能逃免！我爱护她，自然受同样的创缚，处同样的命运是无庸疑议了。

那时人们一切的矫饰虚伪，都会褪落的；心底的刺也许就变成弦上的箭了。多少隐恨说不出在心头。每年归来，深夜人静后，母亲在我枕畔偷偷流泪！我无力挽回她过去铸错的命运，只有精神上同受这无期的刑罚。有时我虽离开母亲，凄冷风雨之夜，灯残梦醒之时，耳中犹仿佛听见枕畔有母亲滴泪的声音。不过我还很欣慰父亲的健在，一切都能给她作防御的盾牌。

谈到父亲，七十多年的岁月，也是和我一样颠沛流离，忧患丛生，痛苦过于幸福。

每次和我们谈到他少年事，总是残泪沾襟不忍重提。这是我的罪戾呵！

不能用自己柔软的双手，替父亲抚摸去这苦痛的瘢痕。

我自然是萍踪浪迹，不易归来；但有时交通阻碍也从中作梗。这次回来后，父亲很想乘我在面前，预嘱他死后的诸事，不过每次都是泪眼模糊，断续不能尽其辞。有一次提到他墓穴的建修，愿意让我陪他去看看工程，我低头咽着泪答应了。

那天夜里，母亲派人将父亲的轿子预备好，我和曾任监工的族叔蔚文同着去，打算骑了姑母家的驴子。

翌晨十点钟出发：母亲和芬嫂都嘱咐我好好招呼着父亲，怕他见了自己的坟穴难过；我也不知该怎样安慰防备着，只觉心中感到万分惨痛。一路很艰险，经过都是些崎岖山径；同样是青青山色，潺潺流水，但每人心中都抑压着一种凄怆，虽然是旭日如烘，万象鲜明，而我只觉前途是笼罩一层神秘恐怖黑幕，这黑幕便是旅途的终点，父亲是一步一步走近这伟大无涯的黑幕了。

在一个高堑如削的山峰前停住，父亲的轿子落在平地。我慌忙下了驴子向前扶着，觉他身体有点颤抖，步履也很软弱，我让他坐在崖石上休息一会。这真是一个风景幽美的地方，后面是连亘不断的峰峦，前面是青翠一片麦田；山峰下隐约林中有炊烟，有鸡唱犬吠的声音。父亲指着说：

“那一带村庄是红叶沟，我的祖父隐居在这高塔的庙里，那庙叫华严寺，有一股温泉，流汇到这庙后的崖下。土人传说这泉水可以治眼病呢！我小时候随着祖父，在这里读书；已经有三十多年不来了，人事过的真快呵！不觉得我也这样老了。”父亲仰头叹息着。

蔚叔领导着进了那摩云参天的松林，苍绿阴森的荫影下，现出无数冢墓，矗立着倒斜着风雨剥蚀的断碣残碑。地上丛生了许多草花，红的黄的紫的夹杂着十分好看。蔚叔回转进一带白杨，我和父亲慢步徐行，阵阵风吹，声声蝉鸣，都现得惨淡空寂，静默如死。

蔚叔站住了，面前堆满了磨新的青石和沙屑，那旁边就是一个深的洞穴，这就是将来掩埋父亲尸体的坟墓。我小心看着父亲，他神色现得异样惨淡，银须白发中，包掩着无限的伤痛。

一阵风吹起父亲的袍角，银须也缓缓飘拂到左襟；白杨树上叶子磨擦的声音，如幽咽泣诉，令人酸梗，这时他颤巍巍扶着我来到墓穴前站定。

父亲很仔细周详的在墓穴四周看了一遍，觉得很如意。蔚叔又和他筹画墓头的式样，他还能掩饰住悲痛说：

“外面的式样坚固些就成啦，不要太讲究了，靡费金钱。只要里面干燥光滑一点，棺木不受伤就可以了。”

回头又向我说：

“这些事情原不必要我自己做，不过你和璜哥，整年都在外面；我老了，无可讳言是快到坟墓去了。在家也无事，不愁穿，不愁吃，有时就愁到我最后的安置。棺木已扎好了，里子也裱漆完了。衣服呢我不愿意穿前清的遗服或现在的袍褂。我想走的时候穿一身道袍。璜哥已由汉口给我寄来了一套，鞋帽都有，哪天请母亲找出来你看看。我一生廉洁寒苦，不愿浪费，只求我心身安适就成了。都预备好后，省临时麻烦；不然你们如果因事忙因道阻不能回来时，不是要焦急吗？我愿能悄悄地走了，不要给你们灵魂上感到悲伤。生如寄，死如归，本不必认真呵！”

我低头不语，怕他难过，偷偷把泪咽下去。等蔚叔扶父亲上了轿后，我才取出手绢揩泪。

临去时我向松林群冢望了一眼，再来时怕已是一个梦醒后。

跪在洞穴前祷告上帝：愿以我青春火焰，燃烧父亲残弱的光辉！千万不要接引我的慈爱父亲来到这里呵！

这是我第二次感到坟墓的残忍可怕，死是这样伟大的无情。

寄到狱里去

——给萍弟

这正是伟大的死城里，秋风秋雨之夜。

什么都沉寂，什么都闭幕了，只有雨声和风声绞着，人们正在做恐怖的梦吧！一切都冷静，一切都阴森，只有我这小屋里露着一盏暗淡的灯光，照着我这不知是幽灵还是鬼魂的影子在摇曳着，天上没有月，也没有星。

我不敢想到你，想到你时，我便依稀看见你蓬首垢面，憔悴，枯瘠，被黑暗的罗网，惨苦的囚院，捉攫去你的幸福自由的可怜情形。这时你是在啮着牙关，握着双拳，向黑暗的、坚固的铁栏冲击呢？还是低着头，扶着肩，向铁栏畔滴洒你英雄失意的眼泪？我想你也许在抬起你的光亮双睛，向天涯，天涯，遥望着你遗留在这里的那颗心！也许你已经哭号无力，饥寒交逼，只蜷伏在黑暗污秽的墙角，喘着生之最后的声息！也许你已经到了荒郊高原，也许你已经……我不敢想到你，想到你，我便觉着战栗抖颤，人世如地狱般可怕可叹！然而萍弟呵！我又怎能那样毫不关心的不记念你？

关山阻隔，除了神驰焦急外，懦弱无力的我们，又哪能拯救你，安慰你。然而我而望你珍重，盼望你含忍；禁锢封锁了我们的身体的，万不能禁锢封锁我们的灵魂。为了准备将来伟大更坚固更有力的工作，你应该保重，你应该容忍。这是你生命火焰在黑暗中冲击出的星花，囚牢中便是你励志努力潜修默会的书房，这短期内的痛苦，正是造成一个改革精进的青年英雄的机会。望你勿灰心丧志，过分悲愤才好。

萍弟！你是聪明人，你虽然尽忠于你的事业，也应顾及到异乡外系怀你的清。你不是也和天辛一样，有两个生命：一个是革命，一个是爱情；你应该为了他们去努力求成全求圆满。这暂时的厄运，这身体的苦痛，千万不要令你心魂上受很大的创伤，目下先宜平静，冷寂你热血沸腾的心。

说到我们，大概更令你伤心，上帝给与了我们异地同样的命运。假如这信真能入你目，你也许以为我这些话都是梦境。你不要焦急，慢慢地我告诉你清的近况。你离开这庄严的、古旧的、伟大的、灰尘的北京之后，我曾寄过你三封信。一封是在上海，一封是在广东，一封便是你被捕的地方，不知你曾否收到？清从沪归之翌晨，我返山城。这一月中她是默咽离愁，乍尝别恨；我是返故乡见母亲，镇天在山水间领略自然，和母亲给与我的慈爱。一月之后我重返北京，清已不是我走时的清，她的命运日陷悲愁。更加你消息沉沉，一去无音信；几次都令我们感到了恐怖——这恐怖是心坎里久已料到惟恐实现的。但是我总是劝慰清，默默祷告给平安与萍。

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

等到了夏尽秋来，秋去冬临，清镇日辗转寸心于焦急愁闷怨恨恐惧之中。这时外面又侵袭来多少意外的阴霾包裹了她，她忍受着一切的谣诼，接收着一切的诽谤。怪谁？只因为你们轻别离。只抱憾人心上永远有填不满的深沟，人心上永远有不穿的隔膜。

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你的消息依然是石沉大海。

红楼再劫，我们的希望完全粉碎！研究科取消后，清又被驱逐，不仅无书可读，而且连一枝之栖都无处寻觅。谁也知道她是无父无母，以异乡作故乡的飘零游子；然而她被驱逐后，离开了四年如母亲怀抱，如婴儿摇篮的红楼，终于无处寄栖她弱小的身躯。

她孤零零万里一身，从此后遂彷徨踟蹰于长安道上，渡这飘泊流落的生涯。谁管？只她悄悄地扎挣着，领受着，看着这人情世事的转换幻变；一步一走，她已走到峭壁在前，深涧在后的悬崖上来了。如今，沉下去，沉下去，一直沉到深处去了。

我是她四年来唯一的友伴，又是曾负了萍弟的重托，这时才感到自己的浅薄，懦弱，庸愚无能。虽然我能将整个灵魂替她擘画，全部心思供她驱使，然而我无力阻挡这噩运的频频来临。

我们都是弱者，如今只是在屠夫的利刃下喘息着，陈列在案上的俘虏，还用什么抵抗扎挣的力量。所以我们目前的生活之苦痛，不是悲愁，却是怒愤！我们如今看那些盘踞者胜利的面孔，他们用心底的狭隘，封锁了我们欲进的门，并且将清关在大门以外刻不容留的驱逐出。后来才知道取消研究科是因为弥祸于未形，先事绸缪的办法；他们红楼新主，错认我们作意图捣乱的先锋。一切都完了，公园松林里你的预祝，我们约好二年之后再见时，我们自己展览收获，陈列胜利，骄傲光荣，如今都归湮灭无存。

我和清这时正在崎岖的、凄寒的、寂寞的道途中，摸索着践踏我们要走的一条路径。

几次我们遇到危险，几次我们受了创伤，我们依然毫不畏缩毫不却步的走向前去，如今，直到如今，我们还是这样进行；我想此后，从此以后，人生的道路也是这样罢！只有辛苦血汗的扎挣着奔波，没有顺适，困散的幸福来袭。深一层看见了社会的真象，才知道建设既不易，毁灭也很难。我们的生命力是无限，他们的阻障力也是无限；世界永久是搏战，是难分胜负的苦战！

接到琼妹传来你被捕的消息时，正是我去红楼替清搬出东西的那天。

你想清如何承受这再三的刺激，她未读完，信落在地上，她望天微微的冷笑！

这可怕的微笑，至如今犹深印在我脑海中。记得那是个阴森黯淡的黄昏，在北馆凄凉冷寒的客厅下我和清作长时间的沉默！

我真不能再写下去了，为什么四个月的离别，会有这么多的事变丛生。清告诉我，在上海时你们都去看《难为了妹妹》的电影，你特别多去几次，而且每次看过后都很兴奋！这次琼妹来信便是打这谜语，她写着是：“三哥回来了三礼拜，便作《难为了妹妹》中的何大虎。”我们知道她所指是象征着你的被捕，坐监。萍弟！你知道吗？《难为了妹妹》如今正在北京明星映演，然而我莫有勇气去看，每次在街上电车上看见了广告，都好像特别刺心。

真想不到，我能看《难为了妹妹》时，你已不幸罹了何大虎一样的命运。

我们都盼望你归去后的消息，不幸第一个消息便是这惊人的噩耗。前几天接到美弟信知你生命可无虞，不久即可保释出狱。我希望美弟这信不是为了安慰他万里外的姊姊而写的。真能这样才是我们遥远处记念你的朋友们所盼祷。

清现住北馆，我是天天伴着她，竭尽我的可能去安慰她。冷落凄寒的深秋，我们都是咽着悲愁强作欢颜的人。愿萍弟释念。闲谈中，清曾告我萍弟为了谣诼，曾移罪到我，我只一笑置之。将来清白的光彩冲散了阴霾，那时你或者可以知道我是怎样爱护清，同时也不曾辜负了萍弟给我的使命和重托。我希望你用上帝的心相信清，也相信你一切的朋友们！

夜已将尽，远处已闻见鸡鸣！雨停风止，晨曦已快到临，黑暗只留了最后一瞬。萍弟！我们光明的世界已展开在眼前，一切你勿太悲观。

在朝霞未到之前，我把这信封寄远道给你。愿你开缄时，太阳已扫净了阴霾！

一九二六年，十一，十，北京，夜雨中

深夜絮语

一　凄怆的归途

一个阴黯惨淡的下午，我抱着一颗微颤的心，去叩正师的门。刚由寒冷的街道上忽然走到了室中，似乎觉得有点温意，但一到那里后这温意仍在寒冷中消逝了。我是去拿稿子的，不知为什么正师把那束稿交给我时，抬头我看见他阴影罩满的忧愁面容，我几乎把那束稿子坠在地上，几次想谈点别的话，但谁也说不出；我俯首看见了“和珍”两个字时，我头似乎有点晕眩，身上感到一阵比一阵的冷！

寒风中我离开骆驼书屋，一辆破的洋车载着我摇晃在扰攘的街市上，我闭着眼手里紧握着那束稿，这稿内是一个悲惨的追忆，而这追忆也正是往日历历的景象，仅是一年，但这景象已成了悲惨的追忆。不仅这些可追忆，就是去年那些轰动全城的大惨杀了后的大追悼会，在如今何尝不惊叹那时的狂热盛况呢！不知为什么这几天的天气，也似乎要增加人的忧愁，死城里的黯淡阴森，污秽恶浊，怕比追悼和珍还可哭！而风雪又似乎正在尽力的吹扫和遮蔽。

春雪还未消尽，墙根屋顶残雪犹存。我在车上想到去年“三一八”的翌晨去看医院负伤的朋友时，正是漫天漫地的白雪在遮掩鲜血的尸身。想到这里自然杨德群和刘和珍陈列在大礼堂上的尸体，枪弹洞穿的尸体，和那放在玻璃橱中的斑斑血衣，花圈挽联，含笑的遗像，围着尸体的恸哭！都涌现到脑海中，觉着那时兴奋的跃动的哀恸，比现在空寂冷淡的寂静是狂热多了。

假如曾参与过去年那种盛典的人，一定也和我一样感到寂寞吧！然而似乎冬眠未醒的朋友们，自己就没有令这生命变成活跃的力量吗？我自己责问自己。

这时候我才看见拉我的车夫，他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腿一拐一拐，似乎足上腿上还有点毛病，虽然扎挣着在寒风里向前去，不过那种蹒跚的景象，我觉由他一步一步的足踪里仿佛溢着人世苦痛生活压迫的眼泪！我何忍令这样龙钟蹒跚的老人，拉我这正欲求活跃生命的青年呢？我下了车，加倍的给他车价后，他苦痛的皱纹上泛出一缕惨笑！

我望着他的背影龙钟蹒跚的去远了，我才进行我的路。当我在马路上独自徘徊时不知为什么，忽然想到我们中国来，我觉中国的现（实）像这老头子拉车，而多少公子小姐们偏不醒来睁眼看看这车夫能不能走路，只蜷伏在破车上闭着眼做那金迷纸醉的甜梦！

二　遗留在人间的哀恸

前些天，娜君由南昌来信说：她曾去看和珍的母亲，景象悲惨极了，她回来和瑛姊哭了一夜！听说和珍的母亲还是在病中，看见她们时只眼泪汪汪的呻吟着叫和珍！关乎这一幕访问，娜君本允许我写一篇东西赶“三一八”前寄来的，但如今还未寄来，因之我很怅惘！不过这也是可以意料到的，一个老年无依靠的寡母哭她惟一可爱而横遭惨杀的女儿，这是多么悲惨的事在这宇宙间。和珍有灵，她在异乡的古庙中，能瞑目吗？怕母亲的哭泣声呼唤声也许能令她尸体抖战呢！

她的未婚夫方君回南昌看了和珍的母亲后，他已投笔从戎去了。此后我想他也许不再惊悸。不过有一天他战罢归来，站在和珍灵前，把那一束滴上仇人之血的鲜花献上时，他也要觉着世界上的静默了！

我不敢想到“三一八”那天烈士们远留在人间的哀恸，所以前一天我已写信给娜君，让她们那天多约上些女孩儿们去伴慰和珍的母亲，直到这时我也是怀念着这桩事。在战场上的方君，或者他在炮火流弹冲锋杀敌声中已忘了这一个悲惨的日子。不过我想他一定会忆起的，他在荒场上骋驰时，也许暂羁辔头停骑向云霞落处而沉思，也许正在山坡下月光底做着刹那甜蜜的梦呢！

那能再想到我不知道的烈士们家人的哀恸，这一夜在枕上饮泣含恨的怕迷漫了中国全部都有这种哭声吧！在天津高楼上的段祺瑞还能继续他诗棋逸兴，而不为这种隐约的哭声振颤吗？

诸烈士！假如你们有灵最好给你亲爱的人一个如意的梦，令你们的老母弱弟，孀妻孤儿，在空寂中得到刹那的慰藉！离乡背井，惨死在异乡的孤魂呵！你们缘着那黑夜的松林，让寒风送你们归去吧！

三　笔端的惆怅

一堆稿子杂乱的放在桌上，仿佛你们的尸骸一样令我不敢迫视。如今已是午夜三点钟了。我笔尖上不知凝结着什么，写下去的也不知是什么？我懦弱怯小的灵魂，在这深夜，执笔写出脑海中那些可怖的旧影时，准觉着毛骨寒栗心情凄怆！窗外一阵阵风过处，仿佛又听见你们的泣诉，和衣裙拂动之声。

和珍！这一年中环境毁灭的可怕，建设的可笑，从前的偕行诸友，如今都星散在东南一带去耕种。她们有一天归来，也许能献给你她们收获的丰富花果。说到你，你是在我们这些朋友中永远存在的灵魂。许多人现在都仿效你生前的美德嘉行，用一种温柔坚忍耐劳吃苦的精神去做她们的事业去了。

你应该喜欢吧！你的不灭的精神是存在一切人们的心上。

在这样黯淡压迫的环境下，一切是充满了死静；许多人都从事着耕种的事，正是和风雨搏斗最猛烈的时候，所以今年此日还不能令你的灵魂和我们的精神暂时安息。自然有一日我们这般星散后的朋友又可聚拢到北京来，那时你的棺材可以正式的入葬，我们二万万觉醒解放的女子，都欢呼着追悼你们先导者的精神和热血，把鲜艳的花朵洒满你们的茔圹，把光荣胜利的旗帜插在你们的碑上。

我想那时我的笔端纠结的惆怅，和胸中抑压的忧愁，也许会让惠和的春风吹掉的！

如今我在寒冷枯寂的冷室中，祷告着春风的来临和吹拂！

在包裹了一切黑暗的深夜里，静待着晨曦的来临和曛照！

三·一二

祷　　告

——婉婉的日记

九月三号　　今天是星期日，她们都出去了。这屋子往日多么热闹，如今只觉得空寂可怕。我无地方可去，也无亲友可看，结果只好送她们去了，我孤身回来。天天忙着，我是盼有一天闲，但是闲了又这样情绪不宁感到无聊。

晚饭后，魏大夫叫我送一束花给四十四号的吴小姐，她是个极美丽的姑娘，虽然因为病现得清癯点。和她谈了半天才知道她就是吴文芳的侄女。我问到文芳，她说她自从辞了医院事情后，不久就和一位牙医生结婚，如今在青岛。正谈着，她的母亲来了。我便把花插在瓶里，把魏大夫写的那个英文片子放在花瓶前，我和她们笑了笑就开门出来了。

路过大楼时，想进去看看赵牧师，我心忽然躁烦起来，不愿意去了。

回到寝室楼，依然那样空寂，我真有点害怕，静默得可怕！推开娟玉的房门，雪帐低垂着，一缕花香扑鼻而来。她未曾回来，风吹着帐帷正在飘动！站在这里呆了一会，我回到自己的床上来。我想睡，睡了可以把我安息在幸福的梦里；但心情总是不能平静，像黑暗中伸出无数的苍白手臂在接引我。睡不成，我揭被起来，披了一件斗篷，走到楼下回廊上看月亮。

夜静极了，只有风吹着落叶瑟瑟，像啜泣一样击动我的心弦。天空中一碧如洗，中间镌着繁星，一轮秋月又高又小，照得人清寒彻骨。我合掌跪在这晶莹皎洁的月光下，望见自己不知道来处的影子。

世界上最可怜最痛苦的大概是连自己都不知是谁的人罢！连自己的父母都不知道是谁，连自己的父母都不知在哪里的人罢？你照遍宇宙照尽千古的圆月，告诉我，我的父母是谁？他们在哪里？你照着的他们是银须霜鬓的双老，还是野草黄土中的荒冢呢？

落叶在阶前啜泣时，抬头或者还认得他的故枝。我是连树叶都不如，这滔滔人海，茫茫大地中，谁是亲昵我的，谁是爱怜我的？只有石桥西的福音堂，是可怜的婉婉的摇篮。这巍峨高楼的医院，是可怜的婉婉栖居的地方；天天穿上素白的长袍，戴上素白的高冠，咽着眼泪含着笑容，低声柔气，服侍许多呻吟愁苦的病人，这是可怜的婉婉的伴侣和职务罢！

主啊！只有你知道，夜静时候，世界上有一个可怜无父无母无兄弟姊妹的孤女，在月光下望着一堆落叶咽泪！

夜深了，我回来，斜倚在枕上，月光很温柔地由窗纱中射进来，她用纤白的玉臂抱吻着我。我希望做梦，或者梦中可以寻见认识了我的父母，或者我还能看见我的姊妹弟兄。我真不敢想下去了，今天看见吴小姐的母亲时，我才知道世界上还有那么亲爱自己的一个女人，她是自己的母亲。

婉婉！你自己的母亲呢？

九月五号　　昨夜刮了整夜的风，今天忽然觉着冷，早晨三十号来了一位病人，患着脑膜（炎）。头疼得他一直喊叫着，我给他枕上冰囊似乎止住点痛。他是一个银行的办事员，送他进来的是几个同事，和他年纪仿佛的青年。魏大夫看过了，告诉我劝他平静些，不能让他受刺激，最好不要接见亲友。晚上再吃药，这时候最好先令他静静地安眠。

我拉过绿幕遮住射进来的阳光，将他的东西都安放在橱里。整理好后，拿了花瓶到后园折了几枝桂花。当我悄悄送花来时，他已醒了，睁着很大的眼望着我。我低头走进去，把花瓶放在病榻畔的小几上。

“要水吗？先生！”我问他。他摇了摇头。我就出来了。

十二点钟午餐来了，我请他少用一点，他不肯。再三请他，他才在我手里的杯子内喝了三口牛乳。这位病人真奇怪，进来到现在，他未曾说过一句话，时时都似乎在沉思着严重的问题。

给他试验温度时，我拿起他床前的那个纸牌，他的名字是杨怀琛，和我同姓。

夜里魏大夫把配好的药送来，我服侍着吃完了药，换上冰袋，临走时我告诉他：要东西时，只要把电铃一按便有人来。在楼梯上逢见娟玉，问她去那里，她说要去值夜，在大楼上。

到了寝室很远便听见她们的笑语声，我没有去惊动她们，一直走到我的房里。书桌上放着一本书，走过去一看是本精装的《圣经》。里边夹着个纸条。上边写着：

婉婉：那天你送花来，母亲看见你，说你怪可爱的。我已告诉了她你待我的好处，她更觉喜欢，今天送东西时给你带来一本《圣经》。她叫我送给你，她说这本书能擦去你一切的眼泪！

——吴娴

我捧着这本书，把这短笺回环地读了四五遍。因为别人的母亲偶然施与的爱，令我想到我自己的母亲。《圣经》，我并不需要它；我只求上帝揭示我谁是我的母亲，她在哪里？只有她能擦去我一切的眼泪。主啊！只要你告诉我她在哪里，我马上赴汤蹈火去寻找她。然而默默中命运涎着脸作弄我，谁知道何时何地才能实现我如意的梦。

惨淡的灯光照在圣母玛丽亚的像上，我抬头默然望着她！

九月九号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走到一个似乎乡村的地方，一带小溪畔有几间茅屋，那里透露出灯光来。我走到茅屋前，听见里面有细碎的语声。窗外映着淡淡的月光。我轻轻推开门，月光投射进来。黑暗的屋角里看见床上坐着一个老妇人，她合掌念着佛。一盏半明半暗的油灯，照见她枯皱的脸上挂着两道泪痕！我走近一步，跪下去伏在她膝头上痛哭！

不知何时醒来，枕衣上已湿了一大块。

今晨梳洗时，在镜子里照见我自己，我自己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在这世界上挣扎，转眼已十九年了。自从我进了福婴堂到现在没有一个亲人来看过我，也没有一个人认识我。我找不着我亲爱的父母和姊妹兄弟，他们也一样不曾找到我。记得我在福婴堂住了七年，七年后我服侍一个女牧师，她教我读《圣经》，做祷告。十四岁那年她回国去了，把我送到一个外国医院附设的看护学校学习看护，三年毕业后，魏大夫就要我在这医院里当看护，已经有两年了，我想假使这时候我的母亲看见我，她也许不认识我。

三十号那个病人已经来了四天了。他病还见好，魏大夫说只要止住痛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今天他已和我攀谈起来，问我哪里人？家里还有些谁？唉！让我怎么回答他呢？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样能告诉他？这是我一生的耻辱，我只有低下头咽泪！他大概也理会到我有不能说出的苦衷，所以不曾往下追问。

他的病不能移动，所以他只可静静地躺着。晚饭后我给他试验口温，我低头用笔在簿上记录时，他忽然向我说：“姑娘，我请求你一件事，你可肯替我办？”

“什么事？”我问。

他又几次不肯说。后来他叫我从衣橱里拿出一本日记，里面夹着信纸信封。他告诉我了，原来是请我给他写一封信。他念着我写：

文蕙妹鉴：

你信我已收到，事已如斯，夫复何言。我现已移入病院，将来生死存亡，愿妹勿介意，人生皆假，爱又何必当真。寄语方君，善视妹，则我瞑目矣。

——怀琛

写好，他又令我在日记里找着通信地址，原来也是姓吴。我心里真疑惑是吴文芳的姊妹，什么时候去问问文芳侄女便知道究竟了。信封也写好后，我递给他看。看完他很难受，把眼睛紧紧闭上，牙齿嚼着下唇，脸一阵阵现得苍白。我把日记放在他枕头畔，给他喝了几勺开水，我轻轻问他：“这信付邮吗？”他点点头。我轻轻闭门时，听到一声最哀惨的叹息！

晚风吹在身上，令我心境清爽一点，望着星月皎洁的天空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我凝视着手中这封信，假如这真是最后消息时，不知这位文蕙小姐看了该怎样难过？最可怜这生病的青年，进来医院这许久，未曾来过一个人，或者一封信一束花是慰问讯候他的。

今夜晚间本来不是轮我去。不过我看见他那种伤心样子真不放心。十二点了，我又从魏大夫那里拿了药亲自给他送去，一推门我便看见他正在流泪！我给他吃了药，他抬起那苍白的脸望着我，他说：“姑娘，我真感谢你，然而我怕今生不能报答你了，但是我有个唐突的请求，我愿知道姑娘的芳名。”我完全被他那清澈的、多情的目光摄去了我的灵魂，当淡绿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时，我真觉得这情况太惨了。我抖战着说：“我叫婉婉，和先生同姓。”他不曾往下问，我也未曾多告诉他一点。

十二点半钟了，我的责任应该请他休息，我用极诚恳的态度和他说：“先生，你宽怀养病，不要太愁苦，我求上帝赐福给你。”

“谢谢你，婉婉姑娘，祝你晚安！”他含着泪说。

九月十二号　　昨夜魏大夫告诉我今天陪他到城外出诊，我的职务已另请一位看护代理。我从衣橱里拿出我那件外衣和帽子围巾，这三件东西是那女牧师临回国时送我的，因为我不常出去，所以虽然它们的式样已经不时髦，不过还很新。

收拾好已九点钟，我想去大楼看看三十号的病人。走到他病室前，我忽然有点迟疑，因为自己的装束现在已不是个看护了，我来看他不是不便吗？我立在门口半天，终于推开门进去。他看见我忽然惊惶的坐起来，眼睛瞪视着问我：“你是文蕙吗？我没有想到你会来看我呀！”他伸着双臂问我，他哭了！啊呀！这一吓把我直退到门口。

我定了定心神才告他说：“先生！我是婉婉，你不要吃惊。”我说着走过去扶他睡下。

我等他休息了一会，我才告他我今天要出城去，职务已有人代理。我问他要不要什么东西给他带来，他这才和我说：“你今天的装束真像她。原谅我对姑娘的失礼，因为我是在病中。”他说着流下泪来。我真不忍看了，也不知该怎样安慰他好，只呆呆地立在他床前。

“姑娘，你去吧！我不要什么，我在这世界上没有需要的东西了。”

“你好生静养，晚间我回来给你读《圣经》。”我把他的被掩好，慢慢走出来。

汽车已在医院门前，魏大夫站在车口等着我。

在车上饱看着野外的秋色，柳条有点黄了，但丝丝条条犹想牵系行人。满道上都是落叶，汽车过去了，他们又和尘土落下来。平原走尽，已隐隐看见远处的青山。魏大夫告诉我，我们要去的地方便在那青山背后，渐渐到了山根，半山腰的枫树，红的像晚霞一样，远看又像罩了一层轻烟软雾。

走进了村庄，在一个别墅门前车停了，这时已十点多钟。我们进到病房里，是一位小姐患着淋巴腺结核，须用手术医治。我帮着魏大夫，割完已经一点半钟了。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很诚恳地招待我们。用完午餐我们就回城来，一路上我不看景致了，只想着三十号那个病人，真懊悔今早不应这样装束去看他，令他又受一个大刺激。

到了城里又去看了一个患肺病的人，七点钟才回到医院。我在花店买了两个精巧玲珑的小花篮，里面插满了各色的菊花和天冬草。

今天一天真疲倦，回到医院我就到自己房里来。叫人送一个花篮给吴小姐，另一个花篮我想送给三十号的病人。

本想今夜亲自送去，不过不是我轮值，因为早晨又惊扰了他，现在也不愿再去了。连我自己也奇怪呢，为什么我这样可怜他，同情他？我总想我应该特别注意关照他，好像他是我的哥哥，或者是弟弟一样。

夜里我替他祷告，我想到他心中一定埋藏着一件伤心的历史，那天我给他写信的那个女子，一定就是使他今日愁病的主人。不知他有父母没有？也许他和我一样孤苦呢！今天我忽然想也许他是我的哥哥，因为他也姓杨。最奇怪的是我心里感到一切令我承认他是我的哥哥。

我想明天去大胆问问他，他有莫有妹妹送到福婴堂，在十九年前。

弃　　妇

一个清晨，我刚梳头的时候，琨妹跑进来递给我一封信，她喘气着说：

“瑜姐，你的信！”

我抬头看她时，她跑到我背后藏着去了。我转过身不再看她，原来打扮的非常漂亮：穿着一件水绿绸衫，短发披在肩上，一个红绫结在头顶飞舞着，一双黑眼睛藏在黑眉毛底，像一池深苍的湖水那样明澈。

“呵！这样美，你要上哪里去。收拾的这样漂亮？”我手里握着头发问她。

“母亲要去舅妈家，我要她带我去玩。上次表哥给我说的那个水莲公主的故事还未完呢，我想着让他说完。再讲几个给我听，瑜姐，你看罢，回来时带海棠果给你吃，拿一大篮子回来。”说到这里她小臂环着形容那个大篮子。

“我不信，母亲昨天并莫说要去舅妈家。怎么会忽然去呢？”我惊疑地问她。

“真的，真的。你不信去问母亲去，谁爱骗你。母亲说，昨夜接着电报，姥姥让母亲快去呢。”她说着转身跑了，我从窗纱里一直望着她的后影过了竹篱。

我默想着，一定舅妈家有事，不然不会这样急促的打电报叫母亲去。什么事呢？外祖母病吗？舅父回来了吗？许多问题环绕着我的脑海。

梳好头，由桌上拿起那封信来，是由外埠寄来的，贴着三分邮票，因为用钢笔写的，我不能分别出是谁寄来的。拆开看里面是：

瑜妹：

我听说你已由北京回来，早想着去姑母家看望你，都因我自己的事纠缠着不得空，然而假使你知道我所处环境时，或许可以原谅我！

你接到这信时，我已离开故乡了，这一次离开，或者永远莫有回来的机会。我对这样家庭，本莫有什么留恋；所不放心的便是茹苦含辛，三十年在我家当奴隶的母亲。

我是踢开牢狱逃逸了的囚犯，母亲呢，终身被铁链系着，不能脱身。她纵然爱我，而恶环境造成的恶果，人们都归咎到我的身上；当我和这些恶势宣战后，母亲为她不肖的儿子流了不少的泪，同时也受了人们不少的笑骂！

我更决心，觉着母亲今日所受的痛苦，便是她将来所受的痛苦；我无力拯救母亲现实的痛苦，我确有力解除她将来的痛苦；因之我才万里外归来，想着解放她同时也解放我，拯救自己同时也拯救她。

如今我失败了，我一切的梦想都粉碎了！我将永远得不到幸福，我将永远得不到愉快，我将永远做个过渡时代的牺牲者，我命运定了之后，我还踌躇什么呢？我只有走向那不知到何处是归宿的地方去。

我从前确有一个梦想，这个梦想像一个毒蟒缠绕着我，已经有六年了。我孕育了六年的梦想，都未曾在任何人面前泄露，我只隐藏着，像隐藏一件珍贵的东西一样的，我常愿这宝物永远埋葬着，一直到黄土掩覆了我时，这宝物也不要遗失，也不要现露。这梦想，我不希望她实现，我只希望她永久作我的梦想。我愿将我的灵魂整个献给她，我愿将我的心血永远为她滴，然而，我不愿她知道我是谁？

我园里有一株蔷薇，深夜里我用我的血我的泪去灌溉她，培植她；她含苞发蕾以至于开花，人们都归功于园丁，有谁知是我的痴心呢！然而我不愿人知，同时也不愿蔷薇知。深夜，人们都在安息，花儿呢也正在睡眠；因之我便成了梦想中的园丁；我已清楚的认识了自己的命运，我也很安于自己命运而不觉苦痛；但是，这时确有一个人为了我为了她自己，受着极沉长的痛苦，是谁呢？便是我名义上的妻。

我的家庭你深知。母亲都是整天被人压制驱使着作奴隶，卅年到我家，未敢抬起头来说句高声话。祖母脾气又那样暴烈，一有差错，跪在祖宗像前一天不准起来。母亲这样，我的妻更比不上母亲了，她所受的苦痛，更不堪令人怀想她。可怜她性情迟钝，忠厚过人；在别人家她可做一个好媳妇，在我家里，她便成了一个仅能转动的活尸。

我早想着解放了她，让她逃出这个毒恶凌人的囚狱；无论到什么地方去，都比我的家自由幸福多了，我呢，也可随身漂泊，永无牵挂；努力社会事业，以毁灭这万恶的家庭为志愿；不然将我这残余生命浮荡在深涧高山之上，和飞鸟游云同样极止无定的飘浮着。

决志后，我才归来同家庭提出和我的妻子正式离婚。到知道他们不明白我是为——她。反而责备我不应半途弃她；更捉风捕影的，猜疑我别有怀抱。他们说我妻十年在家，并未曾犯七出例条，他们不能向她家提出。更加父亲和她祖父是师生关系，更不敢起这个意。他们已经决定要她受这痛苦，我所想的计划完全失败了。不幸的可怜的她，永远的在我名下系缚着，一直到她进了坟墓。这是多么残酷的事情，我懊丧着，我烦恼着，也一直到我进了坟墓，一切都完了，我还说什么呢？

瑜妹！我给你写这封信的动机，便是为了母亲。母亲！我不能不留恋的便是母亲！我同家庭决裂，母亲的伤痛可想而知，我不肖，不能安慰母亲。瑜妹！我此后极止何处，我尚不知。何日归来，更无期日；望你常去我家看看我的母亲，你告诉她，我永远是她的儿子，我永远在天之涯海之角的世界上，默祝她的健康！

瑜妹，我家庭此后的情形真不敢想，我希望他们能为了我的走，日后知道懊悔。我一步一步离故乡远了，我的愁一丝一丝的也长了。

再见吧！祝你健福！

徽之

我读完表哥的信，母亲去舅舅家的原因我已猜着了，表哥这样一走，舅母家一定又闹得不得了，不然不会这样焦急地催母亲去。我同情母亲的苦衷，然而我更悲伤表嫂的命运。结婚后十年，表哥未曾回来过，好容易他大学毕业回来了，哪知他又提起离婚。外祖母家是大家庭，表嫂是他们认为极贤德的媳妇，哪里让他轻易说道离婚呢？舅父如今不在家，外祖母的脾气暴躁极了，表哥的失败是当然的，不过这么一闹，将来结果怎样真不敢想；表哥他是男人，不顺意可以丢下家庭跑出去；表嫂呢，她是女人，她是嫁给表哥的人，如今他不要她了，她怎样生活下去呢？想到这里我真为这可怜的女子伤心！我正拿着这封信发愣的时候，王妈走进来说：

“太太请小姐出去。”

我把表哥的信收起后，随跟着王妈来到母亲房里。母亲正在房里装小皮箱里的零碎东西，琨妹手里提着一小篮花，嫂嫂在台阶上看着人往外拿带去的东西。

“瑜！昨夜你姥姥家来电，让我去；我不知道为的什么事，因此我想着就去看。本来我想带你去。因为我不知他们家到底有什么事，我想还是你不去好。过几天赶你回京前去一次就成了，你到了他们家又不惯拘束。琨她闹着要去，我想带她去也好，省的她留在家里闹。”母亲这样对我说的时候，我本想把表哥的事告诉她。后来我想还是不说好了，免得给人们心上再印一个渺茫的影子。

我和嫂嫂送母亲上了火车，回来时嫂嫂便向我说：“瑜妹，你知道表哥的事吗？听说他在上海念书时，和一个女学生很要好，今年回来特为的向家庭提出离婚。外祖母家那么大规矩，外祖母又那么严厉，表嫂这下可真倒霉极了。一个女子——像表嫂那样女子，她的本事只有俯仰随人，博得男子的欢心时，她低首下心一辈子还值得。如今表哥不要她了，你想她多么难受呢！表哥也太不对，他并不会为这可怜旧式环境里的女子思想；他只觉着自己的妻不如外边的时髦女学生，又会跳舞，又会弹琴，又会应酬，又有名誉，又有学问的好。”她很牢骚地说着。我不愿批评，只微微地笑了笑。到了家我们也莫再提起表哥的事。

但是我心里常想到可怜的表嫂，环境礼教已承认她是表哥的妻子了——什么妻。便是属于表哥的一样东西了。表哥弃了她让她怎样做人呢？她此后的心将依靠谁？十年嫁给表哥，虽然行了结婚礼表哥就跑到上海。不过名义上她总是表哥的妻。旧式婚姻的遗毒，几乎我们都是身受的。多少男人都是弃了自己家里的妻子，向外边饿鸦似的，猎捉女性。自由恋爱的招牌底，有多少可怜的怨女弃妇践踏着！同时受骗当妾的女士们也因之增加了不少，我想着怎样才能拯救表嫂呢？像她们那样家庭，幽怨阴森简直是一座坟墓，表嫂的生命也不过如烛在风前那样悠忽！

过了三天，母亲来信了。写得很简，她报告的消息真惊人！她说表哥走后，表嫂就回了娘家，回去第二天的早晨，表嫂便服毒死了！如今她的祖父，和外祖母闹得很厉害，舅父呢不在家，表哥呢，他杀了一个人却鸿飞渺渺地不知哪里去了。因此舅母才请母亲去商量怎样对付。现在还毫无头绪，表嫂的尸骸已经送到外祖母家了，正计划着怎样讲究的埋葬她！母亲又说琨妹也不愿意在了，最好叫人去接她回来，因为母亲一时不能回来，叮咛我们在家用心的服侍父亲。

嫂嫂看完母亲的信哭了！她自然是可怜表嫂的末遇，我不能哭，也不说话，跑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站着，望着晴空白云枝头小鸟，想到表哥走了，或者还有回来的一天。表嫂呢，她永远不能归来了！为了她的环境，为了她的命运，我低首默祷她永久地安眠！

梦　　呓

一

我在扰攘的人海中感到寂寞了。

今天在街上遇见一个老乞婆，我走过她身边时，她流泪哀告着她的苦状，我施舍了一点。走前未几步，忽然听见后面有笑声，那笑声刺耳的可怕！

回头看，原来是刚才那个哭的很哀痛的老乞婆，和另一个乞婆指点我的背影笑！她是胜利了，也许笑我的愚傻吧！我心颤栗着，比逢见疯狗还怕！

其实我自己也和老乞婆一样呢！

初次见了我的学生，我比见了我的先生怕百倍，因为我要在她们面前装一个理想的先生，宏博的学者，经验丰富的老人……笑一天时，回来到夜里总是哭！因为我心里难受，难受我的笑！

对同事我比对学生又怕百倍。因为她们看是轻藐的看，笑是讥讽的笑；我只有红着脸低了头，咽着泪笑出来！不然将要骂你骄傲自大……

后来慢慢练习成了，应世接物时，自己口袋里有不少的假面具，随时随地可以掉换，结果，有时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是谁。

所以少年人热情努力的事，专心致志的工作，在老年人是笑为傻傻的！

青年牺牲了生命去和一种相对的人宣战时，胜利了老年人默然！失败了老年人慨着说：“小孩子，血气用事，傻极了。”无论怎样正直不阿的人，他经历和年月增多后，你让和一个小孩子比，他自然是不老实不纯真。

冲突和隔膜在青年和老年人中间，成了永久的鸿沟。

世界自然是聪明人多，非常人几乎都是精神病者，和天分有点愚傻的。在现在又时髦又愚傻的自然是革命了，但革命这又是如何傻的事呵！不安分的读书，不安分的做事，偏偏牺牲了时间幸福生命富贵去做那种为了别人将来而抛掷自己眼前的傻事，况且也许会捕捉住坐监牢，白送死呢！因为聪明人多，愚傻人少，所以世界充塞满庸众，凡是一个建设毁灭特别事业的人，在未成功前，聪明人一定以为他是醉汉疯子呢？假使他是狂热燃烧着，把一切思索力都消失了的时候，他的力量是可以惊倒多少人的，也许就杀死人，自然也许被人杀。也许这是愚傻的代价吧！历史上值得令人同情敬慕的几乎都是这类人，而他们的足踪是庸众践踏不着的，这光荣是在血泊中坟墓上建筑着！

唉！我终于和老乞婆一样。我终于是安居在庸众中，我终于是践踏着聪明人的足踪。

我笑的很得意，但哭的也哀痛！

二

世界上懦弱的人，我算一个。

大概是一种病症，没有检查过，据我自己不用科学来判定，也许是神经布的太周密了，心弦太纤细了的缘故。这是值得卑视哂笑的，假如忠实的说出来。

小时候家里宰鸡，有一天被我看见了，鸡头倒下来把血流在碗里。那只鸡是生前我见惯的，这次我眼泪汪汪哭了一天，哭的母亲心软了，由着我的意思埋了。这笑谈以后长大了，总是个话柄，人要逗我时，我害羞极了！

其实这真值得人讪笑呢！

无论大小事只要触着我，常使我全身震撼！人生本是残杀搏斗之场，死了又生，生了再死，值不得兴什么感慨。假如和自己没有关系。电车轧死人，血肉模糊成了三断，其实也和杀只羊一样，战场上堆尸流血的人们，和些蝼蚁也无差别，值不得动念的。围起来看看热闹，战事停止了去凭吊沙场，都是闲散中的消遣。谁会真的挥泪心碎呢！除了有些傻气的人。

国务院门前打死四十余人，除了些年青学生外，大概老年人和聪明人都未动念，不说些“活该”的话已是表示无言的哀痛了。但是我流在和珍和不相识尸骸棺材前的泪真不少，写到这里自然又惹人笑了！傻的可怜吧？

蔡邕哭董卓，这本是自招其殃！但是我的病症之不堪救药，似乎诸医已束手了。我悒郁的心境，惨愁的像一个晒干的桔子，我又为了悸惊的噩耗心碎了！

我愿世界是永远和爱，人和人，物和物都不要相残杀相践踏，众欺寡，强凌弱；但这些话说出来简直是无知识，有点常识的人是能了悟，人生之所进化和维持都是缘乎此。

长江是血水，黄浦江是血水，战云迷漫的中国，人的生命不如蝼蚁，活如寄，死如归，本无什么可兴感的。但是懦弱的我，终于瞻望云天，颤荡着我的心祷告！

我忽然想到世界上，自然也有不少傻和懦弱如我的人，假如果真也有些眼泪是这样流，伤感是这样深时，世界也许会有万分之一的平和之梦的曙光照临吧！

这些话是写给小孩子和少年人的，聪明的老人们自然不必看，因为浅薄的太可笑了。

墓畔哀歌

一

我由冬的残梦里惊醒，春正吻着我的睡靥低吟！晨曦照上了窗纱，望见往日令我醺醉的朝霞，我想让丹彩的云流，再认认我当年的颜色。

披上那件绣着蛱蝶的衣裳，姗姗地走到尘网封锁的妆台旁。呵！明镜里照见我憔悴的枯颜，像一朵颤动在风雨中苍白凋零的梨花。

我爱，我原想追回那美丽的皎容，祭献在你碧草如茵的墓旁，谁知道青春的残蕾已和你一同殉葬。

二

假如我的眼泪真凝成一粒一粒珍珠，到如今我已替你缀织成绕你玉颈的围巾。

假如我的相思真化作一颗一颗的红豆，到如今我已替你堆集永久勿忘的爱心。

哀愁深埋在我心头。

我愿燃烧我的肉身化成灰烬，我愿放浪我的热情怒涛汹涌，天呵！这蛇似的蜿蜒，蚕似的缠绵，就这样悄悄地偷去了我生命的青焰。

我爱，我吻遍了你墓头青草在日落黄昏；我祷告，就是空幻的梦吧，也让我再见见你的英魂。

三

明知道人生的尽头便是死的故乡，我将来也是一座孤冢，衰草斜阳。

有一天呵！我离开繁华的人寰，悄悄入葬，这悲艳的爱情一样是烟消云散，昙花一现，梦醒后飞落在心头的都是些残泪点点。

然而我不能把记忆毁灭，把埋我心墟上的残骸抛却，只求我能永久徘徊在这垒垒荒冢之间，为了看守你的墓茔，祭献那茉莉花环。

我爱，你知否我无言的忧衷，怀想着往日轻盈之梦。梦中我低低唤着你小名，醒来只是深夜长空有孤雁哀鸣！

四

黯淡的天幕下，没有明月也无星光这宇宙像数千年的古墓；皑皑白骨上，飞动闪映着惨绿的磷花。我匍匐哀泣于此残锈的铁栏之旁，愿烘我愤怒的心火，烧毁这黑暗丑恶的地狱之网。

命运的魔鬼有意捉弄我弱小的灵魂，罚我在冰雪寒天中，寻觅那凋零了的碎梦。求上帝饶恕我，不要再惨害我这仅有的生命，剩得此残躯在，容我杀死那狞恶的敌人！

我爱，纵然宇宙变成烬余的战场，野烟都腥：在你给我的甜梦里，我心长系驻于虹桥之中，赞美永生！

五

我镇天踟蹰于垒垒荒冢，看遍了春花秋月不同的风景，抛弃了一切名利虚荣，来到此无人烟的旷野，哀吟缓行。我登了高岭，向云天苍茫的西方招魂，在绚烂的彩霞里，望见了我沉落的希望之陨星。

远处是烟雾冲天的古城，火星似金箭向四方飞游！隐约的听见刀枪搏击之声，那狂热的欢呼令人震惊！在碧草萋萋的墓头，我举起了胜利的金觥，饮吧我爱，我奠祭你静寂无言的孤冢！

星月满天时，我把你遗我的宝剑纤手轻擎，宣誓向长空：

愿此生永埋了英雄儿女的热情。

六

假如人生只是虚幻的梦影，那我这些可爱的映影，便是你赠与我的全生命。我常觉你在我身后的树林里，骑着马轻轻地走过去。常觉你停息在我的窗前，徘徊着等我的影消灯熄。常觉你随着我唤你的声音悄悄走近了我，又含泪退到了墙角。常觉你站在我低垂的雪帐外，哀哀地对月光而叹息！

在人海尘途中，偶然逢见个像你的人，我停步凝视后，这颗心呵！便如秋风横扫落叶般冷森凄零！我默思我已经得到爱的心，如今只是荒草夕阳下，一座静寂无语的孤冢。

我的心是深夜梦里，寒光闪灼的残月，我的情是青碧冷静，永不再流的湖水。残月照着你的墓碑，湖水环绕着你的坟，我爱，这是我的梦，也是你的梦，安息吧，敬爱的灵魂！

七

我自从混迹到尘世间，便忘却了我自己，在你的灵魂我才知是谁。

记得也是这样夜里。我们在河堤的柳丝中走过来，走过去。我们无语，心海的波浪也只有月儿能领会。你倚在树上望明月沉思，我枕在你胸前听你的呼吸。抬头看见黑翼飞来掩遮住月儿的清光，你抖颤着问我：假如这苍黑的翼是我们的命运时，应该怎样？

我认识了欢乐，也随来了悲哀，接受了你的热情，同时也随来了冷酷的秋风。往日，我怕恶魔的眼睛凶，白牙如利刃；我总是藏伏在你的腋下趑趄不敢进，你一手执宝剑，一手扶着我践踏着荆棘的途径，投奔那如花的前程！

如今，这道上还留着你斑斑血痕，恶魔的眼睛和牙齿再是那样凶狠。但是我爱，你不要怕我孤零，我愿用这一纤细的弱玉腕，建设那如意的梦境。

八

春来了，催开桃蕾又飘到柳梢，这般温柔慵懒的天气真使人恼！她似乎躲在我眼底有意缭绕，一阵阵风翼，吹起了我灵海深处的波涛。

这世界已换上了装束，如少女般那样娇娆，她披拖着浅绿的轻纱，蹁跹在她那（姹）紫嫣红中舞蹈。伫立于白杨下，我心如捣，强睁开模糊的泪眼，细认你墓头，萋萋芳草。

满腔辛酸与谁道？愿此恨吐向青空将天地包。它纠结围绕着我的心，像一堆枯黄的蔓草，我爱，我待你用宝剑来挥扫，我待你用火花来焚烧。

九

垒垒荒冢上，火光熊熊，纸灰缭绕，清明到了。这是碧草绿水的春郊。

墓畔有白发老翁，有红颜年少，向这一抔黄土致不尽的怀忆和哀悼，云天苍茫处我将魂招；白杨萧条，暮鸦声声，怕孤魂归路迢迢。

逝去了，欢乐的好梦，不能随墓草而复生，明朝此日，谁知天涯何处寄此身？叹漂泊我已如落花浮萍，且高歌，且痛饮，拼一醉烧熄此心头余情。

我爱，这一杯苦酒细细斟，邀残月与孤星和泪共饮，不管黄昏，不论夜深，醉卧在你墓碑傍，任霜露侵凌吧！我再不醒。

十六年清明陶然亭畔

偶然草

算是懒，也可美其名曰忙。近来不仅连四年未曾间断的日记不写，便是最珍贵的天辛的遗照，置在案头已经灰尘迷漫，模糊的看不清楚是谁。朋友们的信堆在抽屉里有许多连看都不曾看，至于我的笔成了毛锥，墨盒变成干绵自然是不必说了，屋中零乱的杂琐的状态，更是和我的心情一样，不能收拾，也不能整理。连自己也莫明其妙为什么这样颓废？而我最奇怪的是心灵的失落，常觉和遗弃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总是神思恍惚，少魂失魄。

不会哭！也不能笑！一切都无感。这样凄风冷月的秋景，这样艰难苦痛的生涯，我应该多愁善感，但是我并不曾为了这些介意。几个知己从远方写多少安慰我同情我的话，我只呆呆的读，读完也不觉什么悲哀，更说不到喜欢了。我很恐惧自己，这样的生活，毁灭了灵感的生活，不是一种太惨忍的酷刑吗？对于一切都漠然的人生，这岂是我所希望的人生。我常想做悲剧中的主人翁，但悲剧中的风云惨变，又哪能任我这样平淡冷寂的过去呢！

我想让自己身上燃着火，烧死我。我想自己手里握着剑，杀死人。无论怎样最好痛快一点去生，或者痛快点求死。这样平淡冷寂，漠然一切的生活，令我愤怒，令我颓废。

心情过分冷静的人，也许就是很热烈的人，然而我的力在哪里呢？终于在人群灰尘中遗失了。车轨中旋转多少百结不宁的心绪，来来去去，百年如一日的过去了。就这样把我的名字埋没在十字街头的尘土中吗？我常在奔波的途中这样问自己。

多少花蕾似的希望都揉碎了。落叶般的命运只好让秋风任意的飘泊吹散吧！繁华的梦远了，春还不曾来，暂时的殡埋也许就是将来的滋荣。

远方的朋友们！我在这长期沉默中，所能告诉你们的只有这几句话。

我不能不为了你们的关怀而感动，我终于是不能漠然一切的人。如今我不希求于人给我什么，所以也不曾得到烦恼和爱怨。不过我蔑视人类的虚伪和扰攘，然而我又不幸日在虚伪扰攘中辗转因人，这就是使我痛恨于无穷的苦恼！

离别和聚合我倒是不介意，心灵的交流是任天下什么东西都阻碍不了的；反之，虽日相晤对，咫尺何非天涯。远方的朋友愿我们的手在梦里互握着，虽然寂处古都，触景每多忆念，但你们这一点好意远道缄来时，也了解我万种愁怀呢！

十六年十月二十八日夜深时

灰　　烬

我愿建我的希望在灰烬之上，然而我的希望依然要变成灰烬：灰烬是时时刻刻的寓在建设里面，但建设也时时刻刻化作灰烬。

我常对着一堆灰烬微笑，是庆祝我建设的成功，然而我也对着灰烬痛哭，是抱恨我的建设的成功终不免仍是灰烬。

一星火焰起了，围着多少惊怕颤战的人们，惟恐自己的建设化成灰烬；火焰熄了，人们都垂头丧气离开灰烬或者在灰烬上又用血去建筑起伟大的工程来！在他们欣欣然色喜的时候，灰烬已走进来，偷偷的走进来了！

这本来是平常的一件事，然而众人都拿它当作神妙的谜。

我为了这真不能不对聪明的人们怀疑了！

谁都忍心自己骗自己，谁都是看不见自己的脸，而能很清楚的看别人的脸，不觉自己的面目可憎，常常觉着别人的面目是可憎。上帝虽然曾告诉人们有一面镜子，然而人们都藏起来，久之久之忘了用处，常常拿来照别人。

这是上帝的政策，羁系世界的绳索；谁都愿意骗自己，毫不觉的诚心诚意供献一切给骗自己的神。

我们只看见装潢美丽、幻变无常的舞台，然而我们都不愿去知道，复杂凌乱，真形毕露的后台；我们都看着喜怒聚合，乔装假扮的戏剧，然而我们都不过问下装闭幕后的是谁？不愿去知道，不愿去过问明知道是怕把谜猜穿。可笑人们都愿蒙上这一层自己骗自己的薄纱，永远不要猜透，直到死神接引的时候。

锦绣似的花园，是荒冢，是灰烬！美丽的姑娘，是腐尸，是枯骨！然而人们都徘徊在锦绣似的花园，包围着美丽的姑娘。荒冢和枯骨都化成灰烬了，沉恋灰烬的是谁呢？我在深夜点着萤火灯找了许久了，然而莫有逢到一个人？

谁都认荒冢枯骨是死了的表象，然而我觉着是生的开始，因此我将我最后的希望建在灰烬之上。

在这深夜里，人们都睡了，我一个人走到街上去游逛，这是专预备给我的世界吧！

一个人影都莫有，一点声音都莫有，这时候统治宇宙的是我，静悄悄家家的门儿都关闭着，人们都在梦乡里呓语，睁着眼看这宇宙的只有我！我是拒绝在门外和梦乡的人，纵然我现在投到母亲的怀里，母亲肯解怀留我，不过母亲也要惊奇的，她的女儿为什么和一切的环境反抗，众人蠢动的时候，他却睡着，众人睡梦的时候，她却在街上观察宇宙，观察一切已经沉寂的东西呢？

其实这有什么惊奇呵：一样度人生，谁也是消磨这有尽的岁月，由建设直到灰烬；我何尝敢和环境反抗，为什么我要和它们颠倒呢？为了我的希望建在灰烬之上，而他们的希望却是建在坚固伟大的工程里。

我终日和人们笑，但有时我在人们面前流下泪来！这不过只是我的一种行为，环境逼我出此的一种行为。我的心绝对不跑到人间，尤其不会揭露在人们的面前。我的心是闪烁在烨光萤火之上，荒墟废墓之间；在那里你去低唤着我的心时，她总会答应你！而且她会告诉你不知道的那个世界里的世界。萤火便在我手里，然而追了她光华来找我的却莫有人。

我想杀人，然而人也想杀我；我想占住我的地盘，然而人也想占住我的地盘；我想推倒你，谁知你也正在要推倒我！翻开很厚的历史，展阅很广的地图，都是为了这些把戏。我站在睡了的地球上，看着地上的血迹和尸骸这样想。

一把火烧成了灰烬，灰烬上又建造起很伟大庄严美丽的工程来。火是烧不尽的，人也是杀不尽的，假如这就是物质不灭的时候。

人生便是互相仇杀残害，然而多半是为了扩大自己的爱，爱包括了一切，统治了一切。因之产生了活动的进行的战线，在每个人离开母怀的时候。

这是经验告诉我的。

烦恼用铁锈压着我，同时又有欲望的花香引诱我，设下一道深阔的河，然而却造下航渡的船筏；朋友们，谁能逃逸出这安排好的网儿？蠢材！低着头负上你肩荷的东西，走这万里途程吧，一点一点走着，当你息肩叹气时，隐隐的深林里有美妙的歌声唤你：背后却有失望惆怅骑着快马追你！

朝霞照着你！晚虹也照着你！然而你一天一天走进墓门了。不是墓门，是你希望的万里途程，边缘途有高官厚禄娇妻美妾，名誉金钱幸福爱人。那里是个深远的幽谷，这端是生，那端便是死！这边是摇篮，那边便是棺材。

我看见许多人对我骄傲的笑，同时也看见许多人向我凄哀的哭；我分辨不出他们的脸来，然而我只知道他们是同我走着一条道的朋友。我曾命令他们说：

“俘虏！你跪在我裙下！”

然而有时他们也用同样的命令说：

“进来吧！女人，这是你自己的家。”

这样互相骗着，有时弄态作腔的，时哭时笑，其实都是这套把戏，得意的笑，和失望的哭，本来是一个心的两面，距离并不遥远。

誓不两立的仇敌，戴上一个假面具时，马上可以握手言欢，作爱的朋友；爱的朋友，有时心里用箭用刀害你时，你却笑着忍受。看着别人杀头似乎是宰羊般有趣，当自己割破了指头流血时，心痛到全部的神经都颤战了！我不知道为了犯人才有监狱，还是有了监狱才有犯人。但是聪明的人们，都愿意自己造了圈套自己环绕；有宁死也愿意坐在监狱里，而不愿焚毁了监狱逃跑的。

我良心常常在打骂我，因为我在小朋友面前曾骄傲我的宝藏，她们将小袋检开给我看时，我却将我的大袋挂在高枝上。我欺骗了自己，我不管她，人生本来是自骗；然而几次欺骗了人，觉得隐隐有鬼神在嘲笑我！而且深夜里常觉有重锤压在我心上。其实这是我太聪明了，一样的有许多人正在那里骗我，一样有许多人也挂着大袋骄傲我？

我在睡了的地球上，徘徊着，黑暗的夜静悄悄包围了我。在这时候，我的思想落在纸上。鸡鸣了！人都醒了，我面前有一堆灰烬。

母亲！寄给你，我一夜燃成的灰烬！

然而这灰烬上却建着我最后的希望！

惆　　怅

先在上帝面前，忏悔这如焚的惆怅！

朋友！我就这样称呼你吧。当我第一次在酒楼上逢见你时，我便埋怨命运的欺弄我了。我虽不认识你是谁，我也不要知道你是谁，但我们偶然的遇合，使我在你清澈聪慧的眼里，发现了我久隐胸头的幻影，在你炯炯目光中重新看见了那个捣碎我一切的故人。

自从那天你由我身畔经过，自从你一度惊异的注视我之后，我平静冷寂的心波为你汹涌了。朋友！愿你慈悲点远离开我，愿你允许我不再见你，为了你的丰韵，你的眼辉，处处都能撼得我动魄惊心！

这样凄零如焚的心境里，我在这酒店内成了个奇异的来客，这也许就是你怀疑我追究我的缘故吧？为了躲避过去梦影之纠缠，我想不再看见你，但是每次独自踽踽林中归来后，望着故人的遗像，又愿马上看见你，如观黄泉下久矣沉寂消游的音容。因此我才强咽着泪，来到这酒店内狂饮，来到这跳舞厅上跹蹁。明知道这是更深更深的痛苦，不过我不能自禁的沉没了。

你也感到惊奇吗？每天屋角的桌子上，我执着玛瑙杯狂饮，饮醉后我又踱到舞场上去歌舞，一直到灯暗人散，歌暗舞乱，才抱着惆怅和疲倦归来。

这自然不是安放心灵的静境，但我为了你，天天来到这里饮一瓶上等的白兰地，希望醉极了能毒死我呢！不过依然是清醒过来了。近来，你似乎感到我的行为奇特吧！你伴着别人跳舞时，目光时时在望着我，想仔细探索我是什么人？怀着什么样心情来到这里痛饮狂舞？唉！这终于是个谜，除了我这一套朴素衣裙苍白容颜外，怕你不能再多知道一点我的心情和行踪吧？

记得那一夜，我独自在游廊上望月沉思：你悄悄立在我身后，当我回到沙发上时，你低着头叹息了一声就走过去了。真值得我注意，这一声哀惨的叹息深入了我的心灵，在如此嘈杂喧嚷、金迷纸醉的地方，无意中会遇见心的创伤的同情。这时音乐正奏着最后的哀调，呜呜咽咽像夜莺悲啼，孤猿长啸，我振了振舞衣，想推门进去参加那欢乐的表演；但哀婉的音乐令我不能自持，后来泪已扑簌簌落满衣襟，我感到极度的痛苦，就是这样热闹的环境中愈衬出我心境的荒凉冷寂。这种回肠荡气的心情，你是注意到了，我走进了大厅时，偷眼看见你在呆呆地望着我，脸上的颜色也十分惨淡；难道说你也是天涯沦落的伤心人吗？不过你的天真烂漫、憨娇活泼的精神，谁信你是人间苦痛中扎挣着的人呢？朋友！我自然祝福你不是那样。更愿你不必注意到我，我只是一个散洒悲哀，布施痛苦的人，在这世界上我无力再承受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恤了。我虽希望改换我的环境，忘掉一切，舍弃一切，埋葬一切，但是新的境遇里有时也会回到旧的梦里。依然不能摆脱，件件分明的往事，照样映演着揉碎我的心灵。我已明白了，这是一直和我灵魂殉葬入墓的礼物！

写到这里我心烦乱极了，我走倒在床上休息一会再往下写吧！

这封信未写完我就病了。

朋友！这时我重提起笔来的心情已完全和上边不同了。是忏悔，也是觉悟，我心灵的怒马奔放到前段深潭的山崖时，也该收住了，再前去只有不堪形容的沉落，陷埋了我自己，同时也连累你，我哪能这样傻呢！

那天我太醉了，不知不觉晕倒在酒楼上，醒来后睁开眼我睡在软榻上，猛抬头便看你温柔含情的目光，你低低和我说：

“小姐！觉着好点吗？你先喝点解酒的汤。”

我不能拒绝你的好意，我在你手里喝了两口桔子汤，心头清醒了许多，忽然感到不安，便扎挣的坐起来想要走。你忧郁而诚恳的说：

“你能否允许我驾车送你回去么？请你告诉我住在哪里？”我拂然的拒绝了你。心中虽然是说不尽的感谢，但我的理智诏示我应该远避你的殷勤，所以我便勉强起身，默无一语的下楼来。店主人招呼我上车时，我还看见你远远站在楼台上望我。唉！朋友！

我悔不该来这地方，又留下一个凄惨的回忆；而且给你如此深沉的怀疑和痛苦，我知道忏悔了愿，你忘记我们的遇合并且原谅我难言的哀怀吧！

从前为了你来到这里，如今又为了你离开。我已决定不再住下去了，三天内即航海到南洋一带度漂流的生涯，那里的朋友曾特请去同他们合伙演电影，我自己也很有兴趣，如今又有一个希望在诱惑我做一个悲剧的明星呢！

这个事业也许能发挥我满腔凄酸，并给你一个再见我的机会。

今天又到酒店去看你，我独隐帏幕后，灯光辉煌，人影散乱中，看见你穿一件翡翠色的衣服，坐在音乐台畔的沙发上吸着雪茄沉思，朋友！我那时心中痛苦万分，很想揭开幕去向你告别，但是我不能。只有咽着泪默望你说了声：

“朋友！再见。一切命运的安排，原谅我这是偶然。”

蕙娟的一封信

你万想不到，我已决定了走这条路，信收到时我已在海天渺茫的路程中了，这未卜前途的摸索，自然充满了危险和艰苦，但是我不能不走这条路。

玲弟！我的境遇太惨苦了！你望着我这渐泥于黑暗的后影也觉得黯然吗？

请你转告姑母，我已走，就这样悄悄地走了。你们不必怀念，任我去吧！我希望你们都忘掉我和我死了一样，因为假如忆到我，这不祥多难的身世徒令人不欢——我愿我自己承受上躲到天之一角去，不愿让亲爱我的人介怀着这黯淡的一切而惆怅！

来到这里本是想排解我的忧愁，但孰料结果又是这样惨淡！无意中又演了一幕悲剧。

玲弟：我真不知世界为什么这样小，总捉弄着我，使我处处受窘。人间多少事太偶然了，偶然这样，偶然那样；结果又是这般同样的方式，为什么人的能力灵感不能挣脱斩断这密布的网罗呢！我这次虽然逃脱，但前途依然有的是陷阱网罗，何处不是弋人和埋伏呢！

玲弟！我该怎样解脱我才好？这世界太小了。

这次走，素君完全不知道。现在他一定正在悲苦中，希望你能替我安慰劝解他，他前程远大，不要留恋着我，耽误他的努力。他希望于我的，希望于这世界的，虽然很小，但是绝对的不可能，你知道我现在——一直到死的心，是永不能转移的。他也很清楚，但是他沉溺了又不能自由意志的振拔自己，这真令我抱歉悲苦到万分。我这玩弄人间的心太狠毒了，但是我不能不忍再去捉弄素君，我忏悔着罪恶的时候，我又哪能重履罪恶呢！天呵！让我隐没于山林中吧！让我独居于海滨吧！我不能再游于这扰攘的人寰了。

素君喜欢听我的诗歌，我愿从此搁笔不再做那些悲苦欲泣的哀调以引他的同情。素君喜欢读我过去记录，我愿从此不再提到往事前尘以动他的感慨。素君喜欢听我抚琴，我愿从此不再向他弹琴以乱他的心曲。素君喜欢我的行止丰韵，我愿此后不再见他以表示绝决。玲弟！我已走了，你们升天入地怕也觅不到我的踪迹，我是向远远地天之角地之涯独自漂流去了。不必虑到什么，也许不久就毁灭了这躯壳呢！那时我可以释去此生的罪戾，很清洁光明的去见上帝。

姑母的小套间内储存着一只大皮箱，上面有我的封条。我屋里中间桌上抽屉内有钥匙，请你开开，那里边就是我的一生，我一生的痕迹都在那里。

你像看戏或者读小说一样检收我那些遗物，你不必难受。有些东西也不要让姑母表妹她们知道，我希望你能知道我了解我，我不愿使不了解不知道我的人妄加品评。那些东西都是分别束缚着。你不是快放暑假了吗？你在闲暇时不妨解开看看，你可以完全了解我这苦悲的境界和一切偶然的捉弄，一直逼我到我离开这世界。这些都是刺伤我的毒箭，上边都沾着我淋漓的血痕，和粉碎的心瓣。

唉！让我追忆一下吧！小时候，姑父说蕙儿太聪慧了，怕没有什么福气，她的神韵也太清峭了。父亲笑道：我不喜欢一个女孩儿生得笨蠢如牛，一窍不通。那时大家都笑了，我也笑了！如今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早由姑父鉴定了；我很希望黄泉下的姑父能知道如今流落无归到处荆棘的蕙儿，而一援手指示她一条光明超脱的路境以自救并以救人哩！

不说闲话吧！你如觉这些东西可以给素君看时，不妨让他看看。他如果看完我那些日记和书信，他一定能了然他自己的命运，不是我过分的薄情，而是他自己的际遇使然了。这样可以减轻我许多罪恶，也可以表示我是怎样的一个女子，不然怕诅咒我的人连你们也要在内呢！如果素君对于我这次走不能谅解时，你还是不必让他再伤心看这些悲惨的遗物，最好你多寻点证据来证明我是怎样一个堕落无聊自努力的女子，叫他把我给他那点稀薄的印象完全毁灭掉才好，皮箱内有几件好玩具珍贵的东西，你最好替我分散给表姊妹们。但是素君，你千万不能把我的东西给他，你能原谅我这番心才对，我是完全想用一个消极的方法来毁灭了我在他的心境内的。

皮箱上边箧内有一个银行存款折子，我这里边的钱是留给母亲的一点礼物，你可以代收存着；过一两个月，你用我名义写一封信汇一些钱去给母亲，一直到款子完了再说，那时这世界也许已变过了。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你一定要念我的可怜，念我的孤苦，念我母亲的遭遇，替我办到这很重要的事。另有一笔款子，那是特别给文哥修理坟墓用的。今年春天清明节我已重新给文哥种植了许多松树，我最后去时，已葱茏勃然大有生气，我是希望这一生的血泪来培植这几株树的，但是连这点微小的希望环境都不允许我呢！

我走后，他墓头将永永远远的寂寞了，永永远远再看不见缟素衣裳的女郎来挥泪来献花了，将永永远远不能再到那湖滨那土丘看晚霞和春霭了。秋林枫叶，冬郊寒雪。芦苇花开，稻香弥漫时，只剩了孤寂无人凭吊的墓了，这也许是永永远远的寂寞泯灭吧！

以后谁还知道这块黄土下埋着谁呢？更有谁想到我的下落，已和文哥隔离了千万里呢！

深山村居的老母，此后孤凄仃伶的生活，真不堪设想，暮年晚景伤心如此，这都是我重重不孝的女儿造成的，事已到此，夫复何言。黄泉深埋的文哥，此后异乡孤魂，谁来扫祭？这孤冢石碑，环墓朽树，谁来灌浇？也许没有几年就冢平碑倒，树枯骨暴呢！

我也只好尽我的力量来保存他，因此又要劳你照拂一下，这笔款子就是预备给他修饰用的。玲弟！我不敢说我怎样对你好，但是我知道你是这世界上能够了解我、可怜我、同情我的一个人。这些麻烦的未了之件也只有你可以托付了。我用全生命来感谢你的盛意，玲弟！你允许我这最后的请求吗？

这世界上，事业我是无望了，什么事业我都做过，但什么都归失败了。

这失败不是我的不努力而是环境的恶劣使然。名誉我也无望了。什么虚荣的名誉我都得到了，结果还是空虚的粉饰。而且牺牲了无数真诚的精神和宝贵的光阴去博那不值一晒的虚荣，如今，我还是依然故我，徒害得心身俱碎。

我悔，悔我为了一时虚名博得终身的怨愤。有一个时期我也曾做过英雄梦，想轰轰烈烈、掀天踏海的闹一幕悲壮武剧。结果，我还未入梦，而多少英雄都在梦中死了，也有侥幸逃出了梦而惊醒的，原来也是一出趣剧，和我自己心里理想的事迹绝不是一件事，相去有万万里，而这万万里又是黑暗崎岖的险途，光明还是在九霄云外。

有时自己骗自己说：不要分析，不要深究，不要清楚，昏昏沉沉糊涂混日子吧！因此奔波匆忙，微笑着，敷衍着，玩弄面具，掉换枪花，当时未尝不觉圆满光彩。但是你一沉思凝想，才会感觉到灵魂上的尘土封锁创痕斑驳的痛苦，能令你鄙弃自己，痛悔所为，而想跃入苍海一洗这重重的污痕和尘土呢！这时候，怎样富贵荣华的物质供奉，那都不能安慰这灵魂高洁纯真的需要。这痛苦，深夜梦醒，独自沉思忏悔着时：玲弟！我不知应该怎样毁灭这世界和自己？

社会——我也大略认识了。人类——我也依稀会晤了。不幸的很，我都觉那些一律无讳言吧，罪恶，虚伪的窝薮和趣剧表演的舞台而已。虽然不少真诚忠实的朋友，可以令我感到人世的安慰和乐趣，但这些同情好意，也许有时一样同为罪恶，揭开面具还是侵夺霸占，自利自私而已。这世界上什么是值得我留恋的事，可以说如今都在毁灭之列了。

这样在人间世上，没有一样东西能系连着继续着我生命的活跃，我觉这是一件最痛苦的事。不过我还希望上帝能给我一小点自由能让我灵魂静静地蜷伏着，不要外界的闲杂来扰乱我；有这点自由我也许可以混下去，混下去和人类自然生存着，自然死亡着一样。这三年中的生活，我就是秉此心志延长下来的。我自己又幻想任一个心灵上的信仰寄托我的情趣，那就是文哥的墓地和他在天的灵魂，我想就这样百年如一日过去。谁会想到，偶然中又有素君来破坏捣乱我这残余的自由和生活，使我躲避到不能不离开母亲，和文哥而奔我渺茫不知栖止的前程。

都是在人间不可避免的，我想避免只好另觅道路了。但是那样乱哄哄内争外患的中国，什么地方能让我避免呢！回去山里伴母亲度这残生，也是一个良策，但是我的家乡正在枪林弹雨下横扫着，我又怎能归去，绕道回去，这行路难一段，怕我就没有勇气再扎挣奋斗了，我只恨生在如此时代之中国，如此时代之社会，如此环境中之自我。除此外，我不能再说什么了。

珍弟！这是蕙姊最后的申诉，也是我最后向人间忏悔的记录，你能用文学家的眼光鉴明时，这也许是偶然心灵的组合，人生皆假，何须认真，心情阴晴不定，人事变化难测，也许这只是一封信而已。

姑母前替我问好，告诉她我去南洋群岛一个华侨合资集办的电影公司，去做悲剧明星去了。素君问到时，也可以告诉他说蕙姊到上海后已和一个富翁结婚，现在正在西湖度蜜月呢。

一九二八，五，二九，花神殿

花神殿的一夜

这时候：北京城正在沉默中隐伏着恐怖和危机，谁也料不到将来要发生怎样的悲剧，在这充满神秘黑暗的夜里。

寄宿的学生都纷纷向亲友家避难去了，剩下这寂寞空旷的院落，花草似乎也知人意，现露一种说不出来的冷静和战栗。夜深了。淡淡的月光照在屋檐上，树梢头，细碎的花影下掩映着异样的惨淡。仰头见灰暗的天空锈着三五小屋，模糊微耀的光辉，像一双双含涕的泪眼。

静悄悄没有一点儿人声，只听见中海连续不断的蛙声，和惊人的汽车笛鸣，远远依稀隐约有深巷野犬的吠声。平常不注意的声音，如今都分明呈于耳底。轻轻揭帘走到院里，月光下只看见静悄悄竹帘低垂，树影荫翳，清风徐来，花枝散乱。缘廊走到梦苏的窗下，隔着玻璃映着灯光，她正在案上写信。我偷眼看她，冷静庄严，凛然坦然，一点儿也不露惊惶疑虑；真帮助鼓舞我不少勇气，在这般恐怖空寂的深夜里。

顺着花畦，绕过了竹篱，由一个小月亮门来，到了花神殿前。巍然庄严的大殿，荫深如云的古松，屹立的大理石日规，和那风风雨雨剥蚀已久的铁香炉，都在淡淡月光下笼罩着，不禁脱口赞道：

“真美妙的夜景呵！”

倚着老槐树呆望了一会，走到井口旁边的木栏上坐下，仔细欣赏这古殿荒园，凄凉月色下，零乱阑珊的春景。如此佳境，美妙如画，恍惚若梦，偏是在这鼙鼓惊人、战氛弥漫、荒凉冷静的深夜里发现；我不知道该赞成美欣赏呢！还是诅恨这危殆的命运？

来到这里已经三月了。为了奔波促忙，早晨出去，傍晚回来，简直没有一个闲暇时候令我鉴赏这古殿花窖的风景。只在初搬来的一夜，风声中摇撼着陌生斗室，像瀚海烟艇时：依稀想到仿佛“梅窠”。

有时归来，不是事务羁身，就是精神疲倦；夜间自己不曾出来过一次。

白天呢！这不是我的世界。被一般青春活泼的少女占领着，花荫树底，莺声燕语，嫣然巧笑，翩跹如仙。

我常和慧泉说：

“这是现实世界中的花神呢！”

因此，似乎不愿去杂入问津，分她们的享受，身体虽在此停栖了三月之久，而认识花神殿，令我精神上感到快慰的，还是这沉默恐怖的今夜。

不过，我很悔，今夜的发现太晚了，明夜我将离开这里。

对着这神妙幽美的花神殿，我心觉着万分伤感。回想这几年漂泊生涯，懊恼心情，永远在我生命史上深映着。谁能料到呢！我依然奔走于长安道上，在这红尘人寰、金迷纸醉的繁华场所，扮演着我心认为最难受最悲惨的滑稽趣剧。忘记了过去，毁灭了前尘，固无是件痛快的事；不过连自己的努力，生活的进程都漠然不顾问时，这也是生的颓废的苦痛呢！哪敢说是游嬉人间。

呵！让我低低喊一声母亲吧！我的足迹下浸着泪痕。

三月前我由荫护五年的穆宅搬出来，默咽了多少感激致谢的热泪。五年中待遇我的高义厚恩，想此生已不能图报万一，我常为这件事难受。假使我还是栖息在这高义厚恩之中时，恐怕我的不安，作愧，更是加增无已。因此才含涕拜别，像一个无家而不得不归去的小燕子，飞到这荒凉芜废的花神殿。我在不介意的忙碌中，看着葱茏的树枝发了芽，鲜艳的红花含着苞蕾。如今眼前这些姹紫嫣红，翠碧青森，都是一个冬梦后的觉醒，刹那间的繁华！

往日荒凉固堪悲，但此后零落又哪能设想呢！

我偶然来到这里的，我将偶然而去；可笑的是飘零身世，又遇着幻变难测的时局，倏忽转换的人事；行装甫卸，又须结束；伴我流浪半生的这几本破书残简，也许有怨意吧！对于这不安定的生活。

我常想到海角天涯去，寻访古刹松林，清泉幽岩，和些渔父牧童谈谈心；我不需要人间充塞满的这些物质供养我的心身。不过总是扎脱不出这尘网，辗转因人，颦笑皆难。

咳！

人生真是万劫的苦海呵！谁能拯我出此呢？

忽然一阵狂风飞沙走石，满天星月也被黑云遮翳；不能久留了，我心想明日此后茫茫前途，其黑暗惊怖也许就是此时象征吧！人生如果真是这样幻变不测的活动着，有时也觉有趣呢！我只好振作起来向前摸索，看着荆棘山石刺破了自己的皮肤，血淋淋下滴时虽然痛苦，不过也有一种新经验能令我兴奋。走吧！留恋的地方固多，然留恋又何能禁止人生活动的进展呢！

走到房里灯光下堆集着零乱的衣服和书籍，表现出多少颠顿狼狈的样子；我没奈何的去整理它们。在一本书内，忽然飘落下一片枫叶，上面写着：

“风中柳絮水中萍，飘泊两无情。”

一九二八，六，三〇

梅花小鹿

——寄晶清

我是很欣慰的正在歌舞：无意中找到几枝苍翠的松枝，和红艳如火的玫瑰；我在生命的花篮内，已替他们永久在神前赞祝且祈祷：

当云帷深处，悄悄地推出了皎洁的明月；汩汩地溪水，飘着落花东去的时候：我也很希望遥远的深林中，燃着光明的火把，引导我偷偷踱过了这芜荒枯寂的墓道。虽是很理想的实现，但在个朦胧梦里，我依稀坐着神女的皇辇，斑驳可爱的梅花小鹿驾驰在白云迷漫途中。愿永远作朋友们的疑问？

晶清！在你或须不诅咒我的狂妄吧？

绮丽的故事，又由我碎如落花般的心里，默默地浮动着。朋友，假如你能得件宝贵而可以骄傲的礼赠时；或者有兴迫你由陈旧的字笼里，重读这封神秘不惊奇而平淡的信。

我隔绝了那银采的障幕，已经两个月了：我的心火燃成了毒焰的火龙，在夜的舞宴上曾惊死了青春的少女！在浓绿的深林里，曾误伤了Cupid的翅膀！当我的心坠在荆棘丛生的山涧下时，我的血染成了极美丽的杜鹃花！但我在银幕的后面，常依稀听到遥远的旅客。由命运的铁链下，发出那惨切恐怖的悲调！虽然这不过仅是海面吹激的浪花，在人间的历程上，轻轻地只拨弹了几丝同情的反应的心弦！谁能想到痛苦的情感所趋，挂在颜上的泪珠，就是这充满了交流的结果呵！确是应该诅咒的，也是应该祝福的，在我将这颗血心掷在山涧下的时候：原未料到她肯揭起了隔幕，伸出她那洁白的玉臂，环抱着我这烦闷的苦痛的身躯呵！朋友，我太懦弱了！写到这里竟未免落泪……或须这是生命中的创伤？或须这是命运的末日？当这种同情颁赐我的时候，也同是苦恼缠绕的机会吧？

晶清：我很侥幸我能够在悲哀中，得到种比悲哀还要沉痛的安慰，我是欣喜的在漠漠的沙粒中，择出了血斑似的珍珠！这样梦境实现后，宇宙的一切，在我眼底蓦然间缩小，或须我能藏它在我生命的一页上。

生命虽然是倏忽的，但我已得到生命的一瞥灵光，人世纵然是虚幻的，但我已找到永存的不灭之花！

人间的事，每每是起因和结果，适得其反比，惟其我能盛气庄容的误会我的朋友，才可由薄幕下渗透那藏在深处，不易揭示的血心！以后命运决定了：历史上的残痕，和这颗破缺的碎心！

三年前的一个夏天，我和梅影同坐在葡萄架下，望那白云的飘浮，听着溪流的音韵：当时的风景是极令人爱慕的。他提出个问题，让我猜他隐伏在深心内的希望和志愿，我不幸一一都猜中之后，他不禁伏在案上啜泣了！

在这样同心感动之下，他曾说过几句耐人思索的话：

“敬爱的上帝！将神经的两端，一头给我，一头付你；纵然我们是被银幕隔绝了的朋友，永远是保持着这淡似水的友情，但我们在这宇宙中，你是金弦，我是玉琴，心波协和着波动，把人类都沉醉在这凄伤的音韵里。”

是的，我们是解脱了上帝所赐给一般庸众的圈套，我们只弹着这协和的音韵，在云头浮飘！但晶清：除了少数能了解的朋友外，谁能不为了银幕的制度命运而诅咒呢？

朋友：在这样人间，最能安慰人的，只有空泛的幻想，原知道浓雾中看花是极模糊的迹象；但比较连花影都莫有的沙漠，似乎已可少慰远途旅客的孤寂。人类原是估有性最发达的动物，假如把只心燕由温暖的心窠，捉入别个银丝的鸟笼，这也是很难实现的事。晶清！我一生的性情执拗处最多，所以我这志愿恐将笼罩了这遥远的生之途程；或者这是你极怀疑的事？

三点钟快到了：我只好抛弃了这神经的萦想，去那游戏场上，和一般天真可爱的少女，捉那生之谜去。好友！当你香云拖地，睡眼朦胧的时候；或能用欣喜而抖颤的手，接受这香艳似碧桃一般的心花！

致陆晶清的信（四帖）

致陆晶清信之一

晶清：

昨夜我要归寝的时候，忽然想推开房门，望望那辽阔的青天，闪烁的繁星：那时夜正在睡眠，静沉沉的院中，只看见卧在地上的杨柳，慢慢地摆动。唉！晶清，在这样清静神秘的夜幕下，不禁又想到一切的回忆，心中的疑闷又一波一波汹涌起来。人生之网是这样的迷恋，终久是像在无限的时间中，向那修长的途程奔驰！我站在松树下默默地想着，觉着万丝纷披，烦恼又轻轻弹动着心弦。后来何妈怕我受了风寒，劝我回到房里。

我蓦然间觉着一股辛酸，满怀凄伤，填满了我这破碎的心房！朋友！

我遂倒卧在床上，拼将这久蓄的热泪滴到枕畔。愁惨的空气，布满了梅窠，就连壁上的女神，也渐渐敛去了笑容。窗外一阵阵风声，渐渐大起来，卷着尘土射到窗纸上沙沙地响个不住！这时我觉得宇宙一切，都表现出异常的恐怖和空洞；茫茫无涯的海里，只有我撑着叶似的船儿，冒着波涛向前激进。

晶清，你或者要诅咒我，说我是神经质的弱者，但我总愿把葬在深心的秘密，在你的面前暴露出来！到后来我遂沉溺在半睡的状态中了。

杨柳的深处，映濡了半天的红霞，流水汩汩地穿过眼前的花畦，我和芗蘅坐在竹篱边。那时心情很恍惚，是和春光一样明媚，是如春花一样灿烂？

在这样迷惘中不久，倏忽又改变了一个境界：前边的绿柳红霞，已隐伏埋没，眼前断阻着一条崎岖不平的山路，森森可怕的深林，一望无底的山涧；我毫无意识的踟蹰在这样荒野寂寂的山谷。朋友！

我声嘶力竭，只追着那黑影奔驰，我也不知怎样飞山越涧的进行，“砰”的一声惊醒了我。原来是外边的房门被风刮开了！

晶清，我当时很怀疑，我不知人生是梦？抑梦是人生？

这时风仍刮的可怕，火炉中的火焰也几乎要熄灭，望着这悠悠长夜，不禁想到渺茫的将来而流涕！我遂披衣起床，拧起那惨淡的灯光，写这封含有鬼气的信给你。这时情感自然很激烈，但我相信明天清晨——或这信到你手中时，我的心境已平静像春水一样。

夜尚在神秘的梦里，我倦了，恕不多及。

评　梅

三月二十夜三时

致陆晶清信之二

晶清：

你走后我很惆怅，我常想到劝朋友的话，我也相信是应该这样做的，但我只觉着我生存在地球上，并不是为了名誉金钱！我很消极，我不希望别一个人能受到我半点物质的援助，更不希望在社会上报效什么义务……不积极的生，不消极的死，我只愿在我乐于生活的园内，觅些沙漠上不见的珍品，聊以安慰我这很倏忽的一现，其他在别人幸幸趋赴之途，或许即我惴惴走避之路。朋友！你所希望于我的令名盛业，可惜怕终久是昙花了，我又何必多事使她一现呢？

近来脾气愈变愈怪，不尽一点人情的虚伪的义务，如何能在社会里生存，只好为众人的诅咒所包围好了。朋友！我毫无所惧。并且我很满意我现在的地位和事业，是对我极合适的环境。

失望的利箭一支一支射进心胸时，我闭目倒在地上，觉着人间确是太残忍了。但当时我绝不希望任何人发现了我的怅惘，用不关痛痒的话来安慰我！我宁愿历史的锤儿，永远压着柔儒的灵魂，从痛苦的瓶儿，倒泻着悲酷的眼泪。在隔膜的人心里，在未曾身历其境的朋友们，他们丝毫不为旁人的忧怖与怨恨，激起他们少许的同情？谁都莫有这诚意呵，为一个可怜无告的朋友，灌注一些勇气，或者给他一星火光！

莫有同情的世界，于我们的心有何用处？在众人环祷的神幔下，谁愿把神灯扑灭，反去黑暗中捉摸光明呵？我硬把过去的历史，看作一场梦，或者是一段极凄悲的故事，但有时我又否定这些是真实。烦闷永久张着乱丝搅扰着我春水似的平静，一切的希望和美满，都同着夕阳的彩霞消灭了：如一个窃贼，摸着粉墙，一步一步的过去了。

晶清！我也明知道运命是怎样避免不了的，同时情感和理智又怎样武装的搏斗？心坎里狂驰怒骋的都是矛盾的思潮，不过确是倦了——现在的我。我不久想在杨柳结织的绿荫下，找点歇息去了！人和人能表同情，处的环境又差不多，这样才可谈一件事的始末，而不致有什么误会和不了解。所以我每次提笔，都愿将埋葬在心里的怨怀，向你面前一泄！朋友：

原谅你可怜的朋友的狂妄吧？

祝你　春园中的收获！

评　梅

致陆晶清信之三

晶清：

这封信你看了不只是不替我陪泪，或者还代我微笑？

这简直是灰色人生中的一枝蔷薇。昨天晚上我由女高师回到梅窠的时候，闪内的繁星，皎皎的明月，照着我这舒愉的笑靥；清馨的惠风，拂散了我鬓边的短发，我闭目宁神的坐在车上默想。

玉钗轻敲着心弦，警悟的曲儿也自然流露于音外，是应该疑而诅咒的，在我的心灯罩下，居然扑满了愉快的飞蛾。进了温暖的梅窠后，闹市的喧哗，已渐渐变成幽雅的清调了。我最相信在痛苦的人生里，所感到的满足和愉快是真实，只有这灵敏的空想，空想的机上织出各样的梦境，能诱惑人到奇异的环帷之下。这里有四季不断的花木，有温和如春的天气，有古碧清明的天河，有光霞灿烂的虹桥，有神女有天使。这梦境的沿途，铺满了极飘浮的白云，梦的幕后有很不可解的黑影，常常狞笑的伏着。人生的慰藉就是空想，一切的不如意不了解，都可以用一层薄幕去遮蔽，这层薄幕，我们可以说是梦，末一次，就是很觉悟的死！

死临到快枯腐的身体时，凡是一切都沉静寂寞，对于满意快乐是撒手而去，对于遗憾苦痛也归消灭，这时一无所有的静卧在冷冰的睡毡上，一切都含笑的拒绝了！

玄想吗？我将对于灰色的人生，一意去找我自心的快乐，因为在我们这狭小的范围，表现自己是最倏忽飘浮的一瞥；同时在空间的占领，更微小到不可形容：所以我相信祝福与诅咒都是庸人自扰的事。

晶清：你又要讪笑我是虚伪了！但我这时觉得这宇宙是很神秘，我想，世间最古的是最高而虚玄的天，最多情而能安慰万物的是那清莹的月，最光明而照耀一切的是那火球似的太阳！其余就是这生灭倏忽、苦乐无常的人类。

附带告你一件你爱听的故事，天辛昨天来封信，他这样说：“宇宙中我原知道并莫有与我预备下什么，我又有什么系恋呵——在这人间：海的波浪常荡着心的波浪，纵然我伏在神座前怎样祝祷，但上帝所赐给我的——仅仅是她能赐给我的。世间假若是空虚的，我也希望静沉沉常保持着空寂。

“朋友：人是不能克服自己的，至少是不能驾驭自我的情感：情感在花草中狂骋怒驰的时候，理智是镇囚在不可为力的铁链下，所以我相信用了机械和暴力剥夺了的希望，是比利刃剥出心肺还残忍些！不过朋友！这残忍是你赐给我的，我情愿毁灭了宇宙，接受你所赐给我的！”

听听这迷惘的人们，辗转在生轮下，有多么可怜？同时又是多么可笑！？

我忍着笑，写了封很“幽默”的信复他：

“我唯恐怕我的苦衷，我的隐恨，不能像一朵蔷薇似的展在你的心里，或者像一支红烛照耀着这晦暗而恐怖的深夜，确是应当深虑的，我猛然间用生疏的笛子，吹出你不能相谅的哀调呵！

“沙漠的旅程中，植立着个白玉女神的美型，虽然她是默默地毫无知觉，但在倦旅的人们，在干燥枯寂的环境中，确能安慰许多惆怅而失望的旅客，使她的心中依稀似的充满了甘露般的玫瑰？

“我很愿意：替你拿了手杖和行囊，送你登上那漂泊的船儿，祝祷着和那恶潮怒浪搏战的胜利！当你渡到了彼岸，把光明的旗帜飘在塔尖，把美丽的花片，满洒了人间的时候：朋友呵！那时我或者赠你一柄霜雪般的宝剑，就到你的马前！

“朋友：这是我虔诚希望你的，也是我范围内所酬谢你的，请原谅了我！让我能在毒蟒环绕中逃逸，在铁链下毁断了上帝赐给人的圆环。”

晶清：你或者又为了他起同情责备我了：不过评梅当然是评梅，评梅既然心灵想着“超”，或者上帝所赐给评梅的也是‘超’？但是这话是你所窃笑绝不以为然的。

近来心情很倦，像夕阳照着蔷薇一样似的又醉又懒！你能复我这封生机活泼的信吗？在盼！

评　梅

致陆晶清信之四

晶清：

任狂风撼破纸窗，心弦弹尽了凄凉，在我这不羁的心里，丝毫莫有一点激荡。虽然我是被摒弃于孤岛中的浮萍断梗，不过在这修长的远道，茫邈的将来，我绝不恐怖而抖颤，因为上帝所赐给我的是这样。我愿腋下生一只雪绒轻软的翅膀，在这风吼树号的深夜，乘飙扬沙，飞过了沙漠的故园，在黑暗中听听旅客的伤心，或者穷途的呻吟。春寒纵然凌人，但我未熄的心火，依然温暖着未冰的心房呵！朋友呵！请你努力安心，你的朋友确是不再向虚空的图画，抹泪或者含痛了。寂静的梅窠里，药炉已灭；凄凉的寒风灯侧，人影如旧。你能在百忙中，依然顾念着蜷伏的孤魂，这是评梅感激而流涕的事。

你读了《花月痕》而凄悲叹息，足证明多情小姐的心理。本来人生如梦，梦中怨怒，事归空幻；不过是把生谜看穿之后，像我这样转动在这宇宙中，反成了赘累的废物。所以人不可彻底，更不可聪明。我希望你不必研究万事的因缘。只看作人生的迷恋。不过我知道你是感情道路中的旅客，你既未蹈过沙漠，又未攀过绝岩，在现在就觉悟，是极不彻底的话。

春风拂着我的散发，繁星照着我的睡眼，我将拥抱着这静沉的黑夜，卧在这株古槐树下，狂妄也好，疯颠也好，总之，尽我的心情在愉快的波浪中激荡。这绝不是可以勉强造作的事，不过你或许不能相信我？

静静地渡这大海，跋涉这堑岩的峭壁吧！“生”的图画，已一幅一幅展在你面前，待着你的鲜血和清泪濡染。敬祝你春梦中的愉快！

梅　四月四日下午

绿　　屋

我要谢谢上帝呢，我们能有宁静的今日。

这时我正和清坐在菊花堆满的碧纱窗下，品着淡淡的清茶，焚着浓浓的檀香。我们傲然的感到自己用心血构成小屋的舒适，这足以抵过我们逢到的耻辱和愤怒了。

我默望着纱窗外血红的爬山虎叶子沉思着。我忆起替清搬东西来绿窗的那个黄昏。

许多天的黄昏都一样吧，然而这个黄昏特别深画着悲怆之痕。当我负了清的使命坐车去学校时的路上，我便感到异样，因为我是去欢迎空寂，我是去接见许多不敢想象的森严面孔，又担心着怕林素园误会了我，硬叫校警抓出去时的气愤和羞愧。我七年未忘，常在她温暖的怀中蜷伏着的红楼，这次分外的冷酷无情。我抱着这样的心情走进校门，我站在她寝室门前踟蹰了，我不推门进去，我怕惊醒了那凄静的沉寂。我又怕璧姊和秀姊在里边，我不愿逢见她们，见了她们我脆弱的心要抖战得流下泪来，我怎忍独自来拣收这人去后的什物呢！本来清还健在，只不过受林素园的一封“函该生知悉”的信，而驱逐出。

不过我来收东西时忽然觉着似乎她是死了的情形。

在门外立了半天，终于鼓着勇气推开了门，幸而好她们都不在，给与我这整个的空寂。三支帐低赤裸，窗外的淡淡的阳光射璧姊的床缘上。清赤裹的木板上堆着她四年在红楼集聚下的物事，它们静静放在那里，我感到和几副僵尸卧着一样。收清拾楚后在这寂静的屋内环视一周，我替清投射这最后留恋的心情。我终于大胆地去办公处见她向她们拿出箱笼去的通行证。

允许我忏悔吧！我那时心情太汹涌了，曾将我在心里的怨愤泄露给我们的朋友叔举君。她默默承受了之后，我悔了，我觉不应错怪她。拿了通行证后，我又给璧姊写了个纸条，告诉她，清的东西我已搬去了，有拿错的请她再同清去换，末了我写了“再见”，这“再见”两字那时和针一样刺着我。

莫有人知道，我悄悄独自提着清的小箱走出了校门。是这样走的，极静极静，无人注意的时候我逃出了这昔日令我眷恋，今日令我悲戚的红楼。

记得我没有回顾，车到了顺治门铁栏时，我忽然想起四年前我由红楼搬到寄宿校舍的情形，不过那时我是眷恋，如今我是愤恨。

进了校场头条北口，便看见弱小的清站在红漆的朱门前，她正在拿着车钱等着我。

这次看见她似乎久别乍逢，又似乎噩梦初醒，说不出的一种凄酸压在我的胸上喉头。她也凝视着她那些四年来在红楼伴她书箱而兴起一缕哀感！

这夜我十点钟才回来，我和她默默地整理床褥，整理书箱，整理这久已被人欺凌、久已被人践踏、久已无门归处而徘徊于十字街头的心。

月色凄寒如水，令我在静冷的归路上，更感到人心上的冰块，或者不是我们的热泪所能融化！人面上的虚伪，或者不是我们的赤心所能转换。我们的世界假如终于是理想的梦，那么这现世终于要遗弃我们的，我们又不能不踽踽的追寻着这不可期待的梦境，这或许是我们心中永远的恶伧之痕吧！

这一夜我不知她怎样过去的，在漂泊的枕上，在一个孤清生疏的枕上。

如今，她沉默的焚着香，在忏悔祈祷什么我不知道。不过她是应该感谢上帝的，她如今有了这富有诗情富有画意的绿屋，来养息她受创的小灵魂。

十五年十月二十日

沄　　沁

灰城里入春以来，十天有九天是阴霾四布见不着太阳光，有时从云缝里露出半面，但不到一会又飘浮过一朵墨云来掩盖上了。本来多愁善感的我，在团花如锦、光华灿烂的天地中，我的心的周围已是环抱着阴霾重重，怎禁住这样天气又压迫在我忧郁的心头呢？

昨夜忽然晴了。点点疏星，弯弯明月，令我感到静默的幽光下，有万种难以叙述的心情纠结着。在院里望了望满天星月，我想到数月前往事，觉人生聚散离合，恍如一梦。这时幻想到你们时，你们一定都是沉醉在胜利的金觥里，或者也许卧在碧血沙场做着故园千里的归梦。夜寒了，我走到房里，由书架上，拿了一本小檀峦室闺秀词，在灯下读着，以解散我寂寞的心怀。

这时门铃响了，绿衣使者把你的信递到我案头来了，你想我是多么高兴？多么欣慰呢？

你念着白发无依的老母，和临行时才开未残的腊梅；证明你漂泊中还忆到软红十丈的燕京，沄沁！

前三天我去看母亲，到了院里，母亲很喜欢的迎我进了房，一切陈设和你在时一样，只是腊梅残了，案头新换上了红绣球和千叶莲。那些花是不认识你的，不属于你的。是母亲的。在她们嫣红微笑中，知道母亲已将忆念你的爱心分注一点在她们身上了，她们现在代你伴着寂寞的父亲，你该谢谢这些不相识的花草呢！你的床上现在不是空的，是一位田小姐住在那里，夜夜陪着母亲的。黄小姐是隔一两天就去一次，还有许多朋友们也常去。母亲那天告我时她像傲然的样子，我笑着道：“这是伯母的福气，走了一个女儿，来了许多女儿”，她微笑着。我在这微笑中看出了母亲们慈爱之伟大和庄严。

我想到了我故乡山城的母亲，她是没有你的母亲这样旷达的胸怀，也无这些可爱的女孩儿围绕着她。她看见的只是银须飘拂的老父，和些毫无情感的亲友们，像石像冰一样冷硬的人心侵凌着她，令她终身生活陷于愁病之中，而我又是这样忤逆，远离开她不能问暖嘘寒，后来和母亲谈了许多关乎你漂泊行踪的事，母亲很豪爽的评论现状，不带半点儿女缠绵之态，我心中暗暗佩服，自然因为有这样豪爽的母亲，才有你这样英武的女儿，我自愧不如。

虽然母亲是这样能自己扎挣，让你去投奔在战线上毫不恋恋。但是眉峰间隐约有些寂寞的皱纹，是为了忆念你新添的。

我和母亲谈着时，门环响了，一会女仆引进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黄瘦憔悴中还保留着少年时的幽美丰韵；只是眼光神情中，满溢着无限的忧愁，令人乍看便知是个可怜人，伤心人。你猜是谁呢，原来是你中学的朋友——陈君。她来请母亲介绍她一个医生，医治她的肝气症。她说到了身体上的病症时，同时也告诉我们她精神上的痛苦。你是知道的，她结婚的一切经过都是她哥哥包揽，事前并未得她同意，更不必说到愿意不愿意了。结婚后数年还和好相安，共有子女六人，因为小孩多，她在四年前买了一个十四岁的丫头叫秋香，初来还听话做事也勤敏，慢慢就爱吃懒动，偷东西偷银钱，后来更坏的不堪，连老妈都雇不住，来一个好的，几天就被她引坏了。这一两年内更骄纵的不成样子，她的张老爷帮着秋香欺凌她，起初是骂，后来足拳交加慢慢也挨打了。家中的银钱都交给秋香去管，得罪了秋香时，比得罪了老爷还厉害。有一次秋香伴着三少爷玩，用卵子大的石头，击破了三少爷的鼻梁，血流了满脸，险一些打坏了眼睛。她忍不住了，叫来秋香骂了几句，秋香可受不了她的气，当时把被褥卷好放在大门口，等老爷回来她哭着向他说太太赶她走，老爷听见后亲自把大门口的被褥拿到下房里，向秋香赔礼。那夜她的张老爷又把她打骂了一顿，儿子脸上的血窟他连睬都不睬。她说，秋香现在是赶不走，她正托人给她张老爷找姨太太，她奢望有个好姨太太时，秋香或可让她走。当时陈君说着流下泪来！家庭像一座焦煎的油锅，她的丈夫便是狞恶的魔鬼，她不知这罪受到何时才完？因为有六个小孩子，她不忍舍弃了他们和她丈夫离婚，带上子女去呢，她丈夫也不肯，即是肯，她又如何能够养活了他们。这苦诉向谁呢？中国法律本来不是为女子定的，是为了保障男子的强暴兽行而规定的，她只有被宠幸的丫头欺凌，被兽性冲动的丈夫践踏她至于忍气吞声忧愤成病，病深至于死，大概才会逃脱这火坑吧！

沄沁，你是以改革一切旧社会制度，和保障女权的运动者，你怎样能够救这位可怜的妇人。

我们不知道的沦陷于此种痛苦下的女人自然很多，因之我们不能不为她们去要求社会改革，和毁灭那些保障恶魔的铁栏而努力的我们不努力，她们更深落到十八层地狱下永不能再睹天日了。像这些强暴的男子也多极了，我不知他们怎样披着那张人皮，在光天化日之下鬼混？漱玉来信告我说，那位遗弃她和别人恋爱去的情人，现在又掉过头来，隔山渡海的，向她频送秋波，说许多“薄情也许是多情，害你也许是爱你”的话来引诱她，希望破镜重圆，再收覆水。你想玩一个娼妓，也不能这样随便由男人的爱憎，况且漱玉如今是努力于妇女解放运动的人。

漂泊的生活自然不是安适幸福的生活，你所说“见了多少未曾见到的事，受了多少未曾受过的苦”，这便是你求生的成绩了，你还追求什么呢？

这值得向人骄傲的丰富经验，和人生阅历，已由你眼底收集在你心海中了，如果有一日能闲散度着山林生活时，你把你的收获写出来，也许是一本纸贵洛阳的珍册吧！

夜将尽，天空有孤雁长唳的哀声，沄沁，我执笔向你致一个文学的敬礼吧！

十六年四月十三日

董二嫂

夏天一个黄昏，我和父亲坐在葡萄架下看报，母亲在房里做花糕；嫂嫂那时病在床上。我们四周围的空气非常静寂，晚风吹着鬓角，许多散发飘扬到我脸上，令我沉醉在这穆静慈爱的环境中，像饮着醇醴一样。

这时忽然送来一阵惨呼哀泣的声音！我一怔，浑身的细胞纤维都紧张起来，我掷下报陡然的由竹椅上站起，父亲也放下报望着我，我们都屏声静气的听着！这时这惨呼声更真切了，还夹着许多人声骂声重物落在人身上的打击声！母亲由房里走出，挽着袖张着两只面粉手，也站在台阶上静听！

这声音似乎就在隔墙。张妈由后院嫂嫂房里走出，看见我们都在院里，她惊惶地说：“董二嫂又挨打了，我去瞧瞧怎么回事？”

张妈走后，我们都莫有说话；母亲低了头弄她的面手，父亲依然看着报，我一声不响的站在葡萄架下。哀泣声、打击声、嘈杂声依然在这静寂空气中荡漾。我想着人和人中间的感情，到底用什么维系着？人和人中间的怨仇，到底用什么纠结着？我解答不了这问题，跑到母亲面前去问她：

“妈妈！她是谁？常常这样闹吗？”

“这些事情不希奇，珠，你整天在学校里生活，自然看不惯；其实家庭里的罪恶，像这样的多着呢。她是给咱挑水的董二的媳妇，她婆婆是著名的狠毒人，谁都惹不起她；耍牌输了回来，就要找媳妇的气生。董二又是一个糊涂人，听上他娘的话就拼命的打媳妇！隔不了十几天，就要闹一场；将来还不晓得弄什么祸事。”母亲说着走进房里去了。我跑到后院嫂嫂房里，刚上台阶我就喊她，她很细微的答应了我一声！我揭起帐子坐在床沿，握住她手问她：

“嫂嫂！你听见莫有？那面打人！妈妈说是董二的媳妇。”

“珠妹！你整天讲妇女问题，妇女解放，你能拯救一下这可怜被人践踏毒打的女子吗？”

她说完望着我微笑！我浑身战栗了！惭愧我不能向她们这般人释叙我高深的哲理，我又怎能有力拯救这些可怜的女同胞！我低下头想了半天，我问嫂嫂：

“她这位婆婆，我们能说进话去吗？假使能时，我想请她来我家，我劝劝她，或者她会知道改悔！”

“不行，我们刚从省城回来，妈妈看不过；有一次叫张妈请她婆婆过来，劝导她；当时她一点都不承认她虐待媳妇，她反说了许多董二媳妇的坏话。

过后她和媳妇生气时，嘴里总要把我家提到里边，说妈妈给她媳妇支硬腰，合谋的要逼死她；妹！这样无智识的人，你不能理喻的；将来有什么事或者还要赖人，所以旁人绝对不能干涉他们家庭内的事！咳！那个小媳扫，前几天还在舅母家洗了几天衣裳，怪可人的模样儿，晓得她为什么这般薄命逢见母夜叉？”

张妈回来了，气的脸都青了，喘着气给我斟了一杯茶，我看见她这样忍不住笑了！

嫂嫂笑着望她说：

“张妈！何必气的这样，你记住将来狗子娶了媳妇，你不要那么待她就积德了。”

“少奶奶！阿弥陀佛！我可不敢，谁家里莫有女儿呢；知道疼自己的女儿，就不疼别人的女儿吗？狗子娶了媳妇我一定不歪待她的，少奶奶你不信瞧着！”

她们说的话太远了，我是急于要从张妈嘴里晓得董二嫂究竟为了什么挨打。后来张妈仔细的告诉我，原来为董二的妈今天在外边输了钱。回来向她媳妇借钱，她说莫有钱；又向她借东西，她说陪嫁的一个橱两个箱，都在房里，不信时请她去自己找，董二娘为了这就调唆着董二打他媳妇！确巧董二今天在坡头村吃了喜酒回来，醉醺醺的听了他娘的话，不分皂白便痛打了她一阵。

那边哀泣声已听不到，张妈说完后也帮母亲去蒸花糕，预备明天我们上山做干粮的。

吃晚饭时母亲一句话都莫有说，父亲呢也不如经常高兴；我自己也莫明其妙的荡漾起已伏的心波！那夜我莫有看书，收拾了一下我们上山的行装后，很早我就睡了，睡下时我偷偷在枕上流泪！为什么我真说不来；我常想着怎样能安慰董二嫂？可怜我们在一个地球上，一层粉墙隔的我们成了两个世界里的人，为什么我们无力干涉她？什么县长？什么街长？他们诚然比我有力去干涉她，然而为什么他们都视若罔睹，听若罔闻呢！

“十年媳妇熬成婆”，大概他们觉得女人本来不值钱，女人而给人做媳妇，更是命该倒霉受苦的！因之他们毫不干涉，看着这残忍野狠的人们猖狂，看着这可怜微小的人们呻吟！要环境造成了这个习惯，这习惯又养了这个狠心。

根本他们看一个人的生命，和蚂蚁一样的不在意。可怜屏弃在普通常识外的人们呵！什么时候才认识了女人是人呢？第二天十点钟我和父亲、昆侄坐了轿子去逛山，母亲将花糕点心都让人挑着：那天我们都高兴极了！董二嫂的事，已不在我们心域中了！

在杨村地方，轿夫们都放下轿在那里息肩，我看见父亲怒冲冲的和一个轿夫说话，站的远我听不真，看样子似乎父亲责备那个人。我问昆侄那个轿夫是谁？他说那就是给我们挑水的董二。我想到着父亲一定是骂他不应该欺侮他自己的女人。我默祷着董二嫂将来的幸福，或许她会由黑洞中爬出来，逃了野兽们蹂躏的一天！

我们在山里逛了七天，父亲住在庙里看书，我和昆侄天天看朝霞望日升，送晚虹迎月升，整天在松株青峰清溪岩石间徘徊。夜里在古刹听钟声，早晨在山上听鸣禽；要不然跑到野草的地上扑捉蝴蝶。这是我生命里永不能忘记的，伴着年近古稀的老父，携着双鬓未成的小侄，在这青山流水间，过这几天浪漫而不受任何拘束的生活。

七天后，母亲派人来接我们。抬轿的人换了一个，董二莫有来。下午五点钟才到家，看见母亲我高兴极了，和我由千里外异乡归来一样：虽然这仅是七天的别离。

跑到后院看嫂嫂，我给她许多美丽的蝴蝶，昆侄坐在床畔告诉她逛山的所见，乱七八糟不知她该告诉母亲什么才好。然而嫂嫂绝不为了我们的喜欢而喜欢，她仍然很忧郁的不多说话，我想她一定是为了自己的病。我正要出去，张妈揭帘进来，嘴口张了几张似乎想说话又不敢说，只望着嫂嫂；我奇怪极了，问她：

“什么？张妈？”

“太太不让我告小姐。”

她说着时望着嫂嫂。昆侄比我还急，跳下床来抱住张妈像扭股儿糖一样缠她，问她什么事不准姑姑知道？嫂嫂笑了！

她说：

“其实何必瞒你呢：不过妈因为你胆子小心又软，不愿让你知道；不过这些事在外边也很多，你虽看不见，然而每天社会新闻栏里有的是，什么希奇事儿！”

“什么事呢？到底是什么事？”我问。

张妈听了嫂嫂话，又听见我追问，她实在不能耐了，张着嘴，双手张开跳到我面前，她说：

“董二的媳妇死了！”

我莫有勇气，而且我也想不必，因之我不追问究竟了。我扶着嫂嫂的床栏呆呆地站了有十分钟，嫂嫂闭着眼睛，张妈在案上检药包，昆侄拉着我的衣角这样沉默了十分钟。

后来还是奶妈进来叫我吃饭，我才回到妈妈房里。

妈妈莫有说什么，父亲也莫有说什么，然而我已知道他们都得到这个消息了！一般人认为不相干的消息，在我们家里，却表示了充分的黯淡！

董二嫂死了！不过像人们无意中践踏了的蚂蚁，董二仍然要娶媳妇，董二娘依尽要当婆婆，一切形式似乎都照旧。

直到我走，我再莫有而且再不能听见那哀婉的泣声了！然而那凄哀的泣声似乎常常在我耳旁萦绕着！同时很惭愧我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太微小了，我是贵族阶级的罪人，我不应该怨恨一切无智识的狠毒妇人，我应该怨自己未曾指导救护过一个人。

血　　尸

我站在走廊上望着飞舞的雪花，和那已透露了春意的树木花草，一切都如往日一样。

黯淡的天幕黑一阵，风雪更紧一阵，遥望着执政府门前的尸身和血迹，风是吹不干，雪是遮不住。

走进大礼堂，我不由的却步不前。从前是如何的庄严灿烂，现在冷风切切，阴气森森，简直是一座悲凄的坟墓。

我独自悄悄地走到那副薄薄的小小的棺材旁边，低低地喊着那不认识的朋友的名字——杨德琼。在万分凄酸中，想到她亲爱的父母和兄弟姊妹时，便不禁垂泪了！只望她负笈北京，完成她未来许多伟大的工作和使命，那想到只剩得惨死异乡、一棺横陈！

这岂是我们所望于她的，这岂是她的家属所望于她的，这又岂是她自己伟大的志愿所允许她的，然而环境是这样结果了她。十分钟前她是英气勃勃的女英雄，十分钟后她便成了血迹模糊、面目可怖的僵尸。

为了抚问未死的伤者，便匆匆离开了死的朋友，冒着寒风，迎着雪花，走向德国医院。当我看见那半月形的铁栏时，我已战栗了！谁也想不到，连自己也想不到，在我血未冷魂未去以前，会能逼我重踏这一块伤心的地方。

样样都令人触目惊心时，我又伏在晶清的病榻前，为了她侥幸的生存，向上帝作虔诚的祈祷！她闭着眼，脸上现出极苦痛的表情。这时凄酸涌住我的喉咙，不能喊她，我只轻轻地用我的手摇醒她。

“呵！想不到还能再见你！”她哽咽着用手紧紧握住我，两眼瞪着，再不能说什么话了。我一只腿半跪着，蹲在病榻前，我说：

“清！你不要悲痛，现在我们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便是这样的死，不是我们去死，谁配去死？我们是在黑暗里摸索寻求光明的人，自然也只有死和影子追随着我们。‘永远是血，一直到了坟墓’。这不值得奇怪和惊异，更不必过分的悲痛，一个一个倒毙了，我们从他们尸身上踏过去，我们也倒了，自然后边的人们又从我们身上踏过去。”

生和死，只有一张蝉翼似的幕隔着。

“看电影记得有一个暴君放出狮子来吃民众。昨天的惨杀，这也是放出野兽来噬人。只恨死几十个中国青年，却反给五色的国徽上染了一片污点，以后怎能再拿上这不鲜明的旗帜见那些大礼帽，燕尾服的外国绅士们。”

这时候张敬淑抬下去看伤，用X光线照弹子在什么地方。她睡在软床上，眼闭着，脸苍白的可怕。经过我们面前时，我们都在默祷她能获得安全的健康。

医院空气自然是很阴森凄惨，尤其不得安神的是同屋里的重伤者的呻吟。清说她闭上眼便看见和珍，耳鼓里常听见救命和枪声。因此，得了狄大夫的允许，她便和我乘车回到女师大。听说和珍棺材五时可到学校，我便坐在清的床畔等着。我要最后别和珍，我要看和珍在世界上所获到的报酬。由许多人抚养培植的健康人格，健康身体，更是中国女界将来健康的柱石，怎样便牺牲在不知觉中的撒手中？

天愁地惨，风雪交作的黄昏时候，和珍的棺材由那泥泞的道路里，抬进了女师大。

多少同学都哭声震天的迎着到了大礼堂。这时一阵阵的风，一阵阵的雪，和着这凄凉的哭声和热泪！我呢，也在这许多勇敢可敬的同学后面，向我可钦可敬可悲可泣的和珍，洒过一腔懦弱的血泪，吊她尚未远去的英魂！

粗糙轻薄的几片木板，血都由裂缝中一滴一滴的流出，她上体都赤裸着，脸上切齿瞪眼的情形内，赠给了我们多少的勇气和怨愤。和珍，你放心的归去吧！我们将踏上你的尸身，执着你赠给我们的火把，去完成你的志愿，洗涤你的怨恨，创造未来的光明！

和珍！你放心的归去吧！假如我们也倒了，还有我们未来的朋友们。

她胸部有一个大孔，鲜血仍未流完，翻过背来，有一排四个枪眼，前肋下一个，腋下一个，胸上一个，大概有七枪，头上的棒伤还莫有看出。当扶她出来照相时，天幕也垂下来了，昏暗中我们都被哭声和风声，绞着，雪花和热泪，融着。这是我们现时的环境，这便是我们的世界，多少女孩儿，围着两副血尸！

这两副血尸，正面写着光荣！背面刻着凄惨！

大惨杀的第二天。

痛哭和珍

和珍！冷的我抖颤，冷的我两腿都抖颤！一只手擦着眼泪，一只手扶着被人踏伤的晶清，站在你灵前。抬起头，香烟缭绕中，你依然微笑的望着我们。

我永不能忘记你红面庞上深深的一双酒靥，也永不能忘记你模糊的血迹，心肺的洞穿！和珍，到底哪一个是你，是那微笑的遗影，是那遗影后黑漆的棺材！

惨淡庄严的礼堂，供满了鲜花，挂满了素联，这里面也充满了冷森，充满了凄伤，充满了同情，充满了激昂！多少不相识的朋友们都掬着眼泪，来到这里吊你，哭你！看那渗透了鲜血的血衣。

多少红绿的花圈，多少赞扬你哀伤你的挽联，这不是你遗给我们的，最令我们触目惊心的便是你的血尸，你的血衣！你的血虽然冷了，温暖了的是我们的热血，你的尸虽然僵了，铸坚了的是我们的铁志。

最懦弱最可怜的是这些只能流泪，而不敢流血的人们。此后一定有许多人踏向革命的途程，预备好了一切去轰击敌人！指示我们吧，和珍，我也愿将这残余的生命，追随你的英魂！

四围都是哀声，似乎有万斤重闸压着不能呼吸，烛光照着你的遗容，使渺小的我不敢抬起头来。和珍！谁都称你作烈士，谁都赞扬你死的光荣，然而我只痛恨，只伤心，这黑暗崎岖的旅途谁来导领？多少伟大的工程凭谁来完成？况且家中尚有未终养的老母，未成年的弱弟，等你培植，待你孝养。

不幸，这些愿望都毁灭在砰然一声的卫士手中！

当“偕行社”同学公祭你时，她们的哀号，更令我心碎！你怎忍便这样轻易撒手的离开了她们，在这虎威抖擞，豺狼得意的时候。自杨荫榆带军警入校，至章士钊雇老妈拖出，一直是同患难，同甘苦，同受惊恐，同遭摧残，同到宗帽胡同，同回石驸马大街。三月十八那天也是同去请愿，同在枪林弹雨中扎挣，同在血泊尸堆上逃命；然而她们都负伤生还，只有你，只有你是惨被屠杀！

她们跟着活泼微笑的你出校，她们迎着血迹模糊的你归来，她们怎能不痛哭战线上倒毙的勇士，她们怎能不痛哭战斗正殷中失去了首领！

一年来你们的毅力，你们的精神，你们的意志，一直是和恶势力奋斗抵抗，你们不仅和豺狼虎豹战，狗鼠虫豸战，还有绅士式的文妖作敌，贵族式的小姐忌恨。如今呢，可怜她们一方面要按着心灵的巨创，去吊死慰伤，一方面又恐慌着校长通缉，学校危险，似乎这艰难缔造的大厦，要快被敌人的铁骑蹂躏！

和珍！你一瞑目，一撒手，万事俱休。但是她们当这血迹未干，又准备流血的时候，能不为了你的惨死，瞻望前途的荆棘黑暗而自悲自伤吗？你们都是一条战线上的勇士，追悼你的，悲伤你的，谁能不回顾自己。

你看她们都哭倒在你灵前，她们是和你偕行去，偕行归来的朋友们，如今呢，她们是虎口余生的逃囚，而你便作了虎齿下的牺牲，此后你离开了她们永不能偕行。

和珍！我不愿意你想起我，我只是万千朋友中一个认识的朋友，然而我永远敬佩你做事的毅力，和任劳任怨的精神，尤其是你那微笑中给与我的热力和温情。前一星期我去看晶清，楼梯上逢见你，你握住我手微笑的静默了几分钟，半天你问了一句，“晶清在自治会你看见吗？”便下楼去了。这印象至如今都很真的映在我脑海。第二次见你便是你的血尸，那血迹模糊，洞穿遍体的血尸！这次你不能微笑了，只怒目切齿的瞪视着我。

自从你血尸返校，我天天抽空去看你，看见你封棺，漆材，和今天万人同哀的追悼会。今天在你灵前，站了一天，但是和珍，我不敢想到明天！

现在夜已深了，你的灵前大概也绿灯惨惨，阴气沉沉的静寂无人，这是你的尸骸在女师大最后一夜的停留了，你安静的睡吧！不要再听了她们的哭声而伤心！明天她们送灵到善果寺时，我不去执绋了，我怕那悲凉的军乐，我怕那荒郊外的古刹，我更怕街市上，灰尘中，那些蠕动的东西。他们比什么都蠢，他们比什么都可怜，他们比什么都残忍，他们整个都充满了奴气。

当你的棺材，你的血衣，经过他们面前，触入他们眼帘时，他们一面瞧着热闹，一面悄悄地低声咒骂你“活该”！他们说：

“本来女学生起什么哄，请什么愿，亡国有什么相干？”

虽然我们不要求人们的同情，不过这些寒心冷骨的话，我终于不敢听，不敢闻。自你死后，自这大屠杀闭幕后，我早已失丢了，吓跑了，自己终于不知道竟究去了哪里？

和珍！你明天出了校门走到石驸马大街时，你记得不要回头。假如回头，一定不忍离开你自己纤手铁肩，惨淡缔造的女师大；假如回头，一定不忍舍弃同患难，同甘苦的“偕行”诸友；假如回头，你更何忍看见你亲爱的方其道，他是万分懊丧，万分惆怅，低头洒泪在你的棺后随着！你一直向前去吧，披着你的散发，滴着你的鲜血，忍痛离开这充满残杀、充满恐怖、充满豺狼的人间吧！

沉默是最深的悲哀，此后你便赠给我永久的沉默。

我将等着，能偷生时我总等着，有一天黄土埋了你的黑棺，众人都离开你，忘记你，似乎一个火花爆裂，连最后的青烟都消灭了的时候，风暴雨夕，日落乌啼时，我独自来到你孤冢前慰问你黄泉下的寂寞。

和珍，梦！噩梦！想不到最短时期中，匆匆草草了结了你的一生！然而我们不幸的生存者，连这都不能得到，依然供豺狼虫豸的残杀，还不知死在何日？又有谁来痛哭凭吊齿残下的我们？

冷风一阵阵侵来，我倒卧在床上战栗！

三月廿五赴和珍追悼会归来之夜中写

雪　　夜

北京城落了这样大这样厚的雪，我也没有兴趣和机缘出去鉴赏，我只在绿屋给受伤倒卧的朋友煮药煎茶。寂静的黄昏，窗外飞舞着雪花，一阵紧似一阵，低垂的帐帷中传出的苦痛呻吟，一声惨似一声！我黑暗中坐在火炉畔，望着药壶的蒸汽而沉思。

如抽乱丝般的脑海里，令我想到关乎许多雪的事，和关乎许多病友的事，绞思着陷入了一种不堪说的情状；推开门我看着雪，又回来揭起帐门看看病友，我真不知心境为什么这样不安定而彷徨？我该诅咒谁呢？是世界还是人类？我望着美丽的雪花，我赞美这世界，然而回头听见病友的呻吟时，我又诅咒这世界。我们都是负着创痛倒了又扎挣，倒了又扎挣，失败中还希冀胜利的战士，这世界虽冷酷无情，然而我们还奢望用我们的热情去温暖，这世界虽残毒狠辣，而我们总祷告用我们的善良心灵去改换。如今，我们在战线上又受了重创，我们微小的力量，只赚来这无限的忧伤！何时是我们重新扎挣的时候，何时是我们战胜凯旋的时候？我只向熊熊的火炉祷祝他给与我们以力量，使这一剂药能医治我病友霍然使她能驰驱赴敌再扫阴霾！

黄昏去了，夜又来临，这时候瑛弟踏雪来看病友，为了人间的烦恼，令他天真烂漫的面靥上，也重重地罩了愁容，这真是不幸的事，不过我相信一个人的生存，只是和苦痛搏战，这同时也在一件极平淡而庸常无奇的事吧！

我又何必替众生来忏悔？

给她吃了药后，我才离开绿屋，离开时我曾想到她这一夜辗转哀泣的呻吟，明天朝霞照临时她惨白的面靥一定又瘦削了不少！爱怜，同情，我真不愿再提到了，罪恶和创痛何尝不是基于这些好听的名词，我不敢诅咒人类，然而我又何能轻信人类……所以我在这种情境中，绝不敢以这些好听的名词来市恩于我的病友；我只求赐她以愚钝，因为愚钝的人，或者是幸福的人，然而天又赋她以伶俐聪慧以自戕残。

出了绿屋我徘徊在静白的十字街头了，这粉装玉琢的街市，是多么幽美清冷值得人鉴赏和赞美！这时候我想到荒凉冷静的陶然亭，伟大庄严的天安门，萧疏辽阔的什刹海，富丽娇小的公园，幽雅闲散的北海，就是这热闹多忙的十字街头，也另有一种雪后的幽韵，镇天被灰尘泥土蔽蒙了的北京，我落魄在这里许多年，四周只有层层黑暗的网罗束缚着，重重罪恶的铁闸紧压着，空气里那样干燥，生活里那样枯涩，心境里那样苦闷，更何必再提到金迷沉醉的大厦外，啼饥号寒的呻吟。然而我终于在这般梦中惊醒，睁眼看见了这样幽美神妙的世界，我只为了一层转瞬即消逝的雪幕而感到欣慰，由欣慰中我又发现了许多年未有的惊叹，纵然是只如磷火在黑暗中细微的闪烁，然而我也认识了宇宙尚有这一刹那的改换和遮蔽。我希望，我愿一切的人情世事都有这样刹那的发现，改正我这对世界浮薄的评判。

过顺治门桥梁时，一片白雪，隐约中望见如云如雾两行挂着雪花的枯树枝，和平坦洁白的河面。这时已夜深了，路上行人稀少，远远只听见犬吠的声音，和悠远清灵的钟声。沙沙地我足下践踏着在电灯下闪闪银光的白雪直觉到恍非人间世界。城墙上参差的砖缘，被罩着一层一层的白雪，抬头望：又看见城楼上粉饰的雪顶，和挂悬下垂的流苏。底下现出一个深黑的洞，远望见似乎是个不堪设想的一个恐怖之洞门。

我立在这寂静的空洞中往返回顾而踟蹰，我真想不到扰攘拥挤的街市上，也有这样沉寂冷静时候。

过了宣武门洞，一片白地上，远远望见万盏灯火、人影蠕动的单牌楼，真美，雪遮掩了一切污浊和丑恶。在这里是十字街头了，朋友们，不少和我一样爱好雪的朋友们，你们在这清白皎洁的雪光下，映出来的影子，践踏下的足踪，是怎么光明和伟大！今夜我投身到这白茫茫的雪镜中，我只照见了自己的渺小和阴暗，身心的四周何尝能如雪的透明纯洁；因为雪才反映出我自己的黑暗和污浊，我认识自己只是一个和罪恶的人类一样的影子，我又那能以轻薄的心理去责备人类，和这本来不清明的世界呢！朋友！我知所忏悔了！

爱恋着雪夜，爱恋着这刹那的雪景，我虽然因夜深不能去陶然亭，什刹海，北海，公园，然而我禁不住自己的意志，我的足踪忽然走向天安门，过西安门饭店的门前时，看见停着的几辆汽车，上边都是白雪，四轮深陷在雪里，黑暗的车厢中有蜷伏着的人影，高耸的洋楼在夜的云霄中扑迎着雪花，一盏半暗的电灯下照出门前零乱的足痕，我忽然想起《赖婚》中的一幕来，这门前有几分像呢！

走向前，走向前，叮叮当当的电车过去了，我只望着它车轮底的火花微笑！我骄傲，我是冒着雪花走向前去的，我未曾借助于什么而达到我的目的，我只是走向前，走向前。

进了西长安街的大森林，我远远看见天边四周都现着浅红，疏疏的枝桠上堆着雪花，风过处纷纷地飞落下来，和我的眼泪滴在这地上一样。过这森林时我抱着沉重的怆痛，我虽然能忆起往日和君宇走过时的足踪在那里，但我又怎敢想到城南一角黄土下已埋葬了两年的君宇，如今连梦都无。

过了三门洞，呵！这伟大庄严的天安门，只有白，只有白，只有白，漫天漫地一片皆白，我一步一步像拜佛的虔诚般走到了白石桥梁下，石狮龙柱之前，我抬头望着红墙碧瓦巍然高耸的天安门，我怪想着往日帝皇的尊严，和这故宫中遗留下的荒凉。踏上了无人践踏的石桥，立在桥上远望灯光明灭的正阳门，我傲然的立了多时，我觉着心境逐渐的冷静沉默，至于无所兴感这又是我的世界，这如梦似真的艺术化的世界。下了桥我又一直向前去，那新栽的小松上，满缀了如流苏似的雪花，一列一列远望去好像撑着白裙的舞女。前面有一盏光明的灯照着，我向前去了几步，似乎到了中山先生铜像基础旁便折回来。灯光雪光照映在我面上，我时我觉心地很洁白纯真，毫无阴翳遮蔽，因为我已不是在这世界上，我脱了一切人间的衣裳，至少我也是初来到这世界上。

我自己不免受人间一切翳蒙，我才爱白雪，而雪真能洗涤我心灵至于如雪冷洁，我还奢望着，奢望人间一切的事物和主持世界的人类，也能给雪以洗涤的机会，那么，我相信比用血来扑灭反叛的火焰还要有效！

十六年一月十四日雪夜

朝霞映着我的脸

——遗稿之三

上了车便如梦一样惊醒了我，睁眼看扰攘的街市上已看不见你们。我是极寂寞地归来；月光冷冰冰的射到我白围巾上，惨白的像我的心。一年之前我也在这样月光下走过。

如今，唉！新痕踏在旧痕之上，新泪落到旧泪之上，孤清的梅仍幽灵似的在这地球上极无聊的生存着。明知道人生如梦，万象皆空，然而我痴呆的心有时会糊涂起来，我总想尽方法使我遗弃一切，忘掉一切。不过，事实上适得反比例，在我这颗千疮百洞的心，朋友，你是永也不知道她的。我心幕有朝一日让风吹起你看时，一定要惊吓这样的糜烂和粉碎，二十年来我受了多少悲哀之箭和铁骑的践踏，都在这颗交付无人的小心上。

看见冷清的月儿，和凄寒的晚风吹着，我在兰陵春半醉半醒的酒已随风飞去，才想到我们这半天的梦又到了惊醒的时候。

就是在这种心情下，读你那充满了热诚和同情的信，可以说这是我多年来第一次接收朋友投给我的惠敬，我是感激的流下泪来！我应该谢谢上帝特赐我多少个朋友来安慰我这在孤冢畔痛哭的人。

你大概是还不十分知道我从前的生活。我一年之前，是脸上永没有笑容，眼泪永远是含在眼眶里的；一天至少要痛哭几次，病痛时常缠绕着我。

如今，我已好了，我能笑，我能许久不病，我能不使朋友们看见我心底的创痛和咽下去的泪，我已好了，朋友！一年前，你不信问问清，便知那时憔悴可怜的梅，绝不是现在这样达观快活的梅。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放心？况且有你这样幸福天真可爱的孩子逗我笑，伴我玩，我又哪好意思再不高兴呢，朋友呵！你说是不是？

我今天未接你信以前，你从清处走后，清便告诉我你对我的心，怕我忧伤的心，那时我已觉到难受！为什么我这样的人，要令人可怜和同情呢！

因之，我便想到一切，而使我心境不能再勉强欢笑下去。你不觉吗？你再回来时我已变了！到兰陵春我更迷惘，几次我眼里都流出泪来，使我不能把眼闭上。朋友！我到了不能支配自己、节制自己的时候，不仅朋友们看见难过，自己也恨自己的太不强悍。每次清娇憨骄傲的说到萍时，我便咽着泪下去，我是不能在人前骄傲的，我所能骄的，只有陶然亭畔那抔黄土。写到这里，我的泪不自禁地迸射出来。朋友呵！这是我深心底永不告人的话，今天大概为了醉，为了你那封充满热诚同情的信，令我在你面前画我心上的口供。然而你不准难受，也不准皱眉头，更不要替我不安。我这样生活，如目下，是很快乐的，是很可自慰的。

有朝一日你们都云散各方，遗弃忘掉了我时，我自己也会孤寂的在生活死的路上徘徊。

朋友！你不要太为我想吧！我是一切都完了的人，只有我走完我的途径，就回到永久去的地方了。我只祷告预祝弟弟们妹妹们朋友们的桃色的梦的甜蜜吧！大概所谓新生命，就是我从一年前沉郁烦结的生活中，到如今浪漫快活的生活中的获得；我已寻到了，朋友！我还有什么新生命？

“忘掉它”，我愿努力去忘掉它，但到我不能忘掉的时候，朋友！你不要视为缺憾吧！

一溜笔，写了这许多，赶快收住。

从此我们不提这些话吧！我是愿你们不要知道我夜里是如何过去，我只要你们知道我白天是如何忙碌和快活才好。在幸福如你朋友的面前，我更不愿提及这些不高兴的话，原谅我这一次吧！

写到此，不写了。写下去是永不完的。告诉你我一年多了，未曾写给人这样真诚而长的信。这样赤裸的把心拿出来写这长的信，朋友！愿你接收了梅姊今夜为了你信的真诚所挥洒的眼泪！

愿人间那些可怕的隔膜误会永远不到我们中间来，因之，我这封信是毫无顾忌，毫无回避地写的，是我感谢这冷酷残忍无情的人间一颗可爱的亮星而写的。昨夜写到这里我睡了，今朝，酒已醒了，便想捺住不投邮，又想何必令你失望呢。朝霞现在映着我的脸，我心里很快活呢！

梅　十五年十一月十八日晨

低头怅望水中月

——遗稿之四

开完会已六时余，归路上已是万盏灯火，如昨夜一样。我的心的落寞也如昨夜一样；然而有的是变了，你猜是什么呢！吃完饭我才拆开你信，我吃饭时是默会你信中的句子。

读时已和默会的差不多。我已想到你要说的话了，你看我多么聪明！

我最忘记不了昨夜月下的诸景。尤其是我们三人坐在椅上看水中的月亮，你低头微笑听我振动的心音；你又忽然告清我被犀拖去的梦。那时我真是破涕为笑了！朋友！你真是天真烂漫的好玩。你的洁白光明，是和高悬天边的月一样。我愿祝你，朋友，永远保有你这可爱的童性。一度一度生日这夜都记着我们这偶然的聚会，偶然的留迹。

朋友！你热诚的希望和劝导，我只咽泪感谢！同时我要掏出碎心向你请求，愿你不要介意我的追忆和心底的悲哀，那是出自一个深长的惨痛的梦里，我不能忘这梦，和我不能忘掉生命一样。我在北京城里，处处都有我们的痕迹，因之我处处都用泪眼来凭吊，碎心来抚摩。这在我是一种最可爱可傲又艳又哀的回忆，在别人，如你的心中或者感受到这是我绝大的痛苦吧！其实我并不痛苦，痛苦的或者还是你们这些正在作爱或已尝爱味的少爷小姐，如清如你。我再虔诚向你朋友请求，你不要为了我的伤痕，你因之也感到悲哀！

朋友！我过去我抱吻着旧梦，我未来我寻求生命的真实和安定，我是人间最幸福的人。朋友！你应该放心，你应该放心。

你所指示的例子，确是应该如斯释注。不过，我告诉你朋友，理智有时是不能支配感情的。不信，留你自己体验吧！

我如今，还羡慕你的生日是这样美丽，神秘，幽雅，甜蜜。假使明年那天我已不能共你度此一日，愿你，愿你，记得依你肩头怅望水中月的姊姊。

愿你，愿你，记得影双履齐，归途上默咽酸泪的姊姊。愿你，愿你，记得松林下并立远望午门黑影的姊姊。

我过去有多少可念可爱的梦，而昨夜是新刊下的印痕，我是为了追求这些梦生，为了追求这些梦死的人，我自然永忆此梦而终。

今天我说错了一句话，你马上的脸色变成那样苍白，我真惊，不过我也不便声张，所以我一直咽下去。后来你二次回来时，已好些了，不过我已看出你，今天居然仍会咽下悲切假装笑脸的本事了！我们认识后，我是得了你不少的笑和喜欢。我也愿我不要给忧愁与你；你不要为了清知道人生，为了我识得愁。此后再不准那样难过才好，允许了我，朋友！清那样难过，我真无法想。我还是懦弱不能在她所需要的事上帮助她。因之我为她哭，我为了恨萍哭！写的多了，再谈吧。

梅　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夜中

我沉沦在苦忆中

——遗稿之五

我回来又去了彭小姐家一次，满天星斗中归来，我想起了君宇！

回来并不曾做稿，翻书箱找出若干旧稿不但可用而且还是好的稿子，我喜欢极了！

你也该喜欢吧，朋友！不只这期，许多期的论文都有了。不过我又翻出旧信来，看见F君从前写给我美丽的各色的许多信时，我才知道他如今是变了，不是我变，是他变了，变成了可怕的虚伪的敷衍。看见C君许多天真可爱的小信，令我热烈的想念他，我多时未看见他那沉默而黄白的脸了，我真想到他一种令人不能忘的印象。看见萍的信，我觉得人间的可怕和人情的不可靠，别人信我未看，露沙的信都检出来了，没有看。总之，在这些旧信中令我感到一种悼亡的伤感！唉！什么都过去了，往日如梦！想到你——朋友，你也是我朋友中之一，将来，或者你给与我的印象，大概也是这浅青色的几封信吧！梦醒后我所追求得到的，所遗给我的大概也仅仅是这点东西吧！

她帮助我想起一切的往事的，大概也是她们吧！世事人情，我真看透了，当时未尝不认真，过后呢，才不过是那么回事呢！可恨可怕的人心，我诅咒他，我怨恨他！

我又找出君宇初死时我给乃贤的信，披展开时，朋友！我真觉又冷森，又抖战，那零乱的字痕上，满染着泪迹，模糊中系埋着多少尸骸一样的可怕！

我要寄给你看，怕伤你心，我不寄了，总之我的泪迹你也见了不少了。

大概我们都高兴吧！今天灯光炉火下，双立着印在墙上的人影。假如我是有颗完整心的人时，那是多么快活呢，一对无虑的小儿女。但是，朋友！

人间是只有缺陷的，所以我们立在那种神秘恬静的灯火下，只是一对负伤的小鸟，互相呈露出自己的悲怆在默默无语中，在这样如画如诗的环境中，我们只为了这环境，更增我们宇宙缺陷之感！我那样心情下，第一令我难受的便是君宇了，我每次在一种静的环境中对着你朋友时我总想到君宇。真对不住你，而且也有点唐突你，我几次想喊你作“君宇”，当我看是朋友你的脸时，我自己苦笑了，今天我几次的笑都是笑我这样可怜的心呢！朋友！我真想他，假如他现在能如朋友你一样这样活活泼泼和我玩，我愿我马上死了都可以，不过，不能了，他是死了，谁都说他是死了两年之久了。然而，天呵！

为什么他不能在我心头死去呢？朋友！我今夜心海汹涌极了，我想死了的宇，我想到了母亲，我又想到这漂泊无人管的自己。这是十五年除夕之夜，然而朋友呵！我只沉沦在这样苦忆中而瞠目向天作无声之泣！

朋友！这是最后一张了，我不自禁的觉得万分悲怆！朋友！在这个信纸期中，我们是已经醒了多少次梦了，不过，朋友你和我的梦尚未全醒，但是，朋友！你千万不要为了可怜伤心的我这样的朋友而难受而悲怆！我早就不愿我给你印象太深，怕你将来难过，然而我见了你时，我又不能而且不忍压伏你和我自己的自然和天真。这样，我自己是时时觉醒着，我只怕你太难过呢！所以你自然不能不为了你可怜的朋友而伤心，不过，你千万不要把自己也卷入伤心的漩涡才好，我真有点怕呢！

我呵！认识你以来，大概给予了你的只是悲怆，令你变成了悲哀而失快乐的可怜小孩。我自己呢？自然是一半欢欣，一半悲怆！不过我总笑欢，如今，除了天涯几个知交外，你是可怜我同情我愿给我安慰快乐的一个忠诚的朋友！君宇有灵，他该怎样感谢你呵！你是这样待他遗给人间的梅妹。这时已一点半了，夜静得真有点冷，有点怕，我要睡了祝君宇来入梦！这最后一天，我不愿睡，我真想直坐到天明。想想这一年中的往事，有多少值得欢欣？有多少值得悲哀？有多少值得诅恨？有多少值得爱恋？

这一夜愿梦神吻着你的笑靥，赐以未来的幸福，和红豆主人的来临！

梅　十五年除夕

今夜简直不想睡了，我想理理东西，觉着什么都有点留恋，其实，不是什么都有点留恋，是有点留恋这十五年吧！我又开了手提箱，理了理你的信，今年是有这样厚厚的一束信。

我是惊奇的笑了！

梅　二时半又写

爆竹声中的除夕

这时候是一个最令人撩乱不安的环境，一切都在欢动中颤摇着。离人的心上是深深地厚厚地罩着一层乡愁，无论如何不想家的人，或者简直无家可想的人，他都要猛然感到悲怆，像惊醒一个梦似的叹息着！在这雪后晴朗的燕市，自然不少漂泊到此的旅客游子，当爆竹声彻夜的在空中振动时，你们心上能不随着它爆发，随着它陨落吗？这时的心怕要和爆竹一样的爆发出满天的火星。

而落下时又是那么狼藉零乱，碎成一片一节的散到地上。

八年了，我在北京城里听爆竹声，环境心情虽年年不同，而这种惊魂碎心的声音是永远一样的。记得第一年我在红楼当新生，仿佛是睡在冰冷的寝室床上流泪度过的；不忍听时我曾用双手按着耳朵，把头缩在被里，心里骗自己说：“这是一个平常的夜，静静地睡吧！”第二年在一个同乡家里，三四个小时候的老朋友围着火炉畅谈在太原女师时顽皮的往事。笑话中听见爆竹，便似乎想到家里，跪在神龛前替我祝福的母亲。第三年在红楼的教室中写文章，那时我最好，好的是知道用功的读书，而且学的写白话文，不是先前的一味顽皮嘻笑了。不过这一年里，我认识了人间的忧愁。第四年我也是在红楼，陈夕之夜记得是写信，写一封悲凄哀婉的信，还做了四首旧诗。第五年我已出了红楼，住在破庙的东厢，这一年我是多灾多难，多愁多病的过去了。第六年我又到了一个温暖的家庭里寄栖，爱我护我如我自己的家一样；不幸那时宇哥病重，除夕之夜，是心情纷纭，事务繁杂中度过的。第七年我仍是寄居在这个繁花纷披的篱下，然相形之下，我笑靥总掩饰不住啼痕；当一个由远处挣扎飞来的孤燕，栖息在乐园的门里时，她或许是因在银光闪烁的镜里，现出她疮痛遍体的形状更感到凄酸的！况且这一年是命运埋葬我的时候。第八年的除夕，就是今夜了，爆竹声和往年一样的飞起而落下，爆发后的强烈火星，和坠落在地上的纸灰余烬也仿佛是一样；就是我这在人生轮下转动的小生命，也觉还是那一套把戏的重映演。

八年了，我仔细回忆觉我自己是庸凡的度过去了，生命的痕迹和历程也只是些琐碎的儿女事。我想找一两件能超出平凡可以记述的事，简直没有！

我悔恨自己是这样不长进，多少愿望都被命运的铁锤粉碎，如今扎挣着的只是这已投身到悲苦中奢望做一个悲剧人物的残骸。假使我还能有十年的生命，我愿这十年中完成我的素志，做一个悲剧的主人，在这灰黯而缺乏生命火焰的人间，放射一道惨白的异彩！

我是家庭社会中的闲散人，我肩上负荷的，除了因神经软弱受不住人世的各种践踏欺凌讪讽嘲笑，而感到悲苦外，只是我自己生命的营养和保护。

所以我无所谓年关的，在这啼饥号寒的冬夜，腊尽岁残的除夕，可以骄傲人了；因为我能在昏黯的电灯下，温暖的红炉畔，慢慢地回忆过去，仔细听窗外天空中声调不同的爆竹，从这些声音中，我又幻想着一个一个爆竹爆发和陨落的命运，你想，这是何等闲散的兴致？在这除夕之夜不必到会计室门前等着领欠薪，不必在冰天雪地中挟着东西进当铺，不必向亲戚朋友左右张罗，不必愁明天酒肉饭食的有无，这样我应该很欣慰的送旧迎新。然而爆竹声中的心情，似乎又不是那样简单而闲逸，我不知怎样形容，只感到无名的怅惘和辛酸！为了这一声声间断连续的炮竹声，扰乱了我宁静的心潮，那纤细的波浪，一直由官感到了我的灵魂深处，颤动的心弦不知如何理，如何弹？

我想到母亲。

母亲这时候是咽着泪站在神龛前的，她口中呢喃祷告些什么，是替天涯的女儿在祝福吧？是盼望暑假快临她早日归来吧？只有神知道她心深处的悲哀，只有神龛前的红烛，伴着她在落泪！在这一夜，她一定要比平常要想念我，母亲！我不能安慰你在家的孤寂，你不能安慰我漂泊的苦痛，这一线爱牵系着两地相思，我恨人间为何有别离？而我们的隔离又像银河畔的双星，一年一度重相会，暑假一月的团聚恍如天上七夕。母亲，岁去了，你鬓边银丝一定更多了，你思儿的泪，在这八年中或者也枯干了，母亲，我是知道的，你对于我的爱。我虽远离开你，在团圆家筵上少了我；然而我在异乡团贺的筵上，咽着泪高执着酒杯替别人祝福时，母亲，你是在我的心上。

母亲！想起来为什么我离开你，只为了，我想吃一碗用自己心血苦力挣来的饭。仅仅这点小愿望，才把我由你温暖的怀中劫夺出，做这天涯寄迹的旅客，年年除夕之夜，我第一怀念的便是你，我只能由重压的，崎岖的扎挣中，在远方祝福你！

想到母亲，我又想到银须飘拂七十岁的老父，他不仅是我慈爱的父亲，并且是我生平最感戴的知己；我奔波尘海十数年，知道我、认识我、原谅我、了解我的除了父亲外再无一人。他老了，我和璜哥各奔前程，都不能常在他膝前承欢；中原多事，南北征战，反令他脑海中挂念着两头的儿女，惊魂难定！我除了努力做一个父亲所希望所喜欢的女儿外，我真不知怎样安慰他报答他，人生并不仅为了衣食生存？然而，不幸多少幸福快乐都为了衣食生存而捐弃；岂仅是我，这爆竹声中伤离怀故的自然更有人在。

我想倦了娘子关里的双亲时，又想到漂流在海上的晶清，这夜里她驻足在哪里？只有天知道。她是在海上，是在海底，是在天之涯，是在地之角，也只有天知道。她这次南下的命运是凄悲，是欢欣，是顺利，是艰险，也只有天知道。我只在这爆竹声中，静静地求上帝赐给她力量，令她一直扎挣着，扎挣着到一个不能扎挣的时候。还说什么呢！

一切都在毁灭捐弃之中，人世既然是这样变的好玩，也只好睁着眼挺着腰一直向前去，到底看看最后的究竟是什么？一切的箭镞都承受，一切的苦恼都咽下，倒了，起来！倒了，起来！一直到血冷体僵不能扎挣为止。

走向前便向前走吧！前边不一定有桃红色的希望；然而人生只是走向前，虽崎岖荆棘明知险途，也只好走向前。渺茫的前途，归宿何处？这岂是我们所知道，也只好付之命运去主持。人生惟其善变，才有这离合悲欢，因之“生”才有意义，有兴趣；我祷告晶清在海上，落日红霞，冷月夜深时，进步觉悟了幻梦无凭，而另画一条战斗的阵线，奋发她厮杀的勇气！

我盼望她在今夜，把过去一切的梦都埋葬了，或者在爆竹声中毁灭焚碎不再遗存；从此用她的聪明才能，发挥到她愿意做的事业上，哪能说她不是我们的英雄？悲愁乞怜，呻吟求情，岂是我们知识阶级的女子所应为？

我们只有焚毁着自己的身体，当后来者光明的火炬！如有一星火花能照耀一块天地时，我们也应努力去工作去寻觅！

黄昏时，我曾打开晶清留给我的小书箱，那一只箱子上剥蚀破碎的痕迹，和她心一样。我检点时忽然一阵心酸，禁不住的热泪滴在她的旧书上。

我呆立在火炉畔，望着灰烬想到绿屋中那夜检收书箱时的她，其惨淡伤心，怕比我对着这寂寞的书箱落泪还要深刻吧！一直搁在我房里四五天了，我都不愿打开它，有时看见总觉刺心，拿到别的房里去我又不忍离它。晶清如果知道它们这样令我难处置时，她一定不愿给我了。

我看见时总想：这只破箱，剥蚀腐毁的和她心一样。

在一个梦的惊醒后，我和她分手了；今夜，这爆竹声中，她在哪里呢？

命运真残酷，连我们牵携的弱腕，他都要强行分散，我只盼望我们的手在梦中还是牵携着。夜已深了，爆竹声还不止。不宁静的心境，和爆竹一样飞起又落下，爆裂成一片一节僵卧在地上。

十五年除夕之夜

余　　晖

日落了，金黄的残辉映照着碧绿的柳丝，像恋人初别时眼中的泪光一样，含蓄着不尽的余恋。垂杨荫深处，现露出一层红楼，铁栏杆内是一个平坦的球场，这时候有十几个活泼可爱的女郎，在那里打球。白的球飞跃传送于红的网上，她们灵活的黑眼睛随着球上下转动，轻捷的身体不时地蹲屈跑跳，苹果小脸上浮泛着心灵热烈的火焰和生命舒畅健康的微笑！

苏斐这时正在楼上伏案写信，忽然听见一阵笑语声，她停笔从窗口下望，看见这一群忘忧的天使时，她清癯的脸上现露出一丝寂寞的笑纹。她的信不能往下写了，她呆呆地站在窗口沉思。天边晚霞，像绯红的绮罗笼罩着这诗情画意的黄昏，一缕余晖正射到苏斐的脸上，她望着天空惨笑了，惨笑那灿烂的阳光，已剩下最后一瞬，陨落埋葬一切光荣和青春的时候到了！

一个球高跃到天空中，她们都抬起头来，看见了楼窗上沉思的苏斐，她们一起欢跃着笑道：“苏先生，来，下来和我们玩，和我们玩！我们欢迎了！”说着都鼓起掌来，最小的一个伸起两只白藕似的玉臂说：“先生！就这样跳下来罢，我们接着，摔不了先生的。”接着又是一阵笑声。苏斐摇了摇头，她这时被她们那天真活泼的精神所迷眩，反而不知说什么好，一个个小头仰着，小嘴张着，不时用手绢擦额上的汗珠，这怎忍拒绝呢！她们还是顽皮涎脸笑容可掬地要求苏斐下楼来玩。

苏斐走进了铁栏时，她们都跑来牵住她的衣袂，连推带拥地走到球场中心，她们要求苏斐念她自己的诗给她们听。苏斐拣了一首她最得意的诗念给她们，抑扬幽咽，婉转悲怨，她忘其所以的形容发泄尽心中的琴弦。念完时，她的头低在地下不能起来，把眼泪偷偷咽下后，才携着她们的手回到校舍。这时暮霭苍茫，黑翼已渐渐张开，一切都被其包没于昏暗中去了。

那夜深时，苏斐又倚在窗口望着森森黑影的球场，她想到黄昏时那一幅晚景和那些可爱的女郎们，也许是上帝特赐给她的恩惠，在她百战归来，创痛满身的时候，给她这样一个快乐的环境安慰她养息她惨伤的心灵。她向着那黑暗中的孤星祷告，愿这群忘忧的天使，永远不要知道人间的愁苦和罪恶。

这时她忽然心海澄静，万念俱灰，一切宇宙中的事物都在她心头冷寂了，不能再令她沉醉和兴奋！一阵峭寒的夜风，吹熄她胸中的火焰，仆仆风尘中二十余年，醒来只是一番空漠无痕的噩梦。她闭上窗，回到案旁，写那封未完的信，她说：

钟明：

自从我在前线随着红十字会做看护以来，才知道我所梦想的那个园地，实际并不能令我满意如愿。三年来诸友相继战死，我眼中看见的尽是横尸残骸，血泊刀光，原只想在他们牺牲的鲜血白骨中，完成建设了我们理想的事业，谁料到在尚未成功时，便私见纷争，自图自利，到如今依然是隐溺同胞于水火之中，不能拯救。其他令我灰心的事很多，我又何忍再言呢！因之，钟明，我失望了，失望后我就回来看我病危的老母，幸上帝福佑，母亲病已好了，不过我再无兄弟姊妹可依托，我不忍弃暮年老亲而他去。我真倦了，我再不愿在荒草沙场上去救护那些自残自害，替人做工具的伤兵和腐尸了。请你转告云玲等不必在那边等我，允许我暂时休息，愿我们后会有期。

苏斐写完后，又觉自己太懦弱了，这样岂是当年慷慨激昂投笔从戎的初志？但她为这般忘忧的天使系恋住她英雄的前程，她想人间的光明和热爱，就在她们天真的童心里，宇宙呢？只是无穷罪恶无穷黑暗的渊薮。

红鬃马

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一轮赤日拖着万道金霞由东山姗姗地出来，照着摩天攀云的韩信岭。韩信岭下的居民，睡眼朦胧中，忽然看见韩侯庙里的塔尖上，插着一杆雪白的旗帜，在日光中闪耀着，在云霄中飘展着。这时岭下山坡上，陆陆续续可以看见许多负枪实弹的兵士，臂上都缠着一块白布，表示革命军特别的标志。

他们是推倒满清，建设民国的健儿。一列一列整齐的队伍过去，高唱着激昂悲壮的军歌，一直惊醒了岭下山城中尚自酣睡的居民。

韩信岭四周的山城。为了这耀目的白采，勇武的健儿们，曾起了极大的纷扰，但不久这纷扰便归于寂静；居民依然很安闲愉快地耕种着田地，妇人也支起机轮纺织布匹，小孩们还是在河沟里掏螃蟹，沙滩上捡石子地玩耍着。

在当时纷扰中，隐约的枪声里，我和芬嫂、母亲扮着乡下人，从衙署逃出来，那时只有老仆赵忠跟着我们。枪林弹雨中，我们和一群难民跑到城外，那时天已黄昏，晚霞正照着一片柳林，万条金线慵懒地垂到地上。树荫下纵横倒卧着的都是疲惫的兵士，我们经过他们的面前连看都不敢看，只祷告不要因为这杂乱的足声惊醒他们的归梦。离城有五里地了，赵忠从东关雇来一辆驴车，母亲告诉车夫去南王村，拿着父亲的一封信去投奔一个朋友。我那时才十岁，虽然不知为什么忽然这样纷扰，不过和父亲分离时，看见父亲那惊吓焦忧的面貌，和母亲临行前收拾东西的匆促慌急，已知道这不幸的来临，是值得我们恐怖的！

逃难时我不害怕也不涕哭，只默默地看着面前一切的惊慌和扰乱，直到坐在车上，才想起父亲还陷在恐怖危险中，为什么他不和我们一块儿出来呢！问芬嫂，她掩面无语；问母亲时，她把我揽在怀中低低地哭了！夜幕渐渐低垂，树林模糊成一片漆黑。驴车上只认出互相倚靠蜷伏的三个人影。赵忠和车夫随着车走。除了车轮的转动，和黑驴努力前进的呼吸外，莫有一点响声。广漠的黑暗包围着。有时一两声的犬吠，和树叶的飘落，都令人心胆俱碎！到了南王村已是深夜，村门上有乡勇把守，因为我们是异乡人不许走进村。后来还是请来了父亲的朋友王仁甫，问明白后才让我们进去。过了木栅门，王宅已派人拿了灯笼来接，这时我心中才觉舒畅，深深地向黑暗的天宇吐了一口气。坐上王宅车到他家时，我已在路上睡着了。

这一夜，母亲和芬嫂都未安眠，我们焦虑着父亲的吉凶。芬嫂和母亲说：“早知道这样两地悬念，还不如在一块儿放心。”母亲愈想愈觉着难过，但是在人家这里也不愿现出十分悲痛的样子。第二天，母亲唤醒我，才知道父亲已派人送信来了。说城中一切都平靖，革命军首领是我们同乡郝梦雄，他是父亲的学生，所以不仅父亲很平安，连这全县一百余村也一样平安。这消息马上便传布了全村，许多妇人领着自己的小孩来到王宅慰问我们！母亲很客气地接见了他们。那天午餐是全村的乡董公请，母亲在席上饮上三杯酒，庆祝这意外的平安！

午餐完毕，王宅用轿车送我们进城，这次不是那样狼狈了。一进城门，便看见军队排立着向我们举枪致敬。车进了大门，远远已看见父亲和一位雄壮英武全身军装的少年站在屏风门前迎接我们。下了车，我先跑过去抱住父亲，父亲笑着说：“过去给你梦雄哥行礼，不是他，我也许见不着你们了。”这时真说不出是悲是喜，母亲和芬嫂都在旁边擦着眼泪，父亲笑声中也带了几分酸意。我走到梦雄面前很规矩的向他行了礼，他笑着握了我的手说：“几年不见，妹妹已长大了，你还认识我吗？”他蹲下来捧着我的下颚这样问，我笑了，跑到母亲跟前去，父亲笑了，梦雄和赵忠他们都笑了！

过了几天，父亲和梦雄决定了一同进城，因为军旅中不便带女眷，所以把我们留在这里。在梦雄走的前一天，我们收拾好行装搬到南王村王仁甫家中暂住，等父亲派人来接我们。临行时父亲和梦雄骑着马送我们到城外，我也要骑马，父亲便把我抱在他的鞍上。时已暮春，草青花红，父亲和梦雄并骑缓缓地走过那日令我惊心的柳林，我忽然感到一种光荣，这光荣是在梦雄骑着的那匹红鬃马的铁蹄上！

到了东关外，父亲把我抱下马来，让我和母亲坐在车上去。我知道和父亲将要分离，心中禁止不住的凄哀，拉着父亲的衣角哭了！梦雄跳下马来，抚着我的额前短发，他说：“妹妹，你不要哭，过几天便派人来接你去省城。你想骑马，我那里有许多小马，我送你一匹，你不要哭，好妹妹。”母亲、芬嫂下了车和父亲、梦雄告别后，赵忠又抱我上了车。车轮动了，回头我见父亲和梦雄并骑站在山坡上，渐渐远了，我还见梦雄举扬着他的马鞭。

梦雄因为这次征服了岭南各县的逆军，很得当道的赞喜！回到省城后，全城的民众开大会欢迎他的凯旋。不久他便升了旅长，驻扎在缉虎营，保卫全城。在这声威煊赫后的梦雄，当时很引起我们故乡长老的评论。他家境原本贫寒，父亲是给人看守祠堂，母亲是个瞎子。他十岁时便离开家乡去漂泊，从戎数载，转战南北。谁都以为他早已战死沙场，哪料到革命军纷起后，他遂首先回来响应。不仅他少年得志令人敬佩，最使人艳羡的他还有一位美丽英武的夫人，听说是江苏人，她的来历谁都不知道，但是她的芳名冯小珊是这城里谁都晓得的。

我们到了省城后，便和梦雄住在一条胡同内。小珊比我大十岁，我叫她珊姐。她又活泼又勇武，憨缦天真中流露出一种庄严的神采，教人又敬又爱。梦雄和她感情很好，英雄多情，谁也看不出英武的梦雄在珊姐面前缠绵柔顺却像一只小羊。

过了中秋节后四天，是我的生日。父亲特别喜欢，张罗着给我过一个愉快幸福的生辰。那天早晨，母亲给我换上玫瑰色缎子的长袍，上边加了一件十三太保的金绒坎肩，一排黄澄澄的扣子上镌着我的小名；芬嫂与我梳了两条松长的辫子垂在两肩，她又从小银匣内拿出一条珠链给我挂在颈上。收拾好，母亲派人来叫我，芬嫂拉着我走到客厅。在廊下便听见梦雄和珊姐的笑声！我揭帘进去。珊姐一见我便跑过来握着我的手说：“啊呀！好漂亮的小姑娘，你过来看看我送你的礼。”“她一定喜欢我的，你信不信？”梦雄笑着向珊姐说。我走到母亲面前，母亲指桌上一个杏黄色的包袱说：“你还不谢谢珊姐给你的礼。”我过去打开一看，是一套黑绒镶有金边的紧身戎装，还有一顶绒帽。梦雄不等我看完，便领我走到前院，出了屏门那棵槐树下拴着两匹马，一匹是梦雄的红鬃马；还有一匹小马，周身纯白，鞍辔俱全。我想起来了，这是梦雄三月前允许了我的礼物。我真喜欢，转过身来深深地向他们致谢！那天收了不少的礼物，但是最爱的还是这两样。

不久我便进了学校，散课后，珊姐便和我骑着马去郊外，沿着树林和河堤，缓辔并骑；在夕阳如染，柳丝拂髯的古道上，曾留了不少的笑语和蹄痕。有时玩得倦了，便把马拴在树上，我们睡在碧茵的草地上，绿荫下，珊姐讲给我许多江南的风景；谈到她的故乡时，她总黯然不欢，我那时也不注意她的心深处，不过她不高兴时，我随着也就缄默了。

中学将毕业的前一年，梦雄和珊姐离开了我们去驻守雁门关。那时我已十六岁了，童年的许多兴趣多半改变。梦雄送给我的小白马，已长得高大雄壮。我想留着它不如送给珊姐自用，所以我决定送给她。在他们临行时，我骑着它到了城外关帝庙，父亲在那里设下了别宴。我下了马，和梦雄、珊姐握别时，一手抚着它，禁不住的热泪滴在它蒸汗的身上。珊姐骑着它走了三次，才追着梦雄的红鬃马去了。归途上，我感到万分的凄楚，父亲和母亲也一样的默然无语。斜阳照着疏黄的柳丝，我忽然想起六年前往事，觉童年好梦已碎，这一阵阵清峭的秋风，吹落我一切欢乐，像漂泊的落叶陨坠在深渊之中。

八年以后，暑假里，我由燕北繁华的古都，回到娘子关畔的山城。假如我尚有记忆时，真不信我欢乐的童年过后，便疾风暴雨般横袭来这许多人间的忧愁，侵蚀我，摧残我，使我终身墓葬于这荒冢寒林之中。此后只有在一缕未断的情丝上，回旋着这颗迂回而悲凄的心，在一星未熄的生命余焰里，挥泪瞻望着陨落的希望之星，和不知止于何处的遥远途程。这自然不是我负笈千里外所追求的，又何尝是我白发双亲倚闾所希望的。然而命运是这样安排好了，我虽欲挣脱终不能挣脱。

这八年中，我在异乡沉醉过，欢笑过，悲愁过，痛哭过，遍尝了人间的甜酸辛辣；才知道世界原来是这个罪恶之薮，而我们偶然无意中留下的鸿爪，也许便成了一种忏悔罪恶的遗迹。恍惚迷离中，一切虽然过去了，消逝了，但记忆磨灭不了的如影前尘，在回忆时似乎尚可得一种空幻的慰藉。

黄昏的灯光虽然还燃着，但是酒杯里的酒空了，梦中的人去了，战云依然深锁着，灰尘依然飞扬着，奔忙的依然奔忙，徘徊的依然徘徊，我忽然踟躇于崎岖荆棘的天地中，感到了倦旅。我不再追求那些可怜的梦影了。我要归去，我要回到母亲的怀里，暂时求个休息去。我倦了，我想我就是这样倒下去，我也愿在未倒时再看看我童年的摇篮，和爱我的双亲。

扎挣着由黑暗的旅舍中出来，我拂了拂衣襟上的尘土，抚了抚心上的创口，向皎洁碧清的天空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后，踏着月色独自走向车站。什么都未带，我不愿把那些值得诅咒，值得痛恨的什物，留在身畔再系绊我。就这样上了车，就这样刹那间的决定中抛弃了一切。车开行了，深夜里像一条蜿蜒在黑云中的飞龙，我倚窗向着那夜幕、庄严神秘的古都惨笑！惨笑我百战的勇士逃了！

谁都不晓得，这一辆车中载着我归来，当晨曦照着我时，我已离开古都有八百里，渐渐望见了崇岭高山，如笏的山峰上，都戴着翠冠，两峰之间的瀑布，响声像春雷一般。醒了，我一十余载的生之梦，这时被涧中水声惊醒了！禁不的眼泪流到我久经风尘的征衫！为了天堑削壁的群山，令我回想到幼年时经过的韩信岭，和久无音信的珊姐和梦雄。

下了火车，我雇了一只小驴骑到家；这比什么都惊奇，我已站在我家的门口了。湖畔一带小柳树是新栽的，晚风吹拂到水面，像初浣的头发，那边上马石前，卧着一只白花狗，张着口伸出血红的舌头，和着肚皮一呼一吸的，正看着这陌生的旅客呢！我把小驴系在柳树上，走向前去叩门，我心颤动着，我想这门开了后，不知将来的梦又是些什么？

到家后三天，家中人知我心境忧郁，精神疲倦。父亲爱怜我，让我去冠山住几天，他和小侄女蔚林陪着我。一个漂泊归来的旅客，乍承受了这甜蜜的温存和体贴，不觉感极涕下！原来人间尚有这块园地是会使我幸福的，骄傲的。上帝！愿永远这样吧！愿永远以这伟大的慈爱抚慰世上一切痛苦失望中归来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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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海滨故人／庐隐著．—北京：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12.7

（花开尘埃·蔓生苍华：民国才女经典书系）

ISBN 978-7-5640-6022-0

Ⅰ．①海…　Ⅱ．①庐…　Ⅲ．①小说集-中国-现代　Ⅳ．①I246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115301号

出版发行／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

社　　址／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南大街5号

邮　　编／100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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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刷／三河市金元印装有限公司

开　　本／66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5

字　　数／166千字

版　　次／2012年7月第1版　2012年7月第1次印刷

定　　价／29.00元

责任校对／周瑞红

责任印制／边心超

图书出现印装质量问题，本社负责调换

目录

海滨故人

象牙戒指

一个著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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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故人

1

呵！多美丽的图画！斜阳红得像血般，照在碧绿的海波上，露出紫蔷薇般的颜色来，那白杨和苍松的荫影之下，她们的旅行队正停在那里，五个青年的女郎，要算是此地的熟客了，她们住在靠海的村子里；只要早晨披白绡的安琪儿，在天空微笑时，她们便各人拿着书跳舞般跑了来。黄昏红裳的哥儿回去时，她们也必定要到。

她们倒是什么来历呢？有一个名字叫露沙，她在她们五人里，是最活泼的一个，她总喜欢穿白纱的裙子，用云母石作枕头，仰面睡在草地上默默凝思。她在城里念书，现在正是暑假期中，约了她的好朋友——玲玉、莲裳、云青、宗莹住在海边避暑，每天两次来赏鉴海景。她们五个人的相貌和脾气都有极显著的区别。露沙是个很清瘦的面庞和体格，但却十分刚强，她们给她的赞语是“短小精悍”。她的脾气很爽快，但心思极深，对于世界的谜仿佛已经识破，对人们交接，总是诙谐的。玲玉是富于情感，而体格极瘦弱，她常常喜欢人们的赞美和温存。她认定的世界的伟大和神秘，只是爱的作用；她喜欢笑，更喜欢哭，她和云青最要好。云青是个智理比感情更强的人。有时她不耐烦了，不能十分温慰玲玉，玲玉一定要背人偷拭泪，有时竟至放声痛哭了。莲裳为人最周到，无论和什么人都交际得来，而且到处都被人欢迎，她和云青很好。宗莹在她们里头，是最娇艳的一个，她极喜欢艳妆，也喜欢向人夸耀她的美和她的学识，她常常说过分的话。露沙和她很好，但露沙也极反对她思想的近俗，不过觉得她人很温和，待人很好，时时地牺牲了自己的偏见，来附和她。她们样样不同的朋友，而能比一切同学亲热，就在她们都是很有抱负的人，和那醉生梦死的不同。所以她们就在一切同学的中间，筑起高垒来隔绝了。

有一天朝霞罩在白云上的时候，她们五个人又来了。露沙睡在海崖上，宗莹蹲在她的身旁，莲裳、玲玉、云青站在海边听怒涛狂歌，看碧波闪映，宗莹和露沙低低地谈笑，远远忽见一缕白烟从海里腾起。玲玉说：“船来了！”大家因都站起来观看，渐渐看见烟筒了。看见船身了，不到五分钟整个的船都可以看得清楚。船上许多水手都对她们望着，直到走到极远才止。她们因又团团坐下，说海上的故事。

开始露沙述她幼年时，随她的父母到外省做官去，也是坐的这样的海船。有一天因为心里烦闷极了，不住声地啼哭，哥哥拿许多糖果哄她，也止不住哭声，妈妈用责罚来禁止她的哭声，也是无效。这时她父亲正在作公文，被她搅得急起来，因把她抱起来要往海里抛。她这时惧怕那油碧碧的海水，才止住哭声。

宗莹插言道：“露沙小时的历史，多着呢，我都知道。因我妈妈和她家认识，露沙生的那天，我妈妈也在那里。”玲玉说：“你既知道，讲给我们听听好不好？”宗莹看着露沙微笑，意思是探她许可与否，露沙说：“小时的事情我一概不记得，你说说也好，叫我也知道知道。”

于是宗莹开始说了：“露沙出世的时候，亲友们都庆贺她的命运，因为露沙的母亲已经生过四个哥儿了。当孕着露沙的时候，只盼望是个女儿。这时露沙正好出世。她母亲对这嫩弱的花蕊，十分爱护，但同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不免妨碍露沙的幸运，就是生露沙的那一天，她的外祖母死了。并且曾经派人来接她的母亲，为了露沙的出世，终没去成，事后每每思量，当露沙闭目恬适睡在她臂膀上时，她便想到母亲的死，晶莹的泪点往往滴在露沙的颊上。后来她忽感到露沙的出世有些不祥，把思量母亲的热情，变成憎厌露沙的心了！

还有不幸的，是她母亲因悲抑的结果，使露沙没有乳汁吃，稚嫩的哀哭声，便从此不断了。有一天夜里，露沙哭得最凶，连她的小哥哥都吵醒了。她母亲又急又痛，止不住倚着床沿垂泪，她父亲也叹息道：‘这孩子真讨厌！明天雇个奶妈，把她打发远点，免得你这么受罪！’她母亲点点头，但没说什么。

过了几天，露沙已不在她母亲怀抱里了，那个新奶妈，是乡下来的，她梳着奇异像蝉翼般的头，两道细缝的小眼，上唇撅起来，露着牙龈。露沙初次见她，似乎很惊怕，只躲在娘怀里不肯仰起头来。后来那奶妈拿了许多糖果和玩物，才勉强把她哄去。但到了夜里，她依旧要找娘去，奶妈只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唱催眠歌儿，才把她哄睡了。

露沙因为小时吃了母亲忧抑的乳汁，身体十分孱弱，况且那奶妈又非常的粗心，她有时哭了，奶妈竟不理她，这时她的小灵魂，感到世界的孤寂和冷刻了。她身体健康更一天不如一天。到三岁了她还不能走路和说话，并且头上还生了许多疮疥。这可怜的小生命，更没有人注意她了。

在那一年的春天，鸟儿全都轻唱着，花儿全都含笑着，露沙的小哥哥都在绿草地上玩耍，那时露沙得了极重的热病，关闭在一间厢房里。当她病势沉重的时候，她母亲绝望了，又恐怕传染，她走到露沙的小床前，看着她瘦弱的面庞说：‘唉！怎变成这样了！……奶妈！我这里孩子多，不如把她抱到你家里去治吧！能好再抱回来，不好就算了！’奶妈也正想回去看看她的小黑，当时就收拾起来，到第二天早晨，奶妈抱着露沙走了。她母亲不免伤心流泪。露沙搬到奶妈家里的第二天，她母亲又生了个小妹妹，从此露沙不但不在她母亲的怀里，并且也不在她母亲的心里了。

奶妈的家，离城有二十里路，是个环山绕水的村落，她的屋子，是用茅草和黄泥筑成的，一共四间，屋子前面有一座竹篱笆，篱笆外有一道小溪，溪的隔岸，是一片田地，碧绿的麦秀，被风吹着如波纹般涌漾。奶妈的丈夫是个农夫，天天都在田地里做工；家里有一个纺车，奶妈的大女儿银姊，天天用它纺线；奶妈的小女儿小黑和露沙同岁。露沙到了奶妈家里，病渐渐减轻，不到半个月已经完全好了，便是头上的疮也结了痂，从前那黄瘦的面孔，现在变成红黑了。

露沙住在奶妈家里，整整过了半年，她忘了她的父母，以为奶妈便是她的亲娘，银姊和小黑是她的亲姊姊。朝霞幻成的画景，成了她灵魂的安慰者，斜阳影里唱歌的牧童，是她的良友，她这时精神身体都十分焕发。

露沙回家的时候，已经四岁了。到六岁的时候，就随着她的父母做官去，以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宗莹说到这里止住了。露沙只是怔怔地回想，云青忽喊道：“你看那海水都放金光了，太阳已经到了正午，我们回去吃饭吧！”她们随着松荫走了一程，已经到家了。

在这一个暑假里，寂寞的松林，和无言的海流，被这五个女孩子点染得十分热闹，她们对着白浪低吟，对着激潮高歌，对着朝霞微笑，有时竟对着海月垂泪。不久暑假将尽了，那天夜里正是月望的时候，她们黄昏时拿着箫笛等来了。露沙说：“明天我们就要进城去，这海上的风景，只有这一次的赏受了。今晚我们一定要看日落和月出……这海边上虽有几家人家，但和我们也混熟了，纵晚点回去也不要紧，今天总要尽兴才是。”大家都极同意。

西方红灼灼的光闪烁着，海水染成紫色，太阳足有一个脸盆大，起初盖着黄色的云，有时露出两道红来，仿佛大神怒睁两眼，向人间狠视般，但没有几分钟那两道红线化成一道，那彩霞如彗星般散在西北角上，那火盆般的太阳已到了水平线上，一霎眼那太阳已如狮子滚绣球般，打个转身沉向海底去了。天上立刻露出淡灰色来，只在西方还有些五彩余辉闪烁着。

海风吹拂在宗莹的散发上，如柳丝轻舞，她倚着松柯低声唱道：

我欲登芙蓉之高峰兮，

白云阻其去路。

我欲攀绿萝之俊藤兮，

惧颓岩而踟躇。

伤烟波之荡荡兮，

伊人何处？

叩海神久不应兮，

唯漫歌以代哭！

接着歌声，又是一阵箫韵，其声嘤嘤似蜂鸣群芳丛里，其韵溶溶似落花轻逐流水，渐提渐高激起有如孤鸿哀唳碧空，但一折之后又渐转和缓，恰似水渗滩底呜咽不绝，最后音响渐杳，歌声又起道：

临碧海对寒素兮，

何烦纡之萦心！

浪滔滔波荡荡兮，

伤孤舟之无依！

伤孤舟之无依兮，

愁绵绵而永系！

大家都被歌声催眠，沉思无言，便是那作歌的宗莹，也只有微叹的余音，还在空中荡漾罢了。

2

她们搬进学校了。暑假里浪漫的生活，只能在梦里梦见，在回想中想见。这几天她们都是无精打采的。露沙每天只在图书馆，一张长方桌前坐着，拿着一支笔，痴痴地出神，看见同学走过来时，她便将人家慢慢分析起来。同学中有一个叫松文的从她面前走过，手里正拿着信，含笑的看着，露沙等她走后，便把她从印象中提出，层层地分析。过了半点钟，便抽去笔套，在一册小本子上写道：

“一个很体面的女郎，她时时向人微笑，多美丽呵！只有含露的荼蘼能比拟她。但是最真诚和甜美的笑容，必定当她读到情人来信时才可以看见！这时不正像含露的荼蘼了，并且像斜阳熏醉的玫瑰，又柔媚又艳丽呢！”她写到这里又有一个同学从她面前走过。她放下她的小本子，换了宗旨不写那美丽含笑的松文了！她将那个后来的同学照样分析起来。这个同学姓郦，在她一级中年纪最大——大约将近四十岁了——她拿着一堆书，皱着眉走过去。露沙望着她的背影出神。不禁长叹一声，又拿起笔来写道：“她是四十岁的母亲了——她的儿已经十岁——当她拿着先生发的讲义——二百余页的讲义，细细地理解时，她不由得想起她的儿来了。”她那时皱紧眉头，合上两眼，任那眼泪把讲义湿透，也仍不能止住她的伤心。

先生们常说：“她是最可佩服的学生。”我也只得这么想，不然她那紧皱的眉峰，便不时惹起我的悲哀：我必定要想到：“人多么傻呵！因为不相干的什么知识——甚至于一张破纸文凭，把精神的快活完全牺牲了……”当当一阵吃饭钟响，她才放下笔，从图书馆出来，她一天的生活大约如是，同学们都说她有神经病，有几个刻薄的同学给她起个绰号，叫“著作家”，她每逢听见人们嘲笑她的时候，只是微笑说：“算了吧！著作家谈何容易？”说完这话，便头也不回地跑到图书馆去了。

宗莹最喜欢和同学谈情。她每天除上课之外，便坐在讲堂里，和同学们说：“人生的乐趣，就是情。”她们同级里有两个人，一个叫作兰香，一个叫作孤云，她们两人最要好，然而也最爱打架。她们好的时候，手挽着手，头偎着头，低低地谈笑。或商量两个人做一样衣服，用什么样花边，或者做一样的鞋，打一样的别针，使无论什么人一见她们，就知道她们是顶要好的朋友。有时预算星期六回家，谁到谁家去，她们说到快意的时候，竟手舞足蹈，合唱起来。这时宗莹必定要拉着玲玉说：“你看她们多快乐呵！真是人若没有感情，就不能生活了。情是滋润草木的甘露，要想开美丽的花，必定要用情汁来灌溉。”玲玉也悄悄地谈论着，我们级里谁最有情，谁有真情，宗莹笑着答她道：“我看你最多情——最没情就是露沙了。她永远不相信人，我们对她说情，她便要笑我们。其实她的见地实在不对。”玲玉便怀疑着笑说道：“真的吗？……我不相信露沙无情，你看她多喜欢笑，多喜欢哭呀。没情的人，感情就不应当这么易动。”宗莹听了这话，沉思一回，又道：“露沙这人真奇怪呀！……有时候她闹起来，比谁都活泼，及至静起来，便谁也不理的躲起来了。”

她们一天到晚，只要有闲的时候，便如此的谈论，同学们给她们起了绰号，叫“情迷”，她们也笑纳不拒。

云青整天理讲义，记日记。云青的姊妹最多，她们家庭里因组织了一个娱乐会。云青全份的精神都集中在这里，下课的时候，除理讲义、抄笔录和记日记外，就是做简章和写信。她性情极圆和，无论对于什么事，都不肯吃亏，而且是出名的拘谨。同级里每回开级友会，或是爱国运动，她虽热心帮忙，但叫她出头露面，她一定不答应。她唯一的推辞只说：“家里不肯。”同学们能原谅她的，就说她家庭太顽固，她太可怜；不能原谅她，就冷笑着说：“真正是个薛宝钗。”她有时听见这种的嘲笑，便呆呆坐在那里。露沙若问她出什么神？她便悲抑着说：“我只想求人了解真不容易！”露沙早听惯看惯她这种语调态度，也只冷冷地答道：“何必求人了解？老实说便是自己有时也不了解自己呢！”云青听了露沙的话，就立刻安适了，仍旧埋头做她的工作。

莲裳和她们四人不同级，她学的是音乐，她每日除了练琴室里弹琴，便是操场上唱歌。她无忧无虑，好像不解人间有烦恼事，她每逢听见云青露沙谈人无味一类的话，她必插嘴截住她们的话说：“哎呀！你们真讨厌。竟说这些没意思的话，有什么用处呢？来吧！来吧！操场玩去吧！”她跑到操场里，跳上秋千架，随风上下翻舞，必弄得一身汗她才下来，她的目的，只是快乐。她最憎厌学哲理的人，所以她和露沙她们不能常常在一处，只有假期中，她们偶然聚会几次罢了。

她们在学校里的生活很平淡，差不多没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现。到了第三个年头，学校里因为爱国运动，常常罢课。露沙打算到上海读书。开学的时候，同学们都来了，只短一个露沙，云青、玲玉、宗莹都感十分怅惘，云青更抑抑不能耐，当日就写了一封信给露沙道：

露沙：

赐书及宗莹书，读悉，一是离愁别恨，思之痛，言之更痛，露沙！千丝万缕，从何诉说？知惜别之不免，悔欢聚之多事矣！悠悠不决之学潮，至兹告一结束，今日已始行补课，同堂相见，问及露沙，上海去也。局外人已不胜为吾四人憾，况身受者乎？吾不欲听其问，更不忍笔之于此以增露沙愁也！所幸吾侪之以志行相契，他日共事社会，不难旧雨重逢，再作昔日之游，话别情，倾积愫，且喜所期不负，则理想中乐趣，正今日离愁别恨有以成之；又何惜今日之一别，以致永久之乐乎？云素欲作积极语，以是自慰，亦勉以是为露沙慰，知露沙离群之痛，总难恝然于心。姑以是作无聊之极想，当耐味之榆柑可也。

今日校中之开学式，一种萧条气象，令人难受。露沙！所谓“别时容易见时难”。吾终不能如太上之忘情，奈何！得暇多来信，余言续详，顺颂康健。

云青

云青写完信，意绪兀自懒散，在这学潮后，杂乱无章的生活里，只有沉闷烦纡，那守时刻司打钟的仆人，一天照样打十二回钟，但课堂里零零落落，只有三四个人上堂。教员走上来，四面找人，但窗外一个人影都没有。院子里只有垂杨对那孤寂的学生教员，微微点头。玲玉、宗莹和云青三个人，只是在操场里闲谈。这时正是秋凉时候，天空如洗，黄花满地，西风爽棘。一群群雁子都往南飞，更觉生趣索然。她们起初不过谈些解决学潮的方法，已觉前途的可怕，后来她们又谈到露沙了，玲玉说：“露沙走了，与她的前途未始不好。只是想到人生聚散，如此易易，太没意思了，现在我们都是做学生的时代，肩上没有重大的责任，尚且要受种种环境支配，将来投身社会，岂不更成了机械吗？……”云青说：“人生有限的精力，消磨完了就结束了，看透了倒不值得愁前虑后呢？”宗莹这时正在葡萄架下，看累累酸子，忽接言道：“人生都是苦恼，但能不想就可以不苦了！”云青说：“也只有做如此想。”她们说着都觉倦了，因一齐回到讲堂去。宗莹的桌上忽放着一封信，是露沙寄来的，她忙忙撕开念道：

人寿究竟有几何？穷愁潦倒过一生；未免不值得！我已决定日内北上，以后的事情还讲不到，且把眼前的快乐享受了再说。

宗莹！云青！玲玉！从此不必求那永不开口的月姊——

传我们心弦之音了！呵！再见！

宗莹喜欢得跳起来，玲玉、云青也尽展愁眉，她们并且忙跑去通知莲裳，预备欢迎露沙。

露沙到的那天，她们都到火车站接她。把她的东西交给底下人拿回去。她们五个人一齐走到公园里。在公园里吃过晚饭，便在社稷坛散步，她们谈到暑假分别时曾叮嘱到月望时，两地看月传心曲，谁想不到三个月，依旧同地赏月了！在这种极乐的环境里，她们依旧恢复她们天真活泼的本性了。

她们谈到人生聚散的无定。露沙感触极深，因述说她小时的朋友的一段故事：

我从九岁开始念书，启蒙的先生是我姑母，我的书房，就在她寝室的套间里。我的书桌是红漆的，上面只有一个墨盒，一管笔，一本书，桌子面前一张木头椅子。姑母每天早晨教我一课书，教完之后，她便把书房的门倒锁起来，在门后头放着一把水壶，念渴了就喝白开水，她走了以后，我把我的书打开。忽听见院子里妹妹唱歌，哥哥学猫叫，我就慢慢爬到桌上站在那里，从窗眼往外看。妹妹笑，我也由不得要笑；哥哥追猫，我心里也像帮忙一块追似的。我这样站着两点钟也不觉倦，但只听见姑母的脚步声，就赶紧爬下来，很规矩地坐在那里，姑母一进门，正颜厉色地向我道：“过来背书。”我哪里背得出，便认也不曾认得。姑母怒极，喝道：“过来！”我不禁哀哀地哭了。她拿着皮鞭抽了几鞭，然后狠狠地说：“十二点再背不出，不用想吃饭呵！”我这时恨极这本破书了。但为要吃午饭，也不能不拼命地念，侥幸背出来了，混了一顿午饭吃。但是念了一年，一本《三字经》还不曾念完。姑母恨极了，告诉了母亲，把我狠狠责罚了一顿，从此不教我念书了。我好像被赦的死囚，高兴极了。

有一天我正在同妹妹做小衣服玩，忽听见母亲叫我说：“露沙！你一天在家里不念书，竟顽皮，把妹妹都引坏了。我现在送你上学校去，你若不改，被人赶出来，我就不要你了。”我听了这话，又怕又伤心，不禁放声大哭。后来哥哥把我抱上车，送我到东城一个教会学堂里。我才迈进校长室，心里便狂跳起来。在我的小生命里，是第一次看见蓝眼睛、高鼻子的外国人，况且这校长满脸威严。我哥哥和她说：“这小孩是我的妹妹，她很顽皮，请你不用客气地管束她。那是我们全家所感激的。”那校长对我看了半天说：“哦！小孩子！你应当听话，在我的学校里，要守规矩，不然我这里有皮鞭，它能责罚你。”她说着话，把手向墙上一捺。就听见“琅琅”一阵铃响，不久就走进一个中国女人来，年纪二十八九，这个人比校长温和得多，她走进来和校长鞠了个躬，并不说话，只听见校长叫她道：“魏教习！这个女孩是到这里读书的，你把她带去安置了吧！”那个魏教习就拉着我的手说：“小孩子！跟我来！”我站着不动。两眼望着我的哥哥，好似求救似的。我哥哥也似了解我的意思，因安慰我说：“你好好在这里念书，我过几天来看你。”我知道无望了，只得勉勉强强跟着魏教习到里边去。

这学校的学生，都是些乡下孩子，她们有的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子，有的头上扎着红头绳，见了我都不住眼地打量，我心里又彷徨，又凄楚。在这满眼生疏的新环境里，觉得好似不系之舟，前途命运真不可定呵，迷糊中不知走了多少路，只见魏教习领我走到楼下东边一所房子前站住了。用手轻轻敲了几下门，那门便“呀”的一声开了。一个女郎戴着蔚蓝眼镜，两颊娇红，眉长入鬓，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微笑着对魏教习鞠了躬说：“这就是那新来的小学生吗？”魏教习点点头说：“我把她交给你，一切的事情都要你留心照应。”说完又回头对我说：“这里的规矩，小学生初到学校，应受大学生的保护和管束。她的名字叫秦美玉，你应当叫她姐姐，好好听她的话，不知道的事情都可以请教她。”说完站起身走了。那秦美玉拉着我的手说：“你多大了？你姓什么？叫什么？……这学校的规矩很厉害，外国人是不容情的，你应当事事小心。”她正说着，已有人将我的铺盖和衣物拿进来了。我这时忽觉得诧异，怎么这屋子里面没有床铺呵？后来又看她把墙壁上的木门推开了。里头放着许多被褥，另外还有一个墙橱，便是放衣服的地方。她告诉我这屋里住五个人，都在这木板上睡觉，此外，有一张长方桌子，也是五个人公用的地方。我从来没看见过这种简陋的生活，仿佛到了一个特别的所在，事事都觉得不惯。并且那些大学生，又都正颜厉色地指挥我打水扫地，我在家从来没做过，况且年龄又太幼弱，怎么能做得来。不过又不敢不做，到烦难的时候，只有痛哭，那些同学又都来看我，有的说：“这孩子真没出息！”有的说：“管管她就好了。”那些没有同情的刺心话，真使我又羞又急，后来还是秦美玉有些不过意，抚着我的头说：“好孩子！别想家，跟我玩去。”我擦干了眼泪，跟她走出来。院子里有秋千架，有荡木，许多学生在那里玩耍，其中有一个学生，和我差不多大，穿着藕荷色的洋纱长衫，对我含笑地望，我也觉得她和别的同学不同，很和气可近的，我不知不觉和她熟识了，我就别过秦美玉和她牵着手，走到后院来。那里有一棵白杨树。底下放着一块捣衣石，我们并肩坐在那里。这时正是黄昏的时候，柔媚的晚霞，缀成幔天红罩，金光闪射，正映在我们两人的头上，她忽然问我道：“你会唱圣诗吗？”我摇头说“不会”。她低头沉思半晌说：“我会唱好几首，我教你一首好不好？”我点头道：“好！”她便轻轻柔柔地唱了一首，歌词我已记不得了。只是那爽脆的声韵，恰似娇莺低吟，春燕轻歌，到如今还深刻脑海。我们正在玩得有味，忽听一阵铃响，她告诉我吃晚饭了。我们依着次序，走进膳堂，那膳堂在地窖里，很大的一间房子，两旁都开着窗户，从窗户外望，平地上所种的杜鹃花正开得灿烂娇艳，迎着残阳，真觉爽心动目。屋子中间排着十几张长方桌，桌的两旁放着木头板凳，桌上当中放着一个绿盆，盛着白木头筷子和黑色粗碗，此外排着八碗茄子煮白水，每两人共吃一碗。在桌子东头，放着一簸箩棒子面的窝窝头，黄腾腾好似金子的颜色，这又是我从来没吃过的，秦美玉替我拿了两块放在面前。我拿起来咬了一口，有点甜味，但是嚼在嘴里，粗糙非常，至于那碗茄子，更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又涩又苦，想来既没有油，盐又放多了，我肚子其实很饿，但我拿起筷子勉强吃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心里一急，那眼泪点点滴滴都流在窝窝头上了。那些同学见我这种情形，有的诽笑我，有的谈论我，我仿佛听见她们说：“小姐的派头倒十足，但为什么不吃小厨房的饭呢？”我那时不知道这学校的饭是分等第的，有钱的吃小厨房饭，没钱就吃大厨房的饭，我只疑疑惑惑不知道她们说什么，只怔怔地看着饭菜垂泪。直等大家都吃完，才一齐散了出来。我自从这一顿饭后，心里更觉得难受了，这一夜翻来覆去，无论如何睡不着，看那清碧的月光，从树梢上移到我屋子的窗棂上，又移到我的枕上，直至月光充满了全屋，我还不曾入梦，只听见那四个同学呼声雷动，更感焦躁，那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流下来了。直到天快亮，这才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第二天的饭菜，依旧是不能下箸。那个小朋友知道这消息，到吃饭的时候，特把她家里送来的菜，拨了一半给我，我才吃了一顿饱饭，这种苦楚直挨了两个星期，才略觉习惯些。我因为这个小朋友待我极好，因此更加亲热。直到我家里搬到天津去，我才离开这学校，我的小朋友也回通州去了。以后我已经十三岁了，我的小朋友十二岁，我们一齐都进公立某小学校，后来她因为想学医到别处去。我们五六年不见，想不到前年她又到北京来，我们因又得欢聚，不过现在她又走了——听说她已和人结婚——很不得志，得了肺病，将来能否再见，就说不定了。

“你们说人生聚散有一定吗？”露沙说完，兀自不住声地叹息。这时公园游人已渐渐散尽，大家都有倦意。因趁着光慢慢散步出园来，一同雇车回学校去。

露沙自从上海回来后，宗莹和云青、玲玉，都觉格外高兴。这时候她们下课后，工作的时候很少，总是四个人拉着手，在芳草地上，轻歌快谈。说到快意时，便哈天扑地地狂笑，说到凄楚时便长吁短叹，其实都脱不了孩子气，什么是人生！什么是究竟！不过嘴里说说，真的苦趣还一点没尝到呢！

3

光阴快极了，不觉又过了半年，不解事的露沙、玲玉、云青、宗莹、莲裳，不幸接二连三都卷入愁海了。

第一个不幸的便是露沙，当她幼年时饱受冷刻环境的熏染，养成孤僻倔强的脾气，而她天性又极富于感情，所以她竟是个智情不调和的人。当她认识那青年梓青时，正在学潮激烈的当儿。天上飘着鹅毛片般的白雪，空中风声凛冽，她奔波道途，一心只顾怎么开会，怎么发宣言，和那些青年聚在一起，讨论这一项，解决那一层，她初不曾预料到这一点的，因而生出绝大的果来。

梓青是个沉默孤高的青年，他的议论最彻底，在会议的席上，他不大喜欢说话，但他的论文极多，露沙最喜欢读他的作品，在心流的沟里，她和他不知不觉已打通了，因此不断地通信，从泛泛的交谊，变为同道的深契。这时露沙的生趣勃勃，把从前的冷淡态度，融化许多，她每天除上课外，便是到图书馆看书，看到有心得，她或者作短文，和梓青讨论；或者写信去探梓青的见解。在这个时期里，她的思想最有进步，并且她又开拓研究哲学，把从前懵懵懂懂的态度都改了。

有一天正上哲学课，她拿着一支铅笔记先生口述的话。那时先生正讲人生观的问题，中间有一句说：“人生到底做什么？”她听了这话，忽然思潮激涌，停了手里的笔，更听不见先生继续讲些什么，只怔怔地盘算：“人生到底做什么？……牵来牵去，忽想到恋爱的问题上去——青年男女，好像是一朵含苞未放的玫瑰花，美丽的颜色足以安慰自己，诱惑别人，芬芳的气息，足以满足自己，迷恋别人。但是等到花残了，叶枯了，人家弃置，自己憎厌，花木不能躲时间空间的支配，人类也是如此，那么人生到底做什么？……其实又有什么可做？恋爱不也是一样吗？青春时互相爱恋，爱恋以后怎么样？……不是和演剧般，到结局无论悲喜，总是空的呵！并且爱恋的花，常常衬着苦恼的叶子，如何跳出这可怕的圈套，清净一辈子呢？……”她越想越玄，后来弄得不得主意，吃饭也不正经吃，有时只端着饭碗拿着筷子出神，睡觉也不正经睡，半夜三更坐了起来发怔，甚至于痛哭了。

这一天下午，露沙又正犯着这哲学病，忽然梓青来了一封信，里头有几句话说：“枯寂的人生真未免太单调了！……唉！什么时候才得甘露的润泽，在我空漠的心田，开朵灿烂的花呢？……恐怕只有膜拜‘爱神’，求她的怜悯了！”这话和她的思想，正犯了冲突。交战了一天，仍无结果。到了这一天夜里，她勉勉强强写了梓青的回信，那话处处露着彷徨矛盾的痕迹。到第二天早起重新看看，自己觉得不妥。因又撕了，结果只写了几个字道：“来信收到了，人生不过尔尔，苦也罢，乐也罢，几十年全都完了，管他呢！且随遇而安吧！”

活泼泼的露沙，从此憔悴了！消沉了！对于人间时而信，时而疑，神经越加敏锐，闲步到中央公园，看见鸭子在铁栏里游泳，她便想到，人生和鸭子一样地不自由，一样地愚钝；人生到底做什么？听见鹦鹉叫，她便想到人们和鹦鹉一样，刻板地说那几句话，一样的不能跳出那笼子的束缚；看见花落叶残便想到人的末路——死——仿佛天地间只有愁云满布，悲雾迷漫，无一不足引起她对世界的悲观，弄得精神衰颓。

露沙的命运是如此。云青的悲剧同时开演了，云青向来对于世界是极乐观的。她目的想做一个完美的教育家，她愿意到乡村的地方——绿山碧水——的所在，召集些乡村的孩子，好好地培植他们，完成甜美的果树，对于露沙那种自寻苦恼的态度，每每表示反对。

这天下午她们都在校园葡萄架下闲谈，同级张君，拿了一封信来，递给露沙，她们都围拢来问：“这是谁的信，我们看得吗？”露沙说：“这是蔚然的信，有什么看不得的。”她说着因把信撕开，抽出来念道：

露沙君：

不见数月了！我近来很忙。没有写信给你，抱歉得很！你近况如何？念书有得吗？我最近心绪十分恶劣，事事都感到无聊的痛苦，一身一心都觉无所着落，好像黑夜中，独驾扁舟，漂泊于四无涯际，深不见底的大海汪洋里，彷徨到底点了呵！日前所云事，曾否进行，有效否，极盼望早得结果，慰我不定的心。别的再谈。

蔚然

宗莹说：“这个人不就是我们上次在公园遇见的吗？……他真有趣，抱着一大捆讲义，睡在椅子上看……他托你什么事？……露沙！”

露沙沉吟不语，宗莹又追问了一句，露沙说：“不相干的事，我们说我们的吧！时候不早，我们也得看点书才对。”这时玲玉和云青正在那唧唧哝哝商量星期六照像的事，宗莹招呼了她们，一齐来到讲堂。玲玉到图书室找书预备作论文，她本要云青陪她去，被露沙拦住说：“宗莹也要找书，你们俩何不同去。”玲玉才舍了云青，和宗莹去了。

露沙叫云青道：“你来！我有话和你讲。”云青答应着一同出来，她们就在柳荫下，一张凳子上坐下了。露沙说：“蔚然的信你看了觉得怎样？”云青怀疑着道：“什么怎么样？我不懂你的意思！”露沙说：“其实也没有什么！……我说了想你也不至于恼我吧？”云青说：“什么事？你快说就是了。”露沙说：“他信里说他十分苦闷，你猜为什么？……就是精神无处寄托，打算找个志同道合的女朋友，安慰他灵魂的枯寂！他对于你十分信任，从前和我说过好几次，要我先容，我怕碰钉子，直到如今不曾说过，今天他又来信，苦苦追问，我才说了，我想他的人格，你总信得过，做个朋友，当然不是大问题是不是？”云青听了这话，一时没说什么，沉思了半天说：“朋友原来不成问题……但是不知道我父亲的意思怎样？等我回去问问再说吧！”……露沙想了想答道：“也好吧！但希望快点！”她们谈到这里，听见玲玉在讲堂叫她们，便不再往下说，就回到讲堂去。

露沙帮着玲玉找出《汉书•艺文志》来，读了些时，玲玉和宗莹都伏案作文章，云青拿着一本《唐诗》，怔怔凝思，露沙叉着手站在玻璃窗口，听柳树上的夏蝉不住声地嘶叫，心里只觉闷闷地，无精打采地坐在书案前，书也懒看，字也懒写。孤云正从外头进来，抚着露沙的肩说：“怎么又犯毛病啦，眼泪汪汪是什么意思呵！”露沙满腔烦闷悲凉，经她一语道破，更禁不住，爽性伏在桌上呜咽起来，玲玉、宗莹和云青都急忙围拢来，安慰她，玲玉再三问她为什么难受，她只是摇头，她实在说不出具体的事情来。这一下午她们四个人都沉闷无言，各人叹息各人的，这种的情形，绝不是头一次了。

冬天到了，操场里和校园中没有她们四人的影子了，这时她们的生活只在图书馆或讲堂里，但是图书馆是看书的地方，她们不能谈心，讲堂人又太多，到不得已时，她们就躲在栉沐室里，那里有顶大的洋炉子，她们围炉而谈，毫无妨碍。

最近两个星期，露沙对于宗莹的态度，很觉怀疑。宗莹向来是笑容满面，喜欢谈说的；现在却不然了，镇日坐在讲堂，手里拿着笔在一张破纸上，画来画去，有时忽向玲玉说：“做人真苦呵！”露沙觉得她这种形态，绝对不是无因。这一天的第二课正好教员请假，露沙因约了宗莹到栉沐室谈心，露沙说：“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吗？”她沉吟了半天说：“你怎么知道？”露沙说：“自然知道……你自己不觉得，其实诚于中形于外，无论谁都瞒不了呢！”宗莹低头无言，过了些时，她才对露沙说：“我告诉你，但请你守秘密。”露沙说：“那自然啦，你说吧！”

“我前几个星期回家，我母亲对我说有个青年，要向我求婚，据父亲和母亲的意思，都很欢喜他，他的相貌很漂亮，学问也很好，但只一件他是个官僚。我的志趣你是知道的，和官僚结婚多讨厌呵！而且他的交际极广，难保没有不规则的行动，所以我始终不能决定。我父亲似乎很生气，他说：‘现在的女孩子，眼里哪有父母呵，好吧！我也不能强迫你，不过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我作父亲的有对你留意的责任，你若自己错过了，那就不能怨人……据我看那青年，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将来至少也有科长的希望……’我被他这一番话说得真觉难堪，我当时一夜不曾合眼，我心里只恨为什么这么倒霉，若果始终要为父母牺牲，我何必念书进学校。只过我六七年前小姐式的生活，早晨睡到十一二点起来，看看不相干的闲书，作两首谰调的诗，满肚皮佳人才子的思想，三从四德的观念，那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自然遵守，也没有什么苦恼了！现在既然进了学校，有了知识，叫我屈伏在这种顽固不化的威势下，怎么办得到！我牺牲一个人不要紧，其奈良心上过不去，你说难不难？……”宗莹说到伤心时，泪珠儿便不断地滴下来。露沙倒弄得没有主意了，只得想法安慰她说：“你不用着急，天下没有不爱子女的父母，他绝不忍十分难为你……”

宗莹垂泪说：“为难的事还多呢！岂止这一件。你知道师旭常常写信给我吗？”露沙诧异道：“师旭！是不是那个很胖的青年？”宗莹道：“是的。”……“他头一封信怎么写的？”露沙如此地问。宗莹道：“他提出一个问题和我讨论，叫我一定须答复，而且还寄来一篇论文叫我看完交回，这是使我不能不回信的原因。”露沙听完，点头叹道：“现在的社交，第一步就是以讨论学问为名，那招牌实在是堂皇得很，等你真真和他讨论学问时，他便再进一层，和你讨论人生问题，从人生问题里便渲染上许多愤慨悲抑的感情话，打动了你，然后恋爱问题就可以应运而生了。……简直是作戏，所幸当局的人总是一往情深，不然岂不味同嚼蜡！”宗莹说：“什么事不是如此？……做人只得模糊些罢了。”

她们正谈着，玲玉来了，她对她们做出娇痴的样子来，似笑似恼地说：“啊哟！两个人像煞有介事……也不理人家。”说着歪着头看她们笑。宗莹说：“来！来！……我顶爱你！”一边说，一边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她就坐在宗莹的旁边，将头靠在她的胸前说：“你真爱我吗？……真的吗？”……“怎么不真！”宗莹应着便轻轻在她手上吻了一吻。露沙冷冷地笑道：“果然名不虚传，情迷碰到一起就有这么些做作！”玲玉插嘴道：“咦！世界上你顶没有爱，一点都不爱人家。”露沙现出很悲凉的形状道：“自爱还来不及，说得爱人家吗？”玲玉有些恼了，两颊绯红说：“露沙顶忍心，我要哭了！我要哭了！”说着当真眼圈红了，露沙说：“得啦！得啦！和你闹着玩呵！……我纵无情，但对于你总是爱的，好不好？”玲玉虽是哈哈地笑，眼泪却随着笑声滚了下来。正好云青找到她们处来，玲玉不容她开口，拉着她就走，说，“走吧！去吧！露沙一点不爱人家，还是你好，你永远爱我！”云青只迟疑地说：“走吗？……真是的！”又回头对她们笑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不走吗……”宗莹说：“你先走好了，我们等等就来。”玲玉走后，宗莹说：“玲玉真多情……我那亲戚若果能娶她，真是福气！”露沙道：“真的！你那亲戚现在怎么样？你这话已对玲玉说过吗？”宗莹说：“我那亲戚不久就从美国回来了，玲玉方面我约略说过，大约很有希望吧！”“哦！听说你那亲戚从前曾和另外一个女子订婚，有这事吗？”露沙又接着问。宗莹叹道：“可不是吗？现在正在离婚，那边执意不肯，将来麻烦的日子有呢！”露沙说：“这恐怕还不成大问题……只是玲玉和你的亲戚有否发生感情的可能，倒是个大问题呢？……听说现在玲玉家里正在介绍一个姓胡的，到底也不知什么结果。”宗莹道：“慢慢地再说吧！现在已经下堂了。底下一课文学史，我们去听听吧！”她们就走向讲堂去。

她们四个人先后走到成人的世界去了。从前的无忧无愁的环境，一天一天消失。感情的花，已如荼如火地开着，灿烂温馨的色香，使她们迷恋，使她们尝到甜蜜的爱的滋味，同时使她们了解苦恼的意义。

这一年暑假，露沙回到上海去，玲玉回到苏州去，云青和宗莹仍留在北京。她们临别的末一天晚上，约齐了住在学校里，把两张木床合并起来，预备四个人联床谈心。在傍晚的时候，她们在残阳的余辉下，唱着离别的歌儿道：

潭水桃花，故人千里，

离歧默默情深悬，

两地思量共此心！

何时重与联襟？

愿化春波送君来去，

天涯海角相寻。

歌调苍凉，她们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无声，露沙叹道：“十年读书，得来只是烦恼与悲愁，究竟知识误我，我误知识？”云青道：“真是无聊！记得我小的时候，看见别人读书，十分羡慕，心想我若能有了知识，不知怎样的快乐，若果知道越有知识，越与世界不相容，我就不当读书自苦了。”宗莹道：“谁说不是呢？就拿我个人的生活说吧！我幼年的时候，没有兄弟姊妹，父母十分溺爱，也不许进学校，只请了一个老学究，教我读《毛诗》、《左传》，闲时学作几首诗。一天也不出门，什么是世界我也不知道，觉得除依赖父母过我无忧无虑的生活外，没有一点别的思想，那时在别人或者看我很可惜，甚至于觉得我很可怜，其实我自己倒一点不觉得。后来我有一个亲戚，时常讲些学校的生活，及各种常识给我听，不知不觉中把我引到烦恼的路上去，从此觉得自己的生活，样样不对不舒服，千方百计和父母要求进学校。进了学校，人生观完全变了。不容于亲戚，不容于父母，一天一天觉得自己孤独，什么悲愁，什么无聊，逐件发明了。……岂不是知识误我吗？”她们三人的谈话，使玲玉受了极深的刺激，呆呆地站在秋千架旁，一语不发。云青无意中望见，因撇了露沙、宗莹走过来，拊在她的肩上说：“你怎样了？……有什么不舒服吗？”玲玉仍是默默无言，摇摇头回过脸去，那眼泪便扑簌簌滚了下来。她们三人打断了话头，拉着她到栉沐室里，替她拭干了泪痕，谈些诙谐的话，才渐渐恢复了原状。

到了晚上，她们四人睡在床上，不住地讲这样说那样，弄到四点多钟才睡着了。第二天下午露沙和玲玉乘京浦的晚车离开北京，宗莹和云青送到车站。当火车头转动时，玲玉已忍不住呜咽起来。露沙生性古怪，她遇到伤心的时候，总是先笑，笑够了，事情过了，她又慢慢回想着独自垂泪。宗莹虽喜言情，但她却不好哭。云青对于什么事，好像都不足动心的样子，这时对着渐去渐远的露沙、玲玉，只是怔怔呆望，直到火车出了正阳门，连影子都不见了，她才微微叹着气回去了。

在这分别的期中，云青有一天接到露沙的一封信说：

云青：

人间譬如一个荷花缸，人类譬如缸里的小虫，无论怎样聪明，也逃不出人间的束缚。回想临别的那天晚上，我们所说的理想生活——海边修一座精致的房子，我和宗莹开了对海的窗户，写伟大的作品；你和玲玉到临海的村里，教那天真的孩子念书，晚上回来，便在海边的草地上吃饭，谈故事，多少快乐——但是我恐怕这话，永久是理想的呵！你知道宗莹已深陷于爱情的漩涡里，玲玉也有爱剑卿的趋势。虽然这都是她们俩的事，至于我们呢？蔚然对于你陷溺极深，我到上海后，见过他几次，觉得他比从前沉闷多了，每每仰天长叹，好像有无限隐忧似的。我屡次问他，虽不曾明说什么，但对于你的渴慕仍不时流露出来。云青！你究竟怎么对付他呢？你向来是理智胜于感情的，其实这也是她们不到的观察，对于蔚然的诚挚，能始终不为所动吗？况且你对于蔚然的人格曾表示相信，那么你所以拒绝他的，岂另有苦衷吗？……

按说我的为人，在学校里，同学都批评我极冷淡寡情，其实人间的虫子，要想作太上的忘情，只是矫情罢了！不过有的人喜欢用情——即世上所谓的多情——有的不喜欢用情，一旦若是用了，更要比多情的深挚得多呢！我相信你不是无情，只是深情，你说是不是？

你前封信曾问我梓青的事，在事实上我没有和他发生爱情的可能，但爱情是没有条件的。外来的桎梏，正未必能防范得住呢。以后的结果，实不可预料，只看上帝的意旨如何罢了。

露沙

云青接到这封信，受了极大的刺激，用了两天两夜的思维，仍不能决定，她只得打电话叫宗莹来商量。宗莹问她对于蔚然本身有无问题，云青答道：“我向来没有和男子们交接，我觉得男子可以相信的很少，至于蔚然的人格，我始终信仰，不过我向来理智强于感情，这事的结果，若是很顺当的，那么倒也没什么，若果我父母以为不应当……或者亲戚们有闲话，那我宁可自苦一辈子，报答他的情义，叫我勉强屈就是做不到的。”

宗莹听完这话，沉想些时说：“我想你本身若是没有问题，那么就可以示意蔚然，叫他托人对你父母提出，岂不妥当吗？”云青懒懒道：“大约也只有这么办了……唉！真无聊……”她们商量妥当，宗莹也就回去了。

傍晚的时候，兰馨来找云青，谈话之间，便提到露沙。兰馨说：“我前几天听见人说，露沙和梓青已发生恋爱了，但梓青已经结婚了，这事将来怎么办呢？”

云青怔怔地看着墙上的风景画出神，歇了半天说：“这或者是人们的谣传吧！……我看露沙不至于这么糊涂！”

“咦！你也不要说这话……固然露沙是极明白，不至于上当，但梓青的婚姻是父母强迫的，本没有爱情可言，他纵对于露沙要求情爱，按真理说并不算大不道；不过社会上一般未免要说闲话罢了。……露沙最近有信吗？”

“有信，对于这事，她也曾说过，但她的主张，怕不至于就会随随便便和梓青结婚吧？她向来主张精神生活的，就是将来发生结婚的事情，也总得有相当的机会。”

“其实她近年来，在社会上已很有发展的机会，还是不结婚好，不然埋没了未免可惜……你写信还是劝她努力吧！”

她们正谈着，一阵电话铃响，原来是孤云找兰馨说话，因打断了她们的话头，兰馨接了电话。孤云要约她公园玩去，她于是辞了云青到公园去。

云青等她走后，便独自坐在廊子底下，默默沉思，觉得：“人生真是有限，像露沙那种看得破的人，也不能自拔！宗莹更不用说了……便是自己也不免宛转因物！”云青正在遐想的时候，只见听差走进来说有客来找老爷，云青因急急回避了，到屋里看了几页书，倦上来就收拾睡下。

第二天早晨。云青才起来，她的父亲就叫她去说话，她走进父亲的书房，只见她父亲皱着眉道：“你认得赵蔚然吗？”云青听了这话，顿时心跳血涨，嗫嚅半天说：“听见过这人的名字。”她父亲点头道：“昨天伊秋先生来，还提起他，我觉得这个人太懦弱了，而且相貌也不魁武，”一边说着，一边看着云青，云青只是低头无言。后来她父亲又道，“我对于你的希望很大，你应当努力预备些英文，将来有机会，到外国走走才是。”说到这里，才慢慢站起来走了。

云青怔怔望着窗外柳丝出神，觉有无限怅惘的情绪，萦绕心田，因到书案前，伸纸染毫写信给露沙道：

露沙：

前信甫发，接书一慰，因连日心绪无聊，未能即复，抱歉之至！来书以处世多磨，苦海无涯为言，知露沙感喟之深，子固生性豪爽者，读到“雄心壮志早随流水去”之句，令人不忍为设地深思也。“不享物质之幸福，亦不愿受物质之支配。”诚然！但求精神之愉快，闭门读书，固亦云唯一之希望，然岂易言乎？

宗莹与师旭定婚有期矣，闻宗莹因此事，与家庭冲突，曾陪却不少眼泪。究竟何苦来？所谓“有情人都成眷属”亦不过霎时之幻影耳。百年容易，眼见白杨萧萧，荒冢累累，谁能逃此大限？此诚“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也。”渠结婚佳期闻在中秋，未知确否，果确，则一时之兴尚望露沙能北来，共与其盛，未知如愿否？

玲玉事仍未能解决，而两方爱情则与日俱增，可怜！有限之精神，怎经如许消磨，玲玉为此事殊苦，不知冥冥之运命将何以处之也！嗟！嗟！造化弄人！

最后一段，欲不言而不得不言，此即蔚然之事，云自幼即受礼教之熏染。及长已成习惯，纵新文化之狂浪，汩没吾顶，亦难洗前此之遗毒，况父母对云又非恶意，云又安忍与抗乎？乃近闻外来传言，又多误会，以为家庭强制，实则云之自身愿为家庭牺牲，付能委责家庭。愿露沙有以正之！至于蔚然处，亦望露沙随时开导，云诚不愿陷人滋深，且愿终始以友谊相重，其他问题都非所愿闻，否则只得从此休矣！

思绪不宁，言失其序，不幸！不幸！不知无常之天道。

伊于胡底也，此祝健康！

云青

云青写完信后，就到姑妈家找表姊妹们谈话去了。

4

露沙由京回到上海以后，和玲玉虽隔得不远，仍是相见苦稀，每天除了陪母亲兄嫂姊妹谈话，就是独坐书斋，看书念诗。这一天十时左右，邮差送信来，一共有五六封，有一封是梓青的信，内中道：

露沙吾友：

又一星期不接你的信了！我到家以来，只觉无聊。回想前些日子在京时，我到学校去找你，虽没有一次不是相对无言，但精神上已觉有无限的安慰，现在并此而不能，怅惘何极！

上次你的信说，有时想到将来离开了学校生活，而踏进恶浊的社会生活，不禁万事灰心，我现虽未出校，已无事不灰心了！平时有说有笑，只是把灰心的事搁起，什么读书，什么事业，只是于无可奈何中聊以自遣，何尝有真乐趣！——我心的苦，知者无人——然亦未始并不幸中之幸，免得他们更和我格格不入了。

我于无意中得交着你，又无意于短时间中交情深刻这步田地！这是我最满意的事，唉！露沙！这的确是我们一线的生机！有无上的价值！

说到“人生不幸”，我是以为然而不敢深思的，我们所想望的生活，并不是乌托邦，不可能的生活，都是人生应得的生活；若使我们能够得到应得的生活，虽不能使我们完全满意，聊且满意，于不幸的人生中，我们也就勉强自足了！露沙！我连这一层都不敢想到，更何敢提及根本的“人生不幸”！

你近来身体怎样，务望自重，有工夫多来信吧！此祝快乐！

梓青书

露沙接到信后，只感到万种凄伤，把那信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直到能背诵了，她还是不忍收起——这实在是她的常态，她生平喜思量，每逢接到朋友们的来信，总是这种情形——她闷闷不语，最后竟滴下泪来。本想即刻写回信，恰巧蔚然来找，露沙才勉强拭干眼泪，出来相见。

这时已是黄昏了，西方的艳阳余辉，正射在玻璃窗上，由玻璃窗反折过来，正照在蔚然的脸上，微红而黑的两颊边，似有泪痕。露沙很奇异地问道：“现在怎么样？”蔚然凄然说：“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心绪恶劣，要想到西湖，或苏州跑一趟，又苦于走不开，人生真是干燥极了！”露沙只叹了一声，彼此缄默约有五分钟，蔚然才问露沙道：“云青有信吗？……我写了三封信去，她都没有回我，不知道怎样，你若写信时，替我问问吧！”露沙说：“云青前几天有信来，她曾叫我劝你另外打主意，她恐怕终究叫你失望……她那个人做事十分慎重，很可佩服，不过太把自己牺牲了！……你对她到底怎样呢？”蔚然道：“我对于她当然是始终如一，不过这事也并不是勉强得来的，她若不肯，当然作罢，但请她不要以此介介，始终保持从前的友谊好了。”露沙说：“是呀！这话我也和她谈过，但是她说为避嫌疑起见，她只得暂时和你疏远，便是书信也拟暂时隔绝，等到你婚事已定后，再和你继续前此友谊……我想云青的心也算苦了，她对于你绝非无情，不过她为了父母的意见，宁可牺牲她的一生幸福……说到这里，我又想起今年春假，云青、玲玉、宗莹、莲裳，我们五个人，在天津住着。有一天夜里，正是月色花影互相厮并，红浪碧波，掩映斗媚。那时候我们坐在日本的神坛的草地上，密谈衷心，也曾提起这话，云青曾说对于你无论如何，终觉抱歉，因为她固执的缘故，不知使你精神上受多少创痕……但是她也绝非木石，所以如此的原因，不愿受人訾议罢了。后来玲玉就说：这也没有什么訾议，现在比不得从前，婚姻自由本是正理，有什么忌讳呢？云青当时似乎很受了感动，就道：‘好吧！我现在也不多管了。叫他去进行，能成也罢，不成也罢！我只能顺事之自然，至于最后的奋斗，我没有如此大魄力——而且闹起来，与家庭及个人都觉得说来不好听……’当日我们的谈话虽仅此而止，但她的态度可算得很明了。我想你如果有决心非她不可，你便可稍缓以待时机。”蔚然点头道：“暂且不提好了。”

蔚然走后，玲玉恰好从苏州来，邀露沙明天陪她到吴淞去接剑卿去。露沙就留她住在家里，晚饭后闲谈些时，便睡下了。第二天早晨才五点多钟玲玉就从睡中惊醒，悄悄下了床梳好了头。这时露沙也起来了，她们都收拾好了，已经到六点半。因乘车到火车站，距开车才有十分钟忙忙买了车票，幸喜车上还有坐位。玲玉脸向车窗坐着，早晨艳阳射在她那淡紫色的衣裙上，娇美无比，衬着她那似笑非笑的双靥好像浓绿丛中的紫罗兰。露沙对她怔怔望着，好像在那里猜谜似的。玲玉回头问道：“你想什么？你这种神情，衬着一身雪般的罗衣，直像那宝塔上的女石像呢！”露沙笑道：“算了吧！知道你今天兴头十足，何必打趣我呢？”玲玉被露沙说得不好意思了。仍回过头去，佯为不理。

半点钟过去了，火车已停在吴淞车站。她们下了车，到泊船码头打听，那只美国来的船，还有两三个钟头才进口。她们便在海边的长堤上坐下，那堤上长满了碧绿的青草。海涛怒啸，绿浪澎湃，但四面寂寥。除了草底的鸣蛩，抑抑悲歌外，再没有其他的音响和怒浪骇涛相应和了。

两点多钟以后，她们又回到码头上。只见许多接客的人，已挤满了，再往海面一看，远远的一只海船，开着慢车冉冉而来。玲玉叫道：“船到了！船到了！”她们往前挤了半天。才站了一个地位，又等半天，那船才拢了岸。鼓掌的欢声和呼唤的笑声，立刻充溢空际。玲玉只怔怔向船上望着，望来望去终不见剑卿的影子，十分彷徨。只等到许多人都下了船，才见剑卿提着小皮包，急急下船来。玲玉走向前去，轻轻叫道：“陈先生！”剑卿忙放下提包，握着玲玉的手道：“哦！玲玉！我真快活极了！你几时来的？那一位是你的朋友吗？……”玲玉说：“是的！让我给你介绍介绍，”因回过头对露沙道，“这位是陈剑卿先生。”又向陈先生道：“这位是露沙女士。”彼此相见过，便到火车站上等车。玲玉问道：“陈先生的行李都安置了吗？”剑卿道：“已都托付一个朋友了，我们便可一直到上海畅谈竟日呢！”玲玉默默无言，低头含笑，把一块绢帕叠来叠去。露沙只听剑卿缕述欧美的风俗人情。不久到了上海，露沙托故走了，玲玉和剑卿到半淞园去。到了晚上，玲玉仍回到露沙家时，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回苏州。

过了几天，玲玉寄来一封信，邀露沙北上。这时候已经是八月的天气，风凉露冷，黄花遍地，她们乘八月初三早车北上。在路上玲玉告诉露沙，这次剑卿向她求婚，已经不能再坚执了。现在已双方求家庭的通过，露沙因问她剑卿离婚的手续已办没有。玲玉说：“据剑卿说，已不成问题，因为那个女子已经有信应允他。不过她的家人故意为难，但婚姻本是两方同意的结合，岂容第三者出来勉强，并且那个女子已经到英国留学去了。……不过我总觉得有些对不住那个女子罢了！”露沙沉吟道：“你倒没什么对不住她，不过剑卿据什么条件一定要和这女子离婚呢？”玲玉道：“因为他们订婚的时候，并不是直接的，其间曾经第三者的介绍，而那个介绍人又不忠实，后来被剑卿知道了，当时气得要死，立刻写信回家，要求家里替他离婚，而他的家庭很顽固，去信责备了他一顿，他想来想去没有办法，只有自己出马，当时写了一封信给那个女子，陈说利害。那个女子倒也明白，很爽快就答应了他，并且写了一封信给她的家人，意思是说，婚姻大事，本应由两个男女，自己做主，父母所不能强逼，现在剑卿既觉得和她不对，当然中他离异等语。不过她的家人，十分不快，一定不肯把订婚的凭证退还，所以前此剑卿向我求婚，我都不肯答应。……但是这次他再三地哀求，我真无法了，只得答应了他。好在我们都有事业的安慰，对于这些事都可随便。”露沙点头道：“人世的祸福真不可定，能游嬉人间也未尝不是上策呢？”

玲玉同露沙到北京之后，就在中学里担任些钟点，这时她们已经都毕业了。云青、宗莹、露沙、玲玉都在北京，只有莲裳到天津女学校教书去了。莲裳在天津认识了一个姓张的青年，不久他们便发生了恋爱，在今年十月十号结婚，她们因约齐一同到天津去参与盛典。

莲裳随遇而安的天性，所以无论处什么环境，她都觉得很快活。结婚这一天，她穿着天边彩霞织就的裙衫，披着秋天白云网成的软绡，手里捧着满蓄着爱情的玫瑰花，低眉凝容，站在礼堂的中间。男女来宾有的啧啧赞好，有的批评她的衣饰。只有玲玉、宗莹、云青、露沙四个人，站在莲裳的身旁，默默无言。仿佛莲裳是胜利者的所有品，现在已被胜利者从她们手里夺去一般，从此以后，往事便都不堪回忆！海滨的联袂倩影，现在已少了一个。月夜的花魂不能再听见她们五个人一齐的歌声。她们越思量越伤心，露沙更觉不能支持，不到婚礼完她便悄悄地走了，回到旅馆里伤感了半天，直至玲玉她们回来了，她兀自泪痕不干，到第二天清早便都回到北京了。

从天津回来以后，露沙的态度，再见消沉了。终日闷闷不语，玲玉和云青常常劝她到公园散心去，露沙只是摇头拒绝。人们每提到宗莹，她便泪盈眼帘，凄楚万状！有一天晚上，月色如水，幽景绝胜，云青打电话邀她家里谈话，她勉强打起精神，坐了车子，不到一刻钟就到了。这时云青正在她家土山上一块云母石上坐着，露沙因也上了山，并肩坐在那块长方石上。云青说：“今夜月色真好，本打算约玲玉、宗莹我们四个人，清谈竟夜，可恨剑卿和师旭把她们俩绊住了不能来——想想朋友真没交头，起初情感浓挚，真是相依为命，到了结果，一个一个都风流云散了，回想往事，只恨多余！怪不得我妹妹常笑我傻。我真是太相信人了！”露沙说：“世界上的事情，本来不过尔尔，相信人，结果固然不免孤零之苦，就是不相信人，何尝不是依然感到世界的孤寂呢？总而言之，求安慰于善变化的人类，终是不可靠的，我们还是早些觉悟，求慰于自己吧！”露沙说完不禁心酸，对月怔望，云青也觉得十分凄楚，歇了半天，才叹道：“从前玲玉老对我说：同性的爱和异性的爱是没有分别的，那时我曾驳她这话不对，她还气得哭了，现在怎么样呢？”露沙说：“何止玲玉如此？便是宗莹最近还有信对我说：‘十年以后同退隐于西子湖畔’呢！那一句是可能的话，若果都相信她们的话，我们的后路只有失望而自杀罢了！”

她们直谈到夜深更静，仍不想睡。后来云青的母亲出来招呼她们去睡，她们才勉强进去睡了。

露沙从失望的经验里，得到更孤僻的念头，便是对于最信仰的梓青，也觉淡漠多了。这一天正是星期六，七点多钟的时候，梓青打电话来邀她看电影，她竟拒绝不去，梓青觉得她的态度很奇怪。当时没说什么，第二天来了一封信道：

露沙！

我在世界上永远是孤零的呵！人类真正太惨刻了！任我流涸了泪泉，任我粉碎了心肝，也没有一个人肯为我叫一声可怜！更没有人为我洒一滴半滴的同情之泪！便是我向日视为一线的光明，眼见得也是暗淡无光了！唉！露沙！若果你肯明明白白告诉我说：“前头没有路了！”那么我决不再向前多走一步，任这一钱不值的躯壳，随万丈飞瀑而去也好；并颓岩而同堕于千仞之深渊也好；到那时我一切顾不得了。就是残苛的人类，打着得胜鼓宣布凯旋，我也只得任他了……唉！心乱不能更续，顺祝康健！

梓青

露沙看完这封信，心里就像万弩齐发，痛不可忍，伏在枕上呜咽悲哭，一面自恨自己太怯弱了！人世的谜始终打不破，一面又觉得对不住梓青，使他伤感到这步田地，智情交战，苦苦不休，但她天性本富于感情，至于平日故为旷达的主张，只不过一种无可如何的呻吟。到了这种关头，自然仍要为情所胜了，况她生平主张精神的生活。她有一次给莲裳一封信，里头有一段说：

“许多聪明人，都劝我说：‘以你的地位和能力，在社会上很有发展的机会，为什么作茧自束呢？’这话出于好意者的口里，我当然是感激他，但是一方我却不能不怪他，太不谅人了！……如果人类生活在世界上，只有吃饭穿衣服两件事，那么我早就葬身狂浪怒涛里了，岂有今日？……我觉得宛转因物，为世所称倒不如行我所适，永垂骂名呢？干枯的世界，除了精神上，不可制止情的慰安外，还有别的可滋生趣吗？……”

露沙的志趣，既然是如此，那么对于梓青十二分恳挚的态度，能不动心吗？当时拭干了泪痕，忙写了一封信，安慰梓青道：

梓青！

你的来信，使我不忍卒读！我自己已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何忍再拉你同入漩涡？所以我几次三番，想使你觉悟，舍了这九死一生的前途，另找生路，谁知你竟误会我的意思，说出那些痛心话来！唉！我真无以对你呵！

我也知道世界最可宝贵，就是能彼此谅解的知己，我在世上混了二十余年，不遇见你，固然是遗憾千古，既遇见你，也未尝不是夙孽呢？……其实我生平是讲精神生活的，形迹的关系有无，都不成问题，不过世人太苛毒了！对于我们这种的行径，排斥不遗余力，以为这便是大逆不道，含沙射影，使人难堪，而我们又都是好强的人，谁能忍此？因而我的态度常常若离若即，并非对你信不过，谁知竟使你增无限苦楚。唉！我除向你诚恳地求恕外，还有什么话可说！愿你自己保重吧！何苦自戕过甚呢？祝你精神愉快！

露沙

梓青接到信后，又到学校去会露沙，见面时，露沙忽触起前情，不禁心酸，泪水几滴了下来，但怕梓青看见，故意转过脸去，忍了半天，才慢慢抬起头来。梓青见了这种神情，也觉十分凄楚，因此相对默默，一刻钟里一句话也没有。后来还是露沙问道：“你才从家里来吗？这几天蔚然有信没有？”梓青答道：“我今天一早就出门找人去了，此刻从于农那里来，蔚然有信给于农，我这里有两三个礼拜没接到他的信了。”露沙又问道：“蔚然的信说些什么？”梓青道：“听于农说，蔚然前两个星期，接到云青的信，拒绝他的要求后，苦闷到极点了，每天只是拼命地喝酒。醉后必痛哭，事情更是不能做，而他的家里，因为只有他一个独子，很希望早些结婚，因催促他向他方面进行，究竟怎么样还说不定呢！不过他精神的创伤也就够了。……云青那方面，你不能再想法疏通吗？”

“这事真有些难办，云青又何尝不苦痛？但她宁愿眼泪向心里流，也绝不肯和父母说一句硬话。至于她的父母又不会十分了解她，以为她既不提起，自然并不是非蔚然不嫁。那么拿一般的眼光，来衡量蔚然这种没有权术的人，自难入他们的眼，又怎么知道云青对他的人格十分信仰呢？我见这事，蔚然能放下，仍是放下吧！人寿几何？容得多少磨折？”

梓青听见露沙的一席话，点头道：“其实云青也太懦弱了！她若肯稍微奋斗一点，这事自可成功……如果她是坚持不肯，我想还劝蔚然另外想法子吧！不然怎么了呢？”说到这里，便停顿住了，后来梓青又向露沙说：“……你的信我还没复你……都是我对不住你，请你不要再想吧！”说到这里眼圈又红了。露沙说：“不必再提了，总之不是冤家不对头！……你明天若有工夫，打电话给我，我们或者出去玩，免得闷着难受。”梓青道：“好！我明天打电话给你，现在不早了，我就走吧。”说着站起来走了。露沙送他到门口，又回学校看书去了。

宗莹本来打算在中秋节结婚，因为预备来不及，现在改在年底了。而师旭信仿佛是急不可待，每日下午都在宗莹家里直谈到晚上十点，才肯回去，有时和宗莹携手于公园的苍松荫下，有时联舞于北京饭店跳舞场里，早把露沙和云青诸人丢在脑后了。有时遇到，宗莹必缕缕述说某某夫人请宴会，某某先生请看电影，简直忙极了，把昔日所谈的求学著书的话，一概收起。露沙见了她这种情形，更觉格格不入。有时觉得实在忍不住了，因苦笑对宗莹说：“我希望你在快乐的时候，不要忘了你的前途吧！”宗莹听了这话，似乎很能感动她。但她确不肯认她自己的行动是改了前态，她必定说：“我每天下午还要念两点钟英文呢！”露沙不愿多说，不过对于宗莹的情感，一天淡似一天，从前一刻不离的态度，现在竟弄到两三个星期不见面，纵见了面也是相对默默，甚至于更引起露沙的伤感。

宗莹结婚的上一天晚上，露沙在她家里住下，宗莹自己绣了一对枕头，还差一点不曾完工，露沙本不喜欢作这种琐碎的事，但因为宗莹的缘故，努力替她绣了两个玫瑰花瓣。这一夜她们家里的人忙极了，并且还来了许多亲戚，来看她试妆的，露沙嫌烦，一个人坐在她父亲的书房，替她作枕头。后来她父亲走了进来，和她谈话之间，曾叹道：“宗莹真没福气呵！我替她找一个很好的丈夫她不要，唉！若果你们学校的人，有和那个姓祝的结婚，真是幸福！不但学问好，而且手腕极灵敏，将来一定可以大阔的。……他待宗莹也不算薄了，谁知宗莹竟看不上他！”露沙不好回答什么，只是含笑唯诺而已。等了些时她父亲出去了，宗莹打发老妈子来请露沙吃饭。露沙放下针线，随老妈子到了堂房，许多艳装丽服的女客，早都坐在那里，露沙对大家微微点头招呼了，便和宗莹坐一处。这时宗莹收拾得额覆鬈发，凸凹如水上波纹，耳垂明珰，灿烂与灯光争耀，身上穿着玫瑰紫的缎袍，手上戴着订婚的钻石戒指，锐光四射。露沙对她不住地端相，觉得宗莹变了一个人。从前在学校时，仿佛是水上沙鸥，活泼清爽。今天却像笼里鹦鹉，毫无生气，板板地坐在那里，任人凝视，任人取笑，她只低眉默默，陪着那些钗光鬓影的女客吃完饭。她母亲来替她把结婚时要穿的礼服，一齐换上。祖宗神位前面点起香烛，铺上一块大红毡子。叫人扶着宗莹向上叩了三个头。后来她的姑母们，又把她父母请出来，宗莹也照样叩了三个头。其余别的亲戚们也都依次拜过。又把她扶到屋里坐着。露沙看了这种情形，好像宗莹明天就是另外一个人了，从前的宗莹已经告一结束，又见她的父母都凄凄悲伤，更禁不住心酸，但人前不好落泪，仍旧独自跑到书房去，痛痛快快流了半天眼泪。后来客人都散了，宗莹来找她去睡觉。她走进屋子，一言不发，忙忙脱了外头衣服，上床脸向里睡下。宗莹此时也觉得有些凄惶，也是一言不发地睡下，其实各有各的心事，这一夜何曾睡得着。第二天天才朦胧，露沙回过脸来，看见宗莹已醒。她似醉非醉，似哭非哭地道：“宗莹！从此大事定了！”说着涕泪交流。宗莹也觉得从此大事定了的一句话，十分伤心，不免伏枕呜咽。后来还是露沙怕宗莹的母亲忌讳，忙忙劝住宗莹。到七点钟大家全都起来了，忙忙地收拾这个，寻找那个，乱个不休。到十二点钟，迎亲的军乐已经来了，那种悲壮的声调，更觉得人肝肠裂碎。露沙等宗莹都装饰好了，握着她的手说：“宗莹！愿你前途如意！我现在回去了，礼堂上没有什么意思，我打算不去，等过两天我再来看你吧！”宗莹只低低应了一声，眼圈已经红润了，露沙不敢回头，一直走了。

露沙回到家里，恹恹似病，饮食不进，闷闷睡了两天。有一天早起家里忽来一纸电报，说她母亲病重，叫她即刻回去。露沙拿着电报，又急又怕，全身的血脉，差不多都凝住了，只觉寒战难禁。打算立刻就走，但火车已开过了，只得等第二天的早车。但这一下半天的光阴，真比一年还难挨。盼来盼去，太阳总不离树梢头，再一想这两天一夜的旅程，不独凄寂难当，更怕赶不上与慈母一面，疑怕到这里，心头阵阵酸楚，早知如此，今年就不当北来？

好容易到了黄昏。宗莹和云青都闻信来安慰她，不过人到真正忧伤的时候，安慰决不生效果，并且相形之下，更触起自己的伤心来。

夜深了，她们都回去，露沙独自睡在床上，思前想后，记得她这次离家时，母亲十分不愿意，临走的那天早起，还亲自替她收拾东西，叮嘱她早些回来——如果有意外之变，将怎样？她越思量越凄楚！整整哭了一夜，第二天早起，匆匆上了火车。莲裳这时也在北京，她到车站送她，莲裳愔然的神情，使露沙陡怀起，距此两年前，那天正是夜月如水的时候，她到莲裳家里，问候她母亲的病，谁知那时她母亲正断了气。莲裳投在她怀里，哀哀地哭道：“我从今以后没有母亲了！”呵！那时的凄苦，已足使她泪落声咽。今若不幸，也遭此境遇，将怎么办？觉得自己的身世真是可怜，七岁时死了父亲，全靠阿母保育教养。有缺憾的生命树，才能长成到如今，现在不幸的消息，又临到头上。……若果再没有母亲，伶仃的身世，还有什么勇气和生命的阻碍争斗呢？她越想越可怕，禁不住握着莲裳的手、呜咽痛哭。莲裳见景伤情，也不免怀母陪泪，但她还极诚挚地安慰她说：“你不要伤心，伯母的病或者等你到家已经好了，也说不定……并且这一路上，你独自一个，更须自己保重，倘若急出病来，岂不更使伯母悬心吗？”露沙这时却不过莲裳的情，遂极力忍住悲声。

后来云青和永诚表妹都来了。露沙见了她们，更由不得伤心，想每回南旋的时候，虽说和她们总不免有惜别的意思，但因抱着极大的希望——依依于阿母时下，同兄嫂妹妹等围绕于阿母膝前如何的快活，自然便把离愁淡忘了，旅程也不觉凄苦了。但这一次回去，她总觉得前途极可怕，恨不得立时飞到阿母面前。而那可恨的火车，偏偏迟迟不开，等了好久，才听铃响，送客的人纷纷下车，宗莹、莲裳她们也都和她握手言别，她更觉自己伶仃得可怜，不免又流下泪来。

在车上只是昏昏恹恹，好容易盼到天黑，又盼天亮，念到阿母病重，就如堕身深渊，浑身起栗，泪落不止。

不久车子到了江边，她独自下了车，只觉浑身疲软，飘飘忽忽上了渡船。在江里时，江风尖利，她的神志略觉清爽，但望着那奔腾的江浪，只觉到自己前途的孤零和惊怕，唉！上帝！若果这时明白指示她母亲已经不在人间了，她一定要借着这海浪缀成的天梯，去寻她母亲去……

过了江，上了沪宁车，再有六七个钟头到家了，心里似乎有些希望，但是惊惧的程度，更加甚了，她想她到家时，或者阿母已经不能说话了，她心里要怎样的难受？……但她又想上帝或不至如此绝人——病是很平常的事，何至于一病不起呢？

那天的车偏偏又误点了，到上海已经十二点半钟，她急急坐上车奔回家去。离家门不远了，而急迫和忧疑的程度，也逐层加增，只有极力嘘气，使她的呼吸不至匮塞。车子将转弯了，家门可以遥遥望见，母亲所住的屋子，楼窗紧闭，灯火全熄，再一看那两扇黑门上，糊着雪白的丧纸。她这时一惊，只见眼前一黑，便昏晕在车上了，过了五分钟才清醒过来。等不得开门，她已失声痛哭了。等到哥哥出来开门时，麻衣如雪，涕泪交下，她无力地扑在灵前，哀哀唤母，但是桐棺三寸，已隔人天。露沙在灵前哭了一夜，第二天更不支，竟寒热交作卧病一星期，才渐渐好了。

露沙在母亲的灵前守了一个月，每天对着阿母的遗照痛哭，朋友们来函劝慰，更提起她的伤心。她想她自己现在更没牵挂了，把从前朋友们写的信，都从书箱里拿出来，一封封看过，然后点起一把火烧了。觉得眼前空明，心底干净。并且决心任造物的播弄，对于身体毫不保重，生死的关头，已经打破。有一天夜里她梦见她的母亲来了，仿佛记起她母亲已死，痛哭起来，自己从梦中惊醒。掀开帐子一看，星月依稀，四境凄寂，悄悄下了床，把电灯燃起，对着母亲的照像又痛哭了一场。然后含泪写了一封信给梓青道：

梓青：

可怜无父之儿复抱丧母之恨，苍天何极，绝人至此——清夜挑灯，血泪沾襟矣！

人生朝露，而忧患偏多，自念身世，怆怀无限，阿母死后，益少生趣。沙非敢与造物者抗，似雨后梨花，不禁摧残，后此作何结局，殊不可知耳！

目下丧事已楚，友辈频速北上，沙亦不愿久居此地，盖触景伤情，悲愁益不胜也！梓青来函，责以大义，高谊可感。唯沙经此折磨，灰冷之心，有无复燃之望，实不敢必。此后惟飘泊天涯，消沉以终身，谁复有心与利禄征逐，随世俗浮沉哉，望梓青勿复念我，好自努力可也。

沙已决明旦行矣。申江云树，不堪回首，嗟乎？冥冥天道，安可论哉？……

露沙写完信后，天已发亮。因把行李略略检楚，她的哥哥妹妹都到车站送她。临行凄凉，较昔更甚，大家洒泪而别。露沙到京时，云青曾到车站接她，并且告诉她，宗莹结婚后不到一个月，便患重病，现在住在医院里。露沙觉得人生真太无聊了！黄金时代已过，现在好像秋后草木，只有飘零罢了？

玲玉这时在上海，来信说半年以内就要结婚，露沙接信后，不像前此对于宗莹、莲裳那种动心了，只是淡淡写了一封贺她成功的信。这时露沙昔日的朋友，一个个都星散了。北京只剩了一个云青和久病的宗莹，至于孤云和兰馨，虽也在北京，但露沙轻易不和她们见面，所以她最近的生活，除了每天到学校里上课外，回来只有昏睡。她这时住在舅舅家里，表妹们看见她这样，都觉得很可忧的。想尽种种方法，来安慰她，不但不能止她的愁，而且每一提起，她更要痛哭。她的表妹知道她和梓青极好，恐怕能安慰她的只是他了，因给梓青写了一封信道：

梓青先生：

我很冒昧给你写信，你一定很奇怪吧？你知道我表姊近来的状况怎样吗？她自从我姑母死后，更比从前沉默了！每天的枕头上的泪痕，总是不干的，我们再三地劝慰，终无益于事，而她的身体本来不好，哪经得起此种的殷忧呢？你是她很好的朋友，能不能想个法子安慰她？我盼望你早些北来，或者可稍煞她的悲怀！

我们一家人，都为她担忧，因为她向来对于人世，多抱悲观，今更经此大故，难保没有意外的事情发生。……要说起她，也实在可怜，她自幼所遇见的事，已经很使她感觉世界的冷苛，现在母亲又弃她而去，一个人四海飘泊，再有勇气的人，也不禁要志馁心灰呵！你有方法转移她的人生观吗？盼望得很，再谈吧！此祝康乐！

露沙的表妹上

露沙这一天早起，觉得头脑十分沉闷，因走到院子里站了半晌，才要到屋里去梳头，听差的忽进来告诉她说，有一个姓朱的来访。她想了半天，不知道是谁，走到客厅，看见一个女子，面上微麻，但神情眼熟得很，好像见过似的，凝视了半天，才骇然问道：“你是心悟吗？我们三年多不见了！……你从哪里来？前些日子竹荪有信来，说你去年出天花，很危险，现在都康全了？”心悟愔然道：“人事真不可料，我想不到活到二十几岁，还免不了出这场天灾，我早想写信给你，但我自病后心情灰冷，每逢提笔写信，就要触动我的伤感。人们都以为我病好了，来称贺我！其实能在那时死了，比这样活着强得多呢！”露沙说：“灾病是人生难免的，好了自然值得称贺，你为什么说出这种短气的话来？”心悟被露沙这么一问，仿佛受了极大的刺激般，低头哽咽，歇了半天，她才说：“我这病已经断送了我梦想的前途，还有什么生趣？”露沙不明白她的意思，只为不过她一时的感触，不愿多说，因用别的话叉开，谈了些江浙的风俗，心悟也就走了。

过了几天，兰馨来谈，忽问露沙说：“你知道你朋友朱心悟已经解除婚约了吗？”露沙惊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怪道那天她那样情形呢！”兰馨因问什么情形，露沙把当日的谈话告诉她。兰馨叹道：“做人真是苦多乐少，像心悟那样好的人，竟落到这步田地？真算可怜！心悟前年和一个青年叫王文义的订婚，两个人感情极好，已经结婚有期，不幸心悟忽然出起天花来，病势十分沉重，直病了四个多月才好。好了之后脸上便落了许多麻点，其实这也算不得什么，偏偏心悟古怪心肠，她说：‘男子娶妻，没一个不讲究容貌的，王文义当日再三向她求婚，也不过因爱她的貌，现在貌既残缺，还有什么可说，王文义纵不好意思，提出退婚的话，而他的家人已经有闲话了。与其结婚后使王文义不满意，倒不如先自己退婚呢！’心悟这种的主张发表后，她的哥哥曾劝止她，无奈她执意不肯，无法只得照她的话办了。王文义起初也不肯答应，后来经不起家人的劝告，也就答应了。离婚之后心悟虽然达到目的，但从此她便存心逃世，现在她哥哥姊妹们都极力劝她。将来怎么样，还说不定呢！”兰馨说完了，露沙道：“怎么年来竟是这些使人伤心的消息呵！心悟从前和我在中学同校时，是个极活泼勇进的人，现在只落得这种结果，唉！前途茫茫，怎能不使人望而生畏！”不久兰馨走了。露沙正要去看心悟，邮差忽送来一封信，是梓青寄的。她拆开看道：

露沙！露沙！

你真忍决心自戕吗？固然世界上的人都是残忍的，但是你要想到被造物所播弄的，不止你一个人呵，你纵不爱惜自己，也当为那同病的人，稍留余地！你若绝决而去，那同病者岂不更感孤零吗？

露沙！我唯有自恨自伤，没有能力使你减少悲怀，但是你曾应许我做你唯一的知己，那么你到极悲痛的时候，也应为我设想，若果你竟自绝其生路，我的良心当受何种酷责？唉！露沙！在形式上，我固没有资格来把你孤寂的生活，变热闹了。而在精神上，我极诚恳地求你容纳我，把我火热的心魂，伴着你萧条空漠的心田，使她开出灿烂生趣的花，我纵因此而受任何苦楚，都不觉悔的。露沙！你应允我吧！

我到京已两日，但事忙不能立时来会你，明天下午我一定到你家里来，请你不要出去。别的面谈，祝你快活！

梓青

露沙看过信后，不免又伤感了一番，但觉得梓青待她十分诚恳，心里安慰许多，第二天梓青来看她，又劝她好些话，并拉她到公园散步，露沙十分感激他，因对梓青道：“我此后的几月，只是为你而生！”梓青极受感动，一方面觉得露沙引自己为知己，是极荣幸的，但一方面想到那不如意的婚姻，又万感丛集，明知若无这层阻碍，向露沙求婚，一定可操左券，现在竟不能。有一次他曾向露沙微露要和他妻子离婚的意思，露沙凄然劝道：“身为女子，已经不幸！若再被人离弃，还有生路吗？况且因为我的缘故，我更何心？所谓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不但我自己的良心无以自容，就是你也有些过不去……不过我们相知相谅，到这步田地，申言绝交，自然是矫情。好在我生平主张精神生活，我们虽无形式的结合，而两心相印，已可得到不少安慰。况且我是劫后余灰，绝无心情，因结婚而委身他人，若果天不绝我们，我们能因相爱之故，在人类海里，翻起一堆巨浪，也就足以自豪了！”梓青听了这话，虽极相信露沙是出于真诚，但总觉得是美中不足，仍不免时时怅惘。

过了几个月，蔚然从上海寄来一张红帖，说他已与某女士订婚了，这帖子一共是两张，一张是请她转寄给云青的，云青接到帖子以后，曾作了一首诗贺蔚然道：

燕语莺歌，

不是赞美春光娇好，

是贺你们好事成功了！

祝你们前途如花之灿烂！

谢你们释了我的重担！

云青自得到蔚然订婚消息后，转比从前觉得安适了，每天努力读书，闲的时候，就陪着母亲谈话，或教弟妹识字，一切的交游都谢绝了，便是露沙也不常见。有时到医院看看宗莹的病，宗莹病后，不但身体孱弱，精神更加萎靡，她曾对露沙说：“我病若好了，一定极力行乐，人寿几何？并且像我这场大病，不死也是侥幸！还有什么心和世奋斗呢？”露沙见她这种消沉，虽有凄楚，也没什么话可说。

过了半年宗莹病虽好了，但已生了一个小孩子，更不能出来服务了，这时云青全家要回南。云青在北京读书，本可不回去，但因她的弟妹都在外国求学，母亲在家无人侍奉，所以她决计回去。当临走的前一天，露沙约她在公园话别。她们到公园时才七点钟，露沙拣了海棠荫下的一个茶座，邀云青坐下。这时园里游人稀少，晨气清新，一个小女娃，披着满肩柔发，穿着一件洋式水红色的衣服，露出两个雪白的膝盖，沿着荷池，跑来跑去，后来蹲在草地上，采了一大堆狗尾巴草，随身坐在碧绿的草上，低头凝神编玩意。露沙对着她怔怔出神，云青也仰头向天上之行云望着，如此静默了好久，云青才说：“今天兰馨原也说来的，怎么还不见到？”露沙说：“时候还早，再等些时大概就来了。……我们先谈我们的吧！”云青道：“我这次回去以后，不知我们什么时候再见呢？”露沙说：“我总希望你暑假后再来！不然你一个人回到孤僻的家乡，固然可以远世虑，但生气未免太消沉了！”云青凄然道：“反正做人是消磨岁月，北京的政局如此，学校的生活也是不安定，而且世途多难，我们又不惯与人征逐，倒不如回到乡下，还可以享一点清闲之福。闭门读书也未尝不是人生乐事！”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想了一想又问露沙道，“你此后的计划怎样？”露沙道：“我想这一年以内，大约还是不离北京，一方面仍理我教员的生涯，一方面还想念点书，一年以后若有机会，打算到瑞士走走；总而言之，我现在是赤条条无牵挂了。做得好呢，无妨继续下去，不好呢，到无路可走的时候，碧玉宫中，就是我的归局了。”云青听了这话，露出很悲凉的神气叹道：“真想不到人事变幻到如此地步，两年前我们都是活泼极的小孩子，现在嫁的嫁，走的走，再想一同在海边上游乐，真是做梦。现在莲裳、玲玉、宗莹都已有结果，我们前途茫茫，还不知如何呢？……我大约总是为家庭牺牲了。”露沙插言道：“还不至如是吧！你纵有这心，你家人也未必容你如此。”云青道：“那倒不成问题，只要我不点头，他们也不能把我怎样。”露沙道：“人生行乐罢了，也何必过于自苦！”云青道：“我并不是自苦……不过我既已经过一番磨折，对于情爱的路途，已觉可怕，还有什么兴趣再另外作起？……昨天我到叔叔家里，他曾劝我研究佛经，我觉得很好，将来回家乡后，一切交游都把它谢绝，只一心一意读书自娱，至于外面的事，一概不愿闻问。若果你们到南方的时候，有兴来找我，我们便可在堤边垂钓，月下吹箫，享受清雅的乐趣，若有兴致，做些诗歌，不求人知，只图自娱。至于对社会的贡献，也只看机会许我否，一时尚且不能决定。”

她们正谈到这里，兰馨来了，大家又重新入座，兰馨说：“我今天早起有些头昏，所以来迟！你们谈些什么？”云青说：“反正不过说些牢骚悲抑的话。”兰馨道：“本来世界上就没有不牢骚的人，何怪人们爱说牢骚话！……但是我比你们更牢骚呢！你知道吗？我昨天又和孤云生了一大场气。孤云的脾气可算古怪透了。幸亏是我的性子，能处处俯就她，才能维持这三年半的交谊，若是遇见露沙，恐怕早就和她绝交了！”云青道：“你们昨天到底为什么事生气呢？”兰馨叹道：“提起来又可笑又可气，昨天我有一个亲戚，从南边来，我请他到馆子吃饭。我就打电话邀孤云来，因为我这亲戚，和孤云家里也有来往，并且孤云上次回南时也曾会过他，所以我就邀她来。谁知她在电话里冷冷地道：‘我一个人不高兴跑那么远去。’其实她家住在东城，到西城也并不远，不过半点钟就到了！——我就说：‘那么我来找你一同去吧！’她也就答应了。后来我巴巴从西城跑到东城，陪她一齐来，我待她也就没什么对不住她了。谁知我到了她家，她仍是做出十分不耐烦的样子说：‘这怪热的天我真懒出去。’我说：‘今天还不大热，好在路并不十分远，一刻就到了。’她听了这话才和我一同走了。到了饭馆，她只低头看她的小说，问她吃什么菜，她皱着眉头道：‘随便你们挑吧。’那么我就挑了。吃完饭后，我们约好一齐到公园去。到了公园我们正在谈笑，她忽然板起脸来说：‘我不耐烦在这里老坐着，我要回去，你们在这里畅谈吧！’说完就立刻嚷着‘洋车！洋车！’。我那亲戚看见她这副神气，很不好过，就说：‘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一齐回去吧。’孤云说：‘不必！你们谈得这么高兴，何必也回去呢？’我当时心里十分难过，觉得很对不住我那亲戚，使人家如此难堪！……一面又觉得我真不值！我自和她交往以来，不知赔却多少小心！在我不过觉得朋友要好，就当全始全终……并且我的脾气，和人好了，就不愿和人坏，她一点不肯原谅我，我想想真是痛心！当时我不好发作，只得忍气吞声，把她招呼上车，别了我那亲戚，回学校去。这一夜我简直不曾睡觉，想起来就觉伤心，”她说到这里，又对露沙说，“我真信你说的话，求人谅解是不容易的事！我为她不知精神受多少痛楚呢！”

云青道：“想不到孤云竟怪僻到这步田地。”露沙道：“其实这种朋友绝交了也罢！……一个人最难堪的是强不合而为合，你们这种的勉强维持，两方都感苦痛，究竟何苦来？”

兰馨沉思半天道：“我从此也要学露沙了！……不管人们怎么样，我只求我心之所适，再不轻易交朋友了。云青走后可谈的人，除了你（向露沙说）也没有别人，我倒要关起门来，求慰安于文字中。与人们交接，真是苦多乐少呢！”云青道：“世事本来是如此，无论什么事，想到究竟都是没意思的。”

她们说到这里，看看时候已不早，因一齐到来今雨轩吃饭。饭后云青回家，收拾行装，露沙、兰馨和她约好了，第二天下午三点钟车站见面，也就回去了。

云青走后，露沙更觉得无聊，幸喜这时梓青尚在北京，到苦闷时，或者打电话约他来谈，或者一同出去看电影。这时学校已放了暑假，露沙更闲了，和梓青见面的机会很多，外面好造谣言的人，就说她和梓青不久要结婚，并且说露沙的前途很危险，这话传到露沙耳里，十分不快，因写一封信给梓青说：

梓青！

吾辈夙以坦白自勉，结果竟为人所疑，黑白倒置，能无怅怅！其实此未始非我辈自苦，何必过尊重不负责任之人言，使彼喜含毒喷人者，得逞其伎俩，弄其狡狯哉？

沙履世未久，而怀惧已深！觉人心险恶，甚于蛇蝎！地球虽大，竟无我辈容身之地，欲求自全，只有去此浊世，同归于极乐世界耳！唉！伤哉！

沙连日心绪恶劣，盖人言啧啧，受之难堪！不知梓青亦有所闻否？世途多艰，吾辈将奈何？沙怯懦胜人，何况刺激频仍，脆弱之心房，有不堪更受惊震之忧矣！梓青其何以慰我？临楮凄惶，不尽欲言，顺祝康健！

露沙上

梓青接到信后，除了极力安慰露沙外，亦无法制止人言。过了几个月，梓青因友人之约，将要离开北京，但是他不愿抛下露沙一个人，所以当未曾应招之前，和露沙商量了好几次。露沙最初听见他要走，不免觉得怅怅，当时和梓青默对至半点钟之久，也不曾说出一句话来。后来回到家里，独自沉沉想了一夜，觉得若不叫梓青去，与他将来发展的机会，未免有碍，而且也对不起社会，想到这里，一种激壮之情潮涌于心。第二天梓青来，露沙对他说：“你到南边去的事情，你就决定了吧！我觉得这个机会，很可以施展你生平的抱负……至于我们暂时的分别，很算不了什么，况我们的爱情也当有所寄托，若徒徒相守，不但日久生厌，而且也不是我们的夙心。”梓青听了这话，仍是犹疑不决道：“再说吧！能不去我还是不去。”露沙道：“你若不去，你就未免太不谅解我了！”说着凄然欲泣，梓青这才说：“我去就是了！你不要难受吧！”露沙这才转悲为喜，和他谈些别后怎样消遣，并约年假时梓青到北京来。他们直谈到日暮才别。

云青回家以后曾来信告诉露沙，她近来生活十分清静，并且已开始研究佛经了，出世之想较前更甚，将来当买田造庐于山清水秀的地方，侍奉老母，教导弟妹，十分快乐。露沙听见这个消息，也很觉得喜慰，不过想到云青所以能达到这种的目的，因为她有母亲，得把全副的心情，都寄托在母亲的爱里，若果也像自己这样飘零的身世……便怎么样？她想到这里不禁又伤感起来。

有一天露沙正在书房，看《茶花女遗事》，忽接到云青的来信，里头附着一篇小说。露沙打开一看，见题目是《消沉的夜》其内容是：

“只见惨绿色的光华，充满着寂寞的小园，西北角的榕树上，宿着啼血的杜鹃，凄凄哀鸣，树荫下坐着个年约二十三四的女郎，凝神仰首。那时正是暮春时节，落花乱瓣，在清光下飞舞，微风吹皱了一池的碧水。那女郎沉默了半晌，忽轻轻叹了一口气，把身上的花瓣轻轻拂拭了，走到池旁，照见自己削瘦的容颜，不觉吃了一惊，暗暗叹道：‘原来已憔悴到这步田地！’她如悲如怨，倚着池旁的树干出神，迷忽间，仿佛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青年，对她苦笑，似乎说：‘我赤裸裸的心，已经被你拿去了，现在你竟耍弄了我！唉！’那女郎这时心里一痛，睁眼一看，原来不是什么青年，只是那两竿翠竹，临风摇摆罢了。

这时月色已到中天，春寒兀自威凌逼人，她便慢慢踱进屋里去了，屋里的月光，一样的清凉如水，她便拥衣睡下。朦胧之间，只见一个女子，身披白绢，含笑对她招手，她便跟了去。走到一所楼房前，楼下屋窗内，灯光亮极，她细看屋里，有一个青年的女子，背灯而坐，手里正拿着一本书，侧首凝神，好像听她旁边坐着的男子讲什么似的，她看那男子面容极熟，就是那个瘦削身材的青年，她不免将耳头靠在窗上细听。只听那男子说：‘……我早应当告诉你，我和那个女子交情的始末。她行止很端庄，性情很温和，若果不是因为她家庭的固执，我们一定可以结婚了。……不过现在已是过去的事，我述说爱她的事实，你当不至怒我吧！’那青年说到这里，回头望着那女子，只见那女子含笑无言……歇了半晌那女子才说：‘我倒不怒你向我述说爱她的事实，我只怒你为什么不始终爱她呢？’那青年似露着悲凉的神情说：‘事实上我固然不能永远爱她，但在我的心里，却始终没有忘了她呢！……’她听到这里，忽然想起那人，便是从前向她求婚的人，他所说女子，就是自己，不觉想起往事，心里不免凄楚，因掩面悲泣。忽见刚才引她来的白衣女郎，又来叫她道：‘已往的事，悲伤无益，但你要知道许多青年男女的幸福，都被这戴紫金冠的魔鬼剥夺了！你看那不是他又来了！’她忙忙向那白衣女郎手指的地方看去，果见有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戴着金碧辉煌的紫金冠。那金冠上有四个大字是‘礼教胜利’。她看到这里，心里一惊就醒了，原来是个梦，而自己正睡在床上，那消沉的夜已经将要完结了，东方已经发出清白色了。”

露沙看完云青这篇小说，知道她对蔚然仍未能忘情，不禁为她伤感，闷闷枯坐无心读书。后来兰馨来了，才把这事忘怀。兰馨告诉她年假要回南，问露沙去不去，露沙本和梓青约好，叫梓青年假北来，最近梓青有一封信说他事情大忙，一时放不下，希望露沙南来，因此露沙就答应兰馨，和她一同南去。

到南方后，露沙回家。到父母的坟上祭扫一番，和兄妹盘桓几天，就到苏州看玲玉。玲玉的小家庭收拾得很好，露沙在她家里住了一星期。后来梓青来找她，因又回到上海。

有一天下午，露沙和梓青在静安寺路一带散步，梓青对露沙说：“我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不知肯答应我不？”露沙说：“你先说来再商量好了。”梓青说：“我们的事业，正在发韧之始，必要每个同志集全力去作，才有成熟的希望，而我这半年试验的结果，觉得能实心踏地做事的时候很少，这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悬怀于你……所以我想，我们总得想一个解决我们根本问题的方法，然后才能谈到前途的事业。”露沙听了这话，呻吟无言……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们从长计议吧！”梓青也不往下说去，不久他们回去了。

过了几个月，云青忽接到露沙一封信道：

云青！

别后音书苦稀，只缘心绪无聊，握管益增怅惘耳。前接来函，借悉云青乡居清适，欣慰无状！沙自客腊南旋，依旧愁怨日多，欢乐时少，盖飘萍无根，正未知来日作何结局也！时晤梓青，亦郁悒不胜；唯沙生性爽宕，明知世路险峻，前途多难，而不甘踯躅歧路，抑郁瘦死。前与梓青计划竟日，幸已得解决之策，今为云青陈之。

曩在京华沙不曾与云青言乎？梓青与沙之情爱，成熟已久，若环境顺适，早赋于飞矣，乃终因世俗之梗，夙愿莫遂！沙与梓青非不能铲除礼教之束缚，树神圣情爱之旗帜，特人类残苛已极，其毒焰足逼人至死！是可惧耳！

日前曾与梓青，同至吾辈昔游之地，碧浪滔滔，风响凄凄，景色犹是，而人事已非，怅望旧游，都作雨后梨花之飘零，不禁酸泪沾襟矣！

吾辈于海滨徘徊竟日，终相得一佳地，左绕白玉之洞，右临清溪之流，中构小屋数间，足为吾辈退休之所，目下已备价购妥，只待鸠工造庐，建成之日，即吾辈努力事业之始。以年来国事蜩螗，固为有心人所同悲。但吾辈则志不斯，唯欲于此中留一爱情之纪念品，以慰此干枯之人生，如果克成，当携手言旋，同逍遥于海滨精庐；如终失败，则于月光临照之夜，同赴碧流，随三闾大夫游耳。今行有期矣，悠悠之命运，诚难预期，设吾辈卒不归，则当留此庐以飨故人中之失意者。

宗莹、玲玉、莲裳诸友，不另作书，幸云青为我达之。此牍或即沙之绝笔，盖事若不成，沙亦无心更劳楮墨以伤子之心也！临书凄楚，不知所云，诸维珍重不宣！

露沙书

云青接到信后，不知是悲是愁，但觉世界上事情的结局，都极惨淡，那眼泪便不禁夺眶而出。当时就把露沙的信，抄了三份，寄给玲玉、宗莹、莲裳。过了一年，玲玉邀云青到西湖避暑。秋天的时候，她们便绕道到从前旧游的海滨，果然看见有一所很精致的房子，门额上写着“海滨故人”四个字，不禁触景伤情，想起露沙已一年不通音信了，到底也不知道是成是败，屋迩人远，徒深驰想，若果竟不归来，留下这所房子，任人凭吊，也就太觉多事了！

她们在屋前屋后徘徊了半天，直到海上云雾罩满，天空星光闪烁，才洒泪而归。临去的一霎，云青兀自叹道：“海滨故人！也不知何时才赋归来呵！”

（选自1923年10月10日、12月10日《小说月报》第14卷第10、12号）

象牙戒指

1

盛夏里的天气，烈火般的阳光，扫尽清晨晶莹的露珠，统御着字庙，一直到黄昏后，这是怎样沉重闷人的时光啊！人们在这种的压迫下，懒洋洋的像是失去了活跃的生命力，尤其午后那更是可怕的蒸闷；马路上躺着的小石块，发出孜孜的响声，和炙人脚心的灼热。

在这个时候，那所小园子里垂了头的蝴蝶兰，和带着醺醉的红色的小玫瑰；都为了那吓人的光和热，露出倦怠的姿态来，只有那些深藏叶蔓中的金银藤，却开得十分茂盛。当一阵夏天的闷风，从那里穿过时，便把那些浓厚的药香，吹进对着园子开着的门里来。

那是一间颇幽静的书斋，因为天热，暂时在南窗下摆了一张湘妃竹的凉榻，每天午饭后，我必在那里休息一个时辰。这一天我才从浴室里出来，将凉榻上的竹夫人[1]摆好，正预备要睡。忽见门房的老杨进来说，外面有一位女士要会我，我连忙脱下浴衣，换了一件白色的长衫，外面的人影已渐渐近了，只听那位来客叫道：“露沙在家吗？”这是很熟悉的口腔，我猜是素文，仰头望窗外一张，果然是她。那非常矮小的身段，正从荼架下穿过来，不错，我想起来了，我因为要详细知道新近死去的朋友沁珠的往事，而她一向都很清楚她，所以我邀她今天来把这段很富有浪漫情趣的故事告诉我。

我们是很不拘泥什么的朋友，她一来就看上了我的凉榻，一倒身便睡在上面，同时还叫道：“这天气够多热呀，快些给我一杯冰镇汽水——如果有冰结林，那就更好了！”我叫张妈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汽水，冰结林却不曾预备，不过我家离宾来香很近，吩咐老杨打了个电话，叫他送来一桶柠檬的，这种安派使得素文格外起劲，她躺在竹榻上微笑着说：“这是一种很好的设备，为了那一段惊人的故事，而且也是很合宜的。”

我们把绿色的窗幔垂了下来，使得屋内的光线，变成非常黯淡，同时喝着冰汽水。在一切都觉得适意了，素文从衣襟里的小袋子内取出一个小小的白色象牙戒指，她一面叹了一口气说：“你别看这件不值什么的小玩具，然而它却曾监禁了一个人的灵魂。——”

我看了这个戒指，忽然一个记忆冲上我的脑海，我惊疑地问道：“素文，我记得沁珠临死的时候，手上还戴着一只戒指，和这个是一色一样的，当时给她穿衣服的人曾经说：她要把这只戒指带到棺材里去……但是结果怎么样？我因为有事没等她下棺，就先走了……难道现在的这只戒指，也就是她手上戴的那只吗？”

素文摇头道：“不是那一只，不过它们的来处却是相同的。”我觉得这件事真有些浪漫味道，非常想知道前后的因果，便急急追问素文道：“这是哪一位送给沁珠的，怎么你也有一只呢？”

“别焦急，”她说，“我先简单的告诉你，那戒指本来是一对，是她的一个朋友从香港替她寄来的，当时她觉得这只是很有趣的一件玩物，因此便送了我一只，但是以后发生了突然的事变，她那只戒指便立刻改了本来的性质变成富有意义的一个纪念品……”

“这真是富有趣味的一段事实，请你把详细的情节仔细告诉我吧！”

“当然，我不是要告诉你，我今天就不必来了；并且我还希望你能把这件事情写下来，不用什么雕饰，她的一生天然是一首悲艳的诗歌。这是一种完美的文艺——本来我自己想写，不过你知道，最近我的生活太复杂，一天东跑西颠的，简直就没有拿笔的工夫。再者三四天以后，我还想回南边家里看看……”

“好吧，”我说了，“你就把她的历史从头到尾仔细说给我，当然我要尽我的力量把她写下来。”

于是她开始说了，下面便是她的叙述，我没有加多少删改——的确，素文很善于辞令，而沁珠的这一段过去，真也称得起是一首悲艳的诗歌。

在那年暑假后，学校刚刚开学的一天下午，我从寝室里走了出来，看见新旧同学来了不少，觉得很新鲜有趣味。我便同两个同学，名叫杨秀贞和张淑芳的，三个人一同坐在屏风门后过道上的椅子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些年轻活泼的同学；有的手里拿着墨水瓶，胁下挟着洋纸本子到课堂去的。有的抱着一大堆音乐谱子，向操场那面音乐教室去的。还有几个捧着足球，拿着球拍子，到运动场去的。正在这个时候，从屏门外来了一个面生的新学生，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麻纱短衫，腰间系了一条元色的绸裙，足上白鞋白袜，态度飘洒，丰神秀丽，但是她似乎有些竭力镇静的不自然的表情。她跟着看门的老头徐升急急地往里走，经过我们面前时，她似乎对我们看了一眼，但是我们是三对眼睛将她瞪视着，她立刻现出非常窘迫的神气，并且非常快的掉转身子，向前去了。

“嘿！你们猜刚走过去的那个新学生，是哪一科的？咱们跟着瞧瞧去吧！”秀贞说着就站了起来。

“好，好。”淑芳也很同意地叫着，当然我也没有反对的理由，于是我们便追着她到了学监办公处，我们如同把守门户的将军，向门两边一站；那位高身材略有几个麻点的学监，抬头看了我们一眼，但是他早已明白这些年青人的好奇心理，所以他并不问我们什么，只向那个新学生一看，然后问道：

“你是来报到的吗？叫什么名字？”

“是的，我叫张沁珠。”

“进哪一科的？”

“体育科。”

“你今天就搬进来吗？……行李放在哪里？”

“是，我想今天就搬进来，行李先放在号房。”

“你到这边来，把这张单子填起来！”

那个张沁珠应了一声，便向办公桌走去，于是那位学监先生便回过身来，对我们含笑道：“你们来，别在那里白站着看热闹……张淑芳，你是住在二十五号不是？我记得你们房里有一个空位子？”

“不错，是有一个，那是国文科程煌的位子，她送她母亲的灵柩回南去了。”

“那么就叫张沁珠补这个空位子，你们替我带她去，好好地照应她，有什么不清楚的事情，你们告诉她——我就把这件事交给你们了。”学监说完，又转身对张沁珠道：

“你跟她们去吧！”张沁珠答应着退出来，跟着我们上了楼梯，没有走多远，就到了二十五号房的门口。张淑芳把门推开，让沁珠进去。沁珠看见这屋子是长方形的，两旁整整齐齐摆了四张木床，靠窗户右边那一架空着；其余那三架都铺着一色的白被单，上面放着洋式的大枕头。有的上面绣着英文字，有的是十字布挑成的玫瑰花。

“请坐吧，张姊姊！”淑芳向沁珠招呼，同时又向我说道，“素文，请你下去叫老王到门房把张姊姊的行李送到这里来。”

我便邀着秀贞同去，我们两人一同走，一面谈话，秀贞说：“素文，你觉得张沁珠怎样？”

我说：“长的也没有什么特别漂亮，只是她那一对似蹙非蹙的眉毛；和一对好像老含着泪水的眼睛，怪招人喜欢的，是不是？”

“对了！我也是这样说，不过我更爱她的风度，真是有一股俏皮劲。”

我们谈着已来到号房，老王正在那里闭着眼睛打盹呢！我们大声一嚷，把他吓得跳了起来，揉着眼睛问道：“你们找哪一位？”

秀贞和我都不禁笑道：“你还在做梦吧；我们找谁！——就是找你！”

老王这时已经认出我们来，说道：“原来是杨小姐和王小姐呵。”

“对了，你把新来张沁珠小姐的行李，扛到楼上二十五号去，快点！”我们交代完，就先跑回来了。不久老王就扛着行李进来了，他累得发喘，沿着褐黑色的两颊流了两道汗水，他将行李放在地上，并将铺盖卷的绳子打开，站起来道：“小姐们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了，你去吧！”秀贞性急地叫着。淑芳含笑点头道：

“你怎么还是这个脾气，”同时叫道，“老王慢着，你把这蚊帐给挂上。”老王爬上床去挂帐子。只见秀贞把鼻子向上耸了耸，两个深黑而活泼的眼球向四围一扫，憨态十分，惹得我们都大笑起来。沁珠走过去握着她的手道：“你真有意思！”淑芳接言道：“张姊姊，你不知道她是我们一级里的有名的小皮猴。”

“别瞎说了！”秀贞叫道，“张姊姊，你不用听淑芳姊的话，她是我们级里出名贤慧的薛宝钗。”

沁珠笑道：“你们竟玩起这一套来，那么谁是林黛玉呢？”

淑芳和秀贞都指着我笑道：“这不是呢？”我自然给她们一个滑稽的鬼脸看。大家笑着，已把沁珠的东西整理好。于是我们就一同下楼去参观全校的布置，我们先绕着走廊走了一周，那一排的屋子，全是学生自修室和寝室，没有什么看头，出了走廊的小门，便是一块广阔的空场，那里设备着浪木、秋千、篮球架子和种种的运动器具。在广场的对面就是一间雄伟庄严的大礼堂，四面都装着玻璃窗，由窗子外可以看见里面一排排的椅子和庄严的讲台。再看四面的墙上挂着许多名人哲士的肖像，正中那面悬着一块白底金字的大匾额，写的是：“忠信笃敬”四个隶字：这是本校的校训。穿过礼堂的廊子，另外有一个月亮门，那是通校园的路，里面砌着三角形的、梅花式的、半月形的种种花池，种着各式的花草，围着校园有一道很宽的走廊，漆着碧绿的颜色，非常清雅。我们在校园玩了很久，才去看讲堂——那位置是在操场的前面，一座新盖的大楼房，上下共分十二个讲堂。我们先到体育科去，后来又到国文科去。它们的形式大约相同。没有什么意思，我们没有多耽搁，就离开这里。越过一个空院子，看见一个八角形的门，沿着门攀了碧绿的爬墙虎，我们走进去，只见里面另有一种幽雅清静的趣味。不但花草长得格外茂盛，还有几十根珍奇的翠竹，原来这是学校特设的病人疗养院。在竹子后面有五间洁净的病房，还有一位神气很和蔼的女看护，沁珠最喜欢这个地方。离竹屏不远有一座荼縻架，这时，花已开残，只有绿森森的叶子，偶尔还缀着一两朵残花，在花架旁边，放着一张椅子，我们就在这里坐了很久。自然，那时我们比现在更天真。我们谈到鬼，谈到神仙，有时也谈到爱情小说。不过我们都太没有经验，无论谈到哪一种问题，都好像云彩走过天空，永远不留什么痕迹，等到我们听见吃饭的钟声响了，才离开这里到饭厅去，那是一间极大的厅堂，在寝室后面。里面摆了五十张八仙桌，每桌上八个人，我们四个人找了靠窗边的桌子坐下，等了一会，又来了四个不很熟识的同学。我们沉默着把饭吃完，便各自分散了。

晚上自修的时间，我去看沁珠，她正在低头默想，桌上放着两封信，一封是寄到她家里去的。还有一封写着：“西安公寓五号伍念秋先生。”

我走进去时，她似乎没有想到，抬头见了我时，她“呵”了一声，说道：“是你呀！我还以为是学监先生呢！”

我便问她：“为什么不高兴？”她听了这话，眼圈有点发红，简直要哭了，我便拉她出来说：“今晚还没有正式上自修课。我们出去走走，没有什么关系。”

她点点头，把信放在抽屉里，便同我出来了；那夜月色很好，天气又不凉不热。我们便信步走到疗养院的小花园里去，景致更比白天好了；清皎的月光，把翠竹的影子照在墙上，那竹影随着夜风轻轻地摆动，使人疑画疑真；至于那些疏疏密密的花草，也依样的被月光映出活泼鲜明的影子，在那园子的地上。

我们坐在白天坐过的那张长椅子上，沁珠像是很不快活，她默默地望着多星点的苍空，叹了一口气。

我也不由得心里起了一阵莫名其妙的惆怅，后来忽听沁珠低吟道：“东望故园路茫茫！”

“沁珠，你大约是害了思乡病吧？”我禁不住这样问她。她点点头并不回答什么，但是晶莹的泪点从她眼角滚落到衣襟上了。我连忙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沁珠，你不要想家，这只不过是暂时的别离，三四个月后就放年假，到那时候你便可以回家快活去了。”

沁珠叹息道：“你不知道我的情形——我并不是离不开家，不过你知道我的父亲太老了……在我将要离开他的头一天，我们全聚在我母亲房里谈话，他用悲凉的眼睛望着我叹息道：‘我年纪老了，脱下今天的鞋，不知明天还穿得上不？’的确，我父亲是老了。他已经七十岁，头发全落净，胸前一部二尺长的胡须，完全白了，白得像银子般。我每逢看见他，心里就不免发紧，我知道这可怕的一天，不会很久就必定要来的。但是素文，你应得知道，他是我们家里唯一的光明，倘使有一天这个光明失掉了，我们的家庭便要被黑暗愁苦所包围……”她说到这里，稍微停了一停，我便接着问道：“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我还有母亲，哥哥，嫂嫂，侄女儿。”

“哥哥多大年纪了？”

“今年三十二岁。”

“那不是已经可以代替你父亲来担负家庭的责任吗？”

“唉！事实不是那样简单。你猜我母亲今年多大年纪？……我想你一定料不到她今年才四十八岁吧！我父亲比她足足大了二十二岁，这不是相差得太多吗！不过我母亲是续弦，我的嫡母前二十年患肺病死了，她留下了我的哥哥。你知道，世界上难做的就是继母。虽然我母亲待他也和我一样，但是他们之间的一种必然的隔阂，是很难打破的。所以家庭间时常有不可说的暗愁笼罩着。至于嫂嫂呢，关系又更差着一层，所以平常对于我母亲的关切，也只是面子事。有时也有些小冲突，不免使我母亲伤心。不过有父亲周旋其间，同时又有我在身旁，给她些安慰，总算还过得很好，现在呢，我是离她这样远，父亲又是那样大的年纪，真像是将要焚尽的绿蜡……”

沁珠的声音有些哽咽了。她面色惨白，映着那清冷的月光，仿佛一朵经雨的惨白梨花，我由不得将手放在她的肩上——虽然我个子年龄都还比她小，可是我竟像姊姊般抚慰着她。沉默了很久，她又接着说道：

“当时我听了我父亲所说的话，同时又想到家里的情形，我便决意打消到北京来求学的念头。”我说：

“父亲！让我在家伴着你吧；北京我不愿意去了。”父亲听了我这话，虽然他的嘴唇不住地掣动；但他到底镇定了一时的悲感。他含着慈悲的笑容说道：“唉！珠儿你不要灰心！古人说过：‘先意承志，才是大孝。’我一生辛苦读了些书，虽然没有得到什么大功名，然也就不容易。现在我老了很盼望后代子孙中有能继我的遗志的。你哥哥呢，他比你大，又是个男孩，当然我应当厚望他。不过他天生对于学问无缘。——而你虽然是个女孩，难得你自小喜欢读书。而且对于文学也很有兴趣，所以我便决心好好地栽培你。去年你中学毕业时，我就想着叫你到北京去升学。而你母亲觉得你太年轻不放心，也就没有提起。现在难得你自己有这个志愿，你想我多么高兴！……至于我虽然老了，但精神还很健旺，一时不会就有什么变故的，你可以放心前去。只要你努力用功，我就喜欢了。”

父亲说了这些话，我也没话可答。只有心下感激老人家对我的仁慈。不过我却掩不住我悲酸的眼泪。父亲似乎不忍心看我，他老人家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看天色，太阳离下山还有些时候，他便转身对我说：“我今天打算到后山看看，珠儿同我去吧！”

“怎么又要到后山去吗？”我母亲焦急地说，“你的身子这两天才健旺些，我瞧还是歇歇吧！不必去了，免得回头心里又不痛快！并且珠儿就要走，她的事情也多。”

“唉！”我父亲叹息了一声说，“我正是因为珠儿就要走，所以叫她看看放心，我们去了就来，我决不会不痛快，人生自古谁无死，况且我已经活到七十岁了，还有什么不足？”我父亲说话的时候，两眼射出奕奕的光芒，仿佛已窥到死的神奇了。

我母亲见拦不住他，便默默地扶了我侄女蕙儿，回到自己屋里去了，不用说，她自然又是悄悄地去垂泪。我同父亲上了竹轿，这时太阳已从树梢头移开，西方的山上，横亘着五色的霞彩，美丽娇俏的山花，在残阳影里轻轻地点头。我们两顶竹轿在山腰里停下来，我扶着他向那栽有松柏树的坟园里去，晚凉的微风从花丛里带来了馥郁的野花香，拂着老人胸前那些银须。同时听见松涛激壮的响着，如同海上的悲歌。

没有多少时候，我们已走近坟园的园墙外了。只见那石门的广额，新刻着几个半红色的隶字：“张氏佳城”，那正是他老人家的亲笔。我们站在那里，差不多两分钟的光景，我父亲在注视那几个字以后，转身向我说：“这几个字写得软了，可是我不愿意求别人写；我觉得一个人能在他活着的时候，安安详详为自己安排身后事，那种心情是值得珍贵的。——生与死是一个绝大的关头，但能顺从自然，不因生喜，不为死惧，便可算得达人了。……并且珠儿你看这一带的山势，峰峦幽秀，远远望过去一股氤氲的瑞气，真可算全山最奇特的地方，这便是我百年后的归宿地……听说石圹已经砌好了，我们过去看看。”他老人家说着站了起来，我们慢慢地走向石圹边去，只见那圹纵横一丈多，里面全用一色水磨砖砌成的，很整齐，圹前一个石龟，驼着一块一丈高的石碑，只是还不曾刻上碑文。石碑前面安放着石头的长方形的祭桌，和几张圆形的石凳。我父亲坐在正中的那张圆椅上，望着对山沉默无言。我独自又绕着石圹看了一周，心里陡然觉得惊怕起来。仿佛那石圹里有一股幽暗的黑烟浮荡着，许多幽灵都在低低地叹息。——它们藏在生与死的界碑后面，在偷窥那位坐在石凳上，衰迈颤抖的老人的身体，恰像风中的白色曼陀罗花，不久就要低垂着头，和世界的一切分别了。咳！“‘死’是怎样的残苛的名辞呵！”我不禁小声地诅咒着。父亲的眼光射到我这边来。

这时日色渐渐迈过后山的顶峰，沉到地平线下面去了。剩下些光影的余辉，淡淡地漾在浅蓝色的天空里，成群的蝙蝠开始飞出屋隙的巢窠，向灰黯色的帷幕下盘旋。分投四野觅食的群鸟，也都回林休息了。山林里的坟园，在这灰暗的光色下，更是鬼影幢幢。我胆怯的扶着父亲，找到歇在山腰的轿夫，一同乘轿回来。

第二天早晨，我便同我父亲的学生伍念秋结伴坐火车走了。可是深镂心头种种的伤痕，至今不能平复。今夜写完家信，我想家的心更切了，唉！素文！人生真太没意思呵！

我听了沁珠的一段悲凉的述说，当然是同情她，不过！露沙！你知道我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我的家乡远在贵州，虽然父母都没有了，可是还有一个比我小的弟弟，现在正不知道怎样。我想到这里，眼泪也不由流了下来。我同沁珠互相倚靠着哭了一场，那时夜色已深，月影已到中天了。同学们早已睡熟，我们两人有些胆怯，才穿过幽深的树影，回到寝室去。——这便是我同沁珠订交的起头。

2

在学校开学一个月以后，我同沁珠的交情也更深切了。她近来似乎已经习惯了学校的生活，想家的情感似乎也淡些。我同她虽不同科；但是我们的教室，是在一层楼上，所以我们很有亲近的机会。每逢下课后，我们便在教室外面的宽大的走廊上散步，或者唱歌。

素文说到这里，恰好宾来香的伙计送冰结林来，于是我们便围在圆形的小藤桌旁，尽量的吃起来。素文一连吃了三碗，她才笑着叫道：“好，这才舒服啦！咱们坐下慢慢地再谈。”我们在藤椅上坐下，于是她继续着说道：

露沙！的确，学校的生活，实在是富有生机的，当然我们在学校的时候，谁都不觉得，现在回想起来，真感到过去的甜蜜。我记得每天早晨，那个老听差的敲着有规律的起身钟时，每个寝室里便发出种种不同的声音来。有的伸懒腰打哈欠，有的叫道：“某人昨晚我梦见我妈妈了，她给我做了一件极漂亮的大衣！”有的说：“我昨夜听见某人在梦里说情话。”于是同寝室的人都问她说什么？那个人便高声唱道：“哥哥我爱你！”这一来哄然的笑声，冲破了一切。便连窗前柳树上麻雀的叫嚣声也都压下去了。这里的确是女儿的黄金世界。等到下了楼，到栉沐室去，那就更有趣味了。在那么一间非常长，甬道形的房屋里，充满着一层似雾似烟的水蒸汽，把玻璃窗都蒙得模模糊糊看不清楚。走进去只闻到一股喷人鼻子的香粉花露的气息。一个个的女孩，对着一面菱花镜装扮着。那一种少女的娇艳和温柔的姿态，真是别有风味。沁珠她的梳妆台，正和我的连着，我们两人每天都为了这醉人的空气相视而笑。有时沁珠头也不梳，只是站在那里出神。有时她悄悄站在同学的身后，看人家对着镜子梳头，她在后面向人点头微笑。

有一天我们从栉沐室出来，已经过了早饭的时间，我们只得先到讲堂去，预备上完课再吃点心。正走到过道的时候，碰见秀贞从另一面来了，她满面含笑地说：

“沁珠姊！多乐呵，伦理学先生请假了。”

“是真的吗？”沁珠怀疑地问道，“上礼拜他不就没来上课吗，怎么又请假？”

“嗳呀！什么伦理学，那些道德论我真听腻了，他今天不来那算造化，沁珠姊怎么倒像有点失望呢？”

沁珠摇头道：“我并不是失望；但是他也太爱请假了。拿着我们的光阴任意糟踏！”

“那不算稀罕，那个教手工的小脚王呢？她虽不告假，可是一样地糟踏我们的时光。你照她那副尊容，和那喃喃不清的语声，我只要上了她的课，就要头疼。”

沁珠听了秀贞形容王先生，不禁也笑了。她又问我道：“你们有她的课吗？”

我说：“有一点钟……我也不想上她的课呢！”

“你们什么时候有她的课？”秀贞说。

“今天下午。”我说。

“不用上吧，我们下午一同到公园去看菊花不好吗？”沁珠很同意，一定邀我同去，我说：“好吧，现在我还有功课，下午再见吧！”我们分手以后，沁珠和秀贞也到讲堂看书去了。

午饭后，我们同到学监室去请假，借词参观图画展览会，这是个很正大的题目，所以学监一点不留难地准了我们的假。我们高高兴兴地出了校门，奔公园去，这时正是初秋的天气，太阳发出金黄色的光辉，天庭如同明净的玉盘，树梢头微微有秋风穿过，沙沙地响着。我们正走着，忽听秀贞失惊的“呀”了一声，好像遇到什么意外了。我们都不觉一怔，再看她时，脸上红红的，低着头一直往前走，淑芳禁不住追上去问道：

“小鬼头你又耍什么花枪呢？趁早告诉我们，不然咱们没完！”

我同沁珠也紧走了两步，说道：“你们两人办什么交涉呢？”

淑芳道：“你们问秀贞，她看见了什么宝贝？”

“呸！别瞎说你的吧！哪里来的什么宝贝？”秀贞含羞说。

“那么你为什么忽然失惊打怪地叫起来？”淑芳不服气地追问她，秀贞只是低着头不响，沁珠对淑芳笑道：“饶了她吧，淑芳姊！你瞧那小样儿够多么可怜！”

淑芳说：“要不是沁珠姊的面子，我才不饶你呢！你们不知道，别看她平常傻子似的，那都是装着玩。她的心眼不少呢！上一次也是我们一齐上公园去，走到后面松树林子里，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背着脸坐着，她就批评人家说：‘这个人独自坐在这里发痴，不知在想什么心事呢？’我们也不知道她认识这个人，我们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人家呢，忽见那个人站了起来，向我们这边含笑地走来。我们正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只听秀贞咯咯的笑说：‘快点我们走吧！’”正在这个时候，那个青年人已走到我们面前了，他恭恭敬敬地向秀贞鞠了一个很有礼貌的躬，说道：

“秀贞表妹，好久不见了！这几位是贵同学吧？请到这边坐坐好不好？”秀贞让人家一招呼，她低着头红了脸，一声也不哼，叫人家多么窘呵！还是我可怜他，连忙答道：“我们前面还有朋友等着，不坐了……今天大概又是碰见那位表兄了吧！”

秀贞被淑芳说得不好意思，便头里跑了。当我们走到公园门口时，她已经把票买好，我们进了公园，便一直奔社稷坛去，那时来看菊花的人很不少，在马路上，往来不绝地走着，我们来到大殿的石阶时，只见里面已挤满了人，在大殿的中央，堆着一座菊花山。各种各色的菊花，都标着红色纸条，上面写着花名。有的含苞未放，有的半舒眼钩；有的低垂粉颈；有的迎风作态，真是无美不备。同时在大殿的两壁上，悬着许多菊花的名画，有几幅画得十分生动，仿佛真的一样。我们正看得出神，只见人丛里挤过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来，他梳着时髦的分头，方正的前额，下面分列着一双翠森森的浓眉；一对深沉多思的俊目，射出锐利的光彩来。——他走到沁珠的面前招呼道：

“密司张许久不见了，近来好吗？”

沁珠陡然听见有人叫她，不觉惊诧，但是看见是她父亲的学生伍念秋时，便渐渐恢复了原状答道：

“一切托福，密司特伍，都好吧，几时来的？”

“多谢……我今天一清早就来了，先在松林旁菊花畦那里徘徊了一阵，又看了看黄仲则的诗集，不知不觉天已正午，就在前面吃了些点心，又到这里来看菊花山；不想这么巧，竟遇见密司张了。……这几位是贵同学吗？”

沁珠点点头，同时又替我们介绍了。后来我们要离开大殿时，忽听伍念秋问沁珠道：“密司张，我昨天寄到贵校的一封信，你收到了吗？”

“没有收到，你是什么时候寄的？”沁珠问他，他沉吟了一下说道：“昨天下午寄的，大约今天晚上总可以收到吧！”

伍念秋送我们到了社稷坛的前面，他便告辞仍回到大殿去。我们在公园里吃了点心，太阳已下沉了，沁珠提议回去，秀贞微微一笑道：“我知道沁珠姊干么这么急着回去。”淑芳接口道：“只有你聪明，难道我还不知道吗？”我看她们打趣沁珠，我不知道沁珠对于伍念秋究竟有没有感情，所以我只偷眼望着沁珠，只见她颊上浮着两朵红云，眼睛里放出一种柔媚含情的光彩，鲜红的嘴唇上浮着甜蜜的笑容，这正是少女钟情时的表现。

到学校时，沁珠邀我陪她去拿信，我们走到信箱那里，果见有沁珠的两封信，一封由她家里来的，一封正是伍念秋寄给她的。沁珠拿着信说道：“我们到礼堂去吧，那里有电灯。”我们一同来到礼堂，在头一排的凳子上坐下，沁珠先将家信拆开看过，从她安慰的面容上，可以猜到她家里的平安。她将家信放进衣袋，然后把伍念秋给她的信，小心地拆看，只见里面装着两张淡绿色的花笺，展开花笺，那上面印着几个深绿色的宋体字是：“惟有梅花知此恨，相逢月底恰无言。”旁边另印着一行小字是：“念秋用笺。”仅仅这张信笺已深深地刺激了少女幽怀的情感。沁珠这时眼睛里射出一种稀有的光彩，两朵红云偷上双颊，她似乎怕我觉察出她的秘密。故意装作冷静的神气，一面自言自语地道：“不知有什么事情。”这明明是很勉强的措辞，我只装作不曾听见，独自跑到后面去看苏格拉底和亚里斯多德的肖像。然而我老实说，我的眼波一直在注意着她。没有多少时候，她将信看完了。默然踌躇了一番，不知什么缘故，她竟决心叫我来看她的信。她含笑说：“你看他写的信！……”我连忙走过去，从她手里把信接过来只见上面写道：

沁珠女士：

记得我们分别的那一天，正是夏蝉拖着喑哑的残声，在柳梢头作最后的呻吟。经过御河桥时，河里的水芙蓉也是残妆暗淡。……现在呢？庭前的老桂树，满缀了金黄的星点，东篱的菊花，各着冷艳的秋装，挺立风前露下。宇宙间的一切，都随时序而变更了。人类的心弦，当然也弹出不同的音调。

我独自住在旅馆里，对于这种冷清环境，尤觉异样的寂寞，很想到贵校邀女士一谈，又恐贵校功课繁忙，或不得暇。因此不敢造次！

说到作旧诗，我也是初学，不敢教你，不过我极希望同你共同研究，几时光临，我当煮香茗，扫花径恭迓，怎样？我在这里深深地盼望着呢！

念秋

“这倒是一封很俏皮的情书呢！”我打趣地对沁珠说，她没有响。只用劲捏着我的手腕一笑。但是我准知道；她的心在急速地跳跃，有一朵从来没有开过的花，现在从她天真的童心中含着娇羞开放了。她现在的表情怎样与从前不同呀！似乎永远关闭空园里，忽然长满了美丽的花朵。皎洁的月光，同时也笼罩她们。一切都赋有新生命，我将信交还她时，我忽然想起一个朋友写的一首诗，正合乎现在沁珠的心情，我说：

“沁珠！让我念一首诗你听：

我不说爱是怎样神秘，

你只看我的双睛，

燃有热情火花的美丽；

你只看我的香唇，

浮漾着玫瑰般的甜蜜；

这便是一切的惊奇！”

她听了含羞地笑道：“这是你作的吗？描写得真对。”我说：“你现在正在‘爱’，当然能了解这首诗的妙处，而照我看来，只是一首诗罢了。”我们沿着礼堂外面的回廊散着步，她的脚步是那样轻盈，她的心情正像一朵飘荡的云，我知道她正幻想着炫丽的前途。但是我不知道她“爱”到什么程度？很愿知道他和她相识的经过，我便问她。她并不曾拒绝，说道：

“也许我现在是在‘爱’，不过这故事却是很平凡。伍——他是我父亲的学生，在家乡时我并没有会过他，不过这一次我到北京来，父亲不放心，就托他照应我。——因为他也正要走这条路。——我们同坐在一辆车子里，当那些同车的旅客，漠然的让这火车将他们载了前去，什么都不管地打着盹，我是怎样无聊呵！正在这时候，忽听火车汽笛发出困倦的哀嘶，车便停住了。我望窗外一看，见站台上的地名正是娘子关。这是一个大站头，有半点钟的耽搁，所以那些蜷伏在车位里的旅客，都趁机会下车活动去了。那时伍他走来邀我下去散散步。我当然很愿意，因为在车上坐得太久，身体都有些发麻了。我们一同下了车，就在那一带垂柳的下面走着。车站的四围都是稻田，麦子地，这些麦子有的已经结了穗，露出嫩黄的颜色，衬着碧绿的麦叶，非常美丽，较远的地方，便是高低参差的山群，和陡险的关隘，我们一面看着这些景致，一面谈着话。这些话自然都是很平淡的，不过从这次谈话以后，我们比较熟多了。后来到了北京，我住在一个旅馆里，他天天都来照应我，所以我们的交情便一天一天增加了，不过到现在止，还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朋友……”

“事实虽然还是个起头，不过我替你算命，不久你们都要沉入爱河的。”我这样猜度她，她也觉得这话有几分合理，在晚饭的钟声响时，我们便离开这里了。

3

在一个秋天的下午，西安公寓的五号房间的玻璃窗上，正闪动着一道霞光。那霞光正照着书案上一只淡绿色的玉瓶里的三朵红色的玫瑰花，案前的椅子上，坐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在披阅一本唐诗。隔壁房间的钟声，正敲了四下。那个青年有些焦躁的站了起来，自言自语地道：“四点钟了，怎么还不来？”他走到房门口，掀着布门帘，向外张望着。但是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同院住的三个大学生都各自锁了房门出去了。——今天是星期六，又是一个很美丽的秋天，自然他们都要出去追寻快乐。他显得很无聊地放下帘子。仍旧坐在案前的藤椅上。翻了两页书，还是没意思。只得点上一根三炮台烟吸着，隔壁滴嗒滴嗒的钟摆声，特别听得分明，这更使他焦灼，五点钟打过了，他所渴望的人儿还不曾来。当他打算打电话去问时，忽听见院子里皮鞋响，一个女人的声音叫道：

“伍先生在家吗？”

“哦，在家，密司张请进来坐吧！”

这是沁珠第一次去拜访伍念秋，当然他们的谈话是比较的平淡。不过沁珠回来对我讲，他们今天谈得很对劲，她说当她看见伍念秋在看唐诗，于是她便和他谈论到“诗”的问题，她对伍念秋说：“密司特伍近来作诗吗？……我很欢喜旧诗，虽然现在提倡新文学的人，都说旧诗太重形式，没有灵魂，是一种死的文学。但我却不尽以为然，古人的作品里，也尽多出自‘自然’的。像李太白、苏东坡他们的作品，不但有情趣有思想，而遣词造句也都非常美丽活跃，何尝尽是死文学？并且我绝对不承认文学有新旧的畛域，只要含有文学组成要素的便算是文学，没有的便不宜称为文学。至于各式各种用以表现的形式的问题，自然可随时代而变迁的。”

伍，他很赞同我的意见，自然他回答我的话，有些不免过于褒扬。他说：“女士的议论真是透辟极了，可以说已窥到文学的三昧。”

我们这样谈着，混过了两个钟头，那时房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我觉得应当走了，而茶房刚好走进来问道：“伍先生不开饭吗？”我连忙说，我要告辞了，现在已经快七点了。伍他似乎很失望的，他说：“今天是星期六，稍晚些回去，也没有什么关系的；就在这里吃了晚饭去，我知道现在已过了贵校开饭的时间……”他这样说着竟不等我的同意，便对茶房道：“你开两份客饭，再添几样可口的菜来。”茶房应声走了。我见他这样诚意，便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重新坐下，一阵穿过纱窗的晚风；挟了玫瑰的清香，我不觉注意到他案头所摆的那些花。我走近桌旁将玉瓶举近胸口，嗅了嗅，我说：“这花真美——尤其是插在这个瓶子里。”伍听了连忙笑道：“敬以奉赠，如何？”

“哦，你自己摆着吧！夺人之爱未免太自私了！”我这样回答，他说：“不，我虽然很爱这几朵花，但是含义太简单，还是送给你的好——回头走的时候，你连瓶子一齐带去吧！”

我不愿意再说什么，只淡淡地答道：“回头再说吧！”可是伍他不时偷眼向我看，我知道他正在揣摸我的心思。不久晚饭开进来了，我在一张铺着报纸的方桌前坐下，伍他从斑竹的书架上取出一瓶法国带来的红酒，和两个刻花的白色的玻璃杯，他斟了一杯放在我的面前，然后自己也斟上，他看着我笑道：

“这是一杯充满艺术风味的酒，爱好艺术的人当满饮一杯！”

这酒的确太好看了，鲜红浓醇，装在那样小巧的玻璃杯里，真是红白分明，我不禁喜得跳了起来道：

“呵，这才是美酒！在一点一滴中，都似乎泛溢着梦幻的美丽，多谢！密司特伍。”我端在唇边尝了一口，“呵！又是这般醉人的甜蜜！”我不禁赞叹着。但是我的酒量有限，平常虽是喜闹酒，实在是喝不了多少。今天因为这酒又甜又好看，我不免多喝了两口。只觉一股热潮由心头冲到脸上，两颊好像火烧了起来，四肢觉得软弱无力，我便斜靠在藤椅上，伍他也喝了不少，不过他没有醉。他替我剥了一个桔子，站在我的身旁，一瓣瓣地往我口里送，唉！他的眼里充满着异样的光波，他低声地叫我“沁珠”，他说：“你觉得怎样？”我说：“有些醉了，但是不要紧！”他后来叫茶房打了一盆滚热的洗脸水，替我搅了毛巾把，我洗过脸之后，又喝了一杯浓茶，觉得神志清楚些了。我便站起来道：“现在可不能再耽搁了，我须得立刻回学校去。”

“好吧，但是我们几时再见呢？”他问。

“几时呵？”我踌躇着道，“你说吧！”

他想了想说：“最好就是明天吧！……你看这样美丽的天气，不是我们年轻人最好的日子吗？……我们明天一早，趁宿露未全干时，我们到郊外的颐和园去，在那种环境里，是富有诗意的，我们可以流连一天，随便看看昆明湖的绿漪清波，或谈谈文艺都好……”

我被他这些话打动了游兴，便答应他：“可以去。”我们并约定八点以前，他来学校和我同去。我便回去了。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我走到自修室里，只有一个姓袁的同学，她在那里写家信，其余的同学多半都去睡了。自然明日是假期，谁也不肯多用功，平常到了这种日子，我心里总觉得怅怅地不好过，因为同学多半都回家省亲去，而我独自一个冷清清留在这里，是多么无聊！倘使你和秀贞都在学校还好，而秀贞她这里有家，她每星期必回去。你呢，又有什么同乡接出去玩，剩我一个人落了单，我只有独自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行云。想象我久隔的家庭和年迈的父母。唉！我常常都是流着眼泪度过这对于我毫无好处的假期。——有时候我看见你们那么欢喜的，由栉沐室出来，手里拖着包袱往外走，我真是忌妒得心里冒出火来，仿佛你们故意打趣我！

“但是，现在你可不用忌妒我们了？”我打断了她的话，她微微地笑道：“有时我想家，还要忌妒你们。不过我现在也有朋友了。倘使在你们得意扬扬地走过我面前时，我也会做出骄傲的面孔来抵制你们的。”

“你们第二天到颐和园去，一定很有意思，是不是？”我向沁珠这样追问，她说：“我从伍那里回来的那夜，我心里是有无限的热望，人生还是有趣味的。并且那夜的月色非常晶莹，我走到楼上去睡时，月儿的光波正照在我床上，我将脸贴着枕头，非常舒适地睡了，第二天我六点钟就起来了。我先到栉沐室洗过头发，院子里的阳光正晒在秋千架的柱子上，我披散着未干的头发坐在秋千板上，轻轻地荡着。微风吹着我的散发，如游丝般在阳光里闪亮。有几只云雀飞过秋千架的顶巅落在垂枝的柳树上，嘹亮的唱着。早晨的空气带了些青草的清香，我的精神是怎样的愉快呵！不久头发已晒干了。我就回到栉沐室，松松地盘了一个S髻，装扮齐整。我举着轻快的脚步走出了栉沐室，迎面正碰见同班的李文澜，她才从温暖的被里出来，头发纷乱的披在头上，两只眼睛似睁非睁的，一副娇懒的表情，使人明白她是才从惆怅的梦里醒来。她最近和我很谈得来。——你知道她有时是真与众不同，在她青春的脸上，表现着少女的幽默。她见了我便站住说道：“沁珠，你今天显得特别美丽……我想绝不是秋天的冷风打动了你的心。告诉我，近来你藏着什么惊奇的秘密！”

“哦，一切还是一样的，平凡单调没有一点变动。——不过秋天的天气太诱惑人了，它使我们动了游兴，今天邀了几个朋友出城去玩，你呢，不打算出去吗？”

“我吗？一直就没有想到这一层。今天天气倒是不坏，太阳似乎特别灿烂，风也不大；这样的时光，正是青年人追寻快乐的日子，不是吗？……不过我是一个例外，似乎这样太好的天气，只有长日睡着做梦的好。”文澜说着笑了一笑又说道，“祝你今天快乐，再会吧！”她匆匆地到栉沐室去了。我一直瞧着她的背影不禁暗暗点头叹道：“这个家伙真有点特别！”文澜的举动言谈，似乎都含着一种锐利的刺激性，常常为了她的一半言语，引起我许多的幻想，今天她这句话，显然又使我受了暗示，我不到自修室去，信步走到操场，心头似乎压着一块重铅，怅惘的情调将我整个地包围住。

“张沁珠小姐有人找。”似乎徐升的声音。我来到前院的回廊里，果见徐升站在那里张望，我问道：“是叫我吗？”他点头道：“是，伍先生来看你。”我到房里拿了小皮包去会他。在八点钟的时候，我们已在西直门的马路上了，早晨的郊外，空气特别清冷，麦田里的宿露未干，昨夜似乎还下了霜，一层薄薄的白色结晶铺在有些黄了的绿草上。对面吹来的风，已含了些锋利的味道。至于马路两旁的绿柳，也都大半凋零了。在闪动的光线下，露出寒怆的战抖。那远些地方的坟园里，白杨树发出嗦嗦喳喳的声响。仿佛无数的幽灵在合唱。在这种又冷艳，又辽阔的旅途中，我们的心是各自荡漾着不可名说的热情。

不久便到了颐和园。我们进门，看见小小的土坡上，闪着黄色小朵的野菊，狗尾巴草如同一个简鄙的樵夫，追随着有点野性的牧羊女儿，夹杂在黄花丛里，不住向它们点头致敬。我们上了小土山，爬过一个不很高的山峰，便看见那碧波潋滟的昆明湖了。据说这湖是由天下第一泉的水汇集而成的。比一切的水都莹洁，我们下了山，沿着湖边走去。的确，那水是特别清澄，好像从透明的玻璃中窥物。——那些铺在湖底平滑的青苔，柔软光滑，同电灯光下的丝绒毯一样的美丽可爱。还有各种的水草，在微风扇动湖水时，它们也轻轻地舞了起来。不少的游鱼在水草缝里钻出钻进，这真是非常富有自然美的环境。我们一时不忍离去。便在湖边捡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我们的影子碧清地倒映水面。当我瞥见时，脑子里浮起了许多的幻想，我不禁叹息说：“唉！这里是怎样醉人的境地呵！倘使能够长久如此便好了……但是怎么能够呢？”

“事在人为，”伍他这样说，“上帝制造了世界，不但给人们苦恼，同时也给人们快乐的。”

“那么快乐以后就要继之以苦恼了，或者说有了苦恼，然后才有快乐。果然如此，人间将永无美满，对吗？”我这样回答他。伍似乎也有些被我的话所打击，当他低头凝想，在水中的影子里，我看见他眼里怅惘的光波，但是后来他是那样地答复我，他说：

“快乐和苦恼有时似乎是循环的。即所谓乐极生悲的道理，不过也有例外，只要我们一直的追求快乐，自然就不会苦恼了。”

“但是人间的事情是概不由人的呵！也许你不信运命。不过我觉得人类的一生，的确被运命所支配呢！比如在无量众生之中，我们竟认识了。这也不能说不是运命，至于我们认识之后怎么样呢？这也由不了我们自己，只有看运命之神的高兴了。你觉得我这话不对吗？”

伍他真被我的议论所震吓了。他不能再说一句话来反驳我。只是仰面对着如洗的苍空，嘘了一口长气。——我们彼此沉默着，暗暗地卜我们未来的命运。

这时离我们约三丈外的疏林后面，有几个人影在移动，他们穿过藤花架，渐渐走近了。原来是一个男人两个女人，那个男人大约二十四五岁吧，穿了一套淡咖啡色的洋服，手里提着一只照像匣，从他的举止态度上说，他还是一个时髦的，但缺乏经验的青年。那两个女人年纪还轻，都不过二十上下吧，也一律是女学生式的装束，在淡素之中，藏着俏皮。并且她们走路谈话的神气，更是表现着学生们独具的大方与活泼。两人手里都拿着箫笛一类的中国乐器。在她们充满血色的皮肤上，泛着微微的笑容，她们低声谈着话，从我们面前走过，但是我们看见他们在注意我们，这使我们莫名其妙地着了忙，只好低了头避开她们探究的日光。那三个人在湖边站了几分钟，就折向右面的回廊去，我们依然坐在这里继续的谈着。

“沁珠！”伍他用柔和的声音喊我的名字。

“什么？”我说。

“我常想象一种富有诗意的生活——有这么一天，我能同一个了解我的异性朋友，在一所幽雅的房子里同住着，每天读读诗歌，和其他的文艺作品。有时高兴谁也可以尽量写出来，互相品评研究。——就这样过了一生，你说我的想象终久只是想象吗？”伍说。

“也许有实现的可能吧！因为这不见得是太困难的企图，是不是？”我说。

伍微微地笑了笑。

一阵笛声从山坡后面吹过来，水波似乎都被这声浪所震动了。它们轻轻地拍着湖岸的石头，发出潺潺的声响。这个声音，打断了我们的谈话。大约经过一刻钟笛声才停住了，远远看见适才走过的那三个年轻人的影子，转过后山向石船那边走去。时间已过午了，我们都有些饿，找了一个小馆子吃了一顿简单的饭。我们又沿着昆明湖绕了大半个圈子，雇了一只小划子在湖里荡了很久，太阳已经落在山巅上了。湖里的水被夕阳照成绛红的浅紫的橙黄的各种耀眼的颜色。我们将划子开到小码头上，下了船仍沿着湖堤走出园去，我们的车子回到城里时，已经六点半了，伍还要邀我到西长安街去吃晚饭，我觉得倦了，便辞了他回学校来……

“这可以说是沁珠浪漫史的开始。”素文述说到这里，加了这么一句话，同时她拿起一个鲜红的苹果，大口的嚼着。

“有了开始当然还有下文了。”我说。

“自然，你等等，我歇歇再说。”素文将苹果核丢在痰盂里，才又继续说下去。

4

四点钟以后，各科的功课都完了，那些用功的同学，都到图书馆和自修室去用功。但有一部分的同学，她们懒洋洋地坐在绿栏杆上，每人身上披了一条绒线的围巾，晒着太阳，款款地谈着。最近，她们得了一个新题目就是研究“恋爱”。在她们之中有一位叫常秀卿的同学，新近和一个某大学的教授来往得非常亲密。每日下课以后，总有电话来邀她出去。常常很晚才回学校，本来学校的规矩，九点钟就关上大门，但在大门的左边，却开了一个小门，另派看门的守着，非到十二点钟不许关门，因此她们进进出出非常方便。

这一天绿栏杆上，照例又有三四个人在那里晒太阳闲谈。远远看见常秀卿从栉沐室里出来，头发烫成水波纹的样式，盖着一个圆圆的脑袋，脸上擦着香粉胭脂，好像才开的桃花，身上披了一件秋天穿的驼绒绛色的呢大氅，嘴里哼着曲子，从她们面前走过。

“喂！老常！几时请我们吃糖呵？”文科的小李笑着问——原来这是一个典故。因为有一次有一个同学，她和人订婚时，曾带回几盒子巧古利糖，分给大家吃，从此以后“吃糖”便成了订婚的代名词了。

常秀卿听见小李这样问她，向她耸耸肩说道：“快啦，快啦，你们等着吧。”她说完便到外面去了。小李似乎有些牢骚，她叹了一口气道：“哪天我也找个爱人玩玩，你看她那股劲！”

“那是人家有了爱人，心是充实的，你呢？”小张接着说。

“唉，算了吧，要想找爱人，那还不容易？只要小姐高兴，立刻就围上一大堆，不过我还没那么大工夫应酬他们。”

“得了，别不害羞吧，你们满嘴里胡论些什么？真是年头变了，一个千金小姐，专要说野话！”那位胖子杜大姐接言了。

“大姐，你别恼！你说我们不害羞吗？我瞧并不是那么回事，还是大姐没找到落，所以拿我们出气吧！”小李说。

“小李，那算你没猜透，人家大姐怎么没落，昨天我才看见一个留着小须子的军官来找她……大姐那是谁呵？”小张含笑向着杜大姐说。

杜大姐啐了一口道：“那是我的侄儿，你们真没得说了，胡扯胡拉的。”

“哦，原来那是大姐的侄儿呵！那么我给你介绍一个侄儿媳妇吧！”小张说。

“那倒好，我这个侄儿今年二十四岁，还没有订婚呢。……你打算介绍哪一个呢？”

“哪一个你猜吧！咱们这一堆里就有人崇拜英雄，非是军官老爷看不上。”小张说着不住用眼看着小李笑。——小李年纪虽只有二十岁，可是个子长得很高，她有一次说，你瞧我这个身量除了军官，跟别人走在一块真不像样。所以小张今天才和她开玩笑。小李红着脸过来，揪住小张骂道：“烂舌头的丫头，你再乱说！”一面骂着，一面用手搔她的胁下，小张一面挣扎，一面求饶道：“好姐姐，饶了我吧！再也不说你啦。”杜大姐见小张哀求得可怜，便道“瞧我吧！”。一面把小李拉了过来，替她理着乱蓬蓬的短发道：“来，让姐姐给你梳梳头。”小张只是看着小李笑，小李又要跑过来搔她，正好沁珠走过来说道：“你们闹什么呢？”

“你来得不巧，她们的花样多着呢，可惜你没看见！”杜大姐说。

“什么事呢？大姐告诉我吧！”沁珠央求着说。

小张连忙跑过来插嘴道：“大姐先别告诉她，你先问问她那件事，看她怎么说，她要好好地告诉咱们，自然咱们也告诉她，不然咱们也不说。”

沁珠听了这话，有些含羞，微笑着道：“你瞧小张不是疯了吗？我又有什么短处，让你们拿着把柄了吗？”

“那是，有点，你别装正经人吧：你告诉我们那天和你在颐和园的那人是谁？——倒是一个怪漂亮的人物，称得起小白脸，你说吧，那是谁？”小张歪着脑袋看着沁珠问。

“怎么，你也上颐和园去了吗？我为什么没有看见你呢？”沁珠怀疑着问。

“那就不用管啦，我没去，我就不许有耳报神了吗？你不用‘王顾左右而言他’。你，直捷了当地说吧！那位小白脸到底是谁？”小张紧接着追问，沁珠被她逼得没法道：

“谁？不过朋友罢了！这年头谁没有几个朋友呢。”

“朋友吗，还待考，我瞧世界上就没有那么特别的朋友？”小张故意挑衅地说。小李接着道：“沁珠姊，你别那么不开通，这个年头有了爱人是体面，你没瞧见常秀卿吗？她每次和她的爱人出去玩，回来总要向我们描述一大篇。而你却偏藏头露尾！”沁珠“咳”了一声道：“你们真是有点神经病吧，怎么越说越不像话，真的，我不骗你们，那个人只是我新交的一个朋友罢了！”

“好吧，就算是朋友，那也没什么关系，因为朋友正是爱人的预备军，沁珠你说是不是？”沁珠听了小李的话，不觉心里一动，她想小李的话，也许是真的。近来她脑子里，满是伍念秋的印象。不论伍念秋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似乎都能使她的心弦起异样的变化。当时她只笑了笑，说道：“我还有事呢，不同你们瞎说了！”

“你要走吗？那不成，告诉我们他姓什么？”小张拦住沁珠说，沁珠还不曾答言，杜大姐过来，把小张拉开了，她对沁珠道：“沁珠走吧，不用理这两个小无赖！”沁珠笑着去找我，那时我正在操场打着网球，只听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正是沁珠，她说：“素文！一下午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到你课堂，自修室，都找遍了，也没找到你，难道你一直在操场里吗？”

“不，”我说，“下课后我洗了一个澡，后来碰见小袁，她要打球，我就同她到操场来了！你呢？干些什么事，伍来过没有？”

“没来，他今天出城去看朋友，没有工夫来。……我因为找你不见，正好碰见小张小李和杜大姐，在绿栏杆上坐着谈天，我也和她们鬼混了一阵。”

“她们说些什么呢？”我问。

“那还有什么新鲜题目，总不过‘恋爱’问题罢了。”

“听见常秀卿要订婚的消息吗？”

“她们倒没提到这一层，但有一件事我真觉得奇怪。我同伍到颐和园去，小李她们怎么会知道呢？”

“哦，你那天在颐和园碰见什么人没有？”

“那天园里游人很少，我只碰见两个年轻的女学生同着一个男学生。”

“那就是了，你知道那个男学生就是小张的哥哥，他也认得你，一定是他对小张说的。”

“奇怪啦，小张的哥哥怎么认得我呢？”

“怎么不认识你。上次我们在南海公园，不是遇见他们一次吗？”沁珠听了这话，低头思量半天，果然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说道：“我说呢……原来是她说的，那就是了……你们的game完了吗？”

“快啦！你稍微等一等，两分钟准完。”

“我们上哪儿去呢？”我向沁珠说，当我打完球的时候。

“我今天有许多话要和你谈，我们出去吃饭好不好？”我说：“也好吧，但是上哪儿去呢？”我们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到西吉庆去。那里没有什么人，说话方便。我将球拍子放在自修室里，同沁珠到学监室写了请假条，便奔西吉庆去。那时候已经快六点了，我们叫了两份大菜，一面吃一面谈话。

沁珠正吃着一块炸桂鱼，忽然间她将刀叉放下，叹了一口气道：“素文你瞧我该怎么办？”

“什么事情呢？”我问。

“就是关于伍的问题呵……他曾经向我表示，但我是没有经验的，你看我多难呵？”

“表示了！到底怎样表示的呢？”

“前天我不是一早就出去了吗？……我们又出城了，但不是到颐和园……”

“那么是到西山去了？”我接着问。

“对了，你怎么一猜就着。”沁珠这样问我。

“自然，西山是很好讲恋爱的环境，地方既美，游人又少，你们坐什么车子去的。”

“早晨是坐公共汽车去的，晚上坐洋车回来的。”

“伍对你说些什么？”

“起初我们谈些不关紧要的问题，后来我们两人上了碧云寺的石阶，那里有一所小园子，非常幽静，我们就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伍陡然握住我的手，他的脸色像彩霞一般红，两眼里似乎含着泪，他颤抖的声音，使我惊诧，我低了头不敢向他看，只听见他低声叫道‘珠妹！……’这是他对我第一次这样亲昵的称呼，你想我将怎样的惊吓？我并不答应她，但是他又说了：‘唉！亲爱的珠妹！在这个世界上，你是唯一使我受苦的人！’”

“我连忙问道：‘这话怎么讲？我并没有作什么事情呵！’伍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并且他还不住地发抖。唉！素文，当时我简直要哭出来了。我说：‘你到底有什么话？直捷了当地说吧！’伍又叹了一口气道：‘珠妹——聪明的珠妹，我告诉你，我是世界上第一个恨人，我的命运太坏，我今年整整活了二十五岁，但是我没有得到一天的幸福，你想我多么可怜？’伍这些话我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我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追求幸福呢？’伍连忙问我道：‘倘使我追求幸福，你能允许我吗？’我说：‘这话不对，怎么我会有权力不许你追求幸福呢？’”

“唉！珠妹！不是这个话，你知道世界之上，只有你能赐给我幸福呵！”

素文，你想他这话不是明明一步紧上一步吗？其实呢，我对于他也不能说没有感情。不过我年纪还太轻，我不敢就同人讲爱情。并且我的父亲年纪老了，将来母亲的责任是要我负的。我不愿意这么早提到婚姻问题，我便对伍说道：“你的意思我现在明白了，不过我觉得只要我们彼此了解，互相勉励，互相安慰，也就可以很幸福的不是吗？……”

“是呵，我希望的就是我们终身相勉励相安慰的生活……”

我一听这话，知道他是故意不放松人，我就又解释说：“我们永远作个道义的朋友吧！”伍自然有些失望。不过他也没再说什么。后来又有人走上来了，我们就离开碧云寺，逛了罗汉堂就雇洋车进城了。“……昨天我又接到他的一封信，他发了满纸的牢骚。我还没回他的信，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听完沁珠这一段故事，觉得这真是个不大容易对付的题目。沁珠现在虽是不大愿意对伍表示什么。但是我准知道，她已经陷到情网里去了。在这种情形下，我再不容易出什么主意，我踌躇了很久才答道：

“据我想你们两人一只脚已经陷入了情海了，至于那一只脚，应当抽回呢，还是应当也随着下去，我看就任其自然吧，如果要勉强怎么做，那只都是招徕苦恼的。”

“那么回信怎么写呢？”沁珠说。

“你就含含糊糊地对付他，看他以后的态度怎样再说。总之他倘是真心爱你，当然还有表示……”

沁珠赞成我的提议，于是这个问题暂时就算告了一个段落，我们也就离开西吉庆回学校去了。

5

从这一次谈话以后，正碰到学校里大考，我和沁珠彼此都忙着预备功课，竟有一个星期没在一处谈话，有时在讲堂的甬道上遇见，也只点点头匆匆地各自走开。一个星期的大考过去了，我把讲义书本稍微理了一理，心里似乎宽松了，便想去找沁珠出去玩玩。我先到她的讲堂去找她，没有遇到。只见文澜坐在那里发呆，我跑过去招呼她，她含笑说：“你是来看沁珠不是？她老早就出去了。唉！‘感情’两个字真够害人的！沁珠这两天差不多天天出去，昨天回来以后，不知为什么，伏在桌子上大哭起来。晚上也不曾吃饭。我问她，她也不肯说。本来想去找你，碰巧你也不在学校里，后来打了熄灯铃，她才上楼去睡……”我听文澜的一段报告，心里也是猜疑，但是我想大约总是她和伍之间的纠葛。等她回来时再问她吧！我辞了文澜独自回到自修室，接到我家乡的来信，说我兄弟很想出来念书，但是家里的古董买卖，近来也不赚钱，经费没有着落。而我呢，也在求学时代，更是没有办法。心里只有烦闷的份，书也看不下去。一个人跑到院子里，站在干枯的海棠树下发怔。忽见沁珠满面愁容地从外面进来。我一见了她不禁冲口喊道：“沁珠，你这几天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找你也找不着！”沁珠点头叫我道：“你来，素文！……”我便走到她面前说：“什么事？”她说：“我们到后面操场上去谈吧！”我们彼此沉默着，经过一道回廊，和讲堂的穿堂门，便到了操场。那时候因为学校正在假期中，所以同学们多半都回家，只有少数的人住在学校里，况且又是冬天，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我同沁珠就在淡弱的太阳光波下面，慢慢散着步，同时沁珠向我叙述她这几天以内的经过。她说：

“那天我和你谈完话以后，我回去便给伍写了一封回信，大意是说：‘他的痛苦我很愿意帮他解除，我愿意和他做一个很亲近的朋友。’这封信寄出去之后过了两天，他自己又到学校来看我。并且说有要紧的话和我谈，叫我即刻到他公寓里去。那天我正考伦理，下午倒没有功课。我叫他先回去，等我考完就去找他，唉！素文，那时我心里是多么不安呵！我猜想了许多可怕的现象。使我自己几乎不能挣扎，胡乱把伦理考完，就跑到公寓去，我进了伍的屋子，只见他面色惨白，两只眼怔怔地看着我，似乎有什么严重的消息，就要从他颤抖着的唇边发出来。而他自己也像吃不住似的。我受了这种暗示，心里更加紧张了，连问的勇气也没有了。沉默了许久之后，伍忽然走近我的身旁，扶着我的膝盖跪下去，将灼热的头放在我的手上，一股泪水打湿了我的手背。我发抖地问道：‘啊，怎样？……’我说不下去了。泪液哽住我的咽喉。后来伍抬起他那挂着泪珠而苍白的脸说道：‘沁珠！倘使有一天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以后，你还爱我吗？……或者你将对我含着鄙视的冷笑走开呢？……不过沁珠，我敢对天发誓，在不曾遇见你之前，我不曾爱过任何人，如同现在爱你一样。……我从前是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而你是给我灵魂的恩人，我离了你，便立刻要恢复僵尸般的生活。沁珠呵！请你告诉我——你现在爱我，将来还要爱我，以至于永久你都在爱我吧！……’唉！素文，我不能描出我当时所受的刺激怎样深！我的心又恐惧又辛酸，我用我的牙齿啮着那被震吓失去知觉的唇，以至于出了血。我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的心更紧张紊乱了，简单的语言表达不出我的意思，我们互相哭泣着。——为了莫名其妙的悲哀，我们尽量流出我们心泉中的眼泪。这是怎样一个难解的围困呵！直到同院的大学生从外面回来，他们那橐橐的皮鞋声，才把我们救出了重围。并且门外还有听差的声音说：‘伍先生在家吗？有一个姓张的来看你？’我就趁这个机会向伍告别回学校来，伍送我到大门口，并约定明天下午两点钟到中央公园会面。

第二天我照约定的时间到了中央公园。在松树后面的河畔找到伍。今天他的态度比较镇静多了，我们沿着河畔走了几步；河里的坚冰冒出一股刺入肌肤的冷气来，使我们不敢久留。我们连忙走进来今雨轩的大厅里，那地方有火炉，我们就在大厅旁一个小单间里坐下。要了两杯可可茶，和一碟南瓜子。茶房出去以后，我们就把门关上。伍坐近我的身旁，低声问道：

‘昨天回去好吗？’

我没有回答他，只苦笑着叹了一口气。伍看了我这种样子，像是非常受感动。握紧了我的手道：‘珠，好妹妹！我苦了你，对不住你呵！’他眼圈发了红。我那时几乎又要落下泪来。极力地忍住，装作喝茶。把那只被伍握着的手挣了出来。一面站起来，隔着玻璃窗看外面的冬景，过了几分钟以后，我被激动的情潮平息了，才又回身坐在那张长沙发椅上。思量了很久，我才决心向伍问道：‘念秋，你究竟有什么秘密呢？希望你坦白地告诉我！’

‘当然，我不能永久瞒着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你永久爱我！’

‘这话我虽不敢说，不过念秋，我老实对你说吧，我洁白的处女的心上，这还是头一次镂上你的印象，我觉得这一个开始，对于我的一生都有着密切的关系……这样已经很够了，何必更要什么作为对于你的爱情的保障呢？……’我兴奋地说。

‘我万万分相信，这是真话，所以我便觉得对不起你！’他说。

‘究竟什么事呢？’

‘我已经结过婚了，并且还有两个小孩子！’

‘啊，已经结过婚了……还有两个小孩子！’我不自觉地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唉！素文，当时我是被人从半天空摔到山涧里去呀！我的痛苦，我的失望，使我仿佛做了一场噩梦。不过我的傲性救了我，最后我的态度是那样淡漠——这连我自己也觉得吃惊，我若无其事地说道：‘这又算什么秘密呢？你结了婚，你有了小孩子，也是很平常的遭遇！……’

‘哦，很平常的遭遇吗？我可不以为很平常！’伍痛苦的说着。他为了猜不透我的心而痛苦，他以为这是我不爱他的表示。所以对于他和我之间的阻碍，才看得那样平淡，这可真出他意料之外。我知道自己得到了胜利，更加矜持了。这一次的谈话，我自始至终，都维持着我冷漠的态度。后来他告诉我，他的妻和孩子一两天以内就到北京来。因此他要搬出公寓，另外找房子住。并且要求我去看他的妻，我也很客气地答应了，最后我们就是这样分手。”

沁珠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脸上充满了失望的愁惨，我便问道：“你究竟打算怎么样呢！”

“怎么样？你说我怎么样吧！”

“真也难……”我也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下文接不下去了。只好说了些旁的故事来安慰她，当我们分手的时候，她是蹙着眉峰，悲哀的魔鬼把她掠去了。

从此以后，我见了沁珠不敢提到伍，惟恐她伤心。不过据我的观察，沁珠还是不能忘情于伍。她虽然不肯对我说什么，而在她那种忽而冷淡，忽而热烈的表情里，我看出感情和理智势力，正在互相消长。

平淡的学校生活，又过了几个月。也没听到沁珠方面的什么消息。只知道她近来学作新诗，在一个副刊上发表。可惜我手边没有这种刊物，而且沁珠似乎不愿叫我知道，她发表新诗的时候，都用的是笔名。不久学校放暑假了，沁珠回家去省亲，我也到西山去歇夏。

在三个月的分离中，沁珠曾给我写了几封信，虽没有什么具体的事实，但是在那满纸牢骚中，我也可以窥到她烦闷的心情。将近开学的时候，她忽然给我来了一封快信，她说：

素文吾友：这一个暑假中，我伴着年老的父亲，慈爱的母亲，过的是很安适的生活，不过我的心，是受了不可救药的创伤，虽然满脸浮着浅笑，但心头是绞着苦痛。最后我病了，一个月我没有起床，现在离开学近了，我恐怕不能如期到校，请你代我向学校请两个星期的病假吧！

后来开学了，同学们都陆续到来。而沁珠独无消息，我便到学监处和注册科替她请了两个星期的病假，同时我写快信去安慰她，并问她的病状。我的信寄去两上星期，还没得到回信，我不免猜疑她的病状更沉重了。心里非常愁烦。在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去看一个同乡。他的夫人是我中学时代的同学，她一定要留我住下，我答应了，晚饭以后，我们正在闲谈，忽然仆人进来说道：有电话找我——是由学校打来的，我连忙走到外客厅把耳机拿起来问道：“喂，谁呀？”

“素文吗？我回来了！”这明明是沁珠的声音。我不禁急忙问道：“你是沁珠吗？什么时候到的？”

“对了，我是沁珠，才从火车站来，你现在不回学校吗？”

我答道：“本来不打算回去，不过你若要我回来，我就来！”

“那很好，不过对不住你呢！”

“没关系……回头见吧！”我挂上耳机后，便忙忙跑到院里告诉我的同乡说，“沁珠回来了，我就要回学校去。”他们知道我们的感情好，所以也没有拦阻我。只说道：“叫他们雇个车子去，明天是礼拜，再同张小姐来玩。”我说：“好吧，我们有工夫一定来的。”

车子到了门口，我匆匆地跑到里边，只见沁珠站在绿屏风门的旁边等我呢，她一见我进来，连忙迎上来握住我的手道：“怎么样，你好吗？”

我点头道：“好，沁珠，你真瘦了，你究竟生的什么病？怎么我写快信去，你也不回我，冷不防的就来了呢？”沁珠听我问她，叹了一口气道：“我是瘦了吗？本来病了一个多月才好，我就赶来了，自然不能就复元。……我的病最初不过是感冒，后来又患了肝病，这样绵绵缠缠闹了一个多月。你的快信来的时候，我已好些了，天天预备着要来，所以就不曾回你的信。北京最近有什么新闻没有？”

“没有新闻……北京这种灰城，很难打破沉闷呢！……你吃过饭了吗？”

“我在火车上吃的，现在不饿，不过有点累，今天咱们一床睡吧，晚上好谈话。”

我说：“好，不过你既然累了，还是早休息的是，并且你的病体才好，我看有什么话明天慢慢地讲吧。”“也行，那么我们去睡，时候已不早了。”我们一同上了楼，我把她送进二十五号寝室。秀贞和淑芳也在那里，她们都忙着问沁珠的病情，我就回自己房里睡了。

第二天下课的时候，沁珠到课堂来找我，她手里还拿着一本日记，她在我旁边的空位子上坐下，那时我正在抄笔记，她说：“你忙吗？这是什么笔记？”

“文学史笔记，再有两行就完了，你等等，回头我同你出去。”沁珠点头答应。我忙把笔记抄完，和她一同出来下了楼，我们一直奔学校疗养院去。这是我们常来的地方，不过在暑假的三个月里，我们是暂离过，现在又走到这里，不禁有一种新鲜的感觉和追忆。我们并肩坐在荼花架旁的长椅上，我开始问她：“这是谁写的日记？”

“我写的。”她说。

“什么时候写的。”我问。

“从今年一月到现在。”她答。

“我可以看看吗？”我问。

“全体太琐碎……不过有几页是关于我和伍的交涉，你可以看看，也许你能帮助我解决其中的困难。”她说。

“好，让我看看吧。”我向她请求的说。

“不用忙，咱们先谈谈别的，回头我把那几段有关系的，作个记号，你拿到自修室去看吧！”

“也好，我们谈些什么呢，现在。”

“别忙，我还有事情和你商量……近来我觉得学体育没什么意思，一天到晚打球，跳舞，练体操，我真有些烦腻，要想转科吧，又没有相当的机会，并且明年就毕业了，转科也太不上算。所以我想随它去，我只对付着能毕业就行了。我要分出一部分时间学文艺。《北京日报》的编辑，是我的朋友田放，他曾答应给我一个周刊的地位，我想约几个同学办一个诗刊，你说好不好？”

我很赞成她的提议，我说：“很好，你再去约几个人吧，我来给你作一个扛旗的小卒，帮你们呐喊——因为新诗我简直没作过呢。”我们商量好了，她就去写信约人，我就回到自修室把她的日记有记号的地方翻出来看。

一月二十日　　今天早晨天空飞着雪花，把屋瓦同马路都盖上了，但不很冷，因为没有风。我下课后，坐着车子去看伍……他已搬到大方院九号。这虽然是我同他约定的，不过在路上，我一直踌躇着，我几次想退回去，但车夫一直拉着往前走，他竟不容我选择。最后我终于到了他的家门口，走下车来，给了车夫钱。那两扇红漆大门，只是半掩着。可是我的脚，不敢往里迈，直等到里面走出一个男仆来，问我找谁，我才将名片递给他说：看伍念秋先生。他恭敬地请我客厅里坐坐，便拿着名片到里面去。没有两分钟伍就出来了。他没有坐下，就请我到屋里去坐。我点头跟他进去，刚迈进门槛，从屏风门那里走出一个少妇，身后跟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两只水亮的眼睛，把我望着。那个少妇向我鞠躬说道：“这位是张小姐吗？请里边坐吧。”同时伍给我介绍她，我叫了一声“伍太太”。我们一同进了屋子，伍摸着那个男孩的头道：“小毛你叫张姑姑。”男孩果然笑着叫了一声：“张姑姑！”我将他拉到身旁问他多大了。他说：“五岁！”这孩子真聪明，我很喜欢他，我应许下次买糖来给他吃，他更和我亲近了。……她呢，进去替我们预备点心去了。她是一个很驯良服从的女人，样子虽长得平常，但态度还大大方方的，她自然还不知道我和伍的关系。所以她对我很亲热。而我呢，并不恨她，也不讨厌她，不过我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过。伍的两眼不时向我偷看，我只装作不知。不久她叫女仆端出两盘糖果和菜，她也跟着出来。她似乎不很会应酬我们，彼此都没什么话说，只好和那个五岁的男孩胡闹，那孩子他还有一个兄弟，今年才两岁多，奶妈抱出去玩，所以我不曾见着他。

一点钟过后，我离了他们回学校，当我独自坐在书案旁，回想到今天这一个会晤，我不觉自己叹了一口气道：“可怜的沁珠，这又算什么呢？……”

二月十五日　　伍近来对我的态度更热烈了，昨天他告诉我；他要和她离婚。——原因是她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我们俩的关系，自然她不免吃了醋，立刻和他闹起来，这使他更好决心倾向我这边了。不过，我怎么能够赞同他这种的谋图呢！我说：“你要和你的夫人离婚，那是你的家务事，我不便过问，不过，我们的友谊永久只维持到现在的程度。”他被我所拒绝，非常痛苦地走了。我到了自修室里，把前后的事情想了一想，真觉得无聊，我决定以后不和伍提到这个问题，我要永久保持我女孩儿自尊的心……

五月十日　　现在伍对我不敢说什么。他写了许多诗寄给我，我便和他谈诗。我装作不懂他的含义——大约他总有一天要恼我的，也好！我自己没有慧剑——借他的锋刃来割断这不可整理的情丝倒也痛快！……唉！不幸的沁珠，现在跪在命运的神座下，听宰割，“谁的错呢？”今夜我在圣母前祈祷时，我曾这样的问她呢！

六月二十五日　　伍要邀我到北海去，我拒绝了。这几天我心里太烦，许多同学谈论我们的问题，她们觉得伍太不对，自己既然有妻有子，为什么还苦苦缠绕着我。不过我倒能原谅他——情感是个魔鬼，谁要是落到他手里，谁便立刻成了他的俘虏……今后但愿我自己有勇气，跳出这个是非窝，免得他们夫妻不和……

沁珠的日记我看过之后，觉得她最后的决心很对，当我送还她时，曾提到这话。她虽然有些难过，但还镇静。后来我走的时候，她开始写诗，文艺是苦闷的产儿，希望她今后在这方面努力吧！

6

光阴走得飞快，沁珠和我都还有两个月，就要考毕业了。这半年里，她表面上过得很平静，她写了一本诗，题名叫作《夜半哀歌》。描写得很活泼，全诗的意境都很幽秀，以一个无瑕的少女的心，被不可抵抗的爱神的箭所射穿，使她开始尝味到人间最深切的苦闷。每在夜半，她被鸱枭的悲声唤醒后，她便在那时候抒写她内心的悲苦。——当然这个少女就是影射她自己了。这本诗稿，她不愿在她所办的诗刊上发表。给我看过以后，便把它锁在箱子里了。我觉得她既能沉心于文艺，大约对伍的情感，必能淡忘，所以不再向她提起，她呢，也似乎很心平气和地生活下去。不久考毕业了，自然更觉忙碌，把毕业考完，她又照例回家去省亲，我仍住在学校，那一个暑假，她过得很平静，不到开学的时候，她已经又回到北京来。因为某中学校请她教体育兼级任，在学校招考的时候，她须要来帮忙的。

那一天，她回到北京的时候，我恰巧也刚从西山回学校，见她满面笑容地走了进来，使我疯狂般地惊喜。我们两个月不见了，当彼此紧握着两手时，眼泪几乎掉了下来。好容易把激动的热情平静下去。才开始谈到别后的事情。据沁珠说，她现在已经找到新生活的路途了。对于伍的交往，虽然不能立刻断绝，但已能处置得非常平淡。我听了她的报告，自然极替她高兴。我们绕着回廊散步，一阵阵槐花香，扑进鼻观，使我们的精神更加振作。我们对这两三年来住惯了的学校，有一种新的依恋，似乎到处都很合适。现在一旦要离开，真觉得有些怅惘！我们在长久沉默之后，才谈到以后的计划。沁珠已接到某中学正式的聘函。我呢，因年纪太小，不愿意就去社会服务。打算继续进本校的研究院。不过研究院下学期是否开始办理，还没有确实的消息。打算暂时搬到同乡家里去住着等消息。沁珠，她北京也没有亲戚，只得搬到某中学替女教员预备的宿舍里去。

在黄昏的时候，我们已将存在学校储藏室里的行李搬到廊子上。大身量的老王，替我雇好车子，我便同沁珠先到她的寄宿舍里去。车子走约半点钟，便停在一个地方，我和沁珠很注意地看过地址和门牌一点没有错。但那又是怎样一个令人心怯的所在呵？两扇黑漆大门倾斜的歪在半边，门楼子上长满了狗尾巴草，向来人不住躬身点头，似乎表示欢迎。走进大门，我们喊了一声：“有人吗？”就见从耳房里走出一个穿着白布裤褂的男人，见了我们，打量了半天，才慢腾腾的问道：“你们做什么呀？”沁珠说：“我是张先生，某中学新聘的女教员。”“哦，张先生呀……这是您的东西吗？”沁珠道：“是。”那听差连忙帮车夫搬了下来。同时领着我们往里走，穿过那破烂的空场，又进了一个小月亮门，朝北有五间瓦房，听差便把东西放在东头的那间房里。一面含笑说道：“张先生就住这一间吧，西边两间是徐先生的。当中一大间可以作饭厅……”沁珠听了这话，只点了点头，当听差退出去之后，沁珠才指着那简陋的房间和陈设说道：“素文！你看这地方像个什么所在？适才我走进来的时候，似乎看见院子里还有一座八角的古亭，里面像是摆着许多有红毛缨的枪刀戟一类的东西，我们出去看看。”我便跟了她走到院子里，只见有两株合抱的大榆树，在那下面，果然有一座破旧的亭子，亭子里摆着几个白木的刀枪架，已经破旧了。架上插着红毛缨的刀枪，仿佛戏台上用的武器。我们都莫名其妙那是怎么个来历。正在彼此猜疑的时候，从外面走进一个女仆来，见了我们道：“先生们才搬来吗？有什么事情没有？我姓王，是某中学雇我来伺候先生们的。”沁珠说：“你到屋里把我的行李卷打开，铺在木板床上。然后替我们提壶开水来吧！”王妈答应着往屋里铺床去了。我们便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又跑到外面那院子去看个仔细。只见这个院子，比后头的院子还大，两排有五六间瓦房，似乎里面都住了人。我们不知道是谁，所以不敢多看，便到里面去。正遇见王妈从屋里出来。我们问她才知道这地方本来是一座古庙。前面的大殿全拆毁了，只剩五六间配殿，现在是某中学的男教员住着。后院本来有一座戏台，新近才拆去。那亭子里的刀枪架都是戏台上拿下来的。我们听了这话，沁珠笑道：“果然是个古庙，我说呢，要不然怎会这样破烂而院子又这么大！……好吧！素文我从今以后要做入定的老僧了。这个破庙倒很合适，不是吗？”我笑道：“你还是安分些充个尼姑吧，老僧这辈子你是没份了！”沁珠听了这话也不禁笑了。我们回到屋里，便设计怎样布置这间简陋的屋子，使它带点艺术味才好。我便提议在门上树一块淡雅的横额，沁珠也赞成。但是写什么呢？沁珠说她最喜欢梅花，并且伍曾经说过她的风姿正像雪里寒梅，并送了她一个别号“亦梅”。所以她决意横额上用“梅窝”两个字，我也觉得这两个字不错，我们把横额商量定妥，便又谈到屋里的装饰。我主张把那不平而多污点的粉墙，用一色淡绿色的花纸裱糊过。靠床的那一面墙上，挂一张一尺二寸长的圣母像，另一面就挂那幅瘦石山人画的白雪红梅的横条。窗帘也用淡绿色的麻纱，桌上罩一块绛红呢的台布，再买几张藤椅和圆形的茶几放在屋子的当中，上面放一个大磁瓶，插上许多鲜花，床前摆一张小小的水墨画的围屏。这样一收拾，那间简陋的破庙，立刻变成富有美术意味的房间了。

当夜我就住在她那里，第二天绝早，我们就出去购置那些用具，不久就把屋子收拾得正如我们的意思。沁珠站在屋子当中，叹了一口气道：“这一来，可有了我安身立命的地方了！但是你呢？”我说：“只要有了你这个所在，我什么时候觉得别处住腻了，就来搅你吧！”我见她那里一切都已妥帖，便回到学校布置我自己的住处去了。

不久学校里已经公布办研究院的消息，我又搬到学校去住。北京的各中学也都开了学，所以我又有两三个星期没去看沁珠。在一天的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晒手巾，忽见沁珠用的那个王妈，急急忙忙走了进来叫道：“素文小姐，您快去看看张先生吧，今天不知为什么哭了一天，连饭也没吃，学校也没去，我问她，她不说什么。所以才来找您！”我听了这个吓人的消息，连忙同王妈去看她，到了沁珠那里，推开房门，果见她脸朝床里睡着，眼泡红肿，面色憔悴，亮晶晶的泪滴沿着两颊流在枕头上。我连忙推她问道：“沁珠怎么了？是不是有病，还是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呢？”沁珠被我一问，她更哭得痛切了，过了许久，她才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封信给我看，那是一封字体草率的信，我忙打开看道：

沁珠女士妆次：

请你不要见怪我写这封信给你。女士是有学问，有才干的人，自然也更明白事理。定能原谅我的苦衷，替我开一条生路！不但我此生感激你，就是我的两个孩子也受赐不浅！

女士你知道我的丈夫念秋，自从认识你之后，他对我就变了心。最初他在我面前赞扬你，我不明白他的意思，除了同他一般的佩服你之外，没有想到别的。但是后来他对我冷淡发脾气，似乎对于孩子，也讨厌起来了。他这种陡然改变常态，我不能不疑心他，因为我常暗里留心他的行踪和信件。——最后我就发现了你们中间的恋爱关系，当时我几乎伤心得昏了过去。我常看报，知道现在的风气，男人常要丢掉他本来的妻，再去找一个新式女子讲自由恋爱，我想到这里，怎么不为我自己的前途，和孩子的幸福担心呢？那时我便质问他，究竟我到他家里六七年来，做错了什么事，对不起他？使他要抛弃我！但是他简直昏了，他不承认他自己的不该，反倒百般辱骂我，说我不了解他，又没有相当的学问。自然我也知道我的程度很浅，也许真配不上他。但是我们结婚已经六七年了，平日并不见得有什么不合适，怎么现在忽然变了。他说：他从前没有遇见好的，所以不觉得，现在既然遇见了，自然要对我不满意。唉！沁珠女士！我们都是女人，你一定能知道一个被人抛弃的妻子的苦楚！倘使我没有那两个孩子，我也就不和他争论，自己去当尼姑修行去了。可是现在我又明明有这两个不解事的孩子，他们是需要亲娘的抚慰教养，如果他真弃了我，孩子自然也要跟着受苦，所以我恳求女士，看在我母子的面上，和念秋断绝关系，使我夫妻能和好如初，女士的恩德，来世当衔草以报。并且以女士的学问才干，当然不难找到比念秋更好的人，又何必使念秋因女士之故，弃妻再娶，作个不情不义的人？我本想自己来看女士，陈述下情，又恐女士公事忙，所以写了这封信，文理不通，尚祈女士多多原谅，端此敬请文安！

伍李秀瑛敬上

这封信当然要使沁珠伤心，我只得设法安慰她，叫她从此以后，不和念秋往来。她哽咽着道：“你想我一个清白女儿，无缘无故让她说了那些话。——其实念秋哪一次对我示意，我不是拒绝他？至于我还和他通信，那不过是平常的友谊罢了……”我接着说道：“想必他还对你不曾死心，或者竟已经和他妻子提出离婚的条件，所以才逼出这封信来，你现在打算回她的信吗？”沁珠摇头道：“我不想回她，我只打算写一封信给伍，叫他把从前我所给他的信都还我，同时我也将他的信还他，从此断绝关系。唉！素文！我真太不幸了！”她说着又流下泪来。我劝她起来同到外面散散步，同时详细谈谈这个问题。她非常柔和地顺从了，起来洗过脸，换了一件淡雅的衣服我们便坐车到城南公园去。走进那碧草萋萋的空地上时，太阳正要下山，游人已经很少，我们就在那座石桥上站着。桥下有一道不很宽的河流，河畔满种着芦苇，一丛清碧的叶影，倒映水面，另有一种初秋爽凉的意味。我们目注潺湲的流水，沉默了许久，忽听沁珠叹了一声道：“自觉生来情太热，心头点点着冰华。”她心底的烦闷，和怆淡的面靥，深深激动了我，真觉得人生没有什么趣味。我也由不得一声长叹，落下两点同情泪来。

我们含着凄楚的悲哀下了石桥，坐在一株梧桐树下，听阵阵秋风，穿过林丛树叶间，发出栗栗的繁响，我们的心也更加凄紧了。但是始终我们谁都没有提到那一个问题，一直等到深灰色的夜幕垂下来了，我们依然沉默着回到沁珠的住所。吃晚饭时，她仅喝了一碗稀粥。这一夜我不曾回学校，我陪她坐到十点多钟，她叫我先睡了。

夜里她究竟什么时候睡的，我不曾知道，只是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看见她尚睡得沉沉的。不敢惊动她，悄悄地起床，在她的书桌上看见一封尚未封口的信，正是寄给伍念秋的。我知道她昨晚回肠九转，这封信正是决定她命运的大关键，顾不得征求她的同意，我就将它抽出看了，只见她写道：

念秋先生：

我们相识以来，整整三年了，我相信我们的友谊只到相当的范围而止，但是第三者或不免有所误会，甚至目我为其幸福的阻碍，提出可笑的要求。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不得不从此分手，请你将我给你的信寄还，当然我也将你的那些信和诗遣人送给你，随你自己处置吧。唉！我们的过去正像风飘落花在碧水之上作一度的聚散罢了！

沁珠

我看过那封寥寥百余字的信后，我发现那信笺上有泪滴的湿痕，当时我仍然把信给她装好，写了几个字放在桌上：“我有事先回学校，下午再来看你！……”我便悄悄回学校去了。

7

沁珠自从和伍绝交后，她的态度陡然变了，整日活泼生动的举止现在成了悲凉沉默，每日除上课外，便是独自潜伏在那古庙的小屋中。我虽时常去看她，但也医不了她失望的伤心。所以弄得我都不敢去了，有时约了秀贞和淑芳去看她，我们故意哄她说笑，她总是眼圈红着，和我们痴笑，那种说不出的伤感，往往使得我们也只好陪她落泪。在这个时期中，她常常半夜起来写信给我……我今天只带了一封比较最哀艳的来给你看看，其余的那些我预备将来替她编辑成一个小册子，就算我纪念她的意思。

素文一面述说，一面从一个深红色的皮夹子里掏出一封绯红色的信封来；抽出里面的信来递给我，我忙展开看到：

昨天夜半，我独自一个人坐在房里，一阵轻风吹开了我的房门，光华灿烂的皎月，正悬在天空，好像一个玉盘，星点密布，如同围棋上的黑白子！四境死一般的静寂，只隐约听见远处的犬吠声，有时卖玉面饽饽的小贩的叫卖声，随着风的回荡打进我的耳膜里来，这时我的心有些震悸，我走近门旁，正想伸手掩上门时，忽然听见悲雁怆厉的叫了两声，从那无云的天空，飞向南方去了。唉！我为了这个声音，怔在门旁，我想到孤雁夜半奔着它茫漠的程途，是怎样单寒可怜！然而还有我这样一个乖运的少女为它叹息！至于我呢——寄寓在这种荒凉的古庙里，谁来慰我冷寂？夜夜只有墙阴蟋蟀，凄切的悲鸣，也许它们是吊我的潦倒，唉！素文！今夜我直到更夫打过四更才去睡的。但是明天呢，只要太阳照临人间时，我又须荷上负担，向人间努力挣扎去了。唉！我真不懂，草草人事，究竟何物足以维系那无量众生呢！

沁珠书于夜半

我将信看完，依旧交还素文。不禁问道：“难道沁珠和伍的一段无结果的恋爱，便要了沁珠的命吗？”

素文道：“原因虽不是这么简单，但我相信，伍的确伤害了沁珠少女的心。……把一个生机泼辣的她，变成灰色绝望的可怜虫了。”

素文说到这里，依旧接续那未完的故事；说下去道：

沁珠差不多每天都有一封这一类的信寄给我。有时我也写信去劝解她，安慰她。但是她总是怏怏不乐。有一天学校放假，我便邀了秀贞去找她，勉强拉她出去看电影。那天演的是有名的托尔斯泰的《复活》。在休息的时间里，我们前排有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走过来招呼沁珠。据沁珠说，他姓曹，是她的同乡，前几个月在开同乡会时曾见过一面。不久电影散了，我们就想回去。而那位曹君坚意要邀我们一同到东安市场吃饭。我们见推辞不掉便同他去了，到了森隆饭馆拣了一间雅座坐下，他很客气地招待我们。在吃饭的时候，我们很快乐地谈论到今天的影片，他发了许多惊人的议论，在他锋利的辞锋下，我发现沁珠对他有了很好的印象。她不像平日那样缺乏精神，只是非常畅快地和曹君谈论。到了吃完饭时，他曾问过沁珠的住址，以后我们才分手。我陪沁珠回她的寓所，在路上沁珠曾问我对于曹的印象如何？我说：“好像还是一个很有才干和抱负的青年！”她听了这话，非常惊喜地握住我的手道：“你真是我的好朋友，素文！因为你的心正和我一样。我觉得他英爽之中，含着温柔，既不像那些粗暴的武夫，也不像浮华的纨绔儿，是不是？”我笑了笑没有回答什么。当夜我回学校去，曾有一种的预感，系绕过我的意识界。我觉得一个月以来，困于失望中的沁珠，就要被解放了。此后她的生命，不但不灰色，恐怕更要像火焰般的耀眼呢。

两个星期后，我在一个朋友的宴会上，就听见关于沁珠和曹往来的舆论。事实的经过是这样，他们之中有一个姓袁的，他也认得沁珠，便问我道：

“沁珠女士近来的生活怎样？……听说她和北大的学生曹君往来很密切呢？”

我知道一定还有下文，便不肯多说什么，只含糊地答道：“对了，他是她的同乡。但是密司特袁怎么知道这件事？”

“哦，我有一天和朋友在北海划船，碰见他们在五龙亭吃茶。我就对那个朋友说道：‘你认识那个女郎么？’他说：‘我不知道她是谁，不过我敢断定这两个人的交情不浅，因为我常常碰见他们在一处……’所以我才知道他们交往密切。”

我们没有再谈下去，因为已经到吃饭的时候。吃完晚饭，我就决心去找沁珠，打算和她谈谈。哪晓得到了那里，她的房门锁着，她不在家，我就找王妈打听她到什么地方去了，王妈说：“张先生这些日子喜欢多了，天天下课回来以后，总有一个姓曹的年青先生来邀她出去玩。今天两点钟，他们又一同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可是我不清楚他们是往哪儿去的。”

我扫兴地出了寄宿舍，又坐着原来的车子回去，我正打算写封信给她，忽见我的案头放着一封来信，正是沁珠的笔迹，打开看道：

素文：

你大约要为我陡然的变更而惊讶了吧！我告诉你，亲爱的朋友，现在我已经战胜苦闷之魔了。从前的一切，譬如一场噩梦。虽然在我的生命史上曾刻上一道很深的印痕。但我要把它深深藏起来，不再使那个回忆浮上我的心头。——尤其在表面上我要辛辣的生活，我喜欢像茶花女——马格哩脱那样处置她的生命，我也更心服“少奶奶的扇子”上那个满经风霜的金女士，依然能扎挣着过那种表面轻浮而内里深沉的生活。亲爱的朋友！说实话吧，伍他曾给我以人生的大教训，我懂得怎样处置我自己了。所以现在我很快乐。并且认识了几个新朋友，曹是你见过的。他最近几乎天天来看我，有时也同出去玩耍。也许有很多的人误会我们已发生爱情，关于这一点，我不想否认或承认，总之，纵使有爱情，也仅仅是爱情而已。唉，多么滑稽呵！大约你必要责备我胡闹，但是好朋友！你想我不如此，怎能医治我这已受伤的灵魂呢？有工夫到我这里来，还有许多有趣的故事告诉你。

你的沁珠

唉！这是怎样一封刺激我的信呵。我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的看了两三遍。心里紊乱到极点，连我自己也不懂做人应当持什么样的态度。我没有回她的信，打算第二天去看她，见了面再说吧！当夜我真为这个问题困搅了。竟至于失眠。第二天早晨我听见起身钟打过了，便想起来。但是我抬起身来，就觉得头脑闷涨，眼前直冒金星，用手摸摸额角，火般的灼热，我知道病了。“哎哟”的呻了一声，依然躺下，同房的齐大姐——她平常是一个很热心的人，看见我病了，连忙去找学监。——那位大个子学监来看过之后，就派人请了校医来，诊断的结果是受了感冒，嘱我好好静养两天就好了。那么我自然不能去看沁珠。下午秀贞来看我，曾请她打电话给沁珠，告诉我病了。当晚沁珠跑来看我，她坐在我的床旁的一张椅子上，我便问她近来怎么样，她微微地笑道：

“过得很有意思，每天下了课，不是北海去划船，就是看电影，糊里糊涂，连自己也不知道耍些什么把戏，不过很热闹，也不坏！”

我也笑道：“不坏就好，不过不要无故害人！你固然是玩玩，别人就不一定也这么想吧！”

沁珠听了这话，并不回答我，只怔怔向窗外的蓝天呆望着，我又说道：“你说有许多有趣的故事要告诉我究竟是什么呢？”沁珠转过脸来。看了我一下道：“最近我收到好几封美丽的情书，和种种的画片，我把它们都贴在一个本子上，每一种下面我题了对于那个人的感想和认识的经过。预备将来老了的时候，那些人自然也都有了结果，再拿出来看看，不是很有趣的吗？”

我说：“这些人真是闲得没事干，只要看见一个女人，不管人家有意无意，他们便老着脸皮写起情书来。真也好笑，究竟都是些什么人呢？哪一个写得最好。”

“等你明天好了，到我那里自己去看吧！我也分不出什么高下来，不过照思想来说，曹要比他们澈底点。”

我们一直谈到八点钟沁珠才回去，此后我又睡了一天，病才全好。——这两天气候非常合适，不冷不热，当我在院子里散步时，偶尔嗅到一阵菊花香，我信步出了院子，走进学校园去，果见那里新栽了几十株秋菊，已开了不少。我在花畦前徘徊了约有十分钟的时候，我发现南墙下有三株纯白色的大菊花，花瓣异常肥硕，我想倘使采下一朵，用鸡蛋面粉白糖调匀炸成菊花饼，味道一定很美。想到这里，就坐车去找沁珠。她今天没有出去，我进门时，看见她屋子里摆满了菊花的盆栽，其中有一盆白色的，已经盛开了。我便提议采下那一朵将要开残的作菊花饼吃，沁珠交代了王妈，我便开始看她那些情书和画片，忽然门外有男子穿着皮鞋走路的声音，沁珠连忙把那一本贴着情书的簿子收了起来，就听见外面有人问道：

“密司张在家吗？”

“哪一位，请进来吧！”

房门开了，一个穿着淡灰色西服和扎腿马裤的青年含笑地走了进来。我一看正是那位曹君。他见了我说道：“素文女士好久不见了，近来好吧？”

“多谢！密司特曹，我很好，您怎样呢？”我说。

“也对付吧！”

我们这样傻煞一回事地周旋着，沁珠已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很随便地让曹坐下说道：

“你们哪里学来的这一套，我最怕这种装着玩的问候，你们以后免了吧！”我们被她说得也笑了起来。这一次的聚会，沁珠非常快乐，她那种多风姿的举动，和爽利的谈锋，真使我觉得震惊，她简直不是从前那一个天真单纯的沁珠了。据我的预料，曹将来一定要吃些苦头。因为我看出他对沁珠的热烈，而沁珠只是用一种辛辣的态度任意发挥。六点多钟曹告辞走了，我便和沁珠谈到这个问题，我说：

“我总怀疑，一个人如你那种态度处世是对的。你想吧，人无论如何，总有人的常情，在这许多的青年里，难道就没有一个使你动心的吗？你这样耍把戏般地耍弄着他们，我恐怕有一天你将要落在你亲手为别人安排的陷阱里哩！”

“唉！素文！你是我最知己的朋友，你当能原谅我不得已的苦衷，我实话告诉你，我今年二十二岁了！这个生命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也不一定很短，而我只爱过一个人，我所有纯洁的少女的真情都已经交付给那个人了，无奈那个人，他有妻有子，他不能承受我的爱。我本应当把这些情感照旧收回，但是天知道，那是无益的。我自从受过那次的打击以后，我简直无法恢复我的心情。所以前些时候，我竟灰心得几乎死去。不过我的心情是复杂的，虽然这样，但同时我是欢喜热烈的生活……”沁珠说着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是充满了眼泪。我也觉得这个时期的青年男女很难找到平坦的道路，多半走的是新与旧互相冲突的叉道，自然免不了种种的苦闷和愁惨。沁珠的话我竟无法反驳她，我只紧紧握住她的手！表示我对她十三分的同情。——当夜我们在黯然中分手，我回到学校里，正碰见文澜独自倚窗看月，我觉得心里非常郁闷，便邀她到后面操场去散步，今夜月色被一层薄云所遮，忽明忽暗，更加着冷风吹过梧桐叶丛，发出一阵沙沙的悲声，我禁不住流下泪来。文澜莫名其妙地望着我，但是最后她也只叹息一声，仍悄悄地陪着我在黯淡的光影下徘徊着。直到校役打过熄灯铃，我们才回到寄宿舍里去。

我从沁珠那里回来后，一直对于沁珠的前途担着心，但我也不知道怎样改正她的思想才好。最大的原因我也无形中赞成她那样处置生命的态度，一个女孩儿，谁没有尊严和自傲的心呢？我深知道沁珠在未与伍认识以前，她只是一个多情而驯良的少女。但经伍给她绝大的损伤后，她由愤恨中发现了她那少女的尊严和自傲。陡然变了她处世的态度。这能说不是很自然的趋势吗？……

我为了沁珠的问题，想得头脑闷涨，这最近几天简直恹恹地打不起精神，遂也不去找沁珠多谈。这样地过了一个星期。在一天的早晨，正是中秋节，学校里照例放一天假，我想睡到十二点再起来——虽然我从八点钟打过以后，总是睁着眼想心事，然而仍舍不得离开那温软的被絮。我正当魂梦惝恍的时候，只觉得有一只温柔的手放在我的额上，我连忙睁开眼一看，原来正是沁珠。唉！她今天真是使我惊异的美丽——额前垂着微卷的烫发，身上穿着水绿色的秋罗旗袍，脚上穿着白鞋白袜。低眉含笑地看着我说道：“怎么，素文，九点五十分了，你还睡着呵！快些起来。曹在外面等着你，到郊外赛驴去呢。”她一面说，一面替我把挂在帐钩上的衣服拿了下来，不由我多说，把我由被里拖了起来。——今天果然是好天气，太阳金晃晃地照着红楼的一角，发出耀眼的彩辉，柳条静静地低垂着，只有几只云雀在那树顶跳跃，在这种晴朗的天气中，到郊外赛驴的确很合宜。不知不觉也鼓起我的游兴来。连忙穿上衣服，同沁珠一齐来到栉沐室，梳洗后换上一件白绸的长袍，喝了一口豆腐浆，就忙忙到前面客厅里去。那时客厅里坐满了成双捉对的青年男女，有的喁喁密语，有的相视默默，呵，这简直是情人遇合的场所，充满了欢愉和惆怅的空气！而曹独自一个呆坐在角落里，似乎正在观察这些爱人的态度和心理。当我们走进去时，细碎的脚步声才把他从迷离中惊醒。他连忙含笑站了起来，和我招呼。沁珠向他瞟了一眼道：“我们就走吧！”曹点头应诺，同时把他身边的一个小提篮拿在手里，我们便一同出了学校，门口已停着三头小驴。我们三人各带过一头来，走了几步，在学校的转弯地方，有一块骑马石，我们就在那里上了驴。才过一条小胡同，便是城根，我们沿着城根慢慢地往前去。越走越清净，精神也越愉快。沁珠不住回头看着曹微笑，曹的两眼更是不离她的身左右。我跟在后头，不觉心里暗暗盘算，这两个人眼见一天比一天趋近恋爱的区域了。虽是沁珠倔强地说她不会再落第二次的情网，但她能反抗自然的趋势吗？爱神的牙箭穿过他俩的心，她能从那箭镞下逃亡吗？……这些思想使我忘记了现实。恰巧那小驴往前一倾，几乎把我跌了下来：在这不意的惊吓中，我不觉“哎呀”的喊了出来。他俩连忙围拢来：“怎么样？素文！”沁珠这样地问我。曹连忙走下驴来道：“是不是这头驴子不稳，素文女士还是骑我这头吧！”他俩这种不得要领的猜问着，我只有摇头，但又禁不住好笑，忍了好久，才告诉他俩：“我适才因为想事情不曾当心，险些掉下驴来。其实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他俩听了才一笑，又重新上了驴。我们在西直门外的大马路上放开驴蹄得得地跑上前去，仿佛古骑士驰骋疆场的气概。沁珠并指着那小驴道：“这是我的红鬃鬣马咧！”我们都不觉笑了起来。不久就望见西山了。我们在山脚的碧云寺前下了驴，已经是十一点半了。我们把驴子交给驴夫。走到香云旅社去吃午饭。这地方很清幽，院子里正满开着菊花和桂花，清香扑鼻，我们就在那廊子底下的大餐桌前坐下了。沁珠今天似乎非常高兴，她提议喝红玫瑰。曹也赞同，我当然不反对。不过有些担心，不知道沁珠究竟是存着什么思想，不要再同往日般，借酒浇愁，喝得酩酊大醉……幸喜那红玫瑰酒只是三寸多高的一个小瓶，这才使我放了心。我们一面吃着茶，一面咽着玫瑰酒，一面说笑。吃到后来，沁珠的两颊微微抹上一层晚霞的媚色，我呢，心也似乎有些乱跳。曹的酒量比我们都好，只有他没有醉意。午饭后我们本打算就骑驴回去，但沁珠有些娇慵，我们便从旅馆里出来，坐洋车到玉泉山，那里游人很少，我们坐在一个凉亭里休息。沁珠的酒意还未退净，她闭着眼倚在那凉亭的柱子上，微微地喘息着，曹两眼不住对她望着，但不时也偷眼看着我，这自然是给我一种暗示。我便装着去看花圃里的秋海棠，让他俩一个亲近的机会，不过我太好奇，虽然离开他俩两丈远，而我还很留心地静听他俩的谈话：

“珠！现在觉得怎样？……唉！都是我不小心，让你喝得太多了！”

“不，我不觉得什么，只是有些倦！……”

“那么你的脸色怎么似乎有些愁惨！”

“唉！愁惨就是我的运命！”她含着泪站了起来，说道，“素文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边花圃旁边站着的不是吗？”

“素文！”沁珠高声地叫道，“是时候了，我们该回去了。”

我听了沁珠的话，才从花圃那边跑过来。我们一同离开玉泉山，坐车回城，到西城根时我便和他俩分路，独自到学校去。

8

我从西山回来以后，两天内恰巧都碰到学校里开自治会，所以没有去看沁珠，哪里晓得她就在那一天夜晚生病了。身上头上的热度非常高，全身骨节酸痛，翻腾了一夜，直到天亮才迷迷昏昏地睡着了。寄宿舍的王妈知道她今天第一小时便有功课，等到七点半还不见沁珠起来。曾两次走到窗根下看动静。但是悄悄地没有一点声息。只得轻轻地喊了两声。沁珠被她从梦里惊醒，忍不住“哎哟”地呻着。王妈知道她不舒服，连忙把头上的簪子拔了下来，拨开门的闩子，走进来看视。只见沁珠满脸烧得如晚霞般的红。两眼蒙眬，王妈轻轻地用手在她额角上一摸，不觉惊叫道：“吓，怎么烧得这样厉害！”沁珠这时勉强睁开眼向王妈看了一下，微微地叹了一口气道：“王妈你去打个电话，告诉教务处，我今天请假。”王妈应着匆匆地去了。沁珠掉转身体，又昏昏地睡去，直到中午，热度更高了，同时觉得喉咙有些痛。她知道自己的病势来得不轻，睁开眼不见王妈在跟前，四境静寂得如同死城，心里想到只身客寄的苦况，禁不住流下泪来。正在神魂凄迷的时候，忽听窗外有人低声说话。似乎是曹的声音说道：

“怎么，昨天还玩得好好的，今天就病得这样厉害了呢？”

“是呵……我也是想不到的，曹先生且亲自去看看吧！”

“自然……”

一阵皮鞋声已来到房门口了。曹匆匆地跑了进来，沁珠懒懒把眼睁了一睁，向曹点点头，又昏沉沉地闭上眼了。曹看了这些样子，知道这病势果然来得凶险；因回身向王妈问道：

“请医生看过吗？”

王妈摇头道：“还没有呢，早上我原想着去找素文小姐，央她去请个大夫看看，但是我一直不敢离开这里……”曹点头道：“那么。我这就去请医生，你好生用心照顾她吧！”说完拿了帽子忙忙地走了。

这时沁珠恰好醒来，觉得口唇烧得将要破裂，并且满嘴发苦，因叫王妈倒了一杯白开水，她一面喝着一面问道：“恰才好像曹先生来过的，怎么就去了呢？”

“是的，”王妈说，“曹先生是来过的，此刻去请医生去了，回头还来，您觉得好些吗？”沁珠见问，只摇摇头，眼圈有些发红，连忙掉转身去。王妈看了这种情形，由不得也叹了一口气，悄悄走出房来，到电话室里打电话给我，当她在电话里告诉我沁珠病重，把我惊得没有听完下文，就放下耳机，坐上车子到寄宿舍去。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正遇见曹带着医生进来，我也悄悄地跟着他们。那位医生是德国人，在中国行医很有些年数，所以他说得一口好北京话。当她替沁珠诊断之后，向我们说，沁珠害的是猩红热，是一种很危险的传染病，最好把她送到医院去。但是沁珠不愿意住病院，后来商量的结果，那位德国医生是牺牲了他的建议，只要我们找一个妥当的负责的看护者，曹问我怎么样！我当然回答他：“可以的。”医生见我们已经商量好，开过方子，又嘱咐我们好生留意她的病势的变化，随时打电话给他。医生走后，我同曹又把看护的事情商量了一下，结果是我们俩轮流看护，曹管白天，我管黑夜。

下午曹去配药，我独自陪着昏沉的病人，不时听见沁珠从惊怕的梦中叫喊醒来。唉，我真焦急！几次探头窗外，盼望曹快些回来——其实曹离开这里仅仅只有三十分钟，事实上绝不能就回来。但我是胆小得忘了一切，只埋怨曹。大约过了一点多钟，曹拿着药，急步地走进来时，我才吐了一口紧压我心脉的气，忙帮着曹把药喂到沁珠的嘴里。

沁珠服过药后，曹叫我回学校去休息；以便晚上来换他。我辞别了他们回到学校，吃了一些东西，就睡了。八点钟时我才醒来，吃了一碗面，又带了几本小说到沁珠的地方来。走进门时，只见曹独自坐在淡淡的灯光下，望着病重的沁珠出神。及至我掀开门帘走进来时，才把他的知觉恢复，我低声问道：“此刻怎么样？”“不见得减轻吧！自你走后她一直在翻腾，你看她的脸色，不是更加焦红了吗？”

我听了曹的话，立刻向沁珠脸上望了望，我仿佛看到许多猩红的小点；连忙走近床前，将她的小衣解开，只见胸口也出了一样的斑点。我告诉曹，我们都认为这时期是个非常要紧的时候，所以曹今夜决定不回去，帮助我看护她，这当然使我大大地放了心。不过曹已经累了一天，我怕他精力来不及，因叫王妈找来一张帆布床放在当中那间吃饭厅里，让曹休息。所以前半夜只有我拿着一本小说坐在沙发上陪着她。这时她似乎睡得很安静，直到下半夜的一点多钟她才醒来。我将药水给她喂下去，一些声音惊醒了曹，他连忙走进来替我；可是我白天已睡够了，所以依旧倚在沙发上看小说。曹将热度表替沁珠测验热度，比早晨减低了一度。这使我们非常高兴。……这一夜居然很平安地过去了。

第二天早晨我回学校去，上了一堂的文学史，不过十一点我便吃了午饭，饭后就睡了，一直到七点钟我才到沁珠那里，曹今天可够疲倦了，所以见我来后，他稍微把药料理后也就走了。我这一夜仍然是看小说度过。

这样经过一个星期，沁珠身上的猩红点，渐渐焦萎了。大夫告诉我们已经出了危险期，现在只要好好地调养，不久就可以复原的。我们听了这个好消息，一颗紧张的心放下来了。但同时也感到了连日的辛苦；我又遇到学校里的月考期近，要忙着预备功课，所以当天我将一切的事情嘱托了曹，便匆匆回学校去。

沁珠现在的病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身体还非常疲弱，曹照例每天早晨就来伴着她，当沁珠精神稍好的时候，曹便读诗歌或有趣的故事给她听，这种温存，体贴，使沁珠不知不觉动摇了她一向处世的态度。

有一天清晨，天气非常晴朗，耀人眼目的阳光，射在窗前的翠绿的碧纱幔上。沁珠醒时，看着这种明净的天容，和听见活跃鸟儿的歌唱。她很想坐起来。正在这个时候，只见曹手里拿着一束插枝的丹桂，含笑走进房来。沁珠连忙叫道：“呀，好香的花儿！”曹将花插在小几上的白玉瓶里，柔和地问道：“怎么样，今天觉得好些吗？”

沁珠点头道：“好些了，但是子卿你这些时候太累了！”——这是曹头一次，听见沁珠这样亲热地称呼他，使他禁不住心跳了。他走近沁珠床前，用手抚摩那垂在沁珠两肩的柔发说：“这一病又瘦了许多呢！”

“唉！子卿，瘦又算得什么，人生的路程步步是艰难的呵；只是累了你和素文，常常使我不安！”曹似乎受了很深的感触，含着满眶的清泪说道：“珠，你不应当这样说，你知道我的看护你，绝不是单为了你，我只是为我自己的兴趣而努力罢了。珠！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灵台的方寸地，才是我所希望的归宿地呵；自然这也许只是我的私心。不过……”子卿说到这里顿住了，只低着头注视他自己的手指纹。

沁珠黯然地翻过身去，一颗颗的热泪如泻般地滴在枕头布上了。子卿看见她两肩微微地耸动，知道沁珠正在哭泣，他更禁不住心头凄楚，也悄悄地流着泪。王妈的脚步声走近窗下时，子卿才忙拭干眼泪，装作替沁珠收拾书桌，低头忙乱着。

王妈手里托着一个白镍的锅子走进来，一面笑向子卿道：“曹先生吃过早饭了吗？”她将小锅放在桌上，走到沁珠的面前轻轻喊道，“张先生喝点莲子粥吗？”沁珠应了一声转过脸来，同时向子卿道：“你吃点吧，这是我昨晚特意告诉王妈买的新鲜莲子煮的；味道大概不坏。”子卿听了这话，就把小锅的盖子掀开，果然有一股清香冲出来。这时王妈已经把粥盛好，他们吃过后，沁珠要起来坐坐，子卿将许多棉被垫在床上扶沁珠斜靠在被上。一股桂花的清香，从微风中吹过来，沁珠不禁用手把弄那玉瓶，一面微微叹息道：“一年容易又秋风……这一场病几乎把三秋好景都辜负了！”

“但是，现在已经好了，还不快乐吗？眼看又到结冰的时候了，刀光雪影下，正该显显你的好身子呢！……”

“唉！说起这些玩意来，又由不得我要伤心！子卿你知道，一个人弄到非热闹不能生活，她的内心是怎样的可惨！这几个月以来，我差不多无时无刻不是用这种的辛辣的刺激来麻木我的灵魂。……可是一般人还以为我是个毫无心肠的浪漫女子；哪里知道，在我的笑容的背后，是藏着不可告人的损伤呢？……世界固然是广博无边，然而人心却是非常窄狭的呵！”

沁珠的心，此刻沉入极兴奋的状态中，在她微微泛红的两颊上，漾着点点的泪光，曹虽极想安慰她，但是他竟不知怎样措辞恰当，只怔怔地望着她，在许久的沉默中，只有阵阵悲瑟的秋风，是占据了这刹那的四境。

“唉！沁珠！”曹最后这样说，“你的心伤，虽然是不容易医治的，不过倘使天地间还有一个人，他愿用他的全心来填补这个缺陷，难道你还忍心拒绝他吗？”

“呵，恐怕天地间就不会有这样的人，子卿实在不骗你，我现在不敢怀任何种的奢望，对于这个世界的人类，我已经有很清楚的概念，除了自私浅鄙外，再找不到更多的东西了！”

“自然，你这些话也有你的根据点，不过你总不应当怀疑人间还有纯洁的同情吧？——那是比什么东西都可靠，都伟大呢！唉……沁珠！”

“同情，纯洁伟大的同情！……这些话都是真的吗？那么子卿我真对不住你了。我不反对同情，更不反对同情的纯洁和伟大，只是我没有幸福享有这种的施与罢了！……其实呢，你也不必太认真，人生的寿命真有限，我们还是藏起自我，得快乐狂笑就是了！”

曹听了沁珠的话，使他的感情激动到不能自制，他握住沁珠的手，两眼含着泪，嘴唇颤抖着说道：“沁珠，我用最诚恳的一片心——虽然这在你是看得不值什么的一颗心，求你不要这样延续下去，你知道我为了你的摧残自己，曾经流过最伤心的眼泪？我曾想万一我不能使你了解我时，我情愿离开这个世界，我不能看着你忍心的扮演。”

“那么，你要我怎么样？”沁珠苦笑着说。

“我要你好好地做人，努力你的事业，安定你的生活，你的才资是上好的，为什么要自甘沦亡？”

“唉！子卿呵，我为什么不愿意好好做人？又为什么不愿意安定我的生活？但是我有的是一颗破了的心，滴着血的损伤的心呵！你叫我怎样能好好做人？怎样能安定我的生活？唉，我不恨别的，只恨为什么天不使你早些认识我，倘使两年前你便认识了我那自然不是这种样子。现在呵，现在迟了！”

“这话果是从你真心里吐出来的吗？绝对没有挽救的余地吗？但是你的心滴了血，我的血就不能使你填补起来吗？唉，残忍的命运呵！”曹将头伏在两臂中，他显然是太悲伤了。

“子卿，你安静些，听我说，并不是你绝对没有救助我的希望，我只怕我……”沁珠声音哽住了，曹也禁不住落着泪。

当我走到他俩面前时，虽是使他俩吃了一惊，但我却替他俩解了围，我问沁珠觉得怎样？她拭着泪道：“已经好得多了，不久就可以起来……但是你的月考怎样了？”

“那还不是对付过去了……你睡的日子真不少，明天差不多整整三个星期了。据医生说，一个月之后就可以起来，那么你再好好休养十天，我们又可以一同去玩了。……你学校里的功课，孙诚替你代理，她这个人做事也很认真，你大可以放心的，其他的事情呢，也少思量，病体才好，真要好好的保重才是！……”

我这些话不提防使他俩都觉得难堪起来。曹更是满面过不去。我才觉悟我的话说得太着急了，只好用旁的话来混开，我念了一封极有趣的情书给他俩听：

“我最尊敬，最爱慕的女士——将来的博士夫人，哈哈，你真该向我贺喜，我现在已得到大阴国家尔顿大学的博士学位了！这一来合了女士结婚的条件，快些预备喜筵，不要辜负了大好韶光，正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呢！

你的爱人某某上”

“噫，这真是有趣的情书，现在这些年青人，恋爱要算是比什么都重要的工作了！”沁珠叹息着说。

“那你就把他们看得太高了！”我接着说，“他们若果把恋爱看得比什么都重，我倒不敢再咒诅人生了！……老实说吧，这个世纪的年青人，就很少有能懂得爱情的，男的要的是美貌，肉感，女的呢，求的是虚荣，享乐，男女间的交易只是如此罢了！……你们不信，只看我适才念的这封情书就是老大的证据了。”

“真的，素文你那封情书究竟从哪里寻来的？”沁珠问。

“哦，你认得尹若溪吗？”我说。

“是不是那个身材高大，脸上带着滑稽像的青年呢？”

“可不就是那个缺德货吗？”我说，“他最近看上一个法大的女生李秋纹，变尽方法去认识她，但是这位李女士是个崇拜博士头衔的人，老尹当然是不够格，虽然费尽心机，到头还是抹了一鼻子灰，这一来老尹便羞恼变成怒，就给李女士写了这么一封奚落的信。把个李女士气得发疯，将这封信交给我，要我设法报复他，我觉得太无聊，因劝李女士息事宁人给他个不理就算了。”

这一段故事说完，差不多已将近黄昏了，曹因为晚上有事他先走了，我独自伴着沁珠，不免又提到适才她和曹的谈话，沁珠叹气道：“素文，我真怕又是一个不祥的开端呢！”我听了沁珠的预料，心里也是一动，但怕沁珠太伤心于病体有碍，因劝她暂且把这件事放下，好好养病要紧，恰好王妈端进牛乳来，她吃过之后，稍微躺了些时，似有困意，我便悄悄地回学校了。

9

沁珠病好的时候，已经是残秋了。丹桂只余下些残瓣落英，当她第一天到学校去上课时，那正是一个天高气爽的早晨。虽然没有娇媚的花柳，却见雁影横空，残月一钩斜挂碧清的天际，别有一种自然的美妙。沁珠坐在包车上，真觉得眼前畅亮，心底澄净，及至走进学校门口，那一群活泼天真的女孩，像是极乐园中的安琪儿，翩翩地飞跑前来，将沁珠包围在核心，睁圆了她们水波似的眼睛向沁珠问讯：

“呵！张先生怎么病了这些时候，真的把我们都想坏了！”一个身量小巧的孩子诚恳地说着。

“是呵！我们每天都到教务处打听……今天可给我盼到了！”那个两颊绯红得像是从露晨摘下来苹果脸的女孩，一面说着一面去拉沁珠的手。别的女孩也都拢近了，不住向沁珠身上摸弄。这是怎样一个充满了和爱的世界呵！使沁珠如同到了梦里，只是含笑对着她们，直到打了上课铃，这群孩子才围随了沁珠到讲堂去，当她站在高高的讲台上看见每一个天真无疵的脸的热诚的表情，她真骄傲得如同一个女王。

“嘎，孩子们这些日子的功课都用心学习了吗？”她问她们。

“是的，先生！我们没有忘记先生告诉我们的话。你瞧我们教室不是都挂上许多好看的画片？——那是先生替我们选的呵！”一个年龄稍大的孩子——是这一级的自治会长，很有礼貌地站起来回答。

“很好！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们是我认为最完善美好的生物！愿你们不仅现在——直到无穷的将来，都保持你们的天真！”

“先生，我们愿意！”大家齐声地喊着。

“你们愿意那很好！不过你们要时时小心，不要叫坏的环境改造了你们！……呵，你们还太小，不知道人类世界的种种陷阱和诱惑呢！”

“先生，我们愿意永远跟着先生！”

“我呵，也已经是环境底下的俘虏了！……我常常想望我能再回到童年……但这仅仅是个想望，所以希望你们好好爱惜你们的童年，不要等到童年去了而追悔！……”

这些话沁珠常常要灌输进这些弱小的心灵里去。她的确和一般留声机式的教员有点两样。所以这些孩子们对她也有一种特别的亲情。这时她们都静默着一声不响，这是很显然的，她们已经被她的话所感动了，于是沁珠不再说下去，含笑道：“好，今天我们该读一课国语了，拿出你们的书来吧。”那些孩子便又恢复了她们的活泼的心情，笑嘻嘻地把国文读本拿了出来……

“今天讲《一个爱国童子》吧。”沁珠说。

“好极了，先生让我念，我都认得。”那坐在前排的一个小女孩说。

“好，你念！……你们大家都留心听，看她念得错不错？”

那个小女孩非常高兴地站了起来，把书举得高高的，朗声念了一遍。

别的孩子都含笑地望着她。沁珠问道：“她念得好不好？”

“好！”大家齐声地应着。

这时下课铃响了。这些孩子急着把书放在桌屉里，值日生喊了一二三，一阵欢笑跳叫的声音，充满了这一间教室。“呵，真是可爱的小鸟儿！”沁珠悄悄地赞叹着走出教室。她们要沁珠到操场看她们抢球，在那一片空旷的球场上，刹那间洋溢着快乐真情的空气。直到第二课的上课铃响了，她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沁珠去上课。

沁珠等她们都进了教室，兀自怔怔地站在操场里，她的心是充满了又惆怅又喜悦的情调，世界是怎样的多色彩呵！这一幕美妙的喜剧，现在又已闭了幕。第二幕是什么呢？当她离开学校大门时，仿佛自己被摒于乐园门外，对着那些来往的行人，在他们愁苦奔忙的脸上，她的心又沉入了悲凄，她无精打采地回到寄宿舍里，曹已先在她的房里等她呢。

“你今天头一次给她们上课，不觉得吃力吗？”曹温柔地问着。

“不，不但不吃力，我的精神反觉得愉快，孩子们的天真热情，真可以鼓舞颓废的人生！……真的，我只要离开她们，就要感到生命上的创伤！……”

“自然她们是那样的坦白，那样的亲切，无论什么人，处到她们的中间，都要感到不同的情趣的，况且你又是一个主情教育的人，更容易从她们那里得到安慰。不过也不见得除此之外，便再没有真情了，总之我希望你容纳我对你的关切……”

“嘎，子卿，我知道你待我的一片真心，我也常常试着变更我的人生观，不过一个人的主观，有时候是太固执的不易变化，这要慢慢来才行，不是吗？”

“既然这样，我敢向着这蓝碧的神天发誓，只要我生存一日，我便要向这方面努力一日，看吧，总有一天你要相信我只是为你而生存的！”

“唉！好朋友！我们不谈这些使人兴奋的话吧！这样的好天气，今天又是星期六，我们正该想个方法消遣，为什么学傻子，把好日子从自己手指缝中跑了呢！”

“很好，今天不但天气好，而且还是月望呢。我早就想约你和素文，还有一两个知己的朋友，到西山看月去，你今天既然高兴，我们就去吧！”

“也好吧，你去通知你的朋友，我去打电话给素文，我们三点钟在这里会齐好了。”

曹听了沁珠的话，果然去分头召集他的朋友。沁珠便打电话给我，那时我正在院子里晒头发，听了要到西山看月，当然很高兴，忙忙把头发梳光了，略略修饰了一番便到沁珠那里。一进门，已听见几个青年男人谈话的声音，我不敢就走进去，喊了一声沁珠，只见她潇洒的身段，从门帘里闪了出来，向我招手道：

“快来，人都齐了，只等你呢！”她挽着我的手来到房里，在那地方坐着三个青年，除了曹还有两个为我所不认识的。沁珠替我介绍之后，才知道一个叫叶钟凡一个叫袁先志，都是曹的同学。

这两个青年长得都还清秀，叶钟凡似乎更年轻些，他的丰度潇洒里面带着刚强，沁珠很喜欢他，曾对我道：“你看我这个小兄弟好不好？”叶钟凡听说，便也含笑对我道：“对了我还不曾告诉素文女士，我已认沁珠作我的大姊姊呢！”

我也打趣道：“那么我也可以借光，叫你一声老弟了！”

曹和他们都笑道：“那是当然！”我们谈笑了一阵已经三点了。便一同乘汽车奔西直门外去，四点多钟已到了西山。今晚我们因为要登高看月，所以就住在甘露旅馆。晚上我们预备喝酒，几个青年人聚在一块，简直把世界的色彩都变了。在我们之间没有顾忌，也没有虚伪，大家都互示以纯真的赤裸的一颗心。

今夜天公真知趣，不到八点钟，澄明的天空已漾出一股清碧的光华，那光华正托着圆满皎莹的月儿，饭后我们都微带酒意的来到甘露旅馆前面的石台上，我们坐在那里，互相沉醉于夜的幽静。

“呵，天苍苍，地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曹忽在极静的氛围中高吟起来，于是笑声杂作。但是沁珠她依然独倚在一株老松柯的旁边，默默沉思。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玄色黑绸袍，黑丝袜和黑色的漆皮鞋。衬着在月光下映照着淡白色的面靥，使人不禁起一种神秘之感。我忽想起来从前学校的时候，有一天夜里，也正有着好的月色。我们曾同文澜、沁珠、子瑜几个人，在中央公园的社稷坛上跳黑魔舞，沁珠那夜的装束和今夜正同，只是那时她还不曾剪发，她把盘着的S髻松开来，柔滑的黑发散披在两肩上，在淡白的月光下轻轻地舞着，这一幕幽秘的舞影时时浮现在我的观念里。所以今夜我又提议请沁珠跳黑魔舞，在坐的人自然都赞成。叶钟凡更是热烈地欢迎，他跑到沁珠站着的地方，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军礼说道：“劳驾大姊，赏我们一个黑魔舞吧！”沁珠微微笑道：“跳舞不难，你先替我吹一套《水调歌头》再说。”

“那更不难！可是我吹完了你一定要跳！”

“那是自然！”

“好吧，小袁把箫给我！”袁先志果然把身边带着的箫递了过去。他略略调匀了声韵，就抑抑扬扬地吹了起来。这种夜静的空山里，忽被充满商声的箫韵所迷漫，更显得清远神奇，令人低徊不能自已了。曹并低吟着苏东坡的《水调歌头》的辞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时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辞尽箫歇，只有凄凉悲壮的余韵，还缭绕在这刹那的空间。这时沁珠已离开松柯，低眉默默地来到台的正中。只见她两臂缓缓地向上举起，仰起头凝注天空。仿佛在那里捧着圣母飘在云中的衣襟，同时她的两腿也慢慢地屈下，最后她是跪在石板上了，恰像那匍匐神座前祈祷的童贞女，她这样一来，四境更沉于幽秘，甚至连一些微弱的呼吸声都屏绝了。这样支持了三分钟的光景，沁珠才慢慢站了起来，旋转着灵活的躯干，迈着轻盈的跳步，舞了一阵。当她停住时，曹连忙跑过去握住她的手道：“沁珠呵，的确的，今夜我的灵魂是受了一次神圣的洗礼呢！也许你是神圣的化身呢？”沁珠听了这话，摇头道：“不，我不是什么神圣的化身，我也正和你一样，今夜只求神圣洗尽我灵魂上的疮痍罢了！”

在沁珠和曹谈话的时候，我同叶钟凡，袁先志三个人转过石台去看山间的流泉——那流泉就在甘露旅馆的旁边，水是从山涧里蜿蜒而下，潺潺溅溅的声响，也很能悦耳，我们在那里坐到更深，冷露轻霜，催我们回去。在我们走到甘露旅馆的石阶时，沁珠同曹也从左面走来，到房间里，我们喝了一杯热茶，就分头去睡了。

我们一共租了两间房子，沁珠和我住一间，他们三个人住一间。当我们睡下时，沁珠忽然长叹道：“怎么好？这些人总不肯让我清净！”

“又是什么问题烦扰了你呢？”我问她。

“说起来，也很简单，曹他总不肯放松我……但是你知道我的脾气的。就是没有伍那一番经过，我都不愿轻易让爱情的斧儿砍毁我神圣的少女生活，你瞧，常秀卿现在快乐吗？镇日做家庭的牛马，一点得不到自由飘逸的生活。这就是爱情买来的结果呵！仅仅就这一点，我也永远不做任何人的妻。……况且曹也已经结过婚，据说他们早就分居了——虽然正式的离婚手续还没办过。那么像我们这种女子，谁甘心仅仅为了结婚而牺牲其他的一切呢？与其嫁给曹那就不如嫁给伍——伍是我真心爱过的人。曹呢，不能说没有感情，那只因他待我太好了，由感激而生的爱情罢了……”

“既然如此，你就该早些使他觉悟才好！”我说。

“这自然是正理，可是我现在的生活，是需要热闹呵！他的为人也不坏，我虽不需要他做我的终身伴侣。但我却需要他点缀我的生命呢！……这种的思想，一般人的批评，自不免要说我太自私了。其实呢，他精神方面也已得了相当的报酬。况且他还有妻子，就算多了我这么个异性朋友，于他的生活只有好的，没有什么不道德……因此我也就随他的便，让他自由向我贡献他的真诚，我只要自己脚步站稳，还有什么危险吗？”

“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物，沁珠。”我说，“你真是很显著的生活在许多矛盾中，你爱火又怕火。唉！我总担心你将来的命运！”

沁珠听了我的话，她显然受了极深的激动，但她仍然苦笑着说道：“担心将来的命运吗？……那真可不必，最后谁都免不了一个死呢！……”

“唉，我真是越闹越糊涂，你究竟存了什么心呢？”

“什么心？你问得真好笑，难道你还不知道，我只有一个伤损的心吗？有了这种心的人，她们的生活自然是一种不可以常理喻的变态的，你为什么要拿一个通常的典型来衡量她呵！”

“唉！变态的心！那是只能容纳悲哀的了。可是你还年青，为什么不努力医治你伤损的心，而让它一直坏下去呢？”

“可怜虫，我的素文！在这个世界上，哪里去找这样的医生呢？只要是自己明白是伤损了，就是伤损了，纵使年光倒流，也不能抹掉这个伤损的迹痕呵！”

“总而言之，你是个奇怪的而且危险的人物好了。朋友！我真是替你伤心呢！”

“那也在你！”

谈到这里，我们都静着不作声，不知什么时候居然被睡魔接引了去。次日一早醒来，吃过早点，又逛了几座山，枫叶有的已经很红了，我们每人都采了不少带回城里。

10

我们从看月回来后，天气渐渐冷起来了。在立冬的那一天，落了很大的雪。我站在窗子前面看那如鹅毛般的雪花，洋洋洒洒地往下飘。没有多少时候，院子里的秃杨上，已满缀上银花；地上也铺了一层白银色的球毡，我看到这种可爱的雪，便联想到滑冰；因从床底下的藤篮里，拿出一双久已尘封的冰鞋来。把土掸干净，又涂了一层黑油，一切都收拾好了，恰好文澜也提着冰鞋走进来道：“吓，真是天下英雄所见略同，你也在收拾冰鞋吗？很好，今天是我们学校的滑冰场开幕的头一天，我们去看看！”

“好，等我换上戎装才好。”我把新制的西式绒衣穿上，又系上一条花道哔叽呢的裙子。同文澜一同到学校园后面的冰棚里去，远远已听见悠扬的批霞娜[2]的声音。我们的脚步不知不觉合着乐拍跳起来，及至走到冰棚时，那里已有不少的年青的同学，在灿烂的电灯光下，如飞燕穿梭般在冰上滑着；我同文澜也一同下了场，文澜是今年才学，所以不敢放胆滑去，只扶着木栏杆慢慢地走。我呢，却像疯子般一直奔向核心去。同学们中要算那个姓韩的滑得好，她的身体好像风中柳枝般，又活泼又袅娜。——今天她打扮得特别漂亮，上身穿一件水手式的白绒线衣，下身系一条绛紫的哔叽裙，头上戴一顶白绒的水手式的帽子，胸前斜挂着一朵又香又鲜的红玫瑰。这样鲜明的色彩，更容易使每个人的眼光都射在她身上了。她滑了许久，脸上微微泛出娇红来，大约有些疲倦了，在音乐停时她一蹿就蹿出冰棚去。其余的同学也都暂时休息，我同文澜也换了冰鞋走到自修室里去。在路上我们谈到韩的技巧，但是文澜觉得沁珠比她滑得更好。因此我们便约好明天下午去邀沁珠来同韩比赛。

第二天午饭后，文澜和我把冰鞋收拾好，坐上车子到沁珠的寄宿舍去。走到里面院子时，已看见她的房门上了锁，这真使我们扫兴，我去问王妈，她说：“张先生到德国医院去了。”

“怎么，她病了吗？”文澜问。

“不，她去看曹先生去了！”王妈说。

“曹先生生病了，是什么病？……怎么我一点都不知道！”我说。

“我也不大明白是什么病，只听见张先生的车夫说好像是吐血吧！”王妈说。

“呵，真糟！”文澜听了我的话，她竟莫名其妙地望着我，隔了些时，她才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说：“现在就是我也不清楚，不过照我的直觉，我总替沁珠担心罢了。”

“莫非这病有些关系爱情吗？”聪明的文澜怀疑地问。

“多少跑不了爱情关系吧——唉，可怕的爱情，人类最大的纠纷啊！”

王妈站在旁边，似懂非懂地向我们呆看着，直到我们沉默无言时，她才请我们到沁珠的房里坐，她说：

“每天张先生顶多去两个钟头就回来的。现在差不多是回来的时候了。”我听了她这样说，也想到她房里去等她，文澜也同意，于是我们叫王妈把房门打开，一同在她房里坐着等候。我无意中看见放在桌上有一册她最近的日记簿，这是怎样惊奇的发现，我顾不得什么道德了，伸手拿起来只管看下去：

十月二十日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爱情呵，它真是我的对头，它要战胜我的意志，它要俘虏我的思想！……今天曹简直当面鼓对面锣地向我求起婚来；他的热情，他的多丰姿的语调，几乎把我战胜了！他穿得很漂亮，而且态度又是那样的雍容大雅，当他颤抖地说道：“珠！操纵我生命的天使呵！请看在上帝的面上，用你柔温的手，来援救这一个失路孤零的迷羊吧！你知道他现在唯一的生机和趣味，都只在你的一句话而判定呢？”吓，他简直是泪下如雨呢！我不是铁石铸成的心肝五脏，这对于我是多可怕的刺激！当时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早忘记我自己是在人世，还是在上帝的足下受最后的审判。我只有用力咬住我的嘴唇，我不叫任何言语从我的口唇边悄悄地溜出来。天知道，这是个自从有人类以来最严重的一刹那呢！曹他见我不说话，鲜红的血从口角泛了出来。他为这血所惊吓，陡然地站了起来，向我注视。而我就在这个时候失了知觉，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我醒来时，只有王妈站在我的面前。我问她，“曹先生呢？”她说去请医生去了，不久果然听见皮鞋声，曹领来一个西装的中国医生，他替我诊过脉后，打了一针强心针，他对曹说：“这位女士神经很衰弱，所以受不起大刺激的，只要使她不遭任何打击就好了！”医生走后，曹很悲惨地走进来，我让他回去休息，他也并不反对，黯然地去了，唉，多可怕的一幕呵！……

十月二十二日　　曹昨天整日没有消息，“也许他恼我了？”我正在这样想着，忽见王妈拿进一封信来，正是曹派人送来的，他说：“我拿一颗血淋淋的心，虔诚贡献在你的神座下，然而你却用一瓢冷水，将那热血的心浇冷。唉！我还要这失了生机的血球般的心做什么？我愿意死，只有死是我唯一的解脱方法！多谢天，它是多么仁爱呀！昨夜我竟又患了咯血的旧病。——说到这个病真够悲惨。记得那年我只有十七岁，祖父年纪很高了，他急于要看我成家，恰好那年我中学毕业，要到外面升学，而我的祖父就以成家为我出外的唯一条件，最后我便同一个素不相识的某女士结了婚。入洞房的那一夜，我便咯起血来。——足足病了一个多月才好——这虽是个大厄运，然而它可救了我。就在我病好后的四天，我即刻离开故乡，到外面过飘流的生活，现在已经七八年了。想不到昨夜又咯起血来，这一次的来势可凶，据说我失的血大约总有一个大饭碗的容量吧，叶和袁把我弄到医院里来，其实他们也太多事呢！……”

唉！当然我是他咯血的主因了。由不得我要负疚！今天跑到医院去看他，多惨白的面色呵！当我坐近他床边的椅子上时，我禁不住流下泪来。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过眼看着一个要死般的人躺在那里，难道还不能暂且牺牲自己的固执救救他吗？所以当时我对他说：“子卿只要你好好地养病，至于我们的问题尽好商量。”唉！爱情呵，你真是个不可说的神秘的东西！仅仅这一句话，已救了曹的半条命呢。他满面笑容地流着泪道：“真的吗？珠你倘使不骗我的话，我的病好是极容易的呵！”

“当然不骗你！”我说。

“那么，好！让我们拉拉手算数！”我只得将手伸过去，他用力握住我的手，慢慢移近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道：“请你按铃，告诉看护，我肚子饿了，让我吃些东西吧！”我便替他把看护叫来，拿了一杯牛乳，他吃过之后，精神好了许多。那时已近黄昏了，他要我回来休息，当我走出医院的门时，我是噙着一颗伤心的眼泪呢！

我把沁珠这一段日记看过之后，我的心跟着紧张起来。我预料沁珠从此又要拿眼泪洗脸了！想到这里由不得滴下同情泪来。文澜正问我为什么哭时。院子里已听见沁珠的声音在喊王妈，文澜连忙迎了出去：

“唷，文澜吗？你怎么有工夫到这里来？……素文没来吗？”沁珠说。

“怎么没来？听说曹病了，我也没去看他，今天好些吗？”我这样接着说。

“好些了，再调养一个礼拜就可以出院了。你们近来做些什么事情呢？昨天的一场大雪真好，可惜我没有兴趣去玩！”

“今年你开始滑冰了吗？我们学校的冰场昨天行开幕礼，真热闹，可惜你没去；让小韩出足了风头！今天本想来邀你去和她比赛，偏巧你又有事！……”

“这样吧，今晚你们就在我这里吃晚饭，饭后我们同到协和冰场去玩一阵；听说那里新聘了一位俄国音乐家，弹得一手好琴呢。”

我们听了沁珠的建议，都非常高兴，晚饭后，便同沁珠匆匆地奔东城去，到了冰场时，只见男男女女来滑冰和助兴的人，着实不少，我们去的正是时候，音乐刚刚开场，不但琴弹得好，还和着梵亚琳[3]呢。我们先到更衣室里，换好冰鞋，扎束停当，便一同下场去。沁珠的技艺果然是出众的。她先绕着围场滑了几转。然后侧着身子，只用一只脚在冰上滑过去，忽左忽右忽前忽后，真像一个蝴蝶穿过群芳，蜻蜓点水般又轻盈又袅娜的姿势；把在场的人都看得呆了。有几个异性的青年，简直停在栅栏旁边不滑了，只两眼呆呆地、跟着沁珠灵活的身影转动。文澜喜得站在当中的圆柱下叫好，其余的人也跟着喝起彩来。我们这一天晚上玩得真痛快，直到十一点多，冰场的人看看散尽，乐声也停止了，我们才尽兴而回。那时因为已经夜深，我们没有回学校，一同住在沁珠那里。

走进沁珠的房里，沁珠一面换着衣服，一面叹息道：“滑冰这种玩艺有时真能麻醉灵魂，所以每一年冬天，我都像发狂似的迷在冰场上。在那晶莹的刀光雪影下，我什么都遗忘了，但是等到兴尽归来，又是满心不可说的怅惘，就是今夜吧，又何尝不一样呢！”

沁珠这些话，当然是含有刺激性的，就是文澜和我也都觉得心里怅怅的，当夜没有再谈下去，胡乱地睡了。

第二天一早晨，文澜因为要赶回去上课到学校去了。我同沁珠吃过午饭，到德国医院去看曹，当我们走进他的房间时，只见他倚在枕上看报纸呢！我向他问了好，他含笑地让我坐下，道：“多谢素文女士，我的病已经好了大半；已有三四天不咯血了，只是健康还没有十分复原。”

我说：“那不要紧，只要再休养几天一定就好了。”

当我们谈着的时候，沁珠把小茶几上的花瓶里的腊梅，换了水，又看了看曹的热度记录表，然后她坐在曹床旁的沙发椅上，把带来不曾织完的绒线衣拿了出来——这件衣服是她特为曹制的，要赶在曹出院的时候穿。在她低眉含笑织着那千针万缕的丝绒时，也许她内心是含着甜酸苦辣复杂的味道。不过曹眼光随着沁珠手上的针一上一下动转时，他心里是充满着得意和欢悦呢！我在旁边看着他俩无言中的表情，怎能禁止我喊出：“呵，爱情——爱情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奇迹哟！”我这样低声地喊着，恰好沁珠抬起头来看我：“有什么发见吗？素文！”她说。

“哦，没有什么！”曹看见我那掩饰的神情，不禁微微地笑了。这时忽听见回廊上皮鞋声，医生和看护进来诊察。沁珠低声道：“时候到了，我们走吧！”

曹向我们点头道谢，又向沁珠道：“明天什么时候见呢？”

“大约还是这个时候吧！”沁珠说。

我们走出医院，已是吃晚饭的时候。我约沁珠到东安市场去吃羊肉锅，我们又喝了几杯酒，我趁机向沁珠道歉说，我不曾得到她的应允，善自看了她的日记。

她说那不要紧，就是我没有看，她也要把这事情的经过告诉我的……并且她又问我：

“你觉得我们将来的结果怎样？”

我听了这话，先不说我的意见，只反问她道：“请先说说你自己的预料。”

“这个吗？我觉得很糟！”她黯然地说。

“但是……”我接不下去了，她见我的话只说了半截便停住了很难受，她说：“我们是太知己的朋友，用不着顾忌什么呵！但是怎样呢？”

我被她逼问得没办法，只得质直地说道：“但是你为什么又给他一些不能兑现的希望呢！”

“唉！那正是没有办法的事呢，也正如同上帝不罪医生的说谎一样。你想在他病得那种狼狈的时候，而我又明明知道这个病由是从我而起的，怎好坐视不救？至于到底兑现不兑现，那是以后的事，也许他的心情转变了，也难说。”

“不过我总替你的将来担心罢了！”我说，“倘使他要是一个有真情的男人，他是非达到目的不可，那时你又将怎么办？到头来，不是你牺牲成见，便是他牺牲了性命！”

“那也再看吧，好在人类世界的事，有许多是推测不来的，我们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那夜我们的谈话到这里为止，吃过晚饭后就分头回去。

11

在那次协和冰场滑冰以后，我因为忙着结束一篇论文，又是两个星期不见沁珠了，她也没有信来，在我想总过得还好吧？

最近几天气候都很坏，许久不曾看见耀眼的阳光，空气非常沉重，加着阴晦的四境，使人感到心怀的忧郁。在礼拜四的黄昏时，又刮起可怕的北风，那股风的来势真够凶，直刮得屋瓦乱飞；电线杆和多年的老枯树也都东倒西歪了。那时候我和文澜坐在自修室里，彼此愁呆地看着那怒气充塞的天空。陡然间我又想到沁珠不知她这时是独自在宿舍里呢，还是和曹出去了？我对文澜说：“这种使人惊惧的狂风，倘使一个人独处，更是难受，但愿沁珠这时正和曹在一起就好了。”

“是呀！真的，我们又许久不看见她了，她近来的生活怎么？你什么时候去看她？……”文澜说。

“我想明天一早去看她。”我这样回答。

第二天早晨我起床的时候，风早已停了，掀开窗幔，只见世界变成了琼楼玉宇，满地上都铺着洁白的银屑；树枝上都悬了灿烂的银花。久别的淡阳，闪在云隙中，不时向人间窥视。这算是雪后很好的天气。我的精神顿感到爽快。连忙收拾了就去访沁珠，她才从床上起来，脸色不很好；眼睛的周围，显然绕着一道青灰色的痕迹，似乎夜来不曾睡好。她见了我微笑道：“你怎么这样早就来了！”

“早吗？也差不多九点半了。”我说，“吓，昨夜的风够怕人的，我不知你怎么消遣的，所以今天来看看你！”

“昨天的确是一个最可怕的坏天气——尤其在我，更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日子呢！”沁珠说。

“怎么样，你难道又遇见什么可怕的事情了吗？”我问。

“当然是使人灵魂紧凑的把戏，不过也是在我的意料中，只是在昨夜那样狂风密雪的深夜而发生这件事——仿佛以悲凉的布景，衬出悲凉的剧文，更显得出色罢了。”沁珠说。

“究竟是怎样的一幕剧呢？”我问。

“等我洗了脸来对你细说吧。”她说着就到外面屋子洗脸去了。约过了五分钟，她已一切收拾好，王妈拿进一壶茶来，我们喝了茶以后，她便开始述说：

“昨天我从学校回来后，天气就变了。所以我不曾再出去。曹呢，他也不曾来。我吃了晚饭，就听见院子里那两棵大槐树的枯枝发出沙沙的响声；我知道是起风了。便把门窗关得紧紧的。但是那风势越来越厉害，不时从窗隙间刮进灰沙来。我便找了一块厚绒的被单，把门窗遮得十分严密，屋子里才有了温和清洁的空气。于是我把今天学生所作的文卷，放在案上一本一本依次地改削。将近十点钟的时候，风似乎小了些，但却听见除了风的狂吼外，还有瑟瑟的声音，好像有人将玉屑碎珠一类的东西洒在屋瓦上，想来是下雪了。我便掀开窗幔向外张望，果然屋顶上有些稀薄的白色东西。一阵阵的寒风吹到我的脸上，屋里的火炉也快灭了，我就想着睡了吧，正在这个时候，忽听见门外有人说话的声音，似乎是王妈，她说：‘张先生睡了吗？曹先生来了。’我被这意外的来客，吓了一跳。‘这样的时候怎么他会到我这里来呢？！’我心里虽然是惊疑不定，但是我还装作很镇静地答道：‘我还没有睡呢，请曹先生进来吧！’我一面把门闩打开，曹掀开门帘一步蹿了进来，然后站得笔直地给我行了个军礼。——今夜他是满身戎装，并且还戴着假发——很时髦的两撇八字须——倘使不是王妈先来报告，我蓦一看，简直真认不出是他呢。我看了这种样子，觉得又惊奇又好笑，我说：‘呀，你怎么打扮成这个样子？’曹含着笑拿下那假须，一面又脱了那件威武的披风，坐下说道：‘我今夜是特来和小姐告别的。’”

“告别？”我不禁惊讶地问道，“这真像是演一出侦探剧——神出鬼没的，够使人迷惑了！究竟要到什么地方去呢？”

曹见了我那种惊诧的样子，他只是笑，后来他走近我的身旁，握住我的手道：“珠！请你先定一定心，然后我把这剧文的全体告诉你吧！……但是我要请你原谅，在我述说一切之先，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那就是在德国医院里你所答应我的那件事情可是当真？”

“呀，你的话越说越玄，我真不明白你指的是哪一件事情？”我这样回答他。

“哦，亲爱的小姐！你不要和我开玩笑了！这种事情，便是把我烧成灰也不会忘记的，你难道倒不明白了吗？唉！珠，老实说吧，为了爱情的伟大，我们应当更坦白些，我们的大问题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解决，才能使幻梦成为事实呢？……”

其实呢，我何尝不明白他所指的那件事，不过我在医院所允许他的，正是你所说的是不兑现的希望。——那是一时权宜之计，想不到他现在竟逼我兑起现来；这可真难了，当时我看了他那种热烈而惨切的神情，心头忽冲出一股说不出的酸楚，眼泪不由自主地滴了下来。但我不愿使他觉察到，所以连忙转过头去，装作看壁上的画片，努力把泪咽了下去。勉强笑道：“唉，曹，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这究竟不是仓猝间所能解决的问题……”

“珠，我也知道这事是急不得的。只要是你应允了我，迟早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在我离开你之先，能从你这里得到一粒定心丸我就心满意足了。”

“那么现在你已经得到定心丸了，你可以去努力你的事业了。”我说。

“不错，是得到了，我现在心灵里是充满了甜美的希望，无论前途的事业是如何繁巨，都难使我皱眉的，唉，伟大的爱，珠，这完全是你的赐予呵！”

曹那时真是高兴得眉飞色舞，他将我用力的搂在怀中，火热的唇吻着我的黑发。经过了几分钟。他像是从梦中惊醒，轻轻地放开我，站了起来，露出严重的面颜对我说道：“现在该谈到我自己的事情了，珠，你当然了解我是一个热血青年。在我们第一次谈话时，我已经略略对你表示过，并且我觉得你对于我那种表示很是满意。但那时我们究竟是初交，所以关于我一切具体的事实，不便向你宣布……现在好了，我们已达到彼此毫无隔阂的地步，当然我不能再有一件事是瞒着你的，因为有要事发生。我明天早车就走，所以今夜赶来和你告别。”

我听完了曹的叙述，不禁向他看了一眼，当然你可猜想到我在这时心情的变化是怎样剧烈了。——曹有时真有些英雄的气概……但我同时又觉得我嫁给他，总有些不舒服。我当时呆呆地想着，忽听曹又向我说道：“我这一次去早则两个月回来，迟则三四个月不定。在这个分离的时间，我们当然免不了通信，不过为了避免家庭的注意，我们不妨用个假名字。”他说到这里，就在我案上的记事小簿子上写了——长空——两个字。并抬头向我说道：“我还预备送你一个别名呢。”

“好吧！你写出来我看看。”他果然又在小簿子上写了“微波”两个字。我们约定以后通信都用别名。谈到这里，他便向我告别，我送他出去的时候，只见天空依旧彤云密布，鹅毛般的雪片不断地飘着；我们冒着风雪走过那所荒寂的院落，就到了大门。我将他送出大门，呆呆地看着他那硕高的身影，在飞絮中渐渐的远了，远到看不见时，我才转身关门进来，那时差不多一点钟了。王妈早已睡熟，我悄悄地回到房里，本就想去睡。哪里晓得种种的思想像辘轳般不住在脑子里盘旋。远处的更声，从寒风密雪里送了过来，那种有韵律而清脆的音波，把我引到更凄冷的幻梦里，最后我重新起来，把木炭加了些在那将残的火炉里。把桌上那盏罩着深绿色罩子的电灯燃着。从正中的抽屉中拿出我的日记本，写了一阵，心里才稍觉爽快了……

我听沁珠说到这里，便很想看看她的日记，当我向她请求时，她毫不勉强地答应了。并且替我翻了出来，我见那上面写着：

十一月五日　　这是怎样一个意想不到的遭遇呢？——在今夜风刮得那样凶猛，好像饿极了的老虎，张着巨大的口，要把从它面前经过的生物都吞到肚子里去。同时雪片像扯絮般地落着。这真是一个可怕的夜。人们早都钻在温软的被褥中寻他们甜美的梦去了。而谁相信，在一所古庙似的荒斋中，还有一个飘泊而伤心的女儿，正在演一出表面欢喜，骨子里悲愁的戏剧呢！

曹今夜的化装，起初真使我震惊。回想他平日的举动，就有点使人不可测，原来他却是一个英雄！他那两撇富有尊严意味的假须，衬着他那两道浓重的剑眉，和那一身威武慑人的军装，使我不知不觉联想到拿破仑。——当然谁提到这位历史上的人物，不但觉得他是一个出没枪林弹雨中的英雄，同时还觉得他是一个多情的风流角色呢！曹实际上自然比不上拿破仑，但是今夜我却觉得他全身包涵的是儿女英雄杂糅着的气概。可是我自己又是谁呢？约瑟芳吗，不，我不但没有她那种倾国倾城的容貌；同时我也不能像她那样死心塌地地在她情人的温情中生活着。当他请求我允许他做将来的伴侣时，在那俄顷间，我真不明白是遇见了什么事情！我一颗伤损的心流着血；可是我更须在那旧创痕上加上新的刀伤。这对于我自己是太残酷了，然而我又没有明白叫他绝望的勇气。当然我对于他绝不能说一点爱情都没有，有时我还真实心实意的爱恋着他，不过不知为什么，这种的爱情，老像是有多种的色彩，好似是从报恩等等换了出来的，因此有的时候要失掉它伟大的魔力，很清楚地看见爱神的后面，藏着种种的不合协。——这些不合协，有一部分当然是因为我太野心，我不愿和一个已经同别的女人发生过关系的人结合。还有一部分是我处女洁白的心，也已印上了一层浓厚的色彩，这种色彩不是时间所能使它淡退或消灭的；因此无论以后再加上任何种的色彩；都遮不住第一次的痕迹。换句话说，我是时时回顾着以往，又怎能对眼前深入呢？唉，天呵！我这一生究竟应走哪一条路？这个问题可真太复杂了！我似乎是需要热闹的生活，但我又似乎觉得对于这个需要热闹的可怜更觉伤心。那么安分守己地做一个平凡的女人吧，贤妻良母也是很不错的，无奈我的心，又深感着这种生活是不能片刻忍受的。

唉，想起素文屡次警戒我“不要害人”的一句话，我也着实觉得可怕。不过上帝是明白这种的情形；正是我想避免的。而终于不能避免，是谁的罪呵？在我却只能怪上帝赋与我的个性太顽强了！我不能做一个只为别人而生活的赘疣；我是尊重“自我”的，哪一天要是失掉“自我”，便无异失掉我的生命。——曹，他也太怪了。他为什么一定要缠住我呢？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不能给任何人幸福，因为我本身就是个不幸的生物，不幸的人所能影响于别人的，恐怕也只有不幸罢了！想到这里，我只有放下笔向天默祝；我虔诚地希望他，等他事完回来的时候，已经变了一个人就好了！

我看完沁珠昨夜的日记，我的心也在涌起复杂的情调，我不知道怎样对她开口。当她把日记接过去，却对我凄然苦笑道：“这不像一出悲剧的描写吗……也就是所谓的人生呢！”

“是的！”我只勉强说了这两个字，而我的热情悲绪几乎捣碎了我方寸的灵台，我禁不住握住她的手黯然地说道，“朋友！好好的扎挣吧；来到世界的舞台上，命定了要演悲剧的角色，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但如能操纵这悲剧的戏文如自己的意思，也就聊可自慰了！”

沁珠对于我这几句话，似乎非常感动，她诚恳地说道：“就是这话了！只要我不仅是这悲剧中表演的傀儡，而是这悲剧的灵魂，我的生便有了意义！……”

我们谈到这里，王妈进来说。沁珠上课的时间快到了，我们便不再说下去。沁珠拿了书包，我们一同出了古庙分途而别。

12

自从过了旧历的新年后，天气渐渐变了。这两天，更见和暖，当早晨的太阳，晒在房檐的积雪上时，在闪闪的银光下露出黑色的瓦来，雪水如雨漏般，沿着屋檐流了下来，同时发出潺溅的声响，马路上也都是泥泞，似乎下过雨一般，在这种大地春回的时光里，沁珠感到特别的怅惘，最使她失意的是和冰场的告别——的确在去年的一个冬天里，她不但是整天整晚把身体放在冰场；并且她的一颗心——平日多感抑闷的心，也都放在冰场上。那耀眼的刀光迷醉了她的感官，因此释放了她的灵魂。但是现在呢，时间把一切都变了面目。冰棚也已经拆毁了，地上的冰都化成了点点的水滴，渗入地里去。再看不见成群结队的青年男女；拿着冰鞋兴高采烈地往冰场上来。也听不见悠扬悦耳的音乐，一切只是黯淡沉寂。所以沁珠最近除了每天到学校上课外，多半是躲在寄宿舍里睡觉，很少和我见面。在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学校里开校友会，许多毕业的同学都来了，她们三三两两地谈论着，真仿佛出嫁的姑娘回了家，和那青年的姊妹谈到过去的欢乐，和别后的新经历，另有一种情趣。我那时在旁边沉默地观察着，好像戏台底下唯一的顾客。正在这个时候，觉得有一种轻悄的脚步声，停在我的背后。我正想回头看时，一双柔滑的手蒙住我的眼睛了。但是一种非常熟悉的肥皂香味，帮助了我的猜想——我毫不犹豫地叫道：“沁珠！”——在一阵格格的笑声中，那两只手松了下来，果然正是她。我叫她坐在我的旁边，并且对她说道：“你到底也来了！”

“我本不想来的，后来想起你……我们又十几天不见面了。借此机会找你谈谈也不错！”

“你现在的生活怎么样，曹有信来吗？”

“信吗？太多了！差不多每天都有一封，有时还是快信，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有那些工夫？据他说事情也很忙！”

“唉！这就是爱情呀……它能伸缩时间也能左右空间！”

“不过我还不曾感到像你所说的那种境地！”

“那是因为你爱他还不够数！”

“唉！这点倒是真的！我每次接到他的信！就不知不觉增加一分恐惧！”

“其实你也太固执了，天下难得的是真情，你手里握住了这希罕的宝贝，为什么又要把它扔了！”

“真情吗？我恐怕那只是法国造的赝品金刚钻，新的时候很好看，到头来便只是一块玻璃了！”

“但是你究竟相信天地间有真的金刚钻没有呢？”

“真的自然有，不过太少了，我不见得就有那种好运气吧！”

“运气，唉！什么都有个运气，谁能碰到最好的运气，那也真难预料，不过我总祝福你能就好了！”

“实在这种忧虑也是多余，即使碰到这样好运气，想透了，还不是苦恼吗？……爱情从来就没有单纯性，就如同美丽的罂粟花同时是含有毒质的。”

我们正谈得深切，忽听摇铃开会了，跟着一个身体肥硕的在校同学，迈着八字步上了讲台——这种的模型是特别容易惹人注意。于是全会场的视线都攒集在她身上，并且是鸦雀无声地静听她的发言，她轻轻地咯了一声道：

“今天是我们在校同学和毕业同学聚会的日子，也就是本校校友会开幕的一天，这真使我们非常高兴……”那位肥硕的主席报告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于是会场里起了嘈杂的私语声，我们预料今天这个会绝不会有什么精彩，坐在这里太无聊了，便和沁珠悄悄地溜出会场。

“那位胖子是哪一级的同学？”沁珠问道。

“是史地系一年级的叫杜芬。”

“你们为什么叫她做主席？……我可以给她八个字的评语。‘貌不惊人，语不压众！’”

“谁知道她们学生会里玩的什么把戏，不过现在的事情也真复杂，那些能干的小姐们，都不愿意在这种场合里混。自然现在可是出风头的地方太多，一个区区学生会怎容得下她们，所以最后只有那些三四等的角色来干了！”

我们一面谈着已来到学校的大门口，她约我到她的寄宿舍去，在路上我们买了不少零食，和一瓶红色葡萄酒，我问沁珠道：“你近来常喝酒吗？”她笑了笑道：“怎么，你对于喝酒有什么意见吗？”

“说不上什么意见，不过随意问问你罢了，你为什么不直接答覆我，反而‘王顾左右而言他’呢！”

她听了我的话不禁也笑了，并且说：

“我近来只要遇到心里烦闷的时候，就想喝酒。当那酒精在我冷漠的心头作祟时，我便倒在床上昏昏睡去。的确别有一种意境！”

“那么你今天大约又有什么烦闷的事情吗？”

“谁说不是呢！等一会你到我寄宿舍去，我给你看点东西，你就明白我心里烦不烦了！”

不久我们便来到那所古庙的寄宿舍里，王妈替我们开了房门，沁珠把那包零食叫她装在碟子里；摆在那张圆形的藤桌上。并替我们斟了两玻璃杯的酒。沁珠端起满溢红汁的杯子叫道：“来，好朋友，祝你快活！”我也将酒杯高举道：“好，祝你康健和幸运！”我们彼此一笑把一杯酒都喝干了！王妈站在旁边不住地阻拦道：“喂，两位先生，慢些喝吧，急酒容易醉人的！”沁珠说：“不要紧，这个酒不容易醉，再替我们斟上两杯吧！”王妈把酒瓶举起来看了看道：“没有多少了，留着回头喝吧！”我这时已有些醉意，因道：“好吧，你就替我们收起来！”沁珠笑对王妈道：“唉，我哪里就醉死了，你吓得我那样，好吧，不便辜负你一片好心，你把这些东西都收了去吧！”

王妈笑着把残肴收拾开去，她走后我就问沁珠道：“你要给我看点东西，究竟是些什么？”

她说：“别忙！就给你看！”一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盒子和一个绢包，她指着那个小盒子道：“这是曹由香港寄给我的一对‘象牙戒指’，这另一包是他最近给我的信。”她说着将绢包解开，特别找出一个绊红色的洋信套，抽出里面浅绿色的信笺，在那折缝中拿出几张鲜红色而题了铅粉字的红叶，此外又从信套里倒出五颗生长南国的红豆来。这一堆刺人神经的东西，使我不知不觉沉入迷离的幻想里去。自然那些过去的故事：如古代的宫女由御河里飘出传情的红叶呀；又是什么红豆寄相思的艳迹呀；我在这些幻想里呆住了。直到沁珠把那盒子打开拿出那对纯白而雕饰细致的“象牙戒指”来，才使我恢复了知觉。她自己套了一只在右手的中指上。同时又拉过我的手来，也替我戴了一只，微微地笑道：“从来没看见人戴这种的戒指，这可算是很特别的是不是？”

我说：“物以罕为贵……况且千里寄鹅毛，物轻人意重，不过我不应当无故分惠，还是你收起来吧！”

“呸，我要两只作什么？这东西只不过是个玩意罢了，有什么希奇！”她说着脸上似乎有些不高兴。我不敢再去撩拨她。因说：“好了，我不同你开玩笑了，把那红叶拿来我看看吧。”她将红叶递给我，共是三张，每张上面都提了诗句，第一张上写的是：“红的叶，红的心，燃烧着我的爱情！”旁边另有一行是：“寄赠千里外的微波——长空”；第二张上面是题的一句旧词：“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口先成泪。”；第三张上题的是唐人王昌龄的从军行：“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旧别情，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

我看过这三张红叶不禁叹道：“曹外表看来很豪爽，想不到他竟多情如此，我想你们还是想个积极的办法吧！”

“什么积极的办法呀？唉，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根本上就用不着办法！”

“总而言之，人各有心，我也猜不透你，不过据我的推测，你们绝不能就这样不冷不热维持下去的。”沁珠听了我这话，也点点头道：“我有时也这样想，不过我总希望有一天不解决而解决就好了。”

“他近来写给你的信还是那种热烈的追求吗？”

“自然是的，不过素文，你相信吗？人类的欲望，是越压制也越猖狂。一个男人追求一个女人，也是越得不到手越热烈。所以要是拿这种的热烈作为爱的保障，也许有的时候是要上当的。……并且这还不算什么，最根本的理由——我之所以始终不能如曹所愿，是在我俩中间，还不曾扫尽一切的云翳，明白点说，就是曹，他还不是我理想中的人物。”

“关于这一点你曾经对他表示过吗？”

“当然表示过，但他是特别固执，他说：‘珠请相信我，我虽然有许多缺点，然而只要是在可能的范围中，我一定把它改好。’……你想碰到这样罕有人物又有什么办法？”

“真的，像这样死不放手的怪人也少有！”

“看吧，最终不过是一出略带灰色的滑稽剧罢了……在今日的世界，男人或女人在求爱的时候，往往拿‘死’作后盾，说起来不是很严重吗？不过真为情而死，我还未曾见过一个呢？……”

“你真是一个绝对怀疑派！”

沁珠听了我这句话，她不禁黯然地长叹了一声，无精打采地躺到床上去。

这时微弱的太阳光，正射在水绿色的窗纱上，反光映在那一叠美丽的信封上，我不由得便伸手把那些信抽出来读了。

第一封信上写着一月十五日，长空从广州寄。信笺是淡绿色，光滑的墨笔字迹，非常耀眼：

敬爱的微波！

当然你能记得那次的分别——我的乔装的奇异，和那风寒雪冷的夜色，这些在平凡的生命史上，都有了不同的光彩，是含有又凄艳又悲壮的情调，这种的记忆自我们分手以来，不时地浮现在我的心上，并且使我觉得儿女柔情，英雄侠骨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所以纵然蒙你规劝叫我努力于英雄事业，但我同时不能忘却儿女情怀呢！

初到此地，什么事情都有些紊乱找不着头绪。每天从早晨跑到夜深，有时虽似乎可以偷暇休息，但想到远别的你，恨不得将夜也变成昼赶快把事情办妥，便可以回到你的身旁了。

你近来的生活怎样？叶钟凡和袁先志还在北京吗？倘使你感到寂寞可以去找他们谈谈。这封信是我在百忙中抽暇写的，没有次序，请你原谅！并盼你的回音！祝你精神爽健！

长空　一月十五日

第二封信，是曹由香港寄来的：

唉！我盼望多天的来信，竟在我移到香港时才由朋友转来，我希望得到它，如同旱苗的望霖雨。但当我使这封信的每一字一句映进我的眼帘时，我不明白我处的是人间还是地狱？唉！眼前只见一片黄沙，和万顷的怒海，寂寞和恐慑同时绞着我可怜的心。微波呵！我知道你是仁慈的，你断不忍看着一匹柔驯的小羊，在你面前婉转哀嘶，而你终不理它；让它流出鲜红的泪滴，而不肯用你仁慈的眼光向它临视吧？然而你的来信何以那样冷硬，你说：“从前的一切现在想来都是无聊！”唉！这是真话吗？当然我也知道像我这样不值什么的人，在你的眼里，比一个小蚊虫还不如，那么我的心我的泪所表现的更是什么都不如了！不过微波你当然不致否认，在我将走入死的门限时，你曾把我拉出来过吧？那时候你不是绝不顾我的，而我也因此感到有生存在世界上的意义——难道这一切都只是虚幻的梦吗？唉！纵使是梦我也希望是比较深酣的梦，你怎么就忍心叫我此刻就醒！微波呵！……只有这一滴血是我最后在你面前所能贡献的哟！

这封信写到这里，忽然字迹变了血红色，最后的署名长空更是血迹斑斓，我看着也不由得心理上起一种陡然的变化，不想再看下去了，这时沁珠恰好转过脸来，见我那不平常的面色便问道：

“你看的是那封有血迹的信吗？”

“是的。”我只简单地回答她。

“不用再看了吧，那些信只是使人不高兴罢了！”沁珠懒懒地说，“并且那已经成了过去的事实，你把那封用绯红色纸写的一封看看好了——那是最近的。”我听了她的话便把那信抽出来看：

四月八日由香港寄。

亲爱的波妹：

几颗红豆原算不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但蒙你一品题便立刻有了意义和价值。我将怎样地感谢你呢。不过辞旨之间似乎弥漫了辛酸的哀音，使我欣慰中不免又感到震恐，莫非这便是我们的命吗？不过波请你相信，我将用我绝大的勇气和宿命奋斗，必使黯淡变为光明，愁惨化成欢乐，否则我便把这可憎厌的生命交还上帝了。

昨夜在一家洋货店里买东西，看到一对雕刻精巧的象牙戒指，当然那东西在俗人看来，是绝比不上黄金绿玉的珍贵，不过我很爱它的纯白，爱它的坚固，正仿佛一个质朴的隐士，想来你一定也很喜欢它，所以现在敬送给你，愿它能日夜和你的手指相亲呢！

我大约还有十天便可以回到北京，那时节呵——我们可以见面，可以畅谈别后的一切，唉！这是多么值得渴想的一天哟！

我看完这封信，不由得又看看我手指上的象牙戒指——我觉得我没有理由可以戴这东西，因取下来说道：

“喂！这戒指绝不是一个玩意儿的东西，我还是不戴吧！”

“为什么戴不得？你这个人真怪！难道说这便算得是我们订婚的戒指吗？真笑话了！你如果再这样说，连我也不戴了。”她说着便真要从手上取下那只戒指来，我连忙赔笑道：

“算了，算了，这又值得生什么气，我不过和你开开玩笑罢了。”

“好吧，你既知罪，我便饶你初犯，我们出去玩玩——这几天的天气一直阴沉沉的，真够人气闷，今天好容易有了太阳！”

“好，但是到什么地方去呢！”我问她。

“天气已经不早了，我们到公园兜个圈子，回头到东安市场吃烧羊肉，夜里到真光看二孤女……”她说着显出活泼的微笑。

“咱们倒真会想法子寻快乐！”我不禁叹息着说。

“不乐，怎么样？……眼泪又值得什么？”沁珠说到这种话时，总露着那种刺激人的苦笑。

当她把那些信和红叶等收拾好后，我们便锁上房门，在黯弱的黄昏光影中去追求那刹时的狂欢。

13

北方的秋天是特别的天高气爽，当我早晨站在回廊前面，看园子里那些将要凋黄的树叶时，只见叶缝中透出那纤尘不沾的晴空，我由不得发出惊喜的叹息——这时心灵解除了阴翳，身体也是轻松，深觉得在这样的好天气里，找一个知心的朋友到郊外散散步，真是非常理想的剧景呢。终于在午饭后我乘着车子到沁珠那里，将要走到她的住房时陡然听见有抽搐的幽泣声，这使我吓住了，只悄悄地怔在窗外，隔了有两分钟，才听见沁珠的声音说道：

“你何必那样认真呢！”

“不，并不是我认真，你不晓得我的心……”话到这里便止住了，那是个男子的声音，似乎像是曹，但我总不便在这时候冲进去，因此我决定暂且先到别处去，等曹去后我再来，我满心怅惘地离开了沁珠的房子，无目的地向街上走去，不知不觉已来到琉璃厂，那里是书铺的集中点，我迈进扫叶山房的门时，看见一部《文心雕龙》，印得很整齐，我便买了，拿着书正往前走，迎头看见沁珠用的王妈，提着一个纸包走来：

“素文小姐您到哪里去？……怎么不去看张先生？”她含笑说。

“张先生此刻在家吗？”我问她。

“在家。”

“一个人吗？”

“是的，曹先生才走。”

我同王妈一面走一面谈着到了寄宿舍。这时已是下午三点多钟，寄宿舍院子里那两棵大榆树，罩在金晃晃的阳光底下，几只云雀儿从房顶飞过，微凉的风拂动着绿色的窗纱，我走到里院时，看见沁珠倚着亭柱呆站着，脸色有些惨白，眼圈微微发红。她见了我连忙迎上来说道：

“你来得正好……不然我就要到学校去找你了。”

“怎么你今天似乎有些不高兴呢？”

“唉，世界上的花样太多了。……你不知道我们昨天又演了一出剧景……我不相信那是真的，不过演时也有点凄酸的味儿呢？”

“那么也仅够玩味的了，人生的一切都有些仿佛剧景呢？”

“当然，我也明白这个道理，不过在演着时，就非常清楚地意识那只是戏，而又演得像煞有介事，终不免使人有些滑稽的感想吧！”

我们谈论着这些空泛的哲理，倒把我所想知道的事实忽略了，直到王妈拿进一封信来说是曹派人送来的时，这才提醒我。当沁珠看完来信，我就要求她告诉我那一件她所谓剧景的事实。王妈替我们搬来了两张藤椅，放在榆树荫下。沁珠开始述说：

“昨天下午我同曹到陶然亭去，最初他只说是邀我去看芦花，我们到了陶然亭的时候已将近黄昏了，看秋天的阳光，仿佛是看一个精神爽快而态度洒落的少女面靥，使人感到一种超越的美，起初我们只在高高低低的土坡上徘徊着，土坡的下面便是一望无边际的芦田，芦花开得正茂盛，远处望去，那一片纯白的花穗，正仿佛青松上积了一层白雪，这种景色，在灰尘弥漫了的古城，真是不容易看到的。我们陡然遇到，当然要鼓起一种稀有的闲情逸致了，那时我正替曹织一件御寒的绒线小衫，我低头织着，伴着曹慢慢地前进，不知不觉来到一座建筑美丽的石坟前，那地方放着几张圆形的石凳，我同曹对面坐下，他替我拿着绒线，我依然不住手地织着，一阵寒风，吹乱我额前的短发，发丝遮住我的眼，我便用手拢上去，抬眼只见曹正出神地望着我。

“你又在想什么？……这里的风景太像画了，你看西山正笼着紫色的烟霞，天蔚蓝得那样干净——你不是说李连吉舒的一对眼像无云的蓝天吗，我却以为这天像她的眼……”

他听了这话，似乎不大感兴趣，只淡然一笑，依然出神地沉默着，我知道不久又有难题发生，想到这里，不免有些心惊。

“唉，珠！的确，这里是一个好地方，是一幅凄艳的画景，不但到处有充塞着文人词客的气息，而且还埋葬了多少英魂和多少艳魄。我想，倘有那么一天！……”曹黯然地插述着。

“你又在构造你的作品吗？不然怎么又想入非非呢！”我说。

“不呵，珠妹！你是冰雪聪明，难道说连我这一点心事都看不透吗？老实告诉你，这世界我早看穿了，你瞧着吧，总有一天你要眼看我独葬荒丘……”

“死时候呵死时候，我只合独葬荒丘。”这是茵梦湖上的名句。我常常喜欢念的。但这时听见曹引用到这句话，也不由得生出一种莫名的悲感，我望着他叹了一口气。

“唉，珠妹我请求你记住我的话，等到那不幸的一天到来时，我愿意就埋在这里……那边不是还有一块空地么，大约离这里只有两丈远。”他一面说一面用手指着前面那块地方。我这时看见他两眼充满了泪液。

“怎么，我们都还太年轻呢，那里就谈得到身后的事！”我说。

“哪里说得定……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并且死与年轻不年轻又有多大关系，有时候收拾生命的正是年轻的自己呢！”曹依然满面凄容地说。

“何苦来！”我只说得这句话，喉管不禁有些发哽了，曹更悲伤的将头埋藏在两手中，他在哭呢，这使我想到纵使我们演的仅仅是一幕剧景，也够人难过的了，并且我知道使他要演这幕悲凉的剧景的实在是由于不幸的我，无论如何，就是为了责任心这一点我也该想法子，改变这剧景才是。然而安慰了他又苦了我自己，这时我真不知要怎么办了。我只有陪着他落泪。

我们无言对泣着，好久好久，我才勉强的安慰他道：

“生趣是在你自己的努力，世界上多少事情是出乎人们所预料的……你只要往好里想就行了，何苦自己给自己苦酒喝。”

“唉！自己给自己苦酒喝，本来是太无聊，但是命运是非喝苦酒不可，也就没办法了！”曹说着抬起头来，眼仍不住向那块空地上看。

这时天色已有些阴黯了，一只孤雁，哀唳着从我们头顶撩过，更使这凄冷的郊野，增加了萧瑟的哀调。

“回去吧！”我一面说一面收拾我的绒线，曹也就站起来，我们沿着芦塘又走了一大段路，才坐车回来，曹送我到寄宿舍，没有多坐他就走了。

这时屋子里已经很黑了，我没有开灯，也不曾招呼王妈，独自个悄悄地倒在床上，这一幕悲凉的剧景整像生了根，盘踞在我的脑子里。真怪，这些事简直好像抄写一本小说，想不到我便成这小说中的主人翁，谁相信这是真事。……窗棂上沙沙地响起来，我知道天上又起了风，院子里的老榆树早晨已经脱了不少的叶子，这么一来明天更要‘落叶满阶无人扫’了，这么愁人的天气，你想我的心情怎么好得了，真的，我深觉得解决曹的问题不是容易的，从前我原只打算用消极的方法对付他，简直就不去兜搅他，以为这样一来他必恨我，从此慢慢地淡下去，然后各人走各人的路不就了事吗？谁知道事情竟如此多周折，我越想越觉得痛苦。想找你来谈谈，时候又已经不早，这一腔愁绪竟至无法发泄，最后只好在日记簿，发上一大篇牢骚，唉，世路多艰险，素文你看我怎么好？

沁珠说到这里，又指着那张长方形的桌子中间的屉子道：

“不信，你就看看我那篇日记，唉！哪里是人所能忍受的煎熬！”

我听了这话，便从屉子里捡出她的日记簿来。一页一页掀过去，很久才掀到了，唉，上面是一片殷红，像血也像红颜色，使我不能不怀疑，我竟冲口叫出来……“沁珠！这是什么东西？”

“素文！你真神经过敏，哪里有什么值得惊奇的事情！那只是一些深红色的墨水罢了，你知道现在的局面，还值不得我流血呢！”

“那就很好，我愿你永久不要到流血的局面吧！”沁珠不曾回答我话，只凄苦地一笑，依然脸朝床里睡了。我开始看她的日记：

九月十七日　　这是旧历中秋的前一日，照例是有月亮的，但是今天却厚云如絮，入夜大有雨意，从陶然亭回来后，我一直躺着不动。王妈还以为我不曾回来，所以一直没有进来招呼我，我也懒得去叫她——她是一个好心肠的女人，见了我这样不高兴的嘴脸，不免又要问长问短，我也有些烦——尤其是在我有着悲伤烦恼的心景时，但斥责她吧，我又明知她是好意，也发作不起来，最后倒弄得我自己吃苦，将眼泪强咽下假笑和她敷衍……所以今天她不来。正合了我的心。

但是，这院子里除了我就是她——最近同住的徐先生不知为了什么也搬走了。——她不来招呼我，就再没有第二个人来理会我。四境是这样寂静，这样破烂，真是“三间东倒西歪屋”——有时静得连鬼在暗陬里呼吸的声音似乎都听见了。我——一个满心都是创伤的少女，无日无夜地在这种又静寂又破烂的环境里煎熬着。

最近我学会了吸烟，没有办法时，我就拿这东西来消遣，当然比酒好，绝不会愁上加愁，只是我吸烟的程度太差，仅仅一根烟我已经受不了，头发昏，喉头也有些辣，没办法把烟丢了，心更陷入悲境，尤其想到昨天和曹在陶然亭玩的那套把戏，使人觉得不是什么吉兆。

曹我相信他现在是真心爱我。追求我——这许是人类占有欲的冲动吧？——我总不相信他就能为了爱而死，真的，我是不相信有这样的可能——但是天知道，我的心是锁在矛盾的圈子里——有时也觉得怕，不用说一个人因为我而死，就是看了他那样的悲泣也够使我感到战栗了。一个成人——尤其是男人，他应当是比较理智的，而有时竟哭得眼睛红肿了，脸色惨白了，这情形怎能说不严重？我每逢碰到这种情形时，我几乎忘了自我，简直是被他软化了，催眠了！在这种的催眠状态中，我是换了一个人，我对他格外地温柔，无论什么样的请求，我都不忍拒绝他。呵，这又多么惨！催眠术只能维持到暂时的沉迷。等到催眠术解除时，我便毅然决然否认一切。当然，这比当初就不承认他的请求，所给的刺激还有几倍的使他难堪。但是，我是无法呵！可怜！我这种委屈的心情，不只没有人同情我，给我一些安慰。他们——那些专喜谤责人的君子们，说我是个妖女，专门玩手段，把男子们拖到井边，而她自己却逃走了。唉！这是多么不情的批评，我何尝居心这样狠毒！——并且老实说就是戏弄他们，我又得到些什么？

“平日很喜欢小说中的人物，所以把自己努力弄成那种模型。”这是素文批评我的话。当然不能绝对说她的话无因，不过也是我的运命将我推挤到这一步：一个青春正盛的少女，谁不想过些旖旎风光的生活，像小萍——她是我小时的同学。不但人长得聪明漂亮，她的运命也实在好——她嫁了一个理想的丈夫，度着甜蜜的生活。前天她给我信，那种幸福的气味，充满了字里行间。——唉！我岂是天生的不愿享福的人。而我偏偏把自己锁在哀愁烦苦的王国里，这不是运命吗？记得这里我由不得想到伍念秋，他真是官僚式的恋爱者。可惜这情形我了解得太迟！假使我早些明白，我的心就不至为他所伤损。——像他那样的人才真是拿女子耍耍玩的。可恨天独给他那种容易得女子欢心的容貌和言辞。我——幼小的我，就被他囚禁永生了。所以我的变成小说中模型的人物，实在是他的——唉！我不知说什么好，也许不是太过分，我可以说这是他的罪孽吧！但同时我也得感谢他。因为不受这一次的教训，我依然是个不懂世故的少女。看了曹那样热烈追求，很难说我终能把持得住。由伍那里我学得人类的自私，因此我不轻易把这颗已经受过巨创的心，给了任何一人。尤其是有了妻子的男子。这种男子对于爱更难靠得住。他们是骑着马找马的。如果找到比原来的那一个好，他就不妨拼命地追逐。如果实在追逐不到时，他们竟可以厚着脸皮仍旧回到他妻子的面前去。最可恨，他们是拿女子当一件货物。将女子比作一盏灯，竟公然宣言说有了电灯就不要洋油灯了。——究竟女子也应当有她的人格。她们究竟不是一盏灯一匹马之类呵！

现在曹对我这样忠诚，安知不也是骑着马找马的勾当？我不理睬他，最后他还是可以回到他妻子那里去的。所以在昨夜给曹的信里，我也曾提到这一层，希望就这样放手吧！

今夜心情异常兴奋，不知不觉竟写了这么一大篇。我自己把它看了一遍，真像煞一篇小说。唉！人事变化，预想将来白发满了双鬓时，再拿起这些东西来看，不知又将作何感想？——总而言之，沁珠是太不幸了！

这篇日记真不短，写得也很深切，我看过之后，心里发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怅惘。

王妈进来喊我们吃饭，沁珠还睡着不曾起来，我走到床前，撼动了半天她才回过头来，但是两只眼已经哭红了。

“吃饭吧，你既然对于他们那些人想得很透澈，为什么自己又伤心？……其实这种事情譬如是看一出戏，用不着太认真！”

“我并不是认真，不过为了这些不相干的纠缠，不免心烦罢了！”

“烦他做什么？给他个不理好了！”

沁珠没有再说什么，懒懒地下了床，同我到外面屋子里吃饭，吃饭时我故意说些笑话，逗她开心，但她也只用茶泡了半碗饭草草吃了完事。——那夜我十点钟才回学校去。

14

下午我在学校的回廊上，看新买来的绿头鹦鹉——这是一只很怪的鸟，它居然能模仿人言，当我同几个同学敲着它的笼子边缘时，它忽然宛转地说道：“你是谁？”歇了歇它又说道：“客来了，倒茶呀！”惹得许多同学都围拢来看它，大家惊奇地笑着，正在这时候，我忽听见身背后有人呼唤的声音，忙转身过去，只见沁珠含笑站在绿屏门旁，我从人丛中挤出去，走到沁珠面前，看她手里拿着一个报纸包，上身着一件白色翻领新式的操衣，下面系一条藏青色的短裙。

“从哪里来？”

“从学校里来……我今天下课后就想来看你，当我正走到门口的时候，看门的老胡递给我一封快信，我又折回教员预备室去，看完信才来，所以晚了……你猜猜是谁的信？”

“谁的信？……曹还在北京不是吗？”

“你的消息太不灵了，曹走了快一星期，你怎么还不知道？”

“哦，这几天我正忙着作论文，没有出学校一步，同时也不曾见到你，我自然不知道呀。……但是曹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回山城去了。”

“回山城吗？他七八年不曾回去，现在怎么忽然想着回去呢？”

“他吗，他回去同他太太离婚去了。”

“啊，到底是要走这一条路吗？”

“可不是吗，但是，离婚又怎么样？……我……”

“你打算怎么办呢？”

沁珠这时脸上露着冷淡的微笑，眼光是那样锐利得如同一把利刃，我看了这种表情，由不得心怦怦地跳起来，至于为什么使我这样恐慌，那真是见鬼，连我自己说不出所以然来。过了些时，沁珠才说道：“我觉得他的离婚，只是使我更决心去保持我们那种冰雪友谊了。”

“冰雪友谊，多漂亮的字句呵，你莫非因为这几个字眼的冷艳，宁愿牺牲了幸福吗？”

“不，我觉得为了我而破坏人家的姻缘，我太是罪人了。所以我还是抱定了爱而独身的主义。”

“当然你也有你的见解……曹回来了吗？他们离婚的经过怎么样？”

“他还不曾回来，不过他有一封长信寄给我，那里面描述他和妻离婚的经过，很像一篇小说，或是一出悲剧。你可以拿去看看。”她说着，便从纸包中取出一封分量不轻的信件给我。

那封信上写的是：

沁珠我敬爱的朋友：

“神龛不曾打扫干净，如何能希冀神的降临？”不错，这全是我的糊涂，先时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多谢你给了我这个启示。现在神龛已经打扫干净了，我用我一颗赤诚的心，来迎接我所最崇敬的神明。来，请快些降临！我已经为追求这位神明；跋涉过人间最艰苦的程途。现在胜利已得了，爱神正歌舞着庆祝，赞叹这人间最大的努力所得来最大的光荣。……唉！这一顶金玉灿烂的王冕，我想不到终会戴到我的头上。但是回想到这一段努力的经过，也有些凄酸，现在让我如实地描述给你听：

你知道我是七八年不曾回家了。当我下了车子走近我家那两扇黑漆的大门前时，门上一对金晃晃的铜环映着太阳发出万道金光，我不敢就用手去叩那个门环，我在门外来往地徘徊着。两棵大槐树较我离家的时候长大了一倍，密密层层的枝叶遮住初夏的骄阳，荫影下正飘过阵阵的微风，槐花香是那样的醉人。然而我的心呢，却充满着深深的悲感，想不到飘泊天涯的游子，今天居然能回到这山环水绕的家乡，看见这儿时的游憩之所，这是怎样的奇迹呵！……但是久别的双亲，现在不知鬓边又添了几许白发？脸上又刻划了几道劳苦的深痕？……至于妻呢，我离她去时，正是所谓“绿鬓堆鸦，红颜如花。”现在不知道流年给她些什么礼物！并且我还知道我走后的八个月，她生了一个女儿，算来也有七八岁了；而她还不曾见过她的父亲。……唉！这一切的事情扰乱了我的心曲。使我倚着槐树怔怔地沉思，我总是怯生生不敢把门上的环儿敲响，不知经过几次的努力，我才挪动我的脚步，走到大门前用力的把门环敲了几下，在当当的响声中，夹着黄犬狂吠的声音；和人们的脚步声，不久大门就打开了。在那里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他见了我把我仔细地看了又看，我也一样的出神地望着他。似乎有些面熟，但终想不起是哪一个。后来还是那老头儿说道：

“你是大少爷吧！”

“是的，”我说，“但你是哪一个呢？”

“我是曹升呵，大少爷出去这几年竟不认得了吗？”

“哦，曹升呀，你老得多了！……老爷太太都健旺吗？”

“都很好，少爷快进去吧，可怜两位老人家常常念着少爷呢！”

我听了这话心里禁不住一酸，默然跟着曹升到上房见过久别的父亲和母亲。唉！这两位老人都已是两鬓如霜了，只是精神还好，不然使我这不孝的游子，更不知置身何地了。父母对这远道归来的儿子，露着非常惊喜的面容，但同时也有些怅惘！

同父母谈了些家常，母亲便说：“你乏了。回屋去歇歇。再说，你的妻子，她也够可怜了，你们结婚七八年，恐怕她还没记清你的相貌吧，你多少也安慰安慰她！”我听了这话，心里陡然觉得有些难过，我们虽是七八年的夫妻，实际上相聚的时候最多不过四个月，而且这四个月中，我整整病了三个多月呢？总而言之，这是旧式婚姻造下的罪孽呀！

从母亲房里出来，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圆圆的面孔，一双黑漆的眼睛，含着惊奇的神气向我望着，只听母亲喊道：“娟儿，爸爸回来了，还不过来看看！”“爸……爸……”女孩儿含羞地喊了一声，我被她这无瑕的声音打动了心弦，仿佛才从梦里醒来，不禁又喜又悲，走近去握住她的小手，我的眼泪几乎滴了下来。

我拉着娟儿的手一同走到我自己住的院子里，只见由上房走出一个容颜憔悴的少妇，她手里正抱着一包裁剪的衣服；她抬头看见我，最初像受了一惊，但立刻她似乎已认出是我。同时娟儿又叫道：“妈妈，爸爸回来了！”她听了这话反低了头，一种幽怨的情怀，都在默默不语中表示出来。我竟不知对她说什么好！

晚上家里备了团圆宴，在席间，父母和我谈到我出外七八年家里种种的变故，这其间最使我伤心的是小弟弟的死，母亲几乎放声哭了出来。大家都是酸楚着把饭吃完。妻呢，她始终都只是静默着。当然我有些对她不起，不过我也是这些不情压迫下的牺牲者呢！

深夜我回到自己房里，见一切陈设仍是她嫁时的东西，只不过颜色陈旧了些。她见我进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淡然地说道：“要洗脸吗？”

“不，我已经在外面洗过了。”

她不再说什么，仍旧默然坐在椅子上。

“怎么样？……你这几年过得好吗？”我这样问她，她还是不说什么，只含着一包眼泪，懒懒地向我望了一下。

“我们的婚姻原不是幸福的，因为我的生活，不安定，飘泊，而你又不是能同我相共的人，最后，只是耽误了你的青春。所以我想为彼此幸福计，还是离婚的好……你以为怎么样？”我这个问题提出后，我本想着有一场重大变化，但事实呢，真出我之所料。最初她默默地听着，不愤怒不惊奇，停了些时，她才叹了一口气道：“唉！离婚，我早已料到有这么一天！”她说到这一句上，眼泪还是禁不住滴了下来。

“你既是早已料到，那就更好了。那么你同意不呢？”

“我自己命苦，碰到这样的事情，叫我有什么话说，你要怎么办便怎么办好了，何必问我呢？”

“唉，你又何必这样说。现在的世界，婚姻重自由，倘使两方都认为不幸福，尽可以提出离婚，各人再去找各的路，这是很正当的事情，又有什么命苦不命苦？”

“自然，我是不懂得那些大道理的，只是一个女人既已嫁了丈夫，就打算跟他一生，现在我们离婚，被乡里亲戚知道了，不知他们要怎样议论讥笑了！”

“唉！他们都是旧礼教的俘虏，头脑太旧了，这种人的意见也值得尊重吗？他们也配议论和讥笑我们吗？……”

“唉！”她不再说什么，只黯然长叹着。

后来我提出离婚具体的办法，我自动的把我项下应得的田产给她五十亩，作为她养赡之资，她似乎还满意，后来提到娟儿，她想带走，但父母都不肯，我也不愿意，因为她是一个头脑简单的女人，对于孩子的教育是不够资格的——这一件事使她很伤心，她整整哭了一天一夜，最后她虽勉强同意了，但她回娘家时，很痛切地怨恨着我，连最后的一眼都不肯看我，这一刹那间，我没有理由地滴下泪来，不知是怜悯还是自愧！

我怔怔地看她上车，娟儿早被母亲带出去看亲戚去了。当她的车子的影子被垂杨遮住时，我才惘惘地走了回来，但是我陡然想到从此后你我间阻碍隔膜完全肃清，我被愧恨笼罩的心，立刻恢复到光明活泼的境地……是的，我在人间是为“自我”而努力的，我所企求的只是我敬爱的人的一颗心，现在我得到了，还有什么不满，还有什么遗憾呵！珠妹，我不是屡次对你宣誓过吗？我不是说“你的所愿，我将赴汤蹈火以求之；你的所不愿，我将赴汤蹈火以阻之”吗？现在我再郑重向你这样宣誓……

这件事情既已有了解决，我还在家做什么，我恨不得飞到你的面前，投向你温暖的怀抱中求最后的归宿。亲爱的人，愿上帝时时加福于你！……

我把这封信看后仍交还沁珠，同时我对她说：“沁珠，难得曹这样诚心诚意地爱你，你就不要固执了吧！”

“我并不是固执，根本我就没有想到嫁给他。”

“那你为什么叫他把神龛打扫干净？现在他照你的意思作了，你却给他这样一个打击。小心点、不要玩掉他的性命！”

“放心吧，世界上哪有这样的愚人……而且他还有伟大的事业牵系着呢！”

“唉！老实说，我就不能放心，我劝你不要看得太乐观……”

“但有你太替别人想得周到，就忘了自己，你想一个女孩子，她所以值得人们追求崇拜的，正因是一个女孩子。假使嫁了人，就不啻一颗陨了的星，无光无热，谁还要理她呢？所以我真不想嫁呢！”

“那么你就不该拈花惹柳的去害人。”

“那是你太想不透，其实对于他们这些男人，高兴时，不妨和他们玩玩笑笑，不高兴时就吹，谁情愿把自己打入爱的囚牢……”

“唉！你真有点尤三姐的态度！……”

“你总算聪明。《红楼梦》上那些女孩，我最爱尤三姐！”

“就是尤三姐，她也还想嫁个柳湘莲，但你呢？……”

“我呀，倘使有柳湘莲那么个人，我也许就嫁了。现在呢，柳湘莲已经不知去向了。而且也已经有了主，所以我今生再不想嫁了。”

“你也太自找苦吃，我知道你所说的柳湘莲就是伍念秋。哼，不怕你生气，那小子简直是个现世活宝贝，你也值得为他那样牺牲。”

她听了，神色有些改变，我知道她久已沉眠于心底的旧情，又被吹醒了。她黯然地叹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我看了这种情形，莫名其妙地痛恨伍念秋的残酷，好好一个少女的心，被她损坏了。同时又为曹抱不平，我问道：

“那么你决心让曹碰一个大钉子了？”

“大约免不了吧！”

“唉，你有时真是铁石心肠呢！”

我们谈到这里，沁珠脸上露着惨笑。我真猜不透她竟能这样忍心！我为曹设身处地地想，真感到满心的怨愤，我预料这幕剧开演之后，一定免不了如暴风雨般的变化。我这里正愁思着不得解决，而沁珠却如无其事般，跑到回廊下逗着鹦鹉说笑，后来我真忍不住了，把她拖到后花园去，我含怒地问她道：“沁珠，我们算得是好朋友吧？”

“当然，我们简直是唯一的好朋友！”

“那么你相信我待你的心是极诚挚的吗？”

“为什么不信。”

“既然是相信得过的好朋友，你就应当接受我的忠告，你对于曹真不该玩这种辣手段！他平日待你也就至诚得很，现在为了你特地跑回去离婚，而最后他所得于你的，只是失望，甚至是绝望！这怎么对得住人！”

“这个我也明白……好吧！等我们见了面再从长计议好了。他大约明天可以到，我们明天一同去看他……”

“也好，我总希望你不要太矫情。”

“是了，小姐放心吧！”

不久她就回寄宿舍去，我望着她玲珑的背影，曾默默地为她祝福，愿上帝给他俩一个圆满的结果。

15

“曹今天回来了，他方才打电话邀我们到他住的公寓去，你现在就陪我走一趟吧！”当我从课堂出来，遇见沁珠正在外面回廊等我，她对我这样说了。

“我可以陪你去，只是还有一点钟《十三经》我想听讲……”

“算了，曹急得很呢，你就牺牲这一课怎么样？”

我看见她那样心急，不好不答应她，到注册课请了假，同她雇车去看曹。

曹住在东城，车子走了半点多钟才到，方走到门口，正遇见曹送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出来，他见了我们，非常高兴地笑着请我们里面坐。我故意走到前面去，让沁珠同他跟在后面，但是沁珠似乎已看出我的用心来，她连忙追了上来。推开门，我们一同到了屋里。

“密斯特曹今天什么时候到的？”我问。

“上午十点钟。”他说。

“怎么样，路上还安静吗？”

“是的，很安静！”

我们寒暄后，我就从他书架上抽出一本最近出版的《东方杂志》来看，好让他俩畅快地谈话，但是沁珠依然是沉默着。

“你似乎瘦了些……这一向都好吗？”曹问沁珠。

“很好，你呢？”

“你看我怎么样？”

“我觉得你的精神比从前好些。”

“这是实在的，我自己也觉得是好些。……我给你的一封长信收到了吗？”

“前天就收到了。……不过我心里很抱愧，我竟成了你们家庭的罪人了！”

“唉！你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自己逼我如此呵！……我觉得我们应当永久保持冰雪友谊，我不愿意因为一个不幸的沁珠而破坏了你们的家庭……唉！我是万不能承受你这颗不应给我而偏给我的心！”

沁珠这时的态度真是出人意外的冷淡，曹本来一腔的高兴，陡然被她浇了这一瓢冷水，面色立时罩上一层失望痛苦的阴影，他无言地怔在窗旁，两眼默注着地上的砖块，这使我不能不放下手里的杂志，但是我又有什么办法？沁珠的脾气我是知道，在她认为解脱的时候，无论谁都挽回不来，并且你若劝她，她便更固执到底，这使得我不敢多话，只有看着失望的曹低声叹气。

这时屋子里真像死般的沉寂，后来曹在极度静默以后忽然像是觉悟到什么，他若无其事般地振作起来，他同我们谈天气，谈广州的水果，这一来屋子的空气全变了，沁珠似惊似悔地看着他这种出人意外的变态，而他呢只装作不理会。七点钟的时候，他邀我们到东安市场去吃饭。

在雨花台的一间小屋子里，我们三个人痛快地喝着花雕，但曹还像不过瘾，他喊铺伙拿了一壶白干来，沁珠把壶抢了过来：

“唉！你忘了你的病吗？医生不是说酒喝不得吗？”

“医生他不懂得，我喝了这酒心里就快活了。”曹惨笑着说。

沁珠面色变成灰白，两眼含泪的看着曹，后来狂呼道：

“唉！要喝大家痛快地喝吧……生命又算得什么！”她把白干满满地斟了一杯，一仰头全灌下去了，曹起初只怔怔向她望着，直到她把一杯白干吞下去，他才站了起来，走到沁珠面前说道：

“珠！原谅我，我知道我又使你伤心了……请你不要难过，我一定听你的话不喝酒好了。”

沁珠两泪涟涟地流着，双手冰冷，我看了这种情形，知道她的感触太深，如果再延长下去，不知还要发生什么可怕的变化，因此我一面安慰曹，一面哄沁珠回寄宿舍去。曹极力压下他的悲痛，他假作高兴把沁珠送回去，夜深时我们才一同离开寄宿舍，当我们在门口将要分手的一刹那，我看见曹两眼洋溢着泪光。

第二天的下午我去看沁珠。她似乎有些病，没到学校去上课，我知道她病的原因，不忍再去刺激她。所以把昨天的事一字不提，只哄她到外面散散心。总算我的设计成功，我们在北海里玩得很起劲。她努力地划船，在身体不停地受着刺激时，她居然忘了精神上的苦痛。

三天了，我不去看沁珠。因为我正忙着开同乡会的事务，下午我正在栉沐室洗脸，预备出门时，接到沁珠的电话。她说：“我到底又惹下了灾殃，曹病了。——吐血，据说很厉害。今天他已搬到德国医院去了。上午我去看过他，神色太憔悴了，唉！怎么办？……”我听了这话，只怔在电话机旁，真的，我不知道怎么办好！……后来我想还是到她那里再想办法吧！

挂上电话机，我就急急忙忙雇了车到寄宿舍去，才进门，沁珠已迎在门口，她的神色很张皇。我明白她的心正绞着复杂的情绪。

我到她那里已经五点钟了，她说：“我简直一刻都安定不了。你陪我再到德国医院看看曹去吧！”我当然不能拒绝她，虽明知去了只增加彼此的苦恼，但不去也依然是苦恼，也许在他们见面后转变了局面也说不定。

我们走过医院的回廊，推开那扇白漆的房门，曹憔悴无神的面靥已射进我的眼里来，他见了我们微微地点了点头，用着颤抖而微细的声音向沁珠说：“多谢你们来看我！”

“你现在觉得怎样？”我问他。

“很好！”他忽然喘起来，一阵紧咳之后又喷出几口血来，我同沁珠都吓得向后退。沁珠紧紧地握着我的臂膊，她在发抖，她在抽搐地幽泣。后来她竟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伏在曹的胸前流泪。而曹深陷的眼中也涌出泪来，他紧啮着下唇，握住沁珠的手抖颤，久久他才说：“珠！什么时候你的泪才流完呢？”沁珠听了这话更加哭得抬不起头来，曹掉过头去似乎不忍看她，只把头部藏在白色的软枕上，后来我怕曹病体受不住这样的刺激，便向沁珠说：

“时候已经很晚了，我们回去，明天再来吧！”

“对了，你们请回去吧！我很好。”曹也这样催我们走。

沁珠拭着眼泪同我出了德国医院的铁栏门，她惘惘地站在夜影中只是啜泣，我拉着她在东交民巷的马路上来回的散步。

“唉！我将怎么办？”沁珠哽咽着说。

“我早警告过你，这情形是要趋于严重的，而你却那样看得若无其事般……现在是不是应了我的话……据我想，你还是牺牲了成见吧！”

“唉！……”沁珠低叹着道，“那么我明天就应当去讲和了！”

“你的意思是不是已肯允许他的请求。”

“是的……只有这个办法呀！”

“你今晚回去好好地休息一夜，明早你就去把这个消息报给曹……他的病大约可以好了一半，至少他的心病是完全好了！”

“唉，世界上竟有这样神秘的事情？”

“不错，爱情只是个神秘的把戏！”

我们在平坦的马路上徘徊了很久，娟媚的月光，临照在树上身上，使我们觉得夜凉难耐，只好回去。

第三天下午我到医院去看曹，走进门时，我看见他靠在床上看书，精神比前两天大不同。我知道他一定已经从沁珠那里得到了最后的胜利，我说：

“密司特曹，我向你贺喜！”

“是的，你真应贺我将要恢复的健康……还有……”

“我知道还有……我虔诚为你们祝福，愿你们伟大的爱完成在你们未来的新生活里！”

曹听了这一篇颂辞，他欠起身，两手当胸的向我鞠躬道谢。正在这时候，房门开了，只见是沁珠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

“怎么样……医生看过说什么没有？”同时她又回过头来向我说道，“你从学校里来吗？”

“医生说我很有进步，再养息一两个星期就可以复原了。”曹含笑说。

“那么好，我为你们预备一份贺礼，等你出院那一天我再请你们一同去看电影……”

“多谢你！”曹十分高兴，当说这话时，他的眼光不住向沁珠投射，沁珠低了头，含羞地弄着手表上的拨针。这一天我们三人都十分兴高采烈地玩了一下午……我为他们悬挂的一颗心现在才重新放在腔子里了。

从那一次医院里别了曹和沁珠后，我又去看过曹两次，他确是好了。已有出院的日期，这个更使我放心，我知道他们现在已经很接近了，所以不愿意再去搅乱他们，这些时候我只常同文澜到中央公园去打地球；一天下午，我打完地球回学校，心神很爽快，打算到图书馆找一两本好小说看看。到了图书馆恰巧管理员已经走了，我只得把挂在壁上的日报，拿下一份来看，无意中在文艺栏里，看到一篇叫作《弃书》的作品，那是男女两方唱和的情书，这自然是富有引诱性的，我便从头读下去，呵！奇怪这笔调很像沁珠和伍念秋的，我再细读里面的事实，更是他们无疑。真怪，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沁珠去发表这种东西，我怀疑得很，连忙去打电话给沁珠喊她立刻到学校来。

半点钟后，沁珠来了。她的面色很润泽，光彩，我知道她这时心里绝无云翳，我把报上的情书递给她看，我暗地里留意她的面容，只见她淡红的双颊渐渐失去颜色，白色的牙齿紧咬着口唇，眼眶里充满了眼泪，她的目光由报上慢慢移到窗外的天上，久久她只是默着。

“谁把你们的信拿来发表！”我禁不住问沁珠。

“谁？……唉！除了伍念秋，还有谁！”

“这个人真太岂有此理，他自己既不能接受你的爱，现在为什么要这样做……显而易见他是在吃你们的醋，这小子我非质问他不可。”我说完等不得征求沁珠的同意，我便打电话去，找伍念秋，邀他到中央公园水榭谈话。沁珠似乎还有些踌躇，经我再三催促后，她才同我到公园去。

伍念秋已在水榭等我们，见面时他的态度很镇静，仿佛心里没有一些愧怍，“这家伙真够辣的。”我低声对自己说。他请我们坐下，殷勤地招待我们喝茶吃糖果，并且说道：

“想不到我们今天又在这里聚会！”

“密司特伍近来很努力写文章吧？……”我说。

“哪里的话……我差不多有一年不写稿子了。”

“那又何必客气呢，密司特伍……今天我才在报上读到大作呀！”

“哦，你说的是《弃书》吗？……”

“是呀……但我不明白伍先生怎么高兴把这种东西来发表。”我说时真有些愤慨。沁珠默默不言地望着我们，我知道她心里正有不同的两念交战着，伍当然比我更看得明白些，所以他被我质问后，不但毫无慌张的样子，而且故意做出多情的、悲凉的面孔，叹息道：

“其实呢，我无时无刻不祝祷沁珠前途的幸福，我听见她和密司特曹将要订婚的消息，真是非常高兴的，不过……唉，只有天知道，我这颗曲折的心，我爱沁珠已经根深蒂固，虽然因为事实的阻碍，到如今我们还只是一个朋友，而沁珠的印象是深深的占据了我整个的心，所以她一天不结婚，她在我心里一天，她若结了婚呢，我的心便立刻空虚了！因此我得到他们的好消息时，我本应当欢喜，而我呵！唉，回念前情，感怀万端，只得把从前的书信拿来看了又看，最后使我决定在报上发表，做我们友情埋葬的纪念，这真是情不由己，并没有别的含义……”

“这是怎样一个自私自利的动物，他自己有妻有子，很可以撒开手，却偏偏惺惺作态，想要再攫取一个无瑕少女的心呵，多残忍呀！……”我这样想着，真恨不得怒骂他。然而沁珠伏在桌上呜咽地痛哭，可怜的沁珠，她真捣碎了我的心。伍呢，他在屋子里来往地打蘑旋。看情形我们的质问是完全失败了，我恐怕沁珠受了这个打击，对于曹的事又要发生变化，因连忙催她回去了。

唉，这是将要使人怎样慌乱的消息呵，可怜搬出医院不到十天的曹昨夜又得了重病，血管破裂喷吐满满一脸盆的血，唉，这是培养着人们一颗心的血，现在绞出这许多……我想着真不禁全身打战，当我站在他的病床前时，我真好像被浸在冰水里。

沁珠脸色灰白，瞪注着那一盆鲜红的血，她抖战着，浑身流着冷汗，她似乎已受到良心的讥责，她不顾一切地跪在他病榻前说道：

“朋友！你假如仅仅是承受我这颗心时，现在我当着神明虔诚地贡献给你，我愿你永久用鲜血滋养它；灌溉它：朋友！你真的爱我时，我知道你定能完成我的主义，从此后我为了爱独身，你也为了爱独身。”

他抬起疲软的头用力地说：“珠！我原谅你，至死我也能了解你，但是珠，一颗心的颁赐，不是病和死可以换来的，我也不肯用病和死，换你那颗本不愿给我的心，我现在并不希望得到你的怜悯和同情，我只让你知道，世界上我是最敬爱你的。我自己呢，也曾爱过一个值得我敬爱的你。这就够了！……”

沁珠听了这话更哭得哽咽难言，我站在旁边，也只有陪这一对被命运宰割的人儿流泪。后来曹伸出那枯白瘦弱的手指着屉子道：“珠！真的我忘记告诉你了，那些信件，你把它们带回去吧，省得你再来检收。”

沁珠仍然只有哭。唉，这屋子里的空气太悲惨了。我真想离开那里，但又不忍心抛下这一对可怜人。

幸好，沁珠学校里来请她去开紧急会议。沁珠走后，我又极力地安慰了曹，但他的神色总有些不对，我没有办法，只有默默为他祷祝。

第二天曹就搬到协和医院去，经过医生的诊察，只说是因他受的刺激太深，只要好好地将息，不至有性命之忧，我们都放了心。

这两天正遇着沁珠学校里有些风潮，沁珠忙着应付，竟有两天不曾去看曹，我也因为感冒没有单独去看他，心想他的病既然没有大危险，休养休养自然会慢慢好起来的，也就不把这件事放在心里。

又过了一天，我正在上课，校役进来向我低声说：“有人在找你。”

我莫名其妙地离开了讲堂，他又说道：

“有一位袁先生来找你，我告诉他你在上课，他说有要紧的事情，非立刻见你不可。”

我的心不期然地有些怦怦地跳起来，急忙走到会客室里，只见袁先生站在那里，气色败坏地说道：“这真想不到曹已经完了！”

“什么？”我的耳朵似乎被一声霹雷轰击着，几乎失去了知觉，但在我神志略定时，我意识到袁所带来的消息，“你是说曹……已经死了吗？”

“是的，昨天晚上死的！”

“怎么死的？”我似乎不相信他的病可以使他这样快地死去。果然不出我所料，袁说：

“连医生也不明白他究竟吃了什么东西死的，唉！太悲惨了！”

“沁珠知道了没有？”我问。

“还不曾去通知她……唉，这样的消息，怎好使她骤然听到，所以我来，找你想个办法。”

“我也深明白这件事情有点棘手。这样吧，我到学校去找沁珠，让她到你家里，慢慢再告诉她，你姐姐们在跟前，比较有个帮手。”

“好，那我先回去，你立刻就去找她吧！”

我们一同出学校分路进行，我坐着车子跑到沁珠的学校里，这一颗镇不住的心更跳得厉害。当我推开教员预备室的门时，看见沁珠正在替学生改课卷，她抬头看见我进来，很惊奇地望着我说：“你怎么有工夫到这里来。”同时她面上露着惊慌和猜疑的表情。

“你同我到小袁那里去，他姐姐找你。”

“什么事情。”她急切地问我。

“你去好了，去了自然知道。”这时学校已经是吃饭的时候，厨子开进饭来，她还让我吃饭。我恨极了，催促她快走，真奇怪，我不明白她那时怎么反倒那样镇静起来。她被我催得急，似乎有些预料到那将要知道的恶消息——正是一个大痛苦的实现。我们的车子走到西长安街时，她回过头来问我：“你对我说实话，是不是曹死了？”我知道她紧张的心逼她问出这一句最不敢问而不得不问的话来，她是多么希望我给她一个否定的回答，但是我怎忍说“不是”，让她再织些无益的希望的网以增重她后来陡然得到的打击呢，但我也不忍就说“是的”。我只好把头埋藏在围巾里，装作不曾听见。这时北风正迎面吹来，夹着一阵阵的黄沙，我看她直挺挺地斜在车子上，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好，幸喜再走几步就到小袁的家里了，我急忙下车把她扶下车，正要去敲门时，小袁同他的姐姐已迎了出来，袁姐见了沁珠连忙把哭红的眼揩了又揩，她牵住她的手叫了一声“珠妹”，沁珠听了这个声音，更料到曹是死了，她凄切地喊了一声“姐姐”，便晕倒了。这一来把我们全吓得慌了手脚，连忙把她放到床上，围着喊叫了半天，她才慢慢醒来，睁开眼向屋里的人怔望了一阵。意识渐渐恢复了，“唉，长空！”她叫了一声便放声痛哭，我们都肠断心碎地陪着她哀泣，后来又来了几个曹的朋友，他们就是下午就要去医院看曹入殓，五六点钟时须要把棺材送到庙里去，现在就应当动身前去，我们听了这话，劝沁珠洗过脸，一同到协和医院去。走进医院的接待室时，沁珠像是失了神。她不哭，只瞪视着预王府的雕梁画栋发呆，后来把曹的衣服全穿好了，我们才来招呼她进去，她只点点头，无声地跟着我们走，忽然她站住对我说：

“你先带我到他住的房子里看一看。”

我知道这是阻挡不来，只好同她去，她走进屋子，向那张空病榻望了望，便到放东西的小桌面前去，她打开抽屉，看见里面放着两束信——是她平日写给曹的，上面用一根大红的领带束着，另外还有一封曹写给她而还不曾付邮的信，她忙抽出来看，只见上面写着：

珠，我已决定再不麻烦你了。你的生命原是灿烂的，我祝福你从此好好努力你的前途，珍重你的玉体，我现在无怨无恨，我的心是永远不再兴波浪的海，别了，珠妹！

长空

在这封信外还有一张四寸照片，照片的后面题着两句道：“我的生命如火花的光明，如彗星之迅速。”沁珠看见这两件遗物，她一言不发地奔到曹死时睡过的床上放声痛哭，她全身抽搐着，我真不忍看下去，极力地劝解她，叫她镇静点，还要去看曹的尸体，她勉强压下悲哀用力地握住我的手，跟我出去，临出门时，她又回头去望着那屋子流泪，当然这块地方是她碎心埋情的所在，她要仔细地看过。

这时曹已经殓好，但还不曾下棺。我们走到停放尸首的冰室里，推开门一股冷气扑到脸上来，我们都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一块白色的木板上，放着曹已僵冷的尸体。沁珠一见便要扑上去，我急忙把她拉住，低声求她镇静，她点点头，站住在尸体的面前。曹的面孔如枯蜡一样的惨白，右眼闭着，左眼还微睁，似乎在看他临死而不曾见面的情人。沁珠抚着尸体，默默地祈祷着，她注视他的全身衣着，最后她看见曹手上戴着一只白如枯骨般的象牙戒指，正同从前送给她自己的那一对，一色一样，她不禁抚弄着这已僵冷的手和那戒指，其他的朋友们都悄悄地站在后面。宇宙这时是显露着死的神秘。

将要盖棺时，我们把沁珠劝了出来，但她听见钉那棺盖上的钉子的响声，她像发了狂似的要奔进去，袁姐和我把她抱住，她又晕厥过去。经过医生打针才慢慢醒来。棺材要送到庙里去时，我们本不想叫沁珠去，但她一定坚持要去，我们只好依她。这时已是黄昏时候，我们才到了庙里，我伴着沁珠在一间幽暗的僧房里休息，她不住地啜泣，听见外面人夫安置棺材的动作和声音时，她全身战栗着，两手如冰般的冷。过了一些时候，小袁和袁姐进来叫我们到灵前致祭。这时夕阳正照着淡黄的神幔，四境都包围在冷凄悲凉的空气中。

走到一间小屋子的门口，曹的棺材停放在里面，灵前放着一张方桌，挂着一幅白布蓝花的桌裙，燃了两支白烛，一个铜香炉中点了三根香，烟雾缭绕，她走近灵前，抚着棺盖号啕痛哭，这一座古庙里布满了愁惨的云雾。

黑暗的幕渐渐地垂下来，我们唤沁珠道：“天晚了，该回去了！”

“是的，我知道，天晚了，该回去了。”沁珠失神落魄地重复了一遍，又放声痛哭起来。我们把她扶上汽车，她又闭了气，面色苍白着，手足僵硬，除了心头还有些暖气外简直是一个尸体呢。

汽车开到袁姐家里把她抬到床上，已经夜里了，我们忙着去请医生，但第一个医生看过，用急救法救治，不见效；又另请医生，前后换了六个医生都是束手无策。后来还是同住的杨老太婆用了一种土方法——用粗纸燃着，浇上浓醋，放在鼻端熏了许久，她才渐渐醒来，那时已深夜三点多钟了。

16

沁珠病在袁先志家里，她软弱，憔悴，悲伤，当她微觉清醒时，口里便不住喃喃地低呼道：“唉，长空！长空！”眼泪便沿着双颊流了下来。她拒绝饮食，两天以来只勉强喝了一些开水。我同袁姐百般地哄骗她，劝解她；但是毫无结果。这种太糟的局面，怎能使她延长下去。我们真急得发昏，晚上我捧了一碗燕窝请求她吃些，她依然是拒绝，我逼得无法，便很严重问她说：“沁珠你忘了家乡的慈母同高年的老父吗？……倘若他们知道你这样……”我的话还不曾说完，沁珠哀叫一声“妈”，她又昏厥过去了。袁姐向我看着，似乎怪我太鲁莽了，然而我深知沁珠现在神智昏迷，不拿大义来激动她是无挽救的。不过现在昏厥了又怎么办？袁姐不住地撼动她呼唤她，过了半点钟，才渐渐醒来。我又把温暖的燕窝端去劝她吃，她悲楚地看着我——那焦急而含悲的面容，我真不忍，幸喜她到底把燕窝吃下去了。袁姐同我一颗悬悬的心总算放下。

几天后，她的悲哀似乎稍微好些。身体也渐渐地强健起来。——这几天来我同袁姐真是够疲倦了，现在才得休息。一个星期过去，沁珠已能起床，她揽着镜，照了自己惨淡消瘦的容颜：“唉，死究竟不容易！”她含泪地说。我们都没有回答她，只默默地看着她。下午她说要回寄宿舍去，我同袁姐雇了一部车子送她去。到了寄宿舍，我真怕她睹物伤情，又有一番周折，我们真是捏着一把汗。走进寄宿舍的大门时，她怔怔地停了一歇，叹息了一声。“唉，为了母亲我还得振起精神来做人。”她说。

“是了。”我同袁姐异口同声地说。

这一个难关，总算过去了。两天以后沁珠开始回到中学授课去。我同袁姐也都忙着各人的事情。

一个月以后，曹的石坟已筑好，我们规定在星期天的上午到庙里起灵，十二点下葬。星期六晚上，我便到沁珠那里住，预备第二天伴她同去。夜里我们戚然地环坐在寂静的房里，沁珠握住我的手道：“唉，我的恐怖，悲哀，现在到底实现了！他由活体变成僵尸……但他的心愿也到底实现了！我真的把他送到陶然亭畔埋葬在他自己指给我的那块地方。我们一切都像是预言，自己布下凄凉的景，自己投入扮演，如今长空算结束了他这一生，只剩下我这飘泊悲哀的生命尚在挣扎。自然，我将来的结果是连他都不如的！”

沁珠呜咽地说着。这时冷月寒光，正从窗隙射进，照在她那憔悴的青白色脸上，使我禁不住寒战。我低下头看着火炉里烧残的炭屑；隐隐还有些微的火光在闪烁，这使我联想到沁珠此后的生命，也正如炉火的微弱和衰残，“唉，我永远不明白神秘的天意……”我低声叹着。沁珠只向我微微点头，在她的幽默中，我相信她是悟到了什么——也许她已把生命的核心捉住了。

当夜我们很晚才去睡觉。第二日天才破晓，我已听到沁珠在床上转侧的声音。我悄悄地爬起来，只见沁珠枕畔放着曹的遗照，她正在凝注着咽泪呢。“唉，死是多么可怕，它是不给人以挽回的余地呵！”我心里也难过着。

到了庙里，已有许多曹的亲友比我们先到了。这时灵前的方桌上，已点了香烛，摆了一桌祭席，还有很多的鲜花、花圈等围着曹的灵柩，烬中的香烟细缕在空中纠结不散，似乎曹的灵魂正凭借它来看我们这些哀念他的人们；尤其是为他痛苦得将要发狂的沁珠——他恐怕是放心不下吧！

“呵！长空，长空。”沁珠又在低声地呼唤着。但是四境只是可怕的阴沉阒寂，哪里有他的回音？除了一只躲在树寞里的寒鸦，绕着白杨树“苦呀，苦呀”地叫着。——一切都没有回音，哪里去招这不知何往的英魂呢？

沁珠站在灵前，默默地祷祝着，杠夫与出殡时所用的东西都已经齐备了，一阵哀切的声音由乐队里发出来，这真太使人禁不住哀伤，死亡、破灭都从那声音里清楚地传达到我们的心弦上，使我们起了同样的颤动。沁珠的心更被捣碎了。她扶着灵柩嘶声的哀号，那些杠夫要来抬灵柩，她怒目地盯视着他们；像是说他们是一群极残忍的动物，人间不知多少有为的青年，妙龄的少女，曾被他们抬到那黝黑的土穴里，深深地埋葬了。

后来我同袁姐极力把沁珠劝开。她两手僵冷着颤栗着。我怕她又要昏厥；连忙让她坐在马车里去。那天送葬的人很多，大约总有十五部马车。我们的车子在最前面，紧随着灵柩。沁珠在车上把头深深地埋在两臂之中，哀哀地呜咽着车子过了三门阁，便有一幅最冷静，最悲凉的图画展露在面前。一阵阵的西北风，从坚冰寒雪中吹来，使我们的心更冷更僵，几乎连战抖都不能了。一声声的哀乐，这时又扰动了我们的心弦。沁珠紧紧地挨着我，我很深切地觉得，有一种孤寂和哀悔的情感是占据在她弱小的心灵里。

车子走了许多路，最后停在一块广漠的郊野里，我们也就从车上下来。灵柩安放在一个深而神秘的土穴前；香炉里又焚起香来，蜡烛的火焰在摇荡的风中，发出微绿的光芒。沁珠拿了一束红梅和一杯清茶，静穆的供在灵前，低声祷祝道：

“长空，你生前爱的一枝寒梅，现在虔诚地献于你的灵前。请你恕我，我不能使你生时满意，然而在你死后呵，你却得了我整个的心，这个心，是充满了忏悔和哀伤！唉，一个弱小而被命运播弄的珠妹，而今而后，她只为了纪念你而生存着了。”

这一番祷词，我在旁边听得最清楚，忍不住一阵阵酸上心头。我连抬眼看她一看都不敢，我只把头注视着脚前的一片地，让那些如奔泉般的泪液浸湿了地上黄色的土，袁姐走过来劝我们到那座矗立在高坡上的古庙里暂歇；因为距下葬的时候至少还有一个钟头。我们到了庙里后，选了一间清静的僧房坐下休息。沁珠这时忽然问我道：“我托你们把照片放在灵柩里，大概是放了吧？”——这是曹入殓的那一天，她将一张最近送给曹的照片交给我们，叫我们放在曹的棺材里。——这事大家都觉得不大好，劝她不必这样做，而沁珠绝对不肯，只好依她的话办了。当时因为她正在病中，谁也不敢提起，使她伤心，现在她忽想起问我们。

“照你的话办了！”我说。

“那就好，你们知道我的灵魂已随他去了；所余下的是一副免不了腐臭的躯壳，而那一张照片是我这一生送他唯一的礼物。”她说着又不禁流下泪来。

“快到下葬的时候了，请你们出去吧！”袁先志走进来招呼我们。沁珠听见这话，她的神经上像是又受了一种打击，异常兴奋地站了起来，道：“唉，走，快走，让我再细细认一认装着他的灵柩——你们知道那里面睡着的是他——一个为了生时不能得到我的心因此哀伤而死的朋友，呵！为了良心的诘责，我今后只有向他的灵魂忏悔了！唉，这是多么悲艳的结局呵！”

沁珠这种的态度，真使我看着难过，她是压制了孩子般的哭声，她反而向我们笑——同眼泪一同来的笑。我掉过头去，五中梗塞着，几乎窒了呼吸！

来到墓地了，那边许多含悲的面孔，向深深的土穴注视着，杠夫们把灵柩用麻绳周围束好，歇在白扬树下的军乐队，又发出哀乐来；杠夫头喊了一声口号“起”，那灵柩便慢慢悬了空，抬到上穴的正中又往下沉，沉，沉，一直沉到穴底，那穴底是用方砖砌成的，上面铺了些石灰。

“头一把土应当谁放下去？”几个朋友在低语地商量着。

“当然还是请沁珠的好——恐怕也是死者的意思吧！假如他是有灵的话。”朋友中的某人说。

“也好。”其余的人都同意。

沁珠来到土穴畔，望着那白色的棺材，注视了好久，她流着泪，俯下身去在黄土堆上捧了一掬黄土，抖战地放了下去。她的脸色白得和纸一样，口唇变成了青紫色，我同袁姐连忙赶过去把她扶住，“唉，可怜！她简直想跳下去呢！”袁姐低声向我说，我只用点头回答她。我们搀沁珠到一张石凳上坐下——朋友们不歇气的往坟里填黄土。不久那深深的土穴已经填平了。“呵！这就是所谓埋葬。”环着坟墓的人，都不禁发出这样的叹息！

黄昏时这一座新坟大致已经建筑完成了。坟上用白石砌成长方形的墓，正中竖了一座尖锥形的四角石碑，正面刻着“吾兄长空之墓”。两旁刻着小字是民国年月日弟某谨立。下面余剩的地方，题着两行是：“愿我的生命如火光的闪烁，如彗星之迅速。”旁边另有几行小字是：“长空，我誓将我的眼泪时时流湿你墓头的碧草，直到我不能来哭你的时候”下面署名沁珠。墓碑的反面，刻着曹生平的事略，石碑左右安放着四张小石凳，正面放着一张长方石桌。

我们行过最后的敬礼，便同沁珠离开那里，走过苇塘，前面显出一片松林。晚霞照得鲜红，松林后面，隐约现露出几个突起的坟堆。沁珠便停住脚步呆呆地望着它低声道：“唉，上帝呵，谁也想不到我能以这一幅凄凉悲壮的境地，做了我此后生命的背景！”同时她指着那新坟对我说道，“你看！”

我没有说什么，只说天晚了，我们该回去了。她点头随着我走过一段土坡，找到我们的车子，在暮色苍凉中，我们带着哀愁回到城里去。

不觉一个多星期了，在曹的葬礼以后，那天我站在回廊下看见校役拿进一叠邮件来，他见了我，便站住还给了我一封信，那正是沁珠写来的。她说：

下雪了，我陡然想起长空。唉，这时荒郊冷漠，孤魂无伴，正不知将怎样凄楚，所以冒雪来到他坟旁。

走下车来，但见一片白茫茫的雪毯铺在地下，没有丝毫被践踏的痕迹。我知道在最近这两天，绝对没有人比我先到这里来。我站在下车的地方，就不敢往前走。经过了半晌的沉思，才敢鼓起勇气冲向前去。脚踏在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同时并明显地印着我的足迹，过了一道小小的木桥，桥旁满是芦苇，这时都缀着洁白的银花。苇塘后面疏条稀枝间露出一角红墙；我看了这红白交映的景物，好像置身图画中，竟使我忘了我来的目的。但不幸，当我的视线再往东方垂注时，不能掩遮的人间缺陷，又极明显有力地展布在我的眼前。——唉，那岂仅是一块刻着绿色字的白石碑。呵！这时我深深地忏悔，我曾经做过比一切残酷的人类更忍心的事情，虽然我常常希望这只是一个幻梦。

吾友！我真不能描画此刻所环绕着我的世界——冷静，幽美，是一幅不能画在纸上的画，是一首不能写在纸上的诗。大地上的一切这时都笼罩在一张又洁白又光滑的白天鹅绒的毯子下面。就是那一堆堆突起的坟墓，也在它的笼罩之下。唉！那里面埋着的是红颜皎美的少女；是英姿豪迈的英雄。这荒凉的郊野中，正充满了人们悼亡时遗留在着的悲哀。

唉，我被凄寒而洁白的雪环绕着。白坟，白碑，白树，白地。低头看我白色围巾上，却露出黑的影来，寂寞得真不像人间。我如梦游病者，毫无知觉地走到长空的墓前。我用那双僵硬的手抱住石碑。低声地唤他的名字，热的泪融化了我身边的雪；一滴滴的雪和泪的水，落在那无痕的雪地上。我不禁叹道：“长空！你怎能预料到，你现在真已埋葬在这里，而我也真能在这寒风凛冽，雪片飞舞中，来到你的坟头上唏嘘凭吊。长空，你知道，在这广漠的荒郊凄凉的雪朝；我是独倚你的新坟呵！长空，我但愿你无知，不然你当如何地难受，你能不后悔吗？唉，太忍心了！也太残酷了呵！长空，你最后赐给我这样悲惨的境界，这样悲惨的景象，使它深深印在我柔弱的心上！我们数年来的冰雪友谊，到现在只博得隐恨千古，唉，长空，你为什么不流血沙场而死，而偏要含笑陈尸在玫瑰丛中，使站在你尸前哀悼的，不是全国的民众，却是一个别有抱负你深爱的人？长空！为了一个幻梦的追求，你竟轻轻地将生命迅速地结束，同时使我对你终生负疚！

我睁眼四望，要想找出从前我俩到这里看坟地的痕迹，但一切都已无踪，我真不能自解，现在是梦，还是过去是梦？长空，自从你的生命，如彗星一闪般地陨落之后，这里便成了你埋愁的殡宫，此后呵！你我间隔了一道生死桥，不能再见你一面，也不能再听到你的言语！

我独倚新坟，经过一个长久的时间，这时雪下得更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飞到我头上，身上。唉，我真愿雪把我深深地埋葬——我仰头向苍天如是地祷祝。我此刻的心是空洞的，一无所恋，我的心神宁静得正如死去一般。忽然几只寒鸦飞过天空，停在一株白杨树上，啪啪地振翼声，惊回了我迷惘的魂灵。我顿感到身体的冷僵，不能再留在这里，我再向新坟凝视了片刻，便毅然离开了这里。

两天后我到寄宿舍去看沁珠，寂寞的荒庭里，有一个哀愁的人影，在那两株大槐树下徘徊着。日光正从参差的枝柯间射下来。我向那人奔去，她站住了说道：

“我寄给你的一封长信收到了吗？”

“哦，收到了！沁珠，你到底在那样的雪天跑到陶然亭去，为什么不来邀我作伴？”我说。

“这种凄凉的环境，我想还是我独自去的好。”

“你最近心情比较好些吗？”

“现在我已是一池死水，无波动无变化，一切都平静！”

“能平静就好！……我正在发愁，不久我就要离开这里，现在看到你的生活已上了轨道，我可以放心走了。”

“但你为什么就要走？”

“我的研究科已完了，在这里又找不到出路，所以只有走了！”

“唉，谈到出路，真成问题……灰城永远是这样沉闷着，像是一座坟墓，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点生气！”

“局面是僵住了，一时绝不会有生气的，我想还是到南方去碰碰运气，而且那里熟人也多。”

“你是否打算仍做教员？”

“大概有这个意思吧！”

“也很好，祝你前途光明。”沁珠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了。她两眼呆望着遥远的红色楼角，过了些时她才又问我道：

“那么几时动身呢？”

“没有定规，大约在一个星期后吧！”

“我想替你饯行。唉，自从长空死后，朋友们也都风流云散，现在连你也要去，趁着这时小叶同小袁他们还在这里，大家痛快聚会一次吧！也许你再来时，我已化成灰了！”

“你何必这样悲观，我们都是青年，来日方长，何至于……”

“那也难说，看着吧！……”沁珠的神情惨淡极了，我也似乎有什么东西梗住我的喉管；我们彼此无言，恰巧一阵西北风又把槐树上的枯叶吹落了几片，那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天上的彤云如厚絮般凝冻住。唉！这时四境沉入可怕的沉闷中。

17

正是黄昏的淡阳，射在浅绿色的玻璃窗上，我同沁珠走进宜南春饭店的一间雅座里。所邀的客人，还都不曾来，茶房送上两杯清茶，且露着殷勤的笑容道：“先生们这些日子都不照顾我们啦！”

“是呀，因为事情忙……你们的生意好吗？”

“还对付吧，总得先生们多照应才好！”茶房含笑退了出去。我们坐在沙发上吸着长城香烟，等候来客。不久茶房高声喊道：“七号客到。”跟着门帘掀开了。一个西装少年同一个时装的女郎走了进来，我一看原来正是袁氏姐弟，沁珠一面让他们吃烟一面问道：“小叶怎么不一同来？”

“他去洗澡，大约也就要来了。”小袁说。

“沁珠今日做什么请客？”袁姐这样问。

“因为素文就要离开灰城，所以我替她饯行。”沁珠说。

“这是什么意思？你们一个个都跑了，唉！分别是多么乏味的勾当，素文。”小袁叹息着说。我们也同时受了他的暗示，人人心灵中都不期然充满了惜别的情绪，正在沉寂中，小叶悄悄地推门进来。

“少爷，只有你迟，该当怎么罚？”我对小叶说。

小叶迟疑了一下，连忙从身上摸出一只表来看过之后，立刻含着胜利的微笑，把表举向我们道：“你们看现在几点钟，不是正正六点吗？”

“果然才六点！”袁姐说，“可是怎么天已暗下来了呢？”

“那是另一个问题，但不能因此而要我受罚！”小叶重新申明了一次。

“好吧！就不罚你，不过今晚是离筵，你总应当多喝几杯酒。”沁珠说。

“喝酒本来没有什么，不过我怕你又要发酒疯。”小叶说。

“唉，发酒疯！也是一种人生。我告诉你，今后我只想在酒的怀抱里睡着，因为它对于我有着非常的诱惑力，正像一个绛衣少女使骑士心荡的情感一样……”沁珠非常兴奋地说。

“小姐几时又发明了这样的哲学！”小袁打趣般地看着沁珠说，这话惹得我们都不禁笑了。这时茶房已摆上筷子羹匙，酒杯小碟子。沁珠让我们围着坐下，当茶房放下四盘冷荤和两壶酒后，沁珠提起酒壶来，替我们都斟满了，她举起自己的杯子向我道：“素文，这几年来你是眼看着我，尝试人生酸甜苦辣种种的滋味，所以只有你最了解我，也最同情我，最近一年你简直成了我身体和灵魂的保姆，想不到今天我替你饯行，在这临别的时候，我只有这一杯不知是泪是血或者就仅仅是酒的东西赠献给你，祝你前途的光明！”沁珠说时眼泪不住在眼窝里转，脸色像纸般的惨白，我接过她拿着的酒杯，一滴泪正滴在杯中，我把那和泪的酒一口气吞咽了下去。我们互相握着手呜咽悲泣，把袁姐他们也都吓呆了。这样经过了五分钟的时候，沁珠才勉强咽住泪惨笑道：“我们痛快地玩吧！”

“是呵！我也想应当痛快地玩，不过……”小袁说。

“唉！你就不要多话了吧，来，我俩干一杯。”小叶打断小袁的话说。袁姐明白小叶的用意，想改变这屋子里悲惨的空气，因对我们说道，“素文，沁珠，我们也干一杯。”于是大家都把杯里的酒喝干了。茶房端上一碗两条鱼来，我们无言地吃着，屋里又是冷寂寂的，沁珠叹道：“在这盛筵席上，我不免想到和长空的许多聚会畅饮，当时的欢笑，而今都成追忆！”同时她又满斟了一杯酒，凄楚地喝了下去，“唉，我愿永久的陶醉，不要有醒的时候，把我一切的烦恼都装在这小小杯里，让它随着那甘甜的酒汁流到我那创伤的心底，从此我便被埋葬了！”

小袁又替沁珠斟了两杯酒，我要想阻拦他，又怕沁珠不高兴。只好偷偷使眼色，小袁也似乎明白了，连忙停住。然而已经晚了，沁珠已经不胜酒力，颓然醉倒在沙发上了。这一次她并不曾痛哭只昏昏地睡去，我们轻声地谈讲着，我很希望不久能平复她的伤痕，好好努力她的事业，并且我觉得在曹生前，她既不爱曹，曹死后，她尽可找一个她爱的人，把那飘泊的心身交付给他，何必自己把自己打入死囚牢里？我设想到这里，我的目光不知不觉又投向她那垂在沙发边缘上的手上了。那一只枯骨般惨白色的象牙戒指，正套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唉，这仅仅是一颗小小的戒指呵，然而它所能套住的，绝不只一个手指头，它呵，谁知道它将有这样大的势力，对于睡在这沙发上的可怜人儿呀？它要圈住它的一生吗？……也许……唉，我简直不敢想下去，曹的那一只干枯的无血的手指上——在他僵冷成尸的手指上也正戴着这一只不祥的东西呀！当初他为什么不买一对宝石或者金光灿烂的金戒指，而必定看上这么一种像是死人骨头制成的象牙戒指呢，难道真是天意吗？——天只是蔚蔚苍苍的呀？……我真越想越不解。

忽然一声低低的叹息，从那张沙发椅上睡着的沁珠的喉管里发出来。这使我沉入冥想的魂灵复了原。我急忙站起来，奔到她的面前，只见她这时脸色失去了酒后的红，变成惨白。她垂着眼，呼吸微弱得像是……呵，简直是一副石膏像呢。我低声问她：“喝点茶吗，沁珠？”她微微点了点头，我把一杯温和的茶送到她的唇边。她侧着头轻轻的吸了两口，渐渐地睁开了眼，她把眼光投射在屋子的暗陬里，“我适才看见长空的。”她说。这简直是鬼话呀，把我们在座的人都吓了一跳。大家都知道沁珠这时候悼亡的心情太切，对于这一个问题最好谁都不再说起，我剥了一个蜜桔，一瓣瓣地喂她吃。她吃过两瓣之后，又叹了一声道：“从前长空病在德国医院时，我也曾喂过他果子露和桔瓣。唉，他现在到什么地方去了呢！素文，你好心点，告诉我死之国里是不是长空所去的地方，我想去找他。假使我看见他，我一定要向他忏悔，……忏悔我不应当给他一个不兑现的希望，以致使他哀伤到自杀！……唉！长空！长空……”她放声痛哭了，门外隐隐约约有人在窥探，茶房也忙赶了进来，他怔怔地望望沁珠又看看我们。

“哦，这位小姐喝醉了，隔一会就好，不相干的，你替我打一把热手巾来吧！”小袁对茶房这样说。我同袁姐将沁珠左右扶住，劝她镇静点，这里是饭馆，不好不检点些。同时我们又让她喝了一大杯浓茶，她渐渐清醒了。我替她拭着涟涟的泪水，后来小叶叫来了一部汽车，我同袁姐小袁三人伴她回到寄宿舍。到那里以后，小袁同袁姐又坐着原车回去；我就在寄宿舍陪着她。那一夜她又是低泣着度过，幸好第二天正是星期，可以不到学校去，我劝她多睡睡。

天已大亮了，我悄悄地起来，看见沁珠已朦胧睡去，我小心地不使她惊醒。轻轻地走到院子里，王妈已提着开水走来，我梳洗后，吃了一些饼干，我告诉王妈：“我暂且回去，下午两三点再来，等沁珠醒了说一声。”王妈答应了。她送我到了大门口。

我回到学校，把东西收拾了，吃过午饭后，我略睡了些时，又到沁珠那里，她像是已起来很久了，这时她正含愁地写些什么东西，见我进来她放下笔道：“你吃过饭吗？”

“吃过了。你呢，精神觉得怎样……又在写文章吗？”

“不，我在写日记。昨天我又管不住自己了，想来很无聊！真的，素文，我希望你走后，我能变一个人，现在这种生活，说起来太悲惨，我觉得一个别有怀抱的人，应当过些非常的生活。我很讨厌一些人们对我投射一种哀恤的眼光：前几天我到学校去，那些同事老远地看见我来了，他们都怔怔地望着我，对于我笑一种可怜的微笑。在他们也许是好意，而在我总觉得这好意不是纯粹的；也许还含着一些侮辱的意味呢。所以从今以后，我要使我的生活变得非常紧张，非常热闹，不许任何人看见我流一滴眼泪，我愿我是一只富有个性的孤独的老鹰，而不是一个向人哀鸣的绵羊。”

“你的思想的确有了新的开展，然而是好是坏我还不敢说。不过人是有生命的，当然不能过那种死水般毫无波动的生活。我祝你前途的光明！”

“谢谢你，好朋友！我真也渴望着一个光明的前途呢。但是我终是恐惧着，那光明的前途离我太远了！好像我要从千里的大海洋的此岸渡到彼岸；不用说这其间的风波太险恶而且我也没有好的航船，谁知道我将来要怎样？”

“这当然也是事实，但倘使你有确定的方针，风波虽险，而最后你定能胜过险阻而达到彼岸的。沁珠愿你好好地挣扎吧！”

“是的，我要坚持地挣扎下去。……你离开灰城后，当然另开辟一个新生活的局面了，我希望将来我们能够合作！”

“关于这一层，老实说，我也是这样盼望着。我相信一个人除了为自己本身找出路，同时还应当为那些的人们找出路，我们都二十以上的年纪了。人生的历程也走过一段，可是除了在个人的生命河中，打回漩以外，真不曾见过天日呢！我知道你是极富于情感的人，而现在你失掉了感情的寄托处，何妨就把伟大的事业来作寄托呢！”

“你的话当然不错，不过你晓得我是一个性情比较静的人，我怕我不习惯于那种生活。所以你还是要先去……也许以后我的思想转变了。我再找你去吧！……”

谈话的结果，我忽然得了一种可怕的暗示，我觉得沁珠的思想还没有把捉到一个核心。一时她要像一池死水平静着；一时她又要热闹紧张。呵天！这是什么意思呵，然而我也顾不得许多了。三天后我便离了灰城。以后两年，我们虽然常常通信，而她的来信也是非常不一致。忽然解脱，忽然又为哀愁所困。后来为了我自己的生活不安定，没有确定的地址，所以通信的时候也很少了。直到她病重时，得到小袁一封快信，我便赶到这里来。而到时她却已经死了，殓了，我只看见那一副黑色的棺材，放在荒凉的长寿寺里。唉！她就这样了结了她的一生！……究竟她这两年来怎样过活的？她何至于就死了？这一切的情形我想你比我知道得清楚，你能否说给我听？

这时夜幕已经垂在大地上了，虽然夏天日落得较迟，而现在已经八点多钟了，我们的晚饭还不曾吃。

“好，现在我们先去吃晚饭，饭后就在这院子里继续地谈下去，我可以把沁珠两年来的生活说给你。”我对素文说。

晚饭已经开在桌上了，我邀素文出去——饭厅在客堂的后面，这时电灯燃得通明。敞开的窗门外可以看见开得很繁盛的玫瑰，在艳冶的星光下，吐出醉人的芬芳。我们吃着饭又不禁想到沁珠。素文对我说：

“隐！假使沁珠在着，我们三人今夜不知又玩出什么花样了？她真是一个很可爱的朋友！……”

“是的。”我说，“我也常常想到她，你不晓得我这两年里，差不多天天和她在一处工作游玩。忽然间说是她死了，永远再不同我说话，我也永远再不看见她那微颦的眉峰，和细白的整齐牙齿。呵，我有时想起来，真不相信真有这回事！也许她暂且回到山城去了吧？……不久她依然要回来的，她活泼而轻灵的步伐，依然还会降临到我住的地方来……可是我盼望了很久，最后她给了我一个失望！……”

这一餐晚饭我们是在思念沁珠的心情中吃完的。在我们离开饭桌走到回廊上时，夜气带来了非常浓厚的芬芳。星点如同棋子般，密密层层地布在蔚蓝天空上。稀薄的云朵，从远处西山的峦岫间，冉冉上升，下弦的残月还没有消息。我们在隐约的电灯光中，找到了两张藤椅，坐下。

“你可以开始你的描述了，隐。”素文催促我说。

阿妈端过两杯冰浸的果子露来，我递给素文一杯，并向她说道：“我们吃了这杯果子露，就可以开始了，但是从哪里说起呢？”我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沁珠还有一本日记在我的屉子里，这是她死后，我替她检东西，从书堆中搜出来的。那本东西可算她死后留给朋友们的一件好赠品，从曹死后，一直到她病前，她的生活和她的精神变化都摘要地写着。

“素文，我去拿一件东西给你，也许可以省了我多少唇舌。而且我所能告诉你的，只是沁珠表面的生活，至于她内心怎样变动，还是看她的日记来得真实些。”我忙忙地到书房把这本日记拿了来，素文将日记放在小茶几上说道：“日记让我带回去慢慢看，你先把她生活的大略告诉我。时间不多了，十二点钟以前，我无论如何要赶回家去的。”

“好，我就开始我的描述吧！”我说。

当然你知道，我是民国十五年春天回到灰城的。那时候我曾有一封信给沁珠，报告我来的事情。在一天的下午，我到前门大街买了东西回到我姨母的家里。刚走到我住的屋子门前，陡然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在门帘边一晃，我很惊诧，正想退回时，那黑影已站在我的面前。呵！她正是别来五年的沁珠。这是多么惨淡一个印象呵——她当时所给我的！她穿着一件黑呢的长袍，黑袜黑鞋，而她的脸色是青白瘦弱。唉，我们分别仅仅五年，她简直老了，老得使我心想象不到。但我算她的年龄至多不过二十六岁，而她竟像是三十五六岁的人。并且又是那样瘦，缺少血色。我握住她的手，我真不知说什么好，很长久地沉默着，最后还是我说道：“沁珠，你瘦了也老了！”

“是的，我瘦了也老了，我情愿这样！……”她的话使我不大了解。我只迟疑地望着她，她说：“你当然知道长空死了，在他死后我是度着凄凉冷落的生涯。……我罚自己，因为我是长空的罪人呀！”她说到这里又有些眼圈发红。

“好吧！我们不谈那些令人寡欢的事情，你说说你最近的生活吧！”

“我还在教书……这是无聊的工作，不过那些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时常使我忘了悲哀，所以我竟能继续到如今。”

“除了教书你还作些文艺品吗？”

“有的时候也写几段随感，但是太单调，有人说我的文章只是哭颜回。我不愿这个批评，所以我竟好久不写了。就是写也不想发表。一个人的东西恐怕要到死后才能得到一些人的同情吧！”

“不管人们怎么说，我们写只是为了要写，不一定写了就一定要给人看；更不定看了就要求得人们的同情！……唉！老实说同情又值什么？自己的痛苦还只有自己了解，是不是！”

“真对，隐，这些时候了，我们的分别。我时时想你来，有许多苦闷的事情我想对你谈谈，谢天，现在你居然来了，今晚我们将怎样度过这一个久盼始得到的夜晚呢？……”

“你很久没有看见中央公园的景致了，我们一同到那里兜个圈子，然后再同到西长安街吃晚饭，让我想，还有什么人可以邀几个来，大家凑凑热闹？”沁珠对我这样说。

“我看今夜的晚饭还是不用邀别人；让我们好好的谈谈不好吗。”我说。

“也好，不过近来我很认识了几个新朋友，平日间他们也曾谈到过你，如果知道你来了，他们一定不放松我的，至少要为你请他们吃一顿饭。”

“那又是些什么人？”

“他们吗，也可以说都是些青春的骄子，不过他们都很能忠于文艺，这和我们脾味差不多。”

“好吧，将来闲了找他们玩玩也不错！”

我们离开了姨母家的大门，便雇了两部人力车到中央公园去，这时虽然已是春初，但北方的气候，暖得迟，所以路旁的杨柳还不曾吐新芽，桃花也只有小小的花蕊，至少还要半个月以后才开放的消息吧。并且西北风还是一阵阵的刺人皮肤。到中央公园时，门前车马疏疏落落，游人很少。那一个守门的警察见了我们，微微地打了一个哈欠，似乎说他候了大半天，才候到了这么两个游人。

我们从公园的回廊绕到了水榭。在河畔看河里的冰，虽然已有了破绽，然而还未化冻，两只长嘴鹭鸶躲在树穴里，一切都还显着僵冻的样子。从水榭出来，经过一座土山，便到了同生照相馆，和长美轩一带地方。从玻璃窗往里看，似乎上林春里有两三个人在吃茶。不久我们已走到御河畔的松林里了。这地方虽然青葱满目，而冷气侵人。使我们不敢多徘徊，忙忙地穿过社稷坛中间的大马路，仍旧出了公园。

到西长安街时，电灯已经全亮了，我们在西安饭店找了一间清静的小屋，泡了一壶茶吃着，并且点了几样吃酒的菜，不久酒菜全齐了，沁珠斟了一杯酒放在我的面前道：

“隐姊，请满饮这一杯，我替你洗尘，同时也是庆贺你我今日依然能在灰城聚会！”

我们彼此干了几杯之后，大家都略有一些酒意，这使我们更大胆地说我们所要说的话。

这一夜我们的谈话很多，我曾问到她以后的打算，她说：

“我没有打算，一切的事情都看我的兴致为转移，我高兴怎样就怎样，现在我不愿再为社会的罪恶所割宰了。”

“你的思想真进步了。”我说，“从前你对于一切的事情常常是瞻前顾后，现在你是打破了这一关，我祝你……”

唉！祝什么呢？我说到这里，自己也有些怀疑起来。沁珠见我这种吞吐的神情，她叹息了一声道：“隐姊，我知道你在祝我前途能重新得到人世的幸福，是不是？当然，我感谢你的好心！不过我的幸福究竟在哪里呢？直到现在我还不曾发现幸福的道路。”

“难道你还是一池死水吗？唉！沁珠，在前五个月你给我的信中，所说的那些话。仿佛你要永久缄情向荒丘，现在还没有变更吗？”

“那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过我的确比以前快活多了。我近来很想再恢复学生时代的生活，你知道今年冬天我同一群孩子们滑冰跳舞，玩得兴致很高呢。可是他们都是一群孩子呵，和孩子在一起，有时是可以忘却一切的怅惘，恢复自己的天真，不过有时也更容易觉得自己是已经落伍的人了——至少在纯洁的生命历程上是无可骄傲的了。”

九点半钟敲过，我便别了沁珠回家。

18

别了沁珠第三天的下午，我正预备走出公事房时，迎面遇见沁珠来了，她含笑道：“吓！真巧，你们已经完了事吧！好，同我到一个地方，有几个朋友正等着见你呢！”

“什么人，见我做什么？”我问。

“到了那里自然明白了。”她一面说，一面招手叫了两辆车子，我们坐上，她吩咐一声：“到大陆春去。”车夫应着，提起车柄，便如神驹般，踏着沙尘，向前飞驰而去。转了两个弯，已是到了。我们走进一间宽畅的雅座，茶房送上茶和香烟来，沁珠递了一根烟给我，同时她自己也拿了一根，一面擦着火柴，一面微笑说道：

“烟、酒现在竟成了我唯一的好朋友！”

“那也不坏，原也是一种人生！”我说。

“不错！这也是一种人生，我真赞成你的话，但也是一种使人不忍深想的人生呢！”

沁珠黯然的态度，使我也觉得忧伤正咬着我的心，我竟无话可安慰她，只有沉默地望着她，正在这时候，茶房掀开门帘叫道：“客到！”三个青年人走了进来，沁珠替我们介绍了，一个名叫梁自云比较更年轻，其余一个叫林文，沁珠称他为政治家，一个张炯是新闻记者，这三个青年人，果然都是青春的骄子，他们活泼有生气，春神仿佛是他们的仆从。自从这三个青年走进这所房间，寂寞立刻逃亡。他们无拘无束地谈笑着，谐谑着，不但使沁珠换了她沉郁的态度，就是我也觉得这个时候的生命，另有了新意义。

在吃饭的时候，他们每人敬了我一杯酒，沁珠不时偷眼看我，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那夜我并不脆弱，也不敏感，酒一杯杯地吃着，而我的心浪，依然平静麻木。

我们散的时候，沁珠送我到门口，握住我的手说：“好朋友，今夜你胜利了！”

我只淡淡一笑道：“你也不坏，从今后我们决不要在人前滴一颗眼泪才好！”沁珠点点头，看着我坐上车，她才进去。

自从这一天以后，这几个青年，时常来邀我和沁珠到处去玩，我同沁珠也都很能克制自己很快乐而平静地过了半年。

不久秋天来了，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去看沁珠，只见她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手里捧着一束菊花，满面泪痕地站在窗前，我进去时，她不等我坐下，道：“好！你陪我到陶然亭去吧！”我听了这话，心里禁不住打抖，我知道这半年来，我们强装的笑脸，今天无论如何，不能不失败了。

我俩默默地往陶然亭去，城市渐渐地向我们车后退去，一片苍绿的芦苇，在秋风里点头迎近我们，长空墓上的白玉碑，已明显的射入我们的眼帘。沁珠跳下车来，我伴着她来到坟前，她将花轻轻地放在墓畔，低头沉默地站着，她在祝祷吧！我虽然没有听见她说什么，而由她那晶莹的泪点中，我看出她的悲伤。渐渐地她挪近石碑，用手扶住碑，她两膝屈下来，跪在碑旁：“唉！多惨酷呀，长空！这就是你给我的命运！”沁珠喃喃地说着，禁不住呜咽痛哭起来。我蹲在鹦鹉冢下，望着她哀伤的流泪，我不知道我这个身子，是在什么地方，但觉愁绪如恶涛骇浪般地四面裹上来，我支不住了，顾不住泥污苔冷，整个身子倒在鹦鹉冢畔。

一阵秋风，吹得白杨发抖，苇塘里也似有呜咽的声音，我抬头看见日影已斜，前面古庙上的铃铎，叮当作响，更觉这境地凄凉，仿佛鬼影在四周纠缠，我连忙跳起，跑到沁珠那里，拉了她的手，说道：“沁珠，够了，我们去吧！”

“唉！隐！你好心点吧！让我多留一刻是一刻。回到城里，我的眼泪又只好向肚里流！”

“那是没办法的呀！你的眼泪没有干的时候，除非是……”我不忍说下去了。

沁珠听了这话，不禁又将目光投射到那石碑上，并轻轻地念道：“长空！我誓将我的眼泪，时时流湿你墓头的碧草，直到我不能来哭你的时候！”

“何苦呢！走吧！”我不容她再停留，连忙高声叫车夫，沁珠看见车夫拉过车子来，无可奈何地上了车，进城时，她忽然转过脸来说道：

“好了，隐！我又换了一个人，今晚陪我去跳舞吧！”

“回头再商量！”我说。

她听了这话又回头向我惨笑，我不愿意她这样自苦，故意把头掉开，她见我不理她，竟哈哈大笑起来。

“镇静点吧，这是大街上呢！”我这样提醒她，她才安静不响了。到了家里，吃过晚饭，她便脱掉那一身黑衣，换上一件极鲜艳的印度绸长袍，脸上薄施脂粉，一面对着镜子涂着口红，一面道：

“你看我这样子，谁也猜不透我的心吧！”

“你真有点神龙般的变化！”我说。

“隐！这就是我的成功，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样的把戏，才能使我仍然活着呢！”

这一夜她是又快乐，又高傲的，在跳舞场里扮演着。跳舞场里的青年人，好像失了魂似地围绕着她。而不幸我是看见她的心正在滴着血。我一晚上只在惨恫的情感中挣扎着。跳舞不曾散场，我就拉着她出去。在车子经过天安门的马路时，一勾冷月，正皎洁的悬在碧蓝的云天上。沁珠很庄严地对我说道：“隐！明天起，好好地做人了！”

“嗯。”我没有多说什么。过了天安门，我们就分路了。

过了一个星期，在一个下午，我因公事房里放假，到学校去看沁珠。只见她坐在女教员预备室，正专心的一志替学生改卷子呢。我轻轻地走近她身旁，叫了一声，她才觉得，连忙放下笔，请我坐下道：“你今天怎么有工夫来？”

我告诉她公事房放假，她高兴地笑道：“那么我们出去玩玩吧！这样好的日子，又遇到你放假！”

“好，但是到哪里去？”我说。

“我们到北海去划船，等我打个电话，把自云叫来。”沁珠说完，便连忙去打电话，我独自坐在她的位子上，无意中，看见一封信，信皮上有沁珠写的几个字是：“他的确像一个小兄弟般地爱他的姊姊，只能如此……咳，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我暗暗地猜想着，正在这时候，沁珠回来了，她看见我对着那信封发怔，她连忙拿起那信封说道：“我们走吧，自云也从家里去了。”

我们到了北海，沿着石阶前去，没有多远，已看见自云在船坞那里等我们呢！

北方的天气，到了秋天是特别的清爽而高阔，我们绕着沿海的马路，慢慢地前进，蔚蓝的天色，从松柏树的杈枒中闪出，使人想象到澄清如碧水的情人妙目。有时一阵轻风穿过御河时，水上漾着细的波漪，一切都是松爽的，没有压迫，也没有纠缠，是我们这一刹那间的心情。我回头看见站在一株垂杨旁的沁珠，她两眼呆望着云天的雁阵，两颊泛出一些甜美的微笑，而那个青年的自云呢，他独自蹲在河边，对着水里的影子凝思；我似乎感觉到一些什么东西——呵，那就是初恋的诱惑，那孩子有些不能自持了吧！

“喂，隐！我们划船去吧！”陡然沁珠在我身后这样高声喊着，而自云也从河旁走了过来：“珠姊要坐船吗？等我去交涉。”他说完便奔向船坞去，我同沁珠慢慢并肩前进，在路上，我忽对沁珠说：“自云确是一个活泼而纯洁的孩子呢！”

“不错，我也这样感觉着……不过他还不是一个单纯的孩子，他也试着尝人间的悲愁！”沁珠感叹着说。

“怎么，他对你已有所表白吗？”我怀疑地问。

“多少总有一点吧，隐你当然晓得，一个人的真情，是不容易掩饰的，纵使他极端守秘密，而在他的言行上，仍然随时要流露出来的呢！”沁珠说。

“当然，这是真话！不过你预备怎样应付呢？”我问。

“这个吗？我还不曾好好地想过，我希望在我们中间，永远是姊弟的情谊。”她淡淡地说。

“唉！沁珠，不要忘记你扮演过的悲剧！”我镇静地说。

“是的，我为了这个要非常地小心，不过好朋友，有时我真需要纯洁的热情，所以当他张开他的心门，来容纳我时，那真是危险，隐，你想不是可怕吗？假使我是稍不小心……”她说完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沉默暂时包围了我们，因为自云已自船坞办妥交涉回来了。他含笑地告诉我们，船已泊在码头旁边，我们上了船，舟子放了缆渐渐地驰向河心去，经过一带茂密的荷田时，船舷擦着碧叶，发出轻脆爽耳的声音，我提议，爽性把船开到里面去，不久我们的小船已被埋于绿叶丛中。举目但见青碧盈前，更嗅着一股清极的荷叶香，使我飘然有神仙般的感觉。忽然自云发见叶丛中有几枝已几成熟的莲实，他便不客气地摘了下来，将里面一颗颗如翡翠椭圆形的果实，分给我们。

正在这时，前面又来了一只淡绿色的划子，打破我们的清静，便吩咐舟子开出去。

黄昏时，我们的船停在石桥边，在五龙亭吃了一些点心，并买了许多菱藕，又上了小划子，我们把划子荡到河心，但觉秋风拂面生凉，高矗入云的白塔影子，在皓月光中波动，沁珠不知又感触些什么了，黯然长叹了一声，两颗眼里，满蓄了泪水，自云见了这样，连忙挨近她的身旁，低声道：“珠姊，作什么难过！”

“哪里难过，你不要胡猜吧！”沁珠说着又勉强一笑。自云也不禁低头叹息！

我深知此刻在他们的心海里，正掀起诡谲变化的波浪，如果再延长下去，我真不知如何应付了。因叫舟子把船泊到漪澜堂旁边，催他们下了船，算清船钱，便离开北海。自云自回家去，我邀着沁珠到我家里，那夜她不知写了一些什么东西，直到更深，才去睡了。

我同沁珠分别后的一个星期，在一个朋友家里吃晚饭，座中有一个姓王的青年，他向我说：“沁珠和你很熟吧！她近来生活怎样？……听说她同梁自云很亲密。”

“不错，他们是常在一处玩——但还说不上亲密吧，因为我晓得沁珠是拿小兄弟般看待他的。”

“哦，原来如此，不过梁自云恐怕未必这样想呢？”那人说完淡漠地一笑，而我的思想，却被他引入深沉中去，我怕沁珠又要惹祸，但我不能责备她。真的她并没一点错，一个青年女子，并不为了别的，只是为兴趣起见，她和些年轻的男人交际，难道不应当吗？至于一切的男人对她怎样想，她当然不能负责。

我正在沉思时，另外一个女客走来对我说道：“沁珠女士近来常去跳舞吧？……我有几个朋友，都在跳舞场看见她的。”

“对了。她近来对于新式跳舞，颇有兴趣，一方面因为她正教授着一般跳舞的学生，在职业上她也不能不时求进步？”我的话，使那位女客脸上渐渐退去疑猜的颜色。

停了一停，那位女客又吞吞吐吐地说：“沁珠女士人的确活泼可亲，有很多人欢喜她。”

我对那位女客的话，没有反响，只是点头一笑。席散后，我回到家里，独自倚在沙发上，不免又想到沁珠，我不能预料她的结局——不但如此，就是她现在生活的态度，有时我也是莫名其妙，恰像浪涛般的多变化，忽高掀忽低伏，忽热烈忽冷静，唉！我觉得她的生活，正是一只失了舵的船，飘荡随风，不过她又不是完全不受羁勒的天马，她是自己造个囚牢，把自己锁在中间，又不能安于那个囚牢，于是又想摔碎它。“唉！多矛盾的人生呢！”我时时想到沁珠，便不知不觉发出这样的感慨。

几阵西北风吹来，天渐渐冷了。有一天我从公事房回来，但觉窗棂里，灌进了刺骨的寒风，抬头看天，朵朵彤云，如凝脂，如积絮，大有雪意，于是我走到院子里，抢了几枝枯树干，放在火炉里烧着取暖。同时放下窗幔，默然独坐，隔了一阵，忽听房瓦上有沙沙的响声，走到门外一望，原来天空霰雪齐飞。大地上，已薄薄地洒上一层白色的雪珠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仍旧进来，心里觉得又闷又冷凄，因想在这种时候，还是去看沁珠吧。披了一件大衣，匆匆地雇车到沁珠家里，哪晓得真不凑巧，偏偏她又不在家。据她的女仆说：“她同自云到北海划冰去了。”

我只得怏怏地回来。

这一个冬天，沁珠过得很好，她差不多整天在冰场里，因此我同她便很少见面，有时碰见了：我看见她那种浓厚的生活兴趣，我便不忍更提起她以往的伤心，只默祝她从此永远快乐吧！因此我们不能深谈，大家过着平凡敷衍的生活。

渐渐地又春到人间，便是这死气沉沉的灰城，也弥漫着春意，短墙边探头的红杏，和竹篱畔的玉梨，都向人们含笑弄姿。大家的精神，都感到新的刺激和兴奋，只有沁珠是那样地悲伤和沉默。

正是一个星期日的早晨，我独自倚在紫藤架下，看那垂垂如香囊的藤花；只见蜂忙蝶乱，都绕着那花，嗡嗡嘤嘤，缠纠不休，忽然想起《红楼梦》上的两句话是：“酿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被一阵凄楚的情绪包围着。正在这时候，忽听见前面院子里有急促的皮鞋声，抬头只见沁珠身上穿了一件淡灰色的哔叽长袍，神情淡远地向我走来。

“怎么样？隐！”她握住我的手说，“唉！我的好时候又过去了，那晶莹的冰影刀光，它整整地迷醉了我一个冬天。但是太暂时了，现在世界又是一番面目，显然地我又该受煎熬了。”

“挣扎吧！沁珠，”我黯然说，“我们掩饰起魂灵的伤痕……好好的享受春的旖旎……”

“但是隐，春越旖旎，我们的寒怆越明显呢！”

“你永远是这样敏感！”

“我何尝情愿呢……哦，隐，长空墓上的几株松树，有的已经枯了，我今早已吩咐车夫，另买了十株新的，叫他送到那里种上，你陪我去看看如何？”

“好，沁珠今天是清明不是吗？”我忽然想起来，这样地问她。

她不说什么，只点点头，泪光在眼角漾溢着。

我陪沁珠到了陶然亭，郊外春草萎萎，二月兰含妖弄媚于碧草丛中，长空的墓头的青草，似乎更比别处茂盛，我不禁想起那草时时被沁珠的眼泪灌溉，再回头一看那含泪默立坟畔的沁珠。我的心，禁不住发抖，唉！这是怎样的一幕剧景呵！

不久车夫果然带了一个花匠，挑着一担小松树来，我同沁珠带着他们种在长空的坟旁。沁珠蹲在坟前，又不禁垂泪许久，才悄然站起来望着那白玉碑凝视了一阵，慢慢转身回去。

我们分别了大约又是两星期吧，死沉沉的灰城中，沥漫了恐慌的空气，××军势如破竹般打下来了。我们都预算着有一番的骚扰，同时沁珠接到小叶从广东来的信，邀她南方去，并且允许给她很好的位置。她正在踌躇不决的时候，自云忽然打电话约她到公园谈话。

自从这一次谈话后，沁珠的心绪更乱了。去不好，不去也不好，她终日挣扎于这两重包围中，同时她的房东回南去，她又须忙于搬家，而天气渐渐热起来，她终日奔跑于烈日下，那时我就担心她的健康，每每劝她安静休养，而她总是凄然一笑道：“你太看重我这不足轻重的生命了！”

在暑假里，她居然找到一所很合适的房子搬进去了。二房东只有母女两人，地方也很清静。我便同自云去看她，只见她神情不对，忽然哈哈大笑，忽然又默默垂泪，我真猜不透她的心情，不过我相信她的神经已失了常态，便同自云极力地劝她回山城的家里去休息。

最后她是容纳了我们的劝告，并且握住我的手说道：“不错，我是应该回去看看他们的，让我好好在家里陪他们几天，然后我的心愿也就了了，从此天涯海角任我飘零吧！这是命定的，不是吗？”

我听了她这一套话，感到莫名其妙的凄酸，我连忙转过脸去，装作看书，不去理她。

两天后，沁珠回山城去了。

她在山城仅仅住了一个月，便又匆匆北来。我接到她来的电话便去看她，在谈话中，她似乎有要南去的意思，她说：“时代猛烈地进展着，我们势有狂追的必要。”

“那么你就决定去好了。”我说。

她听了我的话，脸上陡然飞上两朵红云，眼眶中满了眼泪，这是什么意思呢？我揣测着，但结果我们都只默然，不久自云来了，我便辞别回去。

一个星期后，我正预备到学校去上课，只见自云慌张地跑来，对我说道：

“沁珠病了，你去看看她吧！”

我便打电话向学校请了假，同自云到沁珠那里，只见她两颧火红地睡在床上，我用手摸摸她的额角，也非常的烫，知道她的病势不轻，连忙打电话给林文请他邀一个医生来，不久林文同了一个中国医生来，诊视的结果，断定是秋瘟，开了药方，自云便按方去买药，林文送医生去了。我独自陪着她，只见沁珠呻吟着叫头痛得厉害。我替她擦了一些万金油，她似乎安静些了。下午吃了一剂药，病不但不减，热度更高，这使得我们慌了手脚，连忙送她到医院去，沁珠听见我们的建议，强睁着眼睛说道：“什么医院都好，但只不要到协和去！”当然她的不忍重践长空绝命的地方的心情，我们是明白的。因此，就送她到附近的一个日本医院去。医生诊查了一番，断不定是什么病，一定要取血去验，一耽搁又是三天。沁珠竟失了知觉，我们因希望她病好，顾不得她的心伤，好在她现在已经失了知觉，所以大家商议的结果，仍旧送她到协和去，因为那是比较最靠得住的一个医院。在那里经过详细的检查，才知道她患的是腹膜炎，这是一种不容易救治的病，据医生说：“万一不死，好了也要残废的。”我们听了这个惊人的消息，大家在医院的会客室里商议了很久；才拟了一个电报稿去通知他的家属。每天我同林文、梁自云轮流地去看她，一个星期后，她的舅父从山城来，我们陪他到医院里去，但沁珠已经不认识人了。医生尽力地打针，灌药，情形是一天一天地坏下去，她舅父拭着眼泪对我们说：“可怜小小的年纪，怎么就一病不起，她七十多岁的父亲和她母亲怎么受得住这样的打击呢！”我们无言足以安慰他，除了陪着掉泪以外。

又是三天了，那时正是旧历的中秋后一日，我下午曾去看过沁珠，似乎病势略有转机，她睁开眼向我凝视了半晌，又微微地点点头，我连忙走近去叫道：“沁珠！沁珠！你好些吗？”但没有回答，她像是不耐烦似的，把头侧了过去，我怕她疲劳，便连忙走了。

夜里一点多钟了，忽听见电话铃拼命地响，我从梦里惊醒跳下床来，拿过电话机一问，正是协和医院，她说沁珠的病症陡变，叫我立刻到医院来，我连忙披了件夹大衣，叫了一部汽车奔医院去，车子经过长安街时，但见云天皎洁，月光森寒，我禁不住发抖，好容易车子到了医院，我三步两蹿地上了楼，只见沁珠病房门口，围了两三个看护，大家都在忙乱着。

走到沁珠的床前时，她的舅父和林文也来了，我们彼此沉默着，而沁珠喉头的痰声急促，脸色已经灰败，眼神渐散，唉！她正在做最后的挣扎呢，又是五分钟挨过了，看护又用听筒向沁珠心房处听了听，只见她的眉头紧皱，摇了摇头。正在这一刹那间，沁珠的头向枕后一仰，声息陡寂，看护连忙将那盖在身上的白被单，向上一拉，罩住了那惨白的面靥。沁珠从此永久隔离了人间。那时惨白的月色，正照在她的尸体上。

当夜我同她舅父商量了一些善后的问题，天明时，我的心口作痛，便不曾看她下棺就回去了。

这便是沁珠最近这两年来的生活和她临终时的情形。

当我叙述完这一段悲惨的经过时，夜已深了，月影徘徊于中天，寂静的世界，展露于我们的面前。女仆们也多睡了。而我们的心滑润于哀伤中，素文握着我的手，怅望悠远的天末。低低地叹道：“沁珠，珠姊！为什么你的一生是这样的短促哀伤……”素文的热泪滴在我的手上。我们无言对立着，过了许久，陡然壁上的时钟敲了两下。我留素文住下，素文点头道：“我想看看她的日记。”

“好，但我们先吃些点心和咖啡吧。”我便去叫醒女仆，叫她替我们煮咖啡，同时我们由回廊上回到房里去。

19

我们吃过点心，便开始看沁珠的日记，那是一本薄薄的洋纸簿子，里面是些据要的记载，并不是逐日的日记，在第一页上她用红色墨水写了这样两句话：“矛盾而生，矛盾而死。”

仅仅这两句话，已使我的心弦抖颤了，我们互相紧握着手，往下看：

四月五日　　今天是旧历的清明，也是长空死后的第三个清明节。昨夜，我不曾睡在惨淡的灯光下，独对着他的遗影，流着我忏悔的眼泪，唉！“珠是娇弱的女孩儿，但她却做了人间最残酷的杀人犯，她用自私的利刃，杀了人间最纯挚的一颗心……唉，长空，这是我终身对你不能避免的忏悔呵！”

天光熹微时，我梳洗了，换了一件淡蓝色的夹袍，那是长空生时所最喜欢看的一件衣裳。在院子里，采来一束洁白的玉梨踏着晨露，我走到陶然亭，郊外已充满了绿色，杨柳发出嫩黄色的芽条，白杨也满缀着翡翠似的稚叶，长空坟前新栽的小松树，也长得苍茂，我将花敬献于他的坟前，并低声告诉他“珠来了”。但是空郊凄寂，不听见他的回音。

渐渐的上坟的人越来越多了，我只得离开他回来。到家时我感觉疲倦在压扎我，换下那件——除了去看长空永不再穿的淡蓝夹袍，便睡下了。

黄昏时，泉姊来找我去学跳舞，这当然又是忍着眼泪的滑稽戏，泉姊太聪明，她早已看出我的意思，不过她仍有她的想法——用外界的刺激，来减轻我内心的煎熬，有时这是极有效的呢！

我们到了一个棕色脸的外国人家里，一间宽大而布置美丽的大厅，钢琴正悠扬地响着。我们轻轻地叩着门板，琴声陡然停了，走出一个绅士般的南洋人，那便是我们的跳舞师了。他不会说中国话，而我们的英文程度也有限，有时要用手式来帮助我们语言的了解。

我们约定了每星期来三次，每次一个钟头，每月学费十五元。

今天因为是头一次，所以他不曾给我们上课，但却请我们吃茶点，他并且跳了一个滑稽舞助兴，这个棕色人倒很有兴趣呢……

四月七日　　梁自云今天邀我去北海划船。那孩子像是有些心事，在春水碧波的湖心中，他失却往日的欢笑。只是望着云天长吁短叹，我几次问他，他仅仅举目向我呆望。唉，这孩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呀，我不由得心惊！难道又是我自造的命运吗？其实他太不了解我，他想用他的热情，来温暖我这冷森的心房，简直等于妄想。他是一尘未染的单纯的生命，而我呢，是一个疮痂百结，新伤痕间旧伤痕的狼狈生命，呀，他的努力，只是我的痛苦！唉！我应当怎么办呢？躲避开这一群孩子吧，长空呀！你帮助我，完成我从悲苦中所体验到充实的生命的努力吧！

四月九日　　我才下课，便去找泉姊，她已经收拾等着我呢，我们一同到了跳舞师家里，今天我们开始学习最新的步伐，对于跳舞，我学起来很容易，经他指示一遍以后，我已经能跳得不错了。那棕色人非常高兴地称赞我，学完步伐时，又来了两个青年男女，跳舞师介绍给我们，同时提议开个小小的跳舞会，跳舞师请我同他跳交际舞，泉姊也被那个青年男人邀去作舞伴，那位青年女人替我们弹琴。

我们今天玩得很高兴，我们临走时，棕色人送我们到门口，并轻轻对我说：“你允许我做你的朋友吗？”

做朋友，这是很平常的事，我没有踌躇便答应他道：“可以。”

回来时，泉姊约我去附近的馆子去吃饭，在席间我们谈得非常动劲，尤其对于那棕色人的研究更有趣，泉姊和我推测那棕色人，大约是南洋的艺术家吧，他许多举动，都带着艺术家那种特有的风格，浪漫而热烈。但是泉姊最后竟向我开起玩笑来。她说：“沁珠，我觉那棕色人，在打你的主意呢！”

我不服她的推测。我说：“真笑话，像我这样幼稚的英文程度，连语言都不能畅通，难道还谈得到别的吗？”

而泉姊仍固执地说：“你不信，慢慢看好了！”

对于这个问题，我们一笑而罢，回家时，我心里充满着欣慰，觉得生活有时候也还有趣！我在书案前坐下来，记下今天的遭遇，我写完搁笔时，抬头陡然视线正触在长空的照片上，我的心又一阵阵冷上来。

四月十五日　　今天小叶有一封长信来，他劝我忘记以前的伤痕，重新做人，他愿意帮助我开一条新生命的途径，他要我立刻离开灰城，到广东去，从事教育事业，并且他已经替我找好了位置。

小叶对我的表白，这已是第五次了。他是非常急进的青年，他最反对我这样残酷处置自己。当然他也有他的道理，他用物质的眼光，来分析一切，解决一切，他的人生价值，就在积极地去做事，他反对殉情忏悔，这一切的情绪——也许他的思想，比我彻底勇猛。唉，我真不知道应当怎样办了。在我心底有凄美静穆的幻梦？这是由先天而带来的根性。但同时我又听见人群的呼喊，催促我走上大时代的道路，绝大的眩惑，我将怎样解决呢？可惜素文不在这里，此外可谈的人太少，露沙另有她的主张，自云他多半是不愿我去的。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一整天，最后我决定去看露沙，我向她叙述我的困难问题，而她一双如鹰隼的锐眼，直盯视我手上的象牙戒指，严厉地说：“珠！你应当早些决心打开你那枯骨似的牢圈。”

唉，天呀！仅仅这一句话，我的心被她重新敲得粉碎。她的话太强有力了，我承认她是对的。她是勇猛了，但是我呢，我是柔韧的丝织就的身和心，她的话越勇猛，而我越踌躇难决了。

回到家里，我只对着长空的遗影垂泪，这是我自己造成的命运。我应当受此困厄。

四月十八日　　早晨泉姊来看我，近来我的心情，渐渐有所转变，从前我是决意把自己变成一股静波，一直向死的渊里流去，而现在我觉得这是太愚笨的勾当，这一池死水，我要把它变活，兴风作浪，泉姊很高兴我这种态度，她鼓励了我许多话，结果我们决定开始找朋友来筹备。

午饭时，车夫拿了一个长方形的纸盒子和一封信进来说：“适才一个骑自行车的人送来的。”我非常诧异，连忙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放着一束整齐而鲜丽的玫瑰花，花束上面横拴着一个白绸蝴蝶结，旁有一张片子，正是那个棕色人儿送来的，再拆开那封信一看，更使我惊得发抖，唉，这真是怪事，棕色人儿竟对我表示爱情，我本想把这花和信退回，但来人已去得远了，无可奈何，把花拿了进来，插在瓶子里，供在长空的照像前，我低低地祝祷说：“长空！请你助我，解脱于这烦恼绞索的矛盾中。”

五月一日　　小叶今天连来了两封快信，他对我求爱的意思更逼真更热烈了。多可怕的烦纠！……唉，近来一切更加死寂了，学校虽然还在上课，我拟到南边去换换空气，并不见得坏，就是长空如果有灵，他必也赞成我去。

陡然我想起小叶的信上说：“沁姊！你来吧、让我俩甜美的快乐的度这南国的春——迷醉的春吧！”我的脸不由得热起来，我的心失了平衡，无力地倒在床上，不知是悲伤还是眩惑的眼泪，滴湿了枕衣。

我抬手拿小叶的信时，手上枯骨般的象牙戒指，露着惨白的牙齿，向我冷笑呢，“唉，长空！我永远是你的俘虏！”我痛哭了。

不知什么时候，泉姊走了进来，她温和地抚着我的肩，问道：“沁珠，你又自找苦吃！”

唉，泉姊的话真对，我是自找苦吃，我一生都只是这样折磨自己，我自己扮演自己，成功这样一个可怕的形象，这是神秘的主宰，所给我造成的生命的典型！

五月六日　　泉姊还不晓得棕色人对我求爱的趣事，今天她照例地约我去学跳舞。我说我不打算去了。她很惊奇地看着我道：“为什么？我们的钱都交了，为什么不去学？”

我说：“太麻烦了，所以还是不去为妙！”

泉姊仍不明白我的话，她再三地诘问我，等到我把始末告诉了她，她才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果不出我所料。”同时又对我说道，“你真真的是命带桃花运，时时被人追逐！……他送花既在两星期前，你怎么今天才决定不去呢？”

“当然有缘故，”我说，“送花本是平常的礼节往来，而且他第一封信写得很有分寸，我自然不好太露痕迹地躲避他，谁知越来情形越不对，因此决定躲避他。”

泉姊也曾谈起自云——那孩子虽然也有些莫名其妙的在追求我，可是我对他的态度，始终是很坦白的，同时他也太年轻，不见得有什么深切的迷恋，只是一种自然的冲动，将来我替他物色个好人物，这孩子就有了交代。

现在只有小叶使我受苦，他有长空一样深刻与魄力，这两点他差不多使我失掉自制之力。许多朋友都劝我忘记已往，毁灭过去。就是长空也以为只要他死了，我的痛苦即刻可以消逝，其实这是一个错误的观念，事实上我是生于矛盾，死于矛盾，我的痛苦永不能免除。

五月十五日　　晚上我写了一封家信后，我独自在院子里梦想一切的未来，我第一高兴的是灰城的沉闷将被打破，——也许我内心的沉闷也跟着打破，将来我或者能追踪素文，过一些慷慨激昂的生活，这也正是长空所希望我的吧！

一缕深刻的悲伤，又涌上心头，如果长空还活着，他不知该如何地高兴，他所希望的大时代，居然降临人间，但现在呢，唱着凯歌归来的英雄队里，再也找不到他颀长的身影。唉，长空还是我毁了你呵！

深夜时，我是流着忏悔的眼泪，模糊地看月华西沉。

六月十二日　　下午同泉姊去中央公园的茅亭里，谈得很深切，她希望我到广东去，自然我要感激她的好心，但恨我是一个永远徘徊于过去的古怪人，我不能洗涤生命上的染色，如果到广东去，我也未必快乐，而且我怀惧生活又跌进平凡，也许这是件傻事，因为憧憬着诗境般的生之幻梦，而摒弃了俗人的幸福。可是我情愿如此，幽冥中有一种潜力，策我如此，所以我是天生成的畸零人！

从公园别了泉姊，在家里吃过晚饭，独自在柳树下枯坐，直等明月升到中天，我才去睡觉。

六月十五日　　自云和露沙都劝我回山城，好吧，这里是这样乏味，回到爸爸妈妈的怀里去，也许能使我高兴些。

车票已买定，明天早晨我就要和这灰城，和灰城里的一切告别了。我祈祷我再来灰城时，流光已解决了所有的纠纷。

沁珠的日记就此中断，我们只顾把一页一页的白纸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我们又发现了沁珠的笔迹：

九月十日　　我病了，头痛心里发闷，自云和露沙陪了我一整天，在他们焦急的表情上，我懂得死神正向我袭击吧！唉，也好，我这纠纷的生活，就这样收束了——至少我是为扮演一出哀艳悲凉的剧景，而成功一个不凡的片段，我是这样忠实地体验了我这短短的人生！……

20

我们放下日记本，彼此泪眼相视，睡魔早已逃避得不知去向。远处的鸡声唱晓了，我掀开窗幔，已见东方露出灰白色的云层，天是在渐次地发亮，女仆也已起来。我们重新洗过脸，吃了一些点心，那一缕艳阳早射透云衣，高照于大地之上，素文提议到沁珠停灵的长寿寺去。

我们走出大门，街上行人还很少，在那迷漫了沙土的街道上，素文瘦小的身影，颓伤的前进着，转过一个弯，一家花厂正在开门，我们进去买了一束白色的荼花，和一些红玫瑰，那花朵上，露滴晶莹的发着光，象征着活跃新鲜的生命；不由得使我们感到沁珠生命花的萎谢与僵死，不久的将来，就是在这里感伤的我和素文，也不免要萎谢与僵死！唉，当我们敲那长寿寺的山门时，我们的泪滴，更浸润了那束鲜花，在晨风中，娇媚地颤动着。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如鬼影般地闪出山门来，素文高声地对他说：“喂，你领我们到十七号房间去。”

“哦。”老人应着，伛偻着身子，领我们绕过大殿。便见一排停柩的矮屋，黯淡的立着，走到十七号房间的门口时，他替我们开了锁，只见一张白木的供桌上，摆着烛钎香炉，和四碟时鲜水果，黑漆的灵柩前，放着一个将要凋谢的花圈，花圈中间罩着沁珠的遗像——一个眉峰微颦，态度沉默的少女遗像，仅仅这一张遗留人间的幻影，已使我们勾起层层的往事，不能自持地涌出惨伤的眼泪来，“唉，沁珠呀！你为了一个幻梦的追逐，而伤损一颗诚挚的心，最后你又因忏悔和矛盾的困搅，而摒弃了那另一世界的事业，将生命迅速地结束了，这是千古的遗憾，这是无穷的缺陷哟！”

但是我们的悲叹，毫无回响，却惹起白杨惨酷的冷笑，它沙沙瑟瑟地说：“世界还在漫漫的长夜中呢，谁能打出矛盾的生之网呢？”

我们抱着渴望天亮的热情，离开了长寿寺，奔我们茫漠的前途去了。

[1]竹夫人，竹青篾编成，圆柱形，中空，周围有洞，可以通风。有的用整段竹子做成，可以理解为竹枕。

[2]批霞娜，为piano的译音，指钢琴。

[3]梵亚琳，为violin的译音，指小提琴。

一个著作家

他住在河北迎宾旅馆里已经三年了，他是一个很和蔼的少年人，也是一个思想宏富的著作家；他很孤凄，没有父亲母亲和兄弟姊妹；独自一个住在这二层楼上靠东边三十五号那间小屋子里；他桌上堆满了纸和书；地板上也堆满了算草的废纸；他的床铺上没有很厚的褥和被，可是也堆满了书和纸；这少年终日里埋在书堆里，书是他唯一的朋友；他觉得除书以外没有更宝贵的东西了！书能帮助他的思想，能告诉他许多他不知道的知识；所以他无论对于哪一种事情，心里都很能了解；并且他也是一个富于感情的少年，很喜欢听人的赞美和颂扬；一双黑漆漆的眼珠，时时转动。好像表示他脑筋的活动一样；他也是一个很雄伟美貌的少年，只是他一天不离开这个屋子没有很好的运动，所以脸上渐渐退了红色，泛上白色来，坚实的筋肉也慢慢松弛了；但是他的脑筋还是很活泼强旺，没有丝毫微弱的表象；他整天坐在书案前面，拿了一支笔，只管写，有时停住了，可是笔还不曾放下，用手倚着头部的左边，用左肘倚在桌上支着头在那里想；两只眼对着窗户外蓝色的天不动，沉沉地想，他常常是这样。有时一个黄颈红冠的啄木鸟，从半天空忽的一声飞在他窗前一棵树上，张开翅膀射着那从一丝丝柳叶穿过的太阳，放着黄色闪烁的光；他的眼珠也转动起来，丢了他微积分的思想，去注意啄木鸟的美丽和柳叶的碧绿；到了冬天，柳枝上都满了白色的雪花，和一条条玻璃穗子，他也很注意去看；秋天的风吹了梧桐树叶刷刷价响或乌鸦嘈杂的声音，他或者也要推开窗户望望，因为他的神经很敏锐，容易受刺激；遇到春天的黄莺儿在他窗前桃花树上叫唤的时候，他竟放下他永不轻易放下的笔，离开他亲密的椅和桌，在屋子里破纸堆上慢慢踱来踱去地想；有时候也走到窗前去呼吸。

今天他照旧起得很早，一个红火球似的太阳，也渐渐从东向西边来，天上一层薄薄的浮云和空气中的雾气都慢慢散了；天上露出半边粉红的彩云，衬着那宝蓝色的天，煞是姣艳，可是这少年著作家，不很注意，约略动一动眼珠，又低下头在一个本子上写他所算出来的新微积分，他写得很快，看他右手不住地动就可以知道了。

当啷！当啷！一阵铃声，旅馆早点的钟响了，他还不动，照旧很快地往下写，一直写，这是他的常态，茶房看惯了，也不来打搅他；他肚子忽一阵阵地响起来，心里觉得空洞洞的；他很失意地放下笔，踱出他的屋子，走到旅馆的饭堂，不说什么，就坐在西边犄角一张桌子旁，把馒头夹着小菜，很快地吞下去，随后茶役端进一碗小米粥来，他也是很快地咽下去；急急回到那间屋里，把门依旧锁上，伸了一个懒腰，照旧坐在那张椅上，伏着桌子继续写下去。他没有什么朋友，所以他一天很安静地著作，没有一个人来搅他，也没有人和他通信；可以说他是世界上一个顶孤凄落寞的人；但是五年以前，他也曾有朋友，有恋爱的人；可是他的好运现在已经过去了！

一天下午河北某胡同口，有一个年纪约二十上下的女郎，身上穿戴很齐整的，玫瑰色的颊和点漆的眼珠，衬着清如秋水的眼白，露着聪明清利的眼光，站在那里很迟疑地张望；对着胡同口白字的蓝色牌子望，一直望了好几处，都露着失望的神色，末了走到顶南边一条胡同，只听她轻轻地念道：“荣庆里……荣庆里……”随手从提包里，拿出一张纸念道：“荣庆里迎宾馆三十五号……”她念到这里，脸上的愁云惨雾，一刹那都没有了；露出她姣艳活泼的面庞，很快地往迎宾旅馆那边走；她走得太急了，脸上的汗一颗颗像珍珠似地流了下来；她也顾不得什么，用手帕擦了又走；约十分钟已经到一所楼房面前，她仰着头，看了看匾额，很郑重地看了又看；这才慢慢走进去，到了柜房那里，只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头儿，在那里打算盘，很认真地打，对她看了一眼，不说什么，嘴里念着三五一十五，六七四十二，手里拨着那算盘子，滴滴嗒嗒价响；她不敢惊动他，怔怔在那里出神，后来从里头出来一个茶房，手里拿着开水壶，左肩上搭了一条手巾，对着她问道：“姑娘！要住栈房吗？”她很急地摇头说：“不是！不是！我是来找人的。”茶房道：“你找人啊，找哪一位呢？”她很迟疑地说：“你们这里二层楼上东边三十五号，不是住着一位邵浮尘先生吗？”“哦！你找邵浮尘邵先生啊？”茶房说完这句话，低下头不再言语，心里可在那里奇怪：“邵先生他在这旅馆里住了三年，别说没一个来看过他，就连一封信都没有人寄给他，谁想到还有一位体面的女子来找他……”她看茶房不动也不说话，她不禁有些不自在，脸上起了一朵红云，烦闷的眼光表示出她心里很急很苦的神情！她到底忍不住了！因问茶房道：“到底有没有这个人啊，你怎么不说话？”“是！是！有一位邵先生住在三十五号，从这里向东去上了楼梯向右拐，那间屋子就是，可是姑娘你贵姓啊？你告诉我好给你去通报。”她听了这话很不耐烦道：“你不用问我姓什么，你就和他说有人找他好啦！”“哦，那么，你先在这里等一等我去说来。”茶房忙忙地上楼去了；她心里很乱，一阵阵地乱跳，她很忧愁悲伤！眼睛渐渐红了，似乎要哭出来，茶房来了！“请跟我上来吧！”她很慢地挪动她颤巍巍的身体，跟着茶房一步步地往上走；她很费力，两只腿像有几十斤重！

少年著作家，丢下他的笔，把地板上的纸拾了起来，把窗户开得很大，对着窗户用力地呼吸，他的心跳得很厉害！两只手互相用力地摩擦，从屋子这头走到那头，来往不住地走；很急很重的脚步声，震得地板很响，楼下都听见了！“邵先生，客来了！”茶房说完忙忙出去了。他听了这话不说什么，不知不觉拔去门上的锁匙，呀！一声门开了，少年著作家和她怔住了！大家的脸色都由红变成白，更由白变成青的了！她的身体不住地抖，一包眼泪，从眼眶里一滴一滴往外涌；她和他对怔了好久好久，他才叹了一口气，轻轻地说道：“沁芬！你为什么来？”他的声音很低弱，并且夹着哭声！她这时候稍为清楚了，赶紧走进屋子关上门，她倚在门上很失望地低下头，用手帕蒙着脸哭！很伤心地哭！他这时候的心，几乎碎了！想起五年前她在中西女塾念书的一天下午，正是春光明媚的时候，她在河北公园一块石头上坐着看书，他和她那天就认识了，从那天以后，这园子的花和草，就是那已经干枯一半的柳枝，和枝上的鸟，都添了生气，草地上时常有她和他的足迹；长方的铁椅上，当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有两个很活泼的青年，坐在那里轻轻地谈笑；来往的游人，往往站住了脚，对她和他注目，河里的鱼，也对着她和他很活泼地跳舞！哼！

金钱真是万恶的魔鬼，竟夺去她和他的生机和幸福！他想到这里，脸上颜色又红起来，头上的筋也一根根暴了起来，对着她很绝决地道：“沁芬！我想你不应该到这里来！……我们见面是最不幸的事情！但是……”她这时候止住了哭，很悲痛地说道：“浮尘！我想你总应该原谅我！……我很知道我们相见是不幸的事情！但是你果然不愿意见我吗？”她的气色益发青白的难看，两只眼直了，怔怔地对着他望，久久地望着。他也不说什么，照样地怔了半天，末后由他绝望懊恼的眼光里掉下眼泪来了！很沉痛地说道：“沁芬！我想罗濒他的运气很好，他可以常常爱你，做你生命的寄托！……无论怎么样穷人总没有幸福！无论什么幸福穷人都是没份的！”

她的心实在要裂了！因为她没能力可以使浮尘得到幸福！她现在已经作了罗濒的妻子了！罗濒确是很富足，一个月有五百元的进项，他的屋子里有很好的西洋式桌椅，极值钱的字画，和很温软的绸缎被褥，钢丝的大床；也有许多仆人使唤，她的马车很时新的并且有强壮的高马，她出门坐着很方便；但是她常常地忧愁，锁紧了她的眉峰，独自坐在很静寞的屋里，数那壁上时计摇摆的次数；她有一个黄金的小盒子，当罗濒出去的时候，她常常开了盒子对着那张相片，和爱情充满的信和诗，有时微微露出笑容，有时很失望地叹气和落泪！但是她为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就是这少年著作家也不知道！她现在不能说什么，因为她的心已经碎了！哇的一声，一口鲜红的血从她口里喷了出来；身体摇荡站不住了！他急了顾不得什么，走过去扶住她，她实在支持不住了！也顾不得什么，她的头竟倒在他的怀里，昏过去了！他又急又痛，但是他不能叫茶房进来帮助他，只得用力把她慢慢扶到自己的床铺上，用开水撬开牙关灌了进去；半天她才呀的一声哭了！他不能说什么，也呜咽地哭了！这时候太阳已经下了山，他知道不能再耽误了！赶紧叫茶房叫了一辆马车送她回去。

她回去不久就病了，玫瑰色的颊和唇，都变了青白色，漆黑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和额上，很憔悴地睡在床上。罗濒急得请医生买药，找看护妇，但是她的血还是不住地吐！这天晚上她张开眼往屋子里望了望，静悄悄地没一个人，她自己用力地爬起来，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已经累得出了许多汗，她又倒在床上了！歇了一歇又用力转过身子，伏在床上，用没力气的手在纸上颤巍巍地写道：“我不幸！生命和爱情，被金钱强买去！但是我的形体是没法子卖了！我的灵魂仍旧完完全全交还你！一个金盒子也送给你作一个纪念！你……”她写到这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满纸满床，都是猩红的血点！她忍不住眼泪落下来了！看护妇进来见了这种情形，也很伤心，对她怔怔地望着；她对着看护妇点点头，意思叫她到面前来，看护妇走过来了。她用手指着才写的那信说道：“信！折……起……”她又喘起来不能说了！

看护妇不明白，她又用力地说道：“折起来……放在盒子里……”“啊呀！”她又吐了！看护妇忙着灌进药水去！她果然很安静地睡了。看护妇把信放好，看见盒子盖上写着“送邵浮尘先生收”，看护妇心里忽地生出一种疑问，她为什么要写信给邵浮尘？“啊呀？好热！”她脸上果然烧得通红；后来她竟坐起来了！看护妇知道这是回光返照；她已是没有多少时候的命了！因赶紧把罗濒叫起来。罗濒很惊惶地走了进来，看她坐在那里，通红的脸和干枯的眼睛，又是急又是伤心！罗濒走到床前，她很恳切地说道：“我很对不住你！但是实在是我父母对不起你！”她说着哭了！罗濒的喉咙，也哽住了，不能回答，后来她就指着那个盒子对罗濒说道：“这个盒子你能应许我替他送去吗？”罗濒看了邵浮尘三个字，一阵心痛，像是刀子戳了似的，咬紧了嘴唇，血差不多要出来了！末后对她说道：“你放心！咳！沁芬我实在害了你！”她一阵心痛，灵魂就此慢慢出了躯壳，飘飘荡荡地到虚幻境去了！

只有罗濒的哭声和街上的木鱼声，一断一续地在那里伴着失了知觉的沁芬在枯寂凄凉的夜里！

在法租界里，有一个医院，一天早晨来了一个少年——他是个狂人——披散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赤着脚，两只眼睛都红了，瞪得和铜铃一般大，两块颧骨像山峰似的凸出来，颜色和蜡纸一般白，简直和博物室里所陈列的骷髅差不多。他住在第三层楼上，一间很大的屋子里；这屋子除了一张床和一桌子药水瓶以外，没有别的东西。他睡下又爬起来，在满屋子转来转去，嘴里喃喃地说，后来他竟大声叫起来了，“沁芬！你为什么爱他！……我的微积分明天出版了！你欢喜吧？哼！谁说他是一个著作家？——只是一个罪人——我得了人的赞美和颂扬，沁芬的肠子要笑断了！不！不！我不相信！啊呀！这猩红的是什么？血……血……她为什么要出血？哼！这要比罂粟花好看得多呢！”他拿起药瓶狠命往地下一摔，瓶子破了！药水流了满地；他直着喉咙惨笑起来；最后他把衣服都解开，露出枯瘦的胸膛来，拿着破瓶子用力往心头一刺；红的血出来了，染红了他的白色小褂和袜子，他大笑起来道：“沁芬！沁芬！我也有血给你！”医生和看护妇开了门进来，大家都失望对着这少年著作家邵浮尘只是摇头，叹息！他忽地跳了起来，又摔倒了，他不能动了。

医生和看护妇把他扶在床上，脉息已经很微弱了！第二天早晨六点钟的时候，这个可怜的少年著作家，也离开这世界，去找他的沁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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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陌上花开，谁念缓归眷春深 / 雷妍著．—北京：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12.7

（花开尘埃·蔓生苍华：民国才女经典书系）

ISBN 978-7-5640-6021-3

Ⅰ. ①陌…　Ⅱ. ①雷…　Ⅲ. ①散文集-中国-现代　Ⅳ. ①I266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115420号

出版发行／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

社　　址／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南大街5号

邮　　编／100081

电　　话／(010)68914775（办公室） 68944990（批销中心） 68911084（读者服务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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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　　销／全国各地新华书店

印　　刷／三河市金元印装有限公司

开　　本／660 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7.25

字　　数／217千字

版　　次／2012年7月第1版　2012年7月第1次印刷

定　　价／30.00元

责任校对 / 周瑞红

责任印制 / 边心超

图书出现印装质量问题，本社负责调换

目录

CONTENTS

浣女

轻烟

林珊

山洪

江干落日

魁梧的懦人

绿舟

雨

黎巴嫩的香柏木

雪的颂赞

悸

越岭而去

前路

良田

白马的骑者

无愁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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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　　女

在门前湘江岸的沙滩上，或后门外的池塘边，时常有许多洗衣女子，她们不论老幼都是那么干净、勤勉。她们中间有着亲密的情感，彼此诉说着内心的感慨，讲述着动人的故事或有趣的新闻，她们笑语声喧闹时往往要超过了流水的声音呢。

李家少官娘子——名儿叫竹娇，是一个圆脸白皙的二十三四岁的少妇，短发，细身子——不过腰肢却不自然的肥胀了些，入时的短袖白上衣，青布长管裤，长眼弯眉，一身的玲珑，合适、清洁、妩媚；只是两只手又红又粗，不适于她的结构，一个银质点珐琅的戒指已经深深地镶入指头肌肤里，那是嫁后丈夫买给她的。先时戴着很合适，“工作”把手指变粗大了，她舍不得脱掉它，只好容它长在肌肤里，片刻不离地陪伴着她。她一向是好说好笑的，许多洗衣同伴爱她的和蔼。可是近来她突然沉默寡言了，虽然有时还向人微笑一下，话却说得太少了。经过女伴们多次的询问才知道她有了几个月的“身孕”，大家都说：“这原是喜事，为什么不高兴呢？”

“做事太不方便了。”她叹了一口气，轻轻地说。

“你家有那么多的水田，又开着面食铺，何必一定要你做事呢？”何奶奶心里明明知道李大娘——竹娇的婆婆——厉害，故意撒下这么一个小网，为的是一下子捞出少官娘子一肚子埋怨来。

“你不晓得，田产多，事更多，不做留给谁呢？”她平和地说着。何奶奶失望了，勇敢的马三姑毫不放弃地又放了一炮：“听人家说李大哥回家也不能到你房里去，又不许你们多说话，是吗？”大家都想笑，可是谁也没笑，等着回答。

“你怎么知道的？”她倒反问着。

“很多人这么说呢。”

“随人说去吧，我没什么说的。”大家很不满意这回答，各人都低下头去搓洗着衣服。马三姑从水边站起来在沙滩上走着，她一下从岸上下垂的树枝上摘了一个大而薄的叶子，弄成一个小口袋的样子拿到那个穿水绿短衫的阿巧旁边，她拍了阿巧一下，阿巧回过头来，明澈的眸子发着疑问的神气看着她。她用嘴吹得那个叶子口袋圆胀如球，然后用手一捏啪儿的一声，破了。她问阿巧：

“你说这叶子怎么破的？”

“气胀的。”

“早晚她就得这样子了，什么都闷在心里。”她说着，拿破叶子的手往竹娇那边指，阿巧拉一下她的裤管小声说：

“住声吧！你不见她在出神吗？”竹娇洗的一个印蓝花细麻布的帐子，在流动的江水里冲摆着，后来提起聚拢在一处的帐顶，再浸入水里。坐着是不好用力的，站着又太高，只得蹲着，腿挤着微胀的腹部，使她的呼吸都困难了。她站起来一段一段地拧着布里的水，沙滩的浅水上溅着许多白色小水花，她望着对岸上挤满铺户的街道，望着自己丈夫在那里工作着的李家面食铺，发呆了。洗好的帐子一头落在沙滩上，粘了许多的沙砾。阿巧放下自己的工作跑过来说：

“大嫂累了，我替你洗洗。”不容回答地抢过那帐子，在水里用力地甩着、冲着……拧着。马三姑是不能沉静的，向阿巧取笑道：

“我哥哥打鱼的那股子神气什么时候都叫你学来了？”

“莫讨骂啊！”阿巧听见马三姑提她哥——那少年渔人，就红了脸，似笑非笑地斥责着爱人的妹妹，大家都笑了。阿巧拧好了，替竹娇放在竹篮里。竹娇含着感激的泪笑着说：

“这怎得了？叫你受累。”

“没什么，快到做饭的时候了，你回去吧！没洗完的留给我替你洗。”

“都洗完了，以后再劳动你吧！”她说着给阿巧一个感激的微笑。别的妇人心也不坏，尤其马三姑，她抢着说：

“莫讲客气话，这一点儿事谁都能帮你忙。”

“谢谢！短不了使你们受累。”她说着拾起棒槌，提着竹篮走向更高的坡岸。

蔷薇开遍了池畔，江水涨了，池畔有树荫、有鸟语、有蛙鸣、有蔷薇，深红、浅红、白的，蔓延的、倾斜的、平铺的，开遍了。带着翠叶和小刺开遍了春的池畔。江边的浣女迁移到多花的水边，洗着零碎的深色的棉衣片子，人还是那么多，在和蔼的声韵与色彩下工作着，只是少了竹娇，她们争述着她生产的事：

“李家少官娘子生了一个男孩子。”又是何奶奶起着头，因为她的经验多，她又认识接生婆。

“看她的脸色也应当是个男孩子。”另一个四十几岁的妇人显示着经验说。

“她婆婆也许会好待她了呢？”阿巧希望地说。

“可不是吗，男孩子是有福气的，你们没听说戏上多少娘娘因为生了太子得势，因生了公主入冷宫，这就是‘母因子贵’。”何奶奶的经验不是一处来的，引着戏文这样说。

“她的性子太绵软了，婆婆那么刁，小叔小姑一大群，一点埋怨也没有。”马三姑终于替竹娇抱不平。

“埋怨有什么用啊！”阿巧又把一件旧衣片子浸在水里说。

“没用也得说说，出出气。”马三姑说。

“她婆婆今春吃了一剂破血丹，把个四五个月的胎打下来了。”何奶奶向那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耳语着，意思是这些事不能叫那些闺女听见，可是声音很合宜，足够一切女伴听得清清楚楚的。

“哟！为什么呀？”听了这吃惊的消息，那个妇人都忘了顾忌，大声疑问着。

“娶了儿媳妇，快抱孙子的人不好意思和媳妇比赛了。”何奶奶说着自己也笑了，阿巧看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又低下头去洗衣服。马三姑却插嘴道：

“吃药没吃死，倒便宜！”

“就你耳朵长，姑娘家什么话都接碴儿，”何奶奶道德地注视了马三姑一下，接着又扩张了这问题，“死倒没死，头发可脱了一大半，嘻！”

忽然天暗了起来，太阳溜在一朵黑云里，她们立刻觉得水有些凉了。开始了短小的休息，用没洗的干衣揩着手上的凉水，阿巧顺手拉过一棵爬蔓，在她身旁小方石上的蔷薇叫道：

“三姐！来！把那五朵开在一枝上的花替我折下来。”

“白的，不好看，还不如黄蒲公英好呢。”

“个人所好呗，你不管我自己来。”

“管，管。”马三姑的手很有力，而且不怕花刺，一下就折下半棵花来，还带着许多小花苞，递给阿巧，阿巧却怜惜地说：

“罪过，看你毛手毛脚的，要不了这许多，我就要那五朵开在一起的，等会送给李大嫂，叫她五子登科。”马三姑咕嘟着嘴，把那一枝折下的花又插在近水的湿泥里说：

“把它又种上了，还不行吗？要李大娘那样的婆婆管你两天就省事了，你看我要不告诉我哥才怪的呢。”说着却跑开了，她怕阿巧打她、追她。阿巧只是红着脸恨恨地说：

“不理你，好人不理你这小鬼。”说完了停止休息，含着未了的羞涩开始搓洗着衣服：一个少年渔人在晚风里撒网的姿势占有了她全个思潮，想着不可捉摸的未来而茫然了。“马三姑的母亲死了三年啦！”这个念头先使她替马家兄妹伤心，但不知为什么再一想她的心里反倒轻松了。洗完一件，又从篮里拿第二件时摸到一个冰凉温软的东西，一抽手，那东西咯一声，咚！跳入水塘里。她立刻知道是马三姑的埋伏，她瞪了马三姑一眼，马三姑笑了，非常响亮。太阳从那朵乌云里出来了，大地上立刻加深了色彩与光明。

“洗吧！一天就知道玩，看将来怎么说个人家！”何奶奶催着马三姑，大家都开始工作着，工作的声音和谐悦耳。从这儿可以看见远远的稻田的阡陌上架着踏水车的农家夫妇，他们伏在架上，赤脚踏着水车上的小方板，一个一个熟悉得如数着念珠的手。他们灌溉着大众的食粮。青天上浮着几片云，安详地飘过他们的头顶，他们却在足下的水田里看到了那天空中的云影。另一块田里白发和少年的农家父子插着秧，一束束的绿秧堆在田里再一束一束地拾起来，少年熟练地扔着，一行一行的。老人再一束一束地插起它们，一会儿水田上绘出绿点组成的图案随你直看也好，横看也好，斜看也好，都能成为直行。他们不用仪器，不用度量，只凭着内心那一股力，那一点经验，一手技巧，做出完美的活计来。天和地都是美好的，只要肯工作的人都应当享到自然的幸福。可是有例外，有例外！有一些女人：工作了没人感激，痛苦了没人安慰，疲乏了得不到休息，疾病了无从治疗，她们只有忍受，忍受人类不当忍受的，忍受别的动物不能忍受的各种各样的痛苦。

一间北面开窗的屋子有一张大竹床，铺着干净的方格布单子。一个瘦女人坐在窗下做针线活计，后院丛竹的绿光反射到她的脸上，显出可怕的苍白。她两颊深陷下去，眼已不是细长的笑眼了，是深的，张开的失神而失望的眼，眉也失去原来的弯弧，她就是竹娇，给李家生过一个男儿的少官娘子。可是孩子呢？并没在她的身旁，这房间除了床上一对十字布的枕头上编绣着“是君良伴”的字样外只有孤独与寂寞。忽然，那生育的一幕出现在她的回忆里：

“奇痛的直觉，她自己如奔牛似的喘着，头上进着汗珠。她想号叫，又怕婆婆骂她轻狂，又怕外人听到嘲笑，只得忍受。阵阵的奇痛中她只有喘，口不合地喷着气；丈夫不在身边，只有吸着水烟的婆婆和吸着旱烟的收生婆。恶劣的烟气和厌烦的嘴的吸吮声毒蛇似的由她的感官钻入肚里，加重了疼痛，那两个吸烟的女人不懂道德地讲着一切难产妇人的死亡和怪胎的婴儿，毫不顾及产妇的现实痛苦，她们不耐烦地等着，胡说乱讲着。

“如大梦初觉的她，渐渐从昏迷中清醒了，自己身边已经有一个包好了的婴儿。她现在还清楚地记得：见了这小生命以后忘记了一切痛苦，觉得什么都有了希望。

“小孩子伸手蹬脚地哭，她忘了一身困乏去抱他，婆婆告诉她这是个男孩，她更高兴了。心想孩子带幸福来了，婆婆是不喜欢女孩子的。一个月之内家里没用她操作，除了在床上做了几双鞋以外，没到江边去洗衣服，没到厨房去做饭。”

弥月过了，婆婆忽然主张，把孩子送出去叫人家奶着，每月给人家些钱，表面是说孩子生辰不好，应当吃外人的奶，而且应当寄居在别人家，不然会短命的；实际是怕因了这孩子竹娇有借口减少工作。并且当地有很多人把孩子寄养在乳母家，这是很普遍的风俗，公公也没反对。正好一个佃户冯六的媳妇有一个三岁的孩子，据说已经断了奶。婆婆招来这个媳妇：四十左右岁，不干净，眼睛有湿润的红边儿，不时地拿衣襟擦眼睛。竹娇的心碎了，自己清洁的宝贝儿子送给这么一个脏娘们去抚养，真委屈。她虽不知三岁小孩子吃过的稀薄的乳汁给一个初生婴儿去吃，营养是根本不够的；但她觉得孩子在这么一个污秽的胸前去吸食，吸到每一个小血管里去是件委屈事。她落着泪抱紧了孩子，她知道这个温暖的小人儿马上就要被那生人抱去，她哭泣着，那媳妇倒还明白，说：

“少官娘子不肯就算了吧！”

“由不得她，年轻人知道什么？留他在家克死娘就晚了，娘克死他我更心痛！你抱走他好好喂他奶，不要错待他，我也不用另外给你钱，只是铁道南边那块地你们先白种着吧！奶他多大，多少日子不收租就是了。”婆婆严肃端正地吸了一口烟，理直气壮地说了一篇大道理，又点着第二袋烟。她想到这儿叹了一口气，失神的，针扎在手指上；她挤出一点血来，用碎布揩去，又开始缝着，寻思着：

“克死娘也不怕，娘克死他也不怕，死在一块更好，反正不能叫她抱走。”这是她当时心里的反抗情绪，可是不知为什么说不出口，红眼边的女人谢过婆婆，就去接孩子，竹娇几乎发怒了，忍着气和婆婆说：

“您的主意，我也不敢说什么，明天再叫她抱走不行吗？我好给他洗洗澡。”她的泪落了孩子满脸。孩子小手摇动着，小眼张望着，小嘴吸吮着玩。婆婆又大仁大义地说：

“你怎么这样不心疼孩子？今天好日子，抱走不平安吗？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路上遇到邪门歪道的可怎么好？你不痛他，我还痛他呢，肉上肉痛不够，我儿子的儿子，李家门的根，不能叫你胡摆布，早上洗了澡，这会儿又洗澡，等着弄出风（病）来就好了。”她知道不能挽回了，忍着泪说：

“那么给他换换衣服行吗？”

“随你吧！我哪能做你的主？”婆婆惯会倒抓理儿地说话。她抱着孩子走到自己屋里吻着孩子的小肩头哭了，满脸眼泪地偎着孩子的小脸，小孩子一挨触母亲的肌肤就本能地张着小嘴找奶吃。她说：

“小宝宝！你知道啊！妈妈心痛，你快点长大了回来，和妈妈一块住。”她哭着喂他奶。

“小宝宝多吃啊！妈妈的乳水是甜的，足够你吃得胖胖的。可是她们要抢走你，小宝宝！吃，吃……吃啊。”她忘了给他换衣服。婆婆的命令又下来了：

“快点来，时辰都叫你给误了！”她匆匆地擦干泪，从孩子嘴里拉出奶来，孩子哭了，她慌慌张张地抱着摇他，给他披上一件小花衣，抱到婆婆那儿，孩子仍不停地哭，婆婆接过孩子去；竹娇从房里拿出一包小儿衣服小褥之类的东西，交给那媳妇，孩子已经到了那媳妇的手臂里，孩子的哭声更大了，她过去拍着孩子，心更如利箭穿刺般的疼痛。那个女人倒同情地说：

“莫伤心吧，过十天半月我就抱小官官来看你们，我也是有儿女的人，错待不了他。”孩子终于被人家抱走了，她又开始着劳苦生活。她寻思着，落着泪，她想起还要预备长工们的晚饭，收拾起未缝完的衣服。春夏之交田事正忙，每天她要用大锅烧着饭菜，还要到池里洗衣服。小叔小姑又都要她赶做夏季制服。年纪并不衰老的婆婆除了吸水烟以外有时纳几针鞋底子，仿佛女学生织毛衣似的人前做做，又大方、又轻便、又潇洒，还惹公公爱。

端午节来到了，家家女儿襟上戴着丝绸抽作的小荷包，小孩子手足上围系着五色线。天才亮，大户人家或小康之家门外都用桌凳搭着高台，上面烧着成把的香摆着供，供桌下有纸糊的龙船，船头向着湘江摆着。一个衣服整洁的道士敲打着小锣鼓，口里大声而含糊地念叨着经句，这是在超度水上的亡魂。到吃早饭时烧了纸龙船，经声也随着停止了。早饭后江上赛龙船的锣鼓又响遏行云，青年男女穿着五光十色的新单衣在江边的街道上，往来交织着热闹的网。赛龙船的船手都是二十几岁膀大腰圆的小伙子，他们并不是以此为职业的，他们各有固定的职业，有的是舟子，有的是渔夫，打鼓打铁的，也有的是农夫，各个短打扮，头戴凉帽，脸上除了喜悦，就是好胜争强的神情了。船上披挂的并不是古画上龙舟那么五色缤纷；只是船前一个纸布扎绘折糊的伸颈挺须的龙头，船后一个弯曲的龙尾罢了。讲究些的有一个花洋布的船篷，平常的依旧保留着小竹篷。炮响了，几十只船分队前进，倒也十分可观呢。鼓声越响，船摇得越快，渐渐的船身远了小了；渐渐的近了又大了，他们赛着快慢、花样、姿势……两岸上的游人狂呼着、拥挤着，有学生、有商人、有贩夫、有士兵，他们忘记人世上的阶级，平等地欢悦地挤在一起。平常没人注意的江边竹楼，在冷清的时候高高地用杉杆撑着，住着不怕水的贫民，江水涨到码头上，竹楼里的人也没人去注意他们，任他们在那儿守候着狂涨的江水，他们把生命托给站在沙石里的杉杆。今天却不然了，许多有钱的太太小姐坐在小竹楼里看龙船，贫穷的孩子都被大人赶下楼去，为的是得些赏钱，留着将来零用。据说一个端午节的所得，足够他们一年花用呢。

竹娇的丈夫回家了，听说那个奶娘也要抱孩子回家来吃节酒，竹娇加倍地工作着，炎热的天气在她瘦削的脸上点了些红晕，几缕短发被汗粘在额上，又自然地弯起来，黑润的小发圈加增了她的美。她刺鱼、切肉、洗菜、煮粽子……不累，她有希望，“快乐”麻醉着她。

公公、婆婆、小叔、小姑都换了新衣去看龙船比赛。丈夫得机会来帮她做厨下工作。他是个黑大个儿，天真得像个孩子，正直，说起话来人能看见他的心，娶了亲还过着单身生活，干看着父母的诸般恩爱。

“我帮你洗菜吧！要不然替你切肉。”黑大个儿说。

“你莫弄坏呀！姆妈回来要骂我的。”她急切地阻止他。

“傻人！我是面食铺的少掌柜的，比你本事大多了。一落太阳爹爹就过江来找姆妈，铺里晚上的客更多，什么不要我经管！”说着扬眉吐气地看着妻子，她笑了。他们觉得这一会儿才是真正的人生，想起平日家庭的约束，又忧郁起来。

“火车站上的洋房子多好啊，从外国又运来许多新车，今早上许多车站职员的太太、铁路局职员的太太，都去看新车，招的很多人不看江上的龙船，反跑到车站去看新把戏。有的太太们坐上新车去游历，都拉着丈夫的膀子，有说有笑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车上挂着彩绸，奏着音乐，他们一对一对的像什么图画上的神仙，咱们怎么不能常在一块儿呢？你老是躲着我……”他嘟嘟囔囔地埋怨着，听着她叹了一口气，把鱼放在水盆里洗。

“咱们命不好，人家都是大命人哪！怎能和人家比？我就是躲着你，你一回家他们也是防贼似的防着我，好像我是个鬼会迷死你，等你走了，她还找碴儿骂我下贱……这是命，我前辈子做了坏事，命里该你们李家门的债，这辈子来还债的。”她说起来就气愤了。

“你也别难过，早晚有那么一天拉着手儿，坐上火车走开就好了。”

“上哪儿去呢？”

“哪儿都可以！长着大香蕉的广东，出椰子的南洋。用不了几百块钱，开一个小点心铺，内老板由你当，看哪个敢给你气受？”他热诚地说着，看她爱娇地注视着自己，自己是救她的英雄！他热烈地抱紧她，忽然小姑的声音说：

“嫂嫂，小侄儿回来了。”

他们一同跑出去，她跑过去抱过孩子来：孩子虽不胖，倒也光润。新换的小花衣，戴着小花帽，会笑了，又发着唔唔的声音。她偎着他的小脸说：

“小宝宝的爸爸给奶娘倒茶呀。”他早已被这母子欢聚的景象弄呆了，妻的声音唤醒他，倒了一杯茶给奶娘：

“奶娘辛苦了，小孩子累人哪。”

“他倒和我投缘，我很喜欢他。”奶娘的眼睛好多了，和善地答着，不安地喝着少官人倒的茶。

“今年稻子长得好吗？”

“好，只是我家老板病了一场，近来才好，花了不少药钱。”

“病好了比什么都强，花点钱不要紧，钱去了再挣，是一样的。”他和奶娘闲谈着，妻忽然把孩子交给他急急地说：

“我要去做饭，灶子要烧干了。”

正午的酒饭摆好了，大家照例地先喝雄黄酒以免一年的虫毒，少官娘子穿梭似的传送菜、饭，孩子在婆婆手里抱着，婆婆用汤匙给孩子喂了一口雄黄酒，小嘴受不了这么刺激的饮料，噗噗地小唇打着嘟噜，哭起来，好像有人在肉上扎了他似的。婆婆厌恶地骂一声：

“小逆种，倒随你娘，为你免灾才给你喝的。”竹娇的菜饭已经传送好了，奶娘也在厨房里吃着喝着。竹娇接过孩子来说：

“奶奶怕虫虫咬你，给你喝点酒，还哭吗？”

“要不说是小逆种呢。”说着他们开始享受现成的丰富的家宴，她把孩子抱到后院的竹荫下，哄着逗着他，哭声止住了。不过孩子呆呆的，头热脸红。她知道孩子被酒呛病了，可是不敢说明，小人儿昏昏的，她的节饭都没吃好。

午后大家都知道孩子病了，婆婆说不是路上中了邪，就是中了暑，还是公公直爽些，打发儿子请来一个大夫，看了病，开了一个药方子走了。竹娇想快买药来，给孩子吃了睡在家里，几天就会好了。可是婆婆又发下命令来：

“奶娘把孩子抱回去，叫你家老板买药给他吃了早睡下。你留在这儿不方便，他娘的奶水早没了，早点回去吧。唉！在你家也没病，一回家就病。”竹娇几次想说：有奶汁，留他住下吧，可是她没说出口来，她丈夫却愤愤地说：

“到家就病了？在外人家病了谁能知道呢！”婆婆没听清儿子说的什么话，只觉得儿子在反抗自己，站在媳妇一条战线上来反对娘。她怒不可遏，大骂：

“逆种！都给我滚开，养了这么个血胞孩子就捉精打怪起来。”黑大个儿带着满腔的愤恨回到江对岸的铺子里。小病孩子却在昏迷中离开母亲的怀抱，跟着生疏的人走到不可知的命运里。竹娇不敢送他，他身上发烧的热度燃着她的心。她含着泪，预备着晚餐。

第二天下午奶娘的大孩子来送信儿说小孩子不行了，婆婆说：“为什么不给他吃药呢？”

“吃药了，姆妈叫我把药方子也带来了。”公公接过药方看了，也是八行红条信纸写着黑草字。只是方子上端写的不是“李小官”却是“冯六爷”。他知道买错了药，孩子才会死得这么快。孩子虽和他没感情，但究竟是李家的根。于是怒向胆边生，要到官里控告奶娘。婆婆也怒气冲天地附和着说告奶娘，奶娘大孩子吓得脸焦黄，哭着说：

“姆妈不识字，爹也不识字，不是有意害你家小官官的！”

“莫告吧！小户人家经不起官司的，他们既不是故意的，饶了他们吧，谁叫咱们把……谁叫咱们孩子命不好呢！”竹娇流着泪劝阻着公婆勇敢的豪举。

一个长工用小木棺把小尸体背回家来。昨天还活着向妈妈微笑的小人儿，今天却全身铁青、僵硬地直躺在小棺木里。竹娇晕过去。在黄昏的池边多了一个小坟头，青蛙咯咯的好像哀悼这小生命的夭亡。

她渐渐清醒了，对着窗户有初升的月光照在竹丛上。她起来，打开窗子，一阵小风吹清醒了她的头脑。她记得方才在堂屋里，现在怎么在自己的屋里？她又想起来孩子的夭亡。她喃喃地说：

“完了，完了，什么都完了。”她摇摇摆摆下意识地走到公婆的屋里，机械地替他们收拾床铺。他们并不惊讶一个悲哀过度而昏迷的人清醒不久就来工作，他们安适地吐了口气想着：

“她并不难过，她还能工作，倒省下给儿子续弦的一笔费用。”

她孤单地呆立在自己的窗里看着小庭里的月色，她记起丈夫昨天在厨房里告诉她的：“坐着火车走！……用不了几百块钱开一个点心铺。”她喃喃的：“走，走！”她轻轻地拉开立柜的铜锁，拿出首饰匣，颤抖的手拿出比较珍贵的首饰，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从娘家带来的几十元钱——现洋，包好了，又包好了些应用的衣服，坚决地推开后门走出去，把门虚掩上。月已大亮了，照在一片片的池塘上、花上、树上、广大的草坪上、稻田上。她被这月光吸引住了，她记起那一群洗衣的伴侣，她有些留恋，可是热地方的香蕉树、椰子树，又好像灯塔似的呼唤、引领她。她绕着小巷走到门前的湘江边，她怕遇见熟人，她又走下去一个码头才坐上摆渡过江。月亮照着缓缓的江水，千百个桅杆在江边静静地竖立着，千百只船静静地休息在月光下。水冷冷的橹声，吱吱地送她向希望中驶去，她把整个的不幸如噩梦似的忘却了。

登岸了，多店铺的街上还有着小都市的热闹，她快走到李记面食铺的时候，忽然畏缩起来，自己觉得好像一个私奔的女人，勇气消失了。正在犹疑、退缩、心和心交战的时候，却见丈夫从自己的铺子里走出来去敲一个邻近的小门。门“吱”的打开，走出来的是一个女人。月亮照出她是个出卖身体的女人，竹娇的丈夫醉醺醺地卷着舌头说：

“心肝，等急了吧？”

“有好姑娘陪你，今夜不来也要得啊！”那女人怪声怪气不自然地撒着娇，吱的一声小黑门把这一幕怪剧关进去。竹娇好像在看戏，她觉得那个男人并不是自己的丈夫，虽然他从李记面食铺走出来，虽然他穿着丈夫的衣服，虽然他用丈夫的声音说话；但他是另一个人。丈夫是正直的，天真的，这个人却是一个玩妓女的鬼！公正光明年轻的丈夫没有了，一种恶劣的势力把丈夫葬埋了。从悲哀和愤恨的幽暗里生出这么个可怕的狂荡的鬼魅，这一切抓破她的幻想与希望，切断了她的忧患和挂虑，她不悲哀，不怀恨，只是觉得空虚、轻松、安静，过江的目的使她忘怀了，她又上了另一个渡船，舟子已经困倦了：

“这么晚了还过江？”舟子埋怨着，却撑开渡船。她怕他不肯开船，抛了一个雪亮的银元在船板上，藐视地说：

“一块钱一渡，要得吧？”

舟子笑了，一个忘记疲乏的感恩的笑，拾起钱来装到衣袋里：“要不了这许多钱。”船摇开了，船头和船尾拨转好了。江上的月是清白的，远处近处，有霏霏的烟雾，烟雾里回雁峰的影子使她记起山峰下桃林里的娘家，她记起桃林里的童年，她记起娘临死时拉着她说的话：“这小妮子命不坏，我病不好了也放心她！她婆婆家有好几顷水田，有铺子，人口又少，公婆又不老，过门有吃、有喝、不用操心……”这些话在记忆里如小冷箭似的刺在她的身上，皮上起着鸡皮疙瘩。舟子问：

“停在哪里？”

“眼前是什么地方？”

“王家码头。”

“再撑下去！”她恨王家码头，她恨那一片洗过衣服的沙滩。船吱吱的在月光下晚风里的湘江上漂去。两岸的灯火如失了光芒的小星，错落地流闪，飞逝过去。她自己忽然想到一个归宿——死，她命舟子拢岸。

“这不是码头啊！”

“这儿好，停下！”在一元钱的权力下，他顺从地把小船停泊在这参差不平又生着小樟树丛的岸边。她回看长流的江水，她看着回棹的渡船，她要死。小儿清晰的笑脸忽然呈现在月光里，她喃喃地说：“好！妈妈不叫江水带走，妈妈要到小宝宝的旁边去。”

她上了岸匆匆地走着，从小巷穿行着。小巷尽头的几棵大芭蕉遮蔽下的小茅屋是女伴阿巧的家，她需要见她一次。她坐在小窗下的土堆上喘了一口气，她累了，小房里没有灯光。她站起来想走近窗子，听听好友的呼吸声。吧嗒！一个东西落在地下，是她的小包袱。她完全忘了它，因为它已经失去重要性，它是个累赘，没用的东西。在儿子和她的未来世界里，看这种东西如地下的破瓦砾，如粪土；可是在这儿却人人为它们卖命。阿巧的家很苦，送给阿巧吧！她叩着良友的门，小门是竹片编成的，不十分紧，因为穷人家是不怕盗贼的啊，开门的是阿巧：

“大嫂！您？”

“我，是我，我不进去了。”

“您夜里怎么出来的？”

“偷着出来的。”

“进来吧！他们找您怎么办呢？这儿也是一个路口啊。”

她们静静地走进屋里。

“大娘呢？”竹娇想起阿巧的娘。

“在对面睡了。”

“我要出远门，有些东西不好带，送给你吧！”

“上哪儿？一个人？大哥也去吗？”

“哦，这些东西没用了，送给你也许有点用。”

“这么一个包袱还不好带？是什么？”

“没什么好的，你留下，我们有更好的不要这些了！”她不肯说出里面是什么东西来，更增加阿巧的不安，她放下包袱就走了。

“再见，阿巧，你是好心人，我喜欢你，你又刚强，又能干，将来吃不了亏……”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阿巧莫名其妙地呆看着她异常的举动，没经验的少女纯洁的心里只有“莫名其妙”。看她走了，很快很快地走了。

小坟头在接连着池边的地上沉睡着，月光更明澈了。水晶的世界绝没有尘世间的俗虑与罪恶，池水是几面照着水和树影的镜子，一个站在生死交界的少妇委靡地坐在小坟头边，一双苍白的颤抖的手抚摸着半湿润的新土，泪一滴滴地无声地落在坟上，没有光亮的沁入土里。突然她搂住这小土堆伏在土上呜咽起来。渐渐的哭声小了，她好似睡在那儿，处处是静的。远处的火车无力地唤了一两声，像是呼唤什么，又什么也呼唤不起的无力地停止了，连一个青蛙也没有唤醒。

月下蜿蜒的小阡陌上狂奔着少女阿巧，她一面跑一面呼叫：“大嫂，大嫂；”没有回声，她觉得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似的，她呜咽地喊着“大嫂……大嫂……”声音在夜里凄惨地寂静地飞，飞向田间、水上、树上，和远远的铁道上、更远的电线上；但是没有回声。她也跑到了小坟边，夜风吹着竹娇的白衣襟飘动飘动的，阿巧的视线被吸引住了。她抽了一口冷气小声沉痛地说，“是她！是她！”她恐怖地两手推着两边的鬓发，张大了眼睛看着这不动的同伴，她带来的“那个小包”又被忘记的掉下来，落在竹娇伸在地上的脚上。她悠悠的：“哎呀！”身子动了一下，这给了阿巧希望与勇气，跪下去拍着竹娇说：

“大嫂，大嫂这是怎么说起的？”竹娇听了抬起头来，看着她道：

“你去吧！我在这儿伏着好受。”

“不行，夜凉呢。”

“我什么都不怕，凉点心里痛快。”

“不是那么说，我求你，先上我家去坐坐不好吗？有话慢慢说。”

“……”她摇摇头嘴里动了动，没说什么又把头伏在小坟上。

“你平时多么明白呀！今天怎么拗性了？你在夜里的野地里怕凉不怕凉我不管，可是过了夜，天亮了，家里找到你，可怎么办呢？”

“谁还等到天亮啊！”她伏着脸回答。

“可是到底为什么事？反正你不是真和我要好，你不肯和我说实话。”阿巧哭着说。她仍硬心不回答。

“你知道姆妈也老了，我又没兄弟姐妹，平日拿你当亲姐姐似的看待，你既然这么见外，我也想开了，还等天亮哪！还不如我先死了。”她说着站起来要走向池边，竹娇清醒地拉住她：

“你死不得，你有希望，你不能和我比。”她用力出了一口气又说：

“我完了，我给人出多少力，结果把我的什么都夺去了，父母，孩子，都死了！”

“小官官死了？就是这个小坟头？”

“死了，就是这个小坟头，埋了我的小宝贝，她们要他死了，她们埋他在这儿。”

“可是你还年轻呢，大哥也待你好。”

“他？嘿嘿！”轻藐凄厉的声音，似笑又似哭。

“他怎么了？”

“他呀，他也死了。”

“没听人说呀，什么病呢？”

“心病，死了良心的男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真急死了。”

“可怜的孩子！你急什么呢？世上就是那么回子事，他不死又怎么样呢？一个男人家，他总是自由的，女人是他的奴隶。……”阿巧又像明白，又像糊涂的不知做什么打算，半天她才说：

“大嫂，你比我大，我又嘴笨，说不出什么来，你的主意还能错吗？可是咱们在月亮底下走走不行吗？我长这么大还没敢这么大胆地在野地里看月亮，走完了，我回我的家，你打你的主意。”

“这有什么，这个胆子我还有。”说着挽着阿巧站起来开始散步，阿巧走得很快，竹娇也不问，好似在死前要抖擞余力似的，也走得很快。一个失意的半疯狂的少妇，一个清醒热心的姑娘，走，走，越过铁轨，到了一个橘林里，白色的橘花在月下晚风里放着迷人的香。林里，一所厚木房，阿巧拉紧了竹娇的手臂叩门，半晌一个含糊的老人声：“谁？”“我！马伯伯开门哪。”门开了，一个老人衰弱地抬眼家咙地问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是阿巧，什么事？这么晚还出来？”阿巧没及回答，竹娇却说：

“你进去吧！我走了。为什么使劲拉着我？”阿巧不出声用力把她拉进去，随即关好门说：“李大嫂家有事，我们要见三姐。”

老人听了哆哆嗦嗦地答应：“哦！好……哦……洋火呢？三伢子！起来，找洋火！”屋里左边门开了，一个人举着美孚油的小灯出来不耐烦地说：“吵什么？”随声走出来的是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身材雄壮，赤露的手臂上布满蜿蜒的青血管，突出的肌肉呈现着力。他看见阿巧，把灯放在她面前的几上，墙上呈现出挂着的渔网和人影。他问：“什么事？”又看见竹娇，“啊，李大嫂……”老人却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

“三姐呢？”阿巧羞涩地，焦急地说。

“早醒了。”门里才发出这个声音，马三姑已经扣着衣纽子出来了。“哟？大嫂也来了，坐啊！”她先给竹娇放好一个凳子，又去搬，看见哥哥早给阿巧预备好了一个竹椅子，她撇了撇嘴：

“西边小道南边拐，人人有个偏心眼。”

阿巧说：“讲要紧的啊，三姐，你叫马大哥驾了他自己的船过江找李大哥来，他们吵嘴了。”竹娇听见去找自己的丈夫就急道：

“不，阿巧！没事，我先走吧！”阿巧按住她的双肩，马大哥从墙上摘下衣钩上挂着的蓝布衫，穿上就往外走，阿巧急急说：

“路过我家啊，告诉姆妈，我在这儿，不，不要说了，姆妈醒不了，李大哥的铺子在太子码头，晓得吗？”

“鬼才不晓得呢。”开了门，在月光下这青年飞驰而去。

太阳才升出地平线，天上充满了玛瑙般的光。湘江的水粼粼地发着瑰丽的光波，无尽休地流着，沿江而行的铁轨上奔驰着一列南下的客车，不留恋，不退缩，向着目的地前进。任意喷着烟吐着气，吼叫着，在轨道上自由奔驰着。一个半开车窗的车厢里有一对青年夫妻，疲乏地偎倚着，闭着眼坐着。一会儿那青年的妻子醒了，张开眼，定了定神从男人身边移近车窗，晨风吹着她的短发，晨曦慈爱地照抚着她的脸，她看着外面空旷葱绿的田野，看着远方的江水与烟树。

“天亮了，你早就醒了？”青年丈夫也醒了，对妻子说。可是她没回答，仍静静地凝视着远方，窗外风景迅速地倒退着。

“你饿不饿？”他说着从一个小竹筐里拿出几个混糖馒头，两尾甜糟鱼，自己吃着，看看妻子仍没有回答。

“怎么了？还生气？还没忘？你也不怕对不起阿巧和马家哥妹？”他说着咬了一口馒头嚼着。对面椅子上的老头，一个人半躺在一个座位上，枕着包袱，被那青年吵醒了，见他大嚼着，敌对地瞪了他一眼，又无可奈何地闭上眼，抓抓头皮又睡了。

“谁能一辈子没错呢，改了就得！要是心窄想不开，可白找别扭。切！再说，你是得明白，要是你天天守着我，我也不能学坏啊！你瞧着吧！日久见人心，我这话要不是从心里说出来的，叫火车轧死我。”他已停止了吃东西，焦急诚恳地等着她的回答，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下说：“吃吧！馒头还堵不住嘴。”

“你不吃，我也不吃，趁早扔了它！”说着卷卷包食物的菜叶和纸包就要往窗外扔。

“你敢？那是阿巧送给我的。”她说着去夺那个包儿，被他握住了她的手，他抚摸着那长入肌肤的银戒指，长叹了一口气。

轻　　烟

“多谢，多谢，就那么办吧，明早七点我用车送你们上车站……令妹也一齐走？好极了……再见。”父亲挂上电话很高兴地吸了一口雪茄，我合上才看完的小说集，看见父亲高兴的样子不觉有点伤心。明天我就要离开家到北京去读书，满心的离别情绪见人家高兴就感到加倍的忧郁，我不觉愤愤地问父亲：

“爹！您给谁打电话？那么高兴？”

“给王洪友——你王老伯的儿子，他在北京念书多年了，地方人情都很熟，你初次离家，我不放心托他一路照看你，到北京你也有一个熟人，而且他妹妹也去北京。”父亲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高兴得脸上蒙了一层凄凉的神色，接着叹口气说：

“你虽然已经十七岁了，可是从来没离过家，从你很小的时候就身体不健康，你妈性情敦厚，你弟弟妹妹又多，对你们不免马虎一点，所以我对你特别操心，你这次走，对我是一件大事。昨天在行里偶然和你王老伯谈起，才知道洪友也要走，我想这真是一个好机会。”父亲说着又深深吸了一口雪茄，慢慢地坐在沙发里看着窗外出神。

我把书放在小几上站起来掠掠额前的头发，擦擦疲乏的眼睛，懒懒地说：

“最烦气和生男人一道应酬，这么远的路，可怎么过去呢？女孩子就不是人吗？为什么必得人家照看呢？您太小看人了！”

“又说傻话了，因为你初次离家，到外面人地两生，需要人帮助的地方太多，并不是我小看女孩子。洪友是一个老实孩子，绝不会使你厌烦的。”父亲慈爱地说着，接着笑了。我见父亲为我设想得这么周到，方才的不高兴早化为乌有，可是一种莫名的悲哀又从心头涌出到每一个感官，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父亲看我这样就怜恤地说：

“青儿，你看，窗外的树上那红的是什么？”

“海棠果。”我淡淡地说，用手帕拭着眼泪。

“你看天上那块云，有点儿像羊是不是？海边上一定很凉快了，你不是说出门以前到海边上好好玩一气吗？去吧，回来吃晚饭，我已经告诉他们晚上添了几样你爱吃的菜，去到海边上玩会儿去，拿着伞。”父亲说着站起来，不安地看着我，我听了父亲的话更哭起来，索性坐下呜呜地哭起来。父亲静静地等着我哭得没什么委屈存留在心里的时候说：

“青儿，起来到海边上散步去，在树林里散步也可以，做一个勇敢的青年。你平常不是不喜欢看女孩子哭吗？你知道男孩子是不轻易掉泪的。”我听了这话，立刻擦净了眼泪掠掠头发说：

“爹，我走了，你们等我回来吃饭啊！”我说着走出房门来。

“带着伞哪！热气还没减少。”

“不，我嫌麻烦。”我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因为心里并没完全除净了委屈，假如再不快出门，也许有很多机会让我哭呢。

出来的目的地是海边，可是就要离开的海啊，我真不敢见它，它同样会引起我的悲哀的，所以我从小路上走到一个梧桐林。静静的幽林，两排不是十分大的桐树，夹着一条湿润弯曲的黄土路，我一个人慢慢地走着。林尽头的天上已经布满红的晚霞，海波瑰丽的光也不时射入林里。大的碧绿的桐叶装饰得那小天地有说不出的精巧和美丽，这些熟悉的小天地只有这么一个黄昏的欣赏机会。明天的这时候就要在一个生疏的地方和一些生疏的人开始一段生疏的生活了。我正预备再次流泪的时候，忽然从夕阳的光辉里走来两条一样高的狼狗，东嗅嗅，西看看的，它们头上都有精致的皮圈和一条链子，牵着它们来的是一个高身材的青年，他的头发在海风里飘动着，他的身影清晰地映在天海交辉的红光里。他并不立刻走进林子，任那两条狗向前拉；他对着这时的天然美景出神，不过他的目的地却也是这小林，他终于走近了。我因为是一个人走着，颇觉窘迫，又遇见这引人注意的生人，真有点恐慌起来。假如我是水之仙女，假如这儿有一个莲花池，我一定藏在水里，从莲叶的后面仔细看这生人的面孔；可是我不能，我是人间少女，只有迅速地和他走着相反的路，而且希望他赶紧离开这里，我好任意地吸口气或小声哼着歌曲，但是他并不走，也没有拘束的意思，因为他拉着狗竟依在树干上，大声地唱起歌来。唱得很动人，可是我却有一点气愤，因为他好像并没理会我的存在，居然毫不拘束地唱起来，他显然看出我的惶恐，故意对我示威！我对他自然也不能示弱，我假装徘徊，故意转身向他走去，看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物。走近了，他眼看着林尽头的天，唱着，仍然不理会我的存在；这倒是个机会，我看见他并不是讨厌的人，棕色的脸上有着令人难描画的超然神色。可恨他的两条狗却误会地奔向我，他才从自己的幻境中醒来，看见我惊吓的样子说：

“对不起，我的狗不会伤害您的。”他一面把狗链子拉得短短的，把一节节的铁链缠在手臂上。

“没什么。”我说完匆匆地走开，想着这人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可是究竟在哪儿见过，一时也想不起来。忽然想起一家人等我吃晚饭的事来，才从小路上一口气跑回家去。

早晨到了，一夜没得安眠，眼睛胀得难受，在客厅里坐着看着收拾好了的行李出神，父亲从院里走进来并没说什么，只是在早晨的寂静中等待着骤然的离别。

汽车停在一个静雅的住宅外面，这房子面对着海，晨光照着闪闪的海波，海风吹着房前的杨树。父亲说：

“这是你王老伯的家……”话没说完，许多人拥着一个青年和一个少女走出来，后面跟着两条狗，从低低的车窗外我看见这两条狗——昨天幽林中的狗，使我立刻知道所谓王老伯的儿子就是昨天树林里那唱歌的青年，因时间匆促大家没让我下车，那个青年却坐在车夫的旁边，那个少女坐在我和父亲中间，她便是那青年的妹妹——一个活泼可爱的姑娘。我俩都是初次离家远行，所以加倍的亲切，汽车驶向火车站，一路上她和我笑谈着，于是立刻熟悉起来。可惜我们虽然都上北京去，所投入的却不是一个学校，真是无可奈何的事。

火车开行前父亲和那个青年谈着高兴而有趣的事，引得那少女不停地笑着。车终于开行了，父亲脸上慈祥地笑着，可是在笑里藏着忧虑，一面向那兄妹说着“再见”一面又叮嘱我：

“到学校就给我来电报，小心身体……”车不等人说完话就走快了，我忍着泪向渐离渐远的父亲挥手告别，直到彼此看不见的时候才停止。

车厢里人还不多，那青年仍没减少对我的惊讶，那个少女告诉我她哥哥昨天遇见我的事，我只得对他们微笑。青年说：

“老伯和家父是好朋友，可是我们倒没机会见面，昨天我那两条狗使您受惊了吧？”

“没有，我倒不讨厌狗。”我一时想不出什么来说，只得这么回答他，当我说“我倒不讨厌狗”时他好像很喜欢。可是他妹妹说：

“我最不喜欢狗，狗也不喜欢我，他的狗把我的猫吓跑了呢，他从来不向我道歉。”说着，大家都笑了。我们用闲谈、假寐、看书……消磨这不算短的旅程。一天一夜的车上生活过去了，到了生疏的北京：我总忘不了他对我的热心帮助，一切取行李、打电报都是他代办的。

一个新生活的开始是忧喜各半的，宿舍的同伴都那么和气，使我除了想家以外没有一点痛苦，最希望的是星期六，在那天可以和王氏兄妹见面，谈谈我们熟悉的海、我们的树林、我们的家……

渐渐的，乡愁随着天气冷了下去，我对新环境有了浓郁的情感，和王氏兄妹早成了老朋友，他直呼着我的名字，我也不叫他“王先生”了。他时常拿出大人的神气对付我，我们有过直爽的辩论，有过认真的争执，可是彼此心中绝没有怀恨的痕迹。

有一次他参加了一个歌咏音乐会，我和许多同学都去赴会，他担任一个独唱节目，在柔雅的灯光里唱着动人的歌曲，一声声如电如力地打动每一个听众的心。全场那么安静，我坐在前排，觉得他唱的时候总看我；我觉得他不是“王大哥”了，却是什么故事的主角。他的歌声拨动我的心灵，我低头静静地听着，我不敢抬头，我的手帕却被泪浸湿了，为什么哭呢？什么时候开始哭的？我都不知道，而且也弄不明白，这对我都很神秘！

音乐会散场了，学校虽未关大门，可是宿舍的铁栅栏却无情地锁住了。怎么办呢？犯校规、记过，倒不着急，今晚上到哪儿睡成了重要的问题。结果一个淘气的同学教给我们从栅栏缝里钻过去。

“那么窄的缝子钻进人去？”一个同学说着急得快要哭了。

“你看，只要能钻过头去，身子是不会留在外边的。”那个淘气的同学说着熟悉地爬上栅栏，先钻头后进身子。一、二、三，早进到宿舍的院里面，大家在急难中也一个一个地学着钻进去。幸喜没人看见。

“喂！几点了？”到卧室以后，我小声问我的同屋。

“我的表针在音乐会上鼓掌时震掉了。”她小声连说带笑地告诉我。我不由得笑着问她：

“哪一个节目值得你这么鼓掌？”

“就是那个独唱，她们说他是你的朋友呢！我想这次音乐会不知道要震坏多少手表呢？”她说着和衣上床去了。我勉强辩道：“我的朋友？谁说的？我可不配。”但是我的心却轻轻地跳着。

第二天绝早起来，天气已经凉森森的，我拿了信纸信封跑到一个小课室去写信。我大胆地夸赞着他的歌咏天才和我的爱慕，却怯懦地签了一个假名字，我的内心交战了一整天，在晚饭后才把那封信投寄了。

星期六又到了，我真怕见他呀。可是他终于接我到景山去玩。我感到惶恐、幸福、安慰，但我故意说：“妹妹怎么没来？我不喜欢景山，又没水，又没花的，孤零零的几个亭子，有什么趣？”说完了偷偷地观察他的神气，他真因为这句话失望了。他叹道：

“你又哪里知道景山的好处呢？既然你不喜欢，我就自己去吧！”他说着就走，我一时没有巧妙的法子来给自己找退身步，急得险些落下泪来。他转念一想明白我的意思了，笑着说：“走吧！在景山最高处能俯视北京全景呢。”我们无言地走出校门，许多同学在后面小声批评着、笑着、指点着。

在景山上我们伫立着看深秋里的北京，伟大的图案哪！红的黄的经霜的树、绿的常青树、金碧的宫室、灰的民舍、白的浮屠……近处的御河、远处的城楼，孕育着千万生灵的北京啊！我高兴里含着辛酸，我感到造化之伟大和自己之渺小。我叫他：“洪友！你看风烟笼罩着的北京多美呀。”他并没回答我，只是依着亭柱看着我，倒使我手足失措起来。我呆立着，彼此又有片时的沉默。他说：“青，有一件奇怪的事求你替我研究一下！”我们坐在石级上，他郑重地拿出一封信来，可了不得！就是我写的那封信。他说：“你看，这信写得太好了，只可惜不是真姓名，通信处却是你们学校，我想你一定认识她，我也不用回信了，你带信给她，就说我很佩服她的文才，只要她坦白些，肯告诉我真姓名，我们当然可以做朋友的。”我为了避免嫌疑，装作仔细看那信。可笑，自己看自己写给人家的信：

洪友先生：

美丽的秋夜，幸运领我去赴××音乐会，我是多么爱音乐呀！及至听到先生的独唱，才使我醒悟到以前所喜爱的音乐只是感官上的优美，先生的歌声却使我的灵魂都受到音乐的洗礼了。

当我见到许多人围绕着叫你签名时，我就悄悄离开会场，预备在清晨第一线曙光里写我钦羡的表白。我是多么需要先生赐我一个友谊的回音哪，我不奢望着会谈，我不苛求着社交的往还，只希望我们精神的友谊联系到永永远远。

祝福我的阿波罗（希腊之太阳及音乐神）

愉快

田多丽×月×日

我看完信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你为什么不回信呢，岂不负人美意？”他见我说这话倒使他迷茫了，说：“我还以为是……你真不知道这人是谁吗？也不必研究了，我们还是快快乐乐地在这清爽的高山上多谈谈吧。只要不是你写的信，没有回信的必要。世事总是‘事与愿违’，越希望的越不来，不希望的反倒劈空而来。”我知道他的意思，我虽没回答，但是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

我和他的双重友谊顺利地进展着，我已用“田多丽”的签名给他写了十几封信，他也回复了我不少的信，我已得到那清泉似的友情了，可是另一方面在“会谈”时他热诚的表示我却没敢接受。天哪！多么奇怪的矛盾心理呀，以致使他在给“田多丽”的信上抒写着繁多的情爱和哀愁。有一封信这样写着：

多丽，多丽！

你也如明月之远在高空吗？我也许会做一个海中捞月的傻子啊，假如你真对我如你信上所说的那么爱慕，又何惜赐我一次短促的会谈呢？多丽，你说音乐是“至上的神秘”，可是我以为少女的心情才是“真正的神秘”呢。

你按“梦”Tramuerei的曲调填的歌词，我正在练习着，预备在圣诞节的音乐会中，努力在千百个听众前唱出，但一想到“听众中哪一个是多才的多丽”时，则又心中悠悠万般惆怅起来。多丽！勇敢些，赐我一个机会“一瞻丰采”啊！

洪友

圣诞节的庆祝音乐会使我感到无尚的欣慰与荣耀，他真在众人面前唱着我作的歌词，德国作曲家舒曼的“梦”的原曲是多么优美、婉约、动人哪！他穿着黑色的礼服，在紫色的丝绒天幕前、幽静的灯光里站着，他手里那折了又展开的歌词纸片，呀，那纸片，就是我寄给他的歌词。前奏过了之后他放开喉咙唱着。每一个音符好像清泉的珠泡，又像明月的银光，更如轻烟般的梦，重重在我上下左右缠绕。我内心有一句要炸裂而出的话：“我便是‘田多丽’，我也是‘方青’，‘方青’爱你。”但是终于忍住，忍得头痛起来。

两年的光阴很快地过去了，我俩的友谊仍是双重地进行着。但是他对于“田多丽”的好奇心减少了，对于“方青”的友谊又返回手足之爱。

我很幸运地在家里过着暑假生活，时常和他到海边去玩，或在小树林里散步，他的两条狗也和我熟悉起来，他的弟弟妹妹也喜欢和我一起玩。多少沙滩上的追逐啊，多少月下的合唱啊，他真把我当作自己的妹妹了。有一天他居然坦白地说：“田多丽真奇怪，一到假期就不给我寄信了。我真感到寂寞，青！你们女孩子的感情为什么这么神秘莫测呢？”我只好对他笑笑，玩笑地说：“你毕业了，要成家立业啦！娶了王大嫂就不寂寞了。”我想他一定会追着打我，或者把我抛在海水里，因为他力气很大，跑得又快，曾那么对我和弟弟妹妹开玩笑，所以我没说完就站起来跑了。可是奇怪，他没站起来，反倒招手说：“谁告诉你的？一定是我妹妹，因为她要约你和她一起做伴娘呢。不过这婚姻不是我自己订的，是由父亲代办好了。我一向是反对的，我很希望和一个心爱的伴侣过一生，父母代办的婚姻到自立的年龄就自动解除它。可是两年以来，知道世界上并没有真爱我的女子，所以我觉悟了：婚姻的事说重要也很重要，说不重要呢也算不了一回事。别的事业有多少比婚姻还重要哪！何必因为婚姻伤父母的心呢，所以下月的婚期我也没加可否。青，你赏脸替‘我们’做伴娘吧！也许家父还要请老伯邀请你的帮助呢。假如你肯赏光，我们的婚礼才会幸福快乐的。”我听了他的话，呆立在海风里。心里经过大力的震荡反觉得空洞、安静、理智起来。虽然知道面前摆的是一杯苦酒，但是还要拿起杯子来饮。我很自然而诚恳地答应了他的要求。我也莫名其妙当时何以那么慷慨，没有眼泪、没有叹息，静静地完成了一个小而短的故事。

当我穿上白色云片纱的长衣时我立刻想起在学校演戏时的情形。我如一个临登台的演员似的化着装，把头发左三卷右一卷地垂在肩上，当我把银叶做的白玫瑰插在发际时，发现自己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我机械地装扮着自己，除了镜子里的动作与形态以外什么也想不明白。四周是空洞的，心里也是空洞的。

他们的婚礼全部进行完，大家张罗入席的时候，我觉得心里好像卸了一个重担似的轻松得很。轻得好像地心都失去引力，我的衣服、鞋子好像化成轻烟飞去，使我的身体接触不到它们。尤其是头发，从发根上起了一阵凉风，头皮、颈项感到异样的清凉，眼里的男女客人也笑嘻嘻地头向下脚朝上，喜对子、鲜花篮都上下颠倒了，忽地眼前一亮，礼堂中陈设的贺礼——阿波罗的石像变大了，他拿着竖琴的手向我击来：于是眼前一片金星，又一片黑，耳边则是一片急躁而短促的惊呼声……以后我就不知道了，是一种我既不能招呼人，别人也不能支配我的奇妙瞬间。

自从经过这次昏晕之后，对于个人的死生祸福看得更加平淡，对于他人的安危反倒认真地挂念起来。我很少出门，自己除了默想和看书以外，就是伴着父母兄弟姐妹谈话。父亲是最体恤我、最恩待我的人，所以有一天他老人家诚恳地对我说：

“你应当换换环境啦，有一个机会倒可以使你到外洋去旅行一次。”

“爹！是真的吗？不管大国小国，我都愿意去。即或是国内也好，暂时叫我离开这里，出去读书也好、做事也好。我想多得到些人生经验，可以忘了自己，也可以学到些本领，来帮助比我更痛苦的人。”

“我们的公会最近组织一个经济考察团，五天之内就起程到欧洲去。我马上打发人给你去办护照。可是，你的精神和健康受得了吗？”

“您放心，完全好了。您知道那天太热了，不然我向来不会晕倒的。”我说着努力地笑着。可是父亲摇摇头说：“强嘴的孩子！人太刚强、任性，终究是要吃亏的。”

很多日子不见月光了，庭院静静地摇着花树的影子，我明晨又要开始一个较远的行程。我要一个人和我的小天地、小家园告别。我希望带走的是悲哀，带回的是快乐。忽然，客厅的门打开，一个修长的人和父亲走出来。他是洪友！！我立刻藏在丁香丛的后面。

“老伯！你不能放她一个人走，她的意思我明白了：那天她在晕倒的时候尖锐地叫了一声‘阿波罗’。她从先信中称过我‘阿波罗’：可是信总用假名。她行为很特别，我一向猜疑那些信是她写的，可是在谈话中她却从未有过一次感情流露！我太愚笨了不能明了她，我悔恨！！我结婚那天晚上就病了。今天我来和您谈谈，老伯，我明天就离婚，和青一起出国读书。老伯您千万告诉她，叫她等我，千万等我，我一个人足可以在路上照应她，和那次上北京一样。”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急促而略带微弱。我倒很冷静听着父亲的回答：“洪友！你们的感情怎样我是一点不清楚的，不过我也相信她是始终佩服你的，你对她也有相当的友谊。她这次走是短期的。你也不应当把婚姻看得太轻忽，结婚不几天又闹离婚，对于新娘岂不是断送人家一生的幸福？话虽这么说，我也不愿有丝毫专制的成分。你等我招呼她来商议。”我忽然颤抖起来，额角流着冷汗。天哪！这么大的“试探”，我能胜过吗？我听父亲叫我：“青儿，青儿。”我在树丛后面开始内心交战。我是应当女英雄似的跳出去痛快淋漓地责之以大义劝止他的感情用事呢？还是爱娇地依在他的手臂里求父亲应允我们诗意的出走呢？感谢上帝！我终于胜过这个试探。当父亲又叫“青儿”的时候，我远远隐藏着形体，扬着语声道：“爹，我在这儿哪！您先别叫我吧，我的订婚戒指掉在草地里找不到了。我明天还要戴着出门，真是！还没找着。您不要叫我吧，我要仔细找找。”求上帝恕我悽痛的谎言吧！我要成全另一个女人的幸福啊。唉！女人，女人的痛苦太多，而幸福太少。我宁可做一个幸福的成全者；我的话当时效力很大，在树的枝叶间见他拿着帽子走了，音韵不谐地说着：

“伯父，再见……等有工夫……再来。”他匆匆地走在小径上，有如赴敌的战士。别了！我们别了，没有眼泪，没有缠绵的悲伤。只见父亲在月下徘徊着，一声叹息——为儿女而衰老的叹息——我将为此而努力做人！

当我从丁香丛里走出时，腿却麻木了，站在那儿，任晚风吹着我的头发、我的衣襟，任晚风吹拢浮云蔽起月光。我听见初秋第一声蟋蟀。

林　　珊

湖底的冰已经失去原有的团结，悄悄地，在暗中互相分离，互相击碰，清脆得如环佩的音响，那么有节奏地，按照着春的吩咐逐渐融化了。那正是我们寒假后初开学的日子，有许多远来的学子，载着新年未了的怡悦来注册。

我们的宿舍原是在西楼七号，现在却要换到东楼十二号。同屋也换了，我的新伙伴是一个可爱的洋娃娃似的女郎，就是林珊——那一向被人称作希腊美人的林珊，她和我不但同屋而且同班同系，因之她也很高兴地移居到十二号来。

林珊是一个留恋夜色不爱早起的懒姑娘，相处不久，我们就为了起床的问题吵过几次嘴，以至于一两天不交谈的事已经发生了好几次，不过总是她先来迁就我，然后我们也就遗忘得干干净净又从新做起好姊妹来。

——下次绝不再晚起了，免得你操心，好黄芹！借我“维多利亚时代诗人”的笔记抄抄行吧？她抛下一本没写字的笔记本，拖着有小高跟的拖鞋走向我，恳切地说，脸上做出懊悔到十二分的样子。

——自己拿吧！在左边抽屉里。真奇怪，上课为什么不抄笔记呢？我的脸上并没有笑容，矜持得十分够味儿。

——唉！你知道我的座位靠着窗户啊！春来了，在窗外的植物上许有许多新发现，柳条真像金线在春风里披拂着，像古典美人的金丝发…

——那么一点也没听讲？维多利亚时代在西洋文学上占多么重要的位置啊。我不等她说完就抢着说。

——不，不！别冤枉人，我听了。听我告诉你啊：当我看着柳条的时候，我听杜教授正拉着腔调读《莎绿特夫人》里的一段，对不对？我说莎绿特夫人真傻，好好的世界，不说出来玩个痛快，反倒把自己关到古塔里。你呀……早晚就会像她似的把自己关在……图书馆里。说着，拖着有小高跟的拖鞋回到自己的桌边坐下。我正看书，所以只看了她一下，没接着和她争论。不过她把我比成莎绿特——那中古的、牺牲在旧信仰下的女人，我真不服气。书里的线索已经纷乱了，我合起书本，看着她，找机会反驳，机会是这么难找，她的确很专心地抄笔记，像一个用功的孩子。窗帘外射入金色的斜阳，金色光笼罩在她的头上，她的手像顺了风的小帆船，飞似的握着笔在纸上航行。她对于潦草的字往往认不清，尤其是夹杂着法文，那么她就抬起头来，作一个怀疑的鬼脸，看看我，我也就自然地走过去告诉她，她再一声不响地抄下去。有着一个黑痣的柔腮，静穆如一个远古的画像，我对这用功的小妹妹加深了喜爱，再也不想和她争论什么。

——啊！完了！她突地抛下笔，同时把笔记掷给我，随即把她的笔记关到抽屉里，快得像一阵旋风，紧接着换了一双半高跟的皮鞋，披上短外衣，摘下墙上的弦琴，又匆匆地照一下镜子，要走。

——快吃晚饭啦，还上哪儿去？

——学琴去！“去”字的尾音没逝尽，她的足音已经走远了。室内空洞而寂寞，如果不是饭铃响，我真不知道做什么好了。

在暖洋洋的三月简直会叫人融化在自然里，在我的寝室里很少见到林珊的影子，除非在早晨，我起床的时候，她依然拥衾高卧。想到“春眠不觉晓”的句子真不忍心呼唤她，但是想到她每次迟到，在课室门外徘徊的那可怜像，我只得不再姑息。

——起来吧！珊珊！我呼叫着大家送她的雅号。

——啊！不冷！在草地上，滑音滑不好……断了，弦断……她说了许多呓语，才惋惜地张开眼睛。

——起来！又要迟到，晚上总不肯早睡！

她看窗外的天色，知道不早，倒没撒赖地跳下床，白色的睡衣垂在脚边，她的头发蓬乱得像一个小疯子，就这样跑向洗脸房去。一张男子的半身相片掉在地上，自然她近来终日沉醉在外边的引力就是这相片上的人了。他也是我们的同班，平日像电影上的武侠明星，身材很高大，喜欢穿有格子的上衣，有一对炯炯的眸子，不过在课堂上对答教授的问题时候却完全如一个可厌的愚人，至少是一个没有文学修养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引动林珊的心，也许那句“恋爱是神秘的”话，在人间是有着真实性的。

暮春的月夜是迷人的，校园的湖畔山石中往往飘送出热带椰林里的弦乐声。留恋风景的人们谁也不肯很早地回宿舍，我在这样的日子也不忍心捻亮了灯，只是打开窗子对着月下朦胧迷惑的远近景物呆想。校舍的楼窗，多半闪着灯光，莹莹地形成一个神话世界，那些没有灯光的窗却像一座座小山丘，点缀着夜世界更其复杂而有神韵了。我安心地欣赏着自然界赐给的幽静美——是孤独者特有的欣赏权利，没有怨艾，没有更多的希冀。

——把我拉起来！声音自然是很熟悉的，那么清脆那么爽快，但是来得太突然，我微抖了一下，从寂静的梦幻里挽回我的神志。天哪，是林珊，她从第一层楼窗的爬墙虎的枝叶及凸出的花砖石上登援而来，右手伸向上，对我笑着。

——你呀！好好的怎么不走楼梯？

——楼梯走厌了！她一腾身已经坐在窗台上。我担心地拥住她，她倔强地坐在窗台上，双足垂在外边打秋千，月光正足，她凝视着天际但随即转向我，微笑着。

——以后不许再爬墙了，那是男孩子的事啊。真的，珊珊！你怎么今天晚上回来早了。

——和朋友吵嘴了。

——可是你脸上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啊！

——爬墙爬乐了，谁有工夫再生气。

——你的朋友就是杜吗？

——是他，你对他印象怎样？

——很难说，我们还是不要背后批评人好吗？我真想知道他怎么会取得了你的心。

——我的心？我的心吗？不是还好好的在这儿吗？你说的是那般浪漫主义者说的形而上的心吧？好！我不妨都告诉你。你知道一件事关在心里太久了，就会陈腐的，乘新鲜我告诉你……希望你有所收获，把自己也解放一下好吗？在这迷人的夜里你为什么不溜下楼去找一个朋友玩一个痛快，只是一个人坐在窗台上发呆……

——像你这么活泼的小鸟今夜都回到笼里来了，我这在古塔里关惯了的人，也就不便再出去啦！

——我呀！是例外，而且沉醉久了，清醒一下也未为不好。听我告诉你啊，你可不许笑，我们第一次通信息还是在课堂的桌子底下。

——桌子底下？

——嗯，桌子底下。那次是马博士的文学批评，我最讨厌马博士的教学法，那么严肃的一张脸，又喜欢叫人在堂上口答，批评、感想、印象……胡问一气，那一次大约是批评易卜生吧？我记不十分清楚了。我知道他总要问到我，只好临时求救吧。当时大家的脸色都那么郑重得有趣，好像他们真是要开庭审判易卜生为什么解放了娜拉似的坐得直直的。你也那么严肃。我右边是窗子，后边是墙，左边是你，前边就是杜桓。我观察了他一下，他的情绪相当安适，没有恐惧，没有挂虑，自然也不严肃，所以当时他是我求救的唯一对象。我悄悄地写着：“杜先生，易卜生的作风略评怎么说？请赐教，多谢。下课到合作社吃冰激凌。”然后从右边的桌下递给他……

——他就解了你的围，是吧？

——哪儿？他很快地回了一个条儿：“林小姐！不行啊，我也不会，所以下课的冰激凌由我请。”

——于是下了课你们就去吃冰激凌，于是就成了朋友……

——自然你猜得很对。我喜欢他的豪爽，比如他不会什么就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不做作。去年也是在文学批评堂上向那个王什么求救，可巧他也不高明，他却掩饰地写了好几句错误的批判交给我，我照方一说，叫马博土瞪了我一眼，叫我立刻坐下细想。杜桓是个可人的青年，他的外表很有中世纪的骑士之风呢。

——所以我说你也该学一学“幽静”，中世纪骑士的对象绝不像你这么自由活泼，至少要在修道院或古塔里关上一年半载的才够味儿。

——就要闷死我啦。其实他也不一定完全像骑士。有一天才吃过晚饭，我洗完澡，想到外边散散步，在湖边的山坡上，有男子低柔的歌声，间歇的琴弦伴奏着。我伫立在小松树的后边，倾听着，歌词虽然浅显，但声调是动人的，当时我不知怎样走到他的身边，原来是杜桓自己又唱又弹的，脸上充溢了沉郁。我好奇地看着他，我们那时候已经一同到西山去玩过一次，相当的熟习，而且我们都不会做作，自然地熟悉而亲近起来。“这么诗意啊！”我说着，坐在草地上。他笑笑把琴放在草坡上说：“不配！不过是自己对自己发发牢骚而已。”后来我终于探问出他烦郁的原因，原来钱花光了，家里还没寄来，他说给我一切真实……

钟声沉重而苍劲地传来，我催促她快说下去，不然又要晏起了，她却兴尽了不肯再说下去，捻亮灯，唱起《蓝色多瑙河》来。一片幽静粉碎在灯光和歌声里，我也看看功课表躺下去寻梦。

暑假来临以前，林珊出人意外地忙起来，琴寂寞地悬在墙上，换拖鞋的工夫都没有地忙着看参考书，作文评，写大意……我冷眼留心她每一样功课只要是可以拿在堂下做的，她都是做两份，自然有一份是为杜桓。临急抱佛脚本是一件不十分愉快的事，林珊却毫无怨色地做着双重的繁难工作，我很替她担心，唯恐她做不好，影响了他们两个人的学期成绩。不过她的性情又很难插入意见，因为她如果需要人帮助就毫不顾及地来找我，甚至于求我都可以，如果她自己认为可以胜任，却绝对不容人过问，所以我只有暗中替她着急，丝毫没露出来。

夏夜已经被玫瑰的气息充满了，只要你开着窗子，就会有阵阵的芬芳毫不吝惜地吹送进来，窗纱徐徐地摇曳在晚风里，一切都是舒适的。可爱的林珊正好完成了双份诗评，对我笑笑就入睡了，安然沉睡，呼吸得那么匀，淡红的夹被有一半拖迤在床畔，灯光柔媚地照着她，令人想到儿时读到的“林中睡美人”的故事。

我有着一半好奇一半挂虑的心情，无论如何不能入睡，后来鼓足了勇气到桌上拿起她的作品来，手抖着，秀丽的字像她的微笑似的映入视线，我第一次对她敬服着，她的文字表现了她不愿显露的天才，我想假如我们的教授对她没有偏见的话，她的成绩是惊人地进步了。我的心为喜悦而跳动着，并且含了轻微的忌妒，不过瞬息就消逝了，忌妒是抵不过崇敬的啊，我相信此后林珊是个用功的学生，在课堂上马博士不会再给她难堪了。

季终考试完毕以后，我因为赶一点法文仍住在校里，林珊也因为不肯离开杜桓并没回家，他们在快乐里沉醉着，不知道哀痛是什么。杜桓是一个世家子弟，生活奢侈到十足的程度，林珊也是一向在华美的世界里任性享受惯了的，为了她的浪费，我们又有几次口角，我骂她是洋货的消耗者，她骂我是关在古塔里的莎绿特。不过我们的友谊反倒与口角的次数俱进了，她从来不因为我烦琐的干预有过隐瞒我的事，我也从未怕她隐瞒而不去干预，各不相扰地发挥着各人的性情和意志。

——黄芹！我订婚了。有一天我们在屋里静静地读书时，她打破寂寞地对我说。

——和谁呢？我心里知道一定是杜桓，可是像林珊这样活跃的人说不定会出人意料之外地做了爱人以外的男子的未婚妻，那么一来才有趣。

——还用问吗？自然是和杜桓啦！你看，他给我的戒指是从远方买来的红宝石镶就的，红得像东方的朝阳。

——你们贵族的婚姻不是要用钻石戒指下定吗？

——下定？你说得多么粗俗啊！我们因为钻石成了一般俗人虚荣心的目的物，白惨惨的一点也不美，我们用这红宝石象征着我们未来的幸福和喜悦……杜桓今天太快乐了，狂了似的拖着我在女生会客室跳起旋律舞来。她说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幸福的微笑隐在她顽皮而俊俏的嘴角。

——他一定还送了你一些更珍贵的东西吧？你也太快乐了，珊珊，我听见你微微颤抖的声音，就知道你们太幸福了。

——他……给了我更可珍贵的东西……她憧憬着，望着窗外，脸色红润如春日初放的海棠。我从未见林珊羞涩过，今天我看见了，她不敢正看我，躲避着我的视线。

——拿来给我看看吧！

——哦！不能。

——为什么呢？我又看不坏。

——……你不笑我们吗？唉！黄芹！我们是必须在开学前结婚了，他待我太好了，他给我……

——什么啊？再不说，我就不问了，人们都有守着自己秘密的权利，不是吗？我半躺在自己床上，向窗外望着晴空的白云，不去看她，也不再问她。

——好黄芹，别生气啊！我内心是不能存一丝秘密的，不过……黄芹！你还跟我好吗？她的确可怜得像一个孩子，跑来坐在我的身边。

——什么力量也不会破坏我们的友谊啊，除非你们结婚以后忘了我。我说着，有些伤感地略变了些腔调。

——是不是？你难过了，黄芹！只怪我，今天他狂喜地拥住我跳舞，他的内在热力电般地威迫着我，他……吻了我……我没拒绝他。黄芹！你会看不起我吧？可是我心里存不住丝毫的秘密，宁可叫你看不起吧。我并不怪他，只怪我自己不拒绝他，你知道在当时我晕沉沉的又轻飘飘的，忘记世界上一切事物，只觉得天宇、房屋、树木、我和他都被一种神妙的力编织成一个，再也分不开。好黄芹！……你不许告诉人，你不许笑，你马上忘记这件事。她投在我身上哭起来，又笑着，不知她此时心情究竟是什么滋味。

她太天真了，太可爱了，纯洁的心灵又怎能容下秘密呢？在小说上记载着的情侣们不是在初见就会有着亲吻一类的把戏吗？他们是可原谅的，至少我会原谅她的，纵然对杜桓没有过好的印象，但我相信他们是幸福的。我想在她结婚的那天，我要穿一件华丽的衣服表示我的喜悦，这笔费用我马上就该写信向父亲索要，免得临时来不及。我们当时各自沉在自己的幻境里沉默着没有话说，只是蝉声悠悠地诉说着“热啊，热啊”的。

已经到了开学的日子，林珊的婚期依然没有消息，而且她的神色也换得和往昔迥不相同，寡言笑，望着远方，上下楼梯也是一步一步地像一个初下飞机的公使夫人，对这世界是生疏的，因而自己的姿态是那么神秘、空幻。这一切对于我是一个不小的打击，我感到孤独和哀怨。我想到林珊一定被什么非常的变故所围袭，把我俩的友谊全个忘记，但是她又不常出去，往往脸向墙在床上读小说，或者缝缀一些不必要的针线，比如从先高兴时绣着的枕头袋，因了兴尽没做完的工作，她重新拾起来一针一针的绣着。自然她不会用这些东西来作嫁妆，我是知道的，但她突然的改变我是丝毫也想不清，最奇怪的是她不接受任何人的拜访。

——珊珊！我不知道该说不，你怎么改变得这么厉害呀？我看了真难过。有一夜黑沉沉的要有雨来，我们熄灯后各自在床上反侧，我再也忍不住地这样问。

——我吗？你也觉出我改变来了吗？唉！我还以为你再也不肯多管我的事了呢？原来你仍然关心我，我不能不改啊，命运使我改变……

——告诉我，你是不能担当过多的痛苦的，我该替你分担哪。

她听了我的话并不回答，良久，我听见她哭出声来。

——啊！好珊珊不许哭，你说，谁欺负你啦？杜桓吗？我忍不住义愤填膺地捻亮了灯，跳下床去，光着袜底跑到她面前。她的枕头已经被泪水洇湿一大片。

——请你不要冤枉他，他一向是和从前一样好，他也和你一样的莫名其妙啊……黄芹，你暂时不要理我，也不要离开我，叫我哭一个痛快，以后我就不再哭了。她说完了果然放声哭起来，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也不便阻止她，直到她哭得疲乏为止。

夜已经深沉了，她哭完了，爽快地拭着泪，又恢复了从先的样子，脸上郁悒之色也减少到毫无踪影。

——从此以后我和杜桓再也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了，我父亲破产啦！我必须设法节省，甚至于应当自食其力。杜桓仍是有产阶级的骄子，我该叫他忘记我！哎呀！黄芹！我真差一点要自杀，投到清澄的湖心里，极有诗意地死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想到死后浮尸的可憎模样，我立志不那么傻气，不但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很好，然后给父亲增加勇气。我的全家仍有一个好前途，是吧？咦？你怎么落起泪来？何必难过呢？我哭完了马上松快多了。

——那么你和杜桓就这样悲剧似的分离了吗？我自己也听出我的语声有些呜咽。

——悲剧总比喜剧够味，说不定也许是一个问题剧呢。你还有“点心”吗？我哭得饿起来，运动的确帮助消化。

——奇怪，你似乎又活跃了，近日来那寡言笑的神气又做得那么像。我把一盒苏打饼干递给她，她吃得很有滋味。

——你还以为我的难过是假装的吗？我真难过，倒不是怕受穷，实在是因为事情来得太突然了，命运是太不客气了，一点也不容人准备，现在讲给你听了，我感到无债一身轻呢。我本想回家去看看从经济场所失败下来的父亲；但是父亲来信不许我回去，他说等着把小范围的家整理好再通知我。父亲是个好强的人，自然他不愿意叫我看到家里的狼狈情形，父亲一定消瘦了，我想。

——不要想得太糟吧，伯父是有经验的人了，处理生活总不会像你说的那么难。杜桓那方面也不要太决绝，无论如何你们的性格是相同的，其他的家庭状况岂不是微枝末节？

——你不要劝我，我的心又乱了，乱成一团，我还不如死了好，咱们不要提他，不要提他……

果然我们有一礼拜的时候没提到杜桓的事。注册手续办理好以后我们对斋务主任要求仍然同住在原来的宿舍。虽在初秋，炎夏的余威仍没全消，午饭后我们各洗了一次澡，因为没正式上课，很想睡一次痛快的午觉，当我梳着水湿的头发时，却有校役喊我的名字。——谁找我呢？我疑惑地说。

——也许是他，杜桓。林珊像受了惊似的握着我的手。

——他找我做什么？

——一定为我的事，他自然知道咱们是最要好的。你去吗？

——为了你，我是要去的。我匆匆又梳了一下头发就跑下楼去，因为校役喊的声音很大很急，我是经不住谁喊的。我觉得杜桓是个待救的人物，再也不容我迟缓下去，当我走出甬道，林珊也追来。

——你不要把我的家务告诉他啊！她说着眨着忽闪急烁的黑瞳子。

——知道！我一溜烟抛下她，奔向会客室去。

在那儿已经有几对宾主小声地谈着话，或者低悄地笑着，也有的翻阅着茶几上的画报焦急地等待着。杜桓在棕色的地毯上徘徊着，见我来，扬着帽子，拨开烦忧笑着，那伟梧的形体衬着室内古雅的陈设很相称。我让他坐在一张红色的沙发里。

——不忙吗？黄小姐。他的声音很诚恳而简练。

——没上课，不忙，您的功课订好了没有？

——订好了，马博士的“论理”我没选。林珊……怎样？好像许多日子没见她了……不客气地说，我今天来是打听她的。她总不肯见人，黄小姐！一切不怕你见怪，我和她在一块的时候没有一次不提到你，我知道在同学里她最和你要好，我们的事你也知道一些吧？我们……已经订婚了，我认为这是一件值得告诉朋友的事，自然她也没隐瞒你，谁想到订了婚倒疏远了呢。他说着捏着帽子的边缘，摇着，轻轻地喟叹了两三声。

——的确，她变得是太快了。

——你没听她说为什么不满意我吗？自然我不是没有缺欠的，但是她原来最能原谅我啊。黄小姐！我们都是同班，求你帮助我，告诉我她为什么厌弃我。他的直爽并不次于她，被爱情惹苦了，脸上再也找不出欢乐来。

——你放心好啦！她是另有苦衷的，绝不是对你有不满意。

——她的苦衷是什么？你替她说了吧，我求你，我该替她分担哪。只要她还理我，什么苦我都不怕。不，只要她不痛苦，不理我我也不怨，她不肯对我直说却叫人伤心。

——杜先生，你们都够忠诚的了，我自然要尽全力使你们减少痛苦，为你们从侧面尽我应尽的力。至于她最近心情的转变还是叫我守着秘密吧，我已经答应她了。

——她不再见我了吗？

——不至于吧，她还要上课呢。我安慰着他。

——在课堂上能说什么呢？在路上等着她又怕她不理我……

——我见你平素颇有勇士的风度，怎么对于她就前怕后怕起来？我笑他那为情爱弄愚蠢了的神情。

——啊！也好，也好，我在上课经过的路上等她吧！谢谢你提醒我，谢谢！他话没说完就告别而去，似乎马上就去等待林珊，在上课必经的小路上。

林珊问了一切我们会见的情形，她却不肯出宿舍一步，我真后悔不该说杜桓等她，但是她这么做又太可恼：为什么一定叫一个好好的青年陷在哀痛里呢，而且对她自己并没有好处。

——那么你永远不见他了吗？我微愠地责问着。

——至少是会见的方式不同吧。说完了就紧紧闭着眼睛，闭着嘴，像一个美丽的石像。

上了一礼拜课，林珊总托我为她请病假，不出东楼一步。自然我们又有过几度口角，但她绝不动摇地请着假，借我的笔记。有几次见她有些消瘦，不由想起她骂我的话来，她却成了关在古塔里的莎绿特。我自然不忍看着她有莎绿特的结果郁闷而终，所以总希望她能从怪诞的见解里解脱出来。

照例在秋季开学不久的时候，有一次迎新会，为了欢迎各地远近而来的新同学而贡献着精美的游艺。白天的游园会举行完了，晚上接着在大礼堂有游艺会，布告贴满各处，用不同的文字和不同的字体写着色调不同的标语，一草一木都呈现着亲切与喜悦。开会的秩序表也张挂在礼堂外的布告牌上，音乐、舞蹈、话剧……一共十几项，但那最引人注意的是红笔的字迹：“歌剧《谦屈拉》，泰戈尔原作，林珊主演。”

——我今天可要看见她啦！今天！看完布告，杜桓突然跳在我的面前，有如久别的弟兄似的握住我的手说。

——她近来一步也不出宿舍，什么时候排的歌剧呢？她演得好吗？也许她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吧？

——这倒不用担心，我相信她会有惊人的成绩！他那么坚信不疑地说完，匆匆走开，连一句再见都没说。

今天新同学是很幸运的，除了几个装束态度特别的，在白昼被人在湖畔浸湿了以外，别人都那么喜滋滋地坐在礼堂的前几排座位里。因为没找到林珊，我只好自己赴会，杜桓却预先给我占好一个座位，热诚地和我说着他今天的快乐。不过他的话多少有一点欠伦次，忽天忽地的，我只是笑笑，点点头，或者回答着“是”“不”一类的单字。

开会的项目流水似的过去，在我们有成见的心里，却焦灼地等着《谦屈拉》上场。看哪！第一场是印度山林的野景，大叶的植物和纸作的浓艳的花朵，十足地表现着异国的情调，一个戎装的少女上场了，这就是古印度公主谦屈拉，她有着刚毅的性格，自幼男装，好打猎，英姿奕奕很惹人爱。

——林珊！杜桓似乎都忘了这儿是会场，好像他也正在剧里的山林里奔驰，甩着帽子站起来叫，我急拉他坐下，幸好观众没人注意他。台上的林珊果然转过身来，用她特有的女中音唱着颂赞山景，我们才知道是异国文的剧词。当电光里的春神、花神出现的时候，她又唱着祈求美貌的祷词，渐渐的，她脱下戎装，穿上公主的华服，垂着长大的缀着珠宝的两条辫发。

——她的头发长得太快啊！杜桓喃喃地。

——假的，先生！我的声音比他还小，因为会场太静，谁也不忍心少听一个音符，不肯少看她一个动作。

第二场谦屈拉已做了一个王子的妻，她是美如明月地歌唱着谦屈拉的幸福，背景是华贵的古王宫。

——那个王子是谁扮的？杜桓问。

——大约是社会系的一个姓……楚的吧？我仍专心看着台上。

——林珊在什么时候和他排戏呢？我一切都不知道。杜桓说。

——静一点吧！先生！我十分焦急地说。

他以至大的忍耐看完歌剧就走出礼堂去，我也莫名其妙地追随他出去，我们无言地走在秋夜的清凉里。

——谦屈拉似乎和原作有点出入呢。我不经心地说。

——原作？啊！我恨林珊！黄小姐，我不陪你走了，找她去！他狂癫地走向礼堂的北门。

礼堂的后台并不十分乱，林珊剧装还没换下去，假辫发垂在腰际，她见到杜桓略略惊悸一下，但又镇静下去，微笑着。

——你做得太好了！珊珊。真怪！你并没排练呀。我抢着说。

——在中学演过，只这两天念念词，自己唱唱就可以了，他们要排我就不演了。她已经把假发摘下去，原来的卷发又美丽地衬托着她爱娇的脸庞。

——珊！杜桓很感动地握住她的手，叫了一个字，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我约他们到外边去散步，林珊并不拒绝，我不胜惊讶；我留下他们，自己先回去，林珊也没拒绝。我更加奇异而疑惑地归去，不安地等着她，一面也想着她终归是要演一幕喜剧的，不由得我又幻想起在她的吉期我的穿着计划，大褂子是过时了，必须要一件好夹袍。我想着终于抗不过一天的疲乏而沉沉入睡了。

翌晨我醒来已经八点了。林珊的床空着，有一封信用粉丝带系在我的灯伞上，信是她写的，皮上写着：“黄芹，黄芹！”亲切地重复地写着我的名字，此外没有别的称呼。什么时候留给我的呢？我一点也不觉得呀！我真没用！我匆匆打开信纸，呀！林珊走了……

黄芹：

再见！我先祝你好，因为我的话不知从何说起呢，不过我想什么也没有祝你好还要紧的，不是吗？我决心离开这座梦幻的艺术宫，走到现实生活里去，自己也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不容易的事“才够味”啊！“才够味”三个字是我俩的口头语，你明白我。你说我走的“够味”吗？本来该在暑假之末悄悄走开，但是那太平凡，不够味，而且对于这个美梦多少又有一些留恋，至少我还想和杜桓痛痛快快地玩一次。在我出走前，他一点也不知道，和你一样。临走没有什么送给你，只是那双有高跟的拖鞋送你吧，你曾几次赞美它着地的声音，其他的东西随你用，或者标卖了，冬天捐给穷人。我不再要它们，一则它们过于华丽，日后的生活要它们没有用；二则我要在生活转变的时候做一次豪爽，你一定会替我办的。我只拿走我的琴，那一度安慰着我心灵的好伴侣，另一样我拿走我的钢笔——它是有用的。

朋友！没有感伤，没有过多的告别辞，我走了，我穿着平底鞋走的，路途尽管坎坷，我自己先要站得稳，对吧？啊！再见！

林珊

我茫然地张望着校园的石子路上有穿着黑色长衫的歌咏队走向礼拜堂去，钟声又远远传来。林珊哪！走得已经很远了吧？啊！林珊！

山　　洪

每当妻回娘家去的时候，大壮总加倍地感到安逸与愉快，绝没有一般丈夫离开妻子所感到的寂寞、空虚的情绪。昨天妻又回娘家去了，他一夜在那宽大的砖炕上香甜地睡着，见不到发胖的女子与愚蠢的酣睡声，连落了一夜的雨都没有听到，一直到黎明。

他醒来轻松地伸了一个懒腰，就跳下炕来在铜盆内噗噗地洗了头、脸与手臂。房门开了，山间的晨光与空气随了一阵愉快的小风涌入室内，他遂在这时走出。呈现在他眼里的是山和树的全景。这山在远处看来是蓝色的，比晴天的蓝要深一些；但是到山脚下却令人觉得不敢仰视它，一重重摩天的苍翠石峰，石壁上放出一阵阵又绿又白的光和气，使你感到自己渺小、惧怕，心中的隐秘都随着那阵阵的绿光白气冒出似的，自己就觉得空虚渺茫了。还好，大壮是住在他的果园中，在果树的下面已经阻挡住山的圣伟。这果园里主要是苹果树，在短墙下有千百棵紫玫瑰丛，夹杂着杏树。苹果树被围在核心。不管春夏秋冬，这园子都能给他喜悦，给他希望，他是这儿的王。这是雨后的夏晨，园内除了幸福的光与色以外，再没有别的。

他的房子和别的邻家一样是用青石板盖成的，院子即是那广大的果园，行列齐整的果树，从山根下依次而上，和邻园分界以石砌短墙。这是个山村，名条子玉，居民数百户，皆以养果园为业。他们靠着天然的恩赐，快乐地生活着。

一地被雨打落的半熟苹果，他迅速地拾在一个大竹篮内，预备赶集时小价卖出。妻在家时，常常帮他拾那落了的果子，拿树上的虫子，但她总是迟缓，几乎不是帮他而是阻碍他的进行。也难怪，妻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她是在村中劳苦生活中度过半生的女人，多半已失去青春的敏捷，脸是显然的衰老，比起丈夫的年轻、健康、敏捷来，真是不相称的配偶。她在十八岁那年秋天嫁到他家，他才十二岁，这也是他多少有些敬畏她的原因。他总忘不了她穿着新衣帮助母亲劳作的印象。父母相继逝去，他同妻过着日子，他对她虽无深厚的爱情，但是尚能维持着平静的生活。

但他的心情最近却有了变化，再也平静不下，有一个大眼睛、小嘴、棕色皮肤的姑娘的影子，闪在他的心灵深处。姑娘是村中一个教书先生的遗孤，她有一个Rip Van Winkle似的哥哥——废物，怕老婆，但有一颗好男儿的心。她还有一个出色的嫂子——厉害，风骚。村中每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都有挑逗她的意念，而不敢有挑逗她的决心。她绰号叫小花牛，不知谁送给她的，也不知什么用意。总之，这村中因了生活的丰足，很有闲情给邻居们起一些绰号，用来彼此呼唤、嘲笑或冲突时互相谩骂。

姑娘名字叫云子，而大家时时给她加上一个“黑”字。黑云子初次被大壮发现，是今年四月紫玫瑰开遍花丛的时候，园的短墙下，成了世上最芳香最美丽的地方。他招来五六个女孩子，帮助妻剪花朵，晒干后卖给城内点心铺或茶店。云子也来做工，她工作得那么迅速，爱说笑话，大壮那时才知道女人的可爱。他要追求，他加增了活力，他觉得这种心情并无碍于妻的存在。

他凭着短墙看山顶上的积雨错综流下，在晨光照耀中，全山上披了一个伟大的银网。奇美的景，使他单纯地爱慕着，与他的意念合成一片。多么突然，那动心的笑声惊觉了他。墙外站着云子姑娘。他茫然无语地注视她，她却笑着说：

“大壮哥”——村中普遍称呼——“起得早啊，大嫂呢？”

“回娘家了，你……上哪儿去？”他说着，心跳着。

她又笑了说：

“上山洗衣服去。”说着指着竹篮内的衣服，说完转身走了。黑长的辫发有情致地摆动着，更显得她身材的绰约。

大壮如有所失地望着渐远的身影，听着山水的鸣声，他敏锐地恐惧着水里会跳出怪物来吃了她，也许会贪婪地抱走她。他本能地跳出短墙，连房门都未及锁，丢下一园果树追踪在她后边。小砂石被雨水洗得清洁而松散，每个足迹存下一汪水，沙沙的悦耳的山行。他一直追至山沟。这儿有从山顶流下的水冲击的一个曲折的山沟，沟的两旁有松、酸枣及山竹花，还有些不知名的小树丛与蔓生植物。也有一两个野兔及狐的洞，这山是安全的。没有毒蛇也没有猛兽，狼是有的，不过要夜间才出来。

昨夜下了雨，山水的鸣声近于吼叫了。她虽然是生于山村中，但对于这天然的威胁不免震惊，她回顾来路。意外地瞥见他。不知何故，她心中起了初次的波动。她并没笑，也没说话，默然放下竹篮坐在一个小野花围绕着的石坡上，一件一件地捡着衣服，他呆立在数步以外，看着晨光笼罩着的伟大的山坡，青翠的一片片的植物，以及她操作着的姿态，她并不回头，一直在洗。

草上已平晒着各色的衣服，她的心跳得几乎从口出来。一个失神，急流抢去她洗着的被单。她拉不回来，水的力量真大，由山顶流下的水冲着宽大的布，绝不是少女的力所能拉回来的，她不顾及地呼叫：“哎呀！我的被单子！”他好似已准备好了的，一下纵入水中。那单子好像一条发怒的大鱼一直往下冲，他也像古英雄似的终于捉着它——那个少女失落的被单。

他拉着单子走上山坡交给她。她已为他入水的雄姿所迷惑。接着单子，沉静着，他发觉了她的秘密而笑了，她才清醒地羞涩地说：“谢谢！”他注视着她闪光的眼，眼中对闪着初恋的火花，是初恋，他并未恋过自己的妻。

在归途，他们并肩地踏着砂石，踏着小草，在短垣边分了手，默默的，她提着盛衣的竹篮。

已经到了六月十三日，在山村这是一个小节令，他们用发酵的白面做成各种包子，分赠给邻居与工伙。

夕阳已不再停留了。山谷中全个紫微微的，水池子也是平滑的丁香色。大壮吃完了邻人送来的包子，独自看着丰满的果树，满足地笑了。接着又如有所失地叹了一口气。在垣外又有了那秀美的脸，一圈微紫的光辉镶着她巧小的头。

她笑了：“大壮，给我开开栅栏门。”

“得啦，开什么门哪。”他说着，一下把她提入墙垣内。她手里拿着一个大荷叶包。

“你吃吧！”她展开荷叶露出十几个精巧的包子，这样说。

“谁做的？”

“我。”于是他高兴地拉她坐到一棵苹果树下，一个一个地吃着。

“真好！”那么满足，有着婴儿吸着母乳时的笑意。

她说：“慢点吃，看你要噎着了。”

他笑着，摇着头，她又问：“你吃了半天，是什么馅？”

“我到底没尝出来，我真爱吃。”他笑着说。

“连馅都没尝出来，真是饭桶。”她有意的挑逗他。他已吃完了，但仍有一个未满足的需求，于是丢下大叶子，拉着她说：

“饭桶？你是饭桶的什么？”

她笑着抽着手说：“你管得着我吗？爱是什么就是什么。”

“你是饭桶的……”他说着踌躇了。但接着又不顾及地说：“你是饭桶的，饭桶的命！”

夜色已加重在大地上。在这果园，月还未升起，这一对热恋的青年沉醉在黄昏的幽暗中。

树的枝叶间射入的银光，她懒懒地站起，转面向着月光。多么神秘的眼哪！有着快慰、怀疑与恐惧的光。厚长的睫毛不就是神秘泉水畔微风吹着的丰草吗？她突然倒在他的身上，哭了起来。他爱抚着她，妻冷然的脸映出，在他开始清醒了的头脑，呀！多么错的一件事啊！大的汗珠同时从他面上、头上挤出。不过一个闪电的思维又使他静了起来：

“并不爱妻，爱这可爱的姑娘有什么不是呢？”他重新抱紧了她，可是她哭得更厉害了。他的泪也止不住潸然而下。她的头拾起来注视了他一下，颤声说：“以后我们还能见面吗？”

“怎么不能？”她又问，“她回来，我们还能这么好吗？”他开始茫然了，她又说：

“哥哥已经骂了我一次。他和嫂子说：‘那么大丫头满街跑，好些个人说她和大壮好，你一天管干什么，就知道打扮……’嫂子还好，急替我辩：‘你瞎？你看不见她天天给人家洗衣服，帮助家用？我们俩谁也没白吃你的饭！有眼珠先瞧瞧你自己，你整天儿在外边闲逛荡，还有嘴说人哪？找什么毛病！瞧着我不好，有本事休了我。……’哥哥才不敢言语了。以后日子长了，可怎么好？”单纯热情的大壮，从未知道什么是困难，虽然受过工作的劳累，但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现在云子哭在他的怀里，他居然不敢说：“你住在我家，妻来了，叫她走。”他不敢说。他怕的不是妻，也不是岳父，只是一种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如火焰，又如洪水冲着他的内心，焚烧着他的灵魂，那么烘，烘，烘……的。但他仍是个英雄，忽然脱口说出：

“云子！起来，我告诉你：在凤凰嘴我爹留下的一处葡萄园，有几十架‘无籽露’。看园的是一对老夫妻，张大妈和张老爹，你可以和他们去同住，我嘱咐他们照顾你，我可以时时去看你，没有人阻止我……”她为幸福的幻象所吸引，张嘴笑了，“凤凰嘴？那么远，人那么少……”

“真的，远，谁也不上那儿去。”

“不过我要问嫂子，她答应了，我就走，她懂得事多。”她说。随即站了起来又说：“我回去吧，太晚了，哥哥又要唠叨。”她越过短垣，踏着砂砂的山路，带着愉快的心归去。

妻回来第三天，大壮在“上果市”的谎言的庇护下，担着果子直奔向山的更高处，顺着山沟的边缘走上凤凰嘴。

这是一个山水发源处，有着一个相当壮观的瀑布，左边有大壮的葡萄园，右边是一个尼庵“断水庵”，这是葡萄园的唯一邻居。园门外卧着一个小熊似的大黑狗，摇着尾欢迎它的主人。不整齐的墙高高低低地围着几十架青翠的葡萄树，有的已经有着晶紫色的颗粒，有的依然是翠绿的酸葡萄。高耸的小屋建在一个平大的磐石上。云子早已看见他从山下上来，但迎接出去的是年老而精神尚好的张大妈，大妈开了栅栏门：

“大壮来了。你媳妇好？怎还担着果子？”

大壮说：“要赶集去。”说着走进园内，又问：“老爹呢？”

“出去遛食儿去啦。”

“老啦，出门去要小心走，石头多，跌着可不是玩的。”他一面应付着老人，一面走向屋子。老太太忽然想起一件事说：

“真是，我这记性不强，那云子是你亲戚吗？她太好了，待我们可好着哪！可比儿媳妇还孝顺。”但说完了，又觉得失了嘴，衰老的眼审视着对方的面色，看他并没怪她，于是话又来了：“来了五六天，就没用我做饭，连打水都要自己去。可是你老爹不肯，说她年轻轻的失爹少娘的，在亲戚家别太糟蹋着。”房门开着，云子在张大妈的语声中笑着迎出来。他心跳得厉害，他见她似乎有了改变，不那么活泼，只是更美了。头发那么整洁的梳着，光亮得动人，映着明眸皓齿。大妈上院内土窖上去烧水，两个年轻人跃进屋里，他笑了说：

“这儿好吗？”

“好，你能常来吗？”

“能！”她已走近，他抱起自己选择的新娘，放她坐在炕上，又说：

“我担来好些米，上面盖着果子。”

“你呀！真能扯谎。”她又说，“他们两老人家待我真好，我把死去的爹娘都忘了……不过有一样，山水声太大，夜里听着真怕人。像天崩地裂的声音，有时像怪物叫，有时像狂风，我怕得夜里睡不好。可是，他们睡得总是那么香，你要在这儿也许我就不怕了，你能吗？”

“怎么不能？我已找好了人替我照看两天园子，她也找了人做伴，我说赶完集在姑姑家住些日子呢。”他双手加胸说。

“啊！”是感谢与喜悦的显示，她又说：“姑姑家，这就是姑姑家了。”二人相视一笑，是幸福的开端吗？还是悲哀的种子呢？

多星的夜。他俩站在瀑布左畔。

她说：“走吧！上园子里去，你听这水声多怕人哪。”

“再等一会儿。”

“为什么呢？我真怕。”她几乎哭了出来。

他仍拉着她，郑重地说：“云子，不许说怕，我们不许怕，别学那些娇小姐，一来就怕，怕，怕什么？我要你练着胆子大，将来我们要永久住在这儿。”她伏在他怀里点头，仍存留一些怕在心中，他昂然立于月色笼罩的山中犹如一个英勇的巨人，接着教训似的说：

“我十三岁死了父亲，十六岁死了母亲，虽然有姑姑舅舅帮助我，但二十岁以后，自己照料着两个园子，没人敢欺负我，我也不欺负人，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怕。你是好姑娘，你要学我，以后秋天冬天北风起的时候，水声更大更怪，你也要大起胆子住下去。”

“我知道了。”她说完了无理由地哭起来，他也不加劝止，哭了相当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看看他的脸，看看天，好像“惊怕”已完全随了泪从她心中抽出去。

秋天是山村中的黄金季节，熟收的果子贩往各地。几乎家家住着收买果子的异地客人，每日吃着丰美的饭，妇人小孩子穿着整齐的衣服，每日有各村赶来卖零食的小贩在门前叫卖，夜间还有一个村民合办的影戏台。外村的人，都背了椅子、凳子，提着灯的、领着小孩子的，聚拢在台前，在太阳完全落下去的时候，影戏开场前的号召乐，急促地响奏起来，于是许多晚饭都不得从容被吃下，嘴含着饭一面跑一面嚼着的孩子，匆匆修饰后满面涂着怪粉的妇女……潮水似的从每一个门口涌出。照例的吉祥短剧已演过，一个手比身子还大的丑角出现在影幕上，于是各种笑声响了起来，这原始的内心的愉快，是劳苦终年后休息时得了安慰的真笑，演员借用丑角的滑稽动作说出浅陋而可笑的话，而这些话又都是些实用在村中的警话与戒条：

“别偷人家的葡萄吧！”

“有一个人在晚上出去偷了人家一嘟噜葡萄，回到家一看找不到老婆了，老婆在他出门后叫人家偷走了。”于是一阵笑。

丑角过后，是正戏的开始，也如城市里戏园中惯见的现象，村中又走出一批有身份或自命会看影戏的人物来。其中有一个男人，提着一个白纸红福字的四方灯笼，肩上扛着一条双人凳子，后面跟着一个俏皮小媳妇，丰满不失为苗条的身材，适体的布衣服，轻盈的步子，渐渐地引起一部分人的注意，骚动了：“小花牛一个人和男人来了，黑俏云子怎么没来了？”“跑了！”“跟谁？”“跟野男人。”“果子客？”“说不清。”

那少妇已坐在凳上，旁边有一棵小树。这小树是这广场上唯一的植物，她用来自障也许是用来标奇，贼尖的目光由各处向她射来，使她的男人生了气：“他妈的，没一个好人，回去！”

命令只管发，但女人只淡淡地说：“要钱，这儿有，别找毛病！”她漫不经心地交给他一些钱，他奉若珍宝地一直走向那挂着玻璃灯的烤猪肉的小摊前。

一般人对于这少妇的注意渐转向影戏台。这时一个年轻的人徘徊在她的左近。

她严肃而低声地叫：“过来，大壮哥！”

他转过来又听她说：“我妹妹现在怎么样？”她的声音低小，但他都能明白，他回答：“很好！”她叹了一口气说：

“好，那我也可以放心了。她自幼虽然没有爹妈，但没受过委屈。又能干，又要强……我喜欢她……”又接着说：“我已把她的衣服包好了一个包，等她哥哥赶集去我设法交给你，带给她吧。”他无言地点了点头。她眼内有了热涨的泪潮，影幕上成了一片模糊的五彩。大壮走开了。远远走来抹拭着油嘴的丈夫，他的脸上有一团孩子吃饱了的笑。她不理他，开始看影戏。

冬天很容易被人忘记。人和别的动物一样伏居不出，冬天且让它过去吧！北风与山水的怪叫已训练得我们云子姑娘胆大了。女性原始的伟大，完全地表现出来，她是山间的女皇。

东风吹醒了宇宙，灰色的山抹上了一层绿。

玫瑰娇羞地含着蓓蕾，云子在高山上为大壮生了头生子。胖面大眼的孩子，兼有父母的特具形态，谁能说这孩子将来不是山间之主呢？老年看园子的男人却在这小生命诞生以后死去，那老妇除了哀痛外也因了这新生的小人而快乐。大壮是高兴，感激，又恨自己不能日日守着孩子。他想把爱人和孩子搬在条子玉安全的住室中，但是又没有这个勇气，天没赐给他这勇气。从前他不知道什么叫怕，但是现在总会幻想到孩子一旦叫狼或什么精灵抢去的不祥景象，偶尔也幻想着孩子长成自己一样伟壮的样子打退了野兽，或背了母亲从什么灾祸中逃出……此外脑海中充满了孩子手足齐动的哭，或安甜睡着的印象。每当他上凤凰嘴去的时候，看见院内晒着红绿的小儿衣，心内感到无上的安慰。他照料着两个果园，领着工伙上肥料，绑葡萄架子，修树尖……忙！弄得两个园子比每年加倍的出色，他想今秋的丰收是在意料中的。

一天日落前，孩子已安睡了，他与云子共坐蒲团上，他问：“做了妈妈啦，还胆小吗？”

她却回答得那么坚决：“不，有什么可怕的，孩子要我照看，我的胆子大了，我不知道什么是怕。”他听了除了惊讶即是敬服，她变得伟大了。他紧握着她的手，好像自己已受着她的保护。

“吧嗒”！惊得他跳起来说：“什么？”

她却笑着一闪眼说：“打着了。”她起来拉着他走向石墙的缺口处，一个棕色的动物在一个打兽夹子内挣扎。

“是獾！”他恐怖而急速地说，“獾？是要来吃我们的孩子吧？”

“没的说，孩子哪能叫它看见？它们是来偷吃落了的果子，或葡萄的。”小野兽的眼已经停止闪动了，四个短小的腿已僵硬笔直了。

她说：“这张皮能做一个很好的小褥子。”

孩子醒了，年轻的母亲抱出他来，爸爸慈爱地接过来，在初夏的和风中孩子笑了。这笑是世上最美丽的瞬间，是绯红的小星星飞满这个果园，温慰着父母的心灵。绣着金鱼的小红肚兜，更显出小生命的一身肥胖，可爱。小手抓着爸爸的衣襟，一会儿又把手指放在口内吸吮着。男人抱孩子是孩子最不能耐久的，孩子哭了，妈妈又接过去，多么幸福的山中儿啊！

又到夏雨滂沱的季节了。

从早落着大雨，有雷，有闪，分不出哪儿是雨点，只觉得是天上一个海洋往地下搬。天空是墨色的，在墨色中有重重的阴影，令人感到真个有妖魔在其中。谁会想出在云的上层依然有一轮光明的朝日呢？电光闪着，打着雷，这岂不是天地末日的启示？云子抱紧了孩子，老太太闪着眼沉静如囚徒之待刑的坐在炕角上，窗纸完全被雨涮净了。老太婆一下看见山顶的瀑布发狂地往外射水，和天上的水赌赛，全不顾及山中的生命，果园内及山上完全是水。再往上看，完全是白色、黑色的水汽。云子她们不知已到什么时刻，只是肚子饿得难忍，屋内又进来了有着波浪的水，打着墙……打着炕边。云子想起窗外的上果树的梯子。雨渐渐疲乏了，天也亮了些。但水仍然上涨，涨涨涨……天上的水完全搬到地上，地上的水又都聚在山上。天晴了，已到了日落时候。她们费尽力爬到房顶上，水已将近屋顶，山顶瀑布的水仍疯狂地奔流，映落日成血红色，是一个悲壮的奇景。云子焦急起来，她知道从山下不会上来救人的，又不知道这些水祸及山下多么厉害。再看对面尼姑庵，只有两个尼姑浮在两块门板上。“老尼姑呢？淹死了吧？”云子的心跳了起来。孩子被她紧抱得哭，挣扎，她向尼姑招呼。山洪的声音多么大呀，哪儿还容渺小的她呼救呢？尼姑已仿佛见她招手，有意将门板拨过来，渡她们下山，但波浪一下把尼姑及门板双双冲下。云子张大了眼，她眼见一个尼姑的门板被山石所阻，翻倒了，黑衣的尼姑葬在水中。在黄昏的幽暗的色彩中，水快淹没房顶了。肚子叫，她给孩子吃奶。老太婆说：

“完了，姑娘，你受了我的累，今天水不落，咱们完了！”

“大妈！您别吓我了，一会儿水就落下去。”

老太婆摇摇头说：“三十年前凤凰嘴发了一次水只淹死几个尼姑。”

“别人呢？”

“那时除了断水庵以外，没人在这儿住。”

她眼见水还有几寸就淹着她们了。她后悔没摘下门板来，她后悔住在这山上。忽然一声超瀑布的奇响顺水而下，像一个活东西，是水怪、水蛇、龙一类的东西吧？她并不怕，她记得故事中人在危险的时候，如不该死，会有精灵来救走的。她勇敢地回头一看，喜出望外的是水流拔下来的一棵大树，枝丫被她的房子阻住，这是救她们的慈航。她促老太太先抱住这树爬上树身。她也抱了孩子骑上树去。在水中骑树是多么困难，不过一个死中求生的人却有一种神力，很容易地骑上它。真的有怪物来的话，她们也能骑上它，任它驮往那可怕的怪异的地方。看，水已淹没屋顶了。

树把她们带下去，天已入夜，随波逐流。老太太死命地抱着树，而云子还抱着孩子，虽有生命的希望，但饥饿，冲驰，使她们昏迷了。

她清醒时已是黎明，她躺在潮湿的地上，地下完全是白的青的细砂石，如同一个河底。不过是条山村的山路，两边有人家的果园，短矮的石墙，闭着粗而笨重的栅栏门。她忽然想起这是个熟地方，对了，她还进过这些粗而笨重的栅栏门。已没有水的影子，遥远处的朝日未升前的红光使她疑为是个美梦。她起来坐着，身上却酸痛如割。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近处广阔的田野，有着雨洗过的果树。水不顾她的耻辱，又将她带回她的故乡。

“哎呀！我的孩子呢？”“哎呀！”她像疯了的野鹿，她清醒后第一个感觉就是孩子没有了，失去的老太婆已不在她的记忆中。她跳起来，散着头发说：“谁把我的孩子抢去了？”“哎呀！我的孩子！”尖锐凄凉的呼叫，使人听到时浑身发冷，村内的小狗，开始吠着，许多人从清晨的房屋中走出来看这疯狂女。

突然小花牛拉着她：“妹妹！妹妹！什么事？跟我家去吧！”她拉着疯狂的小姑到家。云子又到了自出生就居住着的家。她沉静地向周围审视一下，接着又叫：“我的孩子。”

素重廉耻的哥哥也伤心地流下泪来。女人吩咐他：“你去找大壮，说咱家有要紧的事。”

哥哥走了，云子不停地叫唤。院内已挤满了义务的听众，小花牛急得骂：“看什么？人都快死了，你们听什么。都等着披麻戴孝哪！她要不了那么多的孝子贤孙。”脸皮薄的走了不少，有毅力的还留着。

哥哥垂着头回来说：“大壮天还没亮就出去了。”

大壮突然走入，如一个行走的僵尸，双手捧着婴儿的尸体，后面跟着那忠心而疲倦的狗，走入小花牛的房中。哥哥只管垂着头，嫂子也没看见，他机械地把死了的孩子放在爱人的怀中说：

“狗从水里捞出来的。”说完木人似的站住。

云子却抱紧了孩子，狂笑起来。

“可了不得。”

嫂子倒抽了一口气说。

江干落日

那些日子峰时常发脾气，我就特别地思家起来，所以两个人时时相对无言，或各自喟然长叹着。漫漫长夏的日子就那么忧郁地度着，好像“雷雨以前的闷热”似的弄得人烦躁起来。真想崩山倒海地闹个痛快，两个人的郁闷终究是要爆裂的。

果然，那是五月的一个下午，峰从公司下班回来，我正出神地读着一本小说，虽然知道他回来了，但为免了彼此不自然的招呼后的窘迫起见，我仍低着头读我的小说，可是已经心神不宁静起来。我听着女仆给他倒洗脸水的声音，他自己喝凉开水的声音，往桌上扔白盔的声音，换拖鞋的声音……如鸟噪似的在听觉里乱成一片。我与其说昏乱不如说胆怯起来，抬起头来怯怯地说：“回来啦？”“嗯，没死在外头……”他昂昂地说了些话，我只听见一半。我用小说扇着凉，外面金橘花正浓郁地放香，我心里想：“……奈何天。”女仆把晚饭摆好了，我们默默地吃着，一根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哗啦！爆发了，如急雨迅雷似的爆发了，他把一盘鱼全摔在地下，把我的鞋溅污了，地下油了一片。女仆无言地打扫着，他转身出去，不知到哪里去了。女仆小声问：“先生为什么生气？”“谁知道，发疯罢了。”我说着站起来，打手势叫她把饭菜拿走。她收拾干净了，屋内也静寂起来，窗外的金橘花寂寞地放着香，夕阳从窗帘缝里射进长长的金光，光射在父母弟妹的合影上，那安乐的家，慈祥的父母，友爱的手足，我却离开，和他来到生疏的异乡。他呢？又这样好怒，我伏在床上哭起来，哭得很痛快，心里的郁闷似乎扫荡一空，我就洗洗脸，换了一件洗过的衫子，拿了一把葵扇走出大门，到江边去散步。

还没走到江边就听到吱吱的摇橹声和水鸟拍翅声……我的眼哭得很难受，只得低头往前走。忽然眼前一片异彩，我抬头一看，啊！落日！江上、天上、人间完全是红色，真是“满江红”。小船上摇橹人的蓝衣也成紫色的啦。我的眼被照得眨眨的，我感到陶醉，可是也想哭，因为我感到孤独。忽然有人在我背后说：“你也来啦？”是峰的声音，我更想哭，因为我感到怨恨，我头也不回地背着落日向一片平沙走去。沙岸上有下垂的修长的枝叶，我倚着树根坐在温暖的沙上，我用葵扇遮住脸，泪从眼里涓涓地流出。一阵晚风吹得我抽泣起来，没有完结的泪和江水赛流起来。

离我五六尺远，他也坐下了。他从沙里拾了许多小石子投向琥珀色的水波里，激起成串的红珠。江边渔船上有女人在小炉上烧菜，渔人安闲地吸着旱烟。拉船纤的弓着腰排成行列从我们面前走过，沙滩上留下他们的足迹，那么深，那么清楚，他们走过去，他们所拉的大船载着竹竿、木材……沉重地从江面上拖过。吱吱地响，有节奏，有规律的，江水划出条条红色的瘢痕，他们是拖着沉重的使命的，远远地划向目的地。我的泪已经干了，我的扇子不知什么时候掉在沙上。天水之间的红光已经变成丁香紫色，落日已全没在山后。几块白色微紫的云多变地浮在天边。他沉静地望着天边，我想“永远这么静就好了”，我还没想完，他掉过头来。我转过头去看对岸的塔尖。

他坐的地方又近了，不过和我二三尺的距离。我感到窘，匆匆的心情瞬息万变，“他一定会和我正式地谈论什么吧？”我想。真的，他说话了：“湘，你的眼睛怎么啦？”我微愠地说：“明知故问。”“说实在的，这些日子我真不高兴。”“不高兴就折磨人，跑到几千里以外来受气。”我说着又流下泪来。两只白色的水鸟翩翩地追逐着飞掠过我们头上，我们同样感慨地喟叹了。他接着说：“不过我不高兴也是有缘故的。”“……”“湘，你心里是不是没有我的存在？”“你就专会派人不是。”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上礼拜六下午的事你还记得吗？”我问：“什么事？”他半晌没说话，我好奇地问：“什么事，你说。”他喃喃地说：“那天下雨……我下班没雇着车……身上全淋湿了。可是一进屋门你第一句就问：‘有家信寄在你公司吗？’我身上的淋湿一点也不过问。”我恍然大悟，他一星期来发脾气的原因就在这一点。天哪！我不但不知道，就是知道也忘净了。难为他记得这么清楚，我又觉得可笑起来，他凄然地自语道：“家信在你心里的地位要超过我一万倍……”，我这时的心情很难描述，有同情、爱怜、趣味……各种纷杂的情绪。我掩饰地说：“外面下雨我全不知道，你如果告诉我，我决不会先问家信的。”“告诉？这是需要体会的。”“那么我慢慢地练习吧。”

天色已由深紫转到深蓝，人更少了。江岸的桅杆静静林立着，对岸佛寺的晚钟已经响起。晚风吹在身上感到异常清爽，我们沉静地散步，我又听到他叹息了。我觉得他心里一定还有什么隐衷，我的性子是爽快的，多少有些傻气，如果终日叫我“猜”“体会”……不上半年就会闷死的。所以我只得问：“还有什么不高兴，索性都说了，省得天天发闷气。”他笑了一下，很不自然，很苦。慢慢地说：“还有你，好不好把看书的时间改一改？”“看书的时间？我没有一定的看书时间，怎么改？”“比如我上班去的时候，你看书，我下班以后，你就休息……”我笑着点点头。我问：“还有吗？”“可见人总是不知足的，不妨再要求一件事。”他说着笑了，一礼拜没见的笑容，对于我真是感到珍贵。可是这一件事是什么呢？如果还是限制我看书，我也许要恼了，或者认真和他谈判。所以我庄重地问：“请说吧，我力量能办到的无不遵命。”他欣欣地说：“明天老王请客，许多先生、太太、夫人、小姐的，自然也请你去。你如果肯，请你穿那件粉红衫子，还有那一对三个大圆连环的耳环也戴上好吗？那双白高跟的皮鞋……多美！”“你必得把我打扮得那么妖，才……”

夜已深了，我们走入归途，远远地看到门口处，女仆和邻妇们交头接耳地议论什么。看见我们走来，惊讶了一下，就各自散开。我们走近时，她搭讪着说：“太太洗澡吧，水早就温好了。”我点点头，走到幽暗的卧室。一室榈花香，我们不忍打破这一团清静，谁也没开灯。我说：“今天我差一点就投江啦！”他在幽暗里说：“我也那么想了呢。”我小心翼翼地从衣橱里拿出两份洁净的浴衣。乡愁已经化为乌有了。

魁梧的懦人

朝露尚未消逝，颗颗在玫瑰的蓓蕾上闪烁，像明珠。

山喜鹊翘着长尾在墙垣上站着噪，不时投入树丛里，啄一粒熟透了的樱桃，红溜溜地镶在它的尖喙里，又喳地一声飞去。小麻雀琐碎地跳着叫着，不知在做些什么，还是在寻找些什么，有如一些无事忙的小妇人，没有一分钟的闲暇，也没有半点成绩。

初夏的早晨，仅仅这小窗外的小巧之景就够人留恋的了，何况阵阵的玫瑰香甜又不停地带来我对城市里的记忆呢。

其实我只爱着这富有田园风味的家，一向厌恶都市生活。为了读书不得已的住在嚣尘里，但有假期就回来；不过今天略有不同罢了，一星期的春假并没回家，因为在都市里有比玫瑰更可爱的……呀。我的意芬会使我忘掉一切呢。她如果见到现在窗外的晨景不知要怎么喜欢哪。昨天晚上因为途中跋涉过于疲乏了，也没得机会把她的事告诉父母，今天再也不能缄默了，起码先告诉母亲，因此再也忍不住，匆匆披衣下床，准备在早饭时陈述一切。

“你看，还是毛手毛脚的，眼看要娶妻的人了，还这么孩子似的。”早餐时不小心打碎一个碗，母亲半恼半痛惜地说。

“以后不啦，而且，而且离娶妻还不知有多远呢。”我很惊讶母亲的未卜先知，掩饰地说，说着又兀自暗喜，谁把我们的事告诉家里的？奇怪，真的和意芬结婚吗？天哪！那真是世界上第一件快乐事呢。

“谁说我要娶妻了？”我厚着脸皮又追问一句。

“你怎么还不知道？你爹写信没告诉你？你也没从城里带东西来？这可真怪，只有一个月你就娶妻子了。”母亲怀疑地看着我说。

“妈！你说什么？我娶谁？”我似乎感到一些异样。

“娶谁？娶你的妻，我们春天给你定下的！”

凝结的结果又爆裂开来，我狂了似的到院里去找饭后散步的父亲。

“爹！您什么都瞒着我。”

“怎么？有话屋里说去。”

父亲严肃地坐在太师椅子上，母亲仍坐在餐桌旁。

“我说你怎么没告诉孩子？也是他一生大事，该告诉他，叫他也喜欢喜欢。他也一人来高了，整天在外头辛辛苦苦地念那没完没了的书，回来冷清清的也不像话，亲事妥了你也不告诉他。真是的！定了日子你还不告诉他？”母亲咆哮着。

“我有我的道理呀，你，你哪儿知道？”父亲的严肃似乎减去了真实性，严肃的外层包藏着惶恐。

“你有理，你有理，你诗云子曰的还没有理？只是我叫他从城里买的东西你都不告诉他，你还说什么？”

“妇人家，知道什么，岂不知他们现在心怀不古，另有见解，又哪里把父母的话放在心上？我要告诉他定下亲事了，他恐怕现在还在城里呢。眼下他总算来了，既来之则安之，一切就好商议了。”父亲颇有得意之色。

“真是怪事，我就不信这么大孩子还不愿成家。义格，你爹说得对吗？”母亲看看父亲又看看我。

“倒是怪！父亲把我愚弄来，母亲预备怎样呢？”

“怎样？什么都预备好了，只是还差些零碎事，和一些小物件没买，这都好办，等会儿把衣服什么的也都给你看看，你也放心。”母亲似乎很慈爱。

“我不看。妈，我不娶。”

“什么？胡说！娶不娶也不能由你说。”

“我的事，为什么不许我说？”

“你还是把新脑筋抑制一下吧，木已成舟，实难悔改了。”父亲说了一句却转身走开，好像躲避这场纠纷似的。

“妈也不是害你呀，是我亲眼给你相中了的。头是头，脚是脚，好人才，好活计，你还要怎样？”母亲半哄半斥地说。

“妈，不行啊！我离毕业还有好几年，自己还花家里的钱，再娶一个人加重家里的负担。”

“简直是胡说，书都白念啦！谁叫你养活媳妇？有家，有我呢。我看你是想‘自由婚’对吧？”母亲一句给我道破。

“妈！我就说实话吧！我不能娶别人，除非是她，妈！我爱一个同学的表妹，除非她，我再也不和别的女人结合！妈，这是实话。”

“我还当是什么难题，原来你在外面交了女学生啦？那也不难，你乖乖地娶过王家的姑娘，以后你再娶八个我也不管你。你父亲弟兄三个并没有第二个孩子，三股只你这一条根，妈给你娶一个，你自己再娶那谁的表妹是一样。”

“不行啊！那是犯罪，妈！鼓儿词上的故事现在已经行不通了，您应许我，退婚手续我自己来。”我坚决地说，完全忘记我母亲暴烈的性子。

“好，你一定叫我丢脸，自己儿子的事都不能做主，我还活着做什么？”母亲拿起桌上的水壶就敲着自己的头额，幸亏我抢得快，不然母亲脸一定受伤了。

“这是何苦来哉？”父亲不知从哪儿又进来了。我哭着跑出去，把怒气凌人的母亲交给父亲。

时已正午，窗外已失去早晨的宁静，蜂鸣蝶舞地喧闹。母亲仍不停地喊骂，我关好窗门，蒙着被单子哭起来。

没有一个人同情我，我没有兄弟姊妹，朋友呢，又都在城市里。父亲似乎比母亲头脑清楚些，但是在母亲前又敢怎样呢？意芬！给我些勇气呀！为了你我要坚持到底。

想着想着，渐渐痛快一些了，坐起来，自己安慰自己：

“自己的母亲什么不好办呢？只是不该在她气头上要求啊。”

我从衣袋里拿出意芬的相片来看，她的头微昂地看着丁香的花霞，似乎含怒了。我又拿出另一张来：她微笑地依着窗格扇。我的心平安了一些，我的勇气和耐性也都充满心头。

母亲三天没理我，我柔顺地在她左右侍奉着，等她心平气和时再说，这次我要用“以柔克刚”的方法，她是我的母亲哪，她不会过于为难我。

可是她已经四天不理我了，就像看不见我似的，只和父亲说话，要什么东西，就在我眼前也不叫我，只是大声喊女仆，我的计策是很难收效的了。我焦急得如初关在笼里的鸟，最后想，如再这么延迟下去，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了，我只有逃走这一个方法，至于以后的生路我也就不愿多想了。可巧姨母在此时来到，大约是帮忙母亲给我料理家事的，她也像母亲似的儿女很少，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早都成婚了，所以常来我家住些日子。她一向很疼爱我，她的性情，整个和母亲相反，温柔而沉默。母亲却男子似的刚烈。我现在见到姨母像见到救星，恨不得马上把委屈述给她；但在母亲面前我不敢，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努力忍着委屈，强作愉快地欢迎我的救星。

“怎么不带孩子们来？”母亲向姨母问询着她的孙子孙女。

“到时候再来吧！义格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在外边晒成黑大汉了，可真像大人似的。”姨母她拿我当孩子呢。

“……”母亲见姨母谈到我，突然闭起嘴来。

“我来了四五天啦，就要看您去，您倒先来啦。”

“妹夫呢？”

“吃完饭遛弯去啦。”

“孩子的衣服都预备好了吗？”

“……”母亲又没回答。

“怎么啦？你们娘儿两个怎么？好好的……”姨母已经感到我们母子间的纠纷，看看母亲看看我说。

“大姨！您帮我劝劝，我妈生气啦！”我乘机会说出来。在母亲屋里我已经站了两点多钟，全身像是被捆绑似的，那么痛、麻、疲、惫……

以后不知姨母怎样劝的，在晚饭时母亲颜色稍霁，并且叫我吃鱼。我吃着，准备明后日做第二次的要求，所以鱼吃到嘴里和嚼棉花似的不得滋味。

晚上下了一阵小雨，很清爽，玫瑰的甜香袭入窗里。我爱这夜色和花的恬静。并没点灯，不住回忆着往事，幻想着将来，更提防着目前的难关。

“这么早就睡啦？”是姨母进来了。

“姨！我没睡，您来！”我从椅子上跳下来，拉住姨母像拉着救生船似的，感到希望就在这里！

“点上灯吧！”

在亮晶晶的煤油灯光里，姨母那么慈祥地歪坐床沿上，我又想开口诉说我的苦衷。

“快毕业了吧？”

“还有三年呢。”

“啊！才一年的义格儿呀，长得这么高了，有你父亲高了吧？”姨母从上到下地看着我。

“比我爹高半头，在学校也数着我高呢。”

“你怎么像孩子似的撒赖，不肯娶媳妇呢？王家的姑娘，我还见过哪！姨不骗你，百里挑一的人才呀，别装傻，气人玩。你妈脾气暴，别气她，她也是为你打算哪，你是十九还是二十？”

“二十！”

“是不是？你表哥在二十一都有人叫爸爸啦。”

“那有什么好处？”

“你们石家人口太稀少，你爹你妈早就盼望添人进口的，你从小到大，二十几年来，你妈也不容易扶养啊！你上学走了，住在外边，你妈常常想你想得哭，要不就拿你爹撒气，很少过好日子。你听话，娶过媳妇来，你妈也不闷得慌啦，你再出门也好放心哪。”

我听了姨母的话，心里有如小刺扎得痛不可当。我一旦要求失败，逃走了，母亲怎么好呢，父亲也不能安生。我几乎叫出来，颓废地坐在椅子上，说不出一句话来。

“听说你在外边还认识一个女学生，可见你的人性好，有学问，又能干，人家才跟你好。能干的人为什么想不开呢？别死心眼啦！你是念书人，别的不知道，古书古戏上，佳人才子，两三个妻子也是人生一场。好孩子，你好好完了婚，你妈一定还叫你娶那个女学生。”

“为什么妈一定要给我多一重累赘呢？我真不明白。”感谢姨母，半晌没好出口的话她倒先替我说了。只是这三妻四妾的观念却是和母亲站在一条战线上来向我进攻。

“你妈有她的难处，你这亲事是她上赶着人家订的，万也没想到你不愿意。她办事是说一不二，你怎么叫她反悔？以后你叫她怎么在亲友中为人？她只有你一个宝贝，就算你委屈，也是应该的。她一辈子的福祸就在乎你了。好孩子，你想想看。”姨母原来柔中带刚，专说动人至情的话，我虽怕母亲的暴烈，但我深知母亲爱我，我不该为一人的幸福，牺牲母亲的尊严和幸福！天下只有一个母亲，我无形中败退下来，第二次抗争的决心不知怎样消歇了，伏在桌上哭出声来。

“义格！大丈夫别女人气，哭什么？你只要听话，你妈绝不再怪你，我担保。走，跟我一块去告诉她！”姨母站起来。

“您一人告诉就得啦。”我仍伏在桌上毫没礼貌地大声说。

“你睡吧！明天也到各亲戚家走走，请请人家。”她说着走出去，我听她立刻就到母亲屋里去。她胜利了，母亲也胜利了！母亲胜利我有一种悲喜交集之感，我以悲哀换母亲的愉快是对的，天下只有一个母亲！

“可是天下也只有一个意芬呢！完了！牺牲了她的纯洁之爱，完成我们母子间的妥协，多么自私呀。”我突然一个意念又荡漾着，我全身的汗，像在烈日下似的流出来；但随即又冷了下去，热汗像冷水似的遍体淋漓。

“天下只有一个意芬！”又一个意念接着我的脑膜。

“意芬爱你！”“一个！”“只一个！”这些意念，雷鸣似的在每个神经里震荡，良久良久。我冷静地沉醉在回忆里，一年前的一幕，清晰地重映在脑海里：

“注意！第一行，第二个人就是她，从左边数！”

这条儿，黄大可递给我的，他坐在我后边，当时牧师正在讲天国的道理。

我看完点点头，不由向左看去——

第一行第二个人的位置在我左前方，所以我只能看到她的后侧影，淡雅清秀的神气确是不平凡。

“散了礼拜你可以给我介绍吗？”我匆匆地也给他写了一句在他那纸条的背面。他伏在我背后说：“一定！”我心才宁静了一些。牧师正在讲彼得打鱼的故事，我已经听清楚了。

牧师的祝祷文今天特别漫长，至少有五六百字，好容易祝祷完了，风琴奏着散会时的进行曲。我拉着黄大可冲出礼拜堂的门。虽然人们拥塞在门口，但我们却很快地到了礼拜堂的院子里。

“表妹！这是我的好朋友石先生！”他很自然地把我介绍给他的表妹，她轻轻地点点头，没笑，也没说什么。

“我娘叫你回家吃饭呢。”半晌她才向黄大可说话。

“不，我还和石先生到同学家去呢。”

再也没有别的话接续下去了，三个人沉默了片时，见大家都散去，只有三五个腋下挟着“赞美诗”的老太太谈着家常，还有小孩子们不耐烦地拉她们的衣服，“走！回家！”的声音夹杂在家常话里。

“那么，再见了。我回去啦！”她打破三人的沉寂说。随即又对我很有礼貌地说：“石先生，再见！”

她的背影消逝在礼拜堂的大门外。

“老石，怎样？”

“她怎会理我呢！”我若有所失地回答他。

“拿出勇气来！进攻！”他拍着我的肩说。我很感激他，笑着看看他。今日我才看出黄大可的眼睛那么有神那么黑，很像她，他们是表兄妹呢。

“老石！信！”黄大可在走廊上大声叫我。

“别开玩笑！昨天我才收到家信。”我从卧室探出头，又希望又不敢希望地说。

“装糊涂，不是家信。”

我突然跳出来过去抢，他却把信插在裤袋里。

“老石！咱们先小人后君子！信呢，早晚给你，可是不能白给，现在是你们幸福的开端，在开端是该郑重纪念一下的。也不难为你，国强冰激凌！我还约她来，怎样？”

“好说！一切好说，拿过信来。”

他只把信拿出一角来，我乘他不备抢过来，跳回卧室，关紧了门。他在门上踢了两脚。

“早晚放不过你。”他说着恨恨走去。

我怯怯地，十分细心地剪开信，有如小时偷着摘未熟的杏子似的又怕又愉快的心情：

石先生：

信已见，在礼拜堂里常见你和大可表哥在一起呢，那么我们是一个时代的人物。希望在品学方面互相砥砺，在主的道理中互相扶助。

下次之约，只要有大可表哥同在，我是不会失信的！祝进步。

陈意芬

我反复看了四次，然后用丝帕包起来藏在衣袋里；但是天热，衣服薄，不妥，我难舍地放在书箱里。

我们初次会面是在公园里，她除了微笑或点头摇头以外很少说话，她寡言的性格更显得她不平凡。我因为心跳，怯怯地也没话说，当场只有黄大可活泼。

“表妹！你别看我们老石这会儿老实，在熟人眼里，可够瞧的，个子高力气大，谁也怕他几分。不知为什么今天却演上无声片子了。”

“……”我笑了，给他一块点心叫他堵上嘴。我真怕他说出圈儿去惹恼了她，那就不堪设想了。还好，她是不动声色地看着我们。

时光终究很快，夕阳已经暗淡了，黄大可叫我送她回家。他却先回学校去了。

“您……不住校？”我称她为“您”总算很对吧？我想就一直这样称下去。

“啊！住校！不过星期六回家。”她的声音很小，似乎很羞涩，以下我再也想不出合宜的话来。我不知是不肯离开她，还是忘记了应有的礼貌，没给她雇车。在五月的黄昏，缓缓地走在洋槐树下的人行便道上。

“石先生！我的信你见了吗？”她却先说话了，而且叫“你”。

“收见了，你写得很好呢。”我也把“您”字免去，不十分适当地说着赞美的话。

“哪儿？还是石先生写得好。”她的声音已经自然多了，我的怯弱也减去多一半。我们像好友似的且走且谈着。

而前边就是十字路口，往北转就是她的家，我恋恋地放慢了脚步，她也迟缓地站住，张望着四方的车辆。我再也忘不了，她那忧郁的目光，临别她又停了一会儿，才匆匆地走去。

此后我们在每一个星期末就见面，黄大可却不肯再陪伴我们。意芬为人很大方，爱好文学和音乐，所以市场的书摊，或××大街的乐社都是我俩的熟地方。我本来也是爱好文学的，因此我更加深了爱书癖，我们往往各人带着书在幽静的场合无言地坐几个时辰，然后再分开，各怀着满胸臆的留恋分开。我们各有一个未说出口的心愿，和一般有情人似的希望永远相守，从今春，这种意念更加强了，我已深切地爱恋她。她的长处并不在她的外貌，她并不美，只是雅洁不凡的神气是别的女性所没有的。她有着一个鹅蛋型的脸和一双黑澄的眼睛，在她的眼里往往有一些莫名的力在引人，在鼓励人，在诉说内心的含蓄……人们说眼睛是灵魂的窗子，她的眼睛却是灵魂之门扉，它们容纳了我整个的爱和魂灵。我从那次初见她到现在并没从那门扉里解脱，我的心魂留在她的眼睛里。她有着低低而柔美的声音，话很少，少得那么合适，只要说完一句话，那低柔的语音再也不会从我的耳鼓里拭去，而且还要不时地重复着，像留声机的音盘似的永久地印在我的耳内和心底：

“我爱书，我爱音乐，我爱花，我爱自然……总有那么一天，我的书房建在一座大田园里。”这是她在春假的一个夜里在×海水滨说的。

“只是不爱我，我做你的书童总还对付吧？”我亲切地说。

“谁要这么大的书童呀，做一个保镖倒不错。”她笑了。

“那么我就到你书房外的大田园里保镖吧！”

“我可雇不起，到时候不定上哪儿去了。”

“我这是义务保镖的，而且总不离开你，打也不走，骂也不走，一生一世总给小姐看园子。”

“谁信哪，到时候还不定……”她又笑了，笑得却和方才不同；我想这是机会，应该痛快地陈述我的心意了。

“你不信？其实从初见你我就不想再离开你了。你不信？不信怎么办呢？不信你去问问黄大可！”我嗫嚅地说。

“信不信这时很难定啊，谁知道有什么变化呢？”她已经收敛了笑容，好像见到什么异象似的凝视着水波。水波里的繁星和岸上灯光的反照，层层的被夜风吹成细浪。

“不过我最担心的是怕你不爱我，我一无所长，就是保镖还对付。我又傻又痴，又不漂亮……你能爱我？我不敢想……”

“你看，又说这样的话。别难过呀！不但我……不忘你……还有人在暗中羡慕我们呢，我一向不会夸奖人，但是你在我心里却是完美的，你的长处就是你的直爽忠诚的性格，你有一番叫人倾心的风度，我很难用合宜的字句来形容它。你读书据说很用功，你有科学的头脑，你有文学的意识……你的体格多么健壮啊！你这广阔的胸膛，里面还有一颗赤诚的心，心里有一个人的名字，叫C、I、F……对不？”她因为安慰我而说这么一些话，我感到莫可比拟地满足，我见她说到“有一个人的名字叫C、I、F……”时羞涩地转过脸去，我忘记一切地拥住她，拥她在我广阔的胸前。

“我听见你心跳得很响。”她紧贴着我的胸说，半晌抬不起头来。我抚摸着她丰多的柔发，全身发出爱的力与热。此时我忘记一切，忘记我们以外还有世界，还有人类，还有其他，只感到她和我爱力的交流。

“你应许我！意芬！以后永不分开，你是我的……”

“十一哥！”她因为我的名字叫“石义格”她就叫我“十一哥”，就是同学之间也因了黄大可的宣传，大家都叫我十一哥。她呼的声音特别悠长，而且微抖着，只这三个字足以代表了她的许多衷曲，她是在答应我，安慰我，她是我的！这三个字正是少女的心声，初恋的颂赞，人间至美的声音！我永不忘这声音了，这三个字是我迷途中的朗星啊！我该按着她的意思做，我要忠于她，将来我一定为她建一所田园里的书房，将来……将来……当时我做着美丽的幻梦。很长时间她才离开我的胸膛。

仅仅几个月的工夫，我就要做负心人了，我对不起她！我不该盗来芬芳的少女之爱，我不该，我不该，我只配做母亲的儿子，做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的丈夫。我该死！但我又没机会死；我该逃！我又没勇气逃；天哪！你给了我一个多么怯懦的心哪。我恨恨地不能入睡。

翌日正午，镇上赶集回来的邻人从一家熟商家给我带来一封信，我接过来半晌不敢拆，在我的手里有千斤重，心头更好像有一个铁爪，抓紧我的心。我机械似的到屋里鼓足了勇气看下去：

十一哥：

谅已平安抵家吧？伯父母见到你该多么快乐呀！

那天送别归来偶中暑热，病了一天。暑热或者不是主因，别愁却重压着我。病已痊愈，幸勿远念，但是暑后的重逢却是我日来唯一期待着的。

我平素喜欢读诗或小说，但这几天却看不入门，琴也不爱弹了，怎么好？如果长此懒下去，真是不堪设想呢。

十一哥！我急切地想见一封你的平安信，你的信会给我加增活力的！十一哥！我等候你的佳音。

并望信中寄一些你窗前的玫瑰花瓣来，叫我也嗅到你近旁的香气！芬又及

芬

我全身僵了似的折不好她的信纸，我负了她，我负了她！到家后居然没时间给她寄只字片纸，不知她此时要急得怎样呢？可是我给她写什么呢？实说了吗？这会伤心过甚的。不说吗？那是欺骗！我得了她纯洁的爱，结果还要欺骗她，我的罪更大了，而且加增了她受罪！我只有忍痛不写信吧！可是她要急病了怎么办？她一直见不到我的信，一定要想到许多不幸的事。仅仅的送别她还病了，如果她想着我有什么意外的遭遇该怎么样？于是我决心写下去：

意芬！

别后安抵故里，只因思念增愁，千情万绪不知从何说起，所以乃久未作书问候，尚望知我者谅之……”

简直是鬼话，我自己也看不下去，意芬两个字在上，决不能和下面的鬼话相连的，我不能骗她！

“芬！完了，一切的梦幻全破碎了。母亲迫我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结婚，怎么办呢？……”

又是鬼话，这么懦弱的人是不配给意芬写信的。呵！不知怎样做才对？

又延迟了三天，我仍然给她写了一封充满热情的信，虽然心愧，但是我抑制不了自己的热情呵！上帝罚我吧！我骗了她。

在我们情书往返中，那个日子来了，姑表亲戚，世谊戚乡，穿门入户地不停。在吉日的早晨，父亲还从县里借来一小队警察，守在门口和庭院。父母就这么好面子，上好的酒席一桌一桌地摆了不知若干桌，我的脑子昏沉地任人摆布。在供桌前叩拜了天地，对母亲似乎尽了一份心。洞房之夜，我仍然昏沉地待着，只觉新娘一身红光护体，此外再也没见到其他。

第二夜我已经清醒了，我发现新人很美，圆脸型很白，水汪汪的眼睛不时地偷看我。

“第二个少女又把她的爱付托给我！”我想着，全身血液沸腾起来。在这带有诱惑性的新房里，我做了新人的丈夫。她给了我新的趣味，当时我忘了一切。

在新婚的生活中，再也没想到别人的不幸和焦急，母亲也放下心去，心平气和充当着婆婆。

因为她也认得字，所以把意芬的信都交给母亲。母亲也居然替我保守着秘密，真出乎我意料之外。

“今天爹似乎交给妈一封信，是你的同学来的吗？我看看行吗？看看我能认多少字。”她看着我说，这是婚后第十日。

“那是分数单子，英文的，看它做什么？”我惶愧地说，不知我为什么这么能说谎。

“唉！”她脸色悽悽地不说什么了。正在狂欢的日子，我忍受不了寂寞，一寂寞我会想起意芬来，所以我亲吻着她，不许她叹气。

“起来吧，谁也不是傻子，你还以为我不知道呢。从先你哭着不要我，你在外边认识了女学生，还和我这旧式人好吗？都是假招数。我没喝过洋墨水，我自然不懂洋文。”她说着哭了，推开我。我不知怎样替自己辩护才好。

“不哭，妈看见了要骂我，她嫌不吉利！不哭！”我初次见到女人的眼泪，我觉得她更美了，我不知如何来博得她的欢心，我跪在床上向她发誓，决不再接近第二个女人，她才笑了，一天云雾才算散开。暗中我又嘱托父母，意芬如果来信，千万不要叫她看见。渐渐地信少了，因为我实在没有机会答复她呀。

甜蜜的光阴过得更快，暑假期满，还有三天就要开学，她替我整理行囊，我看着她，不忍分离。心想带她一同走，又不敢说，母亲一定不答应，唉！无可奈何的别离呀！终于忍心丢她在家里，我又回到都市里去上课。

校园里花树茂畅，绿丛丛地保持着盛夏的风光。事情总是那么巧，到校第一个遇见黄大可。

“老石！回来了！”他亲切地跑过来接我的行李。

“你好？”我内愧得涨红了脸，把行李放在草地上，握住他的手。他无邪的脸上除了欢迎我以外，没有别的成分，我的心才放下一半。

“表妹近来心绪不好，等会儿我去约你出来，见了她就好啦。老石，你怎么啦？是不是很多日子没给她信？”到宿舍，我坐下，他迫切地说。

“你知道乡下邮政不便，积压、扣留、遗失……我也真没法。”我的脸红红的。

“好了，我去约她，在哪儿见？”

“忙什么，再休息一会儿。”我真怕见意芬，她一定会看出我的破绽，她不像黄大可那么简单。

“得了吧！不忙！真不忙！四点，×海见。”他说着迈大步走了，我已经来不及挽住他。我也没心绪打开行李，坐着发呆，想十足完全的谎，免得当面难堪。我是不善于说假话的，可是事实至此，我该怎么办呢？

七月末的黄昏，有着暮春的情调，×海公园的垂柳被夕阳照得更柔美了。黄大可和意芬并立在柳下，我的心一动，不知是不是忌妒，似乎无论如何她不该立在他身边。她穿了一身淡橘色的衫子，有波纹的头发飘荡在小风和柔柳里，衣襟做着调和的动荡，脸容似乎消瘦了；但更加清秀，黑澄澄的双眼外笼罩着一抹忧郁，像两片轻雾遮着她的视线。她见到我似乎笑了一下，随即又收敛得没有踪影。我此时心内不知是什么味道，像噩梦初醒了似的，对她又唤起暑假前的爱恋，妻的影子从我记忆里淡下去，究竟意芬是我第一个爱人哪！先入为主，爱她也是应当的，只是暑天这件公案该怎样掩饰呢？我很快地走过去，向他们两人点着头，不到五分钟，黄大可又借题走开。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没想又见到你。”

“我为什么不回来呢？为你我也要来……”我们坐在柳下的长椅子上。

“可是为什么二十几天不给我信呢？”她怨恨地转过头去。

“你不知道，乡下邮政不便，积压、扣留、遗失……也难怪你误会呀。”就是我早想好了的一句。

“信里冷冰冰的也怪邮政不便吗？”她似乎已经看破了我的秘密。我又不安起来。

“我要的玫瑰花瓣始终也没给我，还说什么呢？”

“你容我解释，意芬！我的信往往是托邻人带到镇上去寄，我只有报平安而已。我怕他们拆。至于玫瑰花瓣我是想把整朵的花朵给你，零落的花瓣不祥呵！你能谅解我吗？”

“你倒理由十足，又这么诗意，我真不能再责问你什么了。”她似乎已经把怨恨融释了，很自然地笑着。我现在完全放心啦，一切惶恐、担忧全忘记。她从一个麻布的提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上面还用丝结系好了。

“这是暑天的一点成绩，不知为什么看不下书去，什么也没心绪做，所以我改了工作的方式，给你亲手做了点东西，也得不少的安慰。”说着交给我。

我打开看是一对白枕袋，用色纱各补绣了两朵玫瑰，淡红的玫瑰，又自然地配了三五个小叶子。我说不出来地感激，她仍然爱我呀。但一想及家里圆脸型、新婚的妻，又不宁静起来，妻也给我做过枕袋，彩蝶的、鸳鸯戏水的、三阳开泰的、麒麟送子的……说不出的华丽；但不免庸俗，比起她的技术来，当然不能同日而语。但是我却做了庸俗人的丈夫，意芬的高洁是无望的了。

“大热天还叫你受累，我又感激，又不安。”

“这算什么，只要你……不忘我，我一定尽力使你快乐。”她悄悄地把头倚在我的肩上。我不知为什么难过起来，想拥住她哭一顿，但是我不敢，我不能再接近她，道德心在我心里闪着小光。

“我怎能忘你呢？不过……”

“不过怎样？”她坐好了问我。

“我总觉得爱是盲目的，你爱我自然看不出我的毛病来，但是一旦你发现我的缺欠就该不爱我了，我怕……”

“十一哥！你没毛病，没有缺欠，你是我心目中最完善的人！不要胆怯呀！”她又倚在我的肩上。她需要我的抚慰。我控制住自己的热情，想起婚后十日对妻的誓言。

“奇怪！你的确改了态度，你……”她突然站起来从上到下注视我。我觉得内心有愧，脸颈都涨得热辣辣的，说不出话来。

“你有什么事吗？十一哥！你的事瞒不了我，你的脸涨得那么红，你怎么啦？你告诉我，有难处我也许能帮助你，有过错，我饶恕你。十一哥，你说。”

“没事，也许路途跋涉太辛苦的缘故吧？”我几乎说了实话，但是我不敢，我受不了当面的难堪，我忍住到底没说。可是两人之间似乎有一个无形的隔阂，我们就怅怅地分手了。而且一连两个星期没见到她。我有几次想写信或打电话约她出来谈谈，但是出来谈什么呢？所以几次的动意都打消了。只有忍住，忍住，任命运来摆布我吧！

有一天我收见两封信，一封是意芬的，一封是家信。我自然先看家信，因为那是父亲的手书呢。信里另有一页小纸，用铅笔写的很小的字。那是新人的信，我倒要快看看。父亲的信不外先叙家常，然后说几句勉励的话而已，她的信写得很整齐，四四方方的小黑铅笔字，像陈嘉庚的橡皮鞋底上的小方格子似的布满了纸上：

义格夫子见字如晤：日前一别，远隔千里，物在人行，每每见物思人。妾在家自知孝顺堂上二老，夫子在外幸勿远念。饮食多加，起居用意，体健心安，乃妾之所望所祷。临书神驰，不尽欲言，百拜敬请

学安

愚妾王丽英敛衽

我还是初次收见这样的信，没想到她的“女子尺牍”倒读得很熟。没有错字，也没白字，深情绵绵，十足表现在字里行间。要叫我写这么一封规规矩矩的信也很难呢，倒不能小看她。末后我迟疑地打开意芬的信：

十一哥：

你也许会笑我痴吧？又来信打扰你。

上次我本想对你陈述三个月来的怀念和思虑，以期得你一些安慰，但你给我的只是无边的冰冷，我的失望自不待提，就是你自己也不会多么愉快吧？十一哥！我本想从那天起不再理你，以增加你的难堪；但是一想到你红涨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大有难言之隐。你能否告诉我，有难处我和你分当，有过错我宽恕你，有误会我向你解释，万不可闷在心里。十一哥，我爱你，只要你不忘旧情，请忠实地把隐情告诉我吧！我已经看出来了，只是尚不清晰而已。十一哥！你是我至爱的人，如不能以知己相待，我还有什么希望？……

许多不幸的、可怕的幻象在我脑海里变换地映演着，每一个幻象都足以伤我的心，都足以影响我俩的爱，以至日来食睡不宁。幻象究是空虚不足信的，你一句忠实的话，足可消除一切的幻象。你自然会答应我，十一哥不忍心叫意芬伤心呢，是吧？我专诚地等着你的回音。

芬

于是我又茫然不知所措了，我呆呆地看着两张不同的信纸，我的脑海被两个不同的脸型忽起忽落，忽隐忽现地交错地晃着，晃着，几乎昏晕过去，镇静了良久才清醒了。这一切纠纷真使我难胜任，不由得消极起来。人生太乏味了，仅仅几十年的光阴又多一半被哀愁占去，就是在快乐的时候，又有什么趣味呢？年轮的不停，际遇的不顺，倒不如死了干净。可是死了又怎样呢？而且怎样死呢？于是又想到出家，或者做宗教事业……七上八下，稀奇古怪的思想消灭了那两个不同脸型的影子。意芬的信，我硬着心肠没答复，唉！意芬。

总算平静地过去了一个月，季中考试也顺利地完成了。数月来神经似乎得了一些安息，现在才知道世上最宝贵的是“安宁”，我一向却又偏缺少安宁。

一天晚饭后，黄大可怒冲冲到宿舍来找我。

“老石！你做事也太欠坦白了，可是天下事又总是纸里包不住火，你是白隐瞒了。”他似乎是个挑斗的战士。

“你指的是什么事？不妨明说。”我自然明白他说的是我结婚的事，但他既没指明，我也不便先道破。

“唉！其实这事也很平常，我听你的老乡××说，你暑假回去结婚了。这也怪不得你，可是你一直隐瞒下去，叫一个少女依然疯了似的恋着你有什么好处？你的婚姻一定很美满吧？连我也不通知一声，一杯喜酒都喝不着你的，够朋友吗？”他的怒气已经消失了，坐在我的床上等我回答。

“喜酒是一定请你的，可是你得给我大量的同情。婚前我怎样向父亲要求退婚，我怎样忘不下意芬……也不用再说了。只是我对不起意芬，我对不起她，并且把她纯洁安静的心搅得纷乱不宁，我罪不容诛；再叫她知道我结了婚，岂不更叫她受打击？老黄，我也不配再说爱她了，那么就叫她恨我，自动忘了我吧！我想还是逐渐冷淡的好，千万不可太突然，她的情感很重呢。老黄，开学以来，我总是远着她，我宁可抑制住自己的热情，也不叫她再深陷入爱里。此心可表天日……我为她设想，老黄，我只好斩断自己对她的热情，此外再没有别的方法。”我又几乎哭出来。

“其实你也不用难过，对你的新夫人专情吧！”他怅怅地说。

我们沉默了大约十分钟的工夫他才走。我一夜也没有睡好。我知道明天下课后，黄大可就要把我结婚的消息告诉意芬了，她该多么伤心哪！也许她恨我骂我呢？我再也得不到她的谅解了，大田园里的书房永不会实现了，给她保镖的事更是梦想……更不用再想听那温柔的声音了。意芬，意芬！你像天边的彩虹似的，在我心里留下一道五色缤纷的印象，但你又迅速地消失，远不可及的彩虹呵！我到哪儿去？妻虽然很美很动人，只是另一种情绪，和意芬远不相同啊！得的太容易，对意芬的认识虽也不难，但这么无形地失去，未免反加强了怀念。得到的已不足奇，失掉的却珍贵起来！意芬，×海之滨的拥抱该成了一个永不能泯灭的甜蜜回忆！我辛酸地蒙眬入梦，却梦见了意芬三次。唉！一切都是梦啊。

星期六下午，出乎意外的，意芬打电话来约我到一个咖啡店去，并且叫我把旧信、相片都带去。简捷地说完她就挂上电话。我不知是悲是喜，只是中了魔似的一直到屋里，收拾好给我的信和相片，然后按时赴约去。

“恭喜！石先生！新娘子很美吧？”她第一句就这么向我说，声音虽很自然，但却不是原来的低柔声音，是尖锐的，像小利箭似的刺痛我的心。

“意芬！不要提起好吗？”我哀求着。

“笑话，这又有什么可不提的？还害羞吗？”她笑着。

“我难过。”

“难过做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很平常的事，不是吗？今天由我请吃冰激凌，记住今天这个欢乐的日子吧！信和相片都带来了吗？”

“带是带来了，但是叫我保存着做个纪念好吗？”

“不必，我们没有什么可纪念的了。省得累你太太撕。”

她一下把我手里的信包抢过去，嘻嘻嘻地笑着。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是什么。我像个观戏的孩子，呆呆地看着她的动作，她把那一包信装在一个麻布手提袋里，旋即宁静下去，宁静得像一个石像。

“也好，给你一个纪念吧！这个纪念不会被人毁去的，这个纪念是无形的，只留在你的心里。”她说着。

雨点似的亲吻我的脸和肩，灼热的唇在我的心里印下深深的烙痕，热唇夹杂着热泪，暴风疾雨似的袭击着我。我忘了理性，忘了一切，狂了似的拥抱她。但她猛力地推开我，我几乎跌倒，我真奇怪她哪儿来的力气，我像个落在陷阱里的雄狮一任她来处理。

“活见鬼！你还要骗我到几时？你曾说过，你真爱我；但你给我的除了悲哀还有什么？你只说爱我……我藐视世上一切的爱。尤其男女之间更无所谓爱，只是性的追求罢了。比方我和你吧，又何尝没把冠冕堂皇的爱摆在前面。可是你结了婚，就再也不需要其他的女性了，我呢？狂吻了你一阵，事后也就味同嚼蜡了，往好里说不妨说是爱到了最高潮，其实也是人性的需要而已。石先生！人和人的关系总要自然，勉强来的结果总是苦的……”她声泪俱下地说，但马上擦干了泪，按铃叫伙计，她要的完全是甜点心。

“让我们再甜蜜地聚首一次！”

“意芬，你冷静一下吧！你恕了我！一切的过错都由我始。我也没法子向你解释了。意芬！你真太不饶人了。”

“怎样？请你吃点心还不好吗。我不是很冷静地招待我的嘉宾吗？请啊！吃吧！你的喜宴也许没有这些点心甜呢。”

她始终似狂非狂似真非真地说些刺心的话，举动毫不正常。她是伤心太过了呢。我，我怎么才能使她得些安慰？我焦急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何必那么厌烦哪！走啊，任你之所好！走啊！”一桌点心完全剩下，她却先跑出去付了钱。

“再见！石先生！”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去。街上车马喧闹，我尾随在她后面，替她雇上车，她仍不停地走去，不坐，走过大街、小巷……一直到她家门外。她没回头，推门进去。我一人呆立了片时，怅怅转回学校。

阳历年假时，我忽然接到一个请帖。

“意芬这么快结婚了？”我惊讶地自语着。

可是她为什么不能这样快结婚呢？这时心里充满了一种莫名的痛苦，像病菌似的，在心深处滋生着。

“去不去？意芬要结婚了。”黄大可也拿着一张请帖来找我。

“送她一份贺礼吧。去是不去了，你代我致意吧！”我几分伤感地说。

“喂，你太欠大方，去了，道道喜算什么？”

“不去，我实在大方不了。”

“你就不想看看意芬了吗？”

“……”

“去，老石！我陪你，你看看新郎什么样子也好放心哪。爱情绝不许自私的，只要对方幸福，爱的目的就算完成了。去啊！明天我来找你一块去。”

“喂，别走，你知道新郎是个什么人？先给我说说怎样？”

“我也不十分清楚，太快了，反正她本人也愿意。要不说叫你亲自去看吗？耳闻不如眼见，准去啊！”他说着走了。

今天就是意芬的吉期，我不知是好奇呢，还是无目的的，随了黄大可去贺喜。我们去的正合时，花车已经迎娶来了，贺客们争前恐后地蜂拥而前。天色还晴朗，意芬还在车里，乐队奏响了，由伴郎伴着新郎到车边去迎人。新郎很英俊，中等身材，一脸喜气。我茫然得像个鬼魂，并没人注意，我总以为自己也是这幕剧里的主角呢，但没人理会我的存在……

半晌我才清醒了似的随着人群往里走去。新人已经到礼堂，黄大可也没有踪影。我很想回去，免得见景生情，真晕倒过去。可是我的腿又偏偏把我拖入礼堂里。

“新郎新娘对行三鞠躬……一鞠躬……二……三……”司仪的喉咙像电台上的扩大音机似的叫嚣着，弄得我的耳膜嗡嗡地响。人虽多，但我身材高大，我看见盛装的意芬。我的意芬毕竟不平凡，白色的花纱下映掩着纯洁的脸容，她今天为什么这样美呢？我如在湖畔见到秋月，光耀照眼。她一转脸，似乎见到我，她冷冷地微笑了一下。她这一笑是对我而发的，她在报复！她报复得好狠哪！

新郎挽她到休息室去的时候，贺客用花纸、豆子、小米、小摔炮毫无怜惜地投去，新郎用大礼帽挡住意芬。我恨我自己此时没带小的手榴弹，如果我有任何武器，我一定投向那新郎去，他夺去我的意芬！

大家照合影时，我恶意地站在他们后面，等将来她看相片时见到我，叫她永远忘不掉我……但是那又有什么好处呢？我今天的思想的确反常了啊！像个受了气的孩子。

当静夜深思时，想来还是我负了意芬，她的婚姻不见得会美满吧？看婚姻的排场和贺客还能断定新郎不失为上流人物，对于意芬的物质供给或不会缺乏；但是意芬缺乏的却是情感是爱……是初恋的甜蜜。这一切只有我能给她……可是我又未能给她，是我负了她。我抓紧她赠我的枕袋悄然长叹，此后的生活是另一个方式了，绮丽的梦幻和妄想全消灭……

寒假一天未停地返里了。

初抵家门时，正是严冬的黄昏，院里沉默得只有初亮的灯火无力地从窗口射出。因为预先没给家写信，所以家里没想到我回来。我到家门前又迟疑了一下，我不知屋内是什么景象，此时却被女仆看见。

“少爷回来了。”

母亲一人出来，见我很喜欢，父亲也很喜欢。我坐在母亲的床沿上，享受久别后的团聚欣喜，只是没见到妻，又不好意思问。

“去接她吧！我没想到义格回来得这样早。”母亲吩咐着，我才知道她回娘家去了。

“忙什么？天太黑了。”我信着口说，其实也不是诚心话。

“不，一年总住娘家，女婿回来还不来，更不像话了。”母亲的脸在灯光下突然严肃起来，像一般婆婆对儿媳妇应有的神气。只是她并没在眼前哪，一提起她就如此，见到她不知要如何呢？母亲的心理未免矛盾，妻是她给定的呀。我不安地徘徊在屋里，等着，母亲又张罗我的晚饭。

我的饭还没吃完，外面车子已从大门外赶入院里，不久见她从外进来。不知是冬天衣服厚不合体呢，还是消瘦了，看来她那么憔悴。我们默默无言地相视了一下，她就赶着向母亲问好，向父亲问好，又把从娘家拿来的礼物献上，然后拘泥地站在桌边。

“去，给他收拾衣服行李去吧！”母亲赦了她，我也安宁地吃完晚饭，陪父亲坐了很久。后来母亲催我休息去，我才到自己屋里。

床枕已经铺好，她呆呆地在灯下出神，见我进来站起，悲喜交集地凝眸看着我。我握着她的手，觉得她确是消瘦了，距新婚仅仅半年，她已经失去少女的活跃和娇媚，人生不过如此啊。

“你瘦了，家里太累吗？”我问。

“不……累……”她伏在我胸前哭起来。

“你怎么啦？不要哭，告诉我！”我怜惜地抱着她。

“你等等，我还得到妈屋里去看看呢。”她拭干泪，又回头在镜子里照了一下，推开我，匆匆地走去。

为了避免母亲的申斥我们灭了灯，炭盆里的红焰仍发出一片小光辉，我见她的腮上、眼里都是泪。

“妈待你不好吗？”我小声问。

“不！”她摇摇头，索性呜咽起来。

“……想……我……了？”

“不！”她仍呜咽着。

长时间的呜咽过去，她才拭着泪催我休息。

“睡吧！你太累了，总怪我太笨，妈太能干，不能称她老人家的心，常惹妈生气……”她拭着泪抽泣着说。

“你暂时忍耐吧，我独立了就好了。我妈的脾气我能不知道吗？你只为我忍耐一下，我能做事了就接你到外边去住。”我安慰着她，我对她不胜怜惜与同情。我想：幸亏意芬没和我结婚，不然像她那生在自由里的灵魂，又怎受得了这旧家庭的樊笼。

“你也不用许愿，到时候早就和你的女朋友结婚了，我更没希望啦！没想到人一长大了就一点快乐也没有了……还不如生下来就死了的好……”

“你放心！我绝不会辜负你。请你以后不要再提什么女朋友吧，为了你，我摈弃了一切女性的爱……”

“假如你的话都是真的，我还没算白活……你说的都是真话吗？”

“真的！没有半点谎！”我又怎能欺骗这重压下的弱者。

“……”她无言地凝神看着我的双眼，似乎在找什么破绽，但我此时心里并不惶恐，因为我已无愧，意芬已经嫁了。在久别后的狂欢下，我们沉醉在夜的黑暗里。

最不了解的是母亲对她的态度，不管是谈着，笑着，只要一见她马上就严肃起来。而且时时对我说：“妈对不起你，早知如此，还不如给你娶那个女学生呢。我不知为什么总看她不顺眼。”唉！这是为什么呢？天下事不可解的太多了。母亲做了婆婆以后简直换了一个人。我终日思索着这个问题，但是总想不出一个好计策来，那么只好等我经济独立了再救她吧。这也只好归诸命运而已，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当我们二度别离时更加深了惆怅和牵挂，她只是哭。我竭力安慰她，再三地叮咛她，叫她耐性等着我，并且教给她怎样寄信……然后我才机械似的离开家。

半年的光阴眼看又要过去，我的心早已离了躯壳，驰向家乡去了。又听黄大可说意芬婚后生活很快乐，不论各娱乐场所，或大商店，常常见到他们的俪影，所以我更想回到家去，以免在街上看见意芬后的不堪。

在大考将完的那一天，忽然收到家里来的电报：“英病速归。”我如闻疾雷，如看蛇蝎般的心悸不安，在第二天清晨就匆匆归去。但是晚了，我远远见家门外有白纸的丧幡在午后的阳光里动荡。

父母无言地迎着我，妻已停在尸床上。岳母和妻妹也止住哭，拭着泪站起来。我不顾一切地奔过去抱着她的尸身大哭，一直哭得母亲看不过拉起我来。

“还是我们丽英命不好，年轻轻的夫妇就这么分开……”岳母说着又哭起来。

她到我家仅仅十一个月，毫未享到幸福，就这么郁郁地埋在我家的坟茔里，留给我无边的悲哀和凄楚！据说她的病是头痛，大约是急性脑膜炎，电报才发给我她就死了。她临终不知有多少话要向我说呢，但却默默含恨死去。当时守着她的恐怕只有母亲吧？她看着婆婆严肃的脸死去，该多么痛苦呢？

本来母亲叫我到上房去住，怕我在自己的房里见景生情，但是我坚持不肯，仍留住在自己的房里，思及去年的一切真是恍如隔世啊！

玫瑰依然在晨光下开着，小雀子依然在枝叶间跳跃着。但我的心已失去往日的欢乐。丽英死后一月正是我们结婚的周年。那天我从墓地归来，就被母亲叫到上房去。

“年轻轻的，什么事都该想开些。她死得太早，难免伤心，可是一个月来，你也够受的了，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你看一个月来，你都瘦了！唉！都是妈对不起你！……”

已经一年了没见母亲这么慈爱过。我真不知如何来报答母亲的善意，只好凄楚地笑了笑，我觉得这一笑比哭还难受呢。

“许多事我都没有向你说，半月来说媒的已经成群地来。乡下人真不开眼呢，看去年你娶亲时候的排场大，都想把姑娘送到咱们家。我有了去年的教训也就不再做你的主啦，我看还是你自己办吧，费用还是家里出……你那个女朋友怎样啦？还是你们有缘，没福的倒先死了……”

我这些日子就怕母亲提这件事，今天终于听到了，我的心如利刃刺着般地痛，我觉得上帝在惩罚我。

“妈！不要说啦！我受不了。”

“怎么？她不是和你很好吗？”

“她……她已经出嫁了。”

“……”

母亲也似乎意外地惊讶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么还是从家里给你物色吧，外面女学生多半是靠不住的，反正妈不能委屈你。”母亲仍不肯放下这个问题。

“妈！您只有我一个孩子，您自然很疼我，假如您真疼我，求您以后不要多谈这些事好吗？我活着不是单为娶女人来的。我一年来为这些事苦得够受啦，妈，您答应我！”

“那么你就一辈子独身吗？”

“也说不定，不过总要冷静一些日子。”

“那么你不再上坟地去哭她好吗？”

“嗯！可以……”

“其实我也不是难为你。但是见你难受，妈心里也不好过呀！”母亲的泪也几乎落下来，一向刚强的母亲，很少见她流泪呢；但是为了我，母亲伤心了。

“我听您的，妈！您放心好吗？”

等父亲进来，母亲静静地掩饰住自己伤心的痕迹。她太刚强了啊，并且欢笑着转了话题，我也借机会退出去。

有一天，我无心地从父亲的旧书箱里找到一本“诸葛神书”……是用数学的方法来推算休咎的。夜里我在寂静的深房内如法推算起来。

一个字、一个字算出，写下来却成章句，猛一看心为之一动。在静寂无一人的空房的深夜里，我好像对着一个古怪的巫人。我看着自己抄下的句子：

“芳花未放先凋谢，凄雨敲碎别离夜，天灾，地祸，还是自家孽；但回头，青灯古刹，佛门笼明月。”辞句的好坏我已经顾不得了，但是个中意思倒合我目前的心情。我呆呆地看着这些句子，那种心绪大有贾谊在长沙夜里看见鹏鸟，和爱伦坡妻子死后听见乌鸦幽灵似的叩他的门板时的感觉一样。我的心紧缩着：“假如丽英的灵魂回来，我该怎样呢？”想着想着更不胜其恐怖了，几乎想呼叫母亲来给我做伴，不过我没喊出口来。

幸亏一抬头，见书架上自己学校课本的书背上的金字对灯发着光，想起自己是学科学的青年，怎么迷信起来了？不由得笑起来，自己简直成了童蒙。

“人是有脊椎的高等动物。”生物学上这样记载着。

“人为万物之灵。”古哲人早就告诉给我们了。

于是我战胜一切玄妙，我忘掉悲哀。“我要做一个冷静的科学家，决不敢再坠入情感里了，我怕啊！”我立着志沉沉睡去，没有思虑，也没有梦。

绿　　舟

湖边柳丝在秋霞的映照下如梦里秋思般的抚着静静的水面，水面有远山淡淡的倒影。

是何处漂来一支蚱蜢舟？绿的船身，绿篷，绿的桨和橹，那上面该有个纤小的精灵吧？还是一颗诗意的童心？原来只是空空的一个小到和柳叶似的绿舟。

浅黄色的浮萍花朵斜斜地遮在舟篷上了；但转瞬，又到了浮梗的端头，啊！啊！这不系之舟。

看！小小的一个队伍呢，从芦苇深处漂出，三支、四支、五支、七支小小的绿舟，水波涟漪了，一个初生的小鱼来欣赏水面上的世界了，它见到这一队小舟，“世界上的东西巧小可爱啊”，它想着，又游到萍叶的荫下了。

难得有爱丽斯的缩身药，不然我将要变化成芥子似的小人，驾着这些小舟中的任一支，漂游在图画般的湖面上。当我闭上眼睛冥想的时候，我心飘飘地乘到小舟里去了。于是绿的光彩使我整个心灵眩迷了：我想到初发芽的杨叶，我想到雨后的芭蕉，我想到鹦鹉羽毛上的光，我想到天使，人间一切的绿，我想到青春往事，以及一切在记忆里开过花朵的遭遇；但是想不起一个容颜，一声叮当的细语，在梦般的童年里，友情也随之消逝了。

是秋风的独语吗？还是谁在哀叹：“载不动许多愁”，将愁思付于流水吧，何必要难为蚱蜢舟！

等我轻轻睁开久闭的眼，白日梦化成烟，散了，那小小的舟之队伍已经漂到更远的地方，那地方掠过一个燕子的影。

芦苇丛里走出一个孩子，她的衣服很美，脸和态度都很可爱，不过眉头却微皱着，黑色的眼睛里有晶莹的泪光，一把尖而狭长的苇叶握在白胖的左手里，右手遮在眉际，站在水边远眺着，她在寻觅什么呢？

“你找什么？孩子。”

“我那一队水兵！”

“水兵？在这和平的湖面上？”我微微震悸了。

“嗯！坐在绿船里的蜉蝣。”

我万不会料到那一队小舟却有着这么大的使命，是水兵，兵士是做什么的？孩子心里可能明了这名词？“兵是多的，多到很有趣的程度。”孩子一定这样想。

“那队水兵坐了船在水面上游玩多么有趣！”我说。

“游玩？你知道他们是要打仗的！在湖边的深洞里有一个青蛙是他们的仇敌，他们结队打仗去了！可是您见他们回来没有？我等他们大半天了。”

“蜉蝣还会打仗？他们的生命本来就很短促啊！还会造船？还会有仇敌？”

“船是我用苇叶编的，蜉蝣是我捉住放在船上的，我几次对他们说：‘去！多去几个，你们不知道青蛙不停地吃你们的同伴吗？’我叫他们去打仗的，我手里还有许多苇叶，我可以编许多小船给他们坐，不过，还不见他们回来，一定是败仗了吧？”孩子说着引颈远眺着。

“小小的创造者啊！会编小船，会捉蜉蝣，还能创造打仗。”我对她不敢藐视；我想着凝视着她，她仍在远眺。

“你叫他们打仗干什么呀？”

“干什么？我玩。今天是星期日，我在这儿玩。”她似乎瞪了我一眼说。

“创造者的心啊，一个‘玩’，会发生如许的波折吗？”我想着，见她躬身跪在水岸上，用了一个小枝拨弄着什么。

“回来一个，你看！只是水兵没有了，一定是……”她把水边冲歪了的一个小舟拾起，检视着已经松散了的绿色船身，惋惜地说，声音很酸楚，随即在湿泥上用树枝掘了一个小坑，把这小舟无声地埋葬了。

“看！水兵变成空军了！”我指着水草梢上飞翔的蜉蝣安慰着她说，她抬起头来，拭拭眼睛笑了。

雨

春来未见潇潇雨，遍处是黄沙，蒙蔽了多少清爽的心绪啊！我有时就想，如果住在沙漠的边境，或乘骆驼旅行到沙漠时，该如何苦闷得可怕。昨天我本要到朋友家去，走到胡同口外，仰望西北的白塔顶上，笼罩了许多墨色的浓云。我想：“假如在六月，这一定会来一阵急雨的。”所以我仍继续着走去。走着，走着，雨点滴在焦灼的手上，仰起头来滴在脸上，唇上，还有些泥土的气息，甘露似的使我的感官苏醒了。可是我并没有转方向，仍旧往前走。但这雨却是夏季的来势，急骤得很，我的夹衣已经湿透了。

好在离家不远，我掉转头来，重新走上回家的路，身上已经感觉到凉，心里却十分爽快。到门外，母亲撑着一把大雨伞焦急地张望着，我如一只遇险的小鸟飞投在母亲的伞下。

一场大的春雨呢，隐隐三五声春雷，丁香花的枝叶，欣然地摇摆着。看母亲迟缓地换着湿衣服（我的衣服早换好了），我搭讪着说：“妈，这场雨对农田有益处吗？”

“敢自好，有钱难买三月雨，今年乡下收成一定错不了。”我点了点头。

记得幼年时在乡间，见到农夫用柳条编成圈戴在头上，敲锣打鼓地在小庙台上祈雨，烧香，叩头祷告……然后敲敲打打地绕着村子行。许多孩子、小狗跟在后面，而结果仍是赤热的太阳，没有一片云一丝雨。今天这场雨在乡人看来，不知要怎样感谢神明呢。

雨仍未停，风更凉了。我换了雨鞋撑了伞，加了一个披肩，想到门外看街上的流水。还未开门，就听见街上的车轮溅水声。我开了门，在门洞里有一个人蜷伏在门洞的小石狮子旁边。他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双泥污的鞋，放在台阶上。他的身体瑟缩得像一个褴褛的大球，在这大球边有一个高高的小鼓，一块紫色的旧绸子晾在鼓上。这两件东西告诉我：这蜷伏的人就是平日在街上唱曲子的流浪老人。他会唱，会表演，他的鼓清脆地打着节拍，有时用口哨装作喇叭、笛子、胡琴之类的管弦乐器。姐姐的孩子们，如果一听到他的鼓响就跑出去，大人们禁止不住，他们的小手手里总悄悄地拿着一二分钱，这老歌者的主顾也只是小孩子们。奇怪的是他只唱一个故事，是《小寡妇上坟》。那块紫色的绸帕，就是他用来捂住脸哭的。有一次我教课回来，见他正跪在街边，唱着而又哀哀哭泣，许多孩子脸上呈着各种不同的神气看着他，那个大孩子眼里闪闪的有泪光。我不忍心打破了他们凝静的欣赏。我扶着车子，听他哀哀哭唱，看他那前仰后合悲痛欲绝的样子，觉得他完全不是一个老人，而是一个遭遇不幸的少妇。这歌收来却是用一个哀痛过度的闭气法，干咽一下，然后蒙着脸半晌不出声，小听家们多么担心啊！不过，一些有几次经验的，就从衣袋里掏钱，或愧愧地偷着溜走。果然他拿开帕子站起来，换一副微笑的脸子，伸手向围着他的听众要钱。结果他只得到一些破烂不堪的分票。他满意地背着鼓，一跛一跛地走向夕阳里去，间歇地敲着鼓，孩子们也呆呆地回去。

我站着看他很久，也许他感到了，把埋在膝间的脸仰起来，那么枯干的一张脸，皱出一些笑纹来说：“叫唱曲吗？”我摇摇头，他失望地又把脸埋在手膝之间。我关上门，预备拿些热面汤和馒头给他，可是再开门出来时，他却走了。雨并未停，我下石阶，看他弓着腰背着鼓，一跛一跛地在冷雨里走去，很远很远的。我想叫他回来，但是我的唇已麻痹不能动了。等我回到家里，身上又湿了，因为我两手拿着东西没拿伞呢。他一定误会了，因为有许多人家的门洞里不许人站立或闲坐呢。可是我的意思又怎能传达给这可怜的老人哪！

春雨停停吧，再珍重一些，不要下了。没有田地，没有居室的人，到哪里去躲避呢？

1942年8月（原载《新民日报》1942年第四卷第十六期）

黎巴嫩的香柏木

我真希望自己是平原上的野草，或沙漠的玫瑰，或是水边的芦苇，或是约旦河边的百合，甚至希望自己是任何一个生命最短促的一年生植物，免得见到世事的变迁。但我却偏偏是一棵黎巴嫩的香柏木。我将要怎样度过这些悠久可怕的日子啊！

在黎巴嫩山上，我生在母亲——一棵大香柏木树的身旁，和许多同类的树木绿苍苍地映着西方的大海。现在你们叫地中海，不是吗？腓尼基的商船在夕照里结队地驶往尼罗河口，再载着大量的非洲珍品，乘南风归来。在黎巴嫩的山上，也听到过渔人的歌声，银狐在月下结队出游，闪着数百颗胆小的媚眼；我的荫下也曾沉睡过疲乏的行人，五色的锦鸡在小草上追逐着它们的情侣……呀，一切都过去了，一千年，二千年……时光太悠久了。

那些棕色的奴隶啊！是一万个，还是五千，连我的母亲都没数清。他们每人持斧、锯、勾、凿以及绳索从海上走到黎巴嫩的森林里。监工的皮鞭声，奴隶的呼叫声，把一座静静的山弄得乌烟瘴气。眼看许多同伴被他们砍倒了，他们又来弄我，母亲的枝叶护庇着我又有什么用呢？第二日我和许多同伴一起被人绑成一个庞大的木筏投到大海里。好难忍的海腥味！我才知道黎巴嫩山上的气息原是浓香的，只是生长在那里，久而不闻其香罢了。我记得那些棕色的奴隶说：“香啊，香啊！”现在离开我芳香的故里来到这腥气难忍的海上，驶向何处去呢？母亲仍在山上吗？他们要我们有什么用呢？我们虽然香，可是够笨重的，要我们有什么用呢？

这许多的“不可解”把我的“木心”胀得发痛。

海水腥是腥但非常美，夕阳的光洒下来，给它罩上了一张庞大的金网。我们漂浮、漂浮，漂浮了好几个昼夜，终于被他们弄到一个生疏的岸上，又把我们分开来，因之我更孤独起来。

天哪！我受了多么大的刑罚呀！我受过锯、刀、钻的创痛，由一个白髯飘飘的老艺术家把我按照天使的形象雕刻成了一个“木美人”。因为在宫殿的角落里正缺少一个灯架，我就担任这么一个俏皮的角色。许多的同伴也都改换形容，装饰着宫殿的内部：有的做地板，有的做护墙板，上面还刻着初开的花朵或飞翔的鸟。我们凄然相对，有无限的哀愁。但是静静地从未有过交谈，因为说话又有什么用呢？谁能把一个“木美人”再重新造成一棵香柏木呢？

那天月亮很好，我掌上的明灯都因之逊色了。在窗外的走廊上有抑扬的琴瑟声，又听到远远的人声欢呼着：“所罗门王万岁！王后万岁！”渐渐地琴瑟声加大了，加大了，还有齐整的步伐声。突地殿门开了，五十对童女举着明亮的灯火，轻轻地走入殿里，她们站成两排。她们的锦绣长裙交错着铺在香柏木的地板上。看哪！埃及的公主、法老王的女儿、智慧之王所罗门的新妇！在月光下，在烛影里，娇滴滴地依着一代名君的肩膀，按着琴声走向殿中，她的珠履软软地践踏着无数的锦裙。在六重台阶的宝座下，四对真正的埃及白孔雀驯熟地站在宝座两旁，高高的铜台上有绣垫承托着后冕与后节，发着精金和宝石的光。那英俊年轻的所罗门王亲手替她戴上冠冕，又交给她那短短的王节，然后吻着她的小手说：“美丽的王后，我对万君之王耶和华起誓说‘我爱你直到永远’。”两朵笑着的红晕飞上她的两颊，廊上的琴声又响了，那一对天造地设的情侣行完加冕大典，就翩翩地回到寝宫。这巨大的宫殿立刻沉寂起来，五十对童女、白孔雀，都退出去了，琴声也停止了，远远地还有沸腾的欢声。

我忽然觉得脸上湿润起来，好像我的眼里曾经流出了忌妒的泪水，我自己怀疑起来。仔细看：原来我的头被一个生着金色卷发的真美人头贴着，她海蓝的美目流着繁多的泪，涂着香膏的唇一张一合地在小声诉着怨言。“木美人哪！我多么羡慕你呀，你有明珠镶就的眼，你有赤玛瑙的小嘴唇，你出自名艺人的手。你快乐，你安静，因为艺人是慈善的，他不肯给你一颗解事的心。所以你没有悲哀，假如我是你还知道什么是悲哀吗？……”可怜的人受了什么委屈呢？窗上一个人影，飘然跳入窗里。我身旁要发生怎样一件故事啊！进来的是一个青年，他除了衣服比不上所罗门王，什么都在那智慧之王以上。他眉宇间有威毅的气魄，他有魁梧的身材，在月光下他的姿态有如凸起的山岗。他对那哭泣的女人说：“还在发痴吗？你没亲眼看见埃及公主夺了你后妃的位置吗……”一会儿，月亮从树枝缝间溜到高空，全殿更明澈如水晶宫。那青年人又说：“我除了没有王冕以外，有什么地方比他不足呢？！放明白吧，他绝不会垂顾一个没势力、没财富的宫女的。他也不会真爱那新娶的妇人，只是敬畏法老王，那埃及雄主的威名而以婚姻结交罢了。这奢侈的、爱财的富人哪，总有一天，我……”那哭着的女人忽然迅速地用手遮住他的嘴说：“你喝醉了吗？魔鬼附住你吗？说什么疯话呀？”“哈哈！疯话？你不见前些日子，示巴的女王来觐吗？表面说是要听他说智慧的话，实际是变相地求婚。多少骆驼驮来精金、香料、宝石与檀香木……那精明的女人真是十分了解他。可惜来晚了一步，没想到她的意中人已是法老王的爱婿了。请想！你有什么做贿赂来买王的爱呢？”“爱情是可以买的吗？如果可以买，我现在不买王的爱，倒要买你的爱了。”“我的爱情却是不出卖的，是甘心献给我选中的爱人的。我为你保藏了多年的爱，请你接受了吧！”“但是我忽然怀疑起来：我真的爱过他吗？还是没了解什么是爱呢？你使我从迷茫中清醒过来。你，你，你是早已被我爱着的，只是王和你有些相像罢了，而且……我多么羡慕那加冕的盛典啊！”“美丽的人哪！终有一天我亲手捧着冠冕戴在你头上。”两个人从窗口相扶着出去，只剩下我对着寂寂的月，听着尚未休止的遥远的呼声茫然了。人间的事太奇怪了，我也许要永久站在这宫殿的角落看这些奇怪的故事呢。

在一个明朗的下午，王和他的后妃在这殿里吃着丰美的宴席。但其中却没有那美丽的埃及公主。只是王所宠爱的外邦女子，打扮得那么妖冶，用各种姿势向王献酒，她们身上没有长长的纱衣，只是珠宝镶绕和涂着脂粉的肉体。我看得心烦，但我有什么方法闭上我的眼睛呢？她们淫荡的笑语，足够使人掩耳的了，但我有什么力量抛弃了我手里的灯而去掩耳呢？看，一个戴着翠圈耳环，黑发大眼睛的摩押女子怎样邪昵地依在王的怀里，举着杯说：“祝王万寿，喝了吧！这酒比那埃及公主的香唇还香呢！”别的女子也随着大笑起来。昏昧的王的良心在灵魂深处一闪，他呆了。也许是对他那冷宫里的王后忏悔了！那个女人却站起来把那杯酒喝了说：“你们看，我在喝那弃妇的眼泪，真香啊！”于是又一阵哄笑。忽然，一个臣仆匆匆地进来匍匐在地说：“求王恕我闯进来的罪吧！你的侍臣，尼八的儿子耶罗波安叛了，他正在图谋作以色列人的王。”王愤怒地站起来推开那狐媚的摩押女子，摔了酒杯说：“捉他来，我要亲手溅他的血在我的宫里！”那个臣仆又匆匆地退了出去。我怕起来，我将要目睹“人杀人”的丑事了，我多么不幸啊！黎巴嫩故乡啊！吹一些清香的风来使我的灵魂苏醒吧！

我被人类的血腥气弄得昏昏欲死了呢。又来了臣仆报信说耶罗波安逃到埃及去了。王才又坐下吃他奢侈的午餐，喃喃地说：“逃往埃及，法老王死了，我还把埃及放在眼里吗？诸女子啊，为我换大杯的酒吧！在耶和华，以色列的上帝保护之下我是王中之王啊！”话还没说完，忽见那摩押女子昂然地离开座位说：“王的心真是被耶和华迷住了，你不是多次说我是你的爱妃，我的神就是你的神，并答应了百次为摩押的神造圣像献祭吗？怎么又反悔起来了？”说着假作娇痴地抽出王的佩刀来说：“王的爱既然不是真诚的，我再活着有什么趣味呢？还是死了的好，也好自由地回我的家敬拜自己的神。”说着用刀往白玉似的颈项上横去。自然她的手臂早被许多同流的女人挽住，因之她可以更逼真地表演这幕自杀的戏。王的心惊乱起来，一个生于锦绣堆里的王自然没有什么事比这幕戏还动过心。他把刀夺过来说：“没有金子可以用银子代替，没有上帝可以拜别的神；要是没有你，用什么代替呢？在天明一定开工为你的神造像。”那女子伏在王的脚下，吻着王的袍子说：“愿王的福寿无边！”唉，背义的人哪！要拜自己所创造的假神了，以色列的上帝赐他的无边洪福，竟换不得他一颗信心。太阳忽然被云遮住了，阴沉沉的天气呀，他们的宴席还没有完。

王终于年轻轻的死去，遗下锦绣河山和一千多妃嫔，此外战车、马匹、精金、珠宝、牛羊、象牙、猿猴、孔雀、骆驼、臣仆、战士无数。他的丧仪所费的钱多如海边的沙，但王自己能带入坟墓的只是一个犯了罪的尸体。

我多么恨自己悠久的生命啊，我眼见埃及的兵在这宫殿里抢去王制造的金盾牌二百面，重得二十个兵抬着一个，真不知王当初造它们有什么用。这些兵又抢去许多宝藏及妃嫔，我手上的金灯台也被他们抢去，幸亏我没受伤，仍然伫立在这劫后的所在。眼看着兴盛的衰败了。

所罗门的儿子远远地逃亡到别处去。一个秃了尾的孔雀时时走在我的面前，我很想问问它对于这次变乱的感想；但是几十年来我的木口没有张开过，还是始终如一好。我们只有黯然一瞥，就各不相干了。

月亮和我一样，它照昔日也照今日，照君王也照庶民，又照着开着的宫窗。我又听见廊子上的琴瑟声，我又听见远远的人声欢呼着：“耶罗波安王万岁！王后万岁！”殿门开啦，有一百对童女提着珠灯引路，依然把华贵的长裙铺在香柏木的地板上，那个尚未失去青春的黄卷发的女人挽着一个俊伟的君王走着贵族的步子，登上宝座。十六对孔雀分列在四周，王把一顶宝光闪闪的后冕加在那个生着卷发的头上。她笑了，一个青春的笑。王吻着她的手说：“亲爱的后啊，你的荣耀幸福不比所罗门的后所得的要超过十倍吗？我在上帝面前立誓说：‘我爱你直到永远。’”大典已完，他们正要回寝宫的时候，我旁边一个苍白的中年妇人悲哀地发着抖。在月光下我看出她是所罗门加冕的后，也是所罗门的弃妇。她为什么穿着宫女的衣服站在这里呢？她忽然凄惨地号哭了一声：“多么凄惨的典礼呀！”随即发着鬼哭似的声音从窗子跳出去，没人看见。但是新王新后都听见这凄然的哭声了，而且他们断定是从我这儿发出的，他们派兵丁搜寻哭的人，没有。谁的脸上也没哭的痕迹，虽然都那么中了魔似的发着呆。结果他们怕搜不到人而获罪，就断定是“木美人”作怪。一个兵丁说：“王啊！是那个丢金灯台的香柏木人哭它被抢去的灯台哪！臣仆在王登位以前就常常听到她哭。”我心里非常气愤。我并不怕获罪，只是这样以假作真未免太不合道理。好在人们原是不合道理的动物，我也看惯了。我正要宽恕他们，但那愚昧的王却提着刀在两个持灯的臣仆后面，又怕又装作勇敢地走来。我看他面上已失去当年的清秀，不知什么东西使他的脸上多了一层晦色。他用刀威吓着我说：“你真叫恶鬼附了体吗？在王的吉日你哭些什么？”我自然不会像人一样求他可怜，我也不愿真做出使他们惊吓的事，我依然保持着香柏木固有的品格，昂然伫立，月光正好照在我镶着明珠的眼上，发出两道清光照在对面挂镜上，我自己也奇怪这光的锐利。那王用袖子遮住眼睛说：“把她扔出去，立刻！扔在无人的地方焚烧了吧！”果然我被人们抬出去了。从人欲横流的王宫里，走入清新的夜空中，几十年的烦闷完全随风而散。抬着的人说：“真香！为什么在宫里闻不见香气呢？”另一个说：“宫里只有人的气味，把香味淹没了。”那一个又说：“在哪儿烧这木美人呢？”另一个说：“你真呆，烧她多么可惜呀！这是名艺人的雕刻呀。我们把她放在风景美的地方，有工夫倒可以多欣赏几次呢。”“还是你呆呀！王如果知道了，抗命的罪我可担不了，也许把我们喂了狮子，那还能欣赏艺术吗？”“哈哈！你没见王对这木人多么怕吗？我们把她安置好了，回去对王说：‘这木人确有精灵附体，不但没烧成反被魔鬼抢走了！’”他们走了很长的时间，走到一个静寂的棕林里，林中有一条小溪，他们就把我安置在溪水边。一个人说：“你觉得这溪水香吗？”“是的，香极了。比王家的香料要香万倍。”“这小溪是通着黎巴嫩山涧的，所以香啊！”黎巴嫩，我的故乡，听见你的名字我也得安慰！几十年的人间生活使我遍体腥膻，小溪水潺潺地流吧！你带来的故乡气息足以使我的品格更清新。那两个好心的臣仆已走远了。我清醒地站在生满野玫瑰的土地上，从棕叶的缝隙中看那银色的月光，这个地方是多么合适的居所呀！到白天有各色的鸣禽栖止在我伸出的手上，肩上，唱着林中的歌曲，它们有时歪着小巧的头端详着我的眼，或者顽皮地啄着我闭了多年的嘴，得得有声，与溪水、鸟鸣组成一曲和谐的音调。

又过了多年，我依然健在。一个同样的月夜，我正听着溪水诉说故乡的消息，溪水说：“黎巴嫩的小柏树又蔚然成林了，黎巴嫩的水发着乳香的气息……”忽然，一个白衣女子从我身边匆匆走过，向着王宫的那条路，走得虽然飞快但是颤巍巍的，是衰老的表现。听她喃喃地说：“看亚比央王后加冕去呀！看亚比央王后加冕去呀！五十八年了，五十八年有三个不同的王登基，三个不同的后加冕。呸！羞死人的事。嘻，嘻，嘻……”笑得如夜间的恶鸟。我默默地说：“人间的事，可羞的太多了。唉，我愿回到我的故乡！”

（原载《东亚联盟》1942年第三卷第一期1945年被收入小说集《奔流》）

雪的颂赞

雪，喜欢悄悄地来，在万物的沉睡中来，给人以惊讶的欣喜，如果你的屋舍在村间，最好在小山下。当你推扉一望：全宇宙改变了，难得的纯洁，难得的白色，在雪后是公平的涂遍了各处，高山低谷，屋舍田原，完全受到圣洁的洗礼。

一般人喜欢把狂吼的北风伴着雪来写，但在我的经验里却以为风是雪后的事，雪总是无声地飞飘下来，而且在下着雪的时候，天气也不比平日冷，总是那么凉森森地解除了人们在炉边的枯燥，消散了在酷寒中的不适，假如在雪里有一两株腊梅，那么一阵阵甜香会沁入你心灵深处的，更会使你忘了春花秋月的美。

记得在江南的冬日，很难得下雪的，但是有一次却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雪。庭院里的一株老腊梅，正在盛开着金色的花朵。它是从一个老磨房的墙角下斜着长出来的，有的枝上花多，有的枝上花稀，总是三两朵生在一个小枝下，颇有风韵地在冬的空气里生长着，在雪里它甜香飘散，使人不忍关住窗子。在晴天的腊梅也同样的芬芳，但是它的色彩太淡了，是宜于雪天的，雪加增了它的美。

的确，雪能加增万物的美，随便一团蓬草，或一段废垣，在平时看来总是给人以荒芜或杂乱之感的；但一经下了雪则深浅有致地成了图案。夏日的乌罗松蔓延得太高了，在墙头屋脊的铁蒺藜上也爬满了，等到秋残时候未得把这些枯了的枝蔓摘取下来，常常对它生出厌恶的心；但是下了雪以后，枯枝上巧妙地挂住了团团的雪，看来好像架上的白蔷薇，虽然没有绿叶衬托，有那湿湿的黄枝和朵朵白雪已经够使人喜悦的了。

可惜人间总是污秽太多，雪的纯洁又能保持多久呢？不用吹起雪后的朔风，不用露出融雪的日光，只要人们的足迹和车轮的碾压就足够破坏雪的纯洁了，何况街头巷隅又随时有污水和垃圾的倾倒呢。于是我觉得雪还是该降在乡间，在大自然中保持它的纯真之美，人烟稠密的都市啊，是专会破坏清洁的。

但是你可以登到景山，或北海的白塔上去俯视整个被雪遮蔽的古城，或者到什刹海、李广湖边上去欣赏这被人忘记了的名胜。假如有一两个知己，更可以去西直门外或德胜门外去看古城垣下的驼群，看它们傲慢地、迟缓地顺着领路人的牵引前进，雪地上留下多少大瓣的足迹，更远更小了，载着冬日的忧郁远远走去，留给你的是无穷尽的怅惘与美的空洞感觉，这些感觉完全是雪的赐予啊，我用无言之歌赞美它的纯洁。

悸

“妈妈！我不去！”有一次我想带珂儿出门去玩，她不肯。

“为什么？孩子，你不是喜欢出门吗？到公园去看金鱼。”我说着，看她的小眼睛里闪着一些秘密，就半劝半哄地问她。

“不，我不去。”

“为什么呢？咱们顺路到杨姨家去看小猫。”

“我怕！”

“怕什么？有妈妈在你旁边，怕什么？”

“怕要饭的，怕街上饿死的要饭的。”她说着拉紧我的衣服。

“……”我听了说不出话来。我感到羞愧，许多人饿死在街头，我却有闲情逸致带了孩子去游逛，去玩乐……我的孩子有妈妈的爱，有足够的衣食，还按时按节地去踏青，去玩，我惭愧。我也怕了起来，我想起小乞儿泥污的小手向我乞讨，我只冷冷地说“没有”，或偶尔发慈悲给他们一分钱……但对我自己的孩子却有这么丰富的爱。我抱住珂儿发呆，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妈妈！你知道要饭的都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呢。”珂儿在我的怀里，遐想着说。

“不，他们也有妈妈、爸爸，可是……”

“可是为什么不给他们吃东西呢？”

“没有钱买呀！”

“为什么没有钱呢？”

“他们没有事做。”

“为什么没有事做？”

“……”我回答什么呢，她好奇地等我的解释。

“妈妈，告诉我吧。”

“我也不知道，孩子！你去在院里玩皮球吧，一会儿姐姐就回来和你玩了。”我一向没有使孩子茫然得不得要领过，我把孩子支吾走了，她坐在夹竹桃下面的小凳子上，一会儿又跑回来，好像又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

“我又听见那个要饭的哭呢，就在咱门口。”她说。我专心一听，果然一阵阵微弱的呼叫声，像哭又像号，又像喘，就在我的门外。他就需要我的帮助。我从厨房里找到一块剩馒头，开了一个门缝想给他，但是他却躺在地下。似乎年纪很轻，其实只是身材很小罢了，全身泥污，我又上哪里去看他的年纪？他见我给他馒头，出乎我意料地摇摇头，不要。奇怪！怎么回事呢？问他，他也不说什么。我一生自然经过多次的悲哀，但没有一次比这次更难过。哦！他在藐视我的妇人之仁，他在讥笑我的假慈悲，他不需要我这短暂的周济！他需要彻底的救助啊。我轻轻关上大门，仍在想着他到底需要什么。

“妈妈！你怎么不舍得给他？”珂儿从屏门里往外探着身子问。

“他不要！”我说着还在想……我想他一定是需要稀薄的食物，饿了多日的胃，怎么能咽干硬的馒头呢？他的肠胃也是柔嫩的肉啊！我把一碗剩稀饭热了拿出去。我低着身子给他，他却接了，一口喝下去，我的心略觉平安些。而且再也没听见他呼叫。珂儿也随即把这件事忘了。

晨来忽然起了暴风雪，清明后第二日怎么有这样冷的天气。饥寒线上的生灵，好容易盼望到三月天，三月天又这么残忍，疾风冷雪任意激打着胃内无食身外无衣的人，任他们颤抖着和自然的残暴抗争。我把冬衣又找出来给孩子们穿好，送琤儿上了学。回来和珂儿玩了一会儿，风雪仍未停，天色更暗淡了。我虽然知道琤儿安坐在教室中，但心里老觉不宁静。风吹得窗子啪啪响，珂儿又在恐怖地看着我说：“妈妈！你听！昨天门口那个要饭的又叫唤哪！”我仔细一听，并没有人声，只是风声罢了。

“不是，孩子！那个人已经走了。”

“他到哪儿去了？”

“我也不知道，只是今早送你姐姐去上学没看见他。”

“他也有家吗？”

“我想他应该有！”我似乎在欺骗孩子，我实在不忍多摧残这一颗小小的童心哪，她也就把注意力转向她的小绒熊上。

午间我去接琤儿，因了风大，我转了方向走着，在一个小胡同的转角处，直僵地躺着一个饿倒的人；自然这种现象是日来看惯了的不足为奇。我硬着头皮从他身边走过去，但是我不知从什么地方看出他的特征来，他就是昨天在我门前呻吟的那一个！我从什么地方认出他来的呢？也许是因为他身旁吐的小豆小米稀饭吧？那已经冻硬了的一大摊。可怜的！吃了怎又吐出来了？他的胃已经不能工作了吧？我默默地走过去，心里兀自酸酸的，人与人之间就一点联系都没有吗？任他们饿死在街头。

下午我又从这儿过，却见一个警察指挥着两个和死去的乞丐神气差不多的人抬走一个白色的薄皮棺材。完了，这也是一个“人”的“一生”。但是我始终不明白，任一个人饥饿死去，死后却用足够他生前买几天食物的钱买一个棺材来，装殓这已无知觉的尸体。那么尸体比生命还珍贵些吗？还是“死”真比“生”值得纪念呢？我始终想不明白。

“妈妈，这也是饿死的吧？”琤儿也来问我这问题。

“哦！”我真不愿多和她们讨论这问题了。

“怎么人好好的会饿死呢？老师说叫我们省下钱来周济穷人，老师说那是最好的行为。”她一提老师就像提起神明一样，叫我也服从她的老师才满足呢。

“是的，那是最好的行为！人和人是该有同情和互助的。”

“妈妈！人怎么好好会饿死呢？”

“胃里没有食物，可是胃却总是自己动作着，有食物，消化食物，没食物，胃膜自相摩擦，痛得难忍呢……而且身体内也没有养分和热力……人就完了。孩子！走吧，太冷！有工夫再细讲吧！”我拉着她匆匆走向寒风里。

很多日子没和孩子谈到乞丐的事了，而且万幸门前虽有时来讨饭的，却没有多么凄惨的景象。据说有些仁人善士捐了款，新设了几所粥厂，这么一来，起码把这些垂危的人们集中在几个地方，免得到处使人心悸。从我的立场来说，设粥厂的先生们也是慈悲为怀呀！至少可以使我眼不见心不烦。哦！人与人间总算还有联系，我应当再告诉我的孩子们，人间尚有希望。

“走啊！琤，珂！到北海去！”天晴了的礼拜日，我对她们说。

“走！我拿着皮球去！”珂说。

“妈妈！我带颜色笔去！和小本儿。”琤说。

我们在晴朗的三月的天空下走着，孩子们愉快得连跃带跳，我却注意地向前路探视，一有饿倒的人，就绕着走。

谢谢“命运”！我们只遇见三个，都被我巧妙地躲过，她俩没看见！

越岭而去

远远一阵雷声，天还没全阴，西北山顶上有一朵乌云，它魔幻地伸展着，一忽儿，黑了半边天。

东柱的唇角往上牵了一下，又收回去，他要笑，但忍住了。阳光从云隙里洒下来，广大的草原上描了一弯小溪，澄清得实在像带子——蓝色的丝带子。锁儿的媳妇也赶着一只顽皮的鸭，叫它归到群里去预备回家，其余的鸭却柔顺地上岸，在浅草岸啄羽毛，有的扇着翅，滚下水珠。远远看去好像几朵大而纯洁的白花朵，错落地开在绿草上。

被赶的那只鸭子又悠悠然游在溪水里。锁儿媳妇急得咒骂着拭着额上的汗，一缕短发被汗浸湿了卷曲着，像一个黑绒花蕾。东柱的笑再也忍不住了，一声笑掩住了远雷。

“笑什么？跌跟头捡了元宝是怎的？”她怒冲冲地瞪了东柱一眼，举着长竿子顺流跑去。鸭子在水里灵活得很，不像在陆地上那么文绉绉的，它顺流浮下去，人和鸭子都趋近了东柱，他卷卷裤腿儿迈入水里，一手捉住鸭翅。

“要活的要死的？”东柱笑着，鸭子嘎嘎地在他手里挣扎。

“你敢弄掉它一根翎毛，我要你的命。”

“你瞧！我拧死它。”

“东柱！你敢，你……”她隔着河焦急地喊。

“我就要看看你要我的命！”他笑着，作势弄死那只鸭子。

“给我送过来没事。你……”她声音已柔和多了。

“说好听的！”

“东柱！你给我吧！要不……我回家挨骂。你还是我的好街坊呢。”她持着竿子半哀求地说，东柱奔驰而来。水花溅在他卷着的裤腿上，锁儿媳妇却倒退了几步，她感到他威严和力量的逼迫。

“还得说好听的！”他紧立在她的对面，眼光逼得她低下头去，什么也没说。乘他不备，一下抢过鸭子去，倒持了竿子要跑。没跑开，他捉住她的膀子不放。

“你还要我的命不？”他笑着，看着她。

“不，要你命做什么？得啦！放开我吧。他们一家子看见可了不得。”她挣扎着像她手里的白鸭。

“晚上出来一会儿行不？就在这儿，我有话对你说。”

“不一定。”

“不行，你来，你不来我跳墙找你去。”他故意要挟着。

“那可怎么好？我来，不过得他……睡了……他还有一点不舒服呢。”她仍然没脱开他的手。

“他，他——少提他！你可答应出来了。不许到时候变卦。你还是起誓吧！”他等着回答。

“我来，不来了，不得好死……你真……”她哀怨地望望阴遍了的天，有雨前风吹着抚在溪面的杨柳，他把捉着她的手松开。似笑非笑地依着一棵树干望着她临去的神色。鸭群缓缓走去，雷声近了。

雨后的晚夕，有夏夜特有的清爽笼罩着大地，锁儿在床上呻吟着，他媳妇在帘下的小凉灶上煎药，看看新月已经钩住墙外的树梢儿，蛛网上的水珠闪烁着银光，时候到了。蛙声似乎在呼唤，而药的气味懊恼着她，良久，良久，药水煎熬好了，端入屋里，婆婆还嫌她熬得太稀，时候小。

“心里想着什么？这么忙？这么一大碗苦水叫他怎么喝？”婆婆瞪着她，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咬咬下嘴唇，转过脸去。

“我不吃呀！太多。”锁儿并没看见药量多少，只是顺着妈妈的口吻撒泼不肯吃，他只有十四岁呢，比媳妇儿小了五岁，他在坑上像一只瘦猴儿。

“别着急，好孩子……你再给他熬去！也上一点心！这会儿别再熬糊了。他妈的该犯丧气星！”

她又点上小凉灶，把药壶放在上面。落下滚去的水很难烧沸，新月又升高，荡在白色云缕里，织云浮过去，天色蓝得可爱，她焦灼地偷偷把药倒一半在地下，然后煎了一开，好容易服侍锁儿吃了药，婆婆又骂又嘱咐地走了，锁儿还没睡着，反侧着。

“你也睡，你不睡我害怕，我吃了药嘴苦，你从柜橱里给我拿点冰糖。要不，你从小笼里给我拿一个沙果吧……”

“你还有完没有？吃了药不说好好睡，出出汗，又吃这个，又要那个，你成心扰人……你成心折磨我是怎的？”

“你就会跟我发横，你有本事跟我妈说去。吃点糖准睡呀！”她听了，无可奈何地去拿冰糖，不再说话，怕婆婆听见不甘休，那么更不能出去了。“他等急了真会跳墙进来呢！”她想着悄悄地把糖放在锁儿的手里。

“你好好睡，你睡了我还得关鸡栅栏。还得把狗关在二门外，完了事就睡，你要不好好睡我就不跟你好了。”她的声音很小，不过心跳得很厉害，好像不该这么瞒哄一个孩子。锁儿的冰糖块太大，在嘴里不便当，唾液都流在嘴外。

“你给我咬开，糖块太大。”他把糖从嘴里拿出来。

“得啦！小祖宗，您对付着吃吧！要不自己咬开！我嫌脏！”

他只得又放在嘴里，咬着，嘟囔着，渐渐睡了。她才长长出了一口气，等了一会儿，她悄悄地走出去，几枝秫秸被她踏碎，她一惊，用脚尖走去，幸亏没人问，她从后门走出去。月色和蛙声的世界，有小溪潺潺地奏着夜曲。

“你怎么才来？”

“你嫌晚不会别等着？”她像一个出笼的小鸟，话语又强硬而活泼了。在月下，她的脸上有愉悦的光。

“对了，正要跳墙去找你，看你为什么舍不得你那小猴儿男人，我看你们怎个亲密劲儿！”他妒忌地用力抓紧她的肩头，她热烈地依近他，他们沉醉在雨洗过的青石上，有小草围着青石的边缘，她低声笑着。他仍然妒忌地咒诅着，要从她身上找一些安慰，以解脱他的愤恨。

“说实话，你和那个小猴儿怎个亲密劲儿？说！”

“我们亲，我们舍不得离开，他是我的男人！”她有意挑逗他，她见他微怒的脸孔背着月光另有一种魅力。她恨自己炕上那个猴儿似的傻孩子，可是命运注定了的，自己恨着的反倒要相守一世，自己念念不忘的却成为路人……心绪不宁地起伏着。东柱果然被惹怒了，雄猴似的扑向她，狂了似的，把头脸撞着亲她的全身。

“你再靠近他，就要你的命！”他疯狂略住，恨恨地说。

“你……要我的命，我也愿意，东柱！你弄死我吧！”她迷茫地站起来，颤巍巍地走了两步，张着两个手臂，要他抱。

“离开我远一点！我不要你挨我！你这心嘴不一的女人！去！躲开我！”他怒斥她，像叱骂一头生癞的狗。她的泪流了满脸，月光怜惜地照着她惨淡的面容。

“你真怪我吗？你不知道事情是父母做的吗？你不知道我心里难过吗？你不知道我出来难吗？你还这么屈人心，你不说可怜我，你还生这么大气，我真不如死了好。”她的手仍然张着，但全身没有着落，晃摇着像微风里的花棵。

“你死了倒也干净，省得一想起你们的事就刺我的心，可是你不能一个人死，你留下我做什么？”

“我舍……不得叫你死……你……这么年轻力壮……你还有用……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啊！我的……好东柱！”她终于哭倒在他的胸前。他的怒气已经化为乌有，粗大的手指抹去眼角的泪，抚着她的发髻，默默无言。月下的天地清明而广大，难道没有一个地方使他俩存身吗？可是也没有一件东西足以阻止他们相近哪！是什么使他们这么伤痛，这么毫不怜恤地摧残他们活泼泼的生命。

“你不知道我在他家一天多么苦哪，婆婆那么厉害，事儿又那么多，一天累个死……他又是那么一个尿泡孩子，一点不能帮助我，心痛我，动不动的还向婆婆说我的不是。我的脾气自幼咱们一块玩你是知道的，没吃过亏；可是现在只有气受，没有完的苦吃着，你还不明白人家……”

他的愤怒早已变成哀怜，他拥着她默默无言地四处望着，忽然他见到北方和西方的高山，绵延巍峨。在那儿似乎有力量吸引他，呼唤他。

“你和我走吧！”

“了不得！我怕人家笑话。”她畏惧地摇着头，好像已经有千万只眼睛在注视她，有千万个轻视的冷笑的脸在她四周闪着，丈夫的小瘦脸上暴露着青色的血络，也冷笑着似的映在她脑海里，婆婆的脸是铁色的……可怕啊。

“怕笑话！不怕受罪？不和我走，做小猴的女人谁能夸奖你？就是有人夸奖你，你又能得到什么？你又有什么快乐？你想想，你就真甘心一辈子忍气吞声活下去受罪吗？你嫁了以后也得了瘦病，黄黄的脸，我见了就心痛！走，无论如何你得走，你要想活着你必须走。在山那边有我的亲戚家，就是没亲戚我也可以养活你。凭我这一身力气到哪儿都能活下去……可是我家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穷人一个，这是要说明白的。”

“你以为我要享福吗？我把用在他家的力量拿出一半来，在哪儿也不会受饿……还有你，我更不怕……可是爹妈的脸面全完了，说不定他家会跟我爹爹要人呢。”

“你是从他家走的，他敢跟你爹要人？唉！就是跟你爹要人，你也不用挂心吧！谁叫他把你嫁给那么一个毛孩子哪。”

“那也是命！你不要怪我爹！……走了以后，你还生气不？你的怒气……叫我怕，又叫我……喜欢，你要再生气，我真受不了，东柱！你看你哪儿那么大力量？你看你站在人前好像一座山。谁的话我也没甘心听过，只有你的话，不听也得听，你送我几步，叫我回去，拿点用的东西再走。”

“不行，马上就走！你回去就不好出来啦！也许永远走不成呢，马上就走，你走不动我背着你。”他焦急得声音又大了。

“可是我的东西就都便宜他们？”

“比把命给他们好多了吧？你现在回去，一定走不出来了，那么你的命就是马上完不了，零罪再也受不完啦，说不定一会儿他们正起来追你哪！走，不要那么小气，你是东柱的人就得像东柱，东西没有了可以买，命完了可就都完了。我还要活着，你也不能死……”他用右手揽住她的腰，迈着大步往北走去，月已偏西，青蛙还在咯咯不休。

走到山脚下，听见山水吼叫着，她靠紧他，似乎有些恐惧：“这……是什么叫？”声音那么颤抖着。

“山水，这声音可怕吗？”他柔和多了，保护她安慰她，像一般最勇敢的丈夫对爱妻似的。

“我怕！我觉得比婆婆骂人可怕得多。我觉得像……有神鬼似的，咱做的事瞒不了他们。”她怕得抬头望着他，想在他脸上找勇气。

“你说我们走开是坏事吗？傻人才那么想呢！神鬼总比人聪明得多，要真有神鬼，他们会保护咱们的！”他说着，自信地仰视耸立在当前的陡峻的山岩。似乎在默祷，似乎在寻思，他见夜色里每一个山石都是伟大的，每一株树都是正直的，在这儿没有虚伪，没有欺骗，没有诡计，没有人造的假道德，山水的吼叫是自然的正义呼声，因之也觉得他们走对了，正义的声音叫他们前进，月光射到多树的山坡上已是微弱了，她疲乏地坐在一块平石上。

他的精神更加奋发地前进着，扶着她爬向更高坡，她借了他的力，已经忘却畏惧和疲乏。向上爬，向上，向上！终于达到玉虎岭，翻过岭去是另一个区。他们在那儿可以找到工作，他们可以在自己的意识下活着，共同地活着，没人再来欺负他们。

他们站住了，同时回过头来，见山下的故居都沉睡在夜色里，有夜的黑暗笼罩着无垠的大地。该有多少怯弱和不幸的人同时被黑暗笼罩着啊。她微微叹了一口气。

“累了吗？”

“不，可是咱们暂时坐在这儿歇一会儿行不？山里有……什么吗？”她恋恋地望着山下说，又望望四围的山坡。

“什么也没有呢，不怕有我哪！”他纵身一跳拉住一根横树枝子，啪一声折断了。去了小枝叶，成了一个大棍子。又折了一枝给她。木枝还很湿润，很重。

“有了这个，狼狐……都可以打了。你不要怕。”

“那你坐下来，靠着我多坐一会儿。多少日子都不能和你多待一会儿，你坐下！靠近我。”

“这会儿还怕我离开吗？从今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放心吧，小傻瓜！”他愉快得像一头在草原上脱了缰的马，他枕着她的膝盖躺下，仰望从树缝间撒下的星光，月要西沉了，空山新雨后，有超人间的清香弥漫着。

“你要困，就闭上眼睛睡好吗？”她俯面对他说。

“不，我不困，我要醒着，看着你，在天亮的时候，咱们必得赶过岭去，等太阳出来，找亲戚，找工作都容易。你怎么总往山下看呢？你怕什么？还是舍不得什么人？”

“不，我只是看看，住了多年的老地方……”

“新地方比老地方好，你怎么有一点难过似的？你要是舍不得老地方，为什么肯跟我走到这儿来？为什么？”他笑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她笑着的眼光掠过他仰起的脸。近晓的山风虽在夏日却凉森森地难耐，他起来偎依着她，她像做着好梦似的喃喃地叫他的名字，当他的热力偎暖她的时候，山雀子噪了，红光射遍了东方天际，山水吼叫着，淡红色的雾像纱幔，垂罩着各个山谷，树木也似乎换了茜色的晨装。他俩醒了。她半惊疑、半喜悦地望着他，他热烈的拥紧她。他见朝霞树影之下的她，像一个美丽的新妇，他催促着他的新妇起来赶路。

他们毫不迟疑地走去，向上，向上，越过玉虎岭走向一个新的境域。

前　　路

冲在山沟里的水发出轰轰的响声，有节奏地冲过浑圆的，众多的山石。马樱花树错落地生在山沟两边断崖的红土上，羽毛似的叶子，粉绒似的花，点缀在苍翠的山谷间，放出清香的气息。天气阴沉沉的，高峰上绕着云雾。

三妞儿已经把衣服洗完了，她见四周没人，把鞋袜脱了，卷起裤管来站在一块圆石上，任山水冲着自己的腿脚。水劲很猛，她几次站不稳，而且凉得使她一口一口地倒抽着冷气，她却偏要站着不躲开，黑布裤子完全湿了，红布小褂的大襟也被跃起的水花打湿。她小声骂：“缺德的。”她想脱下小褂晾在树枝上去，陡地听岸上一阵笑声，只得把解开的扣子又扣好，大声骂：“缺德！”她提起盛衣服的篮子和鞋子，光着脚走开，到水边有草的地方。草扎了她的脚：“缺八辈儿德！”她只得穿上鞋，跑到山坡上，找那笑她的人。

“我想没别人，又是你，你笑什么？”

“亲妈还不管人笑呐，你管得着吗？”那个拿着铲子掘野菜的黑牛说。

“缺德的！掘野菜做什么吃呀？”她说。

“喂猪！”

“呸！还喂猪呐，人吃什么？吹牛！”她说。

“要不你就不给我做老婆了吗？怕吃野菜呀？”

她拾起一个小石头向他投去，他就笑着跑开了。但是不往远处跑，搂住一棵白杨树，防备石头再来。她不再砸他了，倒对他点头说：“过来，我问你正经的。”

“什么？”他并不动。她正色叫道：

“真的，有事呢，不过来你不是人！”

他过来，但并不走近她。她往前凑凑说：“怕什么？我又不吃你！”说着，乘他不备在他赤裸的胸上打了一拳，然后转身跑开。他追着，一把抓住她，笑着说：“凭你这个小身材敢打人？今天有你的……”

他把她拥在一个大山石下，亲着她的脸，她推着，骂着，笑着。山水声还是轰轰地吼，天更阴了，山里到处弥漫着浓雾似的云。

“你说前面那大山石像什么？”他已经放开她，两人坐在山石下的竹叶草里，他没话找话说。

“爱像什么像什么，我可该走了，三件衣服洗了半天，妈准得骂我。都是因为遇见你这丧气鬼。”

“嫌丧气，别对我使那股子劲，你不打我，我也不能招惹你。你妈骂你，你把实话告诉她就得了。”

她“呸”了一声走开了。眼看就要下雨了，他还在狮子坡摘野菜。

她到家把半干的衣服晾在篱笆上，抛下篮子到屋里。妈正纺麻绳。

“我还当你死在外头啦！也知道回来，还不快烧火哪，你爸爸从地里早回来了，要不是和你王五叔在门口说话，早要吃饭啦。”她把干柴煨在土灶里嘟嘟囔囔地说：“就知道纺麻绳，谁做饭不一样，必得要我做。”用力折山柴，用大把的柴烧着。

“你还不往锅里添水？锅就要烧炸了。”妈说。她才把锅里添上水，洗米。饭好了，把外面说着话的爸爸找回来，又把野马似的和人家捉迷藏的弟弟叫来。她真气极了，她想：他野马似的玩倒没人说，我又洗衣服又做饭妈还骂我。啪！给了弟弟一个耳光子。弟弟本来玩饿了，一打可打起火来了，躺在地上打滚不起来，骂着，手脚乱蹬。爸爸拉不起来他。妈说：“都是这个死丫头，做一点饭没好气，拿他撒气。”

“不用管他，咱们吃咱们的，吃完洗碗。”爸爸大声说。这句话很有力量，弟弟顾不得打滚，带着眼泪、鼻涕、污泥……吃饭来了。三妞儿看着弟弟不由得一笑。雨真下起来，很大。

北山上已经看不出山峰来。她想：“他也许还在狮子坡上吧！”

经过一场大雨，天已经不那么炎热了。没衣服可洗，妈叫她学着纳鞋底。她没好气，她想出去。

“又是福子的底子，我不管。”

“别找骂，好好做我不骂你。你弟弟的不管管谁的？你爸爸的鞋底大，你做不了。”妈说。

“屋里都把人闷死了，我上山坡上做去。”她说着就要走。妈把她叫住：

“你的心里长野草啦？在屋里就坐不住。拿着底子，别只是玩。等一年半载叫人家招走了，看你可怎么好？去吧！看你嘴噘得那么高！躲着人家的果园子走，省了人家瞎害怕。”

“听见了。”她拿着弟弟的鞋底子跑出去。

她坐在一棵大树底下，山水在下面吼着。昨夜的雨水从峰顶上往下流，流成一道道闪光的条子。黑牛还没来。她看那个像大狮子头的石头又像个人脸，怪得可怕。她四处找黑牛，没有影子。她又恼又怕，小声骂着：“缺德！”从一块大石头后面走出一个人来，不是黑牛，可是她也认识，是胡大爷的儿子——狗剩儿——也就是她新订婚的未婚夫。她很看不上狗剩儿，可是爸爸种着胡家的地，去年收成不好，还借了胡大爷六十元钱，一直没还上，五月前连本带利已经一百二十元了。爸爸没主意，愁得整天打转，后来要把青苗卖了，弃了自己经营了半年的青苗，得了钱好还账。胡大爷倒有主意，要和爸爸做亲家，把三妞给狗剩儿做媳妇。不但不用还钱，还又给出五十元钱，一匹布，两对银镯子。爸爸对这位亲家真有说不出来的感激。只是三妞儿不愿意，她知道狗剩儿天生的只有一只耳朵，据说前生死后狗要吃他，可是命大的人狗一尝就知道，不敢吃了，只吃去一只耳朵。名叫狗剩儿，不但纪念着前生的事，连这一世也表示出与众不同来，狗都不敢吃，长命是无疑了。不愿意又怎样呢？爸爸欠人家钱！她一见狗剩儿从石头后面出来，又失望又生气，彳彳地纳底子装看不见。

“我知道你今天准来，可是黑牛给我们放牛去了，来不了啦！”他大约昨天在什么地方隐藏着，看见她和黑牛的情形。

“来！来！谁也管不着！”她还纳底子。

“你可不能老早的就叫我当王八！”他凑过来说。

“天生要是王八，怎么也不会不当。”她说。他却站在她旁边，伏过短少一个耳朵的头来，要有一点丈夫的表示。她却不容情地用鞋底子打在他脸上。他摸着脸，懊丧地说：“开玩笑是怎的？打起男人来了。”可是并没生气，又凑过去。她狂了似的推开跑了，一直跑到回家的路上，见黑牛果然牵着一头牛从对面走来。他见她狂奔着，又往狮子坡上看了看，看见狗剩儿，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今天真美呀！还没过门就先圆房了。”说着牵着牛走向山坡去。三妞儿又气又委屈，坐在路边一块青石上大骂：“死不了的缺德鬼们，都滚山死了才好呢！”骂着往山坡上看看，只见狗剩儿穿过他家的葡萄园子溜开了。黑牛把牛撒在山坡上吃草，他看了她一眼。她扭过头去不理他。黑牛在山上唱起小曲来，声音很大，弄得山里起了回声，和有节奏的山水合成一种动人的调子。

六月里的天儿呀，天是热的，

谁家的姑娘，坐在那野地里，

伊呀，呀呼嘿。

野地里青草多呀，草是绿的，

谁家的姑娘呀，想那个少女婿，

伊呀，呀胡嘿。

……

她心里噗噗地只是个跳，不由得又走上山坡去。他满不理会她，还是俚俗地唱着。唱完了又用舌尖打嘟噜儿，看着牛吃草，看都不看她。她生来没受过这个气，这个滋味可不是人该受的，比打一顿还难受。她用鞋底子敲着自己哭了起来，边哭边骂：“缺八辈儿德的。死不了的短命鬼儿，瞎了眼的老牛……”她哭着，他咯咯地笑，又唱：

六月里的天儿呀，天是热的，

……

她觉得哭也哭不出好处来，拾了一块大石头用力投在山沟里，哗啦！溅起几尺高的一丛水花，她的气似乎泄净了。懒懒地回到家去，可是一个鞋底尖也没纳完，塞在炕席底下，没敢给妈看。

事儿总是往一块挤！本来她就睡不好觉，又偏偏从房顶上出来个大圆月亮，不歪不斜地使劲照着三妞儿的窗户。炕又小，容不得她翻几个身就碰在墙上，蚊子又咬她，她真烦了，烦得捶墙，捶了几下墙还是睡不着。用力闭眼睛也觉得亮。她坐起来披上衣服，开开屋门，弄得门轰隆轰隆直响，可是爸妈屋里一点动静儿都没有。从院里看北山上蓝微微的，比在太阳里还好看。她走到后门外边去，原来哪儿都有月光。连毗的果园里、山谷里、树上、草上都被银光笼住。她想早知道这么好看，天天晚上出来看看。忽然脚底下一个东西一蹦，把她吓得倒退一步。见那东西咯的一声又咚的一声跳在面前一洼积水里。三妞儿终究是三妞儿，胆怯起来，转回身到门里，关上后门。一闪，一个黑影抱住她，她吓得要叫，那人堵住她的嘴小声说：“是我，黑牛。”她也小声问：“你怎么进来的？”

“你开门发呆的时候我溜进来的。”

“我怎么没见你？你为什么晚上出来？”

“因为白天没好气，晚上睡不着。出来想在狮子坡遛遛弯。可我也不知怎么，在你门外遛开了。三妞儿！”

“什么？”

“我要你做老婆。”他郑重地说。

“不行，你不知道我们和胡家的事吗？”

“要不，你就跟我跑！我一定要你做老婆！”

“不！黑牛！我离不了家。”她怯怯地说。他紧抱住她，使她比白天柔顺多了。他们好像听见有人走路，吓得分开了。他跃过短短的石墙走了，临走说：“你等着，我绝不能叫狗剩儿挨着你就是了。”她惊惧地走向前院去。

“是三妞儿吗？”妈果然向窗外张望着，见她远远走来，这样问。

“是，我肚子坏了，走夜了。”她撒着谎，走到自己屋里，不知道妈信了没有。她关好门躺下。说也奇怪，月亮已经移开了，只照着窗子的一角。她忧郁着、回味着就睡去了。她梦见抱着她的是那一只耳朵的狗剩儿。她哭骂地醒来已经天亮了。

夏天里她做了不少针线，总是到外边去做，每次总有黑牛伴着她。有时遇见狗剩儿，不过狗剩儿常常躲着他们。黑牛已经不给他家放牛了，只是割青草挑出去卖，卖了钱和那没眼睛的爸爸过日子，在村里算得上一个赤贫的人家。所以狗剩儿心里纳闷：“三妞儿为什么看不上我，反去喜欢一个穷小子？”这闷儿总也纳不完，因为他忘记了自己少一只耳朵的事。不然，无论如何也会找出她不喜欢自己的原因来。可是他并不傻，这事从来不对父母说，不但不对父母说，任何人面前他也没说过。他想：“当王八总不是体面的事，偷偷地当吧！”

田里的收获很丰富，三妞儿爸爸十分高兴。胡大爷打发人来送信，定规在十月底娶亲。妈妈为她忙着做衣服、鞋，催她自己也做，只是她反倒没有夏天工作得勤了。妈妈整天骂着她，她整天和弟弟吵嘴。说不出的烦、怒，好像总想抓住谁打一顿似的，没理由出去了。

已经有半月多没上狮子坡，不知道黑牛近来怎样了？一天妈正在给她做一件大棉袄，十分专心地铺着棉花，她借机会跑出去，到和黑牛常坐着的地方。草已零落了，山沟里的水已没有那么大的声音，只有那么细细的一缕，淙淙地自上流下。许多突露的大石堆满了山沟。马樱花早已落了，枫树的叶子红突突的，一切都改变啦。她想这时黑牛要来了多么好呢，向他诉诉委屈，无论如何也要想法子不做狗剩儿的老婆，但是连黑牛的影子都没有。她心里很像吃多猪油似的那么腻汪汪的。

秋风习习地吹着，夜雨打湿了窗纸。在妈屋里的灯下，三妞儿拿着一个鞋帮儿出神。妈还没睡，棉衣是不便在灯下做的。妈在缝扣襻儿条子，炕上一边一个睡着爸爸和弟弟。雨打在窗纸上，也打在三妞儿的心里。妈为自己忙着，她不忍。爸爸把女儿聘了抵账，也觉得可怜。还有常常和自己打架的弟弟也觉得可爱起来。她想哭，又不好在妈面前示弱。

“妈，我头疼，先去睡好吗？你也睡吧，妈！”她特殊柔顺地说。妈抬起头来在她脸上看着，好像想从她脸上找些什么似的，结果妈在她脸上找出了痛苦。而且她一向说话总是强横的语气，今天特殊的柔和反倒使妈惊讶了。

“去吧，早睡早起！早起好好洗洗手脸，等到了人家，手太粗了不好看，胡家是大人家呢，常洗就好了。你并不算黑呀……”

“大人家也是没用，一个耳朵能用钱买吗？”她终于没温柔到底，犟着嘴走了，到自己的小屋里。雨打在窗上，打在屋顶上，打在她的心里，很久，很久。她看妈屋里灯熄了。又很久，很久，她披了一件旧米袋轻轻走到后院去，雨打在她没有遮盖的脸上。她不敢开门，她怕妈听见。她见秋雨的夜里是可怕的，到处黑糊糊的，不是月夜那么光明了。她登着堆在墙边的旧砖头，越过短墙去，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的户外。她扶着墙垣走去，穿过一个黑森森的小枣林，到了一个黑沉沉的小院门外。她知道这是黑牛的家。她的脸已经被冷雨打湿了，鞋子也湿透了。她轻轻地叩着一扇破旧的板门，一下，再一下的，像啄木鸟的声音。

“谁？”一声洪壮的男子声，是他呀，她又敲了几下，听得门里有脚步声，当脚步声走近门口时又一声：

“谁？”

“我，三妞儿。”他一下开开门。在黑暗里，他俩走到屋里。他点起棉子油的小灯，屋里昏昏地把两个影子照在墙和屋顶的连接处。

“你叫雨浇湿了。”他把那个破口袋拿下去。

“你爸爸呢？”她问。

“死了。死了七八天啦！以后我一点累赘也没有了。”他凄凉地说，落下泪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着，拉住他蒲扇似的大手，再也说不出话来。

“你要做少奶奶了，是吗？真没想到你还上我这儿来。三妞儿，明人不做暗事。你说，你心里乐吧？”

“缺……”她骂不出来，只是伏在他胸前哭。他并不抚慰她，又冷冷地说：“说话！是乐？是愁？”

“还用问吗？你这死不了的鬼，专门说灭良心的话。”

“那么是不乐了。不乐有不乐的办法，我爸爸也死了，我一点累赘也没有。你跟我走！凭我一身力气，也不会饿死你。说话，马上就走。”她踟蹰着说：“可是爸爸欠胡大爷很多钱呢。”

“欠债还钱，拿人顶账行吗？”他说着站起来看着她。

“我要走了，他们不会饶爸爸的！你叫我想想，黑哥哥！你不要催我。”她哭着说。

“叫你想想，你想什么？现在只有两条路，一个是跟我走，我会养活你。一个是你去做少奶奶，给你爸爸顶账。你……”他已经握住拳头，那么愤愤的。雨打在窗上，也打在他俩的心里。

“我怕爸爸受罪呀！黑牛！你不要催我！”她哭着扑倒在他怀里。他愤愤地推她倒在床上，大声着说：“去吧！给你爸爸顶账去！没有什么说的。”说着打开房门，风雨吹进屋里。

“去！去！我这穷人窝里不配少奶奶来的。”她忍不住哭求他饶了她。他不听。她只得跑到黑暗里去。外面下着雨，他关了屋门，一见她遮雨的旧口袋还在他床上放着，便拿起口袋追出去，隐隐见她正向山沟的路跑去，山沟尽头那大深潭哪！他狂了似的追上她。

“你走错路了。”他拉住她。

“不要管我，你这黑了心的。”她挣扎着说。他不由分说抱起她来，往她家走去。他扶她上墙她不肯。他只得说：“那么我喊醒你爸爸！你要跳山涧吗？你忘了你爸爸的账吗？我不怪你，三妞儿！听我一次话吧！你好好替你爸爸顶账，我也会好好找回我的损失来。”他把她送进墙里，他走了。抛下那条湿了的口袋。

她昏昏地走到自己的小屋，不知是梦是真。她点上灯，照照自己，还是原来的样子：白皙的脸，直鼻子，长长的有点吊梢的眼睛，很不难看。只是没有如意的事！她想在雨地里的黑暗中摸索着出去是为什么？他为什么又来追我？她灭了灯，兀自想不清楚。

第二天，她病了。

妈妈着急，爸爸请乡里一个大夫来给她诊病。大夫开了药方子走了，妈到晚上把药给她吃下。第三天她病得更厉害了，脸焦黄，没血色。妈要另请大夫，她哭着不肯：“妈妈！不要紧，再养几天会好的。我不要吃苦药。”妈只得依她。她再也不起来了。

胡大奶奶下午亲自来看她，三妞儿装作昏睡，不动。只听见：“真好个模样，要有个三长两短，可是该着我们狗剩儿命苦。”她心里暗暗地唾骂着：“缺八辈儿大德，上这儿猫哭耗子来了，没有你们那狗剩儿，我也不会这样。”于是她半真半假地大声呼叫着：“唉呀！好难受！”喊着泄愤。胡大妈只得到她妈妈屋里去坐。她想欠起身来痛痛快快唾她两口，可是身子却动不了，只得恨恨地躺下。

还好，半月后她总算能坐起来了。见妈更忙地预备她出嫁的事，她十分的烦又不能出去。黑牛如果知道她病了会怎么样呢？她想着想着心里就乱，只得不去想。

院里终日有扫不完的落叶，十月底的天气已经冬意很深，时光的难关终于来到，三妞儿的嫁期近了。她的心像风吹的落叶，飘飘的没个着落。她不想黑牛也不想狗剩儿。不想妈，也不想爸爸。可是她心里的确在想事。

已经是十月十九了，三妞儿明天就要做胡家的人啦！姑姑、舅舅……来了许多亲戚。看三妞儿的嫁妆，打听三妞儿婆婆家有多少地亩，乱成一团。三妞儿的妈简直闹晕了。但是三妞儿心里却打定了准主意，没有人能转移它了！因为她的心此时已非常坚强。

夜已深沉，从黑牛的家门里出来两个身影，匆匆地往北山走去。星光照在山里，到处斑斑驳驳的。当他们爬到山顶上时，月亮照着他们的故土，他们回头伫立了片刻，然后毫不留恋地走了。那是黑牛和三妞儿，他们要去开辟，创造一个美丽的小天地。他们所有的是爱和力。

（原载《华文大阪每日》1943年第十一卷第八期）

良　　田

村边一株老柳，不十分高，柔条披散开来却造成一片阴凉儿，凉森森的，和太阳地里是两个世界。

两个农夫握着锄头，枕着突出的树根沉睡着，黄色的大蚂蚁在他们的胸上、手上、脸上爬着，随即又被他们的大手抚弄下去，这正是暑天的午睡时候。

年轻的那个坐起来，歪着头看看锄头的刃，又对远远的山峰望望：那最高的峰顶上已经遮上白云，正是雨来的先兆。他脸上显出意外的喜悦，推醒身旁的老人说：“您看，北山戴帽，下雨没有道。要下雨了！”老人略看看远山，平淡地说：“人忙，天不忙，你们都说今年旱。你看，怎样？”老人说着坐起来，赤紫色满了皱纹的脸微笑了，两人站起来，各扣着水洗过的蓝布背心的纽子。峰顶的云加厚了。

一群赤身的孩子从村里走出来，他们提着小筐、小铲子，在田边池边菜园子边上摘野菜、捉蚱蜢。

“也难怪人们着急，米价涨得太猛，没有田地的人家，只好吃野菜。”老人感慨地叹息着，也引起那年轻人的一件心事。

“真的，小牛家吃野菜，一家都肿脸，好了没有？”

“不知道。”于是两人沉默地向前走着。

柳荫下空无人影了，走在分路时，老人站住咳嗽一声说：“一会儿准要下雨，你的凉帽呢？下完雨田里没事，你跟东家告假，回家吧！家里有五月节没吃完的青糓米，等你弟弟磨面给你做馍馍吃……家里的黄瓜也该打蔓了。”青年点点头，两人分路走开。

黑云布满了天空，雷声隆隆地响，田间农夫都匆匆归去了。青年也走向他的田主家……

女主人正在院里喂鸡，她穿着白衫子、浅蓝裤子、一双白鞋，轻俏利落。黑压压的头发戴着银压钻，梳得光光的髻，长而弯的眉下一对灵活的眼睛，左眼下一颗香头大小的痣，嘴角尖尖的，拢住两张红润适度的唇，唇右上方有一个较小的痣。有这两颗黑痣显得皮肤更白了，可是人家说她的丈夫就是这两颗痣克死的。她嫁了不到三年丈夫就死了。没有公婆，只有一个小叔在城里照应祖传的一座粮栈，家里只有她的小婶做伴，种了几十亩田地，用了一个长工——就是从田里归来的那个青年。

他把锄挂在檐下的木钩上，往地下唾了一口干苦的吐沫。他渴了，提起水桶和扁担去挑水。女主人说：“不用挑了，还有不少，对门王大叔给挑了一担，够用了。你把后院里的干柴蔽起来吧！就要下雨了！”

“好吧！今天我要回家一次！蔽完柴就走行吗？大奶奶。”

“吃完饭再走，我预备了一点菜过阴天，旱了这么些日子，好容易有雨信了，可得吃点好的！你整天辛辛苦苦的，叫人不忍心，别看我平常不说，我什么不明白？”

青年农人喃喃地说：“可是我大伯叫我回去……”

她笑了，把鸡笼关好回过头来说：“那么你也把他请来吧！”

他无言地把一堆干柴用篓子渐渐地都运到柴棚子里，把棚门关好。雨来了，铜钱大的雨点打在干土地上，又很快地干了。但雨来得急，他只得跑到堂屋里去。大奶奶切菜，二奶奶在烧柴。要说起二奶奶来，眉眼不如大奶奶好看，身材胖胖的，坐在蒲团上烧火，好像一个大肉球，不过还不黑，白胖胖的，不爱笑，也不好说话，整天做活、烧饭、喂猪，还织得一手好“家机布”，大奶奶十分爱这胖小婶。这年轻的长工在两个主妇之间有些不安起来，一则生疏，一则闲得慌，他把泥泞的鞋脱下来放在门后边就呆立着，搓着两个湿湿的大手，不知道做什么好。大奶奶已经觉出他的不安神气，笑着说：“何大哥，你那个没编完的柳条筐在哪儿？”他高兴地从墙上摘下一个没编完的柳条筐蹲在后门里编起来。一声不响，沉毅的脸，下垂的眼帘，背心外裸露的双臂，有力的腿脚，在表现出他是“地之骄子”，没有田地他不能活，田地没有他也不能生产，他只知道工作、本分，除了把田地里的嘉禾收成食粮以外再也没有别的妄想。他没有父母，没有妻子，但是他也没有忧愁，因为他觉得谁都待他很好，比如他的伯父母待他慈爱，堂兄弟待他友爱，堂姐妹对他体恤……就是女主人林大奶奶也对他很好，不过林二爷——林二奶奶的丈夫却引不起他的好感来。他一想起林二爷来就心里说：“臭美，一拳打他个嘴啃地。”不过马上他又想：“理他呢！早晚他得喂狗。活该林家倒霉，连地也不能种，就会摆架子。”他编着筐子，外边雷声响成一片，一阵阵蔬菜香送入何大的鼻管，这些气味足以证明女主人对他的好意，他想：“好人有好报。”

饭后雨已见小，何大戴上笠帽，光着脚转身要到后门外去看雨水，林大奶奶说：“何大哥，你看这场雨下透了没有？”他看看外面要停未停的雨肯定地说：“六成雨，要是接着再下一夜就不大离了。”

“可是北山的云一点也没少，也许晚上还有雨。”

“还有雨，河南里那块稻子今年错不了。”

“都是你平日尽心的功劳，好心得好报。要不遇见好心人，我和二奶奶一个妇道人家可知道什么呢？我们二爷是个买卖人，也不懂田地里的事……”她说着眼睛闪闪的，好像有泪光，何大心里很感动，只是女主人才说完夸赞自己的话，反倒觉得不安了。停了一刻他低声说：“雨晴了，该栽萝卜了，棉花地也该锄了。”

“那么，你再找一两个工夫帮几天吧，一个人做不了。”

“可是工夫一天要好几块钱呢……”

“田里收多了都赚过来了，要是谁都不雇工夫，没田地的人更苦了，今年米这么贵，都挑野菜吃……”

何大听见“吃野菜”心一动，他想起小牛一家子吃野菜中了毒肿起脸来。小牛的姐姐——那个俏妮子的脸肿得像河里的浮尸。他叹了一口气，喃喃地说：“栽萝卜可以找女工吧？”林大奶奶连连说：“你看着办！”

雨已经晴了，朝阳晒在树上、草上，宿雨闪闪发光，何大领着四个女工在园里工作，三个中年妇人，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她是小牛的姐姐——小凤，一向在家里操作，并且兼着照应弟弟，所以小凤身边总离不了小牛——一个黑小孩。今天小凤的脸已经消了肿，美丽的脸型又复原了，只是颜色青青的，现着饥饿的样子。四个女人伏着身子把萝卜秧子整齐地栽在畦里，小牛却在园边用树枝掘甜草根吃。何大一向不好说话，但是今天他胸里好像有许多话要说，只是说不出口，也不知要说的是什么。他把园里新生的野草尽量地拔着，一株粉色的山竹花摇摆在晨风里，他看着小凤的背影又看看小花，摘了花给小牛说：“给你姐姐去。”小牛果然跑过去给他姐姐，小凤回过头来笑了，把纤细的花柄衔在口里低下头工作，小牛又光着脚跑到园边上。何大呆呆地拉住一把下垂的柳枝，一阵水点打在他和孩子的头上，他才清醒地放松了柳枝，继续拔草的工作。

晚上散工了，五个人到林家去吃饭。小凤对小牛说：“好孩子，你回家吧，完了我给你捉几个大虾蟆烧虾蟆腿吃。”孩子跳着脚说：“不，我跟姐姐去。”小凤急得说：“那我跟你一起回家去。”何大把小牛领过去，小声说：“小牛，别着急，跟着我。”

扫得十分清洁的院子摆好两张桌子，八个小凳，当何大领着她们进去以后，林大奶奶笑容可掬地过来，道了辛苦，拉住小牛说：“小牛挨着大嫂坐。吃馍馍还是吃煮玉米？”孩子喜出望外地说：“吃馍馍。”说着不顾咀嚼匆匆地吃起来了。小凤红着脸说：“小牛不听话，叫大嫂操心。”说着又不安地看看大家的脸。其余的宾主已开始吃着让着。二奶奶要大家吃完她再吃，大奶奶拉住她让她坐下了。大奶奶是一个好说笑的人，只因为作了寡妇不好常出去，今天这么许多女人来和她同桌，她真是兴高采烈，口若悬河地谈起来。她说：“今年青糓米收得好，一点也不苦。大嫂们吃呀！有菜馅的，有糖豆的……”小牛抢着说：“糖豆的。”小凤急急地阻止他说：“别吃了，小心撑死。”林大奶奶说：“吃吧！可别吃太饱了。吃完了，每人拿回两个去给家里人尝尝，做得不多，不然多带回一点去。”说得女人们都笑了，一个灰白头发的妇人说：“这馍馍可好吃，大奶奶也真疼人，你们没见西头马五家的那份小气哪！多会儿给他家做工夫总是怕人吃，心劣出那不争气的儿孙。听说马五的儿子把家里整口袋的玉米偷出去给外家老婆……”另一个妇人咬了一口馍乌拉乌拉地说：“隔壁马七家也是那么怕人吃，要不怎么说是守财奴呢？”林大奶奶测知她们再往下说就把全村的短处都说出来了，还有一些有关风化的新闻都会从她们口里说出来，当着何大的面多么不好意思，何况还有没出阁的小凤呢！所以她笑了笑说：“大嫂们明天还在这儿，棉花地垄上也要栽萝卜。小凤，你也来。只管带小牛来，我没孩子，看着他怪可爱的。”小凤半天没开口了，听了林大奶奶的话，才笑着说：“净叫大嫂和二嫂费心。”二奶奶也搭话说道：“别看你二嫂傻，谁好谁坏都知道，你只管来，我就看你顺眼。”小凤笑着点点头，把一片黄瓜正要送在嘴里嚼，一抬眼见何大正对着自己看，她心跳了，耳根发热觉得何大的眼里好像有一种“什么”叫自己羞涩。黄瓜送在嘴里忘了嚼。小牛吃饱了喊着：“困了，回家。”渐渐都吃完了，小凤帮助收拾碗箸。天色已经黑暗，墙角飞出三五个萤火虫，那三个妇人已经走了。小凤和小牛拉着手也要走。林大奶奶偷偷放在小凤手里一个荷叶包，耳语道：“那是早上吃的饼，带回去给小牛吃吧！”小凤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看着她，她又大声说：“何大哥送送她们姐俩，她们路远！”

何大悄悄地跟着小凤姐弟在苍茫的夜色中走，两颗跳着的心形成一种不可言喻的情形。经过一个池塘，到了小凤的家——柳下的草屋，小凤迟疑了一下，从衣袋里掏出些“什么”来说：“小牛早晨从你们园里摘的山竹花。”说着交给何大些“什么”拉着小牛跑到家里去了，何大茫然地张开手看到底是什么？哪里是花，却是一个布做的小“针插”，好像还绣着花，只是看不清楚什么颜色了。何大想：“女人用的给我做什么呢？”十分疑惑，但马上又喜欢起来，究竟为什么喜欢，他自己也不知道。总之，何大心里凭空添了一份妄想，和一般青年人一样的妄想，他想除了从土地里收获食粮以外，似乎应当从人群里再找一个伴侣。他这样悠悠忽忽地从小凤的家往回走、走、走，忽然听人说：“何大哥进来关大门哪！”原来他已经走到东家门前了还在往前走。林大奶奶叫住他，他无言地关好前后的大门，走到后院自己屋子，听着大奶奶把房门关好，又听见野外青蛙叫，这些事真是从来没有的，他从未失眠过，但是今天他无论如何睡不好。他看开着的窗外树隙里已经有小星星在闪，邻家的狗不时地吠着，他想起白天的事：他想伯父、他想田里的秧苗、他想女主人的和善、他也想起女主人的美，但一转念，小凤清瘦的脸型又逼近了他的想象，她的眼睛很黑很亮，眉弯弯的，鼻子小小的那么直……啊！还有一张嘴总像要说什么又不肯说出口似的，还有她的身材，那么窈窕……只是脸色青黄得可怜！可惜她不是自己家的人，不然自己可以尽力使她有吃有穿，她不知要变得多么美哪。他又想起有一次伯父说：“你已经二十多岁了，也该成家啦，可是谁家的姑娘合适呢……”他想着忘神地说：“就是小凤最合适。”说完自己也觉得可笑，身边没有一个人居然说起话来真是见鬼。而且小凤对自己怎样更不得而知，他忽然记起小凤给的“针插”来，他从枕边摸索了半晌拿着那小巧的女红，心里反倒平安了。

秋天到了，真是丰收的秋天哪，上天是不辜负苦心人的，家家农场上堆积着收割的嘉禾，大道上收割的车辆来往不绝，相逢的农夫们大声说着自己的成绩。何大赶着牛车，载了一车谷穗，车后跟了许多拾谷穗的孩子和妇人，在他们的小篮里有许多拾来的米粮。何大知道这小小的人群里有小凤姐弟。偶尔回头见丰盛的田野广阔无垠，漫长的大道上有疏落落的不整齐的一行列拾谷穗的人。小凤近来脸色好起来，红润起来，这时宇宙间的色彩是金黄和浓绿。有这少女的红润岂不是更加美丽鲜艳了吗？他们似乎熟悉了，而且各有一种特殊的情感在内心里隐隐地生长光大，这也许就是所谓的“爱”。只是他们不知道，不肯用言语表示罢了。车子走着走着，临近一条宽阔的河水，牛低下头去喝水。何大对小凤看了一下，迟疑了片刻说：“坐在车上吧！省了过水。”小凤笑着，先把小牛放在谷穗上，然后自己爬到车上。丰多的谷草和谷穗，那么柔软，那么稳。何大赤着脚走在河水里，拉紧了牛的缰绳，哗啦哗啦地前进，走过河身。小凤说：“谢谢。我们下来吧！”何大仰起脸来看小凤高高地在嘉禾堆上，有天际的白云和路边的高树作背景。美而高贵的景象啊，何大的妄想又洪水般地冲向自己诚静的心灵。他说：“坐着吧！到村边再下来。”小凤愉快地叹了一口气说：“何……大叔，您在林家几年了？”何大听了小凤叫他大叔不很高兴，赶紧说：“你不能叫我大叔，你忘了我跟你爸爸叫大叔吗？”

“那么，大哥，您在林家几年了？”

“两年多了，可是今年完了秋我想辞。”

“为什么？他们待您不好吗？”

“不。因为我大伯老了，我应当回家种自己的地去。”

“可是你还有兄弟啊，他不会种吗？”

“我爸爸留给我二十亩地，也该我自己经营一下了。大伯说我也应当……成家……立业了。”说着，他用力甩了一下鞭子，牛摇摇头用力地走，两个年轻人都沉默了。

小牛说：“姐姐！一群蜻蜓。”

“好，小牛，你愿意坐车吗？你回去告诉妈，就说何大……哥叫咱坐车，怕你累。会说吗？”

“会，何大哥那天还给我两条秋黄瓜哪！”小凤凝神看着何大一纵身坐在车沿上，前边已经到了村边。对面通城的大道上有一个人骑着一匹小灰驴也向村里走来。何大一眼看见是林二爷，渐渐走近了，何大只得跳下车来，车一转身站住了。小牛小凤都下来对何大笑着走开了，何大目送他们走远了，二爷已经走到眼前。何大拉住牛缰绳说：“二爷回来了。”

“嗯，田里的活儿完了没有？”

“还不到一半哪。”林二没说什么，牵着驴走在何大的前边，往自己家走。他穿了一身白市布裤褂，一件蓝市布大褂搭在肩上，驴背上一个两头口袋，印着“三多堂林”四个楷书黑字。可惜三多堂什么也不十分多，一个孩子也没有，真是林二的心病。他的身材瘦瘦的，皮肤青白，五官都很是样，可惜长在一个男人的脸上不算合适，一派流氓气完全从眼里透出来，不过他自己却竭力做得一本正经。牛车从后门进来，谷穗和谷草都卸在后院农场上，小驴子却拴在牲口棚里吃草料。何大知道林二爷回来总要和大奶奶说许多家常，所以他没进屋去，把农场上该堆的堆，该晒的晒，还有许多零碎事，他做了一样再做一样，他不知道累，只知道这些是自己的本分。

晚饭完了，林大奶奶帮助二奶奶收拾碗筷子。林二爷用火柴棍剔着牙说：“嫂子，您歇会儿，叫她自己做，净叫她妈的吃了坐着长肉，简直是猪。”

“老二，别那么说话，一天她什么都做，咱家没有她，我一个人可办不了。”

“她不做，赶明儿砍个祖宗板儿把她供起来。一瞧她就是一肚子气，早晚把她妈的……”

“老二，你并没喝酒怎么说起醉话来了？她一天老老实实的一点错也没有，你不许欺负人。”林大奶奶不愿显着二奶奶不做活，所以她不收拾碗筷反到自己屋里去。何大本来就不喜欢这位二东家，今天见他这样嚣张更是不平。他呆呆地坐在小凳子上，看林二爷甩着手里一个金面的折扇。天本来不热了，尤其村里的黄昏更用不着扇子，但一般城里人总喜欢拿着一把折扇，叭叭地甩开，又甩闭。忽然他破天荒地对何大一笑，一颗金牙一闪说：“大哥，今儿坐咱们车的那个大妞是谁？我怎么一时也想不起来了，怪俊的。”

“西村里林大叔的闺女，还是你们的本家呢。”末一句话特别声大。对了，她是林二的本家，那么是不当对本家妹妹起坏心思的，因为何大总觉得他是一肚子“坏水儿”。林二自己倒满不在乎地又问：“说了婆婆家没有？”

“不知道，也许有婆家了吧？”

“那可惜了。不然给城里富户做二房可就抖起来啦。要在乡里找婆家，还不是给一个穷小子糟蹋了，可惜了的。”

“二爷！人家是好人家的姑娘，你可别说这外路话……”

二爷已经不高兴了，眼睛立起来要破口伤人。林大奶奶一步从屋里出来，拿着一个纸包儿，笑容可掬地说：

“老二，这胰子可真香，总叫你费心。这一包给二奶奶，你不要拦在里头，我一个人吃胰子也吃不了那么多呀。”林二爷那一脸怒气已经消了，对嫂子眉开眼笑地说：“您要给谁就给谁，只要您高兴，只是她那猪皮不配使那香胰子。”

何大站起来去担水，还听林二爷说他：

“他妈的饱饭撑的，装什么孙子……”他虽然听见，只得忍了这口气，自己下决心：“冬天散伙。”

今夜大门关得特别早，大奶奶也老早地关好了自己的房门。何大在自己的小房外面坐着，想着今天小凤坐车的事，又恨林二说那么些下流话，他觉得实在对不起小凤，凭空叫林二胡说一气，自己当时真想给他一个嘴巴。但是自己并不是小凤的弟兄，又不是小凤的任何人，不过总觉得小凤和自己有一种联系。于是他想今冬散了伙，明春种自己的地，然后求大伯托人说小凤做自己的女人，凭着二十亩田地和两个人的勤俭，一生是多么的幸福啊。不过小凤长得太好了，难免没有个人想娶她，到明年该是多么久的时光啊！她能等吗？还有林二那畜生说“叫穷小子糟蹋了”，自己是不是穷小子？二十亩地固然不少，但是这种年月，一亩地要花很多的钱粮，而且目前自己还在别人家当长工，不是穷小子是什么？真不敢多想了。他觉得眼前成群的金星星，又觉得耳朵里嗡嗡地直响，响着，响着，忽然听见女人哭嚎的声音，他用力镇静下来，仍听得哭嚎和咒骂声。是林二和他老婆的声音，是痛楚的呼号和凶狠的咒骂。何大怒冲冲地骂道：“畜生！”就想冲到林二的房里去阻止这场纠纷；但一想，现在是夜里，夫妻吵嘴，外人很不便参加。他站住了，听听林大奶奶也没有动静，又听林二开房门的声音，听林二说：“跪下，你就跪在这儿，看你敢动一下，把你的脑袋砸碎了。”林二奶奶已经不号了，只有抽泣和甩鼻涕的声音。在秋月的初十左右，月儿已经很亮了，远远地见一个人果然跪下了脸向着月。一个人叉腰站着，听林二奶奶抽泣着说：

“你进去吧！晚上凉啦，我……我准跪着就是了……你不信坐在炕上从窗户眼里看着我……”话没说完，一声清脆的掌声打在人的脸上。林二咒骂着：“你跟谁学的花言巧语，你在后门外头，我上哪儿找窗户眼去？我想你也不敢起来，不配人看着。还有脸说话哪，不嫌现世，占着好人的地方！”何大看他这么欺凌一个无能的女人真气极了，拿起顶门的木棒子就向林二冲来；但是林大奶奶拿着一盏小煤油灯出来了，她的头发松松的，两条眉皱得紧紧的，说：

“你们怎么啦？也不怕对门隔壁笑话。二奶奶起来，有事儿我担。”林二只要一见他嫂子就无可无不可了。虽然她那么冷静，林二却是一味地奉承：

“嫂子，您不用管，叫她跪到明天早上去。”

“二奶奶，你起来，打了不罚，罚了不打。她又没犯错，你已经把她打了一顿了，还要怎么着？起来，二奶奶！”

“我不敢动，他要打死我哪！”

“你不用听他的，他不敢，他怕打人命官司。起来！”林二奶奶哆哆嗦嗦地起来，侧着身子走到屋里去。何大扶着那顶门的棒子，一言不发。林大奶奶说：

“何大哥，您还不睡吗？累一天也乏啦！我们老二在外边也学出脾气来啦，才到家就这么闹翻了天。他总是多嫌我，我一个寡妇人家可怎么办呢？”说着哭了。何大只得努力张开口忍着气劝两句：“大奶奶，您不用难过，二爷年轻，又是挣钱的掌柜的，让他吧！都进去吧。”

林二手足无措地说：

“嫂子怪我，怪我吵了您啦，以后我不理她还不行吗？”林大奶奶叹了一口气说：“总怪我命不好，妨得你们林家不安，你们再吵一句，我也不劝，一根绳吊死完事，那你也就好了。”

这场乱子总算过去了，但是何大心里又多了一层挂念，那就是他觉得林二对嫂子的神情不正常。何大深知这是林家的事，与自己无干，但是一想到林二就怒气填胸。

奇怪的是，林二在家里住了五六天还不进城，更奇怪的是林大奶奶脸上的笑容已经没有了，她整天冷冷的，连说话的时候也少了。何大一总的莫名其妙，不过他想是林二在捣什么鬼哪！

果然，一天何大从田里拉完庄稼，预备打场了，他想跟大奶奶说找两个短工帮忙。才走到大奶奶房门外就听见大奶奶哭着说：“把你那些东西拿走，我不喜欢！你可别打错主意，你不怕对不起你哥哥，我可怕给我娘家丢脸哪……”何大心想：“真丧气！总遇见这些事。”他只好退到房后一棵樱桃丛里。一会儿见林二垂头丧气地到自己屋里去。紧接着二奶奶就出来到大奶奶房里，何大才出来到大奶奶窗外说：“大奶奶，该打场了，也该找两个工夫啦！”停了一会儿，才听她用平常的声音说：“你看着办吧……何……大……哥！”这声音是勉强装得的，在末三个字里似乎含着无限委屈似的。何大想安慰她几句，又无从说起，人类至高的同情心就这么抑制着，眼看着一切的不平却不能管，眼看着弱者受欺凌却不能去拯救，这该多么痛苦呀。隐隐还听见她饮泣的声音，那一向善良的女主人受了欺负，何大连一句安慰她的话都不能说，这该是多么背理的事呀。何大决定：“冬天散伙，眼不见心不烦。”

到了冬天，何大果然不在林家了，林大奶奶恳切的挽留也不能打消他的决心，因为他的决心已经不是一天了。他说要种自己的地，她又怎能阻止他种自己的地呢？一同合作的东伙就这么分开了，为了一种暗中的恶势力分开了。有一天，十一月末的天气，天上阴沉沉的，北风呼呼地吹着，何大背着一个条筐在外面拾飘落的干树枝，心里有说不出的愉快。因为冬天田地里没事，自己可以勤俭地多做点事，帮助大伯过一个丰富的新年。明春自己种自己的地，托人订下小凤，不过一年小凤就可以做何家的人了。他想着想着觉得全身温暖，虽然是号着北风的十一月天气，但是何大却感到春天一般的温暖和罄香，所以一会儿他的条筐已经装得满满的干树枝子。他把柴用草绳捆好了，正要背起来走，面前走来一个妇人，是林二奶奶。迎风走来，她已有些喘了。何大赶紧把筐放下打招呼：“二奶奶，这么大风天您出来做什么？大奶奶好？”

“好什么，她夜里老害怕，冬天风紧，狗一咬，她就吓得不能睡。她叫我找你来上我们家去一次，她说有事。”

“那么您先回去，我把柴筐送回家，就到你们家去。”

“按理说这事不一定要告诉你，可是你在我们家没少出力，你是个老实人，我总想管你的事……”林大奶奶十分憔悴地用力地说着。何大坐在一个长凳子上说：“什么事你说吧，我看着该管才管哪。”

“你还没定亲吧？”林大奶奶突如其来的一问倒叫何大一惊，不知道怎样回答了。林大奶奶接着说：

“我想做一次媒积积寿，我倒看准一个姑娘很合适，要办就赶快，再等就晚了。就是我们本家的小凤。”何大自然是喜出望外了，只是转念一想，自己今年并没有多少钱，拿什么买定礼呢？所以迟疑地说：“拿什么下定呢？一年的工钱都交给大伯了，大伯说明年给我定亲。”

“明年再定可不准定什么样子的了。我见小凤和你真是很般配的，定礼我替你办。何大哥，你是明白人，我完全是为你和小凤打算，因为……小凤家里过得很不好，她妈要把她雇出去给城里大户人家看孩子去。你想，城里什么人没有啊，订了婚再走多少还有点仗势，有什么事也好管……”

“不会不叫她去吗？”

“何大哥怎么说起孩子话来？谁不叫她去？是我？是你？咱们跟她家一点亲戚都没有，凭白地不叫人家出门做事像话吗？要不怎么说先订下亲来呢。”

“林大奶奶……您待我太好了，我终究会报答您的……订了婚我就不叫她走。”

“那就看你的本事啦。唉！也得看她妈肯把女儿给你不给呀，你听信儿吧！明天没事就来吧！我下午就亲自去说亲。”何大觉得林大奶奶的心肠像活佛，而且聪明强干像个好男子；但是她却是个命苦的寡妇，他想着不禁凄然，低了片刻头才说：

“大奶奶，您多费心了，我先回去啦。您还有什么事吩咐我啊？”

“没什么事，只是你早晚见了老二不要对他提我管这事呀。我索性都告诉你吧，城里的事就是他给小凤找的。”林大奶奶往门外探了探头，见二奶奶已经回到她自己的屋子，又接着说：

“老二不定存的什么心哪，小凤不肯去，她妈还打了她一顿。大哥！我的命太苦了，遇见这么一家子人，我和二奶奶总有一个会死在他手里，到那时候大哥给伸伸冤。”说着落下泪来。何大从未见大奶奶在人前哭过，而且自己不过是她家一个长工，她能这么看重自己，以后决心要为她出力。他直率地说：“躲开他完事。”

“好容易的话，娘家没爹妈，又没个好弟兄，可往哪儿躲呀。明媒正娶地改嫁也不是丢人的事，只是天下的好人虽不少，像我这苦命人到什么地方找去？还有我们小婶，我在他们家，她还能多活两天，我要走了，你看吧，她就惨了。何大哥，我不能说叫小婶累赘着不走，可是我心里总不愿意那么一个老实人遭劫。”何大茫然站起来看着大奶奶，果决勇敢的神气往外走着道：

“大奶奶，我走了，不管什么事只要您看着我能管，就给我送个信儿，我是不会退后的。”

何大的婚姻果然由林大奶奶的力量办成了，何家一家人都感激林大奶奶，何大工作得更勤勉了。两家议定了明年完了“秋收”娶亲。不过何大心里总觉得有些牵挂似的，他很想见见小凤说说话，或嘱咐她一些事情。可是村里的风俗是不容未婚夫妇见面的，即或偶尔见了面，也得各自躲开一言不交，订了亲反倒不方便了，这真是他预先没想到的事。

大约在他们定亲后第三天，何大照例背着筐子到有树木的路边去拾干枝。天气是晴的，也没有风，他才吃完早饭，身上还是暖烘烘的。光秃秃的冬天的田野一望无际的褐黄色、深褐色的树木，和人家坟茔里常青的松柏，形成一种很调和的色彩。还有远远一座城墙，隐在枯树间，这座城，究竟有多少人呢？有多少财力呢？吸引了不少村里人去。他也曾进过城，赶集，或者卖米；但城里人的内部生活他是不清楚的。林二这该天杀的东西，用什么神通叫小凤也进城了呢？真是给大户人家看孩子吗？那倒不错，得了钱可以解她们母女目前的饥饿，只是未必吧？林二那鬼总不会有什么好心的，也许他把小凤骗去卖给人去做小老婆，或者是比小老婆更坏的营生。何大的心里烦躁起来，想马上去找林二问个明白，又想找小凤的母亲阻止小凤走，他的心真是委决不下了。忽然他眼前一亮，小凤提着一个小篮，也来捡干枝。何大不知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决心，居然毫无顾忌地拉住小凤的手，他觉得自己把握住“真实”。小凤也没躲闪，只是脸上红红的像涂了胭脂。他紧握住她的冻得冰冷而且有裂纹的手，半晌才吃吃地问：

“你没走？”

“没有，妈给我赶做棉袍哪，也许明儿就走了。”

“你到城里去做什么？不走不行吗？”

“不走妈不愿意，走了倒可以使家里少个人吃饭。也可以挣点钱……林二说是给人家看孩子。”

“这人家姓什么？住在城里什么地方？”

“妈都知道，妈还上他们家去了哪，要不，也不能放我去。你……你不放心问我妈去吧。”何大把手放松了，倚着树干回过头去望望远处的城，默无一语。小凤只得拾着地下的树枝，可是她心里觉得不痛快，她恨自己家连一亩田地也没有，不能在本乡本土吃饭，还得跑那么远，又不知道要遇见些什么人，眼泪不断地落在冻了的土地上。何大突然说：“我明天送你去，叫他们看见我，省得……省得他们以为你家里没男人。好欺负。”

“不用，我一个人丢人就够受了，不能才……下定就叫你跟着丢脸。你不用去，有妈送我哪。他们好，我就做下去，不好就散，我不能叫人欺负。你也不用太操心，我怎么去的，还怎么回来就是了。”

他不知是感激还是伤心，心里涌出各种滋味，眼角鼻管都是酸酸的，不过没落下泪来。他觉得自己的确是个穷小子，不然每月助小凤的家几许日用钱，还用小凤自己出去服侍人吗？他自己惭愧极了，对小凤正眼也不敢看地说：

“你说得对，我对不起你，等明年春天我自己种了地，无论如何也不叫你们挨饿了。只要我肯勤俭种地，上天是不会亏待我的，园边，地边，只要有土地的地方我都种上东西，长出东西来我挑到城里去卖，把他们城里人的钱拿来用。卖不完的自己吃，吃不了的给穷人……我们只要有地就不用发愁，不怕挨饿了。小凤，你得帮助我！”他把小凤伏着的身子抱起来，搂住她的腰，往东指着说：

“你看，把马家坟过去，从北河沿一直到南边那杨柳行都是我的田地，我父亲临死留给我的。先叫我大伯种着，等我到娶亲的年头，地就归我自己种了。还有我们家后门外那个池塘和菜园也是我的……将来地亩会多起来的。只要你我勤俭，等地多了，你也可以像别人似的当起东家奶奶来了。”小凤随着他的指点看着那些连陌的良田，心里燃起许多幸福的火花，把自己的清苦和不幸完全忘记了，羞涩地把头藏在他广阔温暖的胸前，火热的脸孔微擦他的衣襟。幸福的、爱的力从心里贯通到唇上，她偷吻着他的衣襟说：“我也不愿意当东家奶奶，我也不怕吃苦，什么我都会做，反正你将来不像别的男人似的给人气受就行。像林二似的那么狼心狗肺地打林二奶奶多可怜哪。”他这时候快乐极了，他真不知女性有小凤这么多可爱点，他所见的村里许多未婚夫妻都像仇人似的躲着，偶然有那脸皮厚的，说句话就被人笑话死。等结了婚，差不多又都是不配合的婚姻，爹妈强给娶的。不是男的整天装凶神，就是女的撇清不肯合好，没想到小凤对自己这么依恋，这真是天意。多亏林大奶奶，她一定看出我对小凤的心意了吧？她怎么会留心一个长工的心意呢？也许小凤和她说了什么吗？小凤为什么会欢喜自己呢？我得多问问她。于是他把小凤搂紧了，声音低低地说：

“小凤！你觉得我有什么好处吗？”小凤笑着推开他，提着篮子跑开了说：“来人了。”何大往四外一看并没有人影，但是小凤已经快跑到村边上了。何大没想到女人不但可爱，而且是不易对付的生物，为什么好好的跑开呢？真是莫名其妙。他又不敢追她，怕她跑得更远了，只得失望地看着她，看她又放慢了脚步，而且她的篮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只得叫住她：“喂！你捡的干枝哪！”她笑着回过头来说：“忘了捡啦，怎么办？”何大把自己的筐提过去，到她跟前，把成大把的干枝放在她的篮里，直把她的篮装得满满的，他才说：“你刚才跑什么？一个人影都没有，你怕什么？”

“我怕你！嘻，你看你的眼睛死盯住人，你说话的声音都改变了，谁知道你要怎么样呢？”

“你太叫人喜欢了，小凤，早知道你这么好，我早就托人说你了，也许不会有城里这一档子事。”

“你看你，说那不高兴的话做什么，你还以为我是孩子哪？我也十八岁了，什么不知道，你就放心不行吗？你还叫我说什么呢？”

“我不怕别的，就怕你人大眼高瞧不起我了……”

小凤提着篮子转身走开了，痛苦地说：“你慢慢看着吧！”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何大知道自己太直爽了，使她不高兴地走去，又不好再招呼她，眼看着她走得远远的，他的心里热辣辣的，又痛苦又空洞，觉得有生以来今天是最快乐的一天，谁又想到她生着气走开了呢？要想再有这么一个快乐的日子，恐怕要等收完秋娶了她才会如愿呢。唉！小凤，可爱的人！

何大自从辞了林家的长工活以后很少到他家去，眼看就要过年了，他怕林大奶奶有什么事叫他办，他就和大伯说了一声向林家走来，却见林二奶奶满身水淋淋地从家里往外匆匆地走，一见何大急忙说：“林二把我倒栽在水缸里就出去了，他要拿水淹死我，我使劲挣出来，我叫我爸爸上城里告他去。”

“大奶奶呢？”

“她娘家嫂子养孩子了，她今早回娘家去了。你到她娘家找她一次吧！反正林二有一场官司。”

说着水淋淋地向小路走去。正好何大知道上林大奶奶娘家去的那条路，他就走着去了。

等何大和林大奶奶回到林家的时候，林二还没回来，二奶奶娘家人也没来。林大奶奶看着自己家一个人也没有，房门也没有锁，幸亏没丢什么，只是冷冷清清的好像没人住的空宅似的。她咬住嘴唇，忍着泪坐在炕上发起呆来。何大看看水缸里的水洒了一地，有的已经在地下结冰了，二奶奶真可怜，这么冷的天身上水淋淋还不冻成冰人吗？剩下缸里的水也不能喝了。他要掏缸，重新挑水，大奶奶突然说：

“何大哥，不用挑水了，万一动了官司，人家还不上家里来查，留着原样儿吧！该着败家，还喝水哪。”

何大不知怎样好了，站在堂屋缸边上叹息。林大奶奶说：“你不用替他们担心了；小凤走了以后，我不放心，打发村里开酒铺的到城里打听。小凤真是给人家看孩子，还给我带了一双鞋，给你带了一个棉背心，都是她自己的钱买的材料，自己亲手做的。”说着叫何大进里屋去。大奶奶从红漆板柜里拿出一个报纸包来，放在炕上打开。里面是一件深蓝市布的棉背心，白里子，黑骨头扣子，何大说不出的喜欢，又怕拿回去家里人问起来不好意思，就拿起来到柴棚里去穿在大衣服里面，有说不出的温暖和喜悦，把林家不幸的事忘得无踪影了。回来见大奶奶站在堂屋的水缸边流泪，何大觉得林家人真不幸呢，不过最可怜的是大奶奶，性格好、能干、长得好、一颗善良的心……为什么遇见这些难办的事。自己是个年轻男子，又不好安慰她，只得向她说些不相干的话；但是说什么呢？从何说起呢？每次在她家总有二奶奶在旁边，一切都还自然。今天只有自己和她两个人，真是有许多不便。他想走，可是丢下她在这么一个凄凉的环境里，她怎么忍受得了呢？而且林二也许会乘机回来，他是什么也做得出来的，所以自己反倒不能走。何大的心绪复杂得自己都安宁不下来了，又想万一官府人来问起自己来算什么人呢？岂不又多一个头绪？他于是问道：

“大奶奶！二爷知道我散伙了吗？”

“他不知道，只要村里人不知道他不会知道的。我想村里人还不知道，因为还没人给我荐新长工呢。”

“我大伯是不轻易向外人谈家事的，也许外人不知道，只是二爷为什么不问呢？”

“他吗？他心里整天想些邪事，正事一概不管。”

“那么如果官府遇上我，就说我是长工好了。”

“何大哥，你也像我似的说起孩子话来了，官府的人是那么好请的？别说没出人命，就是出了人命也得停个一天半天的再说。碰巧一点油水也没有的官司，打来打去的，就自消自散了。唉！说什么呢？自古来人情就是那么回子事……哟！你看二奶奶一个人回来了。”果然二奶奶蹒跚地走回来了，衣服也没换，水已经冻成冰，连头发上都是冰，脸上叫水缸里冰碴扎得许多块青紫，唇冻得青青的，虽然没淹死，但是一身水淋淋的，生生冻得成了冰人，也和死了差不多的痛苦。大奶奶又心疼又气地说：

“你也真要命。大老远回了家，连衣服也不换换又回来了，多么冷啊！”二奶奶到屋里，沙沙地带着一身冰，就给大奶奶跪下哭着说：“嫂子救我！”大奶奶把她拉住，叫何大烧热水给大家喝。何大想着：看来这官府是没人来了，掏缸，挑水吧。林大奶奶拿出一身自己的衣服催她换上，落着泪问：“亲家爹知道这事了没有？他怎么也不管？”

“他……也够不上做爹的人。我一进门就先遇见他，我哭着把这些事一说，他大骂丧气，说我活是林家人，死是林家鬼，两口子打架就往娘家跑，也不怕人家笑话。有骨头的丫头就死在他家，爹给你报仇，你给我回去。……大嫂，我还有什么指望？”

“可糊涂死了，等死了不就晚了吗？亲家娘就没出来叫你换换衣服？”

“唉！别说是后妈，就是亲妈也不敢哪。你没见我爹那个凶相哪！像我做了什么丢脸的事似的。要不，我就寻了死吧？”

“也没见你这么糊涂的人，既回了家什么也办不了，还和我商量寻死来啦！该着我操心，你藏在我屋里吧，等老二回来我和他算账！”

何大已经把缸里的水挑满，烧了一锅热水，就回家去了。一路上兀自挂念着林家的事。

第二天一清早就听见有人来叩何家大门。原来是大奶奶打发人找何大来啦，林二奶奶在昨天晚上吃官粉死了。林二给她家去报丧，叫人家打得遍体鳞伤，并且现在绑在本村小庙上。同着本村全村人、村长、村副问他“官了”还是“私了”。何大到林家见大奶奶头发蓬松地坐在灵床前哭着，四五个邻妇在旁边解劝。大家见何大进来就齐声说：

“何大哥来了，叫他辛苦一趟，到庙上看看二爷去吧！”话还没说完，只见一群人拥着一个鼻青脸肿的林二从大门外冲进来。两三个生脸的汉子进门拿起瓷器、家具就摔，然后就往林大奶奶屋里冲去。林大奶奶不知是急是怒，一阵风跳到自己的屋门前拦住他们破口骂起来：

“我把你们这一群瞎了眼的强盗，你们走路也不认清门口？你把外间屋的东西都摔光了我不管，那是他们林家的东西，他们自作自受。我的屋里是我娘家陪嫁的，谁敢动一下？你们没有王法吗？欺负到寡妇门上来啦？我们村里的人都听不见吗？我做错什么事了？也没人来帮忙？”说着号哭起来。村长本来在外院，听见林大奶奶说的话条条是理，而且保护村民是自己的责任，就匆匆过来，后边有村副，何大……还有三五个本家人。林大奶奶哭进自己的屋子去，村长拉住林大奶奶门口的几个人说：

“诸位有话好说，他们各人的事各人当。这位是林二居孀的嫂子，诸位不可一律看待。”其中一个比较年轻的胖小伙子，大约是死者的弟弟，愤愤地说：

“他妈的居什么孀，我姐姐死了，他们林家里自己配了吧！”

“啪啪”，两巴掌打在小伙子的胖脸上，何大气昂昂地说：“我豁出去了，打官司有我一份，今天不打死你，你也不认识我们村里的义气。你姐姐活受气时候你们没有一个人为她出气！现在她死了，你们倒来报仇。你们开心来了，拿着人家清白的女人胡说……”说着何大还往前去要打，一个本村人把他拉住，何大忍不住地说：“你们打官司只管写上我，我是何大，在林家当了两年长工。你姐姐生前受林二的收拾我都见真，林大奶奶的苦楚我也见真，何大不能含糊就是了。”屋里、外面已经挤满许多人了，从人群里挤进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进门就号啕大哭：“我的苦命的孩子……”说着就把尸身上的单子揭开，见身上穿着还是家常的布衣服，就哭着闹着不答应。由村长评议的这场事私人了结，给死人来个好丧仪、好装殓。

大家商议条件的时候，院里、屋里嗡嗡地乱得不可开交，幸亏是冬天，不然早就臭不可闻了。村长约下几个本族本村有头有脸的人办事，别的闲人连请带喊地打发出去，把林二也带进堂屋里，他垂着头，像一个临刑的囚犯。他并不是真正的厉害人，只是软欺硬怕罢了。他的岳母大口唾他骂他，大舅子、小舅子要求着苛刻的条件，他一言不发。林大奶奶一只手在后边背着出来了说：“诸位叔叔大爷、婶子、大妈，在我十九岁那年到他们林家，二十一岁守寡到今天，十年了。我们老二还是经我手给他成的亲。我除了没儿没女——那也是林家祖上的阴德差，我有什么不是没有？”大家干干脆脆地说：“没有，百里挑一的规矩人。”林大奶奶感动地流下泪来说：“那么大家帮帮我这苦命人，先了了我们的家务，再办二奶奶的丧事。”林家一个族里老头十分同情地说：“那么你打算怎样，我给你做主。”

“先谢谢你老！我们二奶奶死了，像我们老二这样的，我还能跟他一锅吃饭吗？先把家给我们分了，我过继一个儿子安分过我的关门日子，他再娶媳妇好坏由他去，不和他打这份糊涂官司。老二，你答应也这么办，不答应呢也这么办。要是叔叔大爷们不肯给我们了结这件事，那么我也活了半辈子啦，死了也不算命短。”说着背后那手拿出一把锋利的剪刀，对着自己的胸口等着大家回话，大颗的泪珠挂在腮上，滚滚地下坠，像象牙上滚着的明珠。一个好心的老太太在她身后一把从她手里把剪子抢过去，大家吓呆了的神情才松缓了。那老族长说：

“依你，你说的都是明白话。老二！你怎样？”老二的神志似乎清醒了很多，叹息着说：“嫂子！我对不起你，叫你跟着我生气担心……可是嫂子，我也不是没有委屈，就说我和死鬼吧，虽说是爸爸妈妈活着替我订下的；但是她那份长相，那份蠢，就没人替我想想。唉！好在我城里还有那个米粮店，事完了我也不回来了。把她埋了以后家产剩多少，多少是你的。嫂子，人生能活多大岁数呢，只要你愿意，我绝不小器。”林大奶奶已经跑着进屋里去了，大家纷纷商议着析产问题。

林家已经把家产分成两股，林大奶奶过继本族一个小男孩。林二奶奶的丧事办得十分热闹，严冬的荒村里终日经声佛号地叫嚣着，纸糊的车船轿马人物灯伞从林家门口直摆到小庙台上，全村人们如逢大典，整天在外面看热闹听念经听喇叭。死人的装殓都是丝绸的，棺材是贵重的木料，林二的家产如果不是林大奶奶哭闹着分出一半去，简直完全用完了。出殡的那天，二奶奶娘家人每人要的全份白市布孝衣，村里帮忙的妇人们又明拿暗偷的，就只孝衣一项用的钱就可观了。林二穿着重孝，拿着“灵幡儿”，完全是孝子的仪式，这自然是二奶奶娘家人出的报仇手段；但是死者又感到什么呢？假如在她活着的时候救救她，岂不是双方面都好？现在人死了，钱财消耗了，结果呢？只是一场空，白白地给外人解解闷，开开心罢了。死人仍是九泉含怨，活人却多结了一份仇恨。

自从林家这件不幸事件过去以后，村中一向平静无事，只是正月初一那天大风雪，小凤家的破茅屋吹倒了。林大奶奶把小牛母子二人收容到她家来，小凤曾回家一次，可是何大没能见着，她就又回城里去了。他说不出来的惆怅着。

新年过去了，眼看春耕的日期又到了。何大替林大奶奶荐了一个新长工，何大就开始耕种自己的田地，何大伯在“开耕”的前一天吃完晚饭，在一盏油灯火上吸着了旱烟，何大妈坐在炕里边，她的女儿——云子在灯下纳鞋底，何大伯对女儿说：“你大哥哪？”云子说：“和二哥在后院牲口棚里收拾哪。”

“把他们叫来。”

云子下炕把哥哥们叫来，何二比何大略低些，也是膀大腰圆的好庄稼人，他们坐在何大伯旁边的长凳上。何大妈眨着眼看看女儿、看看儿子、看看侄子，又看看老头子，高兴得一言不发，满足地打起盹来。云子纳鞋底子的声音彳彳地响着，她的影子映在纸窗上。老人用力吸了一口烟，一股子兰花烟的香气缭绕在这静静的小屋里。炕沿上一盆无焰的火，斜插着一把小烙铁。老人说：“老大地里的界石都看好了吗？”

“看好了，大伯。”

“明天老二帮着你大哥耕他的地，耕完了就帮他撒种。靠河沿的低地种稻子，去年冬天雪大，今年种稻子准错不了……等你大哥的地忙完了，他再帮你种你的地。哥俩干事商量着来，别生气惹人家笑话。当初我和你叔叔，才差一岁年纪，从来没斗过嘴。现在你叔叔婶子都没了，只留下你大哥一人，你要错待了他可不行。老大，大伯从你小时候手摸着长了这么大，叫你做几年长工见见人情世故，你的工钱我一个子儿没用，都留着给你娶媳妇。我老了不想种地，可是我也不能空待着，园子由我种。收了什么卖钱两股分。就是家产也不用再分了。我们哥俩早分配好了，后院的正房三间两间厢房、猪圈、牲口棚……都是你的。等你娶了亲把文书交给你。前院的房子是你弟弟的。”

何大听着伤起心来，用手抹着眼角的泪说：“大伯您不用说了。多跟您在一块过几年不行吗？”

“不是那么说，我想今年秋天给你们哥儿两个娶上媳妇，分家另过，年轻争强好胜，两股比赛着，谁也不肯懒惰了。不用几年就可以看出来，勤俭的富足了，懒惰的穷困了。”老人停了一下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用力地敲着，然后把烟袋放在板柜上，看了打盹的老婆一眼。

“庄稼人最要紧的是勤俭，男的女的是一理，当初你妈是出名的巧妇人，你们原来姐妹四个连你五个孩子，你妈给你们穿得整整齐齐的，后来孩子死得只剩你一个人了，没什么活计还揽外面的活计挣钱贴补着过日子。你大妈针线活不行，地里却能做，足赛得过一个男庄稼人。云子的活还是你妈教她的。要不然咱们爷儿三个的活计谁给做呢？多亏她起早睡晚地忙。”

云子用唇润了润麻绳说：“娶了嫂子们就好了，我可要大大地逍遥一下。”

何二说：“你也别想着逍遥，也该叫人抬走了。”

何大说：“今天早上我还看见妹夫上地里去。大概也是要耕地了。好小伙子，准不能叫你骂媒人就是了。”云子笑了唾着嘴里的碎麻说：“不用觉得该娶老婆了乐得说别人。”

老太婆打了一个响呼噜自己倒惊醒了，坐直身子看着昏昏的油灯火花，又看了看正在说笑的一家人，打一个哈欠说：“还不睡哪？明儿不是早起吗？”

一家快乐地安息去了，因为明天要开始他们一年幸福的工作呢。

四月初的天气在乡间是最美丽的时候，田间的秧苗都长得绿油油的，田边的野花开得灿烂得像许多花边镶在绿毯的边缘上。何家弟兄提着小锄往田里去拔草，经过林家的田边，见一个长工低着身子除草，小凤的妈和小牛也在帮工。何二打招呼，何大也跟着打招呼。他很想打听小凤的消息，但是怎么好意思呢？他只说：“林大奶奶好？”小凤妈站起来笑着推着小牛说：“你往前拔，别拔错了。”又对何家兄弟说：“你爸爸妈妈好？你们哥俩也下地？林大奶奶好着哪！又给小凤做衣服呢。那人可太好心了。过两天小凤该回来啦。她们东家奶奶也上乡里看‘青’来，城里人闷得慌了，拿咱们乡下的青枝绿叶当宝贝。”

何大听说小凤过两日回来，他心里再也平静不下去。他想她回来一定住在林大奶奶家，见她的机会一定不少，只是像去冬那天捡干枝的聚会恐怕不易有了。天哪！为什么快乐的时光那么难得，得了又那么迅速地消逝了呢？

他每天到黄昏，晚饭后就在大门外的菜园边或小树林里溜达，何二知道他的心事，跟他约好了说：“大哥你放心遛你的弯儿。每天我管挑水，我管喂牲口，等你见了我那没过门的嫂子安安静静多说会子话。等多会儿我也遛弯等媳妇，你再替我，哈，哈！”何大虽然笑着骂：“别胡说了，等大伯听见骂你。”但是他真是什么都不顾由何二替他，他失魂丧魄地等小凤。

一天太阳已经完全落在西山里，天上的云由浅金变成桃红，照在池里、小溪里，完全是透明的桃红色。嫩绿的蒲草和芦苇柔软地轻轻摇摆在微风里，这正是一切人类最爱的时候，不冷、不热、不忙也不闲的时候。没有狂风、没有暴雨、没有寒雪、没有凋零也没有过度的丰满，一切都那么喜滋滋的，那么柔嫩地向生的途径走。何大从园子后边走到一片幽静的小林里，许多丛生的小槐树叶子圆圆地对生着，被晚霞照得红红的，因为原来的绿色太嫩了，经外来的红色一照反倒把绿色掩住，眼光为这红绿交辉的颜色弄昏花了，他无聊地往前走着。

“你上哪儿去？”这突然的声音倒使他一惊。原来小凤迎头走来，她把头发梳成两条辫子，瓜子型的脸映着中分的黑发十分可人，皮色也红润白皙了，眉显得特别弯，眼睛的长睫毛闪闪地似乎向人诉说着什么。何大反不知说什么好了，停了半晌他才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早晨。”

“听说你的东家奶奶也来了。”

“什么东家奶奶？我不在她家啦。”

“为什么？你妈愿意吗？”

“愿意！你呢？”说着她闪着眼睛侧着头看着他。

“愿意。你舍得离开城里？”

“你别气我行吗？我离开城里都是为了你。”

“怎么？有人……”

“林二那小子不怀好意，他总借机会上那家子找我，我最初还不好意思见他；后来他直给我送东西，那种神气也不对劲。他又说：他和林大奶奶分家了，他永远住在城里，又说他老婆死了，想在城里找一个人。后来他托人向东家奶奶去提说我。我就把我的事儿都说给东家奶奶了。可巧东家奶奶的小孩子死了。她要亲自看我在她那儿看的孩子，叫我做针线，我说不会做针线就辞了。”何大已经尝试过少女的温馨，听了这些清脆又刚毅的话更觉得小凤可爱，只是不敢再抱她。他怕快乐的时间过得太快，他只是看着小凤笑。但一转念觉得小凤搬在林家住，万一林二回来岂不可怕？焦急的说：“林大奶奶知道吗？”

“知道，我到家都跟她说了。她说不要紧，她有法子抵挡他。林二自从老婆死了办完了丧事以后，总也没回来，有人说他怕老婆的魂不饶他。林大奶奶把他该得的房子折合了钱给他拿走了。你总是有点不放心我吧？”何大被她说着了心病。羞愧的青年男子的情绪有如一头饥饿的牛，他猛烈地低着头抱住了小凤，说：“你知道秋收完了的事吗？”小凤点点头。他不放松地乱亲着她的脸孔、颈、胸。

暮色渐深，他送小凤走出小树林，听着林大奶奶呼唤小凤。何大站在一棵槐树后面，见林大奶奶一只手领着小牛，一只手领着她的过继儿子——石头，笑嘻嘻地看着低着头从树丛里跑出去的小凤。林大奶奶问：“一个人上树林里做什么去了？”

何大很担心小凤说不出话来，但是，小凤却笑着说：“多少日子没回家，哪儿不许我看看？什么一个人两个人的？您就是好说个人儿。”

两个人说笑着走远了。何大从树林里出来，绕着园子边走回来，见何二挑着水往家走。何大过去一句话不说把扁担从他肩上一托就抢着挑走了，把何二吓一跳。一看是他哥哥便追上前去，哈哈大笑着说：“小伙子真棒！抢一担水，一点没洒，本事不小。哪儿来这么一股子没用完的劲儿？”何大已经担着水走到院里去。何二只拿着提水绳子追着走进来。关好了后门，一天就这么幸福地过完了。

阴历九月中旬的一天确是良辰吉日，何大门上贴着双喜字，挂着红彩绸。贺喜的客人忽出忽进地张望着。帮忙的人跑着、喊叫着，原来何氏兄弟同日娶亲。倒也经济热闹！许多孩子们穿着新衣在秋日的日光下跳跃着、等着花轿。何大的岳家在本村，何二的岳家在五里以外。何大先拜了天地，蒙着红绸子“盖头”的小凤被人搀到后正房的炕上。何二家的花轿也接着来了，何二的岳家很富足，送亲太太是新人的嫂子，穿得一身麻丝衣服，拿着姿势走路，眼睛看人时总是冷冷地一瞥。天地拜完了，何二的新娘端坐在前正房的炕上，红绸盖头由何二用秤杆挑下去，何二笑着跑出去，外边少年一阵大笑。新娘子长得很好：白白的圆脸，头发不十分黑，眼睛很大，不时地看着站在地下的客人。客人们今天是破天荒的快乐，匆匆地往两个新房里跑。夜里闹新房用棉花撒上辣椒油从门底下猫洞里点着了火送进去，弄得洞房里的两双新人打喷嚏、流眼泪。何二的新娘一面开窗子一面小声咒骂着。后正房的小凤本来一天水米没有下咽，临上轿见小牛和妈妈那种孤单的样子又痛苦地哭了一场，下轿又不动地坐福——端坐在炕上，又由许多妇人七手八脚地上头、开脸——用线绞去脸上的汗毛……一天就感到头昏眼花，吃子孙饺子时候她已经呕吐了，装完鸳鸯枕已经冷汗遍体了。哪还经得起这么一呛呢？所以她晕了过去。何大急得叫何大妈来，云子把闹洞房的人斥责得走开。前院倍加热闹起来。小凤终于醒过来，何大妈才放心了。嘱咐何大小心照应她。何大妈和云子走开，客人也不敢闹了。不过大家很不满意小凤的娇嫩。何大从厨房灌了一壶开水放上红糖端来给小凤喝，小凤因为自己是新人不好意思躺下，还挣扎着坐在炕沿上，何大端着糖水走向她前面，低身说：“好点吗？喝糖水吧。”

“好啦。”小凤又渴、又饿、又晕，见了又甜又热的水就毫不推辞地一口喝下去，喝完了心里略觉镇静一些了。何大说：“你吃饭了没有？”

“上哪儿吃去？人家要笑话的……”

“真没道理，新娘子就不是人就不许吃饭？”说着从立柜里拿出一个点心盒来。

“你吃吧！这会儿是没人看见的。”小凤见自己的丈夫这么体恤自己，心里有说不出的快乐。小声说：“你送点给前边那新娘子，她也是一样吃不着东西的。”

何大奉命地用纸包了一半转身就走。小凤又嘱咐说：“你把新姑爷叫出来，交给他。告诉他就行了。你不要自己进弟弟的新房……”

“知道了。”何大说着走出去。

等何大回来看小凤在地下站着，已经换了一身粉红的小裤褂。真快哪！大红的衣服和粉红的衣服看来大有不同的情调。何大知道小凤身体不舒服，而且天也不早了，催促小凤先睡，她却羞涩地站着不动，何大焦急地说：“你要怕我到几时呢？你安心在炕上躺着，我在板柜上睡是一样，你再不睡我就搬到车棚里去睡，怎么样？”

小凤的脸上突地笼罩了一重红霞，眼波流动地看着何大的胸，她从来没敢看过何大的脸，迟疑的说：“你不许走，那是不吉利的……”

“那怎么着吉利呢？”

“窗子还没关好哪！”

前边新房还在热闹着，何大吱的一声把窗子关好了。

三朝啊、回门哪……一切新人应做的礼俗都做完了，她们两个新娘开始着嫁后的实际生活。究竟小凤容易过些，因为何大和何大伯分居了，何二家的还要服侍公婆，她的心里总感到不平；但是新来乍到的又能怎样呢？只是暗暗对小凤生气。小凤十分爱着这个小婶，她每次回到娘家和她妈妈或林大奶奶谈起话来总说她的小婶多么可爱。同时林大奶奶又尽力把自己对人的那种好的善良的性格灌输给小凤，所以小凤在自己工作完了的时候总要帮助何二家的和云子做事去。何二家的在娘家是娇养惯了的，时常住在娘家。何二性格比何大还要随和一些，对于媳妇更是无可无不可的。他每天在田里工作，回来见到妻子的时候少，见她回娘家的时候多，见自己的哥哥和嫂子那种自然恩爱的样子，时常暗自叹息。

在春三月的时候，田地里已经耕种完了，只是每天做些零星事，何二家的又回娘家去了，何大夫妇却一起开拓后院一块荒地，何二无聊地走过去故作高兴地问：“哥哥嫂子也不是整天忙什么？又掘这块地干什么？”

“种菜，边上栽玫瑰棵子，开了玫瑰给你捣了包玫瑰包子，吃了省得想媳妇。”小凤一边笑一边打趣地说。

“这准是嫂子的主意，哥哥人笨没这么多的花招儿。”何二也打趣地回答着。何二想起自己前院那片地方也不小啊，他走到自己的院里，只见长了许多扫帚草和刺儿莱，就动手去拔，拔了几棵，就没兴趣再拔下去了，呆呆地想着方才见到兄嫂的神气该多么快乐呀！自己不是和哥哥一天娶的妻吗？为什么自己这么孤孤单单的？虽然结婚前自己也一样的工作过，从来很少做空想的，只是娶亲后似乎明白了共同生活的意义，假如妻子也像嫂子对哥哥那样爱，那么体恤，该多么幸福呢？也许哥哥比自己奇特点可以征服嫂子的心吧？一定的。可是又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缺欠来，唉！一个土里寻食的农夫，除了水旱天灾值得忧虑以外，他们是不知道什么是烦恼的，何二在娶亲前想，娶了亲该多么有趣啊，慢慢的还会有人跟自己叫爸爸……万没想到多了这么一个妻子反倒添了许多烦恼。

三月的天是青青的，漂浮着白云。厢房前的桃花都落了，妈在屋里纺麻绳，妹妹又预备午饭了；但是妻子却在娘家躲避着自己，越想越烦，要不然等爸爸妈妈去世了自己把房子、地给哥哥和妹妹一分，出家当和尚去，只是目前的烦闷怎么消除呢？还不如地里忙些好，省得闲得生气。他走到妈的窗前隔着窗子叫：“妈，妈！”老太太纺麻线，纺车呜呜地响着一点也没听见。要是妈听见又怎么样呢？向妈说什么呢？说想媳妇？不像话！说什么呢？没得可说。幸亏妈没听见。

云子早定亲了，秋天就要叫人家娶走了，小凤帮她做了不少活计。春天已经是漫长的白天了，可以做很多的活计还有闲暇，这天下午小凤锁好了房门和何大一起回娘家去。自从小凤嫁了，她娘又搬到林大奶奶的院里，小牛家已经不十分穷困了，人口很少，小牛也长大了，帮人拔草，给人喂牛、拾柴，都会做。小牛的妈又勤俭总揽活计做，所以米缸里也有米，屋里也有板柜啦。

何大夫妇被林大奶奶请去吃晚饭，饭后在灯下闲谈着，林大奶奶的过继儿子——小石头坐在炕沿上听着大人们说话。他今年已经八岁了，从小就没有父母。自从到林家来，他才认识到人生的幸福，他才了解母爱是什么。所以他没有一天肯离开林大奶奶的。何大坐在炕对面的长凳上，小凤和林大奶奶坐在炕里。林大奶奶看了小石头一下说：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我想叫石头到学房里念书去。认认地文书也是好的。省了长大成人受别人的气，他还有那么一个叔叔……可是这傻东西不肯去，你们好好给我哄哄他，他要肯了，我明天就送他去。”

小凤拉住石头的手温和地问：“为什么不肯上学呢？”

“妈就不能整天跟我在一块。”那孩子担心地说。

“学房离你们家多么近哪，去吧，你妈会在门外等你的。”小凤说。孩子看了看他妈说：“老师要打我，妈就进去拉住他吗？”

“还没上学就怕老师打？你要听话老师是不会打你的。”

“老师生气就打人，不管听话不听话。”

“你听谁说的？”

“对门王大仁说的，有一天师娘和老师吵完嘴，老师进书房嫌他们吵，就打了几个大学生，每人打了十板子，手心都肿得老高。从那天王大仁就不上了……”林大奶奶听孩子说出这么些个道理来就踌躇道：“可怎么好呢？当老师的还这么糊涂。”

何大知道林大奶奶这么一迟疑就不肯叫石头上学了。石头如果不识几个字是很危险的。因为他不是林大奶奶的亲生孩子。将来就是为这点产业在林大奶奶的晚年都恐怕会出风波。所以他赶紧说：“还是上学吧！小石头，你只要不淘气、不打架，老师一定好好待你。等你的书念完了好好在村里做个人……明天就上学吧！去了叫你妈送你的时候，多托付托付先生就好了。我和弟弟小时候也念了三年书，按时按节的我大伯净给先生送好吃的，什么新老玉米、嫩黄瓜，都送。我两个很少挨打……”

没容他说完，林大奶奶笑了说：“这么看起来老师也是不开眼哪，真是官不打送礼的呀。”

“什么事都是一个道理，就那么办吧。”何大这样说着，看了看小凤。只见她低着头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何大想了一下明白了：小牛已经十岁，也到念书的年岁。虽然乡下人不一定念得中状元，但是一个字不识是一生要吃亏的。何大想完了就不能存在心里，决定了就得说出来：

“你上学，我还给你找了一个伴儿，明天我也送小牛上学。”何大说着又看了小凤一眼，果然见她的脸上显出欣慰的样子。石头听说小牛也上学，就乐得跑下炕来，到何大身边拉着何大的袖子说：“小牛也上学？”林大奶奶问他道：“你愿意吗？石头？”

“愿意！我们俩一定不上树，也不呛蛤蟆了。”

春三月的夜里，到处暖烘烘的，初生的禾苗有种神秘的清香气息，连着池塘的小溪潺潺地流着。柳树的柔条显着特别袅娜多姿，在多星的夜里现出墨色的线条。远山严肃地列在近城的地方，星光下有缕缕的微云，一对夜行人在蜿蜒的小道上缓缓地走着——何大同着妻子回家呢。经过小槐树林的时候，何大停住脚看着不十分丰盛的枝叶说：

“槐树发叶太晚了，记得去年这儿绿油油的很茂盛了，要不怎么遮住咱们呢？”

“还说哪，林大奶奶想起来就问我：那次槐林里有谁？……好好的人都跟你学坏了。”

“那么你不会别理我，你凭心说：你愿意跟我学不？”

“不，以后总也不跟你学了。”

“那么现在呢？”何大热情地、率真地抱起小凤来，拥着，闻着她特有的诱人的香气，然后双手托着她，像托一个婴孩似的往前走。他们必须横过一条小溪，才能到家。他托着小凤已经走在水中央了。他顾不得脱去鞋袜，站在水里说：“你跟我学不？你还装作不喜欢吗？你说！你说：‘我就是喜欢何大，什么我都听何大的话，他教我怎样，我就怎样，你说！”小凤在何大的手臂里笑成一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何大故意把手松了松说：“你说不说？不说我把你扔在水里。”

“我说，我说。”小凤把脸藏在他胸前，小声，不十分清楚地说了一些话，何大愉快地托着她走过溪水，她却一挣扎跳下地来。一颗流星低低地从天边飞掠过去，消逝了。他们缓缓地走着春日软软的田间小路，小凤忽然郑重其事地说：

“明天老二要去接他媳妇呢。他们俩是不是不对付？”

“老二人太随和了，她大约很娇，两个人必得倒一个个儿才好。总要男的刚，女的柔才行，不能一味地顺着女的，到时候也应当对她刚强点……”

小凤打趣地说：“对了，比如要过河就把她往水里扔一扔什么的。”

何大笑了笑接着又说：“老二说把她接来托你劝劝她呢。”

“不过我觉得你也应当问问老二，他对她到底喜欢不喜欢呢？”

“自然喜欢，他恨不得把命都给她，只要她说‘要’。”

“她说‘要’？还等她说？什么事不一定要等，把你的性格给他就好了。”这些隐隐约约的话何大似乎不十分了解，想了想说：“像你说的是叫老二对她厉害吗？那她不是更不肯接近他了吗？”小凤有些急了，又不好意思说得十分露骨，停了一会儿。两人默默地走着，眼看已经到家了，何大催促着说：“你快说吧，到家了，也许今晚我就去告诉他。”小凤小声说：“你可不许说是我说的啊！”何大点点头。

小凤说：“她今年才十九岁呢，对她丈夫的意思也许不十分明白吧？可是……可是……你就告诉他：对她要多喜欢……不用等她要……务必叫她知道自己丈夫的可爱点。叫她不肯离开他就好了……反正我也不会说了，你明白就好了。不明白我可也没有法子再说啦。”

何二的妻子已经三个月没回娘家了，何二兴高采烈地工作着。他的前院已经搭起小小的一个丝瓜架，不再荒芜了，何二家的对何二已经如鱼得水似的，也帮云子做活。何大伯夫妇也纳闷，他们想从先何二娶亲的时候一定犯了克星，现在克星过去了两人也和好了。眼看着一家人欣欣地往兴盛的命运上前进着，“老天不负苦心人”这句话更成了两个老人的天经地义。

何二的衣服特别整齐，而且脸色也滋润了。这正是应当努力的青年黄金时代，他那将来做和尚的梦早忘得干干净净。原来他是好说笑的，现在更是一味地嘻嘻哈哈。

云子嫁了，何大妈感到十分的寂寞和空洞，幸亏何二工作之余在她面前说东道西地安慰着她老年寂寞的心。凡是云子在家里当做的工作，何二家的都做了。小凤不时地做双鞋呀、烟口袋啊送过来，何二家的对小凤也比从先亲切了。

新年大家是没有工作的，云子夫妇也来归宁，大家都说云子更漂亮了。她的丈夫很安静很诚实的。何大妈寸步不离地守在女儿旁边，三个青年却陪着何大伯“斗十胡”。

小凤从外面慌慌张张地走到何大妈的屋里，哆哆嗦嗦地说：“大妈，您……跟我看看老二家的怎么啦，她说肚子痛，脸都白了，那可怜相……”何大妈才听了吓得不知怎么回事，但一静又笑了：“她该养孩子了，看你这样儿倒把我弄糊涂了。去！叫老二来。把你妈也找来帮我给她收拾。”云子笑着说：“我怎么没有瞧出来呢？”小凤喜欢地掉下眼泪来说：“我也是小傻瓜呀，没想到这一层。”说着转身上后院把何二从赌兴中叫出来。何二正在赢得高兴，见嫂子叫他就说：“你是叫我还是叫我哥哥？可别叫错了人。”小凤笑嘻嘻地说：“还装糊涂哪！你要当爸爸啦还闹呢。你去到我家把我妈找来，帮助大妈，快去吧！戴上帽子，看你乐得忘形了不是？”何二也顾不得戴帽子，嘻嘻地跑出大门去。小凤追着他说：“别叫小牛来，大年下的，他已经拜过年了。”

一直到黄昏，何二家的痛苦已经把她弄得没有人形了。她声嘶力竭地喘息着对何大妈说：

“妈，我真难受，一定是活不成了，我要是真死了，您劝您儿子别难过……我死了比这样好……好受得多……”何大妈也觉得心痛说：“好孩子忍着点，这难受是短时候的……”

何二在窗外已经酸泪滂沱了，恨不得自己替她受罪。又想：万一她死了，自己就终身不娶。他偷挥着眼泪，又听屋里一阵凄厉的惨呼，他用力把两耳掩住再也不敢听下去了。他想：“完了，完了，可惜自己唯一亲爱的人就这么惨痛地完了。天哪！如果你要她死，就快些吧，不要叫她再痛苦下去……”他正在伤痛地想，只见小凤笑着出来对他还拜了拜，说：

“大喜，你当爸爸了，还是个儿子……”何二半信半疑的时候，听见孩子洪亮的哭声，可惜这不是出世的第一声，因为那时候他正掩住耳朵。他好像被赦的囚徒，狂喜得几乎拉住小凤，喜欢得流着泪说：

“嫂子，嫂子！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我刚才也是直害怕呢。”

孩子长得很像何二，一家人都有说不出来的快乐，他的名字就叫“欢喜儿”。

在欢喜儿两周岁的那年春天气候太干燥，一滴雨都没有，到了四月天仍是红日当空，而且不时地吼着风。长得二三寸高的苗儿多半都干枯了，有的被风吹坏，农人们一个个愁眉苦脸，就是荒芜地方的野草都不肯茂盛地长，所以田里没有工作。他们想：为什么又有荒年呢？人们的罪孽太深了吧，怎么办呢？

米价突然涨起来，城里大米栈里大量地收买米，村里有存米的人家都不肯卖给本村人，都是大车小担地往城里运米。乡里没有米的人，又没有工作可做，只得大包小卷地把衣服被褥拿到城里去卖、当，得点钱买几升米回来，有的捉住自己的小鸡子到城里去卖，也有的把养的半大的猪——预备五月节喂肥了卖的，赶到城里去……村里一片饥饿的呼喊，求雨的、私自烧香的、偷窃的……形形色色的事在这小村里层出不穷。林大奶奶家还存了两石多稻子，她想把这稻子卖给村里人吧，吃什么不是一样呢，后来听人家说：城里稻子比高粱贵三倍，因为大户人家都喜欢稻米，大铺户也是拿稻米当珍品。于是，她想把稻米卖给城里，再买些高粱谷子回来，卖给村里不就可以多一些了吗？她和长工商议完了，又把何大找来问他进城不？

原来何家兄弟每人也都是存的稻米，因为这几年他们收了不少稻子，平常日子又舍不得吃，所以和林家的凑在一起有七八石稻米。

天已经亮了，林、何二家的两辆米车同时出发进城去。林家的长工和何家两兄弟，赶着车子前进。四月的清晨原是可爱的，但是今年却不同了。田野里稀疏的小苗伴着一种红褐色的野草在田边生长着，是每年见不到的。他们赶着车进到城里，最热闹、商家最多的是“南街”。南街有两个粮栈——专收买大宗村里米的，其中一家便是林二的“三庆记粮栈”。这家粮栈是林家三代的产业，城里人因为知道“三庆记”也都知道“三多堂”。有的起得早在街上闲游的人们见来了两辆米车，第一辆车上的口袋都印着“三多堂林”四个大字，以为三多堂从村里给三庆记运米来了。米！“米珠薪桂”的年月，只要有米往谁家运，谁家就是财神庙。于是有人就往三庆记送信去说：你们家给你运粮食来了。林二夜里睡晚了些，新近又结识了一个相知的花姑娘，早晨不免晏起，虽然近来米粮行因为荒年反倒忙起来，但是林二手下还有个账房先生、两个伙计，他是东家兼掌柜的，身份高架子大是当然的。他在后院才起床，拖着鞋坐在一个木制的圈椅里在想什么，摸着左臂上被那新相知咬青的一块，想着昨晚的情绪，心里还热乎乎地觉得挺是味儿。小伙计冒冒失失地进来说：“掌柜的！有人给柜上送米来了。”林二这些日子确实收了几份便宜米，所以他顾不得再欣赏那块爱的伤痕，也没洗脸就走出店门。

何家弟兄一向进城卖米都是挑着担子在街上卖给赶集的，可这次并不是大集又是大宗的米，似乎应该找一个粮栈全部出清；但是因为习惯的关系并未打算好了卖给谁家，他们把车停在南街一个小辟巷的口上，就闲眺城里的街景，自然他们是在找粮栈。果然一眼见一个旧的铺面，大敞着铺门，里面在大木架上摆着许多簸箩，门楣上有一个黑匾，匾上有四个灰突突的金字：“三庆粮栈。”林家的长工不识字，何大对何二说：“这就是林二的家传米铺。”

何二点着头仔细地端详着，林家的长工知道女主人家城里是有粮栈的，不过两股早已分清了财产，临行时女主人又没嘱咐他一定卖给谁家，他倒为起难来，他看了看何大说：

“我们二东家的米铺？二位打算怎么样？”

“无论怎么样是本乡本土的人，已经走到他们门口还能把车赶开卖给别人去吗？”何二永是这么权变地说。何大并没说什么，不过也算同意了，他们正要进行发卖的事项，忽见三庆粮栈里走出一个人来：他是瘦瘦的身材、白衣裤、倒背着手，显然有些拱肩，脸长得很是样，只是青丝丝的，满现着那么亏弱。他见这三个人似乎一惊，但马上又镇静了。把脸上横七竖八地那么一挤，挤出一个青筋暴露的公事笑容来说：

“何大哥，辛苦了。嫂子好？她打发你来卖给我……卖给我米的吗？”何大一见林二总是觉得气愤。还是何二，笑着说：

“林二爷好？我哥哥已经不在你们林家佣工了，这位是你家的新长工。”林二听了把他嫂子的新长工瞥了一眼，觉得这人比何大平安些，不像何大那么刺儿头、不好惹，就笑了一下说：“那么你们送来两家的米？”

“自然！”何大开口说。

“不过年头不好，市面上也很冷清，你们是什么米？”

“稻米。”长工说。

林二听说是稻米，心一动，他知道是好买卖，必得大赚一笔，所以故意把眉头皱皱说：

“是稻米啊？真是的，要是别的米还好办，稻米？这年头谁还买得起稻米？唉……真是的。本乡本土的，我收倒是对付着可以收，等着卖出，可就难了……”

何大见他是故意捣乱非常不愉快，忍着气说：

“那么我们上别的铺子商量去吧。”

“一样，全一样，你没想想这是什么年头……进来喝水，大家慢慢商量。请进，走着不是买卖，哈，嘻嘻。”

三个农人把鞭子缠利落了走在三庆米栈门口，何大又迟疑地说：“我不进去了，我看着车。”林二立刻吩咐一个小伙计替他看车，到底把何大让进去。林二走到账桌边向着那一脸黄蜡似的账房先生小声说了些什么，又大声说：

“你先去吃早点，顺便叫伙计沏一壶茶来。”账房先生拱着肩摇摆地出去。林二走在柜台里，坐在账桌边，把三个农人让在柜台外的一条长板凳上，问清楚了多少石，他又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核算了一个时辰。说：

“一百五一石，怎样？太贵了，太贵了，全城没这个价。”

“高粱还要一百八一石哪！二爷，我回去怎么交代？”长工焦急地说，林二注视了那长工一下，接着说：

“我自家的粮食赔点也认了，只是，只是太多了，我没这么大力量，何大哥，你是明白人，赔钱的买卖怎么做呢？”何二唯恐哥哥把事闹僵了，在城里又没有熟人，他急忙说：“自然不能叫二爷赔钱。不过，这会儿城里住家买稻米早就要两元三四角一大升了，少了二百一十元一石是办不了啦。我们也是一年血汗换的米粒，那么我们还是到别的铺子走走吧！不早了，有买卖也叫别人抢着做了。”何家兄弟站起来就走，长工很为难，林二也站起来说：“你们二位我不强留了，只是我嫂子的米，贵贱我是要买的。”

何家兄弟知道林二的为人，同时也知道这长工是老实人，不敢做林大奶奶的主。不过，林大奶奶既然叫他同自己兄弟一同出来，自有一番无形的嘱托，假如他上了林二的当，那怎么对得起林大奶奶？于是何大回过脸来说：“凭买谁的也要公平交易，不能灭良心做事。”

林二听了并不生气，还笑嘻嘻地说：“林二再没良心也不能亏负我嫂子。二百一十元！钱货两交！何大哥给看着秤！你好放心！”何二把何大拉了一把说：“大哥咱们先走吧，人家是一家人。”何大看了长工一眼，长工倒很郑重而镇静地伫立着，对何氏弟兄说：“南门上见！”

何大在前面匆匆走出去，还好，那辆车还平安地被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守着。他们出来彷徨四顾，隐隐见三庆记的账房先生走进一家米栈的旁门。

他们已经把这小城里仅有的五个米店都问过了，但是没有一家肯给的比一百八再多的。好像受了林二的贿赂似的，每个掌柜的都那么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何大虽然不是什么有地位的人，但是有生以来就拿劳力换饭吃，既不会低三下四也不会大势凌人。今天见这么些个势力之徒的种种神气，不仅气愤而且感到凄怆。他们弟兄的原意只是把稻米卖掉，买回较多的粮食去分散地卖给村里人。他们心里毫无图利的念头，他们永不会忘记那些为饥饿而愁苦的脸和到处搜寻野菜或嫩树芽的匆忙，还有邻人小孩子为饥饿而哭泣的声音，还有本村有米不肯卖的富户，还有，还有……还有许许多多凄厉的呼声，不幸的状况，都在何大心里瀑布似的冲滚着。如果这些稻米顺利地卖出，至少可以把村里人的胃填饱些，至少可以延长一些人的寿命，至少可以减少一些偷盗的犯罪行为。但是城里却找不到这么一个机会。那么自己的原意完全成了泡影。何大伯夫妇也要失望的。林大奶奶不知要怎样地失望呢！一定是林二散布了什么破坏的话！他为什么有这么大的能量说服这些粮行的老板呢？难道这么多人都在企图打他们的算盘吗？这些人们！这些人们同样的有一颗心和一个胃呀！他们为什么有这个权利握紧别人的喉咙呢？而且有许多人已经知道他们进城来要运回更多的糙粮的，有许多人像巢里的小鸟似的张着口等着这两辆粮车。等着这两辆车回去喂满他们空得出奇作痛的胃，天哪！稻米卖不出去，该给这许多人多么大的失望啊！何大想得出了一身冷汗。

他对弟弟说：“老二，咱们把稻米赶回去，他们和咱们一样还空着肚子哪！他妈的见鬼！城里的铺子里就没有一颗人心。走，老二。”

何二也是在思索什么，不过和何大略有不同罢了。他想：林二捣了鬼是无疑的，但是为什么只和哥哥作对呢？且不要管他，应当赶快把这些米卖出去呀！赶快吧。慢了，林二的毒会散布得更远呢。

他急切地说：“哥哥，城里卖不出去还有四关哪！走，不早了，快！”他们在南门里遇见林家的长工，他的车已经空了，何二惊说：“他给了现钱没有？”长工安静地说：“给了。完全给了！”

何氏弟兄在西关的富盛米栈卖了米，得的价比向林二索的价还大，他们和林家的长工一齐用所有的稻米钱买了糙粮。何大放心了，喘了一口气，心想：“上天不负苦心人！”

当他们把车赶在回家的道上时，已经快晌午了，四月的正午本来很热，又加上这苦旱的时候，他们更热了。而且早上出来得太仓促，吃的东西很少，这会儿都饿了。离城很远已经没有卖吃食的地方，可离家还有一段路，何二跳下车来到路边，见有许多圆心菜，据村里人说，圆心菜是野菜里最好吃的，他随走随摘，摘一大把圆心莱，扔给林家长工几棵，就跳在自己的车上对哥哥说：“咱也尝尝野菜。”说着放在嘴里一把。随着呀的一声都吐了，连说：“好苦呀，也不是正经苦，说不出那么一股子咸涩的邪味儿。”何大没尝，只是一手拿着鞭子赶着车，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那一把圆心菜，眼睛那么湿湿的，他见沿路还有许多别的野菜，夹杂在那种不知名的红褐色的植物里。他想：“圆心菜是野菜里最好吃的！”

粮车还没有卸完，已经挤满了一院子人，老人、小孩、妇女，各拿着稀污的小布袋或小条筐，他们等着买一些价钱公道的米。何氏弟兄逐渐打发完了这些可怜的买主；但是车上还剩了几斗米。他们为什么不多买些呢？何大想关好大门后回房里喝水休息休息，因为他今天十分疲乏，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他匆匆把门推拢，但是有一些什么东西在作梗，他不能把门关好。往外一看，见门外石头上坐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用他枯瘦的手推着要关上的门，有气无力地说：“别关门，你……院里有……黄瓜吗？给我几根……我又渴又饿……”何大见他年纪这么老，怎能咬得动黄瓜呢？说：“你等等。”说着匆匆地走开。老人手里还握着一个小布袋，他拿出来又把手背在身后。那么需要，又那么惶愧，大约他也是想买米。

何大端来一碗温暖的稀饭给老人，老人站了半天没站起来，只得坐着接过去喝了，喝得还剩半碗就舍不得再吃，但又没地方盛。何大已经看出他的心思，知道他家一定还有人，只是这么老的人还有什么人指望他养活吗？

何大说：“你老不是本村的吧？想不起是谁来。”

“我是外村的，在我们那儿买不到米……进城去又走不动。”

“你要多少米？什么米？我这儿有。”

“我早就坐在这块石头……上啦。见许多人买米……我知道你……有米……可是我的钱，我的钱……”

“你的钱丢了吗？”

“没丢，我出来的时候太忙。心里只想着买米，忘了带钱，只带了一个小口袋。老啦！一点记性也没有了……我白来了一趟，修好，你给我找个小铁筒，我把这半碗饭带回去给我孙子吃……”

“你吃了吧，我给你量点米吧，把口袋给我。”

“我没带钱哪！要不，把我这破褂子给你，等我给你送钱来再穿……”

“不用，我只算赊给你的，别忙，没钱就算了。”说着何大转身进去。老人擦擦眼角的欢喜泪，居然能站起来，信手从石边摘了一棵车旁草咬着，两腮的皱纹移动着，他并不吐，那么安然地嚼。何大把一个涨满了的口袋交给老人，又给他三五条用马兰草捆好了的黄瓜，又匆匆从院里拿了一根粗树枝，对老人说：“拿得了吗？不送你啦！这个木棒你拄着走得力些。”

“可了不得，你……姓什么？我忘不了……你……”

“走吧！太累了，你记住这大门就行，不用问姓了。记住大门！没米了再来吧。”

老人站起来定了定神，开始试着颤巍巍地走下高坡，走到小路上就站住了，费力地转过身来看着何大，点着头又用力转回身去，擦拉擦拉地走了。

已经是四月底，还没有雨的消息，村里举行大规模的“求雨”。枯瘦的孩子们拿着柳条，头上戴着用柳条做的圈子，在成人面前排成一个不十分整齐的行列，而成年人又分成两组，一组敲锣打鼓，另一组持着点着的香把，他们的脸上都是那么凄怆严肃，走几步就由一个五十几岁的老人领头喊着：“求雨喽！”于是所有的人都随着喊：“求——雨——喽！”声音是那么单纯，那么凄凉，接着几声锣鼓声响应着。沿途并没有看热闹的人，因为这是饥饿的呼喊，无论如何是没有娱乐性的。他们一行人，迤逦走向北山去。

在山前有一块高与云齐、方圆数里的浑圆石，石中间，向着东方有一个大洞，洞外已经被人修了许多禅房，他们把锣鼓放在寺院里，拿柳条的童子分两排站在洞口，持香把的成年人走进洞去：洞是很大的，也是圆的。正中有刻在石壁上的佛像，因了年代的久远已经凋蚀了，除了那庞大的佛脸以外别处的雕刻一点也不清楚，佛前有石供案、石香炉，他们把香插在香炉里，就跪下叩头，对佛像叩完头又对龙女、红孩儿的石像及两旁十八罗汉石像祝祷一番。只见从右边数第三个罗汉前单有一个供桌，也是石刻的。这里香灰非常的多，显然这个罗汉是十分灵的。不，不是对这罗汉特殊的膜拜，却是在他后边的石壁上有一个奇异的东西——是一个庞大得吓人的龟，虽是石龟，但是颜色却不是石壁的灰色，乃是苍黑色，隐约还见得到一个伸着的颈项，只是不十分清楚了，这大石龟究竟是人工的还是几万年前的化石，谁也不得而知。这洞却是天然的，村里人又都信仰这石龟，只要他的壳上有些湿润，就快下雨了。他们膜拜完，由何大走到罗汉的后面，登着罗汉的石台去摸龟背。何大有些踟蹰，还没伸手摸，只见这巨大的苍石上有许多水珠，像夏天暴雨前的水缸似的含着小水珠。

何大狂喜地喊：“水，水！”他大胆地向石背上摸去，把他吓得又缩回手来，那么凉！像冰。他对大家说：“许愿吧！要下雨了。”由村长许了三天野台子戏，如果下雨，在他们村里小庙前唱三天戏。一群人欢欢喜喜地出了洞口，何大觉得洞里很凉，洞外又觉得热，好在有古老的松柏树遮蔽着。他回头见石洞外有县里新修的石匾额，四个白色大字刻在青石上，是：“古洞千秋”，右边是“松柏壮千秋”，左边是“洞佛昭万古”的一副对联。“古洞千秋”的上面还有一个小匾额，也是横着四个字：“佛恩无量”。再往对面一看只见朝日已高，山里倒还保持着原有的苍翠，山竹花灿烂地开着深浅不同的红花，一股清泉从石佛洞的山门前绕过流到山下去，泉边生着不可多见的丰草。在更高的山峰上出乎意外地有两三缕白云绕着。啊！这山间哪，已经叫农人们忘记旱年的恐慌，而憧憬着雨后的快乐了。

祈雨后，没有一个人不时时望着天，或开开后门看看北山的山峰上是不是被云绕着。果然，在第三天的早晨，何大伯抱着欢喜儿站在后门外往北看，呀！上半的所有山峰都看不见——被浓云遮住了。山的下部也隐隐不十分清楚。只见那石佛洞所占有的浑沦大石却昂然露于云雾的外面，远远望去像一个巨大的狮子头，微仰地对着东方的天，所以这儿又叫狮子坡，石佛洞又叫狮子嘴。可巧，洞外那些人工的寺院、禅房高高的，远远看来正好是狮子的鼻子头儿，北山连绵的山峰渐渐都隐在云雾里，只有狮子坡显露着。天气来得很猛，一阵凉风吹得欢喜儿藏在爷爷的怀里说：“爷爷，家家。”

何大正在地里拔那红褐色的怪草，忽见那草根下有一个东西在蠕动，用小锄一划土，出来了，是条蛇，颜色和那草差不多。何大虽力大体壮，但只是怕蛇，他急忙跑开，别的农夫在附近的田里看见了说：“是咋了？”

“长虫！”于是由那个农夫用锄钩起来抛在水里，因为他知道这是条旱地的物儿，何大日来心情从未愉快过，今天又见了这个蠢东西，心里总觉得不好过，懒懒地荷起锄来，往回家的路上走。走不多远，一阵风雨来了，很急，他未及防备，只得迅速地往家跑，到家时身上已经全湿了，有汗也有雨。小凤在地下的小凳上坐着，呜呜地纺线，见他回来，停住纺车问：“怎么？身上都湿了，下雨了吗？求雨下来了。”

“下雨了，只是我心里很难过。”说着他就躺在炕上，小凤从来很少见他大白天躺着，近来他却时常这么躺着。她说：

“把鞋脱了吧，还有那小褂，都湿了。”说着她就全替他脱去，找一件干小褂叫他穿好，外面雨声已经很响了。她自慰地说：“无论如何是下雨了，地里的苗有指望了。”她又问：“煮点姜糖水你喝，去去寒气吧。”

“不，怪辣的。”

“不辣，我少放姜多放糖，还不行吗？”她轻轻走到堂屋切姜，雨下得更大了，有雷电呢。房外怪响一声，霍地，何大光着脚跳出来，小凤惊讶地看着他，他看了小凤一眼安心地又回到屋里，小凤煮好姜糖水，劝他喝下去，给他盖好被单叫他好好休息，自己要下地去纺线。他却拉住她说：“你别走，我不放心。”她莫名其妙地笑着问他：“怎么？”

“外边下雨哪，你不能走开。”说着他拉紧她的手，小凤想起刚才他光着脚往外走去看自己的神气，更加莫名其妙了，怕什么呢？下雨该是很喜欢的事，他怕什么呢？于是她问了：“你怕什么？下雨于咱们是有利的呀。”他突然坐起来抱住小凤，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的大雨。雨多下些吧，小苗会复活起来的，下透雨以后，米价马上会下落的，而且没田地的人也可以找到工作了，下吧！只是何大有一些怕，一种原始的恐惧。他觉得自己是病了，他想也许会死了吧？死了以后小凤呢？还有林二那小子，还有……还有最可怕的是自己不该在石佛洞里许愿心：在大家叩完头的时候，在村长许唱戏的愿心以后，许多农夫默默之中各个许了各自的愿心，何大在那时候也曾暗自默默地对神灵说：

“下雨吧！田地已经旱干了，池塘的水都枯了，假如有灵有圣不出三天下了雨，我宁愿不要我最心爱的东西，我愿舍弃个人的福，只要大伙有饭吃……”那么果然有灵有圣吗？那石龟真灵吗？果然不出三天就下雨了呢，他最心爱的东西是什么呢？除了小凤以外还有什么是最爱的？好在小凤是人，并不是什么东西……只是什么东西可爱呢？他心里起伏不定地抱住小凤，小凤看着他瞬息万变的神气，很担心，只得安慰他，叫他躺下，自己在旁边守着。

已经快到黄昏时候，雨也渐停，小凤到柴棚去拿草，见院里的青枝绿叶都那么清洁可爱，抬头见墙外的树上也洗得绿绿的，天还没十分晴，也许还有雨，她来往搬了足够明天烧三顿饭的柴，在堂屋堆好，预备刷锅做饭，听何大从梦里喊出来：“小凤！”小凤走到屋里见他已经坐起来，脸上还有梦里的余惊，小凤又把他安慰了一番，只是他不再躺着了，坐在堂屋小橱子边看着小凤做饭。

夜里，很凉爽，何大把窗子关得严严的，临睡还满屋里看好像防备什么似的，小凤叫他这样子弄得怕起来，颤抖地说：“你怎么了？什么事，都不肯对我说。”何大点亮了煤油灯，才把这事对妻子说了。

她起始也不免震惊。但是她没闹病，神经相当健全，说：“怕什么？买个纸糊的人烧了，替我就得了，你也别那么犯心病，有灵有圣更不怕啦。咱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何大究竟年轻，又是健康身子，病了两天，怕了两天，等着不发烧了，病好了他也忘记了怕。还是小凤花钱买了个纸糊的人，托人在大道上向北烧了，完事。

端午节在小庙上唱起野台子戏来，在庙前一棵古槐树下搭了一个台子，一班秦腔，还有一班子莲花落。老远地就听见胡琴的尖叫声、拍板声，响遏云霄。

庙门大开着，许多男男女女烧香的还愿的络绎不绝，别的村里还有赶着车来看戏的人，车上还有擦着粉的妇女，许多买零食的，只是比每年庙会里都贵了好几倍，卖项很少。穷人家还是不好买米，以野菜充饥，只是雨后的野菜更肥嫩些罢了，他们仍没有工夫听戏，虽然在端午节他们还要满地里去找食物充饥；究竟看戏是不会解饿的，戏台前除了有些穷孩子以外，都是些穿得整整齐齐有房子、有地的人，更有些流氓子弟，嘻嘻哈哈，评头论足地不离妇女坐着的地方。林大奶奶自从出嫁，做寡妇以后从来没出过前面的大门，闷急了在后门外走走，看看远山、看看菜园子，不然就是在屋里做活。但是自从和林二分了家，又过继了石头，她改了办法，自以为老了，可以不再躲藏了。所以常常送石头上学，不再那么隐居着。她多年没看戏了，她记得没出嫁时常常坐了车跟嫂子们去看戏，她很聪明，戏情一看就懂，戏词也记得不少，只是年月多，忘记了大半呢。她今天带了石头和小牛去看戏，小牛的妈看家。她在庙台上坐着一个蒲团，静静地看着台上，当时唱的是“小姑贤”。那个“狠婆”是一个高大身材的男伶扮的，十足的怪相，又丑、声音又粗哑，十分可笑。那个“贤小姑”却是个坤伶扮的，倒还灵巧，只是一出台就那么用眼光扫台下的人，哪儿有这样“贤惠的”女郎呢？她不大爱看，好在是个劝善的戏，戏词她还都听得懂，她觉得还可解闷。再看小牛和石头，早跑到戏台下爬杉杆玩去了。接着《小姑贤》的是《杜十娘》，这戏在她的记忆里占着相当的地位，初见李生和杜十娘那种恩爱的神气不免刺目惊心，及至见到男子负心，女子那样落水死去，心反倒安宁了。在不知觉中她流了不少同情泪。散戏是一窝蜂似的乱成一团，当她等小石头的时候向四围看看有没有熟人，竟谁也没见到。只有何大妈夫妇和欢喜儿在庙台上还没走，她才要过去说话，只见一个青年屡次看她，看得她脸上直发烧，她觉得这人很像何大，不过比何大活泼些。她领了小牛和石头匆匆回家去。烧着晚饭，沉默地思念白日的事。

晚上，小凤和何大来送了许多他们自己包的粽子，给了小牛家一半，给了林大奶奶一半。他们见林大奶奶神情和平日不同，不知为了什么？小凤给何大暗示，他出去了。屋里只剩两个女人，小凤再三问她有什么不痛快没有。她强笑着说：“好好的吃饱了，有戏看，还不痛快？可真是不知足。”不过那声音十分勉强。小凤想：莫不是林二又来气她了吗？不觉顺口说出来：“你们二爷来了吗？”

她摇摇头，停了很久很久才叹了一口气，握住小凤的手说：“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去看戏？”

“家里过节，上午我忙着包粽子，下午小姑的婆家来人说：小姑要生孩子，初六要来接何大妈去……我一天忙死了，他又在家，不出去，我哪儿有工夫看戏去？”

“唉！那就是你的福气。像我，虽然一天有吃有喝，无拘无束的，看着很安闲，可是，不管什么时候永远这么冷清，就可怜了。不论年、节，没人！不论病、痛，没人！一天价孤雁似的，一个人在屋里，可做什么呢？石头念书也不大长进，整天野马似的在外边跑。唉！你只知道忙得没工夫，烦！又哪里知道工夫太多的更烦呢？早晚有那么一天，我不是烦死就是去做尼姑！”

小凤呆呆的说：“上我们家住几天去，叫他给何大伯做伴儿去，大妈明天就上她闺女家去了。”

“那只是暂时的，终究……”两个人都呆呆的，默无一言。

夜戏开台了，远远听着锣鼓声，何大在窗外扬声说：“我带石头和小牛听夜戏去，你多陪林大奶奶坐会儿吧！散了戏我来接你。”

“不要等散戏了，太晚！他们会困。家里也没人等门。”

“不要紧，老二也去了，借他的光，有人等门！”说着，听他和两个孩子走了。林大奶奶突然落下泪来，还故意掩饰，下地去拿了些干瓜子，往柜橱里找小盘盛瓜子，乘势把泪抹下去。

雨后的米价的确落了不少，而且那次大雨后又落了几次小雨，大庄稼可有六七成希望，只是蔬菜没了希望。更苦的是种西瓜或甜瓜的人家，雨水非少既多，从根里生了一种黑虫子，外面的秧子，枯的枯死，烂的烂死。种瓜的人家有说不出的苦，所以唱完戏，许多人在埋怨。因为家家按地亩派了钱份子，有希望的人家自然没关系。像他们这些无望的人自然心疼。何、林两家都没有瓜地，只是菜园子收成没希望了，许多黄瓜顶着娇黄的花就落了，芸豆也挂得很少，也都落了……他们只得盼望着伏天种萝卜、白菜吧。他们吃饭也舍不得吃菜，只是吃咸萝卜，或者炒点落了的青南瓜，或者吃些断了根的莴笋。嫩扫帚菜煮了也还可以吃。不过他们不吃很多，他们想：没米的人还不够吃呢，有米的人是不该向他们抢食的，他们安心地吃着没菜的饭。

因为秋收只有六成，冬天的夜里时有偷盗的事，有几百亩地的人家都雇打更的，所以他们虽很富足倒没有人去偷，何家本不算富，只是足吃足烧的人家，但因为有两个小伙子在院里镇压着，也没人去偷。只有林大奶奶，有说不出的怕，眼看过年了，到腊月二十就该叫长工回家休息，等过年；那么院里只有两个孩子和两个妇人，该多么孤单哪。每到夜里，林大奶奶和小牛的妈，把前后门关了、顶好，再把窗子也关好，熄了灯，林大奶奶听着石头睡熟了，打着匀匀的酣，她坐一会儿，躺一会儿，听见邻家的更声，远近的犬吠声，心跳着，觉得一颗心从心窝跳到喉头，又从喉头跳到心窝下，但是谁来安慰她？只有身边的孩子。他究竟是孩子，能做什么事呢？希望他来保护人真是渺不可期的。在没分家时，平常有何大在后院，年底有林二在对屋，自己可以安心睡觉，而且又没遇上像今年这么苦的年月，今年完了，一切完了。像一座房子太老朽了似的，要倒，要倒，用泥浆、用石灰、用绳索、用钉子……都不能使它不倒；还不如房子呢，房子倒可以花钱再盖新的，她的命运却是要无望到底了。嫁了吧！有一个丈夫无论如何不用在夜里害怕！只是丈夫又各不一样：像自己初嫁来满希望着丈夫也和一般人的丈夫似的，对自己温存体贴，或者对自己发发男人的威风，替自己经营日子。谁知道嫁后和他还没熟，还没好意思正眼看他的时候，他就病倒了，那么弱，那么苍白。他背上的疮口破了以后又那么脏。忍苦耐劳地服侍了他二年多，就做了寡妇。这样的命运还有希望吗？“丈夫”这个名词在她心里只是一个病样的影子、没好印象，只有引她心里痛苦的力量。所以她觉得自己所希望的不是“丈夫”一类的人。她是需要一个青年，忠实、热烈，保护她、安慰她、为她打算，像……那样的青年。啊！青年，自己呢，已经三十多了，虽然自知容貌还保持嫁前的丰姿，但是那不能移改的年轮的的确确转了三十多次了。天哪！哪一个青年愿意永久伴着一个半老的女人呢？完了……又是两三声木梆子声，犬吠了几声。

就在她反复思索后的沉睡中，她失盗了。在冬天的黎明，她的屋里进去贼。幸亏小牛的妈，前半夜睡多了，到黎明的时候睡不着，屋里很冷就咳嗽两声，把贼吓跑。她只丢了一些丈夫的棉衣和炕上还没用的两条绸被，她并不以为意。因为在她不知觉中失去的比她受惊好多了。衣服到底是身外之物。只要不使精神受伤，在她是不以为意的。不过许多邻家妇女来安慰她，她倒觉得人类究竟是有感情的。尤其小凤夫妇、小牛母子的慰问更使她感动。于是她想：我要爱他们，加倍地爱这一群。从此邻人们对她不那么猜测了，因为她也和别的女人似的有着丰富的情感，从前不和人来往只是年轻孀妇应守的本分罢了。于是村里吉庆人情来往，她没有不随喜的，村里妇人都说她“随和”。还有些姑娘赶着叫她干妈，无非想得点小好处，只是都被她婉言谢绝了，她说自己命硬，会克人的。

过年的前一天，何家杀了两只肥猪，卖去了多一半，两股分了一半，又给林大奶奶送去不少。才下完雪，何大心里又感到疲乏了，她叫小凤煮些肉骨头，又求小凤从罐里给他倒一壶酒温着。他就上后门外去看雪。

世界是这么广大洁白呀，山上重重的被雪掩出不少的情致。树上开着丰多的白花，还有池塘里的干芦苇叶上，尖生生地托着竹叶型的雪，美、雅，是别的季候所没有的。到处是白的、干净的。不过在道旁有一团黑，正在动。他跑过去看，原来是个人，大约滑倒在雪地上了。他低身去扶，原来是个白发老人，用力扶了起来，看这衰老的脸似曾见过。他把老人扶在门洞里的柴堆上坐下，看这老人并不十分痛苦，只得说：“老头，我好像认得你。只是记不起来是谁了，还是到屋里暖暖吧。”他又扶老人到堂屋的圈椅上坐下。告诉小凤说这是路上一个冻倒的人。小凤端来一盆新掏出来的木柴火炭，老人欣喜地烤着手。伏着身子烤了半天才坐直了。只是背驼得很，终究没坐直。他又费力地从袍襟里掏进手去，半天掏出一个纸包来，一层一层地打开，里边却是一张五元钱的钞票。他拿着这五元钱笑着说：“你忘了？年轻的人记性可不好，今年头五月节我赊你的米，总也还不上你，这回……”他说着更笑得满意了。又接着说：“这回我儿子回来了，给我挣了不少钱，我……我先记住还账，我还记住报恩……我人老了，可是记性好。那次要不遇见你，嘿，我和小孙子准得饿死，人……天无绝人之路，遇见你……收起来，太少吗？”何大和小凤反倒不知所措起来，老人把钱放在一个小桌上，喘了一口气，又从怀里掏半天，掏出一个大纸包。

他没打开，也放在小桌上说：“我儿子到外省去做生意，四五年没回来，连信也没有。儿媳妇去年冬天死了，剩下我这土埋半截的人，和一个小孙子，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要不是遇上你……准都饿死了，谁想到昨天他……我儿子回来了，一脸胡子……”老人说着，眼里发着空幻的光。

停了一下又说：“我差点认不出来，这个人，中年人是我儿子……他挣了几个钱。他在外头卖杂货……哈，自己有个小铺儿，没想到媳妇死了还哭了一鼻子。我心里想：你再不回来还得哭两鼻子，我也是该死的人啦！我……我……跟他说了家常以后就把你的大恩说了，他要来叩头，我说还是我来。我是知恩报恩、欠账还钱，哈，这一包是他带来的口蘑留着过年吃吧！”

那对年轻的夫妇听了老人的叙述，就为这游子归来的一幕而神往了，所以老人说的口蘑他们并没听见，老人把自己的话说完了就要走。何大才清醒地说：“你住哪儿？我送你去。”

“不用，我这会儿吃得饱不会饿倒了。”

“不是那么说，天晚了路滑，我还是送你去吧！”老人见外边果然已经黑沉沉的就不再推辞。何大又叫小凤给老人用菜叶包了许多煮好的肉骨头，因为他们想老人家并没有主妇，也许不会有这么好吃的骨头肉在灯下吃吧？老头高兴得并不推辞，只是何大把那五元钱交还他的时候，老人却急急地说：“交情是交情，欠账的应当还钱。”

何大送老人到他家门口就回来了。他走得很急，因为他知道小凤在灯下等他吃晚饭哪。假如不是有雪光映照，他几乎走错路呢，到家时果见小凤一人在灯下，抚弄着摆好的盘碗出神。他进来她倒吓了一跳。灯下农家的晚景是这般温馨啊，农家的岁暮是这般的丰富啊，有酒的香气和爱的影子，他们的享受是奢侈的吗？不，他们付了更多的劳力和血汗，他们所享受的只是应得的一小部分罢了。一年数百日的辛苦、劳累、挂虑……只有这十几天的享受不是太少了吗？但他们仍很知足，他们觉得老天是公平的。

何二因为欢喜儿已经三生日了，那么就是四岁了，可以玩耍啦。所以在前院架了一个秋千，何大伯整天在秋千旁看着欢喜儿，同时引了许多村里的孩子来打秋千，在正月里何家的前院非常热闹，村西头有一个姑娘最好打秋千，今年因为年月不好，谁家也没搭秋千，后来听说何二的院里搭了一架，就每日必到了。一个十七八岁的闺女这么满街跑，不用问，是家教不好；对了，她的妈妈还有绰号，叫“小红鞋”，她叫“一枝花”。自从一枝花来打秋千，引了不少浮荡子弟在门外守着。何大伯已经看出来，心里虽不高兴，但是村里过年时只要搭秋千，总要招引许许多多的人，倒也热闹。而且欢喜儿真个非常欢喜，老人也就没话可说了。

说来一枝花也真能，把一个简单的秋千打得上下翻飞，穿的又是一身花衣服，更弄得人眼花缭乱了，好似一个大的穿花蝴蝶。她妈妈也是以打秋千出过名，原来那时还时兴小脚，她总是穿了一双窄小的红鞋踏秋千，所以人家叫她“小红鞋”，一枝花就是另一个时代的产物了。这时村里已经不给姑娘们缠足。因为：一则太费布，二则不能做地里的活，所以一般人对女人的评论不只限于脚的大小，而扩充到全身。一枝花的脸子相当的俏，身子又很细，常穿花衣服，大家就叫她一枝花。一枝花的家并不十分的穷呢，有房子有地，却没有父亲，可怜小红鞋也是寡妇，只是风流些罢了。一枝花仍是小姑居处尚无郎，过着少女的幸福生活，无拘无束的倒也快活。不过有几次要成的婚姻被人家破坏了，大约是因为她们母女的绰号吧？也许是因为她的无拘无束，渐渐地有人要娶她做二房了，她妈妈倒是无可无不可的。她呢，却有个特别想头：不嫁倒可以，绝不给人做二房！不为别的，为的怕多一重约束，而且她也怕和人家打架。她把心思对母亲很坦白地说了，就这么过了许多日子，她心里充满许多花园赠金、彩楼配的故事，一枝花是要自己找男人的。

大年初三的下午，何二从妻子手里把欢喜儿接过去说：

“走，跟爸爸打秋千去！”孩子拉着他的手连跳带蹦地走到院里，只见秋千在金色的阳光下嗖嗖地飘着，一枝花穿了一件红棉袄，上面印着黑花，一条青绸裤很薄、很肥，她的半长头发也像城里人似的用一个牛角卡子卡在颈后，前面的短发在额前飘动着。她见何二领着孩子出来，就不用力打秋千了，任那索子轻轻地荡着，她说：

“欢喜儿等我带你打，打得高高的。”说着就看了何二一眼，孩子果然要往前跑，被何二拉住了，不然几乎撞在秋千的踏板上。一枝花却一下跳下来，把踏板扬得远远的那么潇洒、那么轻快，何二不免一震。

她把孩子抱住坐在踏板上，对孩子说：“一只手抓紧绳子，一只手抓紧我的棉袄。”她一只手搂住孩子的小身体，一只握住绳子，轻轻地荡着。天天下午她都要来一次的。

初六何二夫妇到岳家去拜年，何二家的和孩子住下，何二一人回来。云子和丈夫也来了，还有她的小孩子，她的丈夫当天就回去了，所以院里只是何氏的亲骨肉在一起过。何大和小凤也常过来陪大妈摸纸牌。这天何大妈只留下小凤和云子说话，何大伯到邻家去耍钱，院里只剩何二依着秋千架子待着，何大想孩子才走就值得在这儿想？走过去想劝他几句，便去轻轻地拍着弟弟的肩膀说：“老二，怎么了？在这儿想谁？”

何二一惊，见是哥哥就笑着说：“别胡说！谁像你和嫂子那么蜜里调油呢？！”虽然这么若无其事地说着话，但是脸上有一种羞愧的颜色。何大和他自幼一起长大的，对于他的性情十分了解，知道他没有隐秘是不会羞愧的。但是再三问，也没问出话来。眼看许多孩子来打秋千，后来有名的一枝花也来了。只见她对何二那么一笑。何大明白了：“毛病就在这儿。”他不由得对弟弟看了一眼就走开了。

晚饭后，何大又到前院来，听说何二吃完饭就出去了，他很担心。他是忠于爱情的，也是固定的。既不像弟弟那么热烈，也不像弟弟那么流动。一枝花是什么人？好好的弟弟千万不要被她引诱坏了！他立即到街上去查访。正月的晚上，家家在屋里灯下闲谈或者玩牌，街上是冷清清的。远看村外荒野处，有点点的磷火闪着。他毫不思索地往西去，走过小庙，到了一枝花的家。她家的街门还没关哪！一进门只见屋里点着雪亮的大罩的油灯，五六个男女在炕上赌钱。

大家见何大来得奇怪，一个青年歪着头对何大说：“这不是何大爷吗？什么风吹到我们这群里来了？”何大见何二并没在这儿，一枝花也没在场，只有小红鞋在炕里说：“哟，何大，怪冷的，既来了就别忙，过来烤烤火盆。”何大不好意思回话。

刚才那个说话的青年又笑着扬声说：“不用烤火，就你这么一句话就够谁热乎半年的了。”小红鞋笑着在他肩上打了一拳。

何大十分看不惯这情形，心想幸亏弟弟没在这儿，他搭讪着说：“不烤火了，我找个朋友，他没在这儿。”说着转身出来，还听得有人哄笑着说：“没有梧桐树引不了凤凰来，这是一枝花的劲儿。”何大听了很刺耳，后悔不该到这种地方来。还好，这儿倒出入自由，进来没人拦，走了也没人送。只是小凤如果知道了怎么办呢？他匆匆地走到大门外，又想弟弟到哪儿去了？一枝花一定和他在一起……他在回家的路上徘徊着、寻思着。正月的夜风吹着他的腮，他加快了脚步走。才进大门就有人拉住他，一看是何二。

到了何二的屋，很暖，冻了的脸觉得发痒。何大正色地说：“老二，你刚才在哪儿？”

“哥哥别问了，看爸爸知道说我。我往一枝花的屋里去了，我听见你的声音就从后门溜回来了。”

“撒谎吧，那么快？我一点影子也没见。”

“真的，她的屋子在后边厢房里。一定求你替我瞒住，是她约的我，我敢赌咒，再也不去了。”

何大注视弟弟慌愧的样子，才冷冷地说：“不是我管你，因为你是娶妻抱子的人了，要是走邪路，一家子人就都完了。记住！咱们是靠力气吃饭的，一荒唐，吃都吃不饱了。”说着叹了一口气。何二点着头，红涨着脸，他是在追悔哪！何大站起来要走，想想又停住说：“不要对你嫂子提这件事儿！”

元宵节，何二家的带着欢喜儿回来，从娘家带了不少珍食，什么蜜麻花啊、芙蓉糕啊……给婆婆送去一盒，给小凤送去一盒，还留了几盒在橱里，预备给欢喜儿吃。这天是十四，非常晴朗。到月升时候，何家把两个铁丝编的大圆灯笼挂在大门外，白纸外面糊着红纸剪的大“何”字。忽忽的火光把门外照了两个大的光环。黄色的光一直映在大道上。院里有一个数丈高的杉杆，在空中的那一端扎了一把松枝，在松枝里挂着一盏小灯，是用绳子上下拉的。这灯叫“天灯”，是何大伯点的，为的给幽冥的鬼魂照亮，这灯自从欢喜儿落生的那年灯节点起的，一直点到他娶妻，每个灯节都不可废，为的是叫他长寿。

在秋千架上还有两盏灯。渐渐地月光掩过了灯光，宇宙间正是幽辉万顷的时候，来了一群打秋千的人。孩子很少，差不多都是一二十岁的小伙子。今年没有秧歌，人们只得找秋千打打，他们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心里都有一枝花；但是今天她没来，大家不免扫兴，不到一会儿就都散去。何二经哥哥的劝告，而且妻子初回唯恐她看出毛病来，所以晚上挂完灯再也不出屋门，一天总算平静无事地过去。第二天元宵节，有钱的人家门口挂着花灯，聚了许多人看灯，年来又不许放爆竹，倒也幽静宜人，不过人们总不能免俗，都爱热闹，所以何二的院里虽然没有花灯，只一个秋千，就比别处热闹许多。

一枝花今天改了装束，她的头发剪短了，齐齐地下垂着，偶一回头，那齐起的短发就像流苏穗子似的一致摆动着，别致而可爱。她并没如大家所期望的荡秋千，只是依着秋千柱子望着厢房窗上的人影，那大影子是何二，他怀里还有一个小头的影子，那一定是欢喜儿，何二家的呢？哪儿去了？她正凝神想着，忽然有人拉了她的袖子一下：“来一次，好好打一次，我们也眼皮上挂钥匙，开开眼！”这人还没说完，大家一阵哄笑。

她垂着眼帘，转过头去，究竟是谁打趣她？她不管。只是像一头怒了的小山羊，摇摇头，短发那么一扑拉，另一个又撩逗道：“我送你吧，要快要慢？”“别找骂！少耍贫嘴！”她怒冲冲地说着，见何二抱着孩子低着头到北面屋里去，好像没见她似的，她想拉住问他为什么不理她？只是在人家的院里，又这么多的讨厌鬼围绕着，一吵嚷叫何二家的听见，反倒显得无私有弊。她心里很不痛快，不管它，且乐会儿再说。她旋风似的转过身来，拉住两个索子往踏板上一跳就往高里打起来，不一会儿，高得和秋千大梁一样平了，那群少年拍着手笑着，她像醉了、狂了似的还是不停地悠荡。她见月光照在房顶上、她见月光照在远远的田野间，从上半是玻璃的窗子她见何二在窗里，她见何二坐在何二家的背后，秋千那么飘、飘的，她在许多人的头上，她见何二抱着孩子，她见何二家的盛元宵给大家吃。她觉得杉杆上的天灯也到她下边了，她见月亮也在她下面。她觉得身上软软的，她觉得一片黑、一阵疼……一枝花把秋千绳子弄断了，掉下来。

大家一阵乱，怕事的跑开了，胆大的叫二嫂出来：“二嫂，扶扶她，她跌晕了。”何二家的并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和何二的一段故事，觉得一个姑娘夜里出来打秋千——有点轻视她；不过年轻的人谁不好玩呢？又是元宵节——她心里宽恕着，而且看躺在地上的姑娘很美、很可爱，可怜摔在冻了的地上！脸色苍白，口里有一丝血，在月光下显得很凄惨。

她大胆地扶起她的上半身，又喊着：“嫂子，来！帮我把她搭到屋里去。”小凤胆子小，哆哆嗦嗦地出来，歪着头，不敢看她的脸，抱着她的腿把她搭在何大妈的炕上。炕中间已经摆好一张小炕桌，上面有几碗热腾腾的元宵，还没人吃。何二家的还扶着她的头，吩咐何二：“把你儿子放下行不行？打一个热手巾来！”何二正呆呆地不知想什么，听见吩咐忙把孩子交给何大妈，打了手巾递过去。何二家的先替她擦了嘴上的血迹，又换了一个手巾擦着，揉着她的太阳穴，又给她往嘴里灌了一匙子温水……渐渐的，一枝花睁开眼睛看了看眼前的人，只是不知谁扶住自己。回头见是何二家的，她心里很感动，好像自己有对不起她的事，她反倒宽大为怀地救了自己。她小声说：“何二奶奶，叫您受累！”何二家的低着头问：“好些了吗？欢喜儿他爸爸，给她盛碗热元宵汤来。”

一枝花听了，心里十分难受的说：“不，我要回去了。”说着想要起来走。可是她的妈“小红鞋”已经来了。她半老的脸显着焦急的样子。没容得向大家打招呼，一眼见自己女儿坐在一个媳妇的怀里，并没怎么样，心就放下去了。

笑骂着：“那群小兔羔子说你摔坏了，你倒坐在人家怀里享福……多亏婶子大妈的操心，过后我得好好谢谢大家伙儿。”说着对炕里抱孩子的何大妈说：“哟，大妈您好？我还没给您拜年哪！您不认识我了？我可是，我是小庙后头、后头马三家的呢。”

何大妈一向是那么马马虎虎的，而且马三家的又不像“小红鞋”那么刺耳，她只当是本村的一个媳妇，轻易到不了自己家。倒觉得稀罕，直往炕里让，又让吃元宵。“小红鞋”在男人群里倒觉得自然，女人们也很少这么捧她，向她客气。所以她乐而感激，果真要吃，不是她馋，只是她觉得光彩罢了。一枝花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酸酸的，急急催着“小红鞋”走了。何二好像心里有隐秘似的总躲着何二家的视线。

何大妈才仔细问何二家的：“刚才那娘俩到底是谁家的？怪招人爱的，都那么好看。”

“我也不认识，嫂子是本村的人准知道吧？”小凤从小就知道“小红鞋”的事，只是不好意思多说。

她说：“她们是小庙后马家的，因为在村西边，不常到村东来，所以不熟。”这件事就这么隔过去了。

二月中旬耕地的时候，何二家的又生了一个儿子，大家叫他二喜儿，二喜儿三朝的时候，许多人来吃片儿汤、送礼。“小红鞋”一下送了五十个鸡蛋来，当时大家待她仍有面子。不巧，遇见本村一个货郎（卖针线杂货的）的老婆，这老婆恨她和货郎有那么一手儿，就在吃汤的时候风言风语地说：“猪肉不上刀，骚货不上桌，也跑这儿充人来了。”

“小红鞋”又不好往头上揽，只得说家里忙，到何二家的屋里看看孩子，还给了孩子一块“看钱”说：“留着买帽子吧，省了我把孩子看丑了。”

何二家的倒过意不去，觉得她是回报灯节的人情哪。其实五十个鸡蛋已经不少了，还给钱做什么？她给的又那么恳切，不好推辞。就约她女儿来玩，好像多么熟的朋友似的。“小红鞋”前脚走了，货郎老婆后脚就进来，也装作看了看孩子，然后说：“你们这人家，怎么和小红鞋来往呢？”

“谁？”

“小红鞋，就是才走的那个老婆，你不知道她叫小红鞋？她是这村里明出大卖的，她闺女叫一枝花，也不是好货了。好人家没人娶，满街上跑……”没容说完，何二家的心里不高兴。不论如何既已经来往了，有人这么谩骂和自己来往的人，她是不满意的。

于是支吾地说：“您吃汤了吗？”那货郎老婆点点头，还是不离原题地说下去：“小红鞋当初卖得很贵，房子地都有了，不用女儿挣钱。可是狗改不了吃屎，这丫头不用挣钱倒愿意白送。这村里的年轻人谁不想占她点便宜？像你们二爷他们弟兄俩就不至于……”说着怪头怪脑地从窗户的一小块玻璃往外看，又往何二家的跟前凑凑小声说：“可是我听人说：有一天你们大爷从她家前门出来……又有人说……二爷从她家后门走的。唉！反正人嘴是臭的，好说不好听的，你可别介意。”何二家的不免心里一动，但是她扬扬眉又忍住了，镇静地说：“人们可真是少见多怪，住在一个村里还不许上谁家坐坐吗？谁家没个三亲六眷的。”货郎老婆满想挑拨得何二家的起了怒火，跟着她痛痛快快骂一顿也出出气；没想到她却这么贤惠，自觉没趣地走开了。

何二家的并没把这些话问何二，只是心里不免觉得厌恶。她想出了满月再说，究竟怎么样也好做打算。不过她想何二不会负了她的。

一个月匆匆地过去，孩子用小被盖得暖暖的躺着，欢喜儿也知道爱小弟弟，他摸摸孩子的小脸，又摸摸孩子的小软头发，对妈妈说；

“小弟弟叫我什么？叫我哥哥是吧？”何二家的正在梳头，对他说：“对啦！叫你哥哥，你会看着他吗？等会儿我出去一会儿，你看着他好吗？”

“好，我会。猫来我打它！”

她从后院经过，托付了小凤一些话就从后门出去。农人们有的在田里下种，有的在园子里分畦，幸亏没有人看见她。人人都那么忙着，因为这是上午的宝贵时光。她从一个小林子里穿行，冷露水把她的夹裤打湿了。她已经到了小庙后，乘人不备到了小红鞋的院里，见她们母女也和普通人家一样地工作着：在日光里晒豆种。一枝花低着头搓豆种的干皮。

小红鞋见何二家的来了，如获珍宝似的欣喜，连说：“这可没想到，孩子有奶吃吗？才过满月就记挂着我们娘儿俩。”

“那天叫您费心，我来看看您。”

三个女人坐在屋里，何二家的细看一枝花，的确很美。只是活泼泼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叫人不安，好像心里的事叫她看透了似的，何二家的加倍忍住不提那件秘密，大家寒喧了一阵子，何二家的说：“姑娘忙不？有工夫跟我坐一会儿去。都不在家怪闷得慌。您要是不放心，我可不敢强请。”

“哪儿的话，二奶奶说远啦，去吧！丫头，头吃晌午饭回来吧。”

何二家的和一枝花走到池塘边的青石板上，何二家的坐下了说：“姑娘咱们坐在这儿吧，又可以看山水树木，又安静，真的，你叫什么名字呀？”一枝花听问的话和说话的神气都是极不自然的，把自己从家里约出来，已经够冒失的了，现在却不肯往她家里领，只坐在这池塘边上算怎么回事？她心里很不愉快，现在又问起名字来了……她忍着满腹的不快说：“叫我丫头、姑娘都不要紧，从小就没有一定的名字。二奶奶有事还是直说吧！我的豆种还没晒完哪。”

何二家的并不比她笨，见她还没受审就生起气来，不免一笑说：“那么姑娘，有人说你的闲话。他们说你和何二……”

“怎么？”

“他们说何二常到你家来找你，是吗？”

“是他自己要来的，我并没有拖他来。不过闲话是闲话，人不能不凭良心。他只来过一次，以后不但不来，连面也没见过。其实我蛮可以不承认，推一个不知道你又能怎样呢？可是我想没有什么可瞒你的。他来了我们还没容得说话，他哥哥就来找他，我叫他见他哥哥，告诉他：我们没有什么不能对人讲的事，但是他却胆小地从后门走了。我要早知道他那么怕他哥哥……我一定不会管他的。”

“我想他不是单怕他哥哥吧？”

“那么是怕你了！我都对你讲了吧，你要明白呢，回去别和他提，大家从此罢手，我妈也不再去高攀了。其实你对人是很好的，只是……唉。你要是不明白就回去审他吧，你知道我们娘儿俩是很苦的，从我爸爸没有了，多少人欺负我妈，本家逼她改嫁，也不过是图那二十几亩地和一处整整齐齐的房子！但是妈有我累着，不愿改嫁，怕我受后爸爸的气，她守着不走。不走就有人欺负她！她只得狠心走了一条旁路。她认识了许多有头有脸的人，县里的、村里的，谁不知道我妈！嘻，我妈！”她说着从石边上摘了一小截嫩苇子，玩弄着。又说：

“从此再没有人敢欺负我妈了。房子、地保住了，我也平平安安长了这么大。我佩服她！等我长大了，外婆家给提了亲事。几次都叫咱们村里的流氓给破坏了，妈就着急，也怨她自己把我连累了。她怕……所以有人来提叫我给人做小，妈也要答应，怕我终身没有着落。我想人一辈子很短的几十年，为什么不痛痛快快地过呢？嫁给个老头做小，杀了我也不干！以后妈就不管我了。她说：随你吧！命好了早早嫁个好人。命不好了呢，就跟妈过一辈子也没什么！我就不信为什么我们娘俩的命就改不好？我不信！我到处留心，唉！事情真糟，偏偏遇上他……你放心，何二奶奶，我命不好吧就算了。只是我不再连累你，以后决不理他，咱们也少见面吧！因为见了你……”她说着转过头去望着春天青青的远山。何二家的听了半天，似乎忘了自己对这件事的关系，好像听了一件悲哀的故事。而且听这故事的主角自己哀婉地叙述，她的泪在眼里直转。半天才想起自己就是这悲剧的促使者，才惆怅地说：

“可是我喜欢你，让我常见你，姑娘。”

“不必了，你是何二奶奶，我是一枝花，不是一路子人。到将来免不了许多苦……反正你放心了吧？我该回去啦！”一枝花把手里的嫩苇子搓弄得稀糟，信手一扔，站起身来，拍拍土毫不留恋地走了。啊！三月的恼人天气！何二家的心里不知是胜利还是失败，只觉得空洞洞的，麻木的腿站了两次才站起来，走到后大门外，见欢喜儿正在找妈妈：“妈妈！小弟弟直哭，大妈哄不好呢。”

何二家的给孩子吃着奶，眼泪一对对地落在孩子的小身子上。小凤莫名其妙的说：“怎么好好的，哭什么？哭多了，孩子没奶吃。”何二家的急忙拭了泪，把小牛支开，拉住小凤的手说：“嫂子！假如哥哥有了小媳妇，你怎么样？”小凤脸一红说：“才哭完就来开玩笑，他有小媳妇更好！省了我一人忙。”

“说实在的，嫂子，假如我也给欢喜儿的爸爸娶一个，我们相处得好吗？”

“你怎么啦？出去一趟‘撞客’了？什么邪门歪道的，说的话我都摸不清是怎么回事。”

何二家的把她的奇遇一五一十地完全告诉小凤，小凤才明白她悲哀的原因。小凤也觉得一枝花太可怜！只是这怎么办呢？一个男人如果有两个女人，这家庭就完了，再没有幸福可说。假如何大也……她真不敢“假如”了。

于是，正色地说：“别胡想了，这件事总算没闹起来，以后别提了。要是叫大伯知道准得骂他，这样吧！咱们留心给她找个好主儿吧！远远的，在本村怕不容易了。”一阵无边的沉默。

春雨连绵的天是农家的快乐日子，一则春雨是小苗的甘霖，二则他们可以在家里做点换样子的事。林大奶奶正在屋里跟石头说话哪，因为石头不爱念书，已经辍学。林大奶奶教导他种田的事、做人的事，他也不十分留心听。只是不再上学了，他十分得意，东张西望的，神不守舍。林大奶奶对他早已没多大希望，今天见他因为辍学倒乐起来，更觉失望。外面滴滴的春雨下在花树的叶子上，显得十分的凄凉。

她叹息着说：“去，到外面去，在堂屋里编编条筐，要不戴上大草帽去拾掇柴棚里的柴。”石头果然走了，不过他没去堂屋。林大奶奶一个人凄凄地躺在炕上，外面雨还没停。她觉得一个高身材的人进到屋里。脸面没看清却觉得是她丈夫，是嫁后不久的光景，只听他说：“我又回来了，你也该欢喜欢喜了！”又觉得他拍着她的肩说：“起来，起来，别装睡。何大娶你来啦！”

她要起来和他分辩，觉得他没死，只是在外乡久不回来。可回来就试探自己，真委屈！就呜呜地哭起来。有人推她说：“大奶奶别哭啦！”她张眼看原来是小牛的妈。她想起梦里的境况还不胜悲叹。小牛的妈说；

“大奶奶，你说多喜欢哪，小凤生了一个孩子。”

“是吗？男的女的？”

“女的，女的也好。她出嫁这些年没个孩子怪冷清的，何大打发人接咱们来啦！叫你们长工看家，咱们去吧。”

“还下雨吗？”

“下哪，只是小多了，咱们换上油鞋。”

小凤也做妈妈了，她的小家里有这个小人儿降生以后立刻热闹起来。何大妈也喜欢，因为何二家的都是男孩，有一个女孩来了倒觉得如意呢。所以这小姑娘的名字叫“如意儿”。如意儿降生的年月好，赶上丰年，有这么一场春雨，谁还敢说秋天没有丰收呢？何大几年来辛苦的结果，又多了几亩田，他已经有三十亩田了，还不是如意的事吗？

在如意儿弥月的时候，何大伯却得紧病死了，是肺炎。弥月的所有礼俗只得罢免。这老人的丧事就哀痛庄严地举行了，他的坟就在他自己园北的何家老坟里。他安静地永睡在一棵松树下，这松树正对着何家的后门，老人的灵魂看着这些如意的孩儿该含笑九泉了吧？只是何大妈十分悲哀，只得把欢喜儿哄过去给她做伴、解闷。云子也时常带了孩子来看她。云子也有两个孩子了，多么快的时光啊！小的大了，大的老了，老的死了……不论是人、是动物或是植物，都脱不了这个循环呢。

只是有些却例外，他们很小或者很年轻就夭亡了，那么可哀痛的夭亡！但是那些健壮的则还是按着少长老衰的公例活下去的，又怎样呢？只是平凡些罢了。

六月的夜，人们在户外纳凉，讲着毫不连贯的趣话。何大把如意儿送给小凤去，因为她早就睡在他的手臂间了。他又出来找那一群纳凉的人。但是已经散了，空留着深沉的夜色，远远听见有女人咒骂的声音。只是一阵又隐约了、小了。他想进来关上大门。但是他记得何二是在外面的，怎么没见他的影子？于是不关大门到院里叫道：“老二，进来了吗？”

只听何二家的代答：“没进来，他出去不小时候啦，您没看见？”

“那么我再上外面看看去。”

天上的星是那么繁多，村里村外都那么深沉，织罩着神秘的气氛。村边的树黑黝黝的好像童话里的巨人似的站着。何二喘着气，抓住哥哥的膀子，断断续续地说：“哥哥！一枝花，打死人了。”

“什么？”

“一枝花，把村副的儿子用大烙铁打死了，哥哥。”

“进来。”何大把受了惊的弟弟拉进来，关上大门，坐在院里瓜架下，何大听着他还在微喘。

“你怎么那么傻，在街上那么大声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进去送如意儿睡觉，我们本来打算等你，后来隔壁的三发跑来说：‘小红鞋家里出事了，走！看看去。’大家都一窝蜂似的去了，我不是已经对你说过：不再登她家的门吗？所以转身要走，他们拉了不放，我也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去了。哥哥！她却被人绑在树上，她妈哭嚎着要求人解下来，不但没人答应，反倒拳头、脚地把她妈打了一顿。她穿着小花褂子，衣襟上有许多血，头发乱得像一团草。听说：村副的儿子早就动她的心思。只是，她不理他。可巧，今天她妈妈到别人家串门子去，叫那小子看见了，他就到她家去。起初，她还和和气气地应酬他，后来他……他不规矩起来，她就拿起手边做衣服用的烙铁狠狠地打下去，他的额角破了，溅出许多血，但是并没有死，他马上跑回家，到家就躺下了。她在盛怒的时候还不明白自己做的事，并没有跑。地方的保甲长们就把她抓住了，绑在庙前的旗杆上！”何二已经接不上气了，“他们说：村副不想打官司怕丢人。只想私了这案子，他儿子好了没话说，要死了，也一烙铁敲死她！怎么办？她太冤枉了。她，她似乎看见了我，还对我一笑。好像她做的是一件快心的事叫我对她贺喜似的。哥哥！她没有错！就活活打死她吗？她要死了，我忘不了刚才她那样子：小花褂上有血、头发像乱草，还对我笑一笑，那一笑……”

何大怜爱地抚着弟弟的肩说：“你放心，她死不了。她不会就死，还有村长哪。你睡去吧！你受惊了。”

“不，我睡不着。”

何大只得扬声说：“把老二叫进去，他在瓜架底下睡着了。”何二家的真出来叫他，他无可奈何地进去。

何大向小凤把这事说了，他要到庙上去看个究竟，小凤说：“你小心，千万不要看不平的时候又招祸。”他点点头走了，后门走的。路远的地方那么静悄悄的，可还不到小庙，已经是人声嘈杂，灯笼火把闪着。一枝花还绑在旗杆上，她的头垂着，头发挡着脸，大家兴高采烈地谈着，异常兴奋，因为在他们平淡的生活里没见过这么刺激的事呀。他们都不肯去睡，他们等着看一烙铁完结这俏人儿是个什么样儿，他们等着听小红鞋号哭亲生女儿是个什么声儿。还有女人们，她们有的已经心痛地用衣襟拭着泪，甩着鼻涕，有的却咬牙切齿地想早点看她出彩。比如货郎老婆吧，她也在场，她自然想一烙铁打死一枝花，捎带着再一烙铁打死小红鞋，大快人心。村长来了，摇着手里的翎扇说：“给她……咳咳……”他不住地咳嗽起来。这时人们鸦雀无声，一枝花抬起头来看了村长一眼，又垂下头去。啊！这是什么景象啊！这是未开化时代对付谋害亲夫的女犯人的景象。没想到在这文明时代——真是文明时代！看村长手里虽然拿着翎扇不是也戴着手表呢吗？在这文明时代对付一个拒抗强奸的少女却有这番景象。文明！这会儿小红鞋不知哪儿去了。“一定是不忍见女儿的惨死才躲起来了吧。”大家这么想。村长咳嗽了一段时间又接着说：“给她松了绑！官事官办，这像个什么样，等着叫……”“等着叫县里知道还不撤我村长的职吗？”可是他并没说出来，什么地方保甲七手八脚地给她松了绑，她还站着不动。村长说：“一枝……”他想太不像话，可又不知她小名叫什么，只得说：“马三的女儿，你为什么把村副的少爷打伤？为什么？”何大在人群里听见村长只说打伤，那么不论官办、私办，一枝花是死不了啦，他倒替弟弟放了一半心。一枝花抬着头说：“他趁我妈不在家就跑到我……”

她还没说完一句话，却见村副斜刺里跳到庙台上，大声说：“你先住嘴。”又对村长拱拱手说：“村长辛苦了。”

“你的少爷怎么样了？”

“眼时不要紧，我看，我看村长回去安歇吧。我来问她。”

“这也是我分内的事不用客气，既然出事了，还是把它弄清楚也好放心。等我再问她……”

“我看就算了吧，总怪小儿犯这份灾星。”

“真不要紧了？咱们公事公办，别等着将来后悔，不是吗？”

“真不要紧了，只是一点疼痛之灾，不过这丫头还得给点惩罚。”村长已经暗中帮了一枝花不少忙啦，也不能不给村副一些面子，俗语说“官官相护”嘛！他就笑了笑说：“好，你吩咐吧。”

“还是村长定夺吧！这样公平。”

“那么……罚她站一夜庙台吧，要不打她几十鞭子……”村长今夜兴头很好，转过头来对大家说：“来个公断吧，是打，还是罚站？”村长的确文明，因为学校现在不是很时兴罚站吗？大家胡乱地喊了一阵：“打！”“罚站！”什么都有。村副很气愤地说：

“罚站？打了人家一个大洞，不定死活，罚站？”

村长又追问了一句：“到底要紧不要紧？”村副又恐怕说厉害了，一审，把儿子的丑行问出来丢人，对村长小声说：“不要紧。”

“那么罚跪吧！”村长说完了。村副也点点头。可是一枝花却回过头来果断地说：“打吧！我没给人下过跪。”

天已经不早了，由地保们狠狠地抽了她二十皮鞭子。她咬住下唇忍着，打一下，痉挛一下，结果晕在庙台上。大家总算看了一幕“夜审一枝花”的活戏，满意地走开。何大忘了顾忌地跑到小红鞋的家里，只见她到处烧着香，祝祷着、祈求着，求神保佑她的女儿，求祖先，求她死了的丈夫……一听何大说她女儿的拷打已经完了，正晕在庙台上，她抛下没点着的香就跑出去。

人都走了只剩下村长、村副、地方保甲还在商量什么，见她来，都不出声了。她抱起披头散发的女儿，哭得气噎声塞时，村长说：“马三家的听着，你女儿持铁行凶，村副的少爷受了重伤，村副为人慈善，不加深究，只打了她几鞭子，你把她扶回去吧。从此各人善罢甘休。”小红鞋见他们把女儿打得半死还送人情，恨不得撕破他们那两副老脸；但她是有经验的，她在人海的凶险波涛中冲撞了一生，什么不明白？只要女儿保住性命就没什么再说的了。即或女儿真死了又上哪儿说理去？她抱住女儿的身子，觉得温暖过来，她只得破涕强笑地说：“谢谢村长、村副，高抬贵手饶了她，我不会忘了二位的好处，以后凡事多照应，我也就有福了。”两个老朽听了她的话，都觉得从心里到肚里那么热丝丝的好受。村副晃着脑袋说：“倒是知理的妇人。”

都走了，家家都关好大门，庙台上这对孤单的母女无援地搂抱着，老槐树沙沙地响着夜风，庙檐犄角的铜铃叮叮地响着。寂静、森严、可怕的夜；一枝花的身子虽还温暖，但是仍没有知觉，母亲想抱走她，但她已经是大人了，不像小时候那么容易抱。何大还没有忍心离去，他觉得这黑暗里也许还会有什么来欺凌她们。这时，何大走过来，小心地把这受伤的女孩子拖回家去。

此后，村长早早晚晚常出没在小红鞋家。

一个风暴的夜里，小石头在地下的板床上睡着，林大奶奶开着窗子看闪电，一条条金光用各种姿势自空中射下来，大小不同的雷声喧闹着。她很喜欢看，也喜欢听，比一个平静的夜有趣多了。她见金光交错，她见金光追逐，还有被照出的乌云哪，像龙、像怪，是乌黑的、庞大的，没有雷闪那样痛痛快快的可爱，而是可怕、可怕。像龙、像怪，越来越低，她吓得把窗子关上。盖好被单躺下想睡，只是睡不着，想起许多不愿意想的事。想起……想起春天小凤生如意儿的时候，想起何大待小凤那么好，想起一枝花拿烙铁打伤人……她又想等着我也预备一把烙铁，又可以做活用，又可防身……

林大奶奶觉得窗子没关好，又起来关窗子，可是无论如何关不上，有人推着，有人、有人，她想喊，喊不出声来。一个人从窗外跳进来，是林二，林二嬉笑着，林二往她身上扑来，林二用嘴堵住她的嘴，不能说、不能喊，林二解她的衣服，她记起炕头上有一把大烙铁，她摸到烙铁用力往林二头上打去，呀！他死了，躺在炕上，流了许多血，林二的脸好难看，像鬼、像鬼，那么白，白得没血色，是白骨头……她吓醒了，一身冷汗，她点亮了灯，雨已经停了，石头还在板床上睡哪，灯影摇摇的，十分恐怖。她更不敢灭灯了，天哪，快些亮了吧！她需要光明！！

渐渐地她病了，她约小牛母子来给她做伴，她晚上怕，不是怕贼倒是怕起梦来。有一次她自己照照镜子，也不觉诧异起来，这么一个瘦骨支离的人是她吗？是那个俊俏的林大奶奶吗？除了一对黑痣以外，自己也不认识自己了呢。时不时还下午发烧、夜里说胡话。小牛的妈很害怕，有时要喊起石头来做伴，石头却嘴里呜拉鸣拉地咒骂着，装睡、装说梦话，不肯起来，有时候即使起来也是摔东摔西的不高兴，后来还是小牛看不过了起来帮着妈妈。他虽然才十几岁，但是已经长得很高了。林大奶奶见有他们母子给做伴也就安心些，多睡会儿觉，如果人一离开她，她就怕，怕得缩在炕角，等离开她的人回来，她就拉住不放，或者倒在人家怀里哭起来，哭得哀哀欲绝。

秋收才罢，小凤来看她，只因为有如意儿不能陪她太久，只是安慰她一番，把如意儿交给妈妈，小凤为她做些可口的饭食。见她日来瘦得已经不成人形，实在可怜，想起她往日对他们夫妇的许多恩惠来，总要偷着在堂屋哭。经小凤仔细地做饭食，她居然有些起色：也不说胡话了，也不哭叫了，先生大夫的药也肯好好喝了。小凤想如果她病好了该多么好啊，也许会恢复她原有的健康呢，想起自己给她家种萝卜的时候，自己饿得那么瘦，她却粉嫩白俏的。才几年呐，她反倒瘦了，自己却胖起来，就是妈也胖了，如果没有她，自己不会做何大的妻子的，没有她，小牛和妈连一间草房都没有，不知要流落到什么地步呢。她是自己的救星，她是菩萨，她是活神仙……但是她为什么有这些不幸的遭遇呢？真希望她一天比一天好下去！

一天晚上，小凤已经回去了，小牛的妈才关后门的时候，忽然想起石头没在屋里，林大奶奶已经睡着，她不好离开，只得叫小牛往后院长工屋里去找找，叫他快来睡下好关门。一会儿小牛回来说哪儿都没有，小牛母子都焦急起来，又不敢叫林大奶奶知道，娘儿俩一夜都没睡好等石头回来，可是直到天亮也没消息。早起后叫小牛把何大找来，偷偷把事告诉他，他皱着眉叹口气说：

“为什么叫她遇见这么多倒霉事呢？我先看看她，再去找石头。”

何大硬着心肠走到病人屋里，只见她已经醒了，在枕头上张大了眼睛好像等着什么，她见何大进来，大颗的泪珠滚落在枕上，可是还微笑着，声音哑得沙沙地说：

“何大哥，如意儿的妈没来？……石头走啦？”

“没有，只是出去了，有事吗？我去找他。”

“不用骗我了，我都知道。他从柜里拿钱……我还觉得……只是，我没有精神喊他，他走了好。你……不用找他。”说着她闭了一下眼睛，旋即睁开了说：“大哥，你……我快死的人了，你说句公道话！我……有什么不好的行为没有？我……”

“大奶奶好好养病，不要再说话费神了，我把石头给你找来。你是善心的人，一生没有办过错事，好好养着……”何大的泪已经在眼角转着，他长叹了一声，就急忙出来了。何大不停地走出大门去，去找石头。

石头跑啦，还偷了林大奶奶的钱。只是林大奶奶不许追究，石头又没亲父母，别人就更没人过问了。也许有人唆使石头这么做的，林大奶奶因此暗暗生气，病又加重了。白天总睁着眼睛往外看，看一会儿，长叹一声闭上眼睛。

匪！匪！匪！

大家满望今年丰收后，可以平安过一冬。因为去年旱，明年怎样又不可知。今年幸亏有十成秋收，村里人都庆幸着、感激着，谁知又闹起土匪来！谁也不知这些匪从什么地方来的，听口音不像本地人，看样子却也和村里人一样长着黑头发和黄皮肤，为什么当土匪呢？据说，据男人们说：大队的匪，数也数不清，一个小村他们要几千块钱，还要米粮、要衣服、要鞋……凡是实用的东西都要。村长、村副吓得奴颜婢膝地侍候着，没人敢往县里去报，因为到处是他们，路已经不通，整齐的房子都被他们占了，住、毁、烧东西、杀鸡鸭、牵牛马、调戏奸污妇女，甚至杀人……天哪！人祸比天灾更可怕得多。

何家本想逃到山里去，但是已经晚了。那么等着吗？西村已经被匪打死几个富户了，像何家还没有引起匪的注意。但是一二等的富户完了，不就……而且匪势比水火还猛，不见得会按次序来吧？

在夜色苍茫中，何家用两头牛拉着一辆车，从后门赶出去：车上有两个年轻的女人、三个孩子、几个包袱捆在车尾上。何大妈不肯离开她的老屋，她宁愿死；这辆双牛拉的车由何大赶着、何二跟着，到了林大奶奶的后门，小凤下来通知她妈一声。她妈不肯走，她说：人老了家又穷，不怕，只把小牛打发去。小凤来见林大奶奶，见她正昏迷地睡着，小凤不得已轻轻推她一下，她立刻醒了，见是小凤，喜欢地拉住小凤的手，欣欣地说：

“你夜上也有工夫……出来？我正等你有……有……有事！”

“你起来，我扶你走，村上来匪了，和我们一块走吧，到山里去逃难，我妈看家！有什么要紧的东西一块拿着走！”

“什么？匪？我不怕，你妈妈为什么不怕呢？”

“她老了。”

“我还年轻吗？哈，你快走吧，我……不怕，一辈子什么罪都受了，就没有见过匪！这回凑全了。还不好吗？！”她的声音虽哑，但很清楚。又想她说得也是，病成这个样怎么走呢？只是她这么病着抛下她十分不忍，于是，呆立着不动。

林大奶奶从身后的被堆里拿出一个旧绸子包说：“这点东西你替我带去保存着，回来我要活着就再给我，我要死了就送给你，反正一样的……”

何大拿着鞭子来催促：“你快扶她走啊！枪又响了。”

“她不肯走，你劝劝她。”何大听了急得说不出话来。

“你俩走吧，快！我不怕。你们再不走我可急死！”

何大只得拉着小凤走了，小凤掉着泪回着头，林大奶奶却转过脸去不看她们，小牛跟在后面。

牛车走得那么慢，枪声响着不像交战，像示威。不知又在逼着什么人做什么哪。走进北山时，路上石子很多，大车颠得山响，牛在喘，孩子从妈妈怀里震醒了，哭。女人只得喔喔地拍着哄着。山里毕竟荒凉，没有匪的痕迹，还算平安。到了山坡下，车已不能再走。大家只得下来，把车拴在一棵大椿树上，把车轮卸下来推在蓬乱的灌木丛里，这样车就丢不了啦，然后把东西驼在牛背上牵着，女人抱着孩子，欢喜儿哭着说“扎脚”，何二只得抱起他来。才走到山腰里，听见对面有人，大家以为是匪，吓得蹲在草丛里，女的赶紧把奶头塞在孩子嘴里怕他们哭，及至听见对面也有孩子哭的时候才知道也是逃难的，大家又站起来往上走、爬。等到了石佛洞的山门外边，都累了，坐在石阶上。对面的人也赶到了，一个男子说：

“哥儿们，借光了，我们也是逃难的，这是石佛洞吗？”

“是，你们多少人？”何大问。

“两个大人、一个孩子。”

他们叩了半天门，庙里已经没有和尚。不知是云游去了，还是怎么样，只有一个看庙的俗家老头，暂时借给他们两间偏房。每一间里有两三口寄存的棺材，并没装死人，只是有钱人的存项罢了。棺材究竟是棺材，人看了无论如何对它不能起美感，可是他们又累又乏的身体，不一会儿在土地上横七竖八地睡了。

天才亮，山鸟的鸣声已经很嘈杂了，小凤坐起来看如意儿，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何大的脚边去，小身子上沾满了土还有尿，可怜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就遇见这些苦，真不如不生她。因为没有孩子，何大还和她生过气，自己也为这件事伤过心；但是现在孩子是有了，却叫她受罪。小凤把孩子抱起来，小身子已经冻得冰凉。

白天来了，消去夜里的恐怖，殿外几棵小树的叶子已经丹红了。他们吃什么？何家倒是带了米来，但是一切用具都没有；真是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啊！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从家带个小锅来，有个铁筒也好啊。

看庙老人倒是好心人，借给他们锅用。欢喜儿高兴得满山跑，何二捉了虫翻过山头到后山下的池塘去钓鱼。同来的那一家三口人也相当快乐，看他们那样子很穷，身上穿得非常褴褛，也没有什么东西带着。但他们很怕土匪，因为那女人很年轻、很美，要是让土匪见到……真不敢想象。

男人们总不肯闷在庙里，到处去，三个女人只得在偏房里待着，彼此慢慢熟了，谈着家常、谈着匪……即使对房里的棺材也看惯了，有时候还把孩子放在上面玩。石佛洞里也常去，小凤每次离开屋子的时候，总是把那旧绸子包放在棺材后面，然后用稻草盖好。有一次，何二家的和那女人在佛洞前哄孩子，如意儿睡着了，小凤抱孩子到房里，把孩子放在地下的干草上睡着，从棺材后面把那旧绸包拿出来打开看：有一卷破旧的钞票、有两对笨重的金镯子，样子很老。大约是林大奶奶祖母时代打造的，一对是二龙戏珠的浮雕，另一对是拧绳的样子，还有一对黑黝黝的东西，好像年画上的元宝，只是没有那么好看，又沉、又笨、又黑，小凤没见过这些东西，不知道有什么用。记得听人家讲：金子银子会发亮，晚上不用点灯，可是这些东西没有这么大的光。镯子还好，就是那一对元宝形的东西太不亮了，上面还刻着字，在正中间的底下还有四方图章似的花纹。除了这些东西以外还有一个小纸盒，打开是用白生丝穿着的十几颗珠子，不十分白，也不十分黄，只是浅白肉色。她对这些东西没什么稀罕，平淡地包好。因为林大奶奶那么珍贵地交她保存，那么这些东西一定对林大奶奶是有用的，要小心替她保存。假如那些东西真是元宝和珍珠，是从哪儿来的呢？一定是她娘家祖传下来的，那就难怪她珍重地要小凤保存了。娘家！一个嫁了的女人对娘家是有海样深的感情的呀。

在一棵大枫树下，三个女人候着男人们回来吃饭，她们望着山里的树木多半换了服装：红的、黄的、褐色的……除了松柏以外没有绿色，倒也好看，山岗重重的，一处是一番景色，每次在村里只是看看远山，现在竟然住在山里，真是没想到的事。

“东南边那一道白茫茫的是什么？”何二家的问。

“不知道呢，也许是海吧。”小凤说。

“不是，那是白沙滩，再往远看，天和地相连的地方有一道亮得照眼的亮条，那才是海哪。”另外的女人说。

“你们村子离我们不是很近吗？你怎么知道这么许多？”何二家的不十分相信地说。

“我娘家就在沙河，那儿离这里二十六七里，离海边还有八里。我们那儿，我是说我娘家，地都是沙子：白沙子，种甜瓜、西瓜和条林，一丛丛的柳条棵子长在白沙子上很好看。我们看瓜的时候，在沙子里打滚玩……”她说着不禁惆怅了，望着远方的一片白茫茫的地方出神，接着又说：

“听说匪是从那一带来的，也许我娘家已经全完了呢……我们那儿的鱼才便宜呐！很早，很早的街上卖鱼的就喊得那么热闹；嫁了以后倒拿鱼当宝贝了，过年还不准吃着一条鱼，等我从山里回去，无论如何也要回去看看……”

男人们回来说剿匪军已经开出来了，一半天该回家了，女人们喜欢得吃不下饭去，出来虽然还不到十天，可是念家的心却迫切得没法形容，恨不得剿匪军拿出孙悟空的本事来，一会儿就把匪兵驱除得没有踪影。因为人人都在热望着一件事的实现，反倒觉得度日如年了。天又阴起来，山里像下雾似的那么昏迷阴暗，小孩子们不住吮吸母亲的奶，欢喜儿也不欢喜了，想起奶奶来，哭着要回家找奶奶去。大约是黄昏了，呼呼地起了风，孩子的哭声被隐住了，满山满谷响起了震耳的声音，雨也追踪而至。他们只得依墙而坐，免得雨从没遮拦的窗里打在身上，他们带的衣服很少，冷得瑟缩着。他们三对夫妇和各人的孩子挤着，为的得些温暖。他们不知为什么老天发怒了，把天气变得这么冷。他们又冷又怕，山水的声音吼叫着，一种自然的威严震慑着每一个心灵。好在还没有雷、闪，不然还不知要恐怖到怎样呢！那黑棺材像怪兽似的蹲在黑暗里，让他们想到石佛洞里那个管理下雨的石龟，他们闭上眼希望睡着倒好些。结果是孩子都睡了，大人们忍着恐怖醒着。他们觉得声音太大了，山会不会倒下去？房子要吹毁了吧？洞里的精灵生气了吧？因为凡人住得太近了。怎么办哪？听说洞后面的隐蔽处还住着一条秃尾大蛇呢，据说这蛇是个姑娘生的，它每次去吃奶，那姑娘就吓晕了，那姑娘的父亲一怒拿菜刀砍它，它跑得快只砍去一截尾巴，从此它就住在山里再也不出来了，渐渐地也兴风作雨起来……哎呀！假如这秃蛇出来该多么可怕呀！听说它的眼睛像两个大灯笼，在村里常见山上有火球滚来滚去，那就是它的眼睛吧？不！那是狐狸炼丹哪。哟，山里还有老狐狸精，还能变成人哪，说不定那看庙的老人就是什么变的……在风雨交加的黑暗里，在这荒山破庙的深秋的夜里，他们的心就这么胡想着。好在风比雨大，天渐渐被吹晴，冷月的光射在这几个畏缩得像蛰居的冬虫似的人们身上，他们才清醒地恢复了神思。可怜的人们，就只需要这么一线光明。光明来到了，宇宙间才显出“人为万物之灵”来。在黑暗里呀，世界是魔鬼的。月冷冷地隐在古松的枝叶间，安慰着这一群受了惊的灵魂，像慈母，光是那么温柔、怜悯和慈爱，人们就安心地入睡了。山里斑驳地承受着这一泻万顷的银光。

匪终于是匪，剿匪军到了，胡乱招架了一番就逃往别处去，何家人总算结束了这段厄运似的山居，又回到家乡来。

劫后的老屋，已经零落不堪了，幸亏何大妈还健在，坐在门槛上，见他们来先把欢喜儿搂在怀里，落着泪说：

“孩子瘦了，想奶奶了没有？”

“想。”孩子自然地回答着。

衣服米粮没什么损失，因为不便携带，只是小鸡子一只也没有了，何二家的陪嫁衣物不少，但是侥幸匪徒没有进她的屋子，何大妈和小凤的屋里都进去了，看看，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又没有年轻女人就走了，再也没有来，何大妈叙述着，又落下泪来说：“我就是想孩子们，一个人又闷又怕……”她又说：“云子家也没丢什么，只叫人家拉走了一条骡子，有牛的人家倒好，没人要牛，嫌牛走得慢……”

小凤从山里回来的下午就到林家去了。

院子里已经不那么干净了，有几堆砖头，上面已经被烟熏得很黑，显然有人在这儿架锅煮过饭，她的母亲一个人无聊地伏在炕桌上睡着，林大奶奶并没改地方地躺在原来的炕上，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眼睛虽闭着，却有一条缝，鼻子显得特别高，嘴微张着，两只手在被外，不时地动着，摸着被的边缘，脸白得像象牙，又像将要吐丝的蚕。

小凤小声叫：“妈妈，我回来了。”

“啊！啊！如意儿呢？”妈妈抬起头来，惊喜地问。

“跟着她奶奶哪！她怎么样了？院里进土匪了吗？”

“她！唉！”放小了声音说，“没有指望了！娘家人才走，后事都预备好了。丢的银首饰很不少，她倒不在乎，说反正也没有用了。她只说等着你哪！你没见过那些土匪呀，顶不是东西！在这院里住了五六天，好米好面地吃着，还打了长工一顿，可把人吓死，幸亏她病着……听说好些年轻的媳妇都……咳，都吃了苦……天打五雷劈的土匪！还和官兵打起来了。要不是官兵，说不定什么时候走呢！庙门上还有枪眼呢……”

“她病得这么重也没给林二送信吗？”

“她不肯呢，她说她死了就不管啦。”

“她还说胡话吗？”

“少了，出气的时候还费力哪……”

病人睁开眼睛四处看看，但是眸子已经不灵活了，颈项也硬生生地不能转动，听她在喉咙里沙沙地说：

“他们俩……怎么还没回来？我……我等不了……”

“大奶奶，我回来了。”

病人的脸动了动，不知是哭还是笑，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也不知她看见小凤没有？小凤过去握住她枯干燥热的手。她才觉得是小凤回来了，她的嘴唇上下抽搐着，似乎在哭，但是又没有泪。脸皮紧紧的，连眉头也不会皱。她沙沙地说：“何大……哥……没来？”

“来了，一会儿就来看您。”

病人把眼闭上，半天没动静。小凤用另一只手抹着眼泪，屋里那么沉默，一点声音都没有。忽然病人睁开眼睛说：

“你听！他来了！！”

果然，何大拿着那旧绸子包进来了。他对小凤说：

“你忘了把这个给她带回来了。”

“因为不知道这儿有外人没有，没敢带来。你就那么在手里明摆着拿来的？”

“怕什么？他们谁知道我拿的是什么呢！她好点了吗？”

“好了。你……回来了，我好了。”病人用力地说。

“他把您的首饰包带回来了。您收起来吧。”

病人已经不会回头，也不能仰头。叹了一口气说：

“我看不见……”

何大把身子侧过去，倾斜着举着那个绸子包。

“这不是吗！大奶奶，看见了吗？”

“看见了，可是……我要它有什么用呢？送给你吧……晚上，一块儿……一块儿吃饭……有热水吗？我渴……”

小凤要去烧水，她的妈妈却抢着说：“我去烧，我看你还是把如意儿带来吧，住在我屋里，大家做伴儿……”又小声说：“今天恐怕不……不行了，你叫如意儿爸爸先看她一会儿？”说着示意何大看一会儿林大奶奶，何大点点头，小凤母女都走出去。

屋内更沉寂了，何大不知为什么怕起来。人在临死前是可怜又可怕的呢！他轻轻地把那小包放在病人的枕边，退后，坐在炕沿上。

病人的眼睛忽张忽闭地好几次，突然睁眼见何大一个人在旁边，她想说话，又好像找什么。何大想也许是找那个小包吧？立刻拿了递给她。她只是用手推开，说：“我拿不动……送给你吧！那是我祖传的……求你收下，我……觉得只有你配……要我的……”这些话让她说来似乎太多了，再也说不下去，张着嘴呼气，吼似的喘着。象牙似的脸上有两朵玫瑰色。

何大想：她的病要好了呢！多么红润的脸色呀！她笑了，她笑着，她的呼吸声微细得再也听不出来了。他想：她要沉睡了。她要痊愈了该多好呢！

“你好一点吗？”他欣欣地问。

她张开眼睛，脸上的两朵玫瑰加深了颜色，眸子微动着，她在看什么。他又欠起身子，叫病人能看见自己的脸。她果然看着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表情。这时脸上的红色突然退去，眼角落下两滴泪水，手臂左右摆动着，张着口，像一条初离水池的鱼。渐渐地闭上眼睛，手也不再摆动了。他以为她真个静静睡去，动也不动地守着她。

小牛的妈端着水壶进来，何大对她摆手说：“不要做声，她好容易才睡着。”她把水放下，俯身一看，又摸一摸说：“哎呀！完了。她死啦！”

何大不相信，也不由自主地去摸她的额，吓得缩回手去，他觉得冰凉得比那次求雨时摸的石龟的背还凉！她真的死了，这善良的人！这对他一向有恩惠的人就这样无言地死去了！何大把脸埋在一双大手里，哭了。

此后林家院里再也见不到她那和蔼的、生着一对黑痣的脸孔，再也见不到她那轻俏整洁的身影。代替她的却是林二继娶的女人——一个城里的土妓。

何大因为林家门风已改，就把岳母和小牛接到他自己家里去。没人挽留她们，因为林家唯一的好心人已经静静地躺在白杨下，毫无牵挂地安息了。哦，容她安息吧！那疲乏的灵魂。

夕阳下，田间工作完了的时候，常有一个扶着锄头，凝然伫立的青年，默无一言地在她墓边凭吊。

渐渐地他不常来了，任秋风吹着墓边的荒草，因为何大是小凤的。

在可爱的四月完稿

白马的骑者

不用看日历，只要看小白鹿髻畔斜插着的那朵白木槿花，就可以知道又到了三伏天，酷热的或者连雨的季节，农人们也都歇了锄，除了清晨灌溉菜园以外，没有出力的工作。庙台上、树底下、小河边、草场上……到处有嘹亮的笑语声，孩子们上树捉“知了”、下水捉青蛙；妇女们三五成群地看着孩子话家常或者纳鞋底——六月纳出的鞋底最结实。男子们却多数集中在一个地方，守候着小白鹿出来乘凉。他们有如古希腊的竞技者，在那辽阔的草场上任意地翻跟斗、打把势、摔跤、奔驰，又像那一般廊下讲学派的古学者，争着说话，说好听的俏皮话，也有的默默不语地望着那虚掩的神秘的栅栏门出神。门里是小白鹿的家。这些人彼此洞悉彼此心中的秘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守候小白鹿，但谁也不说出口来。

小白鹿虽然已经脱了重孝——她的丈夫死去整整三年了，但仍然穿得那么素，只是把白鞋换成蓝鞋而已。此外仍是一身白衫裤，发髻上又喜欢插一朵白色的花。春天的梨花、丁香花、白海棠，初夏的栀子、白山竹都有机会闻她的发香。到暑天她只喜欢戴白木槿——那大而淡雅的花朵、那朝开暮落的花朵，似坠不坠地斜插在黑而丰多的发上，只这一点，已经够美的，不是吗？

她在白天很少出来，偶尔在日落时到后门外站一会儿，又往往被这些守候者所烦扰，所以一会儿又退隐在栅栏里，是那么轻盈、那么飘忽、那么素。像什么呢？像打柴的人在月下见到的小白鹿。

她的丈夫叫王文祥，在三年前的暮春带着她——小白鹿，这异地的丽人回到故乡来。他在外经商多年，很想守着她过半世的快活日子，谁又知道在他们返里三月后，王文祥得时令病死去。村里人对着这归来不久的邻居之死倒没有什么感觉，但对这异地丽人总不免有恶意的猜忌和窥探的意思：有人说她是外方女伶，有人说她是从良妓，也有人说她是什么人的下堂妾……无论怎么样，完全是由猜测得来的结论；不过没有人说她是良家女子。虽然她并没有不良的现象，大家既然说她不良，更说她不祥，甚至有人拿她当作妖、当作巫。老人、妇女、孩子，几乎没人答理她，就是她家后门外的石磨也没人借用了——那多年供半村人家磨谷用的。现在人们都宁可跑向村边村长家去推磨，没人敢借用小白鹿家的。好像有谁被她吞进去过似的那么可怕。只有一些大胆的青年，还好奇地租了她的地去种。和她同住的是一个聋老太太——王文祥的远方婶母。和小白鹿来往的，除了青年男子以外再没别人，“小白鹿不是良家妇女”无形中又多了一个证据。

又是一个黄昏，微雨初晴的夏之黄昏哪！小白鹿不能再枯坐在这死寂的老屋子里了，她悄悄地走出去，推开栅栏门，门外寂静无声，她欢喜得倒吸一口气，那群守候者居然没来！遥望远山近树、遥望天际多变的云都被落日照得瑰丽无比。她想着云山之外有她怀念的地方，那地方有她爱着的人，但相隔如此之远也只得想想而已。她想自己原是有父母的，但十六岁时被卖到马家做丫鬟以后就再也没有重逢。父母的样子在她心里渐渐淡薄了，她心中愤恨着父母的无情，所以她只怀念一个人，就是马家的园丁——他是那么健壮、直耿，那么冷，冷得不体会人与人间的感情！她曾似火的恋着他，但又不好表示，一直等太太把她嫁给王文祥的时候，他依然冷冷地毫不关心地修剪庭院中的花木，她记得向宅里所有的人告别的时候，大家总有几句温慰的话语，只有他平淡地说：“回头见。”以后仍然修剪着花木不再说什么。她含着满眶的酸泪离开他，跟着王文祥——一个常到马家送货的商人，过了些日子。王文祥突然起了还乡之念，带她到这冷僻的地方。啊！已经三年了，三年的孤独生活倒对她很相宜呢，于是他那健壮直耿的影子仍然清晰地映在她的脑海里，每当她听到后门外守候者的笑语声，使她更想念他。她想：这些年轻人之中可有他？

天色由瑰丽变成暗淡了，树间笼上一层烟雾，她坐在石磨盘上听着小溪潺潺的响，一两声青蛙咯咯地唤起她无限的惆怅。远远有人在呼喝牲口，在两行烟树间走来一个骑着白马的青年，她的心为之一动，是他吗？他怎么会来到这里？走近了，那人看她一眼，从她身边掠过去，得得地走远，走向村边的大高门里——村长的家。这人是谁呢？太像他了，但不是他呵，他一向不肯看人。可方才那骑马的人不是看我一下吗？而且目光是那么温暖……

夜色已经很深了，她不能再留在外边，远望东山上，一颗亮星在闪，有如那青年掠过的目光。小白鹿不知为什么落下泪来，晶莹地闪烁在睫毛边，白色木槿花也疲倦地从她的髻上溜下来，轻轻地、无声地坠在草地里，她回视看那颗和泪珠争辉的大星，无言地拴上栅栏门。

整整一个月没人再见小白鹿在后门外眺望了，据那聋老太太说她病了，在病中她时时呓语，老太太本来耳聋偏偏说听得很清，老太太说：

“她那天回来得可真太晚了，我明明白白地听见她和人说话，就悄悄过去，一看，没人！就她一个！这不是撞客了吗？”老太太眨着眼睛坐在草地上，活灵活现地说着，四周坐满了邻近的妇女。

“也许有老仙附体啦？吴三奶奶死了，没人接续给人看香。也许吴三奶奶的仙找了她去。”一个村妇将自己的猜测当真话说。

“对了，她是有老仙。那天又说又笑的，准是老仙教她看病呢，一定！”聋老太太说。

“我看还不如出马跳神看香呢！越是她这样邪门歪道的人，看香越灵，您说呢？”另一个村妇说。

风声传开，大家都知道王文祥的媳妇——小白鹿会看香。一向对这关在老屋里的异地丽人生着窥探心理的人们，喧嚷着，居然有人造谣，说她在外省看香有名，怕累才躲到乡下来，好在王文祥早已死了，谁来替她证明诬罔呢？渐渐地有人派来大车接她去看香治病，最初都被她拒绝了，因此更增加了索求者的迫切。

一天村长家派车来接她，说无论如何叫她开恩，去诊治村长母亲的病，她惊慌地哭起来。

“都是你这老太婆造谣说我会看香，村长家来接了，你看怎么办？”她大声呵斥聋老太太。

“什么？”

“你去吧！我不会看香！”她声音更大了。

“呦！你怎么还想不开？谁会看？就是吴三奶奶活着，也是那么回子事，还不是点上香瞎说一气，多要钱要米，临完了，叫病人吃一点吃不死的随便什么东西。运气好的，病人真好了，你就红起来。东家请，西家接，什么好吃什么，什么地方热闹上什么地方去，不比死闷在家里强？”

“红起来又怎么呢？我看你去倒很合适呢。”

“什么？”

“你去吧！”

“嘿，嘿，我的好侄媳妇！我倒想去呢，我去了不用给人家治病，先把人家嚇死，就凭我这丑八怪？”聋子笑得很开心。

“原来看香是卖脸子？家里也不缺我吃喝我犯不上，卖脸子我更不去了。”末一句声音特别大。

“不是那么说，你一到，人家见你像观世音似的，心先痛快一半，病也就容易好了。事情既弄到这一步，你就去试试吧！”聋子的眼睛很锐利，她觉得对方心已经活了。

“我可不会唱，也不会打嗝，多难为情呀。”她笑了。

小白鹿飘飘地下了布篷车，一身素白衣裤，一朵白木槿花，一把白翎扇……被等在门口的妇女拥进去。到院里，她忽然觉得眼前一亮，抬头看见那天黄昏遇见的骑马青年，恭敬地站在石榴树旁，她又赶紧低下头去，想着不知今天的病人和他是什么关系。

屋子很敞朗，一个连三间的大炕上铺着凉席，在左头的褥子上躺着一个六十几岁的人，看来病并不沉重。

“王大奶奶，您多辛苦了。家母的病很奇怪，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病了，不吃饭，也不说话。唉！”村长在八仙桌边危坐着说。

“是！可是……我这看香的和别人不一样……您能叫我一人先……屋里只留我和老太太……烧上香……大仙把病人仔细看好了……别人再进来，行吗？”她吃吃地说，额角露着汗珠，脸色涨得绯红，好像这话不是她说的，像另一种无形的什么精灵叫她说的，因为那么不自然。

“一位神仙一个治法，走，咱先出去。那谁，东柱，给大仙上香。”村长吩咐着，闲人陆续走开。那个叫东柱的进来点香，是他！那白马的骑者。这时村长也出去了。

“您，很面熟，在哪儿见过吧？”东柱说。

“也许，有一天晚上，你从北大道上骑马回家，我正在外面凉快……这位老太太是你的什么人？”

“是我奶奶，村长是我爹。”说着，香已点好了，他准备退出去。

“……你等一等……”她闭上眼，似乎是在作法，其实谁又知道她内心的忐忑呢？她初次做这毫无把握的事，正如同一个初次出行的探险家一样，用强大的毅力抑制自己的惊恐。在这生疏的地方自己要做神做鬼，多么可怕呀！他是唯一比较熟识的人，所以想叫他守着自己壮壮胆子。但是已经和村长说好了，只留老太太和自己在屋，怎能不放他去呢？她闭紧眼睛良久无言。

“有什么事吗？”他恭敬地站直了身子问。

“哦！没什么，我对老仙说话呢，你去告诉他们，都不要在窗外听……你是她的长孙吗？”

“嗯！”

“那么你在窗外听信吧，有事了叫你。”小白鹿毕竟是聪明的，终究被她想出办法。那青年退出去，高大的房屋只有依着北墙的红漆立柜发着光。老太太正在此时张开眼睛，看着她。

“老太太我是北山的白鹿大仙，不随便给人治病，看您慈眉善目的该有这一段机缘，您的病是由气得的，还是饮食不调？”她记起在外省的时候，马太太背着老爷请看的情形，试着说。

“唉！不……瞒……大仙爷您说……呀！我……全……由气上得的病，我的儿子，顶天……立地的……可没气着我……可是他耳朵软，听老婆的话……”说着老太太咬牙切齿的。

“您觉得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就是心口胀，不瞒大仙说，全是气的……那老婆死了就好了……”老太太没敢大声说。

“气是祸根，您的媳妇没您福气大，您福寿双全。自己先压住气，我慢慢给您治……”以下又是良久不语，闭上眼睛，大约她再想主意，老太太脸上果见喜欢的颜色。

“窗外的人进来！”

东柱进来，依然站在桌边听候她吩咐。

“大家进来吧。不，你等一等……方才大仙的话你听见了吗？不要对你母亲说，一家要大事化小……你叫他们进来吧！”她说着见那青年似乎在微笑。呵，他一定把自己的把戏看穿了。本来就没有什么仙，看穿也不怕，这样想她才心安了。

“我的母亲是后妈，奶奶是亲的，您放心了吗？进来吧！”他仍在笑着，他完全看穿了。本来吗，年轻的人谁信看香的话。“进来吧”才说出口，妇人孩子进来一大群，屋内马上热闹起来，她见许多双眼光都向她脸上射来，她脸红红的，又闭上眼睛。

“闭上眼更像菩萨了。”一个妇人小声说。

“也不说也不唱，也不打嗝，也不打呵欠……是什么仙呢？”另一个说。

“白鹿大仙！”老太太在炕上忍不住了说。

“大仙真灵，老太太语声都精神了。”大家奉承着。

结果白鹿大仙随便吩咐了一些偏方子，然后在村长家吃了丰盛的晚饭，入夜以后才乘车归去。

村里谁不喜欢模仿村长？于是小白鹿忙起来，在家的日子很少，偶尔遇见风雨天才停在那老屋里。不过她的脸色并不见佳，时时有一缕愁思笼罩着她的双瞳，为什么呢？她从未对人说过。她待那聋老太太很好，两人永是吃一样的饭食，所以聋子满足地吃完饭总是很早就睡去。

中秋后一日，月亮仍那么圆，银光一碧万顷地照在人间每一个角落，小白鹿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夹衣，坐在天井里看着一丛花影斑驳的墙垣发呆，好像在那花影里可以出现异象似的。突然从墙外轻轻地投进一点东西来。

“什么人？”她似乎并不惊讶。

“我！”这声音却不是她所希冀的，沙哑而衰老。

“谁？”她已经听出来者的声音，故意这么问。

“我，你一人在这儿吗？给我开开后门吧，我绕进来。”

“有事明天说好吗？”

“不，是要紧的事。快开门，等邻居的狗一叫就不好办了。”

“狗咬了才好，下次你就不敢来了。”

“好王大奶奶，不要开玩笑，快开门……”外边的声音急得发抖了，她才慢慢地走到后院去开栅栏门。

月光下的村长那么惊恐，白日固有的尊严一点也没有了，呆呆地看她拴上栅栏门，才匆匆地往里走，好像是个找避难所的难民。

“往哪儿走？站住！前面是我睡觉的屋子，村长有什么事随便进寡妇的屋子？”她目光灼灼凛若寒霜地说。

“你何苦着急？不进去在外面说话一样，真是何苦着急？”村长拭起汗来，随即坐在院里的凳子上。

“有话说吧！我要早睡，明天一早要到十五里以外去治病。”她仍然站着说。

“也……没什么事……顺便带点东西给你。这是城里新到的麻纺，浅灰的，你留着做夹袍吧……昨天，我那泼妇老婆来，没气着你？”他十分不安地说。

“我倒有心收你的礼物，可是你这回是来为她说情的，我倒不稀罕你这城里的新货了。”她坐在一个小蒲团上不再说话了。

“是不是？气还没消？是不是？”他急得身子团团转。

“……”她不语。

“我回去非找茬揍她不可，她太胡闹了，咱们并没有什么呀，我呢，总是忘不了你给我妈治病的一点恩情，常来看你，她就胡闹起来。唉！这是从哪儿说起！！”他急得坐下又站起来，烦躁地徘徊着。好像水旱灾祸降临到人间时，一个为村民焦虑的长者似的那么心焦。

“哈！急什么？我早忘了，那算什么，随她找来胡闹吧！只要对你村长的面子没妨碍，我怕什么？你如果肯为我想，请先回去，我明天一早有事。如果有意为难我，我只好马上到别处借宿去。”

“我走，我走。你不许生气。”他临走把那衣料交给她，她绝情地拴好后门。夜仍归于沉静，早秋的蟋蟀叫了一声。随了虫声倏忽一个人影从那印着花影的墙垣上掠下来。

“唉！”她痛苦地握住他的手。

“你还不睡？”那人影是东柱。

“月亮照得我睡不着，聋老太太睡了，院里空得可怕。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你遇见他了没有？”

“谁？”

“你爹！”她愤恨地忍不住说了。

“唉！我知道他一直缠磨你！咱们的事也是会纸里包不住火的。咱们走开吧？！”

“到哪儿去呢？你舍得离开你的家和你的房产地业吗？”

“比起你来房产地业算什么？就怕你不走。”

“我为什么不走！世上再没有我可挂心的，除了你……”她不能再说下去了，昔日马宅园丁的影子在她记忆中一闪。她借着月光看东柱，的确和他一样；但那一个远不可及仿佛更珍贵了似的，而东柱却温暖地在她面前。她不知为什么流下两颗大而亮的泪珠，闭上眼睛。又好似白鹿大仙来临时一样。这闭目的女神！

“那么你放心，咱们走！什么房产地业在我心里一个子儿也不值……”他拥着她，觉得她在抖，不知是喜是悲。

菊花已经开遍了庭院，这是重阳的下午，小白鹿和东柱定好了在今夜起程，奔向他们幸福的前程。为了遮掩村人的耳目起见，她在白天仍到前村一家去给人家看香。聋老太太把门虚掩上，又吃了一点零食就躺在自己炕上午睡。

大门吱的一声开了，一个二十几岁的妇人毫不客气地推门走到庭院了，忠厚的脸上摆足了怒气，全身充满了雄赳赳之感，大有见人就打、见东西就摔的气概；但是她并没敢那么做，因为她是老实人，他是东柱的发妻、村长的儿媳妇，一向老老实实在家里牛马似的工作着。反正她只知道东柱是她的男人，至于男人有了外遇时，自己该怎样应付做梦也没有想过；但是婆婆叫她来，公公也叫她来，教她怎样到小白鹿的家撒泼、摔东西、搅散了小白鹿和东柱的这一段“良缘”。最初她不肯来，她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为了争男人大呼小叫的，还不如一条狗；但是经不住婆婆的逼迫和公公大仁大义的一讲、一激、结果她终于鼓足了勇气出发了。在中途不住地回头，好像一个懦战士临上战场似的，对故居不胜其留恋。

院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各色的菊花在秋阳下照耀着，一只画眉在屋檐下的笼子里洗刷自己的羽毛，花猫睡在窗台上。一切都那么温和、安静、有次序、可爱。她想：难怪东柱天天来呢，自己对此处也不忍走开，在这儿绝对听不见婆婆的诟骂和公公的呵斥啊。在这儿先摔什么呢？院里一个破瓦盆都没有，把菊花都折下来撕下花瓣来，怪可惜的。还是把正睡着的小花猫弄死吧？可是小花猫也是一条命啊！进院就骂，但是骂谁呢？一个人也没有……她茫然地向上房走去，默默的，好像自己犯了罪。忽然她感到太静寂了，也许自己的男人和小白鹿在一起睡午觉哪？一定的，这么一想，她不免怒火中烧了，狂了似的冲进屋去，她满想：这回我和她拼命了！但是一想，东柱在这儿非揍我不可。想着，想着，两腿发软，抖在一起，颓丧地坐在堂屋椅子上，想起公公的话来：

“你呀，也太贤惠得过当，整天随他便，叫他老和这个娘们在一块，弄得倾家败产，说不定闹上病还绝后哪？！”公公说得对，公公是明理的人，对！此时不打还等什么？于是她重拾起勇气来，又进一步向里间冲去。

“我把你这死不要脸的活娼妇，把我男人放出来没错，敢说一个‘不’字？敢说？我就……我就……”她实在说不下去了，一则从来没打过架，二则公公教的话都忘了，三则屋里依然没人。咦？没人为什么不拴上大门？也许他们藏起来了，到底是邪不侵正，她也知道怕我，本来她理亏吗！越想越胆子大，勇气加倍地来得猛，又没有对手来施展这份勇气，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了。感到十分扫兴，而且一点成绩不留，回去怎么交代呢？她倒为难了，屋里的东西又都完美整洁，如此叫她亲手摔，打死她也不行。正在没主意时，她一眼见小柜子上的煤油灯，把煤油倒在枕上、被上、窗格扇上……又用洋火把窗纸点着，看见有小火焰突突地跳跃着，她才放心地走开。她自慰道：还是这个法子好，省了自己亲手摔东西怪罪过的，可是公公为什么不教她呢？

一会儿，庙上的钟铛铛地响起来，是村中报火警声响，小白鹿也被邻人叫回来，只见自己住了三年的家已经被火烧遍，不过尚未倒塌。她想到屋内预备好夜奔时带走的东西此时一定化为灰烬了，张大了黑湛湛的眼睛向火里凝视，像一个见了异象的女巫。

“我的聋大婶？大婶！”她突然凄切地呼叫着，因她素日治病除灾的人缘好，大家都忙着汲水为她家救火，但没人见到聋老太太。她想起聋老太太每天都在厢房睡午觉，便狂了似的奔向火势正猛的厢房里去，不住地狂叫“大婶”！

东柱赶来了，到火堆里去拖她。良久，东柱才喘着气把她拖出来，她紧抱着聋老太太，三个人同时倒在外面，都不成人形了。老太太在火中最久，似乎已经没希望，小白鹿全身都是焦糊的伤痕，衣服也不再整齐了。谁见过小白鹿这么狼狈呢？有的人为她掉下泪来。

在没被火烧着的邻家后院里，大家把小白鹿和东柱抬过来灌醒，她醒后仍不停地喊着“大婶”！可惜那老太太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完结了她那耳聋听不见的生涯，在沉睡中死在火焰里。

入夜，火熄了。但小白鹿的家只剩了一片焦烂的瓦砾，几小时以前那精致完美、温馨的小家宅，再也没有了。小白鹿躺在邻人的炕上，东柱已回到家去，也受了一点伤。晚饭后，村长上这家来，一则托他们关照受难的小白鹿，二则来探望她的伤势。他脸上很有惭愧之色，因为东柱媳妇回家报告成绩的时候，使他不胜惊讶和失望，自恨媳妇无用，自己所选非人，怎么对得起小白鹿？但目前又不能不打着官腔问：

“好好的，怎么着起火来？大白天，还小心不到吗？”

“那么村长还要传我到乡公所去问话吗？我能自己点房子吗？谁干的谁知道，越是有钱有势的越欺负无依无靠的人，您有话问吧！我的伤重得很，你问晚了，也许等不到您追问了。村长！假如一村人都遇见我这样的事，只问话也要忙坏了您呢！别的就难说啦……”

“王大奶奶，谁愿意您受惊呀。”村长不知所措地说。

“那么您把点火的正犯给我查出来。”

“……”村长没回答。

“村长外边坐，我看王大奶奶该歇息歇息了，什么事都好办，慢慢来……”本家主人莫名其妙中略看出一点他的神色，唯恐小白鹿在神经不健全的时候，说出不小心的话来大家不好，赶紧把村长让到堂屋里。

小白鹿一夜发烧、说胡话，大家以为她和白鹿大仙说话呢，谁又知道她完全在昏迷中。早晨，小白鹿略清醒一些，挣扎着起来洗脸梳头，她照照镜子叹了一口气，这家的姑娘给她拿来一朵白菊，她也没戴。叫她换上她们的衣服，她只是摇摇头又躺下了。

听人说村长打发东柱来看她，她见了他哭起来。屋里没有第三个人，她想这也许是唯一的末次聚首了。她痛苦得只有哭泣说不出话来。

“不用哭，晚上咱们还是走。”他小声坚决地说。

“到哪儿去呢？我……已经……完了！你摸，我身上烧的多么厉害！”她流着泪说，脸红得像胭脂点遍了的，声音沙沙的。

“爹叫我接你，住在我家里。晚上咱们到北大道小路上见。从我家走，省得人家担不是，应用的东西我放在马槽底下了，我和长工说好，晚上我用马出门，后门不上锁，只要你别怕……咱们走开吧。”

“可惜我那些东西，都……”

“那算什么，只要我活着，你不用愁！”

村长真是可人儿，居然把老婆打发到她娘家去，小白鹿到她家时，东柱媳妇自动藏起来，她怕白鹿大仙不依她，在她点火时失神忘了小白鹿不是凡人，如果当时她脑子里有一点大仙的影子，天借给她胆子也不敢点火呀！她躲在后院的屋内不敢出来。

小白鹿并不说什么，只是不时地眨着那黑湛湛的眼睛看着村长，好像从他脸上搜寻什么秘密似的，弄得村长不安地在屋中徘徊。

“你这会儿觉得怎么样？”他不知说什么好，随便这么问。

“……”她又看了他一下，并且嘴上似乎有一丝冷笑，这一丝冷笑好像一条小小的尖尾蛇，从村长的领口钻到脊背里，马上全身起了许多鸡皮疙瘩。

“怎么？不理我。”他喃喃地。

“我只问你一句，村长！谁放的火？”她坐直了身子，突如其来地说，目光并不放过他的脸。

“那，那，我哪儿知道，真是，你真会问。”一下子敲在村长的心病上，他急切地分辩，急得在这九月天额上直出汗。

“可是你急什么？嘿！胆小的……我是有家的人，绝不在别人家久住，我在这儿歇一会儿就回去。在柴棚里住怕什么？难道点火烧我不解恨，还派人杀我去吗？”

村长实在没有话来应付这带伤的小白鹿，只得任她去留。在夕阳下，她站在一片瓦砾的破院中，望着自己住过三年的房子遗迹，喟叹着。在这儿打发走了三年的寂寞时光，就要告别了，心中有说不出的悲愁和留恋。

当满天星斗时，一个窈窕的人影，缓缓地向大道上走去，她似乎走起来很吃力，但并不放弃前进。不停地走，在星光下，在秋天的溪水边。

北大道的歧路到了，她并没见到那白马的骑者，她盘桓在路边，听着秋风吹芦苇的声音萧条得可怕，而且她觉得冷，抱着肩，依着一棵杨树。杨树的叶子响得可怕，好像在坟墓里一样，于是她记起聋老太太烧伤的尸身，更记起王文祥临死时的呻吟，哎呀！沙、沙、沙……风吹芦苇，风吹杨树叶子……溪水也在呜咽，她颓萎地坐在树下。耳内嗡嗡的、沙沙的声音加大，几乎像大的雷声，天上的繁星似乎往下掉，群星在她眼前飞舞。渐渐地星和声响乱成一片。她觉得全身一阵异常的烧，又一阵奇特的凉，她没有知觉了，躺在苇丛里。

小风仍微微地吹着，沙沙的声音奏成极和谐、极哀婉的声调。得得的清脆的马蹄声，送入这凄凉的所在，东柱伟壮的身影在马上，在星光下，他来践约。他见并无人影，狐疑起来，她为什么不来呢？在那破屋内不肯出来？还是有什么意外呢？本来已经不早了。

“咦？这……是什么？”他看见她的腿脚，跳下马来，把她扶起。她是那么安静，闭着眼睛，像初次见她看香时一样。他恐怖地心跳着。

“喂！醒醒！”他摇着她。

“……”她仍无声，也不动。

“我来了，醒醒！咱们好走！走！”他的声音急躁而哀痛。

渐渐的，她睁开眼睛，看是东柱扶着她，她悲喜交加地伏在他怀里。

“抱紧了我，我冷，我害怕，你……怎么才来呀？”

“他们睡得晚，我等他们都睡了来的，你心里难受吗？”

“唉！我走不了啦！！我就死在这儿吧，方才我不是死过去了？你来的时候我在哪儿？”

“你只是晕倒了，现在心里难受不？”

“好一点了，可是完了，一点力气也没有。”

“只要心里不难受就好办，走，不早了。”他一下把她抱在马上，轻捷地前进着，蹄声得得的，洒遍了寂静的夜。

“这么黑，上哪儿去呢？”她在怀里小声问。

“不黑，天上有星星，你我有眼睛，怕什么？走！”他抱紧小白鹿，拉紧缰绳，在繁星下向大道上奔驰，奔驰，把凄凉、孤独、恐怖、不平留在后面，前面的大道伸展在辽阔的平原上。他们的影子远了，小了，蹄声响向遥远的前方。

（选自文集《白马的骑者》1944年出版）

无愁天子

夜已深，朗月照彻楼台。

冯淑妃在寝宫里预备换舞衣，雪堆雪簇的白纻舞巾已经委曳在雕镂绝精的椅背上，垂下来像月下的瀑布，妆镜台边的铜凤嘴衔着宫灯兀自发着懊恼的光，流苏摇动着，照润了冯淑妃脸上的胭脂。终日盛装使她厌恶了，只是对着圆圆的金镜发呆。宫女拿着梳子等候着，不敢造次，于是主婢都成了美丽的蜡像，一动也不动。

“熄灯。”妃子从绣幕缝隙中见到一丝月光，而下令止息了人工的灯烛光，她要的是清新，她要的是幽静。她忘记了主公在舞殿里等候着，她忘记了自己是谁。

“不要动，我自己来拉开它。”她的纤纤玉手抖着，用力拉开多重的绣幕——一下子仿佛拉开漫天的乌云——月光倏忽而入，天空是这么爽朗啊！舞殿里琵琶的声音错杂传来，该是主公等得不耐烦了吧？那享乐不倦的君王似乎又对她贪婪地微笑着——清白而脆弱的笑脸引起她无边的厌恶。她长声喟叹着。月光引领她进入另一个幻境：

去年深秋，各国使臣来通好，御花园里设备铺陈得五光十色，她隐在墙隅一个高台上的盆景后面，窥视着。那么多的王公大臣都没能逃开她的视线。

“原来天下大名鼎鼎的人也不过如此啊！说不定有多少女人为他们而抱恨终身呢！没有半点英俊……”她忘情地喃喃着，侍立在侧的只有她的心腹银蝶儿。

“不尽然哪！娘娘再往左看！”银蝶儿是个精敏的小鬼头，她微指着白玉阶上伫立着的一个青年，那青年穿着君王服色。

“那是谁？今日通好来的也有君主吗？”淑妃的声音微抖着，她的膝盖也抖着，无力地坐在绣垫上，盆景里的菊影映在她的眉宇间，那么忧郁，那么暗淡。看！白玉阶上伫立的君王的神采吸引了淑妃的全部心灵，她无由地幻想着这青年君王的后妃，她一定是“人间至美丽的女子”吧！有奇妒的火焰燃烧着她的心。

“等婢子去探听探听。”银蝶儿翩翩地跑下去，喜滋滋的，留给淑妃的是一派无边的寂静，秋阳爱抚地照耀着渐渐走远的王公大人们：他们走向习射场去，消逝了的青年君王的身影更深地印在她的意念里，再也不能忘掉——银色的绣袍得体地罩在魁梧的体魄上，那么轩昂、那么不凡！当他仰视秋空的时候，在诸大人中正是鸡群之鹤！那自号无愁天子的北齐王显得更其脆弱可厌了——而他却终日不离己身！她记起北齐王善弹琵琶的苍白瘦削的手指，她记起那错杂而轰响的声音，更记起自己玩具似的按着烦琐的节拍跳舞。那可厌的白纻巾沉醉疯狂地翻飞着，像无数只狂乱飞翔的白鹄，曾舞掉多少珍贵的年华啊。往日也曾自满过：当同侪们嫉妒地看她时，她总是报以冷冷的微笑，自己是君王的宠爱对象——是超乎千万个妇女之上的，即使北齐王再可厌些，他终归是伟大的君王！而且上天给人永不会十全的，既给他以国主之尊权，又怎能更给他轩昂的外貌呢？但是今天，居然见到人间至完美之男子，他也是个君主啊！她不敢再想下去。远远的有管弦声响起时，她毅然地按声而吟了，她恨自己被册封为妃子，不然是一个寻常舞妓该多好，那样就可以在“那人”面前献艺了，或者有机会给他把盏呢……现在机会是没有了，永远做了一个男人的私有物，永远，永远的。

“娘娘……”银蝶儿喘息不定地登上高台来，小声回报着，小得只有她们两人听得见：“北周王驾呢，听说主公并不真心和他结交，是他巴结这来的……”

“那么一个气宇轩昂的人也会巴结？你不定听谁胡说的。”

“娘娘不喜欢听吗？那么婢子不说也好。”

“说呀！小鬼头，你还想要挟我吗？”淑妃笑了，笑得那么美，编贝的牙齿闪闪的。

“他们还说……娘娘恕婢子直言，不然实在不敢说下去。”

“哎呀！好讨厌的礼法，你怎么还这样麻烦？”

“他们说北周王驾这次来通好是为着娘娘。”

“狂奴！你说什么？”淑妃故作恼怒地说。

“早知道这样，婢子原不肯多嘴。”

“既说开头，不说我也不饶你！你自己酌量吧！”

“北周王驾听说娘娘能歌善舞、秀美文雅，又会田猎，他把娘娘想做天神。这次来……说不定要见娘娘尊驾呢。”

“他也真够狂妄的了，周、齐本是兄弟国，难道他还要……”她没说下去，嘴角上一丝神秘的笑意，稍带渺茫的凝神里，她望着秋空。

已经黄昏了，主公尚未回宫，淑妃孤寂地在没有灯光的幽暗里徘徊，远远又有音乐的声音传来。

“娘娘！”银蝶儿从外面飘然而入，看来像个小精灵。

“有事吗？”淑妃边说边指了指烛台，宫奴立即点亮了烛火。淑妃的影子婉约地照在织锦的壁衣上。

“听说北周王果然要求见娘娘，被主公推辞了，主公说娘娘病了……”银蝶儿笑着。

“见鬼！我没病，我永远没病……他咒起我来。”

“现在要传后宫歌姬侑酒去呢。”

“银蝶儿！你帮助我！你去拿橱里那件群星舞衫来，是主公没见过的那件，还要那个白云纱。快！”飞一样的智慧在淑妃心里翕动，她不安于拘谨了！虽然她知道自己要冒险，但她忘了怕、忘了顾忌。银蝶儿明白主人的心，按着淑妃的吩咐，迅速地拿来所有的东西。

美丽如月殿仙子的冯淑妃，穿了云样的衣裳，那闪着星星之光的舞衣，在她肢体微动时已经翩翩起舞了。

“这样不会被主公看穿吧？！”淑妃用珠抹额压住重重的面纱说。

“婢子终究觉得不妥呢，娘娘想装歌姬和他们开个玩笑倒没什么，可是主公一定会看穿的。”

“你以为我怕主公吗？看穿了也不过我费费唇舌。而且我会相机行事的。好银蝶儿放心吧！还要你在宴罢回寝宫时帮我遮掩遮掩呢。”妃子始而微愠，继而安慰着唯一知道她秘密的银蝶儿。

“只要娘娘万安，婢子没有不尽力的。”

辉煌的舞殿，有烛光照亮王公大人的衣裳，齐王已经微醉，依着矮榻闭目养神，其他的人也都纷纷离席，传报：“歌舞伎到！”淑妃蒙面随了八个后宫歌姬姗姗地走到红毡上。北周王驾神采焕发地坐在一张高背椅上，有庆贺的随从在他的椅子后面，来客里他是唯一的君王。

在笙瑟声中，淑妃领群姬而歌舞了，白色舞巾上下四方地翻飞着，淑妃美丽的面庞在重重白纱里多了神秘的色彩，她从面纱里却见那青年君主被她的舞姿惊呆了，齐王是看惯了自己宫里的舞蹈，所以依然闭目假寐，说不定他是真入睡了呢，歌舞的一群息止的时候，有众多的赏赍纷纷赐下。歌姬的欢笑声轻溢着，淑妃却只接北周王授予的一对明珠环子，她柔嫩如月下睡莲的手抖着伸了过去，接到的那只明珠环子，真如白莲里的朝露啊。她半晌抽不回手去。

“谢陛下！”她鸣泉声地说着，屈身拜下去。

“美人平身……”北周王降座去扶她，她抖颤的衫袖里有芬芳散发着，在她转身时抛给他一方白绢帕，然后随队离开舞殿。帕上分明写着：“今宵月下，露台西畔。”四个字秀媚地篆绘在绢帕角上，像一朵黑花。于是他再也坐不安稳了，无愁的齐王已病酒告退，人众也纷纷到外宾馆休息。

深秋月色爽朗地照遍了北齐王宫，虽只是半圆却已足增人情致。淑妃匆匆地在舞衣外披了一件绣云肩衣，吩咐银蝶今夜的重责，服侍醉了的主公安睡。她如约到御花园去，有一个小的面幕罩着脸。

“美人！不要受夜寒哪！”他已经徘徊地等候着她。

“陛下也该珍重，请到假山坡去，有小轩。”淑妃引领着这迷了路的君王，走到爱的门里。

小轩没有灯光，也没有人，月亮从纱窗射入淡淡的幽辉。

“求你拿下面幕去吧，美人！你要闷人到几时呢？”他像个饥渴的孩子要求着，她的面幕除去，在淡光里看着她更加神妙纤丽了。

“还有你的芳名？”

“那却需要陛下宣誓不对人说才能如命呢。”

“好！明月为证，北周王对美人如有不忠，入神共弃，不得善终。”他向前走了一步。

“冯小怜。”她低低地，清晰地说出这芳香远布的名字。

“啊！天呀！恕寡人罪，你是齐王的爱妃吗？”他惊惧地退后几步，倚着柱子再也说不出话来。

“陛下，请镇静，齐王已经安寝了。”她笑着，注视着他，人声已消沉，小轩里有爱情的光焰燃烧着两颗心。无愁天子已沉睡在寝宫，银蝶儿未负淑妃的嘱托。

整整一年了，宫门深如海，再也没有他的信息。她已被深深的愁烦包围着，眉头往往展不开来。同样的月夜，同样的深秋，但是有了去年的秋月夜，今年的秋月夜就是个罪过，就是个大哀愁，没有灯光的寝宫，有海样深的怅恼浸透了美丽妃子的心。

“娘娘，到舞殿去吧？主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银蝶儿跑来，在窗外催促着。宫女们奉命点亮了灯烛，替她上装。她望着鸾镜里自己的影子，太孤寂、太可怜，自己浪费着宝贵的年华该是多么痛心的事啊，她的泪珠纷纷坠落，静悄有如天边的星。

“娘娘！”上装的宫女还以为自己弄烦了妃子而惶恐地跪下。

“傻东西，你怕什么？一个女人的眼泪怕什么！当你的如意郎惹恼了你的时候，你也要落眼泪呢。”妃子弹着泪珠又笑了，自己轻轻地拿粉扑匀脸。

“娘娘！婢子不敢有什么如意郎，愿永远服侍娘娘。”宫女脸羞得绯红，好像妃子窥见她什么隐私似的不安着。

“那么等我给你做媒吧，好孩子，把我的珠花摘下去，我嫌重。攒一朵小菊花吧，不，什么也不要……省得衬坏了我的明珠环子。”妃子完装时脱给那宫女一个小戒指作赏赐。

“谢娘娘洪恩！”宫女说着跪下去。

“起来吧，反正也不是我的……”说着被拥护着走出寝宫，她一路低着头，而月亮偏偏狠狠地照着她。

“爱妃！上装太累了吧，才来？”无愁天子脸上充满了笑意地欢迎他心爱的妃子。

“婢子冯氏见驾，愿陛下欢乐。”

“爱妃一来，寡人更没有忧愁了，哈哈……”他笑着，有青筋暴露在上额及鬓边。

“陛下恕妃子罪，今夜偶得小病，不能歌舞了。”

“尽管休息，早知如此，倒是回寝宫的好。”

在皇恩浩浩的深夜里，淑妃的心仍是酸辛的，想哭，也想狂笑，但这两种冲动在她都不可行；她恨着自己的命运，她恨着主公过度的恩情，她恨劫夺她魂魄的北周王，她恨全人类。当她想到此时的北周王伴着别人享乐的时候，她的心几乎爆炸，她内心怒焰万丈，恨不得撕裂了自己恨着的一切，撕裂了，毁灭了，连自己也在内。她在无愁天子的怀里煎熬着心，杀戮着灵魂，终于推病独睡在软榻上，任那无愁天子呼唤她只装睡，直到黎明。

黎明驱除了宫里的黑暗，无愁天子一夜担心妃子的不适，曾数次秉烛到软榻边去看她，但她总是静静地躺着。

“我到宫外边去……我出去……”她从梦里喊着。

“爱妃！醒醒吧！做噩梦了吗？”他匆匆披衣走到软榻边去，淑妃也张开眼睛，方才她大约是真入睡而梦呓着了。

“我梦见要打猎去，有陛下、有将帅，婢子却领着头奔驰，正见宫门外有一带绿茂的森林，陛下就把婢子叫醒。”

“深秋了，如果你喜欢，今天起来就去打猎好吗？”他哄着她，有如哄着一个要哭的孩子。

“谢陛下！”她居然展开眉头。

白骢马上载着戎装的妃子，紫金色的合体短衣装，衬出她婀娜的身姿，妃子笑着遥望无边的森林，清新的气息解除了内心的积闷。一对飘摇的雉尾分垂在肩后，当白骢马奔驰而前的时候，无愁天子在马上担心地追逐过去，他的青龙驹毫不退让地跑起滚滚的尘烟。有将帅在后边尾随，是一个不小的队伍呢！已经有黄叶下落着，林深处一片秋色。

“看婢子的箭法，陛下，往上看。”她的腰肢有力而柔美，略一变身，羽箭流星似的驰去，随即一头黄鹄跌落在妃子的马前，众人叫起来时妃子笑了。当这愉快的田猎终结时，马蹄声响遍林野，妃子的笑语声夹杂在其中。

告急的烽火在城外高台上点起了，据探子报说北周军队已迫近安阳，齐王感到惊惧、意外和疑虑，他以为是个噩梦，淑妃的戎装还没换下来的时候，齐王已发令守城。全安阳变颜色了，恐怖笼罩着宫室。淑妃的心惊得慌痛了，她说不出自己此时的心情：不是怕、不是恨、不是欢欣，只是一味的震动、不安。

无愁天子焦急得像一头失了路途的瘦马，在宫里狂了似的徘徊、徘徊、徘徊，报子的信息一次比一次紧急、险恶。那双会弹琵琶的瘦削苍白的手相互搓弄着，却没有拿起长枪身先士卒去冲锋的勇气。只是不时地抚着前额问自己：“为什么呢？北周为什么要攻打我呢？”淑妃的脸渐渐失去红润，苍白得有如承露台上的汉白玉美人，因为她疑心北周王此举是未忘情于她而发的。那英武神俊的情郎，她该用什么态度去欢迎他呢？不该，不该这样想，齐王的可怜相引起她无尽的哀怜和同情。

“陛下请勿过急，将帅都是忠于陛下的。”她实在找不出更多的话来安慰他。当她说“都是忠于陛下的”时候，她的声音抖得微小起来。

“爱妃！寡人无能，连累了你。”他落下泪来，淑妃也哀哀地哭倒在无愁天子的足下。

月亮仍照着安阳城，北齐公宫里人声仍未停歇，冯淑妃推开厚重的窗帘，见月亮不知为什么被红光蒙蔽着，而远处则火光灼灼的有殷红的颜色，天际也惨红了！她想到在四面楚歌响起时，霸王帐下的虞美人，是那样潇洒地舞剑后效忠自刎！不过楚霸王是英雄啊！她又想到吴王宫里的西施，她是投江殉了吴王的，不过吴王也是一代勇夫啊！她简直想不出自己该怎样做才对，她张大了眼睛望着红色的火焰、红色的天际和红色的月亮，她良久无声了。

末后报来将帅投降的信息，无愁天子晕倒了，淑妃才从冥想中清醒过来。

“传冯淑妃……传冯淑妃！”从大殿里传来的呼喊声是粗暴的武夫之声，是淑妃从未听到过的声音。无愁天子已经被迫亲自去见北周王驾而跪拜称臣了。这就是他最终的出路吗？

冯淑妃还未改戎装，只是那对雉尾随金压发脱下去，乌鸾髻上没有一丝装缀，那一对明珠环子在黑发下放光，她不安的心已经平静下去，而觉得目前的一切都平淡得不值她念及。北周王攻城是平淡的、无愁天子投降也是平淡的、火焰也熄灭了、月也苍白了、人间只是平淡。她已经站在北周王驾面前——那一向使她寝寐不忘的人，她该怎样见他呢？他是得胜的君王，而她却是败君之妇。荣辱的悬殊拉长了他和她之间“爱的距离”。她平淡地望着北周王身边的护卫——一些虎似的士卒，在他们宽大的胸膛里泊有怎样一颗心呢？

“冯淑妃！请抬头！”这明明是小轩里那人的声音，今天也是明月夜呢！她平淡地抬起头来，见那全身甲胄的北周王满面是胜利的微笑。眼里对她虽有丰富的爱怜之光，但没有胜利之感来得强烈！这微笑引起她的反感，她觉得他已经不是那双手赠珠环的多情又英俊的青年，乃是一个有强烈占有欲的人。她冷冷地笑着，没有爱，也没有恐惧。

“任凭陛下处理吧！”说着她昂然地转过头去，无愁天子失神地望着她。她见他那阶下囚的神气，又想到他已往对自己无微不至的恩情而心酸了，泪珠在眼里闪着，但她强忍下去。在胜利者面前示弱是可耻的。她终于没哭出来，心神复归于平淡、高傲。

“冯淑妃是无罪的。传令加意好待她，寡人有重赏，贤淑妃请不要怒目相对啊，你忍心……”

“杀戮听便吧！陛下，对一个得胜的君王怎敢怒目相对？”她不等他说完抢着说。

“只要投降的，自免杀戮。无愁天子尚且保全了生命，何况你……”

“生来不知如何投降。陛下杀戮听便吧。”她已经失去平静，狂了似的喊叫，像一个丧失了婴儿的母亲。

“那么你忘记了……”北周王不胜惊讶了。

“杀吧！平淡地活，不如痛快地死去！”她又在喊叫。

无愁天子见她这么刚烈，不胜羞愧地低下头去，听了她的喊叫声，如利刃刺痛他的心，他很想死，但此时他连求死的自由都失去，不住后悔往日对国政的疏神。

“可怜的妃子，受到什么刺激呀？照拂她回去，不得疏神！”胜利的君王几次想亲自去扶她，但尊严限制了他，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能说。胜利的笑容已经收敛了，他不住地喟叹着。

寝宫已不再为齐王所有，他已经被押解到北周城里去，连向妃子说句告别话的机会都没有，而无限江山已被他人所有。想到即将被霸占的爱妃，更加痛不欲生了。他又想到妃子的刚烈，也许会在抗拒的时候而丧命呢！可恨自己什么也保全不了！途中他不敢多看安阳城角的月亮，昏昏沉沉地前进着，乘着内宫用的小辇走着崎岖的路，漫长无尽头。

“爱妃！你真狠心！我嫉妒那懦夫！你的心仍然爱他！”胜利的君王终于拥住他的爱人，在齐王的寝宫里。

“你为什么不说话呢？恨我吗？”他焦急地亲吻着她。

“你忘了月下小轩里的情形吗？爱的、美的妃！我为你轻抛性命地来攻打他！我为完成梦幻……到底成功了！只求你高兴！”他用力和热，拥抱着无言的妃子。

“只要你快乐，我可以放弃一切荣华。到田间去，过农夫的生活也甘心！你说：你忘了他！”

“放下婢子吧！陛下是得胜的君主……”她推着他。

“我求你不要再说陛下好吗？这样我们似乎疏远了。你只说：‘你、我，你说！”

“你得胜了，我是败君的妃子，一切任你……”

他实在没有方法叫她快乐，他更没法子知道她的心。不知道他在这美人的心里占有什么样的地位。他感伤，他后悔此次攻齐的鲁莽。

子夜已到，妃子仍是戎装，周王疲乏地睡在龙床上。在灯光下，妃子心里又不安地望着睡在身边的周王——一度渴念的英主，就在她的身边！爱的自由还有超过此时的吗？而未了的反感始终没能解脱。王身上的佩剑柄上，有珠宝的光。她想到：佩剑一抽，就会得到一把锋利雪亮的宝剑！了却自己的生命，不算难事！甚至于了却对方的性命，也是一个愉快的举动。“那么他不会再胜利地笑了吧？那么他，更不会想我是他的掌中物了吧？”她想着，手伸过去。窄袖的扎金戎装中遮掩下的素手，又抖得和那次接明珠环子时一样了，比那次抖得更甚。她是要做多么可怕的事呀！“这完整的男子的美，就要由我的手，去破坏吗？我为谁来杀我最爱的人呢？”她想着不免伏在他身上痛哭起来。

“爱，爱妃！为什么？我不该沉默叫你伤心吗？”他爱怜地抚摸着她颤抖的肩。

“不，我难过。你我的遭遇……”她仍然伏着没起来。

“从此以后，我们永远相守！我早就知道，你终究会到我手里的。”他又得意忘形地自满着。她又没有声音了。

一度狂爱，周王又睡去。连日的跋涉、征战、厮杀，使他疲困如泥了。

天已黎明，淑妃并不梳妆，戎衣没卸地走下床去，草拟一诏，轻轻印了周王御印，一物不带地匆匆走出寝宫。有查问的，都用王诏喝退了，从厩下找到白骢马，骑上。马厩里还有好多马，是周人的战马，立卧不一地挤满厩内外。除了守卫以外，人们都在睡梦里。她想到齐宫宫人们的遭遇，更想到银蝶儿从昨天失去，至今消息毫无。伤痛使她不能再在这儿停留。

当她冲出宫门去的时候，朝霞已红遍东方天际，深秋的冷露兀自从低拂的树梢上擦湿她的脸额，并且和她的泪水融合了。她骑在白马上奔驰着，直驰向昨日田猎的森林里去。林尽头有一带山峦，她驰去并不回顾。

清冷的秋晨使她逡巡不前驻马在山坡上，回顾齐宫依然巍峨地在朝霞下耸立着。她不胜其欷歔了。

“刚强的她！你到底要上哪儿去呢？”出其意外的，北周王从右山口追来。他的高头朱色马拦住白骢的去路。

“自有我的去路。”她并不惊讶地说。

“你胜利了，爱妃！可是我不能离你左右。”他热情地说，唯恐她再脱羁跑开。

“那么我还是在你手里，没逃出来吗？”

“自然不是。乃是我，逃不开你的掌握！爱妃！你还要苦我到多久？”朱色马更靠近了白骢。

“陛下命令婢子返回齐宫吗？”

“是我的心愿。但是假如你想山居，我就立刻放下一切荣华、威权，来永久陪伴你。”

“那么，还是回去吧！做隐逸的诗人，婢子还不够修养。”她脸上有胜利的微笑。周王追随着这难以捉摸的妃子驰去。她的乌发下有一对明珠环和她的黑瞳子互映着，灼灼的。

秋晨里的森林，披了落叶的山坡，都被抛在后面，远远被他们忘记，如同忘记他们的足迹一样，他们倏忽驰去，在朗朗的天宇下像流星。

（原载《新民声半月刊》1944年1月创刊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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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呼兰河传 / 萧红著．—北京：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12.7

（花开尘埃·蔓生苍华：民国才女经典书系）

ISBN 978-7-5640-6023-7

Ⅰ.①呼…　Ⅱ.①萧…　Ⅲ.①小说集－中国－现代　Ⅳ.①I246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115302号

出版发行／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

社　　址／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南大街5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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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本／66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6.5

字　　数／223千字

版　　次／2012年7月第1版　2012年7月第1次印刷

定　　价／30.00元

责任校对 / 周瑞红

责任印制 / 边心超

图书出现印装质量问题，本社负责调换

目录

CONTENTS

呼兰河传

生死场

王阿嫂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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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兰河传

第1章

1

严冬一封锁了大地的时候，则大地满地裂着口。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几尺长的，一丈长的，还有好几丈长的，它们毫无方向地，便随时随地，只要严冬一到，大地就裂开口了。

严寒把大地冻裂了。

年老的人，一进屋用扫帚扫着胡子上的冰溜，一面说：

“今天好冷啊！地冻裂了。”

赶车的车夫，顶着三星，绕着大鞭子走了六七十里，天刚一蒙亮，进了大车店，第一句话就向客栈掌柜的说：

“好厉害的天啊！小刀子一样。”

等进了栈房，摘下狗皮帽子来，抽一袋烟之后，伸手去拿热馒头的时候，那伸出来的手在手背上有无数的裂口。

人的手被冻裂了。

卖豆腐的人清早起来沿着人家去叫卖，偶一不慎，就把盛豆腐的方木盘贴在地上拿不起来了，被冻在地上了。

卖馒头的老头，背着木箱子，里边装着热馒头，太阳一出来，就在街上叫唤。他刚一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他走的快，他喊的声音也大。可是过不了一会，他的脚上挂了掌子了，在脚心上好像踏着一个鸡蛋似的，圆滚滚的。原来冰雪封满了他的脚底了。他走起来十分的不得力，若不是十分的加着小心，他就要跌倒了。就是这样，也还是跌倒的。跌倒了是不很好的，把馒头箱子跌翻了，馒头从箱底一个一个的滚了出来。旁边若有人看见，趁着这机会，趁着老头子倒下一时还爬不起来的时候，就拾了几个一边吃着就走了。等老头子挣扎起来，连馒头带冰雪一起捡到箱子去，一数，不对数。他明白了。他向着那走不太远的吃他馒头的人说：

“好冷的天，地皮冻裂了，吞了我的馒头了。”

行路人听了这话都笑了。他背起箱子来再往前走，那脚下的冰溜，似乎是越结越高，使他越走越困难，于是背上出了汗，眼睛上了霜，胡子上的冰溜越挂越多，而且因为呼吸的关系，把破皮帽子的帽耳朵和帽前遮都挂了霜了。这老头越走越慢，担心受怕，战战兢兢，好像初次穿上滑冰鞋，被朋友推上了溜冰场似的。

小狗冻得夜夜的叫唤，哽哽的，好像它的脚爪被火烧着一样。

天再冷下去：

水缸被冻裂了；

井被冻住了；

大风雪的夜里，竟会把人家的房子封住，睡了一夜，早晨起来，一推门，竟推不开门了。

大地一到了这严寒的季节，一切都变了样，天空是灰色的，好像刮了大风之后，呈着一种混沌沌的气象，而且整天飞着清雪。人们走起路来是快的，嘴里边的呼吸，一遇到了严寒好像冒着烟似的。七匹马拉着一辆大车，在旷野上成串的一辆挨着一辆地跑，打着灯笼，甩着大鞭子，天空挂着三星。跑了两里路之后，马就冒汗了。再跑下去，这一批人马在冰天雪地里边竟热气腾腾的了。一直到太阳出来，进了栈房，那些马才停止了出汗。但是一停止了出汗，马毛立刻就上了霜。

人和马吃饱了之后，他们再跑。这寒带的地方，人家很少，不像南方，走了一村，不远又来了一村，过了一镇，不远又来了一镇。这里是什么也看不见，远望出去是一片白。从这一村到那一村，根本是看不见的。只有凭了认路的人的记忆才知道是走向了什么方向。拉着粮食的七匹马的大车，是到他们附近的城里去。载来大豆的卖了大豆，载来高粱的卖了高粱。等回去的时候，他们带了油、盐和布匹。

呼兰河就是这样的小城，这小城并不怎样繁华，只有两条大街，一条从南到北，一条从东到西，而最有名的算是十字街了。十字街口集中了全城的精华。十字街上有金银首饰店、布庄、油盐店、茶庄、药店，也有拔牙的洋医生。那医生的门前，挂着很大的招牌，那招牌上画着特别大的有量米的斗那么大的一排牙齿。这广告在这小城里边无乃太不相当，使人们看了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因为油店、布店和盐店，他们都没有什么广告，也不过是盐店门前写个“盐”字，布店门前挂了两张怕是自古亦有之的两张布幌子。其余的如药店的招牌，也不过是：把那戴着花镜的伸出手去在小枕头上号着妇女们的脉管的医生的名字挂在门外就是了。比方那医生的名字叫李永春，那药店也就叫“李永春”。人们凭着记忆，哪怕就是李永春摘掉了他的招牌，人们也都知李永春是在那里。不但城里的人这样，就是从乡下来的人也多少都把这城里的街道，和街道上尽是些什么都记熟了。用不着什么广告，用不着什么招引的方式，要买的比如油盐、布匹之类，自己走进去就会买。不需要的，你就是挂了多大的牌子，人们也是不去买。那牙医生就是一个例子，那从乡下来的人们看了这么大的牙齿，真是觉得稀奇古怪，所以那大牌子前边，停了许多人在看，看也看不出是什么道理来。假若他是正在牙痛，他也绝对的不去让那用洋法子的医生给他拔掉，也还是走到李永春药店去，买二两黄连，回家去含着算了吧！因为那牌子上的牙齿太大了，有点莫名其妙，怪害怕的。

所以那牙医生，挂了两三年招牌，到那里去拔牙的却是寥寥无几。

后来那女医生没有办法，大概是生活没法维持，她兼做了收生婆。

城里除了十字街之外，还有两条街，一条叫做东二道街，一条叫做西二道街。这两条街是从南到北的，大概五六里长。

这两条街上没有什么好记载的，有几座庙，有几家烧饼铺，有几家粮栈。

东二道街上有一家火磨，那火磨的院子很大，用红色的好砖砌起来的大烟筒是非常高的，听说那火磨里边进去不得，那里边的消信可多了，是碰不得的。一碰就会把人用火烧死，不然为什么叫火磨呢？就是因为有火，听说那里边不用马，或是毛驴拉磨，用的是火。一般人以为尽是用火，岂不把火磨烧着了吗？想来想去，想不明白，越想也就越糊涂。偏偏那火磨又是不准参观的。听说门口站着守卫。

东二道街上还有两家学堂，一个在南头，一个在北头。都是在庙里边，一个在龙王庙里，一个在祖师庙里。两个都是小学。

龙王庙里的那个学的是养蚕，叫做农业学校。祖师庙里的那个，是个普通的小学，还有高级班，所以又叫做高等小学。

这两个学校，名目上虽然不同，实际上是没有什么分别的。也不过那叫做农业学校的，到了秋天把蚕用油炒起来，教员们大吃几顿就是了。

那叫做高等小学的，没有蚕吃，那里边的学生的确比农业学校的学生长的高，农业学生开头是念“人、手、足、刀、尺”，顶大的也不过十六七岁。那高等小学的学生却不同了，吹着洋号，竟有二十四岁的，在乡下私学馆里已经教了四五年的书了，现在才来上高等小学。也有在粮栈里当了两年的管账先生的现在也来上学了。

这小学的学生写起家信来，竟有写道：“小秃子闹眼睛好了没有？”小秃子就是他的八岁的长公子的小名。次公子，女公子还都没有写上，若都写上怕是把信写得太长了。因为他已经子女成群，已经是一家之主了，写起信来总是多谈一些个家政：姓王的地户的地租送来没有？大豆卖了没有？行情如何之类。

这样的学生，在课堂里边也是极有地位的，教师也得尊敬他，一不留心，他这样的学生就站起来了，手里拿着《康熙字典》，常常会把先生指问住的。万里乾坤的“乾”和乾菜的“乾”，据这学生说是不同的。乾菜的“乾”应该这样写：“乾”，而不是那样写：“乾”。

西二道街上不但没有火磨，学堂也就只有一个，是个清真学校，设在城隍庙里边。

其余的也和东二道街一样，灰秃秃的，若有车马走过，则烟尘滚滚，下了雨满地是泥。而且东二道街上有大泥坑一个，五六尺深。不下雨那泥浆好像粥一样，下了雨，这泥坑就变成河了，附近的人家，就要吃它的苦头，冲了人家里满满是泥，等坑水一落了去，天一晴了，被太阳一晒，出来很多蚊子飞到附近的人家去。同时那泥坑也就越晒越纯净，好像在提炼什么似的，好像要从那泥坑里边提炼出点什么来似的。若是一个月以上不下雨，那大泥坑的质度更纯了，水分完全被蒸发走了，那里边的泥，又黏又黑，比粥锅暄乎，比浆糊还黏。好像炼胶的大锅似的，黑糊糊的，油亮亮的，哪怕苍蝇蚊子从那里一飞也要黏住的。

小燕子是很喜欢水的，有时误飞到这泥坑上来，用翅子点着水，看起来很危险，差一点没有被泥坑陷害了它，差一点没有被黏住，赶快地头也不回地飞跑了。

若是一匹马，那就不然了，非黏住不可。不仅仅是黏住，而且把它陷进去，马在那里边滚着，挣扎着，挣扎了一会，没有了力气那马就躺下了。一躺下那就很危险，很有致命的可能。但是这种时候不很多，很少有人牵着马或是拉着车子来冒这种险。

这大泥坑出乱子的时候，多半是在旱年，若两三个月不下雨这泥坑子才到了真正危险的时候。在表面上看来，似乎是越下雨越坏，一下了雨好像小河似的了，该多么危险，有一丈来深，人掉下去也要没顶的。其实不然，呼兰河这城里的人没有这么傻，他们都晓得这个坑是很厉害的，没有一个人敢有这样大的胆子牵着马从这泥坑上过。

可是若三个月不下雨，这泥坑子就一天一天地干下去，到后来也不过是二三尺深，有些勇敢者就试探着冒险的赶着车从上边过去了，还有些次勇敢者，看着别人过去，也就跟着过去了。一来二去的，这坑子的两岸，就压成车轮经过的车辙了。那再后来者，一看，前边已经有人走在先了，这懦怯者比之勇敢的人更勇敢，赶着车子走上去了。

谁知这泥坑子的底是高低不平的，人家过去了，可是他却翻了车了。

车夫从泥坑爬出来，弄得和个小鬼似的，满脸泥污，而后再从泥中往外挖掘他的马，不料那马已经倒在泥污之中了，这时候有些过路的人，也就走上前来，帮忙施救。

这过路的人分成两种，一种是穿着长袍短褂的，非常清洁。看那样子也伸不出手来，因为他们的手也是很洁净的。不用说那就是绅士一流的人物了，他们是站在一旁参观的。

看那马要站起来了，他们就喝彩，“噢！噢！”地喊叫着，看那马又站不起来，又倒下去了，这时他们又是喝彩，“噢噢”地又叫了几声。不过这喝的是倒彩。

就这样的马要站起来，而又站不起来的闹了一阵之后，仍然没有站起来，仍是照原样可怜地躺在那里。这时候，那些看热闹的觉得也不过如此，也没有什么新花样了。于是星散开去，各自回家去了。

现在再来说那马还是在那里躺着，那些帮忙救马的过路人，都是些普通的老百姓，是这城里的担葱的、卖菜的、瓦匠、车夫之流。他们卷卷裤脚，脱了鞋子，看看没有什么办法，走下泥坑去，想用几个人的力量把那马抬起来。

结果抬不起来了，那马的呼吸不大多了。于是人们着了慌，赶快解了马套。从车子把马解下来，以为这回那马毫无担负的就可以站起来了。

不料那马还是站不起来。马的脑袋露在泥浆的外边，两个耳朵哆嗦着，眼睛闭着，鼻子往外喷着突突的气。

看了这样可怜的景象，附近的人们跑回家去，取了绳索，拿了绞锥。用绳子把马捆了起来，用绞锥从下边掘着。人们喊着号令，好像造房子或是架桥梁似的，把马抬出来了。

马是没有死，躺在道旁。人们给马浇了一些水，还给马洗了一个澡。

看热闹的也有来的，也有去的。

第二天大家都说：

“那大水泡子又淹死了一匹马。”

虽然马没有死，一哄起来就说马死了。若不这样说，觉得那大泥坑也太没有什么威严了。

在这大泥坑上翻车的事情不知有多少。一年除了被冬天冻住的季节之外，其余的时间，这大泥坑子像它被赋给生命了似的，它是活的。水涨了，水落了，过些日子大了，过些日子又小了。大家对它都起着无限的关切。

水大的时间，不但阻碍了车马，且也阻碍了行人，老头走在泥坑子的沿上，两条腿打战，小孩子在泥坑子的沿上吓得狼哭鬼叫。

一下起雨来这大泥坑子白亮亮地涨得溜溜地满，涨到两边的人家的墙根上去了，把人家的墙根给淹没了。来往过路的人，一走到这里，就像在人生的路上碰到了打击。是要奋斗的，卷起袖子来，咬紧了牙关，全身的精力集中起来，手抓着人家的板墙，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头不要晕，眼睛不要花，要沉着应战。

偏偏那人家的板墙造得又非常地平滑整齐，好像有意在危难的时候不帮人家的忙似的，使那行路人不管怎样巧妙地伸出手来，也得不到那板墙的怜悯，东抓抓不着什么，西摸也摸不到什么，平滑得连一个疤拉节子也没有，这可不知道是什么山上长的木头，长得这样完好无缺。

挣扎了五六分钟之后，总算是过去了。弄得满头流汗，满身发烧，那都不说。再说那后来的人，依法炮制，那花样也不多，也只是东抓抓，西摸摸。弄了五六分钟之后，又过去了。

一过去了可就精神饱满，哈哈大笑着，回头向那后来的人，向那正在艰苦阶段上奋斗着的人说：

“这算什么，一辈子不走几回险路那不算英雄。”

可也不然，也不一定都是精神饱满的，而大半是被吓得脸色发白。有的虽然已经过去了多时，还是不能够很快地抬起腿来走路，因为那腿还在打战。

这一类胆小的人，虽然是险路已经过去了，但是心里边无由地生起来一种感伤的情绪，心里颤抖抖的，好像被这大泥坑子所感动了似的，总要回过头来望一望，打量一会，似乎要有些话说。终于也没有说什么，还是走了。

有一天，下大雨的时候，一个小孩子掉下去，让一个卖豆腐的救了上来。

救上来一看，那孩子是农业学校校长的儿子。

于是议论纷纷了，有的说是因为农业学堂设在庙里边，冲了龙王爷了，龙王爷要降大雨淹死这孩子。

有的说不然，完全不是这样，都是因为这孩子的父亲的关系，他父亲在讲堂上指手画脚的讲，讲给学生们说，说这天下雨不是在天的龙王爷下的雨，他说没有龙王爷。你看这不把龙王爷活活地气死，他这口气哪能不出呢？所以就抓住了他的儿子来实行因果报应了。

有的说，那学堂里的学生也太不像样了，有的爬上了老龙王的头顶，给老龙王去戴了一个草帽。这是什么年头，一个毛孩子就敢惹这么大的祸，老龙王怎么会不报应呢？看着吧，这还不能算了事，你想龙王爷并不是白人呵！你若惹了他，他可能够饶了你？那不像对付一个拉车的、卖菜的，随便的踢他们一脚就让他们去。那是龙王爷呀！龙王爷还是惹得的吗？

有的说，那学堂的学生都太不像样了，他说他亲眼看见过，学生们拿了蚕放在大殿上老龙王的手上。你想老龙王哪能够受得了。

有的说，现在的学堂太不好了，有孩子是千万上不得学堂的。一上了学堂就天地人鬼神不分了。

有的说他要到学堂把他的儿子领回来，不让他念书了。

有的说孩子在学堂里念书，是越念越坏，比方吓掉了魂，他娘给他叫魂的时候，你听他说什么？他说这叫迷信。你说再念下去那还了得吗？

说来说去，越说越远了。

过了几天，大泥坑子又落下去了，泥坑两岸的行人通行无阻。

再过些日子不下雨，泥坑子就又有点像要干了。这时候，又有车马开始在上面走，又有车子翻在上面，又有马倒在泥中打滚，又是绳索棍棒之类的，往外抬马，被抬出去的赶着车子走了，后来的，陷进去，再抬。

一年之中抬车抬马，在这泥坑子上不知抬了多少次，可没有一个人说把泥坑子用土填起来不就好了吗？没有一个。

有一次一个老绅士在泥坑涨水时掉在里边了。一爬出来，他就说：

“这街道太窄了，去了这水泡子连走路的地方都没有了，这两边的院子，怎么不把院墙拆了让出一块来？”

他正说着，板墙里边，就是那院中的老太太搭了言。她说院墙是拆不得的，她说最好种树，若是沿着墙根种上一排树，下起雨来人就可以攀着树过去了。

说拆墙的有，说种树的有，若说用土把泥坑来填平的，一个人也没有。

这泥坑子里边淹死过小猪，用泥浆闷死过狗，闷死过猫，鸡和鸭也常常死在这泥坑里边。

原因是这泥坑上边结了一层硬壳，动物们不认识那硬壳下面就是陷阱，等晓得了可也就晚了。它们跑着或是飞着，等往那硬壳上一落可就再也站不起来了。白天还好，或者有人又要来施救。夜晚可就没有办法了。它们自己挣扎，挣扎到没有力量的时候就很自然地沉下去了，其实也或者越挣扎越沉下去的快。有时至死也还不沉下去的事也有。若是那泥浆的密度过高的时候，就有这样的事。

比方肉上市，忽然卖便宜猪肉了，于是大家就想起那泥坑子来了，说：

“可不是那泥坑子里边又淹死了猪了？”

说着若是腿快的，就赶快跑到邻人的家去，告诉邻居：

“快去买便宜肉吧，快去吧，快去吧，一会没有了。”

等买回家来才细看一番，似乎有点不大对，怎么这肉又紫又青的！可不要是瘟猪肉。

但是又一想，哪能是瘟猪肉呢，一定是那泥坑子淹死的。

于是煎、炒、蒸、煮，家家吃起便宜猪肉来。虽然吃起来了，但就总觉得不大香，怕还是瘟猪肉。

可是又一想，瘟猪肉怎么可以吃得，那么还是泥坑子淹死的吧！

本来这泥坑子一年只淹死一两头猪，或两三头猪，有几年还连一头猪也没有淹死。至于居民们常吃淹死的猪肉，这可不知是怎么一回事，真是龙王爷晓得。

虽然吃的自己说是泥坑子淹死的猪肉，但也有吃了病的，那吃病了的就大发议论说：

“就是淹死的猪肉也不应该抬到市上去卖，死猪肉终究是不新鲜的，税局子是干什么的，让大街上，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卖起死猪肉来？”

那也是吃了死猪肉的，但是尚且没有病的人说：

“话可也不能是那么说，一定是你疑心，你三心二意的吃下去还会好。你看我们也一样的吃了，可怎么没病？”

间或也有小孩子太不知时务，他说他妈不让他吃，说那是瘟猪肉。

这样的孩子，大家都不喜欢。大家都用眼睛瞪着他，说他：

“瞎说，瞎说！”

有一次一个孩子说那猪肉一定是瘟猪肉，并且是当着母亲的面向邻人说的。

那邻人听了倒并没有坚决的表示什么，可是他的母亲的脸立刻就红了。伸出手去就打了那孩子。

那孩子很固执，仍是说：

“是瘟猪肉嘛！是瘟猪肉嘛！”

母亲实在难为情起来，就拾起门旁的烧火的叉子，向着那孩子的肩膀就打了过去。于是孩子一边哭着一边跑回家里去了。

一进门，炕沿上坐着外祖母，那孩子一边哭着一边扑到外祖母的怀里说：

“姥姥，你吃的不是瘟猪肉吗？我妈打我。”

外祖母对这打得可怜的孩子本想安慰一番，但是一抬头看见了同院的老李家的奶奶站在门口往里看。

于是外祖母就掀起孩子后衣襟来，用力地在孩子的屁股上“哐哐”地打起来，嘴里还说着：

“谁让你这么一点就胡说八道！”

一直打到李家的奶奶抱着孩子走了才算完事。

那孩子哭得一塌糊涂，什么“瘟猪肉”不“瘟猪肉”的，哭得也说不清了。

总共这泥坑子施给当地居民的福利有两条：

第一条：常常抬车抬马，淹鸡淹鸭，闹得非常热闹，可使居民说长道短，得以消遣。

第二条就是这猪肉的问题了，若没有这泥坑子，可怎么吃瘟猪肉呢？吃是可以吃的，但是可怎么说法呢？真正说是吃的瘟猪肉，岂不太不讲卫生了吗？有这泥坑子可就好办，可以使瘟猪变成淹猪，居民们买起肉来，第一经济，第二也不算什么不卫生。

2

东二道街除了大泥坑子这番盛举之外，再就没有什么了。

也不过是几家碾磨房，几家豆腐店，也有一两家机房，也许有一两家染布匹的染缸房，这个也不过是自己默默地在那里做着自己的工作，没有什么可以使别人开心的，也不能招来什么议论。那里边的人都是天黑了就睡觉，天亮了就起来工作。一年四季，春暖花开、秋雨、冬雪，也不过是随着季节穿起棉衣来，脱下单衣去地过着。生老病死也都是一声不响地默默地办理。

比方就是东二道街南头，那卖豆芽菜的王寡妇吧：她在房脊上插了一个很高的杆子，杆子头上挑着一个破筐。因为那杆子很高，差不多和龙王庙的铁马铃子一般高了。来了风，庙上的铃子咯棱咯棱地响。王寡妇的破筐子虽是它不会响，但是它也会东摇西摆地作着态。

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去，王寡妇一年一年地卖着豆芽菜，平静无事，过着安详的日子，忽然有一年夏天，她的独子到河边去洗澡，掉河淹死了。

这事情似乎轰动了一时，家喻户晓，可是不久也就平静下去了。不但邻人、街坊，就是她的亲戚朋友也都把这回事情忘记了。

再说那王寡妇，虽然她从此以后就疯了，但她到底还晓得卖豆芽菜，她仍还是静静地活着，虽然偶尔她的菜被偷了，在大街上或是在庙台上狂哭一场，但一哭过了之后，她还是平平静静地活着。

至于邻人街坊们，或是过路人看见了她在庙台上哭，也会引起一点恻隐之心来的，不过为时甚短罢了。

还有人们常常喜欢把一些不幸者归划在一起，比如疯子傻子之类，都一律去看待。

哪个乡、哪个县、哪个村都有些个不幸者，瘸子啦、瞎子啦、疯子或是傻子。

呼兰河这城里，就有许多这一类的人。人们关于他们都似乎听得多、看得多，也就不以为奇了。偶尔在庙台上或是大门洞里不幸遇到了一个，刚想多少加一点恻隐之心在那人身上，但是一转念，人间这样的人多着哩！于是转过眼睛去，三步两步地就走过去了。即或有人停下来，也不过是和那些毫没有记性的小孩子似的向那疯子投一个石子，或是做着把瞎子故意领到水沟里边去的事情。

一切不幸者，就都是叫花子，至少在呼兰河这城里边是这样。

人们对待叫花子们是很平凡的。

门前聚了一群狗在咬，主人问：

“咬什么？”

仆人答：

“咬一个讨饭的。”

说完了也就完了。

可见这讨饭人的活着是一钱不值了。

卖豆芽菜的王寡妇，虽然她疯了还忘不了自己的悲哀，隔三差五的还到庙台上去哭一场，但是一哭完了，仍是得回家去吃饭、睡觉、卖豆芽菜。

她仍是平平静静地活着。

3

再说那染缸房里边，也发生过不幸，两个年轻的学徒，为了争一个街头上的妇人，其中的一个把另一个按进染缸子给淹死了。死了的不说，就说那活着的也下了监狱，判了个无期徒刑。

但这也是不声不响地把事就解决了，过了三年二载，若有人提起那件事来，差不多就像人们讲着岳飞、秦桧似的，久远得不知多少年前的事情似的。

同时发生这件事情的染缸房，仍旧是在原址，甚或连那淹死人的大缸也许至今还在那儿使用着。从那染缸房发卖出来的布匹，仍旧是远近的乡镇都流通着。蓝色的布匹男人们做起棉裤棉袄，冬天穿它来抵御严寒。红色的布匹，则做成大红袍子，给十八九岁的姑娘穿上，让她去做新娘子。

总之，除了染缸房子在某年某月某日死了一个人外，其余的世界，并没有因此而改动了一点。

再说那豆腐房里边也发生过不幸：两个伙计打仗，竟把拉磨的小驴的腿打断了。

因为它是驴子，不谈它也就罢了。只因为这驴子哭瞎了一个妇人的眼睛，（即打了驴子那人的母亲）所以不能不记上。

再说那造纸的纸房里边，把一个私生子活活饿死了。因为他是一个初生的孩子，算不了什么，也就不说他了。

4

其余的东二道街上，还有几家扎彩铺。这是为死人而预备的。

人死了，魂灵就要到地狱里边去，地狱里边怕是他没有房子住、没有衣裳穿、没有马骑。活着的人就为他做了这么一套，用火烧了，据说是到阴间就样样都有了。

大至喷钱兽、聚宝盆、大金山、大银山，小至丫鬟使女、厨房里的厨子、喂猪的猪倌，再小至花盆、茶壶茶杯、鸡鸭鹅犬，以至窗前的鹦鹉。

看起来真是万分的好看，大院子也有院墙，墙头上是金色的琉璃瓦。一进了院，正房五间，厢房三间，一律是青红砖瓦房，窗明几净，空气特别新鲜。花盆一盆一盆的摆在花架子上，石柱子、全百合、马蛇菜、九月菊都一齐的开了。看起使人不知道是什么季节，是夏天还是秋天，居然那马蛇菜也和菊花同时站在一起。也许阴间是不分什么春夏秋冬的。这且不说。

再说那厨房里的厨子，真是活神活现，比真的厨子真是干净到一千倍，头戴白帽子、身扎白围裙，手里边在做拉面条。似乎午饭的时候就要到了，煮了面就要开饭了似的。

院子里的牵马童，站在一匹大白马的旁边，那马好像是阿拉伯马，特别高大，英姿挺立，假若有人骑上，看样子一定比火车跑得更快。就是呼兰河这城里的将军，相信他也没有骑过这样的马。

小车子、大骡子，都排在一边。骡子是油黑的、闪亮的，用鸡蛋壳做的眼睛，所以眼珠是不会转的。

大骡子旁边还站着一匹小骡子，那小骡子是特别好看，眼珠是和大骡子一般的大。

小车子装潢得特别漂亮，车轮子都是银色的。车前边的帘子是半掩半卷的，使人得以看到里边去。车里边是红堂堂地铺着大红的褥子。赶车的坐在车沿上，满脸是笑，得意洋洋，装饰得特别漂亮，扎着紫色的腰带，穿着蓝色花丝葛的大袍，黑缎鞋，雪白的鞋底。大概穿起这鞋来还没有走路就赶过车来了。他头上戴着黑帽头，红帽顶，把脸扬着，他蔑视着一切，越看他越不像一个车夫，好像一位新郎。

公鸡三两只，母鸡七八只，都是在院子里边静静地啄食，一声不响，鸭子也并不“嘎嘎”地直叫，叫得烦人。狗蹲在上房的门旁，非常的守职，一动不动。

看热闹的人，人人说好，个个称赞。穷人们看了这个竟觉得活着还没有死了好。

正房里，窗帘、被褥、桌椅板凳，一切齐全。

还有一个管家的，手里拿着一个算盘在打着，旁边还摆着一个账本，上边写着：

“北烧锅欠酒二十二斤

东乡老王家昨借米二十担

白旗屯泥人子昨送地租四百三十吊

白旗屯二个子共欠地租两千吊”

这以下写了个：

四月二十八日

以上的是四月二十七日的流水账，大概二十八日的还没有写吧！

看这账目也就知道阴间欠了账也是马虎不得的，也设了专门人才，即管账先生一流的人物来管。同时也可以看出来，这大宅子的主人不用说就是个地主了。

这院子里边，一切齐全，一切都好，就是看不见这院子的主人在什么地方，未免地使人疑心这么好的院子而没有主人了。这一点似乎使人感到空虚，无着无落的。

再一回头看，就觉得这院子终归是有点两样，怎么丫鬟、使女、车夫、马童的胸前都挂着一张纸条，那纸条上写着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那漂亮得和新郎似的车夫的名字叫：

“长鞭”

马童的名字叫：

“快腿”

左手拿着水烟袋，右手抡着花手巾的小丫鬟叫：

“德顺”

另外一个叫：

“顺平”

管账的先生叫：

“妙算”

提着喷壶在浇花的使女叫：

“花姐”

再一细看才知道那匹大白马也是有名字的，那名字是贴在马屁股上的，叫：

“千里驹”

其余的如骡子、狗、鸡、鸭之类没有名字。

那在厨房里拉着面条的“老王”，他身上写着他名字的纸条，来风一吹，还忽咧忽咧地跳着。

这可真有点奇怪，自家的仆人，自己都不认识了，还要挂上个名签。

这一点未免地使人迷离恍惚，似乎阴间究竟没有阳间好。

虽然这么说，羡慕这座宅子的人还是不知多少。因为的确这座宅子是好：清悠、闲静，鸦雀无声，一切规整，绝不紊乱。丫鬟、使女，照着阳间的一样，鸡犬猪马，也都和阳间一样，阳间有什么，到了阴间也有，阳间吃面条，到了阴间也吃面条，阳间有车子坐，到了阴间也一样的有车子坐，阴间是完全和阳间一样，一模一样的。

只不过没有东二道街上那大泥坑子就是了。是凡好的一律都有，坏的不必有。

5

东二道街上的扎彩铺，就扎的是这一些。一摆起来又威风、又好看，但那作坊里边是乱七八糟的，满地碎纸，秫杆棍子一大堆，破盒子、乱罐子、颜料瓶子、糨糊盆、细麻绳、粗麻绳……走起路来，会使人跌倒。那里边砍的砍、绑的绑，苍蝇也来回地飞着。

要做人，先做一个脸孔，糊好了，挂在墙上，男的女的，到用的时候，摘下一个来就用。给一个用秫杆捆好的人架子，穿上衣服，装上一个头就像人了。把一个瘦骨伶仃的用纸糊好的马架子，上边贴上用纸剪成的白毛，那就是一匹很漂亮的马了。

做这样的活计的，也不过是几个极粗糙、极丑陋的人，他们虽懂得怎样打扮一个马童或是打扮一个车夫，怎样打扮一个妇人女子，但他们对他们自己是毫不加修饰的，长头发的、毛头发的、歪嘴的、歪眼的、赤足裸膝的，似乎使人不能相信，这么漂亮炫眼耀目，好像要活了的人似的，是出于他们之手。

他们吃的是粗菜、粗饭，穿的是破烂的衣服，睡觉则睡在车马、人、头之中。

他们这种生活，似乎也很苦的。但是一天一天的，也就糊里糊涂地过去了，也就过着春夏秋冬，脱下单衣去，穿起棉衣来地过去了。

生、老、病、死，都没有什么表示。生了就任其自然的长去；长大就长大，长不大也就算了。

老，老了也没有什么关系，眼花了，就不看；耳聋了，就不听；牙掉了，就整吞；走不动了，就拥着。这有什么办法，谁老谁活该。

病，人吃五谷杂粮，谁不生病呢？

死，这回可是悲哀的事情了，父亲死了儿子哭；儿子死了母亲哭；哥哥死了一家全哭；嫂子死了，她的娘家人来哭。

哭了一朝或是三日，就总得到城外去，挖一个坑把这人埋起来。

埋了之后，那活着的仍旧得回家照旧地过着日子。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外人绝对看不出来是他家已经没有了父亲或是失掉了哥哥，就连他们自己也不是关起门来，每天哭上一场。他们心中的悲哀，也不过是随着当地的风俗的大流逢年过节的到坟上去观望一回。二月过清明，家家户户都提着香火去上坟茔，有的坟头上塌了一块土，有的坟头上陷了几个洞，相观之下，感慨欷歔，烧香点酒。若有近亲的人如子女父母之类，往往且哭上一场；那哭的语句，数数落落，无异是在做一篇文章或者是在诵一篇长诗。歌诵完了之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也就随着上坟的人们回城的大流，回城去了。

回到城中的家里，又得照旧的过着日子，一年柴米油盐，浆洗缝补。从早晨到晚上忙了个不休。夜里疲乏至极，躺在炕上就睡了。在夜梦中并梦不到什么悲哀的或是欣喜的景况，只不过咬着牙、打着哼，一夜一夜地就都这样地过去了。

假若有人问他们，人生是为了什么？他们并不会茫然无所对答的，他们会直截了当地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人活着是为吃饭穿衣。”

再问他，人死了呢？他们会说：“人死了就完了。”

所以没有人看见过做扎彩匠的活着的时候为他自己糊一座阴宅，大概他不怎么相信阴间。假如有了阴间，到那时候他再开扎彩铺，怕又要租人家的房子了。

6

呼兰河城里，除了东二道街、西二道街、十字街之外，再就都是些个小胡同了。

小胡同里边更没有什么了，就连打烧饼麻花的店铺也不大有，就连卖红绿糖球的小床子，也都是摆在街口上去，很少有摆在小胡同里边的。那些住在小街上的人家，一天到晚看不见多少闲散杂人。耳听的眼看的，都比较的少，所以整天寂寂寞寞的，关起门来在过着生活。破草房有上半间，买上二斗豆子，煮一点盐豆下饭吃，就是一年。

在小街上住着，又冷清、又寂寞。

一个提篮子卖烧饼的，从胡同的东头喊，胡同向西头都听到了。虽然不买，若走谁家的门口，谁家的人都是把头探出来看看，间或有问一问价钱的，问一问糖麻花和油麻花现在是不是还卖着前些日子的价钱。

间或有人走过去掀开了筐子上盖着的那张布，好像要买似的，拿起一个来摸一摸是否还是热的。摸完了也就放下了，卖麻花的也绝对的不生气。

于是又提到第二家的门口去。

第二家的老太婆也是在闲着，于是就又伸出手来，打开筐子，摸了一回。摸完了也是没有买。

等到了第三家，这第三家可要买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刚刚睡午觉起来，她的头顶上梳着一个卷，大概头发不怎样整齐，发卷上罩着一个用大黑珠线织的网子，网子上还插了不少的疙瘩针。可是因为这一睡觉，不但头发乱了，就是那些疙瘩针也都跳出来了，好像这女人的发卷上被射了不少的小箭头。

她一开门就很爽快，把门扇哐当地往两边一分，她就从门里闪出来了。随后就跟出来五个孩子。这五个孩子也都个个爽快。像一个小连队似的，一排就排好了。

第一个是女孩子，十二三岁，伸出手来就拿了一个五吊钱一只的一竹筷子长的大麻花。她的眼光很迅速，这麻花在这筐子里的确是最大的，而且就只有这一个。

第二个是男孩子，拿了一个两吊钱一只的。

第三个也是拿了个两吊钱一只的，也是个男孩子。

第四个看了看，没有办法，也只得拿了一个两吊钱的，也是个男孩子。

轮到第五个了，这个可分不出来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头是秃的，一只耳朵上挂着钳子，瘦得好像个干柳条，肚子可特别大。看样子也不过五岁。

一伸手，他的手就比其余的四个的都黑得更厉害，其余的四个，虽然他们的手也黑得够厉害的，但总还认得出来那是手，而不是别的什么，唯有他的手是连认也认不出来了，说是手吗，说是什么呢，说什么都行。完全起着黑的灰的、深的浅的，各种的云层。看上去，好像看隔山照似的，有无穷的趣味。

他就用这手在筐子里边挑选，几乎是每个都让他摸过了，不一会工夫，全个的筐子都让他翻遍了。本来这筐子虽大，麻花也并没有几只。除了一个顶大的之外，其余小的也不过十来只，经了他这一翻，可就完全遍了。弄了他满手是油，把那小黑手染得油亮油亮的，黑亮黑亮的。

而后他说：

“我要大的。”

于是就在门口打了起来。

他跑得非常之快，他去追着他的姐姐。他的第二个哥哥，他的第三个哥哥，也都跑了上去，都比他跑得更快。再说他的大姐，那个拿着大麻花的女孩，她跑得更快到不能想象了。

已经找到一块墙的缺口的地方，跳了出去，后边的也就跟着一溜烟地跳过去。等他们刚一追着跳过去，那大孩子又跳回来了，在院子里跑成了一阵旋风。

那个最小的，不知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的，早已追不上了。落在后边，在号啕大哭。间或也想捡一点便宜，那就是当他的两个哥哥，把他的姐姐已经扭住的时候，他就趁机会想要从中抢他姐姐手里的麻花。可是几次都没有做到，于是又落在后边号啕大哭。

他们的母亲，虽然是很有威风的样子，但是不动手是招呼不住他们的。母亲看了这样子也还没有个完了，就进屋去，拿起烧火的铁叉子来，向着她的孩子就奔去了。不料院子里有一个小泥坑，是猪在里打腻的地方。她恰好就跌在泥坑那儿了，把叉子跌出去五尺多远。

于是这场戏才算达到了高潮，看热闹的人没有不笑的，没有不称心愉快的。

就连那卖麻花的人也看出神了，当那女人坐到泥坑中把泥花四边溅起来的时候，那卖麻花的差一点没把筐子掉了地下。他高兴极了，他早已经忘了他手里的筐子了。

至于那几个孩子，则早就不见了。

等母亲起来去把他们追回来的时候，那做母亲的这回可发了威风，让他们一个一个的向着太阳跪下，在院子里排起一小队来，把麻花一律的解除。

顶大的孩子的麻花没有多少了，完全被撞碎了。

第三个孩子的已经吃完了。

第二个的还剩了一点点。

只有第四个的还拿在手上没有动。

第五个，不用说，根本没有拿在手里。

闹到结果，卖麻花的和那女人吵了一阵之后提着筐子又到另一家去叫卖去了。他和那女人所吵的是关于那第四个孩子手上拿了半天的麻花又退回了的问题，卖麻花的坚持着不让退，那女人又非退回不可。结果是付了三个麻花的钱，就把那提篮子的人赶了出来了。

为着麻花而下跪的五个孩子不提了。再说那一进胡同口就被挨家摸索过来的麻花，被提到另外的胡同里去，到底也卖掉了。

一个已经脱完了牙齿的老太太买了其中的一个，用纸裹着拿到屋子去了。她一边走着一边说：

“这麻花真干净，油亮亮的。”

而后招呼了她的小孙子，快来吧。

那卖麻花的人看了老太太很喜欢这麻花，于是就又说：

“是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哩！”

7

过去了卖麻花的，后半天，也许又来了卖凉粉的，也是一在胡同口的这头喊，那头就听到了。

要买的拿着小瓦盆出去了。不买的坐在屋子一听这卖凉粉的一招呼，就知道是应烧晚饭的时候了。因为这凉粉一个整个的夏天都是在太阳偏西，他就来的，来得那么准，就像时钟一样，到了四五点钟他必来的。就像他卖凉粉专门到这一条胡同来卖似的。似乎在别的胡同里就没有为着多卖几家而耽误了这一定的时间。

卖凉粉的一过去了，一天也就快黑了。

打着拨浪鼓的货郎，一到太阳偏西，就再不进到小巷子里来，就连僻静的街他也不去了，他担着担子从大街口走回家去。

卖瓦盆的，也早都收市了。

拣绳头的，换破烂的也都回家去了。

只有卖豆腐的则又出来了。

晚饭时节，吃了小葱蘸大酱就已经很可口了，若外加上一块豆腐，那真是锦上添花，一定要多浪费两碗包米大云豆粥的。一吃就吃多了，那是很自然的，豆腐加上点辣椒油，再拌上点大酱，那是多么可口的东西；用筷子触了一点点豆腐，就能够吃下去半碗饭，再到豆腐上去触了一下，一碗饭就完了。因为豆腐而多吃两碗饭，并不算吃得多，没有吃过的人，不能够晓得其中的滋味的。

所以卖豆腐的人来了，男女老幼，全都欢迎。打开门来，笑吟吟的，虽然不说什么，但是彼此有一种融洽的感情，默默生了起来。

似乎卖豆腐的在说：

“我的豆腐真好！”

似乎买豆腐的回答：

“你的豆腐果然不错。”

买不起豆腐的人对那卖豆腐的，就非常的羡慕，一听了那从街口越招呼越近的声音就特别的感到诱惑，假若能吃一块豆腐可不错，切上一点青辣椒，拌上一点小葱子。

但是天天这样想，天天就没有买成，卖豆腐的一来，就把这等人白白地引诱一场。于是那被诱惑的人，仍然逗不起决心，就多吃几口辣椒，辣得满头是汗。他想假若一个人开了一个豆腐房可不错，那就可以自由随便地吃豆腐了。

果然，他的儿子长到五岁的时候，问他：

“你长大了干什么？”

五岁的孩子说：

“开豆腐房。”

这显然要继承他父亲未遂的志愿。

关于豆腐这美妙的一盘菜的爱好，竟还有甚于此的，竟有想要倾家荡产的。传说上，有这样的一个家长，他下了决心，他说：

“不过了，买一块豆腐吃去！”这“不过了”的三个字，用旧的语言来翻译，就是毁家纾难的意思；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我破产了！”

8

卖豆腐的一收了市，一天的事情都完了。

家家户户都把晚饭吃过了，吃过了晚饭，看晚霞的看晚霞，不看晚霞的躺到炕上去睡觉的也有。

这地方的晚霞是很好看的，有一个土名，叫火烧云。说“晚霞”人们不懂，若一说“火烧云”就连三岁的孩子也会呀呀地往西天空里指给你看。

晚饭一过，火烧云就上来了。照得小孩子的脸是红的。把大白狗变成红色的狗了。红公鸡就变成金的了。黑母鸡变成紫檀色的了。喂猪的老头子，往墙根上靠，他笑吟吟地看着他的两头小白猪，变成小金猪了，他刚想说：

“他妈的，你们也变了……”

他的旁边走来了一个乘凉的人，那人说：

“你老人家必要高寿，你老是金胡子了。”

天空的云，从西边一直烧到东边，红堂堂的，好像是天着了火。

这地方的火烧云变化极多，一会红堂堂的了，一会金洞洞的了，一会半紫半黄的，一会半灰半百合色。葡萄灰、大黄梨、紫茄子，这些颜色天空上边都有。还有些说也说不出来的，见也未曾见过的，诸多种的颜色。

五秒钟之内，天空里有一匹马，马头向南，马尾向西，那马是跪着的，像是在等着有人骑到它的背上，它才站起来。再过一秒钟。没有什么变化。再过两三秒钟，那匹马加大了，马腿也伸开了，马脖子也长了，但是一条马尾巴却不见了。

看的人，正在寻找马尾巴的时候，那马就变靡了。

忽然又来了一条大狗，这条狗十分凶猛，它在前边跑着，它的后面似乎还跟了好几只小狗仔。跑着跑着，小狗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大狗也不见了。

又找到了一头大狮子，和娘娘庙门前的大石头狮子一模一样的，也是那么大，也是那样的蹲着，很威武的，很镇静地蹲着，它表示着蔑视一切的样子，似乎眼睛连什么也不睬，看着看着地，一不谨慎，同时又看到了别一个什么。这时候，可就麻烦了，人的眼睛不能同时又看东，又看西。这样子会活活把那头大狮子糟蹋了。一转眼，一低头，那天空的东西就变了。若是再找，怕是看瞎了眼睛也找不到了。

大狮子既然找不到，另外的那什么，比方就是一个猴子吧，猴子虽不如大狮子，可同时也没有了。

一时恍恍惚惚的，满天空里又像这个，又像那个，其实是什么也不像，什么也没有了。

必须是低下头去，把眼睛揉一揉，或者是沉静一会再来看。

可是天空偏偏又不常常等待着那些爱好它的孩子。一会工夫火烧云下去了。

于是孩子们困倦了，回屋去睡觉了。竟有还没能来得及进屋的，就靠在姐姐的腿上，或者是依在祖母的怀里就睡着了。

祖母的手里，拿着白马鬃的蝇甩子，就用蝇甩子给他驱逐着蚊虫。

祖母还不知道这孩子是已经睡了，还以为他在那里玩着呢！

“下去玩一会去吧！把奶奶的腿压麻了。”

用手一推，这孩子已经睡得摇摇晃晃的了。

这时候，火烧云已经完全下去了。

于是家家户户都进屋去睡觉，关起窗门来。

呼兰河这地方，就是在六月里也是不十分热的，夜里总要盖着薄棉被睡觉。

等黄昏之后的乌鸦飞过时，只能够隔着窗子听到那很少的尚未睡的孩子在嚷叫：

“乌鸦乌鸦你打场，

给你二斗粮……”

…………

那漫天盖地的一群黑乌鸦，呱呱地大叫着，在整个的县城的头顶上飞过去了。

据说飞过了呼兰河的南岸，就在一个大树林子里边住下了。明天早晨起来再飞。

夏秋之间每夜要过乌鸦，究竟这些成百成千的乌鸦飞到哪里去，孩子们是不大晓得的，大人们也不大讲给他们听。

只晓得念这套歌，“乌鸦乌鸦你打场，给你二斗粮……”

究竟给乌鸦二斗粮做什么，似乎不大有道理。

9

乌鸦一飞过，这一天才真正地过去了。

因为大昴星升起来了，大昴星好像铜球似的亮晶晶的了。

天河和月亮也都上来了。

蝙蝠也飞起来了。

是凡跟着太阳一起来的，现在都回去了。人睡了，猪、马、牛、羊也都睡了，燕子和蝴蝶也都不飞了。就连房根底下的牵牛花，也一朵没有开的。含苞的含苞，卷缩的卷缩。含苞的准备着欢迎那早晨又要来的太阳，那卷缩的，因为它已经在昨天欢迎过了，它要落去了。

随着月亮上来的星夜，大昴星也不过是月亮的一个马前卒，让它先跑到一步就是了。

夜一来蛤蟆就叫，在河沟里叫，在洼地里叫。虫子也叫，在院心草棵子里，在城外的大田上，有的叫在人家的花盆里，有的叫在人家的坟头上。

夏夜若无风无雨就这样地过去了，一夜又一夜。

很快地夏天就过完了，秋天就来了。秋天和夏天的分别不太大，也不过天凉了，夜里非盖着被子睡觉不可。种田的人白天忙着收割，夜里多做几个割高粱的梦就是了。

女人一到了八月也不过就是浆衣裳、拆被子、捶棒槌、捶得街街巷巷早晚地叮叮当当地乱响。

“棒槌”一捶完，做起被子来，就是冬天。

冬天下雪了。

人们四季里，风、霜、雨、雪的过着，霜打了，雨淋了。

大风来时是飞沙走石，似乎是很了不起的样子。冬天，大地被冻裂了，江河被冻住了。再冷起来，江河也被冻得锵锵地响着裂开了纹。冬天，冻掉了人的耳朵……破了人的鼻子……裂了人的手和脚。

但这是大自然的威风，与小民们无关。

呼兰河的人们就是这样，冬天来了就穿棉衣裳，夏天来了就穿单衣裳。就好像太阳出来了就起来，太阳落了就睡觉似的。

被冬天冻裂了手指的，到了夏天也自然就好了。好不了的，“李永春”药铺，去买二两红花，泡一点红花酒来擦一擦，擦得手指通红也不见消，也许就越来越肿起来。那么再到“李永春”药铺去，这回可不买红花了，是买了一贴膏药来。

回到家里，用火一烤，黏黏糊糊地就贴在冻疮上了。这膏药是真好，贴上了一点也不碍事。该赶车的去赶车，该切菜的去切菜。黏黏糊糊地是真好，见了水也不掉，该洗衣裳的去洗衣裳去好了。就是掉了，拿在火上再一烤，就还贴得上的。

一贴，贴了半个月。

呼兰河这地方的人，什么都讲结实、耐用，这膏药这样的耐用，实在是合乎这地方的人情。虽然是贴了半个月，手也还没有见好，但这膏药总算是耐用，没有白花钱。

于是再买一贴去，贴来贴去，这手可就越肿越大了。还有些买不起膏药的，就拣人家贴乏了的来贴。

到后来，那结果，谁晓得是怎样呢，反正一塌糊涂去了吧。

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来回循环地走，那是自古也就这样的了。风霜雨雪，受得住的就过去了，受不住的，就寻求着自然的结果。那自然的结果不大好，把一个人默默地、一声不响地就拉着离开了这人间的世界了。

至于那还没有被拉去的，就风霜雨雪，仍旧在人间被吹打着。

第2章

1

呼兰河除了这些卑琐平凡的实际生活之外，在精神上，也还有不少的盛举，如：

跳大神；

唱秧歌；

放河灯；

野台子戏；

四月十八娘娘庙大会……

先说大神。大神是会治病的，她穿着奇怪的衣裳，那衣裳平常的人不穿；红的，是一张裙子，那裙子一围在她的腰上，她的人就变样了。开初，她并不打鼓，只是一围起那红花裙子就哆嗦。从头到脚，无处不哆嗦，哆嗦了一阵之后，又开始打颤。她闭着眼睛，嘴里边叽咕的。每一打颤，就装出来要倒的样子，把四边的人都吓得一跳，可是她又坐住了。

大神坐的是凳子，她的对面摆着一块牌位，牌位上贴着红纸，写着黑字。那牌位越旧越好，好显得她一年之中跳神的次数不少，越跳多了就越好，她的信用就远近皆知，她的生意就会兴隆起来。那牌前，点着香，香烟慢慢地旋着。

那女大神多半在香点了一半的时候神就下来了。那神一下来，可就威风不同，好像有万马千军让她领导似的，她全身是劲，她站起来乱跳。

大神的旁边，还有一个二神，当二神的都是男人。他并不昏乱，他是清明如常的，他赶快把一张圆鼓交到大神的手里。大神拿了这鼓，站起来就乱跳，先诉说那附在她身上的神灵的下山的经历，是乘着云，是随着风，或者是驾雾而来，说得非常之雄壮。二神站在一边，大神问他什么，他回答什么。好的二神是对答如流的。坏的二神，一不加小心说冲着了大神的一字，大神就要闹起来的。大神一闹起来的时候，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是打着鼓，乱骂一阵，说这病人，不出今夜就必得死的，死了之后，还会游魂不散，家族、亲戚、乡里要招灾的。这时吓得那请神的人家赶快烧香点酒，烧香点酒之后，若再不行，就得赶快送上红布来，把红布挂在牌位上；若再不行，就得杀鸡，若闹到了杀鸡这个阶段，就多半不能再闹了。因为再闹就没有什么想头了。

这鸡、这布，一律都归大神所有，跳过了神之后，她把鸡拿回家去自己煮上吃了，把红布用蓝靛染了之后，做起裤子穿了。

有的大神，一上手就百般的下不来神，请神的人家就得赶快地杀鸡来，若一杀慢了，等一会跳到半道就要骂的。谁家请神都是为了治病，请大神骂，是非常不吉利的。所以对大神是非常尊敬的，又非常怕。

跳大神，大半是天黑跳起，只要一打起鼓来，就男女老幼，都往这跳神的人家跑，若是夏天，就屋里屋外都挤满了人。还有些女人，拉着孩子，抱着孩子，哭天叫地地从墙头上跳过来，跳过来看跳神的。

跳到半夜时分，要送神归山了。那时候，那鼓打得分外地响，大神也唱得分外地好听；邻居左右，十家二十家的人家都听得到，使人听了起着一种悲凉的情绪，二神嘴里唱：

“大仙家回山了，要慢慢地走，要慢慢地行。”

大神说：“我的二仙家，青龙山，白虎山……夜行三千里，乘着风儿不算难……”

这唱着的词调，混合着鼓声，从几十丈远的地方传来，实在是冷森森的，越听就越悲凉。听了这种鼓声，往往终夜而不能眠的人也有。

请神的人家为了治病，可不知那家的病人好了没有？却使邻居街坊感慨兴叹，终夜而不能已的也常常有。

满天星光，满屋月亮，人生何如，为什么这么悲凉？

过了十天半月的，又是跳神的鼓，咚咚地响。于是人们又都着了慌，爬墙的爬墙，登门的登门，看看这一家的大神，显的是什么本领，穿的是什么衣裳，听听她唱的是什么腔调，看看她的衣裳漂亮不漂亮。

跳到了夜静时分，又是送神回山。送神回山的鼓，个个都打得漂亮。

若赶上一个下雨的夜，就特别凄凉，寡妇可以落泪，鳏夫就要起来彷徨。

那鼓声就好像故意招惹那般不幸的人，打得有急有慢，好像一个迷路的人在夜里诉说着他的迷惘，又好像不幸的老人在回想着他幸福的短短的幼年，又好像慈爱的母亲送着她的儿子远行。又好像是生离死别，万分地难舍。

人生为了什么，才有这样凄凉的夜。

似乎下回再有打鼓的连听也不要听了。其实不然，鼓一响就又是上墙头的上墙头，侧着耳朵听的侧着耳朵在听，比西洋人赴音乐会更热心。

2

七月十五盂兰会，呼兰河上放河灯了。

河灯有白菜灯、西瓜灯，还有莲花灯。和尚、道士吹着笙、管、笛、箫，穿着拼金大红缎子的褊衫，在河沿上打起场子来在做道场。那乐器的声音离开河沿二里路就听到了。

一到了黄昏，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奔着去看河灯的人就络绎不绝了。小街大巷，哪怕终年不出门的人，也要随着人群奔到河沿去。先到了河沿的就蹲在那里。沿着河岸蹲满了人，可是从大街小巷往外出发的人仍是不绝，瞎子、瘸子都来看河灯（这里说错了，惟独瞎子是不来看河灯的），把街道跑得冒了烟了。

姑娘、媳妇，三个一群，两个一伙，一出了大门，不用问，到哪里去，就都是看河灯去。

黄昏时候的七月，火烧云刚刚落下去，街道上发着显微的白光，嘁嘁喳喳，把往日的寂静都冲散了，个个街道都活了起来，好像这城里发生了大火，人们都赶去救火的样子。非常忙迫，踢踢踏踏地向前跑。

先跑到了河沿的就蹲在那里，后跑到的，也就挤上去蹲在那里。

大家一齐等候着，等候着月亮高起来，河灯就要从水上放下来了。

七月十五日是个鬼节，死了的冤魂怨鬼，不得脱生，缠绵在地狱里边是非常苦的，想脱生，又找不着路。这一天若是每个鬼托着一个河灯，就可得以脱生。大概从阴间到阳间的这一条路，非常之黑，若没有灯是看不见路的。所以放河灯这件事情是件善举。可见活着的正人君子们，对着那些已死的冤魂怨鬼还没有忘记。

但是这其间也有一个矛盾，就是七月十五这夜生的孩子，怕是都不大好，多半都是野鬼托着个莲花灯投生而来的。这个孩子长大了将不被父母所喜欢，长到结婚的年龄，男女两家必要先对过生日时辰，才能够结亲。若是女家生在七月十五，这女子就很难出嫁，必须改了生日，欺骗男家。若是男家七月十五的生日，也不大好，不过若是财产丰富的，也就没有多大关系，嫁是可以嫁过去的，虽然就是一个恶鬼，有了钱大概怕也不怎样恶了，但在女子这方面可就万万不可，绝对的不可以；若是有钱的寡妇的独养女，又当别论，因为娶了这姑娘可以有一份财产在那里晃来晃去，就是娶了而带不过财产来，先说那一份妆奁也是少不了的。假说女子就是一个恶鬼的化身，但那也不要紧。

平常的人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似乎人们相信鬼是假的，有点不十分真。

但是当河灯一放下来的时候，和尚为着庆祝鬼们更生，打着鼓，叮当地响；念着经，好像紧急符咒似的，表示着这一工夫可是千金一刻，且莫匆匆地让过，诸位男鬼女鬼，赶快托着灯去投生吧。

念完了经，就吹笙管笛箫，那声音实在好听，远近皆闻。

同时那河灯从上流拥拥挤挤，往下浮来了。浮得很慢，又镇静、又稳当，绝对的看不出来水里边会有鬼们来捉了它们去。

这灯一下来的时候，金忽忽的，亮通通的，又加上有千万人的观众，这举动实在是不小的。河灯之多，有数不过来的数目，大概是几千百只。两岸上的孩子们，拍手叫绝，跳脚欢迎。灯光照得河水幽幽地发亮，水上跳跃着天空的月亮，真是人生何世，会有这样好的景况。

一直闹到月亮来到了中天，大昴星、二昴星、三昴星都出齐了的时候，才算渐渐地从繁华的景况，走向了冷静的路去。

河灯从几里路长的上流，流了很久很久才流过来了，再流了很久很久才流过去了。在这过程中，有的流到半路就灭了，有的被冲到了岸边，在岸边生了野草的地方就被挂住了。还有每当河灯一流到了下流，就有些孩子拿着竿子去抓它，有些渔船也顺手取了一两只。到后来河灯越来越稀疏了。

到往下流去，就显出荒凉孤寂的样子来了。因为越流越少了。

流到极远处去的，似乎那里的河水也发了黑。而且是流着流着地就少了一个。

河灯从上流过来的时候，虽然路上也有许多落伍的，也有许多淹灭了的，但始终没有觉得河灯是被鬼们托着走了的感觉。

可是当这河灯，从上流的远处流来，人们是满心欢喜的，等流过了自己，也还没有什么，惟独到了最后，那河灯流到了极远的下流去的时候，使看河灯的人们，内心里无由地来了空虚。

“那河灯，到底是要漂到哪里去呢？”

多半的人们，看到了这样的景况，就抬起身来离开了河沿回家去了。

于是不但河里冷落，岸上也冷落了起来。

这时再往远处的下流看去，看着，看着，那灯就灭了一个。再看着看着，又灭了一个，还有两个一块灭的。于是就真像被鬼一个一个地托着走了。

打过了三更，河沿上一个人也没有了，河里边一个灯也没有了。

河水是寂静如常的，小风把河水皱着极细的波浪，月光在河水上边并不像在海水上边闪着一片一片的金光，而是月亮落到河底里去了。似乎那渔船上的人，伸手可以把月亮拿到船上来似的。

河的南岸，尽是柳条丛，河的北岸就是呼兰河城。

那看河灯回去的人们，也许都睡着了，不过月亮还是在河上照着。

3

野台子戏也是在河边上唱的，也是秋天。比方这一年秋收好，就要唱一台子戏，感谢天地。若是夏天大旱，人们戴起柳条圈来求雨，在街上几十人，跑了几天，唱着，打着鼓。求雨的人不准穿鞋，龙王爷可怜他们在太阳下边把脚烫得很痛，就因此下了雨了。一下了雨，到秋天就得唱戏的，因为求雨的时候许下了愿。许愿就得还愿，若是还愿的戏就更非唱不可了。

一唱就是三天。

在河岸的沙滩上搭起了台子来。这台子是用杆子绑起来的，上边搭上了席棚，下了一点小雨也不要紧，席棚则完全可以遮住的。

戏台搭好了之后，两边就搭看台。看台还有楼座，坐在那楼座上是很好的，又风凉，又可以远眺。不过，楼座是不太容易坐得到的，除非当地的官、绅，别人是不大坐得到的。既不卖票，那怕你就有钱，也没有办法。

只搭戏台，就搭三五天。

台子的架一竖起来，城里的人就说：“戏台竖起架子来了。”

一上了棚，人就说：

“戏台上棚了。”

戏台搭完了就搭看台，看台是顺着戏台的左边搭一排，右边搭一排，所以是两排平行而相对的。一搭要搭出十几丈远去。

眼看台子就要搭好了，这时候，接亲戚的接亲戚，唤朋友的唤朋友。

比方嫁了的女儿，回来住娘家，临走（回婆家）的时候，做母亲的送到大门外，摆着手还说：

“秋天唱戏的时候，再接你来看戏。”

坐着女儿的车子远了，母亲含着眼泪还说：

“看戏的时候接你回来。”

所以一到了唱戏的时候，可并不是简单地看戏，而是接姑娘唤女婿，热闹得很。

东家的女儿长大了，西家的男孩子也该成亲了，说媒的这个时候，就走上门来。约定两家的父母在戏台底下，第一天或是第二天，彼此相看。也有只通知男家而不通知女家的，这叫做“偷看”，这样的看法，成与不成，没有关系，比较的自由，反正那家的姑娘也不知道。

所以看戏去的姑娘，个个都打扮得漂亮，都穿了新衣裳，擦了胭脂涂了粉，刘海剪得并排齐。头辫梳得一丝不乱，扎了红辫根，绿辫梢。也有扎了水红的，也有扎了蛋青的。走起路来像客人，吃起瓜子来，头不歪眼不斜的，温文尔雅，都变成了大家闺秀。有的着蛋青市布长衫，有的穿了藕荷色的衣裳压了黑条，有的水红洋纱的衣裳压了蓝条，脚上穿了蓝缎鞋，或是黑缎绣花鞋。

鞋上有的绣着蝴蝶，有的绣着蜻蜓，有的绣着莲花，绣着牡丹的，各样的都有。

手里边拿着花手巾。耳朵上戴了长钳子，土名叫做“带穗钳子”。这带穗钳子有两种，一种是金的、翠的；一种是铜的，琉璃的。有钱一点的戴金的，少微差一点的带琉璃的，反正都很好看，在耳朵上摇来晃去，黄忽忽，绿森森的，再加上满脸矜持的微笑，真不知这都是谁家的闺秀。

那些已嫁的妇女，也是照样地打扮起来，在戏台下边，东邻西舍的姊妹们相遇了，好互相地品评。

谁的模样俊，谁的鬓角黑。谁的手镯是福泰银楼的新花样，谁的压头簪又小巧又玲珑，谁的一双绛紫缎鞋，真是绣得漂亮。

老太太虽然不穿什么带颜色的衣裳，但也个个整齐，人人利落，手拿长烟袋，头上撇着大扁方，慈祥，温静。

戏还没有开台，呼兰河城就热闹不得了了，接姑娘的，唤女婿的，有一个很好的童谣：

“拉大锯，扯大锯，老爷（外公）门口唱大戏。接姑娘，唤女婿，小外孙也要去……”

于是乎不但小外甥，三姨二姑也都聚在了一起。

每家如此，杀鸡买酒，笑语迎门，彼此谈着家常，说着趣事，每夜必到三更，灯油不知浪费了多少。

某村某村，婆婆虐待媳妇。那家的公公喝了酒就耍酒疯。又是谁家的姑娘出嫁了刚过一年就生了一对双生。又是谁的儿子十三岁就定了一家十八岁的姑娘做妻子。

烛火灯光之下，一谈谈个半夜，真是非常的温暖而亲切。

一家若有几个女儿，这几个女儿都出嫁了，亲姊妹，两三年不能相遇的也有。平常是一个住东，一个住西。不是隔水的就是离山，而且每人有一大群孩子，也各自有自己的家务，若想彼此过访，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若是做母亲的同时把几个女儿都接来了，那她们的相遇，仿佛已经隔了三十年了。相见之下，真是不知从何说起，羞羞惭惭，欲言又止，刚一开口又觉得不好意思，过了一刻工夫，耳脸都发起烧来，于是相对无语，心中又喜又悲。过了一袋烟的工夫，等那往上冲的血流落了下去，彼此都逃出了那种昏昏恍恍的境界，这才来找几句不相干的话来开头；或是——

“你多咱来的？”

或是：“孩子们都带来了？”

关于别离了几年的事情，连一个字也不敢提。

从表面上看来，她们并不是像姊妹，丝毫没有亲热的表现，面面相对的，不知道她们两个人是什么关系，似乎连认识也不认识，似乎从前她们两个并没有见过，而今天是第一次的相见，所以异常的冷落。

但是这只是外表，她们的心里，就早已沟通着了。甚至于在十天或半月之前，她们的心里就早已开始很远地牵动起来，那就是当着她们彼此都接到了母亲的信的时候。

那信上写着迎接她们姊妹回来看戏的。

从那时候起，她们就把要送给姐姐或妹妹的礼物规定好了。

一双黑大绒的云子卷，是亲手做的。或者就在她们的本城和本乡里，有一个出名的染缸房，那染缸房会染出来很好的麻花布来。于是送了两匹白布去，嘱咐他好好地加细地染着。一匹是白地染蓝花，一匹是蓝地染白花。蓝地的染的是刘海戏金蟾，白地的染的是蝴蝶闹莲花。

一匹送给大姐姐，一匹送给三妹妹。

现在这东西，就都放在箱子里边，等过了一天二日的，寻个夜深人静的时候，轻轻地从自己的箱底把这等东西取出来，摆在姐姐的面前，说：

“这麻花布被面，你带回去吧！”

只说了这么一句，看样子并不像是送礼物，并不像今人似的，送一点礼物很怕邻居左右看不见，是大嚷大吵着的，说这东西是从什么山上，或是什么海里得来的，哪怕是小河沟子的出品，也必要连那小河沟子的身份也提高，说河沟子是怎样地不凡，是怎样地与众不同，可不同别的河沟子。

这等乡下人，糊里糊涂的，是表现的，无法表现，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把东西递过去就算了事。

至于那受了东西的，也是不会说什么，连声道谢也不说，就收下了。也有的稍微推辞了一下，也就收下了。

“留着你自己用吧！”

当然那送礼物的是加以拒绝。一拒绝，也就收下了。

每个回娘家看戏的姑娘，都零零碎碎的带来一大批东西。

送父母的，送兄嫂的，送侄女的，送三亲六故的。带了东西最多的，是凡见了长辈或晚辈都多少有点东西拿得出来，那就是谁的人情最周到。

这一类的事情，等野台子戏唱完，拆了台子的时候，家家户户才慢慢的传诵。

每个从婆家回娘家的姑娘，也都带着很丰富的东西，这些都是人家送给她的礼品。东西丰富得很，不但有用的，也有吃的，母亲亲手装的咸肉，姐姐亲手晒的干鱼，哥哥上山打猎打了一只雁来腌上，至今还有一只雁大腿，这个也给看戏小姑娘带回去，带回去给公公去喝酒吧。

于是乌三八四的，离走的前一天晚上，真是忙了个不休，就要分散的姊妹们连说个话儿的工夫都没有了。大包小包一大堆。

再说在这看戏的时间，除了看亲戚，会朋友，还成了许多好事，那就是谁家的女儿和谁家公子订婚了，说是明年二月，或是三月就要娶亲。订婚酒，已经吃过了，眼前就要过“小礼”的。所谓“小礼”就是在法律上的订婚形式，一经过了这番手续，东家的女儿，终归就要成了西家的媳妇了。

也有男女两家都是外乡赶来看戏的，男家的公子也并不在，女家的小姐也并不在。只是两家的双亲有媒人从中媾通着，就把亲事给定了。也有的喝酒作乐的随便地把自己的女儿许给了人家。也有的男女两家的公子、小姐都还没有生出来，就给定下亲了。这叫做“指腹为亲”。这指腹为亲的，多半都是相当有点资财的人家才有这样的事。

两家都很有钱，一家是本地的烧锅掌柜的，一家是白旗屯的大窝堡，两家是一家种高粱，是一家开烧锅。开烧锅的需要高粱，种高粱的需要烧锅买他的高粱，烧锅非高粱不可，高粱非烧锅不行。恰巧又赶上这两家的妇人，都要将近生产，所以就“指腹为亲”了。

无管是谁家生了男孩子，谁家生了女孩子，只要是一男一女就规定他们是夫妇。假若两家都生了男孩，都就不能勉强规定了。两家都生了女孩也是不能够规定的。

但是这指腹为亲，好处不太多，坏处是很多的。半路上当中的一家穷了不开烧锅了，或者没有窝堡了，其余的一家，就不愿意娶他家的姑娘，或是把女儿嫁给一家穷人。假若女家穷了，那还好办，若实在不娶，她也没有什么办法。若是男家穷了，男家就一定要娶，若一定不让娶，那姑娘的名誉就很坏，说她把谁家谁给“妨”穷了，又不嫁了。“妨”字在迷信上说就是因为她命硬，因为她某家某家穷了，以后她就不大容易找婆家，会给她起一个名叫做“望门妨”。无法，只得嫁过去。嫁过去之后，妯娌之间又要说她嫌贫爱富，百般地侮辱她，丈夫因此也不喜欢她，公公婆婆也虐待她。她一个年轻的未出过家门的女子，受不住这许多攻击，回到娘家去，娘家也无甚办法，就是那当年指腹为亲的母亲说：

“这都是你的命（命运），你好好地耐着吧！”

年轻的女子，莫名其妙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有这样的命，于是往往演出悲剧来，跳井的跳井，上吊的上吊。

古语说，“女子上不了战场”。

其实不对的，这井多么深，平白地你问一个男子，问他这井敢跳不敢跳，怕他也不敢的。而一个年轻的女子竟敢了，上战场不一定死，也许回来闹个一官半职的。可是跳井就很难不死，一跳就多半跳死了。

那么节妇坊上为什么没写着赞美女子跳井跳得勇敢的赞词？那是修节妇坊的人故意给删去的。因为修节妇坊的，多半是男人，他家里也有一个女人。他怕是写上了，将来他打他女人的时候，他的女人也去跳井。女人也跳下井，留下来一大群孩子可怎么办？于是一律不写。只写，温文尔雅，孝顺公婆……

大戏还没有开台，就来了这许多事情。等大戏一开了台，那戏台下边，真是人山人海，拥挤不堪。搭戏台的人，也真是会搭，正选了一块平平坦坦的大沙滩，又光滑，又干净，使人就是倒在上边，也不会把衣裳沾一丝儿的土星。这沙滩有半里路长。

人们笑语连天，哪里是在看戏，闹得比锣鼓好像更响，那戏台上出来一个穿红的，进去一个穿绿的，只看见摇摇摆摆地走出走进，别的什么也不知道了，不用说唱得好不好，就连听也听不到。离着近的还看得见不挂胡子的戏子在张嘴，离得远的就连戏台那个穿红衣裳的究竟是一个坤角，还是一个男角也都不大看得清楚，简直是还不如看木偶戏。

但是若有一个唱木偶戏的这时候来在台下，唱起来，问他们看不看，那他们一定不看的。那怕就连戏台子的边也看不见了，那怕是站在二里路之外，他们也不看那木偶戏的。因为在大戏台底下，那怕就是睡了一觉回去，也总算是从大戏台子底下回来的，而不是从什么别的地方回来的。

一年没有什么别的好看，就这一场大戏还能够轻易地放过吗？所以无论看不看，戏台底下是不能不来。

所以一些乡下的人也都来了，赶着几套马的大车，赶着老牛车，赶着花轮子，赶着小车子，小车子上边驾着大骡子，总之家里有什么车就驾了什么车来。也有的似乎他们家里并不养马，也不养别的牲口，就只用了一匹小毛驴，拉着一个花轮子也就来了。

来了之后，这些车马，就一齐停在沙滩上，马匹在草包上吃着草，骡子到河里去喝水。车子上都搭席棚，好像小看台似的，排列在戏台的远处。那车子带来了他们的全家，从祖母到孙子媳，老少三辈，他们离着戏台二三十丈远，听是什么也听不见的，看也很难看到什么，也不过是大红大绿的，在戏台上跑着圈子，头上戴着奇怪的帽子，身上穿着奇怪的衣裳。谁知道那些人都是干什么的，有的看了三天大戏子台，而连一场的戏名字也都叫不出来。回到乡下去，他也跟着人家说长道短的，偶尔人家问了他说的是哪出戏，他竟瞪了眼睛，说不出来了。

至于一些孩子们在戏台底下，就更什么也不知道了，只记住一个大胡子，一个花脸的，谁知道那些都是在做什么，比比划划，刀枪棍棒地乱闹一阵。

反正戏台底下有些卖凉粉的，有些卖糖球的，随便吃去好了。什么粘糕，油炸馒头，豆腐脑都有，这些东西吃了又不饱，吃了这样再去吃那样。卖西瓜的，卖香瓜的，戏台底下都有，招得苍蝇一大堆，嗡嗡地飞。

戏台下敲锣打鼓震天地响。

那唱戏的人，也似乎怕远处的人听不见，也在拼命地喊，喊破了喉咙也压不住台的。那在台下的早已忘记了是在看戏，都在那里说长道短，男男女女的谈起家常来。还有些个远亲，平常一年也看不到，今天在这里看到了，哪能不打招呼，所以三姨二婶子的，就在人多的地方大叫起来。假若是在看台的凉棚里坐着，忽然有一个老太太站了起来，大叫着说：

“他二舅母，你可多咱来的？”

于是那一方也就应声而起。原来坐在看台的楼座上的，离着戏台比较近，听唱是听得到的，所以那看台上比较安静。姑娘媳妇都吃着瓜子，喝着茶。对这大嚷大叫的人，别人虽然讨厌，但也不敢去禁止，你若让她小一点声讲话，她会骂了出来：

“这野台子戏，也不是你家的，你愿听戏，你请一台子到你家里去唱……”

另外的一个也说：

“哟哟，我没见过，看起戏来，都六亲不认了，说个话儿也不让……”

这还是比较好的，还有更不客气的，一开口就说：

“小养汉老婆……你奶奶，一辈子家里外头没受过谁的大声小气，今天来到戏台底下受你的管教来啦，你娘的……”

被骂的人若是不搭言，过一回也就了事了，若一搭言，自然也没有好听的。于是两边就打了起来啦，西瓜皮之类就飞了过去。

这来在戏台下看戏的，不料自己竟演起戏来，于是人们一窝蜂似的，都聚在这个真打真骂的活戏的方面来了。也有一些流氓混子之类，故意地叫着好，惹得全场的人哄哄大笑。假若打仗的还是个年青的女子，那些讨厌的流氓们还会说着各样的俏皮话，使她火上加油越骂就越凶猛。

自然那老太太无理，她一开口就骂了人。但是一闹到后来，谁是谁非也就看不出来了。

幸而戏台上的戏子总算沉着，不为所动，还在那里阿拉阿拉地唱。过了一个时候，那打得热闹的也究竟平静了。

再说戏台下边也有一些个调情的，那都是南街豆腐房里的嫂嫂，或是碾磨房的碾倌磨倌的老婆。碾倌的老婆看上了一个赶马车的车夫，或是豆腐匠看上了开粮米铺那家的小姑娘。有的是两方面都眉来眼去，有的是一方面殷勤，他一方面则表示要拒之千里之外。这样的多半是一边低，一边高，两方面的资财不对。

绅士之流，也有调情的，彼此都坐在看台之上，东张张，西望望。三亲六故，姐夫小姨之间，未免地就要多看几眼，何况又都打扮得漂亮，非常好看。

绅士们平常到别人家的客厅去拜访的时候，绝不能够看上了人家的小姐就不住地看，那该多么不绅士，那该多么不讲道德。那小姐若一告诉了她的父母，她的父母立刻就和这样的朋友绝交。绝交了，倒不要紧，要紧的是一传出去名誉该多坏。绅士是高雅的，那能够不清不白的，那能够不分长幼地去存心朋友的女儿，像那般下等人似的。

绅士彼此一拜访的时候，都是先让到客厅里去，端端庄庄地坐在那里，而后倒茶装烟。规矩礼法，彼此都尊为上等人。朋友的妻子儿女，也都出来拜见，尊为长者。在这种时候，只能问问大少爷的书读了多少，或是又写了多少字了，连朋友的太太也不可以过多的谈话，何况朋友的女儿呢？那就连头也不能够抬的，那里还敢细看。

现在在戏台上看看怕不要紧，假设有人问道，就说是东看西看，瞧一瞧是否有朋友在别的看台上。何况这地方又人多眼杂，也许没有人留意。

三看两看的，朋友的小姐到没有看上，可看上了一个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见到过的妇人。那妇人拿着小小的鹅翎扇子，从扇子梢上往这边转着眼珠，虽说是一位妇人，可是又年轻，又漂亮。

这时候，这绅士就应该站起来打着口哨，好表示他是开心的，可是我们中国上一辈的老绅士不会这一套。他另外也有一套，就是他的眼睛似睁非睁的迷离恍惚的望了出去，表示他对她有无限的情意。可惜离得太远，怕不会看得清楚，也许是枉费了心思了。

也有的在戏台下边，不听父母之命，不听媒妁之言，自己就结了终生不解之缘。这多半是表哥表妹等等，稍有点出身来历的公子小姐的行为。他们一言为定，终身合好。间或也有被父母所阻拦，生出来许多波折。但那波折都是非常美丽的，使人一讲起来，真是比看《红楼梦》更有趣味。来年再唱大戏的时候，姊妹们一讲起这佳话来，真是增添了不少的回想……

赶着车进城来看戏的乡下人，他们就在河边沙滩上，扎了营了。夜里大戏散了，人们都回家了，只有这等连车带马的，他们就在沙滩上过夜。好像出征的军人似的，露天为营。有的住了一夜，第二夜就回去了。有的住了三夜，一直到大戏唱完，才赶着车子回乡。不用说这沙滩上是很雄壮的，夜里，他们每家燃了火，煮茶的煮茶，谈天的谈天，但终归是人数太少，也不过二三十辆车子。所燃起来的火，也不会火光冲天，所以多少有一些凄凉之感。夜深了，住在河边上，被河水吸着又特别的凉，大家睡起觉来都觉得冷森森的。尤其是车夫马倌之类，他们不能够睡觉，怕是有土匪来抢劫他们马匹，所以就坐以待旦。

于是在纸灯笼下边，三个两个的赌钱。赌到天色发白了，该牵着马到河边去饮水去了。在河上，遇到了捉蟹的蟹船。蟹船上的老头说：

“昨天的《打渔杀家》唱得不错，听说今天有《汾河湾》。”

那牵着牲口饮水的人，是一点大戏常识也没有的，他只听到牲口喝水的声音，呵呵的，其他的则不知所答了。

4

四月十八娘娘庙大会，这也是为着神鬼，而不是为着人的。

这庙会的土名叫做“逛庙”，也是无分男女老幼都来逛的，但其中以女子最多。

女子们早晨起来，吃了早饭，就开始梳洗打扮。打扮好了，就约了东家姐姐、西家妹妹的去逛庙去了。竟有一起来就先梳洗打扮的，打扮好了，才吃饭，一吃了饭就走了。总之一到逛庙这天，各不后人，到不了半晌午，就车水马龙，拥挤得气息不通了。

挤丢了孩子的站在那儿喊，找不到妈的孩子在人群里边哭，三岁的、五岁的，还有两岁的刚刚会走，竟也被挤丢了。

所以每年庙会上必得有几个警察在收这些孩子。收了站在庙台上，等着他的家人来领。偏偏这些孩子都很胆小，张着嘴大哭，哭得实在可怜，满头满脸是汗。有的十二三岁了，也被丢了，问他家住在哪里？他竟说不出所以然来，东指指，西划划，说是他家门口有一条小河沟，那河沟里边出虾米，就叫做“虾沟子”，也许他家那地名就叫“虾沟子”，听了使人莫名其妙。再问他这虾沟子离城多远，他便说：骑马要一顿饭的工夫可到，坐车要三顿饭的工夫可到。究竟离城多远，他没有说。问他姓什么，他说他祖父叫史二，他父亲叫史成……这样你就再也不敢问他了。要问他吃饭没有？他就说：“睡觉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任他去吧。于是却连大带小的一齐站在庙门口，他们哭的哭，叫的叫，好像小兽似的，警察在看守他们。

娘娘庙是在北大街上，老爷庙和娘娘庙离不了好远。那些烧香的人，虽然说是求子求孙，是先该向娘娘来烧香的，但是人们都以为阴间也是一样的重男轻女，所以不敢倒反天干，所以都是先到老爷庙去，打过钟，磕过头，好像跪到那里报个到似的，而后才上娘娘庙去。

老爷庙有大泥像十多尊，不知道那个是老爷，都是威风凛凛，气概盖世的样子。有的泥像的手指尖都被攀了去，举着没有手指的手在那里站着，有的眼睛被挖了，像是个瞎子似的。有的泥像的脚趾是被写了一大堆的字，那字不太高雅，不怎么合乎神的身份。似乎是说泥像也该娶个老婆，不然他看了和尚去找小尼姑，他是要忌妒的。这字现在没有了，传说是这样。

为了这个，县官下了手令，不到初一十五，一律的把庙门锁起来，不准闲人进去。

当地的县官是很讲仁义道德的。传说他第五个姨太太，就是从尼姑庵接来的。所以他始终相信尼姑绝不会找和尚。自古就把尼姑列在和尚一起，其实是世人不察，人云亦云。好比县官的第五房姨太太，就是个尼姑，难道她也被和尚找过了吗？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下令一律地把庙门关了。

娘娘庙里比较的清静，泥像也有一些个，以女子为多，多半都没有横眉竖眼，近乎普通人，使人走进了大殿不必害怕。不用说是娘娘了，那自然是很好的温顺的女性。就说女鬼吧，也都不怎样恶，至多也不过披头散发的就完了，也决没有像老爷庙里那般泥像似的，眼睛冒了火，或像老虎似的张着嘴。

不但孩子进了老爷庙有的吓得大哭，就连壮年的男人进去也要肃然起敬，好像说虽然他在壮年，那泥像若走过来和他打打，他也决打不过那泥像的。

所以在老爷庙上磕头的人，心里比较虔诚，因为那泥像，身子高、力气大。

到了娘娘庙，虽然也磕头，但就总觉得那娘娘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塑泥像的人是男人，他把女人塑得很温顺，似乎对女人很尊敬。他把男人塑得很凶猛，似乎男性很不好，其实不对的，世界上的男人，无论多凶猛，眼睛冒火的似乎还未曾见过。就说西洋人吧，虽然与中国人的眼睛不同，但也不过是蓝瓦瓦有点类似猫头鹰的眼睛而已，居然间冒了火的也没有。眼睛会冒火的民族，目前的世界还未发现。那么塑泥像的人为什么把他塑成那个样子呢？那就是让你一见生畏，不但磕头，而且要心服。就是磕完了头站起再看着，也绝不会后悔，不会后悔这头是向一个平庸无奇的人白白磕了。至于塑像的人塑起女子来为什么要那么温顺，那就告诉人，温顺的就是老实的，老实的就是好欺侮的，告诉人快来欺侮她们吧。

人若老实了，不但异类要来欺侮，就是同类也不同情。

比方女子去拜过了娘娘庙，也不过向娘娘讨子讨孙。讨完了就出来了，其余的并没有什么尊敬的意思。觉得子孙娘娘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而已，只是她的孩子多了一些。

所以男人打老婆的时候便说：

“娘娘还得怕老爷打呢？何况你一个长舌妇！”

可见男人打女人是天理应该，神鬼齐一。怪不得那娘娘庙里的娘娘特别温顺，原来是常常挨打的缘故。可见温顺也不是怎么优良的天性，而是被打的结果，甚或是招打的原由。

两个庙都拜过了的人，就出来了，拥挤在街上。街上卖什么玩具的都有，多半玩具都是适于几岁的小孩子玩的。泥做的泥公鸡，鸡尾巴上插着两根红鸡毛，一点也不像，可是使人看去，就比活的更好看。家里有小孩子的不能不买。何况拿在嘴上一吹又会呜呜地响。买了泥公鸡，又看见了小泥人，小泥人的背上也有一个洞，这洞里边插着一根芦苇，一吹就响。那声音好像是诉怨似的，不太好听，但是孩子们都喜欢，做母亲的也一定要买。其余的如卖哨子的，卖小笛子的，卖纸蝴蝶的，卖不倒翁的，其中尤以不倒翁最著名，也最为讲究，家家都买，有钱的买大的，没有钱的，买个小的。大的有一尺多高，二尺来高。小的有小得像个鸭蛋似的。无论大小，都非常灵活，按倒了就起来，起得很快，是随手就起来的。买不倒翁要当场试验，间或有生手的工匠所做出来的不倒翁，因屁股太大了，他不愿意倒下，也有的倒下了他就不起来。所以买不倒翁的人就把手伸出去，一律把他们按倒，看那个先站起来就买那个！当那一倒一起的时候真是可笑，摊子旁边围了些孩子，专在那里笑。不倒翁长得很好看，又白又胖。并不是老翁的样子，也不过他的名字叫不倒翁就是了。其实他是一个胖孩子。做得讲究一点的，头顶上还贴了一簇毛算是头发。有头发的比没有头发的要贵二百钱。有的孩子买的时候力争要带头发的，做母亲的舍不得那二百钱，就说到家给他剪点狗毛贴。孩子非要带毛的不可，选了一个带毛的抱在怀里不放，没有法只得买了。这孩子抱着欢喜了一路，等到家一看，那簇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了。于是孩子大哭。虽然母亲已经给剪了簇狗毛贴上了，但那孩子就总觉得这狗毛不是真的，不如原来的好看，也许那原来也贴的是狗毛，或许还不如现在的这个好看。但那孩子就总不开心，忧愁了一个下半天。

庙会到下半天就散了。虽然庙会是散了，可是庙门还开着，烧香的人，拜佛的人继续的还有。有些没有儿子的妇女，仍旧在娘娘庙上捉弄着娘娘，给子孙娘娘的背后钉一个钮扣，给她的脚上绑一条带子，耳朵上挂一只耳环，给她戴一副眼镜，把她旁边的泥娃娃给偷着抱走了一个。据说这样做，来年就都会生儿子的。

娘娘庙的门口，卖带子的特别多，妇人们都争着去买，她们相信买了带子，就会把儿子给带来了。

若是未出嫁的女儿，也误买了这东西，那就将成为大家的笑柄了。

庙会一过，家家户户就都有一个不倒翁，离城远至十八里路的，也都买了一个回去。回到家里，摆在迎门的向口，使别人一过眼就看见了，他家的确有一个不倒翁。不差，这证明逛庙会的时节他家并没有落伍，的确是去逛过了。

歌谣上说：

“小大姐，去逛庙，扭扭搭搭走的俏，回来买个搬不倒。”

5

这些盛举，都是为鬼而做的，并非为人而做的。至于人去看戏、逛庙，也不过是揩油借光的意思。

跳大神有鬼，唱大戏是唱给龙王爷看的，七月十五放河灯，是把灯放给鬼，让他顶着个灯去托生。四月十八也是烧香磕头地祭鬼。

只是唱秧歌，是为活人而不是为鬼预备的。唱秧歌是在正月十五，正是农闲的时候，趁着新年而化起装来，男人装女人，装得滑稽可笑。

狮子、龙灯、旱船……等等，似乎也跟祭鬼似的，花样复杂，一时说不清楚。

第3章

1

呼兰河这小城里边住着我的祖父。

我生的时候，祖父已经六十多岁了，我长到四五岁，祖父就快七十了。

我家有一个大花园，这花园里蜂子、蝴蝶、蜻蜓、蚂蚱，样样都有。蝴蝶有白蝴蝶、黄蝴蝶。这种蝴蝶极小，不太好看。好看的是大红蝴蝶，满身带着金粉。

蜻蜓是金的，蚂蚱是绿的，蜂子则嗡嗡地飞着，满身绒毛，落到一朵花上，胖圆圆地就和一个小毛球似的不动了。

花园里边明晃晃的，红的红，绿的绿，新鲜漂亮。

据说这花园，从前是一个果园。祖母喜欢吃果子就种了果园。祖母又喜欢养羊，羊就把果树给啃了。果树于是都死了。到我有记忆的时候，园子里就只有一棵樱桃树，一棵李子树，因为樱桃和李子都不大结果子，所以觉得他们是并不存在的。小的时候，只觉得园子里边就有一棵大榆树。

这榆树在园子的西北角上，来了风，这榆树先啸，来了雨，大榆树先就冒烟了。太阳一出来，大榆树的叶子就发光了，它们闪烁得和沙滩上的蚌壳一样了。

祖父一天都在后园里边，我也跟着祖父在后园里边。祖父戴一个大草帽，我戴一个小草帽，祖父栽花，我就栽花；祖父拔草，我就拔草。当祖父下种，种小白菜的时候，我就跟在后边，把那下了种的土窝，用脚一个一个地溜平，哪里会溜得准，东一脚的，西一脚的瞎闹。有的把菜种不单没被土盖上，反而把菜子踢飞了。

小白菜长得非常之快，没有几天就冒了芽了，一转眼就可以拔下来吃了。

祖父铲地，我也铲地；因为我太小，拿不动那锄头杆，祖父就把锄头杆拔下来，让我单拿着那个锄头的“头”来铲。其实哪里是铲，也不过爬在地上，用锄头乱勾一阵就是了。也认不得哪个是苗，哪个是草。往往把韭菜当做野草一起地割掉，把狗尾草当做谷穗留着。

等祖父发现我铲的那块满留着狗尾草的一片，他就问我：

“这是什么？”

我说：

“谷子。”

祖父大笑起来，笑得够了，把草摘下来问我：

“你每天吃的就是这个吗？”

我说：

“是的。”

我看着祖父还在笑，我就说：

“你不信，我到屋里拿来你看。”

我跑到屋里拿了鸟笼上的一头谷穗，远远地就抛给祖父了。说：

“这不是一样的吗？”

祖父慢慢地把我叫过去，讲给我听，说谷子是有芒针的。

狗尾草则没有，只是毛嘟嘟的真像狗尾巴。

祖父虽然教我，我看了也并不细看，也不过马马虎虎承认下来就是了。一抬头看见了一个黄瓜长大了，跑过去摘下来，我又去吃黄瓜去了。

黄瓜也许没有吃完，又看见了一个大蜻蜓从旁飞过，于是丢了黄瓜又去追蜻蜓去了。蜻蜓飞得多么快，哪里会追得上。好在一开初也没有存心一定追上，所以站起来，跟了蜻蜓跑了几步就又去做别的去了。

采一个倭瓜花心，捉一个大绿豆青蚂蚱，把蚂蚱腿用线绑上，绑了一会儿，也许把蚂蚱腿就绑掉，线头上只拴了一只腿，而不见蚂蚱了。

玩腻了，又跑到祖父那里去乱闹一阵，祖父浇菜，我也抢过来浇，奇怪的就是并不往菜上浇，而是拿着水瓢，拼尽了力气，把水往天空里一扬，大喊着：

“下雨了，下雨了。”

太阳在园子里是特大的，天空是特别高的，太阳的光芒四射，亮得使人睁不开眼睛，亮得蚯蚓不敢钻出地面来，蝙蝠不敢从什么黑暗的地方飞出来。是凡在太阳下的，都是健康的、漂亮的，拍一拍连大树都会发响的，叫一叫就是站在对面的土墙都会回答似的。

花开了，就像花睡醒了似的。鸟飞了，就像鸟上天了似的。虫子叫了，就像虫子在说话似的。一切都活了。都有无限的本领，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怎么样，就怎么样。都是自由的。倭瓜愿意爬上架就爬上架，愿意爬上房就爬上房。

黄瓜愿意开一个谎花，就开一个谎花，愿意结一个黄瓜，就结一个黄瓜。若都不愿意，就是一个黄瓜也不结，一朵花也不开，也没有人问它。玉米愿意长多高就长多高，它若愿意长上天去，也没有人管。蝴蝶随意的飞，一会从墙头上飞来一对黄蝴蝶，一会又从墙头上飞走了一个白蝴蝶。它们是从谁家来的，又飞到谁家去？太阳也不知道这个。

只是天空蓝悠悠的，又高又远。

可是白云一来了的时候，那大团的白云，好像洒了花的白银似的，从祖父的头上经过，好像要压到了祖父的草帽那么低。

我玩累了，就在房子底下找个阴凉的地方睡着了。不用枕头，不用席子，就把草帽遮在脸上就睡了。

2

祖父的眼睛是笑吟吟的，祖父的笑，常常和孩子似的。

祖父是个长得很高的人，身体很健康，手里喜欢拿着个手杖。嘴上则不住地抽着旱烟管，遇到了小孩子，每每喜欢开个玩笑，说：

“你看天空飞个家雀。”

趁那孩子往天空一看，就伸出手去把那孩子的帽给取下来了，有的时候放在长衫的下边，有的时候放在袖口里头。他说：

“家雀叼走了你的帽啦。”

孩子们都知道了祖父的这一手了，并不以为奇，就抱住他的大腿，向他要帽子，摸着他的袖管，撕着他的衣襟，一直到找出帽子来为止。

祖父常常这样做，也总是把帽放在同一的地方，总是放在袖口和衣襟下。那些搜索他的孩子没有一次不是在他衣襟下把帽子拿出来的，好像他和孩子们约定了似的：“我就放在这块儿，你来找吧！”

这样的不知做过了多少次，就像老太太永久讲着“上山打老虎”这一个故事给孩子们听似的，哪怕是已经听过了五百遍，也还是在那里回回拍手，回回叫好。

每当祖父这样做一次的时候，祖父和孩子们都一齐地笑得不得了。好像这戏还像第一次演似的。

别人看了祖父这样做，也有笑的，可不是笑祖父的手法好，而是笑他天天使用一种方法抓掉了孩子的帽子，这未免可笑。

祖父不怎样会理财，一切家务都由祖母管理。祖父只是自由自在地一天闲着；我想，幸好我长大了，我三岁了，不然祖父该多寂寞。我会走了，我会跑了。我走不动的时候，祖父就抱着我；我走动了，祖父就拉着我。一天到晚，门里门外，寸步不离，而祖父多半是在后园里，于是我也在后园里。

我小的时候，没有什么同伴，我是我母亲的第一个孩子。

我记事很早，在我三岁的时候，我记得我的祖母用针刺过我的手指，所以我很不喜欢她。我家的窗子，都是四边糊纸，当中嵌着玻璃。祖母是有洁癖的，以她屋的窗纸最白净。

别人抱着把我一放在祖母的炕边上，我不假思索地就要往炕里边跑，跑到窗子那里，就伸出手去，把那白白透着花窗棂的纸窗给捅了几个洞，若不加阻止，就必得挨着排给捅破，若有人招呼着我，我也得加速的抢着多捅几个才能停止。手指一触到窗上，那纸窗像小鼓似的，嘭嘭地就破了。破得越多，自己越得意。祖母若来追我的时候，我就越得意了，笑得拍着手，跳着脚的。

有一天祖母看我来了，她拿了一个大针就到窗子外边去等我去了。我刚一伸出手去，手指就痛得厉害。我就叫起来了。那就是祖母用针刺了我。

从此，我就记住了，我不喜欢她。

虽然她也给我糖吃，她咳嗽时吃猪腰烧川贝母，也分给我猪腰，但是我吃了猪腰还是不喜欢她。

在她临死之前，病重的时候，我还会吓了她一跳。有一次她自己一个人坐在炕上熬药，药壶是坐在炭火盆上，因为屋里特别的寂静，听得见那药壶骨碌骨碌地响。祖母住着两间房子，是里外屋，恰巧外屋也没有人，里屋也没人，就是她自己。我把门一开，祖母并没有看见我，于是我就用拳头在板隔壁上，咚咚地打了两拳。我听到祖母“哟”地一声，铁火剪子就掉了地上了。

我再探头一望，祖母就骂起我来。她好像就要下地来追我似的。我就一边笑着，一边跑了。

我这样地吓唬祖母，也并不是向她报仇，那时我才五岁，是不晓得什么的，也许觉得这样好玩。

祖父一天到晚是闲着的，祖母什么工作也不分配给他。只有一件事，就是祖母的地榇上的摆设，有一套锡器，却总是祖父擦的。这可不知道是祖母派给他的，还是他自动的愿意工作，每当祖父一擦的时候，我就不高兴，一方面是不能领着我到后园里去玩了，另一方面祖父因此常常挨骂，祖母骂他懒，骂他擦的不干净。祖母一骂祖父的时候，就常常不知为什么连我也骂上。

祖母一骂祖父，我就拉着祖父的手往外边走，一边说：

“我们后园里去吧。”

也许因此祖母也骂了我。

她骂祖父是“死脑瓜骨”，骂我是“小死脑瓜骨”。

我拉着祖父就到后园里去了，一到了后园里，立刻就另是一个世界了。决不是那房子里的狭窄的世界，而是宽广的，人和天地在一起，天地是多么大，多么远，用手摸不到天空。

而土地上所长的又是那么繁华，一眼看上去，是看不完的，只觉得眼前鲜绿的一片。

一到后园里，我就没有对象地奔了出去，好像我是看准了什么而奔去了似的，好像有什么在那儿等着我似的。其实我是什么目的也没有。只觉得这园子里边无论什么东西都是活的，好像我的腿也非跳不可了。

若不是把全身的力量跳尽了，祖父怕我累了想招呼住我，那是不可能的，反而他越招呼，我越不听话。

等到自己实在跑不动了，才坐下来休息，那休息也是很快的，也不过随便在秧子上摘下一个黄瓜来，吃了也就好了。

休息好了又是跑。

樱桃树，明是没有结樱桃，就偏跑到树上去找樱桃。李子树是半死的样子了，本不结李子的，就偏去找李子。一边在找，还一边大声的喊，在问着祖父：

“爷爷，樱桃树为什么不结樱桃？”

祖父老远的回答着：

“因为没有开花，就不结樱桃。”

再问：

“为什么樱桃树不开花？”

祖父说：

“因为你嘴馋，它就不开花。”

我一听了这话，明明是嘲笑我的话，于是就飞奔着跑到祖父那里，似乎是很生气的样子。等祖父把眼睛一抬，他用了完全没有恶意的眼睛一看我，我立刻就笑了。而且是笑了半天的工夫才能够止住，不知哪里来了那许多的高兴。把后园一时都让我搅乱了，我笑的声音不知有多大，自己都感到震耳了。

后园中有一棵玫瑰。一到五月就开花的。一直开到六月。

花朵和酱油碟那么大。开得很茂盛，满树都是，因为花香，招来了很多的蜂子，嗡嗡地在玫瑰树那儿闹着。

别的一切都玩厌了的时候，我就想起来去摘玫瑰花，摘了一大堆把草帽脱下来用帽兜子盛着。在摘那花的时候，有两种恐惧，一种是怕蜂子的钩刺人，另一种是怕玫瑰的刺刺手。好不容易摘了一大堆，摘完了可又不知道做什么了。忽然异想天开，这花若给祖父戴起来该多好看。

祖父蹲在地上拔草，我就给他戴花。祖父只知道我是在捉弄他的帽子，而不知道我到底是在干什么。我把他的草帽给他插了一圈的花，红通通的二三十朵。我一边插着一边笑，当我听到祖父说：

“今年春天雨水大，咱们这棵玫瑰开得这么香。二里路也怕闻得到的。”

就把我笑得哆嗦起来。我几乎没有支持的能力再插上去。

等我插完了，祖父还是安然的不晓得。他还照样地拔着垅上的草。我跑得很远的站着，我不敢往祖父那边看，一看就想笑。所以我借机进屋去找一点吃的来，还没有等我回到园中，祖父也进屋来了。

那满头红彤彤的花朵，一进来祖母就看见了。她看见什么也没说，就大笑了起来。父亲母亲也笑了起来，而以我笑得最厉害，我在炕上打着滚笑。

祖父把帽子摘下来一看，原来那玫瑰的香并不是因为今年春天雨水大的缘故，而是那花就顶在他的头上。

他把帽子放下，他笑了十多分钟还停不住，过一会儿一想起来，又笑了。

祖父刚有点忘记了，我就在旁边提着说：

“爷爷……今年春天雨水大呀……”

一提起，祖父的笑就来了。于是我也在炕上打起滚来。

就这样一天一天的，祖父，后园，我，这三样是一样也不可缺少的了。

刮了风，下了雨，祖父不知怎样，在我却是非常寂寞的了。去没有去处，玩没有玩的，觉得这一天不知有多少日子那么长。

3

偏偏这后园每年都要封闭一次的，秋雨之后这花园就开始凋零了，黄的黄、败的败，好像很快似的一切花朵都灭了，好像有人把它们摧残了似的。它们一齐都没有从前那么健康了，好像它们都很疲倦了，而要休息了似的，好像要收拾收拾回家去了似的。

大榆树也是落着叶子，当我和祖父偶尔在树下坐坐，树叶竟落在我的脸上来了。树叶飞满了后园。

没有多少时候，大雪又落下来了，后园就被埋住了。

通到园去的后门，也用泥封起来了，封得很厚，整个的冬天挂着白霜。

我家住着五间房子，祖母和祖父共住两间，母亲和父亲共住两间。祖母住的是西屋，母亲住的是东屋。

是五间一排的正房，厨房在中间，一齐是玻璃窗子，青砖墙，瓦房间。

祖母的屋子，一个是外间，一个是内间。外间里摆着大躺箱，地长桌，太师椅。椅子上铺着红椅垫，躺箱上摆着朱砂瓶，长桌上列着座钟。钟的两边站着帽筒。帽筒上并不挂着帽子，而插着几个孔雀翎。

我小的时候，就喜欢这个孔雀翎，我说它有金色的眼睛，总想用手摸一摸，祖母就一定不让摸，祖母是有洁癖的。

还有祖母的躺箱上摆着一个座钟，那座钟是非常希奇的，画着一个穿着古装的大姑娘，好像活了似的，每当我到祖母屋去，若是屋子里没有人，她就总用眼睛瞪我，我几次的告诉过祖父，祖父说：

“那是画的，她不会瞪人。”

我一定说她是会瞪人的，因为我看得出来，她的眼珠像是会转。

还有祖母的大躺箱上也尽雕着小人，尽是穿古装衣裳的，宽衣大袖，还戴顶子，带着翎子。满箱子都刻着，大概有二三十个人，还有吃酒的，吃饭的，还有作揖的……

我总想要细看一看，可是祖母不让我沾边，我还离得很远的，她就说：

“可不许用手摸，你的手脏。”

祖母的内间里边，在墙上挂着一个很古怪很古怪的挂钟，挂钟的下边用铁链子垂着两穗铁包米。铁包米比真的包米大了很多，看起来非常重，似乎可以打死一个人。再往那挂钟里边看就更希奇古怪了，有一个小人，长着蓝眼珠，钟摆一秒钟就响一下，钟摆一响，那眼珠就同时一转。

那小人是黄头发，蓝眼珠，跟我相差太远，虽然祖父告诉我，说那是毛子人，但我不承认她，我看她不像什么人。

所以我每次看这挂钟，就半天半天的看，都看得有点发呆了。我想：这毛子人就总在钟里边待着吗？永久也不下来玩吗？

外国人在呼兰河的土语叫做“毛子人”。我四五岁的时候，还没有见过一个毛子人，以为毛子人就是因为她的头发毛烘烘地卷着的缘故。

祖母的屋子除了这些东西，还有很多别的，因为那时候，别的我都不发生什么趣味，所以只记住了这三五样。

母亲的屋里，就连这一类的古怪玩意儿也没有了，都是些普通的描金柜，也是些帽筒、花瓶之类，没有什么好看的，我没有记住。

这五间房子的组织，除了四间住房一间厨房之外，还有极小的、极黑的两个小后房。祖母一个，母亲一个。

那里边装着各种样的东西，因为是储藏室的缘故。

坛子罐子、箱子柜子、筐子篓子。除了自己家的东西，还有别人寄存的。

那里边是黑的，要端着灯进去才能看见。那里边的耗子很多，蜘蛛网也很多。空气不大好，永久有一种扑鼻的和药的气味似的。

我觉得这储藏室很好玩，随便打开那一只箱子，里边一定有一些好看的东西，花丝线、各种色的绸条、香荷包、搭腰、裤腿、马蹄袖、绣花的领子。古香古色，颜色都配得特别的好看。箱子里边也常常有蓝翠的耳环或戒指，被我看见了，我一看见就非要一个玩不可，母亲就常常随手抛给我一个。

还有些桌子带着抽屉的，一打开那里边更有些好玩的东西，铜环、木刀、竹尺、观音粉。这些个都是我在别的地方没有看过的。而且这抽屉始终也不锁的。所以我常常随意地开，开了就把样样，似乎是不加选择地都搜了出去，左手拿着木头刀，右手拿着观音粉，这里砍一下，那里画一下。后来我又得到了一个小锯，用这小锯，我开始毁坏起东西来，在椅子腿上锯一锯，在炕沿上锯一锯。我自己竟把我自己的小木刀也锯坏了。

无论吃饭和睡觉，我这些东西都带在身边，吃饭的时候，我就用这小锯，锯着馒头。睡觉做起梦来还喊着：

“我的小锯哪里去了？”

储藏室好像变成我探险的地方了。我常常趁着母亲不在屋我就打开门进去了。这储藏室也有一个后窗，下半天也有一点亮光，我就趁着这亮光打开了抽屉，这抽屉已经被我翻得差不多的了，没有什么新鲜的了。翻了一会儿，觉得没有什么趣味了，就出来了。到后来连一块水胶，一段绳头都让我拿出来了，把五个抽屉通通拿空了。

除了抽屉还有筐子笼子，但那个我不敢动，似乎每一样都是黑洞洞的，灰尘不知有多厚，蛛网蛛丝的不知有多少，因此我连想也不想动那东西。

记得有一次我走到这黑屋子的极深极远的地方去，一个发响的东西撞在我的脚上，我摸起来抱到光亮的地方一看，原来是一个小灯笼，用手指把灰尘一划，露出来是个红玻璃的。

我在一两岁的时候，大概我是见过灯笼的，可是长到四五岁，反而不认识了。我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我抱着去问祖父去了。

祖父给我擦干净了，里边点上个洋蜡烛，于是我欢喜得就打着灯笼满屋跑，跑了好几天，一直到把这灯笼打碎了才算完了。

我在黑屋子里边又碰到了一块木头，这块木头是上边刻着花的，用手一摸，很不光滑，我拿出来用小锯锯着。祖父看见了，说：

“这是印帖子的帖板。”

我不知道什么叫帖子，祖父刷上一片墨刷一张给我看，我只看见印出来几个小人。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花，还有字。祖父说：

“咱们家开烧锅的时候，发帖子就是用这个印的，这是一百吊的……还有五十吊的十吊的……”

祖父给我印了许多，还用鬼子红给我印了些红的。

还有戴缨子的清朝的帽子，我也拿了出来戴上。多少年前的老大的鹅翎扇子，我也拿了出来吹着风。翻了一瓶砂仁出来，那是治胃病的药，母亲吃着，我也跟着吃。

不久，这些八百年前的东西，都被我弄出来了。有些是祖母保存着的，有些是已经出了嫁的姑母的遗物，已经在那黑洞洞的地方放了多少年了，连动也没有动过，有些个快要腐烂了，有些个生了虫子，因为那些东西早被人们忘记了，好像世界上已经没有那么一回事了。而今天忽然又来到了他们的眼前，他们受了惊似的又恢复了他们的记忆。

每当我拿出一件新的东西的时候，祖母看见了，祖母说：

“这是多少年前的了！这是你大姑在家里边玩的……”

祖父看见了，祖父说：

“这是你二姑在家时用的……”

这是你大姑的扇子，那是你三姑的花鞋……都有了来历。

但我不知道谁是我的三姑，谁是我的大姑。也许我一两岁的时候，我见过她们，可是我到四五岁时，我就不记得了。

我祖母有三个女儿，到我长起来时，她们都早已出嫁了。

可见二三十年内就没有小孩子了。而今也只有我一个。实在的还有一个小弟弟，不过那时他才一岁半岁的，所以不算他。

家里边多少年前放的东西，没有动过，他们过的是既不向前，也不回头的生活，是凡过去的，都算是忘记了，未来的他们也不怎样积极地希望着，只是一天一天地平板地、无怨无尤地在他们祖先给他们准备好的口粮之中生活着。

等我生来了，第一给了祖父的无限的欢喜，等我长大了，祖父非常地爱我。使我觉得在这世界上，有了祖父就够了，还怕什么呢？虽然父亲的冷淡，母亲的恶言恶色，和祖母的用针刺我手指的这些事，都觉得算不了什么。何况又有后花园！

后园虽然让冰雪给封闭了，但是又发现了这储藏室。这里边是无穷无尽地什么都有，这里边宝藏着的都是我所想象不到的东西，使我感到这世界上的东西怎么这样多！而且样样好玩，样样新奇。

比方我得到了一包颜料，是中国的大绿，看那颜料闪着金光，可是往指甲上一染，指甲就变绿了，往胳臂上一染，胳臂立刻飞来了一张树叶似的。实在是好看，也实在是莫名其妙，所以心里边就暗暗地欢喜，莫非是我得了宝贝吗？

得了一块观音粉。这观音粉往门上一划，门就白了一道，往窗上一划，窗就白了一道。这可真有点奇怪，大概祖父写字的墨是黑墨，而这是白墨吧。

得了一块圆玻璃，祖父说是“显微镜”。他在太阳底下一照，竟把祖父装好的一袋烟照着了。

这该多么使人欢喜，什么什么都会变的。你看他是一块废铁，说不定他就有用，比方我捡到一块四方的铁块，上边有一个小窝。祖父把榛子放在小窝里边，打着榛子给我吃。在这小窝里打，不知道比用牙咬要快了多少倍。何况祖父老了，他的牙又多半不大好。

我天天从那黑屋子往外搬着，而天天有新的。搬出来一批，玩厌了，弄坏了，就再去搬。

因此使我的祖父、祖母常常地慨叹。

他们说这是多少年前的了，连我的第三个姑母还没有生的时候就有这东西。那是多少年前的了，还是分家的时候，从我曾祖那里得来的呢。又哪样哪样是什么人送的，而那家人家到今天也都家败人亡了，而这东西还存在着。

又是我在玩着的那葡蔓藤的手镯，祖母说她就戴着这个手镯，有一年夏天坐着小车子，抱着我大姑去回娘家，路上遇了土匪，把金耳环给摘去了，而没有要这手镯。若也是金的银的，那该多危险，也一定要被抢去的。

我听了问她：

“我大姑在哪儿？”

祖父笑了。祖母说：

“你大姑的孩子比你都大了。”

原来是四十年前的事情，我哪里知道。可是藤手镯却戴在我的手上，我举起手来，摇了一阵，那手镯好像风车似的，滴溜溜地转，手镯太大了，我的手太细了。

祖母看见我把从前的东西都搬出来了，她常常骂我：

“你这孩子，没有东西不拿着玩的，这小不成器的……”

她嘴里虽然是这样说，但她又在光天化日之下得以重看到这东西，也似乎给了她一些回忆的满足。所以她说我是并不十分严苛的，我当然是不听她，该拿还是照旧地拿。

于是我家里久不见天日的东西，经我这一搬弄，才得以见了天日。于是坏的坏，扔的扔，也就都从此消灭了。

我有记忆的第一个冬天，就这样过去了。没有感到十分的寂寞，但总不如在后园里那样玩着好。但孩子是容易忘记的，也就随遇而安了。

4

第二年夏天，后园里种了不少的韭菜，是因为祖母喜欢吃韭菜馅的饺子而种的。

可是当韭菜长起来时，祖母就病重了，而不能吃这韭菜了，家里别的人也没有吃这韭菜的，韭菜就在园子里荒着。

因为祖母病重，家里非常热闹，来了我的大姑母，又来了我的二姑母。

二姑母是坐着她自家的小车子来的。那拉车的骡子挂着铃铛，哗哗啷啷的就停在窗前了。

从那车上第一个就跳下来一个小孩，那小孩比我高了一点，是二姑母的儿子。

他的小名叫“小兰”，祖父让我向他叫兰哥。

别的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不大一会儿工夫我就把他领到后园里去了。

告诉他这个是玫瑰树，这个是狗尾草，这个是樱桃树。樱桃树是不结樱桃的，我也告诉了他。

不知道在这之前他见过我没有，我可并没有见过他。

我带他到东南角上去看那棵李子树时，还没有走到眼前，他就说：

“这树前年就死了。”

他说了这样的话，是使我很吃惊的。这树死了，他可怎么知道的？心中立刻来了一种忌妒的情感，觉得这花园是属于我的，和属于祖父的，其余的人连晓得也不该晓得才对的。

我问他：

“那么你来过我们家吗？”

他说他来过。

这个我更生气了，怎么他来我不晓得呢？

我又问他：

“你什么时候来过的？”

他说前年来的，他还带给我一个毛猴子。他问着我：

“你忘了吗？你抱着那毛猴子就跑，跌倒了你还哭了哩！”

我无论怎样想，也想不起来了。不过总算他送给我过一个毛猴子，可见对我是很好的，于是我就不生他的气了。

从此天天就在一块玩。

他比我大三岁，已经八岁了，他说他在学堂里边念了书的，他还带来了几本书，晚上在煤油灯下他还把书拿出来给我看。书上有小人、有剪刀、有房子。因为都是带着图，我一看就连那字似乎也认识了，我说：

“这念剪刀，这念房子。”

他说不对：

“这念剪，这念房。”

我拿过来一细看，果然都是一个字，而不是两个字，我是照着图念的，所以错了。

我也有一盒方字块，这边是图，那边是字，我也拿出来给他看了。

从此整天的玩。祖母病重与否，我不知道。不过在她临死的前几天就穿上了满身的新衣裳，好像要出门做客似的。说是怕死了来不及穿衣裳。

因为祖母病重，家里热闹得很，来了很多亲戚。忙忙碌碌不知忙些个什么。有的拿了些白布撕着，撕得一条一块的，撕得非常的响亮，旁边就有人拿着针在缝那白布。还有的把一个小罐，里边装了米，罐口蒙上了红布。还有的在后园门口拢起火来，在铁火勺里边炸着面饼了。问她：

“这是什么？”

“这是打狗饽饽。”

她说阴间有十八关，过到狗关的时候，狗就上来咬人，用这饽饽一打，狗吃了饽饽就不咬人了。

似乎是姑妄言之、姑妄听之，我没有听进去。

家里边的人越多，我就越寂寞，走到屋里，问问这个，问问那个，一切都不理解。祖父也似乎把我忘记了。我从后园里捉了一个特别大的蚂蚱送给他去看，他连看也没有看，就说：

“真好，真好，上后园去玩去吧！”

新来的兰哥也不陪我时，我就在后园里一个人玩。

5

祖母已经死了，人们都到龙王庙上去报过庙回来了。而我还在后园里边玩着。

后园里边下了点雨，我想要进屋去拿草帽去，走到酱缸旁边（我家的酱缸是放在后园里的），一看，有雨点啪啪的落到缸帽子上。我想这缸帽子该多大，遮起雨来，比草帽一定更好。

于是我就从缸上把它翻下来了，到了地上它还乱滚一阵，这时候，雨就大了。我好不容易才设法钻进这缸帽子去。因为这缸帽子太大了，差不多和我一般高。

我顶着它，走了几步，觉得天昏地暗。而且重也是很重的，非常吃力。而且自己已经走到哪里了，自己也不晓，只晓得头顶上啪啪啦啦的打着雨点，往脚下看着，脚下只是些狗尾草和韭菜。找了一个韭菜很厚的地方，我就坐下了，一坐下这缸帽子就和个小房似的扣着我。这比站着好得多，头顶不必顶着，帽子就扣在韭菜地上。但是里边可是黑极了，什么也看不见。

同时听什么声音，也觉得都远了。大树在风雨里边被吹得呜呜的，好像大树已经被搬到别人家的院子去似的。

韭菜是种在北墙根上，我是坐在韭菜上。北墙根离家里的房子很远的，家里边那闹嚷嚷的声音，也像是来在远方。

我细听了一会儿，听不出什么来，还是在我自己的小屋里边坐着。这小屋这么好，不怕风，不怕雨。站起来走的时候，顶着屋盖就走了，有多么轻快。

其实是很重的了，顶起来非常吃力。

我顶着缸帽子，一路摸索着，来到了后门口，我是要顶给爷爷看看的。

我家的后门坎特别高，迈也迈不过去，因为缸帽子太大，使我抬不起腿来。好不容易两手把腿拉着，弄了半天，总算是过去了。虽然进了屋，仍是不知道祖父在什么方向，于是我就大喊，正在这喊之间，父亲一脚把我踢翻了，差点没把我踢到灶口的火堆上去。缸帽子也在地上滚着。

等人家把我抱了起来，我一看，屋子里的人，完全不对了，都穿了白衣裳。

再一看，祖母不是睡在炕上，而是睡在一张长板上。

从这以后祖母就死了。

6

祖母一死，家里继续着来了许多亲戚，有的拿着香、纸，到灵前哭了一阵就回去了。有的就带着大包小包的来了就住下了。

大门前边吹着喇叭，院子里搭了灵棚，哭声终日，一闹闹了不知多少日子。

请了和尚道士来，一闹闹到半夜，所来的都是吃、喝、说、笑。

我也觉得好玩，所以就特别高兴起来。又加上从前我没有小同伴，而现在有了。比我大的，比我小的，共有四五个。

我们上树爬墙，几乎连房顶也要上去了。

他们带我到小门洞子顶上去捉鸽子，搬了梯子到房檐头上去捉家雀。后花园虽然大，已经装不下我了。

我跟着他们到井口边去往井里边看，那井是多么深，我从未见过。在上边喊一声，里边有人回答。用一个小石子投下去，那响声是很深远的。

他们带我到粮食房子去，到碾磨房去，有时候竟把我带到街上，是已经离开家了，不跟着家人在一起，我是从来没有走过这样远。

不料除了后园之外，还有更大的地方，我站在街上，不是看什么热闹，不是看那街上的行人车马，而是心里边想：是不是我将来一个人也可以走得很远？

有一天，他们把我带到南河沿上去了，南河沿离我家本不算远，也不过半里多地。可是因为我是第一次去，觉得实在很远。走出汗来了。走过一个黄土坑，又过一个南大营，南大营的门口，有兵把守门。那营房的院子大得在我看来太大了，实在是不应该。我们的院子就够大的了，怎么能比我们家的院子更大呢，大得有点不大好看了，我走过了，我还回过头来看。

路上有一家人家，把花盆摆到墙头上来了，我觉得这也不大好，若是看不见人家偷去呢！

还看见了一座小洋房，比我们家的房不知好了多少倍。若问我，哪里好？我也说不出来，就觉得那房子是一色新，不像我家的房子那么陈旧。

我仅仅走了半里多路，我所看见的可太多了。所以觉得这南河沿实在远。问他们：

“到了没有？”

他们说：

“就到的，就到的。”

果然，转过了大营房的墙角，就看见河水了。

我第一次看见河水，我不能晓得这河水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走了几年了。

那河太大了，等我走到河边上，抓了一把沙子抛下去，那河水简直没有因此而脏了一点点。河上有船，但是不很多，有的往东去了，有的往西去了。也有的划到河的对岸去的，河的对岸似乎没有人家，而是一片柳条林。再往远看，就不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了，因为也没有人家，也没有房子，也看不见道路，也听不见一点音响。

我想将来是不是我也可以到那没有人的地方去看一看。

除了我家的后园，还有街道。除了街道，还有大河。除了大河，还有柳条林。除了柳条林，还有更远的，什么也没有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什么声音也听不见的地方。

究竟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我越想越不知道了。

就不用说这些我未曾见过的。就说一个花盆吧，就说一座院子吧。院子和花盆，我家里都有。但说那营房的院子就比我家的大，我家的花盆是摆在后园里的，人家的花盆就摆到墙头上来了。

可见我不知道的一定还有。

所以祖母死了，我竟聪明了。

7

祖母死了，我就跟祖父学诗。因为祖父的屋子空着，我就闹着一定要睡在祖父那屋。

早晨念诗，晚上念诗，半夜醒了也是念诗。念了一阵，念困了再睡去。

祖父教我的有《千家诗》，并没有课本，全凭口头传诵，祖父念一句，我就念一句。

祖父说：

“少小离家老大回……”

我也说：

“少小离家老大回……”

都是些什么字，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只觉得念起来那声音很好听。所以很高兴地跟着喊。我喊的声音，比祖父的声音更大。

我一念起诗来，我家的五间房都可以听见，祖父怕我喊坏了喉咙，常常警告着我说：

“房盖被你抬走了。”

听了这笑话，我略微笑了一会儿工夫，过不了多久，就又喊起来了。

夜里也是照样地喊，母亲吓唬我，说再喊她要打我。

祖父也说：

“没有你这样念诗的，你这不叫念诗，你这叫乱叫。”

但我觉得这乱叫的习惯不能改，若不让我叫，我念它干什么。每当祖父教我一个新诗，一开头我若听了不好听，我就说：

“不学这个。”

祖父于是就换一个，换一个不好，我还是不要。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这一首诗，我很喜欢，我一念到第二句，“处处闻啼鸟”那处处两字，我就高兴起来了。觉得这首诗，实在是好，真好听，“处处”该多好听。

还有一首我更喜欢的：

“重重叠叠上楼台，几度呼童扫不开。

刚被太阳收拾去，又为明月送将来。”

就这“几度呼童扫不开”，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意思，就念成西沥忽通扫不开。

越念越觉得好听，越念越有趣味。

还当客人来了，祖父总是呼我念诗的，我就总喜念这一首。

那客人不知听懂了与否，只是点头说好。

8

就这样瞎念，到底不是久计。念了几十首之后，祖父开讲了。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祖父说：

“这是说小的时候离开了家到外边去，老了回来了。乡音无改鬓毛衰，这是说家乡的口音还没有改变，胡子可白了。”

我问祖父：

“为什么小的时候离家？离家到哪里去？”

祖父说：

“好比爷像你那么大离家，现在老了回来了，谁还认识呢？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小孩子见了就招呼着说：

你这个白胡老头，是从哪里来的？”

我一听觉得不大好，赶快就问祖父：

“我也要离家的吗？等我胡子白了回来，爷爷你也不认识我了吗？”

心里很恐惧。

祖父一听就笑了：

“等你老了还有爷爷吗？”

祖父说完了，看我还是不很高兴，他又赶快说：

“你不离家的，你哪里能够离家……快再念一首诗吧！念春眠不觉晓……”

我一念起春眠不觉晓来，又是满口的大叫，得意极了。完全高兴，什么都忘了。

但从此再读新诗，一定要先讲的，没有讲过的也要重讲。

似乎那大嚷大叫的习惯稍稍好了一点。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这首诗本来我也很喜欢的，黄梨是很好吃的。经祖父这一讲，说是两个鸟，于是不喜欢了。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首诗祖父讲了我也不明白，但是我喜欢这首。因为其中有桃花。桃树一开了花不就结桃吗？桃子不是好吃吗？

所以每念完这首诗，我就接着问祖父：

“今年咱们的樱桃树开不开花？”

9

除了念诗之外，还很喜欢吃。

记得大门洞子东边那家是养猪的，一个大猪在前边走，一群小猪跟在后边。有一天一个小猪掉井了，人们用抬土的筐子把小猪从井吊了上来。吊上来，那小猪早已死了。井口旁边围了很多人看热闹，祖父和我也在旁边看热闹。

那小猪一被打上来，祖父就说他要那小猪。

祖父把那小猪抱到家里，用黄泥裹起来，放在灶坑里烧上了，烧好了给我吃。

我站在炕沿旁边，那整个的小猪，就摆在我的眼前，祖父把那小猪一撕开，立刻就冒了油，真香，我从来没有吃过那么香的东西，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第二次，又有一只鸭子掉井了，祖父也用黄泥包起来，烧上给我吃了。

在祖父烧的时候，我也帮着忙，帮着祖父搅黄泥，一边喊着，一边叫着，好像拉拉队似的给祖父助兴。

鸭子比小猪更好吃，那肉是不怎样肥的。所以我最喜欢吃鸭子。

我吃，祖父在旁边看着。祖父不吃。等我吃完了，祖父才吃。他说我的牙齿小，怕我咬不动，先让我选嫩的吃，我吃剩了的他才吃。

祖父看我每咽下去一口，他就点一下头，而且高兴地说：

“这小东西真馋。”或是“这小东西吃得真快。”

我的手满是油，随吃随在大襟上擦着，祖父看了也并不生气，只是说：

“快蘸点盐吧，快蘸点韭菜花吧，空口吃不好，等会要反胃的……”

说着就捏几个盐粒放在我手上拿着的鸭子肉上。我一张嘴又进肚去了。

祖父越称赞我能吃，我越吃得多。祖父看看不好了，怕我吃多了。让我停下，我才停下来。我明明白白的是吃不下去了，可是我嘴里还说着：

“一个鸭子还不够呢！”

自此吃鸭子的印象非常之深，等了好久，鸭子再不掉到井里，我看井沿有一群鸭子，我拿了秫秆就往井里边赶，可是鸭子不进去，围着井口转，而呱呱地叫着。我就招呼了在旁边看热闹的小孩子，我说：

“帮我赶哪！”

正在吵吵叫叫的时候，祖父奔到了，祖父说：

“你在干什么？”

我说：

“赶鸭子，鸭子掉井，捞出来好烧着吃。”

祖父说：

“不用赶了，爷爷抓个鸭子给你烧着。”

我不听他的话，我还是追在鸭子的后边跑着。

祖父上前来把我拦住了，抱在怀里，一面给我擦着汗一面说：

“跟爷爷回家，抓个鸭子烧上。”

我想：不掉井的鸭子，抓都抓不住，可怎么能规规矩矩贴起黄泥来让烧呢？于是我从祖父的身上往下挣扎着，喊着：

“我要掉井的！我要掉井的！”

祖父几乎抱不住我了。

第4章

1

一到了夏天，蒿草长没大人的腰了，长没我的头顶了，黄狗进去，连个影也看不见了。

夜里一刮起风来，蒿草就刷拉刷拉地响着，因为满院子都是蒿草，所以那响声就特别大，成群结队的就响起来了。

下了雨，那蒿草的梢上都冒着烟，雨本来下得不很大，若一看那蒿草，好像那雨下得特别大似的。

下了毛毛雨，那蒿草上就迷漫得朦朦胧胧的，像是已经来了大雾，或者像是要变天了，好像是下了霜的早晨，混混沌沌的，在蒸腾着白烟。

刮风和下雨，这院子是很荒凉的了。就是晴天，多大的太阳照在上空，这院子也一样是荒凉的。没有什么显眼耀目的装饰，没有人工设置过的一点痕迹，什么都是任其自然，愿意东，就东，愿意西，就西。若是纯然能够做到这样，倒也保存了原始的风景。但不对的，这算什么风景呢？东边堆着一堆朽木头，西边扔着一片乱柴火。左门旁排着一大片旧砖头，右门边晒着一片沙泥土。

沙泥土是厨子拿来搭炉灶的，搭好了炉灶的泥土就扔在门边了。若问他还有什么用处吗，我想他也不知道，不过忘了就是了。

至于那砖头可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已经放了很久了，风吹日晒，下了雨被雨浇。反正砖头是不怕雨的，浇浇又碍什么事。那么就浇着去吧，没人管它。其实也正不必管它，凑巧炉灶或是炕洞子坏了，那就用得着它了。就在眼前，伸手就来，用着多么方便。但是炉灶就总不常坏，炕洞子修的也比较结实。不知哪里找的这样好的工人，一修上炕洞子就是一年，头一年八月修上，不到第二年八月是不坏的，就是到了第二年八月，也得泥水匠来，砖瓦匠来用铁刀一块一块地把砖砍着搬下来。所以那门前的一堆砖头似乎是一年也没有多大的用处。三年两年的还是在那里摆着。大概总是越摆越少，东家拿去一块垫花盆，西家搬去一块又是做什么。不然若是越摆越多，那可就糟了，岂不是慢慢地会把房门封起来的吗？

其实门前的那砖头是越来越少的。不用人工，任其自然，过了三年两载也就没有了。

可是目前还是有的。就和那堆泥土同时在晒着太阳，它陪伴着它，它陪伴着它。

除了这个，还有打碎了的大缸扔在墙边上，大缸旁边还有一个破了口的坛子陪着它蹲在那里。坛子底上没有什么，只积了半坛雨水，用手攀着坛子边一摇动：那水里边有很多活物，会上下地跑，似鱼非鱼，似虫非虫，我不认识。再看那勉强站着的，几乎是站不住了的已经被打碎了的大缸，那缸里边可是什么也没有。其实不能够说那是“里边”，本来这缸已经破了肚子。谈不到什么“里边”“外边”了。就简称“缸磉”吧！在这缸磉上什么也没有，光滑可爱，用手一拍还会发响。小时候就总喜欢到旁边去搬一搬，一搬就不得了了，在这缸磉的下边有无数的潮虫。吓得赶快就跑。跑得很远地站在那里回头看着，看了一回，那潮虫乱跑一阵又回到那缸磉的下边去了。

这缸磉为什么不扔掉呢？大概就是专养潮虫。

和这缸磉相对着，还扣着一个猪槽子，那猪槽子已经腐朽了，不知扣了多少年了。槽子底上长了不少的蘑菇，黑森森的，那是些小蘑；看样子，大概吃不得，不知长着做什么。

靠着槽子的旁边就睡着一柄生锈的铁犁头。

说也奇怪，我家里的东西都是成对的，成双的。没有单个的。

砖头晒太阳，就有泥土来陪着。有破坛子，就有破大缸。

有猪槽子就有铁犁头。像是它们都配了对，结了婚。而且各自都有新生命送到世界上来。比方缸子里的似鱼非鱼、大缸下边的潮虫、猪槽子上的蘑菇等等。

不知为什么，这铁犁头，却看不出什么新生命来，而是全体腐烂下去了。什么也不生，什么也不长，全体黄澄澄的。

用手一触就往下掉末，虽然他本质是铁的，但沦落到今天，就完全像黄泥做的了，就像要瘫了的样子。比起它的同伴那木槽子来，真是远差千里，惭愧惭愧。这犁头假若是人的话，一定要流泪大哭：“我的体质比你们都好哇，怎么今天衰弱到这个样子？”

它不但它自己衰弱，发黄，一下了雨，它那满身的黄色的色素，还跟着雨水流到别人的身上去。那猪槽子的半边已经被染黄了。

那黄色的水流，直流得很远，是凡它所经过的那条土地，都被它染得焦黄。

2

我家是荒凉的。

一进大门，靠着大门洞子的东壁是三间破房子，靠着大门洞子的西壁仍是三间破房子。再加上一个大门洞，看起来是七间连着串，外表上似乎是很威武的，房子都很高大，架着很粗的木头的房架。柁头是很粗的，一个小孩抱不过来。都一律是瓦房盖，房脊上还有透窿的用瓦做的花，迎着太阳看去，是很好看的。房脊的两梢上，一边有一个鸽子，大概也是瓦做的。终年不动，停在那里。这房子的外表，似乎不坏。

但我看它内容空虚。

西边的三间，自家用装粮食的，粮食没有多少，耗子可是成群了。

粮食仓子底下让耗子咬出洞来，耗子的全家在吃着粮食。

耗子在下边吃，麻雀在上边吃。全屋都是土腥气。窗子坏了，用板钉起来，门也坏了，每一开就颤抖抖的。

靠着门洞子西壁的三间房，是租给一家养猪的。那屋里屋外没有别的，都是猪了。大猪小猪，猪槽子，猪粮食。来往的人也都是猪贩子，连房子带人，都弄得气味非常之坏。

说来那家也并没有养了多少猪，也不过十个八个的。每当黄昏的时候，那叫猪的声音远近得闻。打着猪槽子，敲着圈棚。叫了几声，停了一停。声音有高有低，在黄昏的庄严的空气里好像是说他家的生活是非常寂寞的。

除了这一连串的七间房子之外，还有六间破房子，三间破草房，三间碾磨房。

三间碾磨房一起租给那家养猪的了，因为它靠近那家养猪的。

三间破草房是在院子的西南角上，这房子它单独的跑得那么远，孤伶伶的，毛头毛脚的，歪歪斜斜的站在那里。

房顶的草上长着青苔，远看去，一片绿，很是好看。下了雨，房顶上就出蘑菇，人们就上房采蘑菇，就好像上山去采蘑菇一样，一采采了很多。这样出蘑菇的房顶实在是很少有，我家的房子共有三十来间，其余的都不会出蘑菇，所以住在那房里的人一提着筐子上房去采蘑菇，全院子的人没有不羡慕的，都说：

“这蘑菇是新鲜的，可不比那干蘑菇，若是杀一个小鸡炒上，那真好吃极了。”

“蘑菇炒豆腐，嗳，真鲜！”

“雨后的蘑菇嫩过了仔鸡。”

“蘑菇炒鸡，吃蘑菇而不吃鸡。”

“蘑菇下面，吃汤而忘了面。”

“吃了这蘑菇，不忘了姓才怪的。”

“清蒸蘑菇加姜丝，能吃八碗小米子干饭。”

“你不要小看了这蘑菇，这是意外之财！”

同院住的那些羡慕的人，都恨自己为什么不住在那草房里。若早知道租了房子连蘑菇都一起租来了，就非租那房子不可。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租房子还带蘑菇的。于是感慨唏嘘，相叹不已。

再说站在房间上正在采着的，在多少只眼目之中，真是一种光荣的工作。于是也就慢慢的采，本来一袋烟的工夫就可以采完，但是要延长到半顿饭的工夫。同时故意选了几个大的，从房顶上骄傲地抛下来，同时说：

“你们看吧，你们见过这样干净的蘑菇吗？除了是这个房顶，哪个房顶能够长出这样的好蘑菇来。”

那在下面的，根本看不清房顶到底那蘑菇全部多大，以为一律是这样大的，于是就更增加了无限的惊异。赶快弯下腰去拾起来，拿到家里，晚饭的时候，卖豆腐的来，破费二百钱捡点豆腐，把蘑菇烧上。

可是那在房顶上的因为骄傲，忘记了那房顶有许多地方是不结实的，已经露了洞了，一不加小心就把脚掉下去了，把脚往外一拔，脚上的鞋子不见了。

鞋子从房顶落下去，一直就落在锅里，锅里正是翻开的滚水，鞋子就在滚水里边煮上了。锅边漏粉的人越看越有意思，越觉得好玩，那一只鞋子在开水里滚着，翻着，还从鞋底上滚下一些泥浆来，弄得漏下去的粉条都黄乎乎的了。可是他们还不把鞋子从锅里拿出来，他们说，反正这粉条是卖的，也不是自己吃。

这房顶虽然产蘑菇，但是不能够避雨，一下起雨来，全屋就像小水罐似的。摸摸这个是湿的，摸摸那个是湿的。

好在这里边住的都是些个粗人。

有一个歪鼻瞪眼的名叫“铁子”的孩子。他整天手里拿着一柄铁锹，在一个长槽子里边往下切着，切些个什么呢？初到这屋子里来的人是看不清的，因为热气腾腾的这屋里不知都在做些个什么。细一看，才能看出来他切的是马铃薯。槽子里都是马铃薯。

这草房是租给一家开粉房的。漏粉的人都是些粗人，没有好鞋袜，没有好行李，一个一个的和小猪差不多，住在这房子里边是很相当的，好房子让他们一住也怕是住坏了。何况每一下雨还有蘑菇吃。

这粉房里的人吃蘑菇，总是蘑菇和粉配在一道，蘑菇炒粉，蘑菇炖粉，蘑菇煮粉。没有汤的叫做“炒”，有汤的叫做“煮”，汤少一点的叫做“炖”。

他们做好了，常常还端着一大碗来送给祖父。等那歪鼻瞪眼的孩子一走了，祖父就说：

“这吃不得，若吃到有毒的就吃死了。”

但那粉房里的人，从来没吃死过，天天里边唱着歌，漏着粉。

粉房的门前搭了几丈高的架子，亮晶晶的白粉，好像瀑布似的挂在上边。

他们一边挂着粉，也是一边唱着的。等粉条晒干了，他们一边收着粉，也是一边地唱着。那唱不是从工作所得到的愉快，好像含着眼泪在笑似的。

逆来顺受，你说我的生命可惜，我自己却不在乎。你看着很危险，我却自己以为得意。不得意怎么样？人生是苦多乐少。

那粉房里的歌声，就像一朵红花开在了墙头上。越鲜明，就越觉得荒凉。

正月十五正月正，

家家户户挂红灯。

人家的丈夫团圆聚，

孟姜女的丈夫去修长城。

只要是一个晴天，粉丝一挂起来了，这歌音就听得见的。

因为那破草房是在西南角上，所以那声音比较的辽远。偶尔也有装腔女人的音调在唱“五更天”。

那草房实在是不行了，每下一次大雨，那草房北头就要多加一只支柱，那支柱已经有七八只之多了，但是房子还是天天的往北边歪。越歪越厉害，我一看了就害怕，怕从那旁边一过，恰好那房子倒了下来，压在我身上。那房子实在是不像样子了，窗子本来是四方的，都歪斜得变成菱形的了。门也歪斜得关不上了。墙上的大柁就像要掉下来似的，向一边跳出来了。房脊上的正梁一天一天的往北走，已经拔了榫，脱离别人的牵掣，而它自己单独行动起来了。那些钉在房脊上的椽杆子，能够跟着它跑的，就跟着它一顺地往北边跑下去了；不能够跟着它跑的，就挣断了钉子，而垂下头来，向着粉房里的人们的头垂下来，因为另一头是压在檐外，所以不能够掉下来，只是滴里郎当地垂着。

我一次进粉房去，想要看一看漏粉到底是怎样漏法。但是不敢细看，我很怕那椽子头掉下来打了我。

一刮起风来，这房子就喳喳的山响，大柁响，马梁响，门框、窗框响。

一下了雨，又是喳喳的响。

不刮风，不下雨，夜里也是会响的，因为夜深人静了，万物齐鸣，何况这本来就会响的房子，哪能不响呢。

以它响得最厉害。别的东西的响，是因为倾心去听它，就是听得到的，也是极幽渺的，不十分可靠的。也许是因为一个人的耳鸣而引起来的错觉，比方猫、狗、虫子之类的响叫，那是因为他们是生物的缘故。

可曾有人听过夜里房子会叫的，谁家的房子会叫，叫得好像个活物似的，嚓嚓的，带着无限的重量。往往会把睡在这房子里的人叫醒。

被叫醒了的人，翻了一个身说：

“房子又走了。”

真是活神活现，听他说了这话，好像房子要搬了场似的。

房子都要搬场了，为什么睡在里边的人还不起来，他是不起来的，他翻了个身又睡了。

住在这里边的人，对于房子就要倒的这会事，毫不加戒心，好像他们已经有了血族的关系，是非常信靠的。

似乎这房一旦倒了，也不会压到他们，就像是压到了，也不会压死的，绝对地没有生命的危险。这些人的过度的自信，不知从哪里来的，也许住在那房子里边的人都是用铁铸的，而不是肉长的。再不然就是他们都是敢死队，生命置之度外了。

若不然为什么这么勇敢？生死不怕。

若说他们是生死不怕，那也是不对的，比方那晒粉条的人，从杆子上往下摘粉条的时候，那杆子掉下来了，就吓他一哆嗦。粉条打碎了，他还没有敲打着。他把粉条收起来，他还看着那杆子，他思索起来，他说：

“莫不是……”

他越想越奇怪，怎么粉打碎了，而人没打着呢。他把那杆子扶了上去，远远地站在那里看着，用眼睛捉摸着。越捉摸越觉得可怕。

“唉呀！这要是落到头上呢。”

那真是不堪想象了。于是他摸着自己的头顶，他觉得万幸万幸，下回该加小心。

本来那杆子还没有房椽子那么粗，可是他一看见，他就害怕，每次他再晒粉条的时候，他都是躲着那杆子，连在它旁边走也不敢走。总是用眼睛溜着它，过了很多日才算把这回事忘了。

若下雨打雷的时候，他就把灯灭了，他们说雷扑火，怕雷劈着。

他们过河的时候，抛两个铜板到河里去，传说河是馋的，常常淹死人的，把铜板一摆到河里，河神高兴了，就不会把他们淹死了。

这证明住在这嚓嚓响着的草房里的他们，也是很胆小的，也和一般人一样是颤颤惊惊地活在这世界上。

那么这房子既然要塌了，他们为什么不怕呢？

据卖馒头的老赵头说：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要倒的么！”

据粉房里的那个歪鼻瞪眼的孩子说：

“这是住房子啊，也不是娶媳妇要她周周正正。”

据同院住的周家的两位少年绅士说：

“这房子对于他们那等粗人，就再合适也没有了。”

据我家的有二伯说：

“是他们贪图便宜，好房子呼兰城里有的多，为啥他们不搬家呢？好房子人家要房钱的呀，不像是咱们家这房子，一年送来十斤二十斤的干粉就完事，等于白住。你二伯是没有家眷，若不我也找这样房子去住。”

有二伯说的也许有点对。

祖父早就想拆了那座房子的，是因为他们几次的全体挽留才留下来的。

至于这个房子将来倒兴不倒，或是发生什么幸与不幸，大家都以为这太远了，不必想了。

3

我家的院子是很荒凉的。

那边住着几个漏粉的，那边住着几个养猪的。养猪的那厢房里还住着一个拉磨的。

那拉磨的，夜里打着梆子通夜的打。

养猪的那一家有几个闲散杂人，常常聚在一起唱着秦腔，拉着胡琴。

西南角上那漏粉的则欢喜在晴天里边唱一个《叹五更》。

他们虽然是拉胡琴、打梆子、叹五更，但是并不是繁华的，并不是一往直前的，并不是他们看见了光明，或是希望着光明，这些都不是的。

他们看不见什么是光明的，甚至于根本也不知道，就像太阳照在了瞎子的头上了，瞎子也看不见太阳，但瞎子却感到实在是温暖了。

他们就是这类人，他们不知道光明在哪里，可是他们实实在在地感得到寒凉就在他们的身上，他们想击退了寒凉，因此而来了悲哀。

他们被父母生下来，没有什么希望，只希望吃饱了，穿暖了。但也吃不饱，也穿不暖。

逆来的，顺受了。

顺来的事情，却一辈子也没有。

磨房里那打梆子的，夜里常常是越打越响，他越打得激烈，人们越说那声音凄凉。因为他单单的响音，没有同调。

4

我家的院子是很荒凉的。

粉房旁边的那小偏房里，还住着一家赶车的，那家喜欢跳大神，常常就打起鼓来，喝喝咧咧唱起来了。鼓声往往打到半夜才止，那说仙道鬼的，大神和二神的一对一答。苍凉，幽渺，真不知今世何世。

那家的老太太终年生病，跳大神都是为她跳的。

那家是这院子顶丰富的一家，老少三辈。家风是干净利落，为人谨慎，兄友弟恭，父慈子爱。家里绝对的没有闲散杂人。绝对不像那粉房和那磨房，说唱就唱，说哭就哭。他家永久是安安静静的。跳大神不算。

那终年生病的老太太是祖母，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赶车的，二儿子也是赶车的。一个儿子都有一个媳妇。大儿媳妇胖胖的，年已五十了。二儿媳妇瘦瘦的，年已四十了。

除了这些，老太太还有两个孙儿，大孙儿是二儿子的，二孙儿是大儿子的。

因此他家里稍稍有点不睦，那两个媳妇妯娌之间，稍稍有点不合适，不过也不很明朗化。只是你我之间各自晓得。做嫂子的总觉得兄弟媳妇对她有些不驯，或者就因为她的儿子大的缘故吧。兄弟媳妇就总觉得嫂子是想压她，凭什么想压人呢？自己的儿子小。没有媳妇指使着，看了别人还眼气。

老太太有了两个儿子，两个孙子，认为十分满意了。人手整齐，将来的家业，还不会兴旺的吗？就不用说别的，就说赶大车这把力气也是够用的。看看谁家的车上是爷儿四个，拿鞭子的，坐在车后尾巴上的都是姓胡，没有外姓。在家一盆火，出外父子兵。

所以老太太虽然是终年病着，但很乐观，也就是跳一跳大神什么的解一解心疑也就算了。她觉得就是死了，也是心安理得的了，何况还活着，还能够看得见儿子们的忙忙碌碌。

媳妇们对于她也很好的，总是隔长不短的张罗着给她花几个钱跳一跳大神。

每一次跳神的时候，老太太总是坐在炕里，靠着枕头，挣扎着坐了起来，向那些来看热闹的姑娘媳妇们讲：

“这回是我大媳妇给我张罗的。”或是“这回是我二媳妇给我张罗的。”

她说的时候非常得意，说着说着就坐不住了。她患的是瘫病，就赶快招媳妇们来把她放下了。放下了还要喘一袋烟的工夫。

看热闹的人，没有一个不说老太太慈祥的，没有一个不说媳妇孝顺的。

所以每一跳大神，远远近近的人都来了，东院西院的，还有前街后街的也都来了。

只是不能够预先订座，来得早的就有凳子、炕沿坐。来得晚的，就得站着了。

一时这胡家的孝顺，居于领导的地位，风传一时，成为妇女们的楷模。

不但妇女，就是男人也得说：

“老胡家人旺，将来财也必旺。”

“天时、地利、人和，最要紧的还是人和。人和了，天时不好也好了。地利不利也利了。”

“将来看着吧，今天人家赶大车的，再过五年看，不是二等户，也是三等户。”

我家的有二伯说：

“你看着吧，过不了几年人家就骡马成群了。别看如今人家就一辆车。”

他家的大儿媳妇和二儿媳妇的不睦，虽然没有新的发展，可也总没有消灭。

大孙子媳妇通红的脸，又能干，又温顺。人长得不肥不瘦，不高不矮，说起话来，声音不大不小。正合适配到他们这样的人家。

车回来了，牵着马就到井边去饮水。车马一出去了，就喂草。看她那长相可并不是做这类粗活人，可是做起事来并不弱于人，比起男人来，也差不了许多。

放下了外边的事情不说，再说屋里的，也样样拿得起来，剪、裁、缝、补，做哪样像哪样，他家里虽然没有什么绫、罗、绸、缎可做的，就说粗布衣也要做个四六见线，平平板板，一到过年的时候，无管怎样忙，也要偷空给奶奶婆婆，自己的婆婆，大娘婆婆，各人做一双花鞋。虽然没有什么好的鞋面，就说青水布的，也要做个精致。虽然没有丝线，就用棉花线，但那颜色却配得水灵灵地新鲜。

奶奶婆婆的那双绣的是桃红的大瓣莲花，大娘婆婆的那双绣的是牡丹花，婆婆的那双绣的是素素雅雅的绿叶兰。

这孙子媳妇回了娘家，娘家的人一问她婆家怎样，她说都好都好，将来非发财不可。大伯公是怎样的兢兢业业，公公是怎样的吃苦耐劳。奶奶婆婆也好，大娘婆婆也好。凡是婆家的无一不好。完全顺心，这样的婆家实在难找。

虽然她的丈夫也打过她，但她说，那个男人不打女人呢？

于是也心满意足地并不以为那是缺陷了。

她把绣好的花鞋送给奶奶婆婆，她看她绣了那么一手好花，她感到了对这孙子媳妇有无限的惭愧，觉得这样一手好针线，每天让她喂猪打狗的，真是难为了她了。奶奶婆婆把手伸出来，把那鞋接过来，真是不知如何说好，只是轻轻地托着那鞋，苍白的脸孔，笑吟吟地点着头。

这是这样好的一个大孙子媳妇。二孙子媳妇也订好了，只是二孙子还太小，一时不能娶过来。

她家的两个妯娌之间的磨擦，都是为了这没有娶过来的媳妇，她自己的婆婆主张把她接过来，做团圆媳妇，婶婆婆就不主张接来，说她太小不能干活，只能白吃饭，有什么好处。

争执了许久，来与不来，还没有决定。等下回给老太太跳大神的时候，顺便问一问大仙家再说吧。

5

我家是荒凉的。

天还未明，鸡先叫了；后边磨房里那梆子声还没有停止，天就发白了。天一发白，乌鸦群就来了。

我睡在祖父旁边，祖父一醒，我就让祖父念诗，祖父就念：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春天睡觉不知不觉地就睡醒了，醒了一听，处处有鸟叫着，回想昨夜的风雨，可不知道今早花落了多少。”

是每念必讲的，这是我的约请。

祖父正在讲着诗，我家的老厨子就起来了。

他咳嗽着，听得出来，他担着水桶到井边去挑水去了。

井口离得我家的住房很远，他摇着井绳哗啦啦地响，日里是听不见的，可是在清晨，就听得分外地清明。

老厨子挑完了水，家里还没有人起来。

听得见老厨子刷锅的声音刷啦啦地响。老厨子刷完了锅，烧了一锅洗脸水了，家里还没有人起来。

我和祖父念诗，一直念到太阳出来。

祖父说：

“起来吧。”

“再念一首。”

祖父说：

“再念一首可得起来了。”

于是再念一首，一念完了，我又赖起来不算了，说再念一首。

每天早晨都是这样纠缠不清地闹。等一开了门，到院子去。院子里边已经是万道金光了，大太阳晒在头上都滚热的了。太阳两丈高了。

祖父到鸡架那里去放鸡，我也跟在那里，祖父到鸭架那里去放鸭，我也跟在后边。

我跟着祖父，大黄狗在后边跟着我。我跳着，大黄狗摇着尾巴。

大黄狗的头像盆那么大，又胖又圆，我总想要当一匹小马来骑它。祖父说骑不得。

但是大黄狗是喜欢我的，我是爱大黄狗的。

鸡从架里出来了，鸭子从架里出来了，它们抖擞着毛，一出来就连跑带叫的，吵的声音很大。

祖父撒着通红的高粱粒在地上，又撒了金黄的谷粒子在地上。

于是鸡啄食的声音，咯咯地响成群了。

喂完了鸡，往天空一看，太阳已经三丈高了。

我和祖父回到屋里，摆上小桌，祖父吃一碗饭米汤，浇白糖；我则不吃，我要吃烧包米；祖父领着我，到后园去，趟着露水去到包米丛中为我擗一穗包米来。

擗来了包米，袜子、鞋，都湿了。

祖父让老厨子把包米给我烧上，等包米烧好了，我已经吃了两碗以上的饭米汤浇白糖了。包米拿来，我吃了一两个粒，就说不好吃，因为我已吃饱了。

于是我手里拿烧包米就到院子去喂大黄去了。

“大黄”就是大黄狗的名字。

街上，在墙头外面，各种叫卖声音都有了，卖豆腐的，卖馒头的，卖青菜的。

卖青菜的喊着，茄子、黄瓜、荚豆和小葱子。

一挑喊着过去了，又来了一挑；这一挑不喊茄子、黄瓜，而喊着芹菜、韭菜、白菜……

街上虽然热闹起来了，而我家里则仍是静悄悄的。

满院子蒿草，草里面叫着虫子。破东西，东一件西一样的扔着。

看起来似乎是因为清早，我家才冷静，其实不然的，是因为我家的房子多，院子大，人少的缘故。

哪怕就是到了正午，也仍是静悄悄的。

每到秋天，在蒿草的当中，也往往开了蓼花，所以引来了不少的蜻蜓和蝴蝶在那荒凉的一片蒿草上闹着。这样一来，不但不觉得繁华，反而更显得荒凉寂寞。

第5章

1

我玩的时候，除了在后花园里，有祖父陪着，其余的玩法，就只有我自己了。

我自己在房檐下搭了个小布棚，玩着玩着就睡在那布棚里了。

我家的窗子是可以摘下来的，摘下来直立着是立不住的，就靠着墙斜立着，正好立出一个小斜坡来，我称这小斜坡叫“小屋”，我也常常睡到这小屋里边去了。

我家满院子是蒿草，蒿草上飞着许多蜻蜓，那蜻蜓是为着红蓼花而来的。可是我偏偏喜欢捉它，捉累了就躺在蒿草里边睡着了。

蒿草里边长着一丛一丛的天星星，好像山葡萄似的，是很好吃的。

我在蒿草里边搜索着吃，吃困了，就睡在天星星秧子的旁边了。

蒿草是很厚的，我躺在上边好像是我的褥子，蒿草是很高的，它给我遮着荫凉。

有一天，我就正在蒿草里边做着梦，那是下午晚饭之前，太阳偏西的时候。大概我睡得不太着实，我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地方有不少的人讲着话，说说笑笑，似乎是很热闹。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却听不清，只觉得在西南角上，或者是院里，或者是院外。到底是院里院外，那就不大清楚了，反正是有几个人在一起嚷嚷着。

我似睡非睡地听了一会就又听不见了。大概我已经睡着了。

等我睡醒了，回到屋里去，老厨子第一个就告诉我：

“老胡家的团圆媳妇来啦，你还不知道，快吃了饭去看吧！”

老厨子今天特别忙，手里端着一盘黄瓜菜往屋里走，因为跟我指手划脚地一讲话，差一点没把菜碟子掉在地上，只把黄瓜丝打翻了。

我一走进祖父的屋去，只有祖父一个人坐在饭桌前面，桌子上边的饭菜都摆好了，却没有人吃，母亲和父亲都没有来吃饭，有二伯也没有来吃饭。祖父一看见我，祖父就问我：

“那团圆媳妇好不好？”

大概祖父以为我是去看团圆媳妇回来的。我说我不知道，我在草棵里边吃天星星来的。

祖父说：

“你妈他们都去看团圆媳妇去了，就是那个跳大神的老胡家。”

祖父说着就招呼老厨子，让他把黄瓜菜快点拿来。

醋拌黄瓜丝，上边浇着辣椒油，红的红，绿的绿，一定是那老厨子又重切了一盘的，那盘我眼看着撒在地上了。

祖父一看黄瓜菜也来了，祖父说：

“快吃吧，吃了饭好看团圆媳妇去。”

老厨子站在旁边，用围裙在擦着他满脸的汗珠，他每一说话就眨巴眼睛，从嘴里往外喷着唾沫星。他说：

“那看团圆媳妇的人才多呢！粮米铺的二老婆，带着孩子也去了。后院的小麻子也去了，西院老杨家也来了不少的人，都是从墙头上跳过来的。”

他说他在井沿上打水看见的。

经他这一喧惑，我说：

“爷爷，我不吃饭了，我要看团圆媳妇去。”

祖父一定让我吃饭，他说吃了饭他带我去。我急得一顿饭也没有吃好。我从来没有看过团圆媳妇，我以为团圆媳妇不知道多么好看呢！越想越觉得一定是很好看的，越着急也越觉得是非特别好看不可。不然，为什么大家都去看呢。不然，为什么母亲也不回来吃饭呢？

越想越着急，一定是很好看的节目都看过。若现在就去，还多少看得见一点，若再去晚了，怕是就来不及了。我就催促着祖父：

“快吃，快吃，爷爷快吃吧。”

那老厨子还在旁边乱讲乱说，祖父间或问他一两句。

我看那老厨子打扰祖父吃饭，我就不让那老厨子说话。那老厨子不听，还是笑嘻嘻地说，我就下地把老厨子硬推出去了。

祖父还没有吃完，老周家的周三奶奶又来了，是她说她的公鸡总是往我这边跑，她是来捉公鸡的。公鸡已经捉到了，她还不走，她还扒着玻璃窗子跟祖父讲话。她说：

“老胡家那小团圆媳妇过来，你老爷子还没去看看吗？那看的人才多呢，我还没去呢，吃了饭就去。”

祖父也说吃了饭就去，可是祖父的饭总也吃不完，一会要点辣椒油，一会要点咸盐面的。我看不但我着急，就是那老厨子也急得不得了了，头上直冒着汗，眼睛直眨巴。

祖父一放下饭碗，连点一袋烟我也不让他点，拉着他就往西南墙角那边走。

一边走，一边心里后悔，眼看着一些看热闹的人都回来了。为什么一定要等祖父呢？不会一个人早就跑着来吗？何况又觉得我躺在草棵子里就已经听见这边有了动静了，真是越想越后悔。这事情都闹了一个下半天了，一定是好看的都过去了，一定是来晚了。白来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在草棵子听到了这边说笑，为什么不就立刻跑来看呢？越想越后悔。自己和自己生气，等到了老胡家的窗前，一听，果然连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差一点没有气哭了。

等真的进屋一看，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母亲，周三奶奶，还有些个不认识的人，都在那里，与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没有什么好看的，团圆媳妇在那儿？我也看不见，经人家指指点点的，我才看见了。不是什么媳妇，而是一个小姑娘。

我一看就没有兴趣了，拉着爷爷就向外边走，说：

“爷爷回家吧。”

等第二天早晨她出来倒洗脸水的时候，我看见她了。

她的头发又黑又长，梳着很大的辫子，普通姑娘们的辫子都是到腰间那么长，而她的辫子竟快到膝间了。她脸长得黑忽忽的，笑呵呵的。

院子里的人，看过老胡家的团圆媳妇之后，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不过都说太大方了，不像个团圆媳妇了。

周三奶奶说：

“见人一点也不知道羞。”

隔院的杨老太太说：

“那才不怕羞呢！头一天来到婆家，吃饭就吃三碗。”

周三奶奶又说：

“哟哟！我可没见过，别说还是一个团圆媳妇，就说一进门就姓了人家的姓，也得头两天看看人家的脸色。哟哟！那么大的姑娘。她今年十几岁啦？”

“听说十四岁么！”

“十四岁会长得那么高，一定是瞒岁数。”

“可别说呀！也有早长的。”

“可是他们家可怎么睡呢？”

“可不是，老少三辈，就三铺小炕……”

这是杨老太太扒在墙上和周三奶奶讲的。

至于我家里，母亲也说那团圆媳妇不像个团圆媳妇。

老厨子说：

“没见过，大模大样的，两个眼睛骨碌骨碌地转。”

有二伯说：

“介（这）年头是啥年头呢，团圆媳妇也不像个团圆媳妇了。”

只是祖父什么也不说，我问祖父：

“那团圆媳妇好不好？”

祖父说：

“怪好的。”

于是我也觉得怪好的。

她天天牵马到井边上去饮水，我看见她好几回，中间没有什么人介绍，她看看我就笑了，我看看她也笑了。我问她十几岁？她说：

“十二岁。”

我说不对。

“你十四岁的，人家都说你十四岁。”

她说：

“他们看我长得高，说十二岁怕人家笑话，让我说十四岁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长得高还让人家笑话，我问她：

“你到我们草棵子里去玩好吧！”

她说：

“我不去，他们不让。”

2

过了没有几天，那家就打起团圆媳妇来了，打得特别厉害，那叫声无管多远都可以听得见的。

这全院子都是没有小孩子的人家，从没有听到过谁家在哭叫。

邻居左右因此又都议论起来，说早就该打的，那有那样的团圆媳妇，一点也不害羞，坐到那儿坐得笔直，走起路来，走得风快。

她的婆婆在井边上饮马，和周三奶奶说：

“给她一个下马威。你听着吧，我回去我还得打她呢，这小团圆媳妇才厉害呢！没见过，你拧她大腿，她咬你；再不然，她就说她回家。”

从此以后，我家的院子里，天天有哭声，哭声很大，一边哭，一边叫。

祖父到老胡家去说了几回，让他们不要打她了；说小孩子，知道什么，有点差错教导教导也就行了。

后来越打越厉害了，不分昼夜，我睡到半夜醒来和祖父念诗的时候，念着念着就听西南角上哭叫起来了。

我问祖父：

“是不是那小团圆媳妇哭？”

祖父怕我害怕，说：

“不是，是院外的人家。”

我问祖父：

“半夜哭什么？”

祖父说：

“别管那个，念诗吧。”

清早醒了，正在念“春眠不觉晓”的时候，那西南角上的哭声又来了。

一直哭了很久，到了冬天，这哭声才算没有了。

3

虽然不哭了，那西南角上又夜夜跳起大神来，打着鼓，叮当叮当地响；大神唱一句，二神唱一句，因为是夜里，听得特别清晰，一句半句的我都记住了。

什么“小灵花呀”，什么“胡家让她去出马呀”。

差不多每天大神都唱些个这个。

早晨起来，我就模拟着唱：

“小灵花呀，胡家让她去出马呀……”

而且叮叮当，叮叮当的，用声音模拟着打打鼓。

“小灵花”就是小姑娘；“胡家”就是胡仙；“胡仙”就是狐狸精；“出马”就是当跳大神的。

大神差不多跳了一个冬天，把那小团圆媳妇就跳出毛病来了。那小团圆媳妇，有点黄，没有夏天她刚一来的时候那么黑了。不过还是笑呵呵的。

祖父带着我到那家去串门，那小团圆媳妇还过来给祖父装了一袋烟。

她看见我，也还偷着笑，大概她怕她婆婆看见，所以没和我说话。

她的辫子还是很大的。她的婆婆说她有病了，跳神给她赶鬼。

等祖父临出来的时候，她的婆婆跟出来了，小声跟祖父说：

“这团圆媳妇，怕是要不好，是个胡仙旁边的，胡仙要她去出马……”

祖父想要让他们搬家，但呼兰河这地方有个规矩，春天是二月搬家，秋天是八月搬家。一过了二八月就不是搬家的时候了。

我们每当半夜让跳大神惊醒的时候，祖父就说：

“明年二月就让他们搬家。”

我听祖父说了好几次这样的话。

当我模拟着大神喝喝咧咧地唱着“小灵花”的时候，祖父也说那样的话，明年二月让他们搬家。

4

可是在这期间，院子的西南角上就越闹越厉害。请一个大神，请好几个二神，鼓声连天地响。

说那小团圆媳妇若再不让她出马，她的命就难保了，所以请了不少的二神来，设法从大神那里把她要回来。

（于是有许多人给他家出了主意，人哪能够见死不救呢？于是具有善心的人都帮起忙来。他说他有一个偏方，她说她有一个邪令。

（有的主张给她扎一个谷草人，到南大坑去烧了。

（有的主张到扎彩铺去扎一个纸人，叫做“替身”，把它烧了或者可以替了她。

(有的主张给她画上花脸，把大神请到家里，让那大神看了，嫌她太丑，也许就不捉她当弟子了，就可以不必出马了。

(周三奶奶则主张给她吃一个全毛的鸡，连毛带腿地吃下去，选一个星星出全的夜，吃了用被子把人蒙起来，让她出一身大汗。蒙到第二天早晨鸡叫，再把她从被子放出来。她吃了鸡，她又出了汗，她的魂灵里边因此就永远有一个鸡存在着，神鬼和胡仙黄仙就都不敢上她的身了。传说鬼是怕鸡的。

(据周三奶奶说，她的曾祖母就是被胡仙抓住过的，闹了整整三年，差一点没死，最后就是用这个方法治好的。因此一生不再闹别的病了。她半夜里正做一个噩梦，她正吓得要命，她魂灵里边的那个鸡，就帮了她的忙，只叫了一声，噩梦就醒了。她一辈子没生过病。说也奇怪，就是到死，也死得不凡，她死那年已经是八十二岁了。八十二岁还能够拿着花线绣花，正给她小孙子绣花兜肚嘴，绣着绣着，就有点困了，她坐在木凳上，背靠着门扇就打一个盹。这一打盹就死了。

（别人就问周三奶奶：

“你看见了吗？”

（她说：

“可不是……你听我说呀，死了三天三夜按都按不倒。后来没有办法，给她打着一口棺材也是坐着的，把她放在棺材里，那脸色是红扑扑的，还和活着的一样……”

（别人问她：

“你看见了吗？”

（她说：

“哟哟！你这问的可怪，传话传话，一辈子谁能看见多少，不都是传话传的吗！”

（她有点不大高兴了。

（再说西院的杨老太太，她也有个偏方，她说黄连二两，猪肉半斤，把黄连和猪肉都切碎了，用瓦片来焙，焙好了，压成面，用红纸包分成五包包起来。每次吃一包，专治惊风，掉魂。

（这个方法，倒也简单。虽然团圆媳妇害的病可不是惊风，掉魂，似乎有点药不对症。但也无妨试一试，好在只是二两黄连，半斤猪肉。何况呼兰河这个地方，又常有卖便宜猪肉的。虽说那猪肉怕是瘟猪，有点靠不住，但那是治病，也不是吃，又有什么关系。

“去，买上半斤来，给她治一治。”

（旁边有着赞成的说：

“反正治不好也治不坏。”

（她的婆婆也说：

“反正死马当活马治吧！”

（于是团圆媳妇先吃了半斤猪肉加二两黄连。

（这药是婆婆亲手给她焙的。可是切猪肉是他家的大孙子媳妇给切的。那猪肉虽然是连紫带青的，但中间毕竟有一块是很红的，大孙子媳妇就偷着把这块给留下来了，因为她想，奶奶婆婆不是四五个月没有买到一点荤腥了吗？于是她就给奶奶婆婆偷着下了一碗面疙瘩汤吃了。

（奶奶婆婆问：

“可那儿来的肉？”

（大孙子媳妇说：

“你老人家吃就吃吧，反正是孙子媳妇给你做的。”

（那团圆媳妇的婆婆是在灶坑里边搭起瓦来给她焙药。一边焙着，一边说：

“这可是半斤猪肉，一条不缺……”

（越焙，那猪肉的味越香，有一匹小猫嗅到了香味而来了，想要在那已经焙好了的肉干上攫一爪，它刚一伸爪，团圆媳妇的婆婆一边用手打着那猫，一边说：

“这也是你动得爪的吗！你这馋嘴巴，人家这是治病呵，是半斤猪肉，你也想要吃一口？你若吃了这口，人家的病可治不好了。一个人活活地要死在你身上，你这不知好歹的。这是整整半斤肉，不多不少。”

（药焙好了，压碎了就冲着水给团圆媳妇吃了。

（一天吃两包，才吃了一天，第二天早晨，药还没有再吃，还有三包压在灶王爷板上，那些传偏方的人就又来了。

（有的说，黄连可怎么能够吃得？黄连是大凉药，出虚汗，像她这样的人，一吃黄连就要泄了元气，一个人要泄了元气那还得了吗？

（又一个人说：

“那可吃不得呀！吃了过不去两天就要一命归阴的。”

（团圆媳妇的婆婆说：

“那可怎么办呢？”

（那个人就慌忙的问：

“吃了没有呢？”

（团圆媳妇的婆婆刚一开口，就被他家的聪明的大孙子媳妇给遮过去了，说：

“没吃，没吃，还没吃。”

（那个人说：

“既然没吃就不要紧，真是你老胡家有天福，吉星高照，你家差点没有摊了人命。”

（于是他又给出了个偏方，这偏方，据他说已经不算是偏方了，就是东二道街上“李永春”药铺的先生也常常用这个方单，是一用就好的，百试百灵。无管男、女、老、幼，一吃一个好。也无管什么病，头痛、脚痛、肚子痛、五脏六腑痛，跌、打、刀伤，生疮、生疔、生疖子……

（无管什么病，药到病除。

（这究竟是什么药呢？人们越听这药的效力大，就越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一种药。

（他说：

“年老的人吃了，眼花缭乱，又恢复到了青春。”

“年轻的人吃了，力气之大，可以搬动泰山。”

“妇女吃了，不用胭脂粉，就可以面如桃花。”

“小孩子吃了，八岁可以拉弓，九岁可以射箭，十二岁可以考状元。”

（开初，老胡家的全家，都为之惊动，到后来怎么越听越远了。本来老胡家一向是赶车拴马的人家，一向没有考状元的。

（大孙子媳妇，就让一些围观的闪开一点，她到梳头匣子里拿出一根画眉的柳条炭来。她说：

“快请把药方开给我们吧，好到药铺去赶早去抓药。”

（这个出药方的人，本是“李永春”药铺的厨子，三年前就离开了“李永春”那里了。三年前他和一个妇人吊膀子，那妇人背弃了他，还带走了他半生所积下的那点钱财，因此一气而成了个半疯子，但他在“李永春”那里所记住的药名字还没有全然忘记。

（他是不会写字的，他就用嘴说：

“车前子二钱，当归二钱，生地二钱，藏红花二钱，川贝母二钱，白术二钱，远志二钱，紫河车二钱……”

（他说着说着似乎就想不起来了，急得头顶一冒汗，张口就说红糖二斤，就算完了。

（说完了，他就和人家讨酒喝。

“有酒没有，给两盅喝喝。”

（这半疯，全呼兰河的人都晓得，只有老胡家不知道。因为老胡家是外来户，所以受了他的骗了。家里没有酒，就给了他两吊钱的酒钱。那个药方是根本不能够用的，是他随意胡说了一阵的结果。）

团圆媳妇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据她家里的人说，夜里睡觉，她要忽然坐起来的，看了人她会害怕的，她的眼睛里边老是充满了眼泪。这团圆媳妇大概非出马不可了，若不让她出马，大概人要好不了的。

（这种传说，一传出来，东邻西邻的，又都去建了议，都说那能够见死不救呢？

（有的说，让她出马就算了。有的说，还是不出马的好，年轻轻的就出马，这一辈子可得什么时候才算到个头。

（她的婆婆则是绝对不赞成出马的，她说：

“大家可不要错猜了，以为我订这媳妇的时候花了几个钱，我不让她出马，好像我舍不得这几个钱似的。我也是那么想，一个小小的人出了马，这一辈子可什么时候才到个头？”

（于是大家就都主张不出马的好，想偏方的，请大神的，各种人才齐聚，东说东的好，西说西的好。于是来了一个“抽帖儿的”。

（他说他不远千里而来，他是从乡下赶到的。他听城里的老胡家有一个团圆媳妇新接来不久就病了，经过多少名医，经过多少仙家也治不好，他特地赶来看看，万一要用得着，救一个人命也是好的。

（这样一说，十分使人感激。于是让到屋里，坐在奶奶婆婆的炕沿上。给他倒一杯水，给他装一袋烟。

（大孙子媳妇先过来说：

“我家的弟妹，年本十二岁，因为她长得太高，就说她十四岁，又说又笑，百病皆无，自接到我们家里就一天一天的黄痩，到近来就水不想喝，饭不想吃，睡觉的时候睁着眼睛，一惊一乍的。什么偏方都吃过了，什么香火也都烧过了，就是百般地不好……”

（大孙子媳妇还没有说完，大娘婆婆就接着说：

“她来到我家，我没给她气受，那家的团圆媳妇不受气，一天打八顿，骂三场。可是我也打过她，那是我要给她一个下马威。我只打了她一个多月，虽然说我打得狠了一点，可是不狠那能够规矩出一个好人来。我也是不愿意狠打她的，打得连喊带叫的，我是为她着想，不打得狠一点，她是不能够中用的。有几回，我是把她吊在大梁上，让她叔公公用皮鞭子狠狠地抽了她几回，打得是狠着点了，打昏过去了。可是只昏了一袋烟的工夫，就用冷水把她浇过来了。是打狠了一点，全身也都打青了，也还出了点血。可是立刻就打了鸡蛋青子给她擦上了。也没有肿得怎样高，也就是十天半月地就好了。这孩子，嘴也是特别硬，我一打她，她就说她要回家。我就问她：‘哪儿是你的家？这儿不就是你的家吗？’她可就偏不这样说。她说回她的家。我一听就更生气。人在气头上还管得了这个那个，因此我也用烧红的烙铁烙过她的脚心。谁知道来，也许是我把她打掉了魂啦，也许是我把她吓掉了魂啦，她一说她要回家，我不用打她，我就说看你回家，我用锁链子把你锁起来，她就吓得直叫。大仙家也看过了，说是要她出马。一个团圆媳妇的花费也不少呢，你看她八岁我订下她的，一订就是八两银子，年年又是头绳钱，鞋面钱的，到如今又用火车把她从辽阳接来，这一路的盘费。到了这儿，就是今天请神，明天看香火，几天吃偏方。若是越吃越好，那还罢了。可是百般地不见好，将来谁知道来……到结果……”

（不远千里而来的这位抽帖儿的，端庄严肃，风尘仆仆，穿的是蓝袍大衫，罩着棉袄。头上戴的是长耳四喜帽，使人一见了就要尊之为师。

（所以奶奶婆婆也说：

“快给我二孙子媳妇抽一个帖吧，看看她的命理如何。”

（那抽帖儿的一看，这家人家真是诚心诚意，于是他就把皮耳帽子从头上摘下来了。

（一摘下帽子来，别人都看得见，这人头顶上梳着发卷，戴着道帽。一看就知道他可不是市井上一般的平凡的人。别人正想要问，还不等开口，他就说他是某山上的道人，他下山来是为的奔向山东的泰山去，谁知路出波折，缺少盘缠，就流落在这呼兰河的左右，已经不下半年之久了。

（人家问他，既是道人，为什么不穿道人的衣裳。他回答说：

“你们哪里晓得，世间三百六十行，各有各的苦。这地方的警察特别厉害，他一看穿了道人的衣裳，他就说三问四。他们那些叛道的人，无理可讲，说抓就抓，说拿就拿。”

（他还有一个别号，叫云游真人，他说一提云游真人，远近皆知。无管什么病痛或是吉凶，若一抽了他的帖儿，则生死存亡就算定了。他说他的帖法，是张天师所传。

（他的帖儿并不多，只有四个，他从衣裳的口袋里一个一个地往外摸，摸出一帖来是用红纸包着，再一帖还是红纸包着，摸到第四帖也都是红纸包着。

（他说帖子也没有字，也没有影，里边只包着一包药面，一包红，一包绿，一包蓝，一包黄。抽着黄的就是黄金富贵，抽着红的就是红颜不老，抽到绿的就不大好了，绿色的是鬼火。抽到蓝的也不大好，蓝的就是铁脸蓝青，张天师说过，铁脸蓝青，不死也得见阎王。

（那抽帖的人念完了这一套，就让病人的亲人伸出手来抽。

（团圆媳妇的婆婆想，这倒也简单、容易，她想赶快抽一帖出来看看，命定是死是活，多半也可以看出来个大概。不曾想，刚一伸出手去，那云游真人就说：

“每帖十吊钱，抽着蓝的，若嫌不好，还可以再抽，每帖十吊……”

（团圆媳妇的婆婆一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可不是白抽的，十吊钱一张可不是玩的，一吊钱拣豆腐可以拣二十块。三天拣一块豆腐，二十块，二三得六，六十天都有豆腐吃。若是隔十天拣一块，一个月拣三块，那就半年都不缺豆腐吃了。她又想，三天一块豆腐，那有这么浪费的人家。依着她一个月拣一块大家尝尝也就是了。那么办，二十块豆腐，每月一块，可以吃二十个月，就是一年半还多两个月。

（若不是买豆腐，若养一口小肥猪，经心地喂着它，喂得胖胖的，喂到五六个月，那就是多少钱哪！喂到一年，那就是千八百吊了……

（再说就是不买猪，买鸡也好，十吊钱的鸡，就是十来个，一年的鸡，第二年就可以下蛋，一个蛋，多少钱！就说不卖鸡蛋，就说拿鸡蛋换青菜吧，一个鸡蛋换来的青菜，够老少三辈吃一天的了……何况鸡会生蛋，蛋还会生鸡，永远这样循环地生下去，岂不有无数的鸡，无数的蛋了吗？岂不发了财吗？

（但她可并不是这么想，她想够吃也就算了，够穿也就算了。一辈子俭俭朴朴，多多少少积储了一点也就够了。她虽然是爱钱，若说让她发财，她可绝对的不敢。

（那是多么多呀！数也数不过来了。记也记不住了。假若是鸡生了蛋，蛋生了鸡，来回地不断的生，这将成个什么局面，鸡岂不和蚂蚁一样多了吗？看了就要眼花，眼花就要头痛。

（这团圆媳妇的婆婆，从前也养过鸡，就是养了十吊钱的。她也不多养，她也不少养。十吊钱的就是她最理想的。十吊钱买了十二个小鸡子。她想：这就正好了，再多怕丢了，再少又不够十吊钱的。

（在她一买这刚出蛋壳的小鸡子的时候，她就挨着个看，这样的不要，那样的不要。黑爪的不要，花膀的不要，脑门上带点的又不要。她说她亲娘就是会看鸡，那真是养了一辈子鸡呀！年年养，可也不多养。可是一辈子针啦，线啦，没有缺过，一年到头麻花过钱，都是拿鸡蛋换的。人家那眼睛真是认货，什么样的鸡短命，什么样的鸡长寿，一看就跑不了她老人家的眼睛的，就说这样的鸡下蛋大，那样的鸡下蛋小，她都一看就在心里了。

（她一边买着鸡，她就一边怨恨着自己没有用，想当年为什么不跟母亲好好学学呢！唉！年轻的人哪里会虑后事。她一边买着，就一边感叹。她虽然对这小鸡子的选择上边，也下了万分的心思，可以说是选无可选了。那卖鸡子的人一共有二百多小鸡，她通通地选过了，但究竟她所选了的，是否都是顶优秀的，这一点，她自己也始终把握不定。

（她养鸡，是养得很经心的，她怕猫吃了，怕耗子咬了。她一看那小鸡，白天一打盹，她就给驱着苍蝇，怕苍蝇把小鸡咬醒了，她让它多睡一会儿，她怕小鸡睡眠不足。小鸡的腿上，若让蚊子咬了一块疤，她一发现了，她就立刻泡了艾蒿水来给小鸡来擦。她说若不及早的擦呀，那将来是公鸡，就要长不大，是母鸡就要下小蛋。小鸡蛋一个换两块豆腐，大鸡蛋换三块豆腐。

（这是母鸡。再说公鸡，公鸡是一刀菜，谁家杀鸡不想杀胖的。小公鸡是不好卖的。

（等她的小鸡略微长大了一点，能够出了屋了，能够在院子里自己去找食吃去的时候，她就把它们给染了六匹红的，六匹绿的。都是在脑门上。

（至于把颜色染在什么地方，那就先得看邻居家的都染在什么地方，而后才能够决定。邻居家的小鸡把色染在膀梢上，那她就染在脑门上。邻居家的若染在了脑门上，那她就要染在肚囊上。大家切不要都染在一个地方，染在一个地方可怎么能够识别呢？你家的跑到我家来，我家的跑到你家去，那么岂不又要混乱了吗？

（小鸡脑门上染了颜色是十分好看的，红脑门的，绿脑门的，好像它们都戴了花帽子。好像不是养的小鸡，好像养的是小孩似的。

（这团圆媳妇的婆婆从前她养鸡的时候就说过：“养鸡可比养小孩更娇贵，谁家的孩子还不就是扔在旁边他自己长大的，蚊子咬咬，臭虫咬咬，那怕什么的，哪家的孩子的身上没有个疤拉疖子的。没有疤拉疖子的孩子都不好养活，都要短命的。”

（据她说，她一辈子的孩子并不多，就是这一个儿子，虽然说是稀少，可是她没有娇养过。到如今那身上的疤也有二十多块。

（她说：“不信，脱了衣裳给大家伙看看……那孩子那身上的疤拉，真是多大的都有，碗口大的也有一块。真不是说，我对孩子真没有娇养过。除了他自个儿跌的摔的不说，就说我用劈柴棒子打的也落了好几个疤。养活孩子可不是养活鸡鸭的呀！养活小鸡，你不好好养它，它不下蛋。一个蛋，大的换三块豆腐，小的换两块豆腐，是闹玩的吗？可不是闹着玩的。”

（有一次，她的儿子踏死了一个小鸡子，她打了她儿子三天三夜。她说：

“我为什么不打他呢？一个鸡子就是三块豆腐，鸡仔是鸡蛋变的呀！要想变一个鸡仔，就非一个鸡蛋不行，半个鸡蛋能行吗？不但半个鸡蛋不行，就是差一点也不行，坏鸡蛋不行，陈鸡蛋不行。一个鸡要一个鸡蛋，那么一个鸡不就是三块豆腐是什么呢？眼睁睁地把三块豆腐放在脚底踩了，这该多大的罪，不打他，那能够不打呢？我越想越生气，我想起来就打，无管黑夜白日，我打了他三天，后来打出一场病来，半夜三更的，睡得好好的说哭就哭。可是我也没有当他是一回子事，我就拿饭勺子敲着门框，给他叫了叫魂，没理他也就好了。”

（她这有多少年没养鸡了，自从订了这团圆媳妇，把积存下的那点针头线脑的钱都花上了。这还不说，还得每年头绳钱啦，腿带钱的托人捎去，一年一个空，这几年来就紧得不得了。想养几个鸡，都狠心没有养。

（现在这抽帖的云游真人坐在她的眼前，一帖又是十吊钱。若是先不提钱，先让她把帖抽了，那管抽完了再要钱呢，那也总算是没有花钱就抽了帖的。可是偏偏不先，那抽帖的人，帖还没让抽，就是提到了十吊钱。

（所以那团圆媳妇的婆婆觉得，一伸手，十吊钱，一张口，十吊钱，这不是眼看着钱往外飞吗？

（这不是飞，这是干什么，一点声响也没有，一点影子也看不见。还不比过河，往河里扔钱，往河里扔钱，还听一个响呢，还打起一个水泡呢。这是什么代价也没有的，好比自己发了昏，把钱丢了，好比遇了强盗，活活地把钱抢去了。

（团圆媳妇的婆婆，差一点没因为心内的激愤而流了眼泪。她一想十吊钱一帖，这哪里是抽帖，这是抽钱。

（于是她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了，她赶快跑到脸盆那里去，把手洗了，这可不是闹笑话的，这是十吊钱哪！她洗完了手又跪在灶王爷那里祷告了一番，祷告完了才能够抽帖的。

（她第一帖就抽了个绿的，绿的不大好，绿的就是鬼火。她再抽一抽，这一帖就更坏了，原来就是那最坏的，不死也得见阎王的里边包着蓝色药粉的那张帖。

（团圆媳妇的婆婆一见两帖都坏，本该抱头大哭，但是她没有那么的。自从团圆媳妇病重了，说长的、道短的、说死的、说活的，样样都有。又加上已经左次右番的请胡仙、跳大神、闹神闹鬼，已经使她见过不少的世面了。说活虽然高兴，说去见阎王也不怎样悲哀，似乎一时也总像见不了的样子。

（于是她就问那云游真人，两帖抽的都不好，是否可以想一个方法可以破一破？云游真人就说了：“拿笔拿墨来。”

（她家本也没有笔，大孙子媳妇就跑到大门洞子旁边那粮米铺去借去了。

（粮米铺的山东女老板，就用山东腔问她：“你家做啥？”

（大孙子媳妇说：“给弟妹画病。”

（女老板又说：“你家的弟妹，这一病不浅，到如今好了没有？”

（大孙子媳妇本想端着砚台，拿着笔就跑，可是人家关心，怎好不答，于是去了好几袋烟的工夫，还不见回来。

（等她抱砚台回来的时候，那云游真人，已经把红纸都撕好了，于是拿起笔来，在他撕好的四块红纸上，一块上边写了一个大字，那红纸条也不过半寸宽，一寸长。他写的那字大得都要从红纸的四边飞出来了。

（这四个字，他家本没有识字的人。灶王爷上的对联还是求人写的。一模一样，好像一母所生，也许写的就是一个字。大孙子媳妇看看不认识，奶奶婆婆看看也不认识。虽然不认识，大概这个字一定也坏不了，不然，就用这个字怎么能破开一个人不见阎王呢？于是都一齐点头称好。

（那云游真人又命拿浆糊来。她们家终年不用浆糊，浆糊多么贵，白面十多吊钱一斤。都是用黄米饭粒来粘鞋面的。

（大孙子媳妇到锅里铲了一块黄粘米饭来。云游真人就用饭粒贴在红纸上了。于是掀开团圆媳妇蒙在头上的破棉袄，让她拿出手来，一个手心上给她贴一张。又让她脱了袜子，一只脚心上给她贴上一张。

（云游真人一见，脚心上有一大片白色的疤痕。他一想就是方才她婆婆所说的用烙铁给她烙的，可是他假装不知，问说：“这脚心可是生过什么病症吗？”

（团圆媳妇的婆婆连忙就接过来说：“我方才不是说过吗，是我用烙铁给她烙的。那里会病过的呢？走道像飞似的，打她，她记不住，我就给她烙一烙。好在也没什么，小孩子肉皮活，也就是十天半月的下不来地，过后也就好了。”

（那云游真人想了一想，好像要吓唬她一下，就说这脚心的疤，虽然是贴了红帖，也怕贴不住，阎王爷是什么都看得见的，这疤怕是就给了阎王爷以特殊的记号，有点不大好办。

（云游真人说完了，看一看她们怕不怕，好像是不怎样怕。于是他就说得严重一些：“这疤不掉，阎王爷在三天之内就能够找到她，一找到她，就要把她活捉了去的。刚才的那帖是再准也没有的了，这红帖也绝没有用处。”

（他如此的吓唬着她们，似乎她们从奶奶婆婆到孙子媳妇都不大怕。那云游真人，连想也没有想，于是开口就说：“阎王爷不但要捉团圆媳妇去，还要捉了团圆媳妇的婆婆去，现世现报，拿烙铁烙脚心，这不是虐待，这是什么，婆婆虐待媳妇，做婆婆的死了下油锅，老胡家的婆婆虐待媳妇……”

（他就越说越声大，似乎要喊了起来，好像他是专打抱不平的好汉，而变了他原来的态度了。

（一说到这里，老胡家的老少三辈都害怕了，毛骨悚然，以为她家里又是撞进来了什么恶魔，而最害怕的是团圆媳妇的婆婆，吓得乱哆嗦，这是多么骇人听闻的事情，虐待媳妇，世界上能有这样的事情吗？

（于是团圆媳妇的婆婆赶快跪下了，面向着那云游真人，眼泪一对一双地往下落：“这都是我一辈子没有积德，有孽遭到儿女的身上，我哀告真人，请真人诚心的给我化散化散，借了真人的灵法，让我的媳妇死里逃生吧。”

（那云游真人立刻就不说阎王了，说她的媳妇一定见不了阎王，因为他还有一个办法一办就好的。说来这法子也简单得很，就是让团圆媳妇把袜子再脱下来，用笔在那疤痕上一画，阎王爷就看不见了。当场就脱下袜子来在脚心上画了。一边画着还嘴里嘟嘟囔囔地念着咒语。这一画不知费了多大力气，旁边看着的人倒觉十分地容易，可是那云游真人却冒了满头的汗，他故意的咬牙切齿，皱面瞪眼。这一画也并不是容易的事情，好像他在上刀山似的。

（画完了，把钱一算，抽了两帖二十吊。写了四个红纸贴在脚心手心上，每帖五吊是半价出售的，一共是四五等于二十吊。外加这一画，一画本来是十吊钱，现在就给打个对折吧，就算五吊钱一只脚心，一共画了两只脚心，又是十吊。

（二十吊加二十吊，再加十吊。一共是五十吊。

（云游真人拿了这五十吊钱乐乐呵呵地走了。

（团圆媳妇的婆婆，在她刚要抽帖的时候，一听每帖十吊钱，她就心痛得了不得，又想用这钱养鸡，又要想用这钱养猪。等到现在五十吊钱拿出去了，她反而也不想养鸡了，也不想养猪了。因为她想，事到临头，不给也是不行了。帖也抽了，字也写了，要想不给人家钱也是不可能的了。事到临头，还有什么办法呢？别说五十吊，就是一百吊钱也得算着吗？不给还行吗？

（于是她心安理得地把五十吊钱给了人家了。这五十吊钱，是她秋天出城去在豆田里拾黄豆粒，一共拾了二升豆子卖了几十吊钱。在田上拾黄豆粒也不容易，一片大田，经过主人家的收割，还能够剩下多少豆粒呢？而况穷人聚了那么大的一群，孩子、女人、老太太……你抢我夺的，你争我打的。为了二升豆子就得在田上爬了半月二十天的，爬得腰酸腿疼。唉，为着这点豆子，那团圆媳妇的婆婆还到“李永春”药铺去买过二两红花的。那就是因为在土上爬豆子的时候，有一棵豆秧刺了她的手指甲一下。她也没有在乎，把剌拔出来也就去他的了，该拾豆子还是拾豆子。就因此那指甲可就不知怎么样，睡了一夜那指甲就肿起来了，肿得和茄子似的。

（这肿一肿又算什么呢？又不是皇上娘娘，说起来可真娇惯了，那有一个人吃天靠天，而不生点天灾的？

（闹了好几天，夜里痛得火辣辣地不能睡觉了。这才去买了二两红花来。

（说起买红花来，是早就该买的，奶奶婆婆劝她买，她不买；大孙子媳妇劝她买，她也不买。她的儿子想用孝顺来征服他的母亲，他强硬地要去给她买，因此还挨了他妈的一烟袋锅子，这一烟袋锅子就把儿子的脑袋给打了鸡蛋大的一个包。

“你这小子，你不是败家吗？你妈还没死，你就做了主了。小兔崽子，我看着你再说买红花的！大兔崽子我看着你的。”

（就这一边骂着，一边烟袋锅子就打下来了。

（后来也到底还是买了，大概是惊动了东邻西舍，这家说说，那家讲讲的，若再不买点红花来，也太不好看了，让人家说老胡家的大儿媳妇，一年到头，就能够寻寻觅觅的积钱，钱一到她的手里，就好像掉了地缝了，一个钱也再不用想从她的手里拿出来。假若这样地说开去，也是不太好听，何况这拣来的豆子能卖好几十吊呢，花个三吊两吊的就花了吧。一咬牙，去买上二两红花来擦擦。

（想虽然是这样想过了，但到底还没有决定，延持了好几天还没有“一咬牙”。

（最后也毕竟是买了，她选择了一个顶严重的日子，就是她的手，不但一个指头，而是整个的手都肿起来了。那原来肿得像茄子的指头，现在更大了，已经和一个小东瓜似的了，而且连手掌也无限度地胖了起来，胖得和张大簸箕似的。她多少年来，就嫌自己太瘦，她总说，太瘦的人没有福分。尤其是瘦手瘦脚的，一看就不带福相。尤其是精瘦的两只手，一伸出来和鸡爪似的，真是轻薄的样子。

（现在她的手是胖了，但这样胖法，是不大舒服的。同时她也发了点热，她觉得眼睛和嘴都干，脸也发烧，身上也时冷时热，她就说：“这手是要闹点事吗？这手……”

（一清早起，她就这样地念了好几遍。那胖得和小簸箕似的手，是一动也不能动了，好像一匹大猫或者一个小孩的头似的，她把它放在枕头上和她一齐地躺着。

“这手是要闹点事的吧！”

（当她的儿子来到她旁边的时候，她就这样说。

（她的儿子一听她母亲的口气，就有些了解了。大概这回她是要买红花的了。

（于是她的儿子跑到奶奶的面前，去商量着要给她母亲去买红花，她们家住的是南北对面的炕，那商量的话声，虽然不甚大，但是他的母亲是听到的了。

（听到了，也假装没有听到，好表示这买红花可到底不是她的意思，可并不是她的主使，她可没有让他们去买红花。

（在北炕上，祖孙二人商量了一会儿，孙子说向他妈去要钱去。祖母说：“使你奶奶的钱先去买吧，你妈好了再还我。”

（祖母故意把这句说得声音大一点，似乎故意让她的大儿媳妇听见。

（大儿媳妇是不但这句话，就是全部的话也都了然在心了，不过装着不动就是了。

（红花买回来了，儿子坐到母亲的旁边，儿子说：“妈，你把红花酒擦上吧。”

（母亲从枕头上转过脸儿来，似乎买红花这件事情，事先一点也不晓得，说：

“哟！这小鬼羔子，到底买了红花来……”

（这回可并没有用烟袋锅子打，倒是安安静静地把手伸出来，让那浸了红花的酒，把一只胖手完全染上了。

（这红花到底是二吊钱的，还有三吊钱的，若是二吊钱的倒给的不算少，若是三吊钱的，那可贵了一点。若是让她自己去买，她可绝对地不能买这么多，也不就是红花吗！红花就是红的就是了，治病不治病，谁晓得？也不过就是解解心疑就是了。

（她想着想着，因为手上涂了酒觉得凉爽，就要睡一觉，又加上烧酒的气味香扑扑的，红花的气味药忽忽的。她觉得实在是舒服了不少。于是她一闭眼睛就做了一个梦。

（这梦做的是她买了两块豆腐，这豆腐又白又大。是用什么钱买的呢？就是用买红花剩下来的钱买的。因为在梦里边她梦见是她自己去买的红花。她自己也不买三吊钱的，也不买两吊钱的，是买了一吊钱的。在梦里边她还算着，不但今天有两块豆腐吃，那天一高兴还有两块吃的！三吊钱才买了一吊钱的红花呀！

（现在她一遭就拿了五十吊钱给了云游真人。若照她的想法来说，这五十吊钱可该买多少豆腐了呢？

（但是她没有想，一方面因为团圆媳妇的病也实在病得缠绵，在她身上花钱也花得大手大脚的了。别一方面就是那云游真人的来势也过于猛了点，竟打抱不平起来，说她虐待团圆媳妇，还是赶快地给了他钱，让他滚蛋吧。

（真是家里有病人是什么气都受得呵。团圆媳妇的婆婆左思右想，越想越是自己遭了无妄之灾，满心的冤屈，想骂又没有对象，想哭又哭不出来，想打也无处下手了。

（那小团圆媳妇再打也就受不住了。

（若是那小团圆媳妇刚来的时候，那就非先抓过她来打一顿再说。做婆婆的打了一只饭碗，也抓过来把小团圆媳妇打一顿，她丢了一根针也抓过来把小团圆媳妇打一顿，她跌了一个筋斗，把单裤膝盖的地方跌了一个洞，她也抓过来把小团圆媳妇打一顿。总之，她一不顺心，她就觉得她的手就想要打人。她打谁呢！谁能够让她打呢？于是就轮到小团圆媳妇了。

（有娘的，她不能够打。她自己的儿子也舍不得打。打猫，她怕把猫打丢了；打狗，她怕把狗打跑了；打猪，怕猪掉了斤两；打鸡，怕鸡不下蛋。

（可是这小团圆媳妇，一打也就吃不下饭去。吃不下饭去不要紧，多喝一点饭米汤好啦，反正饭米汤剩下也是要喂猪的。

（可是这都成了以往的她的光荣的日子了，那种自由的日子恐怕一时不会再来了。现在她不用说打，就连骂也不大骂她了。

（现在她别的都不怕，她就怕她死，她心里总有一个阴影，她的小团圆媳妇可不要死了呵。

（于是她碰到了多少的困难，她都克服了下去，她咬着牙根，她忍住眼泪，她要骂不能骂，她要打不能打。她要哭，她又止住了。无限的伤心，无限的悲哀，常常一齐会来到她的心中的。她想，也许是前生没有做了好事，此生找到她了。不然为什么连一个团圆媳妇的命都没有。她想一想，她一生没有做过恶事，面软、心慈，凡事都是自己吃亏，让着别人。虽然没有吃斋念佛，但是初一十五的素口也自幼就吃着。虽然不怎样拜庙烧香，但四月十八的庙会，也没有拉过。娘娘庙前一把香，老爷庙前三个头，那一年也都是烧香磕头的没有拉过“过场”。虽然是自小没有读过诗文，不认识字，但是“金刚经”“灶王经”也会念上两套。虽然说不曾做过舍善的事情，没有补过路，没有修过桥，但是逢年过节，对那些讨饭的人，也常常给过他们汤饭的。虽然过日子不怎样俭省，但也没有多吃过一块豆腐。拍拍良心，对天对得起，对地也对得住。那为什么老天爷明明白白的却把祸根种在她身上？

（她越想，她越心烦意乱。

“都是前生没有做了好事，今生才找到了。”

（她一想到这里，她也就不再想了，反正事到临头，瞎想一阵又能怎样呢？于是她自己劝着自己就又忍着眼泪，咬着牙根，把她那兢兢业业的，养猪喂狗所积下来的那点钱，又一吊吊地，一五一十地，往外拿着。

（东家说看着个香火，西家说吃个偏方。偏方、野药、大神、赶鬼、看香、扶乩，样样都已经试过。钱也不知花了多少，但是都不怎样见效。

（那小团圆媳妇夜里说梦话，白天发烧。一说起梦话来，总是说她要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她的婆婆觉得最不祥，就怕她是阴间的花姐，阎王奶奶要把她叫了回去。于是就请了一个圆梦的。那圆梦的一圆，果然不错，“回家”就是回阴间地狱的意思。

（所以那小团圆媳妇，做梦的时候，一梦到她的婆婆打她，或者是用梢子绳把她吊在房梁上了，或是梦见婆婆用烙铁烙她的脚心，或是梦见婆婆用针刺她的手指尖。一梦到这些，她就大哭大叫，而且嚷她要“回家”。

（婆婆一听她嚷回家，就伸出手去在大腿上拧着她。日子久了，拧来，拧去，那小团圆媳妇的大腿被拧得像一个梅花鹿似的青一块、紫一块的了。

（她是一份善心，怕是真的她回了阴间地狱，赶快地把她叫醒来。

（可是小团圆媳妇睡得朦里朦胧的，她以为她的婆婆可又真的在打她了，于是她大叫着，从炕上翻身起来，就跳下地去，拉也拉不住她，按也按不住她。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她的声音喊得怕人。她的婆婆于是觉得更是见鬼了、着魔了。

（不但她的婆婆，全家的人也都相信这孩子的身上一定有鬼。

（谁听了能够不相信呢？半夜三更的喊着回家，一招呼醒了，她就跳下地去，瞪着眼睛，张着嘴，连哭带叫的，那力气比牛还大，那声音好像杀猪似的。

（谁能够不相信呢？又加上她婆婆的渲染，说她眼珠子是绿的，好像两点鬼火似的，说她的喊声，是直声拉气的，不是人声。

（所以一传出去，东邻西舍的，没有不相信的。

（于是一些善人们，就觉得这小女孩子也实在让鬼给捉弄得可怜了。那个孩儿是没有娘的，那个人不是肉生肉长的。谁家不都是养老育小……于是大动恻隐之心。东家二姨，西家三姑，她说她有奇方，她说她有妙法。

（于是就又跳神赶鬼、看香、扶乩，老胡家闹得非常热闹。传为一时之盛。若有不去看跳神赶鬼的，竟被指为落伍。

（因为老胡家跳神跳得花样翻新，是自古也没有这样跳的，打破了跳神的纪录了，给跳神开了一个新纪元。若不去看看，耳目因此是会闭塞了的。

（当地没有报纸，不能记录这桩盛事。若是患了半身不遂的人，患了瘫病的人，或是大病卧床不起的人，那真是一生的不幸，大家也都为他惋惜，怕是他此生也要孤陋寡闻，因为这样的隆重的盛举，他究竟不能够参加。

（呼兰河这地方，到底是太闭塞，文化是不大有的。虽然当地的官绅认为已经满意了，而且请了一位满清的翰林，作了一首歌，歌曰：

溯呼兰天然森林，自古多奇材。

（这首歌还配上了从东洋流来的乐谱，使当地的小学都唱着。这歌不止这两句这么短，不过只唱这两句就已经够好的了，所好的是使人听了能够引起一种自负的感情来，尤其当清明植树节的时候，几个小学堂的学生都排起队来在大街上游行，并唱着这首歌。使老百姓听了，也觉得呼兰河是个了不起的地方，一开口说话就“我们呼兰河”；那在街道上拾粪蛋的孩子，手里提着粪耙子，他还说“我们呼兰河”！可不知道呼兰河给了他什么好处。也许那粪耙子就是呼兰河给了他的。

（呼兰河这地方，尽管奇才很多，但到底太闭塞，竟不会办一张报纸。以至于把当地的奇闻妙事都没有记载，任它风散了。

（老胡家跳大神，就实在跳得奇。用大缸给团圆媳妇洗澡，而且是当众就洗的。

（这种奇闻盛举一经传了出来，大家都想去开开眼界，就是那些患了半身不遂的，患了瘫病的人，人们觉得他们瘫了倒没有什么，只是不能够前来看老胡家团圆媳妇大规模地洗澡，真是一生的不幸。）

5

天一黄昏，老胡家就打起鼓来了，大缸，开水，公鸡，都预备好了。

公鸡抓来了，开水烧滚了，大缸摆好了。

看热闹的人，络绎不绝地来看。我和祖父也来了。

小团圆媳妇躺在炕上，黑忽忽的，笑呵呵的，我给她一个玻璃球，又给她一片碗碟，她说这碗碟很好看，她拿在眼睛前照一照。她说这玻璃球也很好玩，她用手指甲弹着。她看一看她的婆婆不在旁边，她就起来了，她想要坐起来在炕上弹这玻璃球。

还没有弹，她的婆婆就来了，就说：

“小不知好歹的，你又起来疯什么？”

说着走近来，就用破棉袄把她蒙起来了，蒙得没头没脑的，连脸也露不出来。

我问祖父她为什么不让她玩？

祖父说：

“她有病。”

我说：

“她没有病，她好好的。”

于是我上去把棉袄给她掀开了。

掀开一看，她的眼睛早就睁着。她问我，她的婆婆走了没有，我说走了，于是她又起来了。

她一起来，她的婆婆又来，又把她给蒙了起来说：

“也不怕人家笑话，病得跳神赶鬼的，那有的事情，说起来，就起来。”

这是她婆婆向她小声说的，等婆婆回过头去向着众人就又那么说：

“她是一点也着不得凉的，一着凉就犯病。”

屋里屋外，越张罗越热闹了，小团圆媳妇跟我说：

“等一会儿你看吧，就要洗澡了。”

她说着的时候，好像说着别人一样。

果然，不一会儿工夫就洗起澡来了，洗得吱哇乱叫。

大神打着鼓，命令她当众脱了衣裳。衣裳她是不肯脱的，她的婆婆抱住了她，还请了几个帮忙的人，就一齐上来，把她的衣裳撕掉了。

她本来是十二岁，却长得十五六岁那么高，所以一时看热闹的姑娘媳妇们，看了她都难为情起来。

很快的小团圆媳妇就被抬进大缸里去。大缸里满是热水，是滚热的热水。

她在大缸里边，叫着、跳着，好像她要逃命似的狂喊。她的旁边站着三四个人从缸里搅起热水来往她的头上浇。不一会儿，浇得满脸通红，她再也不能够挣扎了，她安稳地在大缸里边站着，她再不往外边跳了，大概她觉得跳也跳不出来了。那大缸是很大的，她站在里边仅仅露着一个头。

我看了半天，到后来她连动也不动，哭也不哭，笑也不笑。满脸的汗珠，满脸通红，红得像一张红纸。

我跟祖父说：

“小团圆媳妇不叫了。”

我再往大缸里一看，小团圆媳妇没有了，她倒在大缸里了。

这时候，看热闹的人们，一声狂喊，都以为小团圆媳妇是死了，大家都跑过去拯救她，竟有心慈的人，流下眼泪来。

（小团圆媳妇还活着的时候，她像要逃命似的。前一刻她还求救于人的时候，并没有一个人上前去帮忙她，把她从热水里解救出来。

（现在她是什么也不知道了，什么也不要求了。可是一些人，偏要去救她。

（把她从大缸里抬出来，给她浇一点冷水。这小团圆媳妇一昏过去，可把那些看热闹的人可怜得不得了，就是前一刻她还主张着“用热水浇哇！用热水浇哇！”的人，现在也心痛起来。怎能够不心痛呢，活蹦乱跳的孩子，一会儿工夫就死了。）

小团圆媳妇摆在炕上，浑身像火炭那般热了。东家的婶子，伸出一只手来，到她身上去摸一摸，西家大娘也伸出手来到她身上去摸一摸。都说：

“哟哟，热得和火炭似的。”

有的说，水太热了一点。

有的说，不应该往头上浇，大热的水，一浇那有不昏的。

大家正在谈说之间，她的婆婆过来，赶快拉了一张破棉袄给她盖上了，说：

“赤身裸体羞不羞！”

（小团圆媳妇怕羞不肯脱下衣裳来，她婆婆喊着号令给她撕下来了。现在她什么也不知道了，她没有感觉了，婆婆反而替她着想了。

（大神打了几阵鼓，二神向大神对了几阵话。看热闹的人，你望望他，他望望你。虽然不知道下文如何，这小团圆媳妇到底是死是活。但却没有白看一场热闹，到底是开了眼界，见了世面，总算是不无所得的。）

有的竟觉得困了，问着别人，三道鼓是否加了横锣，说他要回家睡觉去了。

（大神一看这场面不大好，怕是看热闹的人都要走了，就卖一点力气叫一叫，于是痛打了一阵鼓，喷了几口酒在团圆媳妇的脸上，从腰里拿出银针来，刺着小团圆媳妇的手指尖。）

不一会儿，小团圆媳妇就活转来了。

大神说，洗澡必得连洗三次，还有两次要洗的。

（于是人心大为振奋，困的也不困了，要回家睡觉的也精神了。这来看热闹的，不下三十人，个个眼睛发亮，人人精神百倍。看吧，洗一次就昏过去了，洗两次又该怎样呢？洗上三次，那可就不堪想象了。所以看热闹的人的心里，都满怀奥秘。

（果然的，小团圆媳妇一被抬到大缸里去，被热水一烫，就又大声地怪叫了起来，一边叫着一边还伸出手来把着缸沿想要跳出来。这时候，浇水的浇水，按头的按头，总算让大家压服又把她昏倒在缸底里了。）

这次她被抬出来的时候，她的嘴里还往外吐着水。

（于是一些善心的人，是没有不可怜这小女孩子的。）东家的二姨，西家的三婶，就都一齐围拢过去，都去设法施救去了。

她们围拢过去，看看有死没有？（若还有气，那就不用救。若是死了，那就赶快浇凉水。）

（若是有气，她自己就会活转来的。若是断了气，那就赶快施救，不然，怕她真的死了。）

6

小团圆媳妇当晚被热水烫了三次，烫一次，昏一次。

（闹到三更天才散了场。大神回家去睡觉去了，看热闹的人也都回家去睡觉去了。

（星星月亮，出满了一天，冰天雪地正是个冬天。雪扫着墙根，风刮着窗棂。鸡在架里边睡觉，狗在窝里边睡觉，猪在栏里边睡觉，全呼兰河都睡着了。

（只有远远的狗叫，那或许是从白旗屯传来的，或者是从呼兰河的南岸那柳条林子里的野狗的叫唤。总之，那声音是来得很远，那已经是呼兰河城以外的事情了。而呼兰河全城，就都一齐睡着了。

（前半夜那跳神打鼓的事情一点也没有留下痕迹。那连哭带叫的小团圆媳妇，好像在这世界上她也并未曾哭过叫过，因为一点痕迹也并未留下。家家户户都是黑洞洞的，家家户户都睡得沉实实的。

（团圆媳妇的婆婆也睡得打呼了。

（因为三更已经过了，就要来到四更天了。）

7

第二天小团圆媳妇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第三天，第四天，也都昏昏沉沉地睡着，眼睛似睁非睁的，留着一条小缝，从小缝里边露着白眼珠。

（家里的人，看了她那样子，都说，这孩子经过一番操持，怕是真魂就要附体了，真魂一附了体，病就好了。不但她的家里人这样说，就是邻人也都这样说。所以对于她这种不饮不食，似睡非睡的状态，不但不引以为忧，反而觉得应该庆幸。她昏睡了四五天，她家的人就快乐了四五天；她睡了六七天，她家的人就快乐了六七天。在这期间，绝对的没有使用偏方，也绝对的没有采用野药。

（但是过了六七天，她还是不饮不食地昏睡，要好起来的现象一点也没有。

（于是又找了大神来，大神这次不给她治了，说这团圆媳妇非出马当大神不可。

（于是又采用了正式的赶鬼的方法，到扎彩铺去，扎了一个纸人，而后给纸人缝起布衣来穿上——穿布衣裳为的是绝对的像真人——擦脂抹粉，手里提着花手巾，很是好看，穿了满身花洋布的衣裳，打扮成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用人抬着，抬到南河沿旁边那大土坑去烧了。

（这叫做烧“替身”，据说把这“替身”一烧了，她可以替代真人，真人就可以不死。

（烧“替身”的那天，团圆媳妇的婆婆为着表示虔诚，她还特意地请了几个吹鼓手，前边用人举着那扎彩人，后边跟着几个吹鼓手，呜哇当、呜哇当地向着南大土坑走去了。

（那景况说热闹也很热闹，喇叭曲子吹的是句句双。说凄凉也很凄凉，前面一个扎彩人，后边三五个吹鼓手，出丧不像出丧，报庙不像报庙。

（跑到大街上来看这热闹的人也不很多，因为天太冷了，探头探脑地跑出来的人一看，觉得没有什么可看的，就关上大门回去了。

（所以就孤孤单单地，凄凄凉凉在大土坑那里把那扎彩人烧了。

（团圆媳妇的婆婆一边烧着还一边后悔，若早知道没有什么看热闹的人，那又何必给这扎彩人穿上真衣裳。她想要从火堆中把衣裳抢出来，但又来不及了，就眼看着让它烧去了。这一套衣裳，一共花了一百多吊钱。于是她看着那衣裳的烧去，就像眼看着烧去了一百多吊钱。

（她心里是又悔又恨，她简直忘了这是她的团圆媳妇烧替身，她本来打算念一套祷神告鬼的词句。她回来的时候，走在路上才想起来。但想起来也晚了，于是她自己感到大概要白白的烧了个替身，灵不灵谁晓得呢！）

8

后来又听说那团圆媳妇的大辫子，睡了一夜觉就掉下来了。

就掉在枕头旁边，这可不知是怎么回事。

她的婆婆说这团圆媳妇一定是妖怪。

把那掉下来的辫子留着，谁来给谁看。

看那样子一定是什么人用剪刀给她剪下来的。但是她的婆婆偏说不是，就说，睡了一夜觉就自己掉下来了。

（于是这奇闻又远近地传开去了。不但她的家人不愿意和妖怪在一起，就是同院住的人也都觉得太不好。

（夜里关门关窗户的，一边关着于是就都说：“老胡家那小团圆媳妇一定是个小妖怪。”）

我家的老厨子是个多嘴的人，他和祖父讲老胡家的团圆媳妇又怎样怎样了。又出了新花样，辫子也掉了。

我说：“不是的，是用剪刀剪的。”

老厨子看我小，他欺侮我，他用手指住了我的嘴。他说：“你知道什么，那小团圆媳妇是个妖怪呀！”

我说：“她不是妖怪，我偷着问她，她头发是怎么掉了的，她还跟我笑呢！她说她不知道。”

祖父说：“好好的孩子快让他们捉弄死了。”

过了些日子，老厨子又说：“老胡家要‘休妻’了，要‘休’了那小妖怪。”

祖父以为老胡家那人家不大好。

祖父说：“二月让他搬家。把人家的孩子快捉弄死了，又不要了。”

9

还没有到二月，那黑忽忽的，笑呵呵的小团圆媳妇就死了。是一个大清早晨，老胡家的大儿子，那个黄脸大眼睛的车老板子就来了。一见了祖父，他就双手举在胸前作了一个揖。

祖父问他什么事？

他说：“请老太爷施舍一块地方，好把小团圆媳妇埋上……”

祖父问他：“什么时候死的？”

他说：“我赶着车，天亮才到家。听说半夜就死了。”

祖父答应了他，让他埋在城外的地边上。并且招呼有二伯来，让有二伯领着他们去。

有二伯临走的时候，老厨子也跟去了。

我说，我也要去，我也跟去看看，祖父百般地不肯。祖父说：

“咱们在家下压拍子打小雀吃……”

我于是就没有去。虽然没有去，但心里边总惦着有一回事。等有二伯也不回来，等那老厨子也不回来。等他们回来，我好听一听那情形到底怎样？

一点多钟，他们两个在人家喝了酒，吃了饭才回来的。前边走着老厨子，后边走着有二伯。好像两个胖鸭子似的，走也走不动了，又慢又得意。

走在前边的老厨子，眼珠通红，嘴唇发光。走在后边的有二伯，面红耳热，一直红到他脖子下边的那条大筋。

进到祖父屋来，一个说：

“酒菜真不错……”

一个说：

“……鸡蛋汤打得也热乎。”

关于埋葬团圆媳妇的经过，却一字未提。好像他们两个是过年回来的，充满了欢天喜地的气象。

我问有二伯，那小团圆媳妇怎么死的，埋葬的情形如何。

有二伯说：

“你问这个干什么，人死还不如一只鸡……一伸腿就算完事……”

我问：

“有二伯，你多咱死呢？”

他说：

“你二伯死不了的……那家有万贯的，那活着享福的，越想长寿，就越活不长……上庙烧香，上山拜佛的也活不长。像你有二伯这条穷命，越老越结实。好比个石头疙瘩似的，哪儿死啦！俗语说得好，‘有钱三尺寿，穷命活不够’。像二伯就是这穷命，穷命鬼阎王爷也看不上眼儿来的。”

到晚饭，老胡家又把有二伯他们二位请去了。又在那里喝的酒。因为他们帮了人家的忙，人家要酬谢他们。

10

老胡家的团圆媳妇死了不久，他家的大孙子媳妇就跟人跑了。

奶奶婆婆后来也死了。

他家的两个儿媳妇，一个为着那团圆媳妇瞎了一只眼睛。因为她天天哭，哭她那花在团圆媳妇身上的倾家荡产的五千多吊钱。

另外的一个因为她的儿媳妇跟着人家跑了，要把她羞辱死了，一天到晚的，不梳头，不洗脸地坐在锅台上抽着烟袋，有人从她旁边过去，她高兴的时候，她向人说：

“你家里的孩子、大人都好哇？”

她不高兴的时候，她就向着人脸，吐一口痰。

她变成一个半疯了。

老胡家从此不大被人记得了。

11

我家的背后有一个龙王庙，庙的东角上有一座大桥。人们管这桥叫“东大桥”。

那桥下有些冤魂枉鬼，每当阴天下雨，从那桥上经过的人，往往听到鬼哭的声音。

据说，那团圆媳妇的灵魂，也来到了东大桥下。说她变了一只很大的白兔，隔三差五的就到桥下来哭。

有人问她哭什么？

她说她要回家。

那人若说：

“明天，我送你回去……”

那白兔子一听，拉过自己的大耳朵来，擦擦眼泪，就不见了。

若没有人理她，她就一哭，哭到鸡叫天明。

第6章

1

我家的有二伯，性情真古怪。

有东西，你若不给他吃，他就骂。若给他送上去，他就说：

“你二伯不吃这个，你们拿去吃吧！”

家里买了落花生、冻梨之类，若不给他，除了让他看不见，若让他找着了一点影子，他就没有不骂的：

“他妈的……王八蛋……兔羔子，有猫狗吃的，有蟑螂、耗子吃的，他妈的就是没有人吃的……兔羔子，兔羔子……”

若给他送上去，他就说：

“你二伯不吃这个，你们拿去吃吧。”

2

有二伯的性情真古怪，他很喜欢和天空的雀子说话，他很喜欢和大黄狗谈天。他一和人在一起，他就一句话没有了，就是有话也是很古怪的，使人听了常常不得要领。

夏天晚饭后大家坐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大家都是嘴里不停地讲些个闲话，讲得很热闹，就连蚊子也嗡嗡的，就连远处的蛤蟆也呱呱地叫着。只是有二伯一声不响的坐着。他手里拿着蝇甩子，东甩一下，西甩一下。

若有人问他的蝇甩子是马鬃的还是马尾的？他就说：

“啥人玩啥鸟，武大郎玩鸭子。马鬃，都是贵东西，那是穿绸穿缎的人拿着，腕上戴着藤萝镯，指上戴着大攀指。什么人玩什么物。穷人，野鬼，不要自不量力，让人家笑话。……”

传说天上的那颗大昴星，就是灶王爷骑着毛驴上西天的时候，他手里打着的那个灯笼，因为毛驴跑得太快，一不加小心灯笼就掉在天空了。我就常常把这个话题来问祖父，说那灯笼为什么被掉在天空，就永久长在那里了，为什么不落在地上来？

这话题，我看祖父也回答不出的，但是因为我的非问不可，祖父也就非答不可了。他说，天空里有一个灯笼杆子，那才高呢，大昴星就挑在那灯笼杆子上。并且那灯笼杆子，人的眼睛是看不见的。

我说：

“不对，我不相信……”

我说：

“没有灯笼杆子，若是有，为什么我看不见？”

于是祖父又说：

“天上有一根线，大昴星就被那线系着。”

我说：

“我不信，天上没有线的，有为什么我看不见？”

祖父说：

“线是细的么，你哪能看见，就是谁也看不见的。”

我就问祖父：

“谁也看不见，你怎么看见啦？”

乘凉的人都笑了，都说我真厉害。

于是祖父被逼得东说西说，说也说不上来了。眼看祖父是被我逼得胡诌起来，我也知道他是说不清楚的了。不过我越看他胡诌我就越逼他。

到后来连大昴星是龙王爷的灯笼这回事，我也推翻了。我问祖父大昴星到底是个什么？

别人看我纠缠不清了，就有出主意的让我问有二伯去。

我跑到了有二伯坐着的地方，我还没有问，刚一碰了他的蝇甩子，他就把我吓了一跳。他把蝇甩子一抖，嚎唠一声：

“你这孩子，远点去吧……”

使我不得不站得远一点，我说：

“有二伯，你说那天上的大昴星到底是个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他似乎想了一想，才说：

“穷人不观天象。狗咬耗子，猫看家，多管闲事。”

我又问，我以为他没有听准：

“大昴星是龙王爷的灯笼吗？”

他说：

“你二伯虽然也长了眼睛，但是一辈子没有看见什么。你二伯虽然也长了耳朵，但是一辈子也没有听见什么。你二伯是又聋又瞎，这话可怎么说呢？比方那亮亮堂堂的大瓦房吧，你二伯也有看见了的，可是看见了怎么样，是人家的，看见了也是白看。听也是一样，听见了又怎样，与你不相干……

“你二伯活着是个不相干……星星，月亮，刮风，下雨，那是天老爷的事情，你二伯不知道……”

有二伯真古怪，他走路的时候，他的脚踢到了一块砖头，那砖头把他的脚碰痛了。他就很小心地弯下腰去把砖头拾起来，他细细地端详着那砖头，看看那砖头长得是否不瘦不胖合适，是否顺眼，看完了，他才和那砖头开始讲话：

“你这小子，我看你也是没有眼睛，也是跟我一样，也是瞎模糊眼的。不然你为啥往我脚上撞，若有胆子撞，就撞那个耀武扬威的，脚上穿着靴子鞋的……你撞我还不是个白撞，撞不出一大二小来，臭泥子滚石头，越滚越臭……”

他和那砖头把话谈完了，他才顺手把它抛开去，临抛开的时候，他还最后嘱咐了它一句：

“下回你往那穿鞋穿袜的脚上去碰呵。”

他这话说完了，那砖头也就啪嗒地落到了地上。原来他没有抛得多远，那砖头又落到原来的地方。

有二伯走在院子里，天空飞着的麻雀或是燕子若落了一点粪在他的身上，他就停下脚来，站在那里不走了。他扬着头。他骂着那早已飞过去了的雀子，大意是：那雀子怎样怎样不该把粪落在他身上，应该落在那穿绸穿缎的人的身上。不外骂那雀子糊涂瞎眼之类。

可是那雀子很敏捷的落了粪之后，早已飞得无影无踪了，于是他就骂着他头顶上那块蓝瓦瓦的天空。

3

有二伯说话的时候，把“这个”说成“介个”。

“那个人好。”

“介个人坏。”

“介个人狼心狗肺。”

“介个物不是物。”

“家雀也往身上落粪，介个年头是啥年头。”

4

还有，有二伯不吃羊肉。

5

祖父说，有二伯在三十年前他就来到了我们家里，那时候他才三十多岁。

而今有二伯六十多岁了。

他的乳名叫有子，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还叫着乳名。祖父叫他“有子做这个”“有子做那个”。

我们叫他有二伯。

老厨子叫他有二爷。

他到房户，地户那里去，人家叫他有二东家。

他到北街头的烧锅去，人家叫他有二掌柜的。

他到油房去抬油，人家也叫他有二掌柜的。

他到肉铺子上去买肉，人家也叫他有二掌柜的。

一听人家叫他二掌柜的，他就笑逐颜开。叫他有二爷叫他有二东家，叫他有二伯也都是一样地笑逐颜开。

有二伯最忌讳人家叫他的乳名，比方街上的孩子们，那些讨厌的，就常常在他的背后抛一颗石子，扬一捧灰土，嘴里边喊着“有二子”“大有子”“小有子”。

有二伯一遇到这机会，就没有不立刻打了过去的，他手里若是拿着蝇甩子，他就用蝇甩子把去打。他手里若是拿着烟袋，他就用烟袋锅子去打。

把他气的像老母鸡似的，把眼睛都气红了。

那些顽皮的孩子一看他打了来，就立刻说：“有二爷，有二东家，有二掌柜的，有二伯。”并且举起手来作着揖，向他朝拜着。

有二伯一看他们这样子，立刻就笑逐颜开，也不打他们了，就走自己的路去了。

可是他走不了多远，那些孩子们就在后边又吵起来了，什么：

“有二爷，兔儿爷。”

“有二伯，打桨杆。”

“有二东家，捉大王八。”

他在前边走，孩子们还在他背后的远处喊。一边喊着，一边扬着街道上的灰土，灰土高飞着一会工夫，街上闹成个小旋风似的了。

有二伯不知道听见了这个与否，但孩子们以为他是听见了的。

有二伯却很庄严的，连头也不回地一步一步地沉着地向前走去了。

“有二爷”，老厨子总是一开口“有二爷”，一闭口“有二爷”的叫着。

“有二爷的蝇甩子……”

“有二爷的烟袋锅子……”

“有二爷的烟荷包……”

“有二爷的烟荷包疙瘩……”

“有二爷吃饭啦……”

“有二爷，天下雨啦……”

“有二爷快看吧，院子里的狗打仗啦……”

“有二爷，猫上墙头啦……”

“有二爷，你的蝇甩子掉了毛啦……”

“有二爷，你的草帽顶落了家雀粪啦……”

老厨子一向是叫他“有二爷”的。唯独他们两个一吵起来的时候，老厨子就说：

“我看你这个‘二爷’一丢了，就只剩下个‘有’字了。”

“有字”和“有子”差不多，有二伯一听正好是他的乳名。

于是他和老厨子骂了起来，他骂他一句，他骂他两句。越骂声音越大。有时他们两个也就打了起来。

但是过了不久，他们两个又照旧地好了起来。又是：

“有二爷这个。”

“有二爷那个。”

老厨子一高起兴来，就说：

“有二爷，我看你的头上去了个‘有’字，不就只剩了‘二爷’吗？”

有二伯于是又笑逐颜开了。

祖父叫他“有子”，他不生气，他说：

“向皇上说话，还称自己是奴才呢！总也得有个大小。宰相大不大，可是他见了皇上也得跪下，在万人之上，在一人之下。”

有二伯的胆子是很大的，他什么也不怕。我问他怕狼不怕？

他说：

“狼有什么怕的，在山上，你二伯小的时候上山放猪去，那山上就有狼。”

我问他敢走黑路不敢？

他说：

“走黑路怕啥的，没有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我问他夜里一个人，敢过那东大桥吗？

他说：

“有啥不敢的，你二伯就是亏心事不敢做，别的都敢。”

有二伯常常说，跑毛子的时候（日俄战时）他怎样怎样地胆大，全城都跑空了，我们家也跑空了。那毛子拿着大马刀在街上跑来跑去，骑在马身上。那真是杀人无数。见了关着大门的就敲，敲开了，抓着人就杀。有二伯说：

“毛子在街上跑来跑去，那大马蹄子跑得呱呱地响，我正自己煮面条吃呢，毛子就来敲大门来了，在外边喊着‘里边有人没有？’若有人快点把门打开，不打开毛子就要拿刀把门劈开的，劈开门进来，那就没有好，非杀不可……”

我就问：

“有二伯你可怕？”

他说：

“你二伯烧着一锅开水，正在下着面条。那毛子在外边敲，你二伯还在屋里吃面呢……”

我还是问他：

“你可怕？”

他说：

“怕什么？”

我说：

“那毛子进来，他不拿马刀杀你？”

他说：

“杀又怎么样！不就是一条命吗？”

可是每当他和祖父算起账来的时候，他就不这么说了。他说：

“人是肉长的呀！人是爹娘养的呀！谁没有五脏六腑。不怕，怎么能不怕！也是吓得抖抖乱颤……眼看着那是大马刀，一刀下来，一条命就完了。”

我一问他：

“你不是说过，你不怕吗？”

这种时候，他就骂我：

“没心肝的，远的去着罢！不怕，是人还有不怕的……”

不知怎么的，他一和祖父提起跑毛子来，他就胆小了，他自己越说越怕。有的时候他还哭了起来。说那大马刀闪光湛亮，说那毛子骑在马上乱杀乱砍。

6

有二伯的行李，是零零碎碎的，一掀动他的被子就从被角往外流着棉花，一掀动他的褥子，那所铺着的毡片，就一片一片地好像活动地图似的一省一省的割据开了。

有二伯的枕头，里边装的是荞麦壳，每当他一抡动的时候，那枕头就在角上或是在肚上漏了馅了，哗哗地往外流着荞麦壳。

有二伯是爱护他这一套行李的，没有事的时候，他就拿起针来缝它们。缝缝枕头，缝缝毡片，缝缝被子。

不知他的东西，怎那样地不结实，有二伯三天两天的就要动手缝一次。

有二伯的手是很粗的，因此他拿着一根很大的大针，他说太小的针他拿不住的。他的针是太大了点，迎着太阳，好像一根女人头上的银簪子似的。

他往针鼻里穿线的时候，那才好看呢，他把针线举得高高的，睁着一个眼睛，闭着一个眼睛，好像是在瞄准，好像他在半天空里看见了一样东西，他想要快快的拿它，又怕拿不准跑了，想要研究一会再去拿，又怕过一会儿就没有了。于是他的手一着急就哆嗦起来，那才好看呢。

有二伯的行李，睡觉起来，就卷起来的。卷起来之后，用绳子捆着。好像他每天要去旅行的样子。

有二伯没有一定的住处，今天住在那咔咔响着房架子的粉房里，明天住在养猪的那家的小猪官的炕梢上，后天也许就和那后磨房里的冯歪嘴子一条炕睡上了。反正他是什么地方有空他就在什么地方睡。

他的行李他自己背着，老厨子一看他背起行李，就大嚷大叫地说：

“有二爷，又赶集去了……”

有二伯也就远远地回答着他：

“老王，我去赶集，你有啥捎的没有呵？”

于是有二伯又自己走自己的路，到房户的家里的方便地方去投宿去了。

7

有二伯的草帽没有边沿，只有一个帽顶，他的脸焦焦黑，他的头顶雪雪白。黑白分明的地方，就正是那草帽扣下去被切得溜齐的脑盖的地方。他每一摘下帽子来，是上一半白，下一半黑。就好像后园里的倭瓜晒着太阳的那半是绿的，背着阴的那半是白的一样。

不过他一戴起草帽来也就看不见了。他戴帽的尺度是很准确的，一戴就把帽边很准确的切在了黑白分明的那条线上。

不高不低，就正正地在那条线上。偶尔也戴得略微高了一点，但是这种时候很少，不大被人注意。那就是草帽与脑盖之间，好像镶了一趟窄窄的白边似的，有那么一趟白线。

8

有二伯穿的是大半截子的衣裳，不是长衫，也不是短衫，而是齐到膝头那么长的衣裳，那衣裳是鱼蓝色竹布的，带着四方大尖托领，宽衣大袖，怀前带着大麻铜钮子。

这衣裳本是前清的旧货，压在祖父的箱底里，祖母一死了，就陆续地穿在有二伯的身上了。

所以有二伯一走在街上，都不知他是那个朝代的人。

老厨子常说：

“有二爷，你宽衣大袖的，和尚看了像和尚，道人看了像道人。”

有二伯是喜欢卷着裤脚的，所以耕田种地的庄稼人看了，又以为他是一个庄稼人，一定是插秧了刚刚回来。

9

有二伯的鞋子，不是前边掉了底，就是后边缺了跟。

他自己前边掌掌，后边钉钉，似乎钉也钉不好，掌也掌不好，过了几天，又是掉底缺跟仍然照旧。

走路的时候拖拖的，再不然就趿趿的。前边掉了底，那鞋就张着嘴，他的脚好像舌头似的，每一迈步，就在那大嘴里边活动着，后边缺了跟，每一走动，就踢踢趿趿地脚跟打着鞋底发响。

有二伯的脚，永远离不开地面，母亲说他的脚下了千斤闸。

老厨子说有二伯的脚上了绊马锁。

有二伯自己则说：

“你二伯挂了绊脚丝了。”

绊脚丝是人临死的时候挂在两只脚上的绳子。有二伯就这样地说着自己。

10

有二伯虽然作弄成一个耍猴不像耍猴的，讨饭不像讨饭的，可是他一走起路来，却是端庄、沉静，两个脚跟非常有力，打得地面咚咚地响，而且是慢吞吞地前进，好像一位大将军似的。

有二伯一进了祖父的屋子，那摆在琴桌上的那口黑色的座钟，钟里边的钟摆，就常常格棱棱格棱棱的响了一阵就停下来了。

原来有二伯的脚步过于沉重了点，好像大石头似的打着地板，使地板上所有的东西，一时都起了跳动。

11

有二伯偷东西被我撞见了。

秋末，后园里的大榆树也落了叶子，园里荒凉了，没有什么好玩的了。

长在前院的蒿草，也都败坏了而倒了下来，房后菜园上的各种秧棵完全挂满了白霜，老榆树全身的叶子已经没有多少了，可是秋风还在摇动着它。天空是发灰的，云彩也失了形状，好像被洗过砚台的水盆，有深有浅，混洞洞的。这样的云彩，有的带来了雨点，有时带来了细雪。

这样的天气，我为着外边没有好玩的，我就在藏乱东西的后房里玩着。我爬上了装旧东西的屋顶去。

我是登着箱子上去的，我摸到了一个小琉璃罐，那里边装的完全是黑枣。

等我抱着这罐子要下来的时候，可就下不来了，方才上来的时候，我登着的那箱子，有二伯站在那里正在开着它。

他不是用钥匙开，他是用铁丝在开。

我看着他开了很多时候，他用牙齿咬着他手里的那块小东西……他歪着头，咬得咯咯啦啦地发响。咬了之后又放在手里扭着它，而后又把它触到箱子上去试一试。

他显然不知道我在棚顶上看着他，他既打开了箱子，他就把没有边沿的草帽脱下来，把那块咬了半天的小东西就压在帽顶里面。

他把箱子翻了好几次，红色的椅垫，蓝色粗布的绣花围裙，女人的绣花鞋子……还有一团滚乱的花色的丝线，在箱子底上还躺着一只湛黄的铜酒壶。

有二伯用他满都是脉络的粗手把绣花鞋子，乱丝线，抓到一边去，只把铜酒壶从那一堆之中抓出来了。

太师椅上的红垫子，他把它放在地上，用腰带捆了起来。

铜酒壶放在箱子盖上，而后把箱子锁了。

看样子好像他要带着这些东西出去，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带东西，他自己出去了。

我一看他出去，我赶快的登着箱子就下来了。

我一下来，有二伯就又回来了，这一下子可把我吓了一跳，因为我是在偷墨枣，若让母亲晓得了，母亲非打我不可。

平常我偷着把鸡蛋馒头之类，拿出去和邻居家的孩子一块去吃，有二伯一看见就没有不告诉母亲的，母亲一晓得就打我。

他先提起门旁的椅垫子，而后又来拿箱子盖上的铜酒壶。

等他掀着衣襟把铜酒壶压在肚子上边，他才看到墙角上站着的是我。

他的肚子前压着铜酒壶，我的肚子前抱着一罐墨枣。他偷，我也偷，所以两边害怕。

有二伯一看见我，立刻头盖上就冒着很大的汗珠。他说：

“你不说么？”

“说什么……”

“不说，好孩子……”他拍着我的头顶。

“那么，你让我把这琉璃罐拿出去。”

他说：“拿吧。”

他一点没有阻挡我。我看他不阻挡我，我还在门旁的筐子里抓了四五个大馒头，就跑了。

有二伯还在粮食仓子里边偷米，用大口袋背着，背到大桥东边那粮米铺去卖了。

有二伯还偷各种东西，锡火锅、大铜钱、烟袋嘴……反正家里边一丢了东西，就说有二伯偷去了。有的东西是老厨子偷去的，也就赖上了有二伯。有的东西是我偷着拿出去玩了，也赖上了有二伯。还有比方一个镰刀头，根本没有丢，只不过放忘了地方，等用的时候一找不到，就说有二伯偷去了。

有二伯带着我上公园的时候，他什么也不买给我吃。公园里边卖什么的都有，油炸糕，香油掀饼，豆腐脑，等等。他一点也不买给我吃。

我若是稍稍在那卖东西吃的旁边一站，他就说：

“快走吧，快往前走。”

逛公园就好像赶路似的，他一步也不让我停。

公园里变把戏的，耍熊瞎子的都有，敲锣打鼓，非常热闹。而他不让我看。我若是稍稍地在那变把戏的前边停了一停，他就说：

“快走吧，快往前走。”

不知为什么他时时在追着我。

等走到一个卖冰水的白布篷前边，我看见那玻璃瓶子里边泡着两个焦黄的大佛手，这东西我没有见过，我就问有二伯那是什么。

他说：

“快走吧，快往前走。”

好像我若再多看一会儿工夫，人家就要来打我了似的。

等来到了跑马戏的近前，那里边连喊带唱的，实在热闹，我就非要进去看不可。有二伯则一定不进去，他说：

“没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

“你二伯不看介个……”

他又说：

“家里边吃饭了。”

他又说：

“你再闹，我打你。”

到了后来，他才说：

“你二伯也是愿意看，好看的有谁不愿意看。你二伯没有钱，没有钱买票，人家不让咱进去。”

在公园里边，当场我就拉住了有二伯的口袋，给他施以检查，检查出几个铜板来，买票这不够的。有二伯又说：

“你二伯没有钱……”

我一急就说：

“没有钱你不会偷？”

有二伯听了我那话，脸色雪白，可是一转眼之间又变成通红的了。他通红的脸上，他的小眼睛故意地笑着，他的嘴唇颤抖着，好像他又要照着他的习惯，一串一串地说一大套的话。但是他没有说。

“回家吧！”

他想了一想之后，他这样地招呼着我。

我还看见过有二伯偷过一个大澡盆。

我家院子里本来一天到晚是静的，祖父常常睡觉，父亲不在家里，母亲也只是在屋子里边忙着，外边的事情，她不大看见。

尤其是到了夏天睡午觉的时候，全家都睡了，连老厨子也睡了。连大黄狗也睡在有阴凉的地方了。所以前院，后园，静悄悄地一个人也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

就在这样的一个白天，一个大澡盆被一个人掮着在后园里边走起来了。

那大澡盆是白洋铁的，在太阳下边闪光湛亮。大澡盆有一人多长，一边走着还一边咣啷咣啷地响着。看起来，很害怕，好像瞎话里的白色的大蛇。

那大澡盆太大了，扣在有二伯的头上，一时看不见有二伯，只看见了大澡盆。好像那大澡盆自己走动了起来似的。

再一细看，才知道是有二伯顶着它。

有二伯走路，好像是没有眼睛似的，东倒一倒，西斜一斜，两边歪着。我怕他撞到了我，我就靠住了墙根上。

那大澡盆是很深的，从有二伯头上扣下来，一直扣到他的腰间。所以他看不见路了，他摸着往前走。

有二伯偷了这澡盆之后，就像他偷那铜酒壶之后的一样。

一被发现了之后，老厨子就天天戏弄他，用各种的话戏弄着有二伯。

有二伯偷了铜酒壶之后，每当他一拿着酒壶喝酒的时候，老厨子就问他：

“有二爷，喝酒还是铜酒壶好呀，还是锡酒壶好？”

有二伯说：

“什么的还不是一样，反正喝的是酒。”

老厨子说：

“不见得吧，大概还是铜的好呢……”

有二伯说：

“铜的有啥好！”

老厨子说：

“对了，有二爷。咱们就是不要铜酒壶，铜酒壶拿去卖了也不值钱。”

旁边的人听到这里都笑了，可是有二伯还不自觉。

老厨子问有二伯：

“一个铜酒壶卖多少钱？”

有二伯说：

“没卖过，不知道。”

到后来老厨子又说五十吊，又说七十吊。

有二伯说：

“哪有那么贵的价钱，好大一个铜酒壶还卖不上三十吊呢。”

于是把大家都笑坏了。

自从有二伯偷了澡盆之后，那老厨子就不提酒壶，而常常问有二伯洗澡不洗澡，问他一年洗几次澡，问有二伯一辈子洗几次澡。他还问人死了到阴间也洗澡的吗？

有二伯说：

“到阴间，阴间阳间一样，活着是个穷人，死了是条穷鬼。穷鬼阎王爷也不爱惜，不下地狱就是好的。还洗澡呢！别玷污了那洗澡水。”

老厨子于是说：

“有二爷，照你说的穷人是用不着澡盆的啰！”

有二伯有点听出来了，就说：

“阴间没去过，用不用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我看你是明明知道，我看你是昧着良心说瞎话……”老厨子说。

于是两个人打起来了。

有二伯逼着问老厨子，他哪儿昧过良心。有二伯说：

“一辈子没昧过良心。走的正，行的端，一步两脚窝……”

老厨子说：

“两脚窝，看不透……”

有二伯正颜厉色地说：

“你有什么看不透的？”

老厨子说：

“说出来怕你羞死！”

有二伯说：

“死，死不了；你别看我穷，穷人还有个穷活头。”

老厨子说：

“我看你也是死不了。”

有二伯说：

“死不了。”

老厨子说：

“死不了，老不死，我看你也是个老不死的。”

有的时候，他们两个能接续着骂了一两天，每次到后来，都是有二伯打了败仗。老厨子骂他是个老“绝后”。

有二伯每一听到这两个字，就甚于一切别的字，比“见阎王”更坏。于是他哭了起来，他说：

“可不是么！死了连个添坟上土的人也没有。人活一辈子是个白活，到了归终是一场空……无家无业，死了连个打灵头幡的人也没有。”

于是他们两个又和和平平地，笑笑嘻嘻地照旧地过着和平的日子。

12

后来我家在五间正房的旁边，造了三间东厢房。

这新房子一造起来，有二伯就搬回家里来住了。

我家是静的，尤其是夜里，连鸡鸭都上了架，房头的鸽子，檐前的麻雀也都各自回到自己的窝里去睡觉了。

这时候就常常听到厢房里的哭声。

有一回父亲打了有二伯，父亲三十多岁，有二伯快六十岁了。他站起来就被父亲打倒下去，他再站起来，又被父亲打倒下去，最后他起不来了，他躺在院子里边了，而他的鼻子也许是嘴还流了一些血。

院子里一些看热闹的人都站得远远的，大黄狗也吓跑了，鸡也吓跑了。老厨子该收柴收柴，该担水担水，假装没有看见。

有二伯孤伶伶地躺在院心，他的没有边的草帽，也被打掉了，所以看得见有二伯的头部的上一半是白的，下一半是黑的，而且黑白分明的那条线就在他的前额上，好像西瓜的“阴阳面”。

有二伯就这样自己躺着，躺了许多时候，才有两个鸭子来啄食撒在有二伯身边的那些血。

那两个鸭子，一个是花脖，一个是绿头顶。

有二伯要上吊，就是这个夜里，他先是骂着，后是哭着，到后来也不哭也不骂了。又过了一会儿，老厨子一声喊起，几乎是发现了什么怪物似的大叫：

“有二爷上吊啦！有二爷上吊啦！”

祖父穿起衣裳来，带着我。等我们跑到厢房去一看，有二伯不在了。

老厨子在房子外边招呼着我们。我们一看南房梢上挂了绳子，是黑夜，本来看不见，是老厨子打着灯笼我们才看到的。

南房梢上有一根两丈来高的横杆，绳子在那横杆上悠悠荡荡地垂着。

有二伯在哪里呢？等我们拿灯笼一照，才看见他在房墙的根边，好好的坐着。他也没有哭，他也没有骂。

等我再拿灯笼向他脸上一照，我看他用哭红了的小眼睛瞪了我一下。

过了不久，有二伯又跳井了。

是在同院住的挑水的来报的信，又敲窗户又打门。我们跑到井边上一看，有二伯并没有在井里边，而是坐在井外边离开井口五十步之外的安安稳稳的柴堆上。他在那柴堆上安安稳稳地坐着。

我们打着灯笼一照，他还在那里拿着小烟袋抽烟呢。

老厨子，挑水的，粉房里的漏粉的都来了，惊动了不少的邻居。

他开初是一动不动。后来他看人们来全了，他站起来就往井边上跑，于是许多人就把他抓住了，那许多人，哪里会眼看着他去跳井的。

有二伯去跳井，他的烟荷包、小烟袋都带着，人们推劝着他回家的时候，那柴堆上还有一支小洋蜡，他说：

“把那洋蜡给我带着。”

后来有二伯“跳井”“上吊”这些事，都成了笑话，街上的孩子都给编成了一套歌在唱着：“有二爷跳井，没那么回事。”“有二伯上吊，白吓唬人。”

老厨子说他贪生怕死，别人也都说他死不了。

以后有二伯再“跳井”“上吊”也都没有人看他了。

有二伯还是活着。

13

我家的院子是荒凉的，冬天一片白雪，夏天则满院蒿草。

风来了，蒿草发着声响，雨来了，蒿草梢上冒烟了。

没有风，没有雨，则关着大门静静地过着日子。

狗有狗窝，鸡有鸡架，鸟有鸟笼，一切各得其所。唯独有二伯夜夜不好好地睡觉。在那厢房里边，他自己半夜三更的就讲起话来。

“说我怕‘死’我也不是吹，叫过三个两个来看！问问他们见过‘死’没有！那俄国毛子的大马刀闪光湛亮，说杀就杀，说砍就砍。那些胆大的，不怕死的，一听说俄国毛子来了，只顾逃命，连家业也不要了。那时候，若不是这胆小的给他守着，怕是跑毛子回来连条裤子都没有穿的。到了如今，吃得饱，穿得暖，前因后果连想也不想，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良心长到肋条上，黑心痢，铁面人……

“……说我怕死，我也不是吹，兵马刀枪我见过，霹雷、黄风我见过。就说那俄国毛子的大马刀吧，见人就砍，可是我也没有怕过，说我怕死……介年头是啥年头……”

那东厢房里，有二伯一套套地讲着，又是河沟涨水了，水涨得多么大，别人没有敢过的，有二伯说他敢过。又是什么时候有一次着大火，别人都逃了，有二伯上去抢了不少的东西。又是他的小时候，上山去打柴，遇见了狼，那狼是多么凶狠，他说：

“狼心狗肺，介个年头的人狼心狗肺的，吃香的喝辣的。

“好人在介个年头，是个王八蛋兔羔子……

“兔羔子，兔羔子……”

有二伯夜里不睡，有的时候就来在院子里没头没尾的“兔羔子、兔羔子”自己说着话。

半夜三更的，鸡鸭猫狗都睡了。唯独有二伯不睡。

祖父的窗子上了帘子，看不见天上的星星月亮，看不见大昴星落了没有，看不见三星是否打了横梁。只见白煞煞的窗帘子被星光月光照得发白通亮。

等我睡醒了，我听见有二伯“兔羔子、兔羔子”地自己在说话，我要起来掀起窗帘来往院子里看一看他。祖父不让我起来，祖父说：

“好好睡吧，明天早晨早早起来，咱们烧包米吃。”

祖父怕我起来，就用好话安慰着我。

等再睡觉了，就在梦中听到了呼兰河的南岸，或是呼兰河城外远处的狗咬。

于是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个大白兔，那兔子的耳朵，和那磨房里的小驴的耳朵一般大。我听见有二伯说“兔羔子”，我想到一个大白兔，我听到了磨房的梆子声，我想到了磨房里的小毛驴，于是梦见了白兔长了毛驴那么大的耳朵。

我抱着那大白兔，我越看越喜欢，我一笑笑醒了。

醒来一听，有二伯仍旧“兔羔子、兔羔子”的坐在院子里。后边那磨房里的梆子也还打得很响。

我梦见的这大白兔，我问祖父是不是就是有二伯所说的“兔羔子”？

祖父说：

“快睡觉吧，半夜三更不好讲话的。”

说完了，祖父也笑了，他又说：

“快睡吧，夜里不好多讲话的。”

我和祖父还都没有睡着，我们听到那远处的狗咬，慢慢地由远而近，近处的狗也有的叫了起来。大墙之外，已经稀疏疏地有车马经过了，原来天已经快亮了。可是有二伯还在骂“兔羔子”，后边磨房里的磨官还在打着梆子。

14

第二天早晨一起来，我就跑去问有二伯，“兔羔子”是不是就是大白兔？

有二伯一听就生气了：

“你们家里没好东西，尽是些耗子，从上到下，都是良心长在肋条上，大人是大耗子，小孩是小耗子……”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我听了一会儿，没有听懂。

第7章

1

磨房里边住着冯歪嘴子。

冯歪嘴子打着梆子，半夜半夜地打，一夜一夜地打。冬天还稍微好一点，夏天就更打得厉害。

那磨房的窗子临着我家的后园。我家的后园四周的墙根上，都种着倭瓜、西葫芦或是黄瓜等类会爬蔓子的植物；倭瓜爬上墙头了，在墙头上开起花来了，有的竟越过了高墙爬到街上去，向着大街开了一朵火黄的黄花。

因此那厨房的窗子上，也就爬满了那顶会爬蔓子的黄瓜了。黄瓜的小细蔓，细得像银丝似的，太阳一来了的时候，那小细蔓闪眼湛亮，那蔓梢干净得好像用黄蜡抽成的丝子，一棵黄瓜秧上伸出来无数的这样的丝子。丝蔓的尖顶每棵都是掉转头来向回卷曲着，好像是说它们虽然勇敢，大树，野草，墙头，窗棂，到处的乱爬，但到底它们也怀着恐惧的心理。

太阳一出来了，那些在夜里冷清清的丝蔓，一变而为温暖了。于是它们向前发展的速率更快了，好像眼看着那丝蔓就长了，就向前跑去了。因为种在磨房窗根下的黄瓜秧，一天爬上了窗台，两天爬上了窗棂，等到第三天就在窗棂上开花了。

再过几天，一不留心，那黄瓜梗经过了磨房的窗子，爬上房顶去了。

后来那黄瓜秧就像它们彼此招呼着似的，成群结队地就都一齐把那磨房的窗给蒙住了。

从此那磨房里边的磨官就见不着天日了。磨房就有一张窗子，而今被黄瓜掩遮得风雨不透。从此那磨房里黑沉沉的，园里，园外，分成两个世界了。冯歪嘴子就被分到花园以外去了。

但是从外边看起来，那窗子实在好看，开花的开花，结果的结果。满窗是黄瓜了。

还有一棵倭瓜秧，也顺着磨房的窗子爬到房顶去了，就在房檐上结了一个大倭瓜。那倭瓜不像是从秧子上长出来的，好像是由人搬着坐在那屋瓦上晒太阳似的。实在好看。

夏天，我在后园里玩的时候，冯歪嘴子就喊我，他向我要黄瓜。

我就摘了黄瓜，从窗子递进去。那窗子被黄瓜秧封闭得严密得很，冯歪嘴子用手扒开那满窗的叶子，从一条小缝中伸出手来把黄瓜拿进去。

有时候，他停止了打他的梆子，他问我，黄瓜长了多大了？西红柿红了没有？他与这后园只隔了一张窗子，就像关着多远似的。

祖父在园子里的时候，他和祖父谈话。他说拉着磨的小驴，驴蹄子坏了，一走一瘸。祖父说请个兽医给它看看。冯歪嘴子说，看过了，也不见好。祖父问那驴吃的什么药？冯歪嘴子说是吃的黄瓜子拌高粱醋。

冯歪嘴子在窗里，祖父在窗外，祖父看不见冯歪嘴子，冯歪嘴子看不见祖父。

有的时候，祖父走远了，回屋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在磨房的墙根下边坐着玩，我听到了冯歪嘴子还说：

“老太爷今年没下乡去看看哪！”

有的时候，我听了这话，我故意的不出声，听听他往下还说什么。

有的时候，我心里觉得可笑，忍也不能忍住，我就跳了起来，用手敲打着窗子，笑得我把窗上挂着的黄瓜都敲打掉了。而后我一溜烟地跑进屋去，把这情形告诉了祖父。祖父也一样和我似的，笑得不能停了，眼睛笑出眼泪来。但是总是说，不要笑啦，不要笑啦，看他听见。有的时候祖父竟把后门关起来再笑。祖父怕冯歪嘴子听见了不好意思。

但是老厨子就不然了。有的时候，他和冯歪嘴子谈天，故意谈到一半他就溜掉了。因为冯歪嘴子隔着爬满了黄瓜秧的窗子，看不见他走了，就自己独自说了一大篇话，而后让他故意得不到反响。

老厨子提着筐子到后园去摘茄子，一边摘着一边就跟冯歪嘴子谈话，正谈到半路，老厨子蹑手蹑足的，提着筐子就溜了，回到屋里去烧饭去了。

这时冯歪嘴子还在磨房里大声地说：

“西公园来了跑马戏的，我还没得空去看，你去看过了吗？老王。”

其实后花园里一个人也没有了，蜻蜓、蝴蝶随意地飞着，冯歪嘴子的话声，空空地落到花园里来，又空空地消失了。

烟消火减了。

等他发现了老王早已不在花园里，他这才又打起梆子来，看着小驴拉磨。

有二伯一和冯歪嘴子谈话，可从来没有偷着溜掉过，他问下雨天，磨房的房顶漏得厉害不厉害？磨房里的耗子多不多？

冯歪嘴子同时也问着有二伯，今年后园里雨水大吗？茄子、芸豆都快罢园了吧？

他们两个彼此说完了话，有二伯让冯歪嘴子到后园里来走走，冯歪嘴子让有二伯到磨房去坐坐。

“有空到园子里来走走。”

“有空到磨房里来坐坐。”

有二伯于是也就告别走出园子来，冯歪嘴子也就照旧打他的梆子。

秋天，大榆树的叶子黄了，墙头上的狗尾草干掉了，园里一天一天地荒凉起来了。

这时候冯歪嘴子的窗子也露出来了。因为那些纠纠缠缠的黄瓜秧也都蔫败了，舍弃了窗棂而脱落下来了。

于是站在后园里就可看到冯歪嘴子，扒着窗子就可以看到在拉磨的小驴。那小驴竖着耳朵，戴着眼罩。走了三五步就响一次鼻子，每一抬脚那只后腿就有点瘸，每一停下来，小驴就用三条腿站着。

冯歪嘴子说小驴的一条腿坏了。

这窗子上的黄瓜秧一干掉了，磨房里的冯歪嘴子就天天可以看到的。

冯歪嘴子喝酒了，冯歪嘴子睡觉了，冯歪嘴子打梆子了，冯歪嘴子拉胡琴了，冯歪嘴子唱唱本了，冯歪嘴子摇风车了。只要一扒着那窗台，就什么都可以看见的。

一到了秋天，新鲜黏米一下来的时候，冯歪嘴子就三天一拉磨，两天一拉黏糕。黄米黏糕，撒上大芸豆。一层黄，一层红，黄的金黄，红的通红。三个铜板一条，两个铜板一片的用刀切着卖。愿意加红糖的有红糖，愿意加白糖的有白糖。

加了糖不另要钱。

冯歪嘴子推着单轮车在街上一走，小孩子们就在后边跟了一大帮，有的花钱买，有的围着看。

祖父最喜欢吃这黏糕，母亲也喜欢，而我更喜欢。母亲有时让老厨子去买，有的时候让我去买。

不过买了来是有数的，一人只能吃手掌那么大的一片，不准多吃，吃多了怕不能消化。

祖父一边吃着，一边说够了够了，意思是怕我多吃。母亲吃完了也说够了，意思是怕我还要去买。其实我真的觉得不够，觉得再吃两块也还不多呢！不过经别人这样一说，我也就没有什么办法了，也就不好意思喊着再去买，但是实在话是没有吃够的。

当我在大门外玩的时候，推着单轮车的冯歪嘴子总是在那块大黏糕上切下一片来送给我吃，于是我就接受了。

当我在院子里玩的时候，冯歪嘴子一喊着“黏糕”“黏糕”地从大墙外经过，我就爬上墙头去了。

因为西南角上的那段土墙，因为年久了出了一个豁，我就扒着那墙豁往外看着。果然冯歪嘴子推着黏糕的单轮车由远而近了。来到我的旁边，就问着：

“要吃一片吗？”

而我也不说吃，也不说不吃。但我也不从墙头上下来，还是若无其事地待在那里。

冯歪嘴子把车子一停，于是切好一片黏糕送上来了。

一到了冬天，冯歪嘴子差不多天天出去卖一锅黏糕的。

这黏糕在做的时候，需要很大的一口锅，里边烧着开水，锅口上坐着竹帘子。把碾碎了的黄米粉就撒在这竹帘子上，撒一层粉，撒一层豆。冯歪嘴子就在磨房里撒的，弄得满屋热气蒸蒸。进去买黏糕的时候，刚一开门，只听屋里火柴烧得噼啪地响，竟看不见人了。

我去买黏糕的时候，我总是去得早一点，我在那边等着，等着刚一出锅，好买热的。

那屋里的蒸汽实在大，是看不见人的。每次我一开门，我就说：

“我来了。”

冯歪嘴子一听我的声音就说：

“这边来，这边来。”

2

有一次母亲让我去买黏糕，我略微地去得晚了一点，黏糕已经出锅了。我慌慌忙忙地买了就回来了。回到家里一看，不对了。母亲让我买的是加白糖的，而我买回来的是加红糖的。当时我没有留心，回到家里一看，才知道错了。

错了，我又跑回去换。冯歪嘴子又另外切了几片，撒上白糖。

接过黏糕来，我正想拿着走的时候，一回头，看见了冯歪嘴子的那张小炕上挂着一张布帘。

我想这是做什么，我跑过去看一看。

我伸手就掀开布帘了，往里边一看，呀！里边还有一个小孩呢！

我转身就往家跑，跑到家里就跟祖父讲，说那冯歪嘴子的炕上不知谁家的女人睡在那里，女人的被窝里边还有一个小孩，那小孩还露着小头顶呢，那小孩头还是通红的呢！

祖父听了一会觉得纳闷，就说让我快吃黏糕吧，一会冷了，不好吃了。

可是我哪里吃得下去。觉得这事情真好玩，那磨房里边，不单有一个小驴，还有一个小孩呢。

这一天早晨闹得黏糕我也没有吃，又戴起皮帽子来，跑去看了一次。

这一次，冯歪嘴子不在屋里，不知他到哪里去了，黏糕大概也没有去卖，推黏糕的车子还在磨盘的旁边扔着。

我一开门进去，风就把那些盖上白布帘吹开了，那女人仍旧躺着不动，那小孩也一声不哭，我往屋子的四边观察一下，屋子的边处没有什么变动，只是磨盘上放着一个黄铜盆，铜盆里泡着一点破布，盆里的水已经结冰了，其余的没有什么变动。

小驴一到冬天就住在磨房的屋里，那小驴还是照旧的站在那里，并且还是安安敦敦地和每天一样地麻搭着眼睛。其余的磨房里的风车子、罗柜、磨盘，都是照旧地在那里待着，就是墙根下的那些耗子也出来和往日一样地乱跑，耗子一边跑着还一边吱吱喳喳地叫着。

我看了一会儿，看不出所以然来，觉得十分无趣。正想转身出来的时候，被我发现了一个瓦盆，就在炕沿上已经像小冰山似的冻得鼓鼓的了。于是我想起这屋的冷来了，立刻觉得要打寒颤，冷得不能站脚了。我一细看那扇通到后园去的窗子也通着大洞，瓦房的房盖也诱着青天。

我开门就跑了，一跑到家里，家里的火炉正烧得通红，一进门就热气扑脸。

我正想要问祖父，那磨房里是谁家的小孩。这时冯歪嘴子从外边来了。

戴着他的四耳帽子，他未曾说话先笑一笑的样子，一看就是冯歪嘴子。

他进了屋来，他坐在祖父旁边的太师椅上，那太师椅垫着红毛哔叽的厚垫子。

冯歪嘴子坐在那里，似乎有话说不出来。右手不住地摸擦着椅垫子，左手不住地拉着他的左耳朵。他未曾说话先笑的样子，笑了好几阵也没说出话来。

我们家里的火炉太热，把他的脸烤得通红的了。他说：

“老太爷，我摊了点事。……”

祖父就问他摊了什么事呢？

冯歪嘴子坐在太师椅上扭扭歪歪的，摘下他那狗皮帽子来，手里玩弄着那皮帽子。未曾说话他先笑了，笑了好一阵工夫，他才说出一句话来：

“我成了家啦。”

说着冯歪嘴子的眼睛就流出眼泪来，他说：

“请老太爷帮帮忙，现下她们就在磨房里呢！她们没有地方住。”

我听到了这里，就赶快抢住了，向祖父说：

“爷爷，那磨房里冷呵！炕沿上的瓦盆都冻裂了。”

祖父往一边推着我，似乎他在思索的样子。我又说：

“那炕上还睡着一个小孩呢！”

祖父答应了让他搬到磨房南头那个装草的房子里去暂住。

冯歪嘴子一听，连忙就站起来了，说：

“道谢，道谢。”

一边说着，他的眼睛又一边来了眼泪，而后戴起狗皮帽子来，眼泪汪汪的就走了。

冯歪嘴子刚一走出屋去，祖父回头就跟我说：

“你这孩子当人面不好多说话的。”

我那时也不过六七岁，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我问着祖父：

“为什么不准说，为什么不准说？”

祖父说：

“你没看冯歪嘴子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吗？冯歪嘴子难为情了。”

我想可有什么难为情的，我不明白。

3

晌午，冯歪嘴子那磨房里就吵起来了。

冯歪嘴子一声不响地站在磨盘的旁边，他的掌柜的拿着烟袋在他的眼前骂着，掌柜的太太一边骂着，一边拍着风车子，她说：

“破了风水了，我这碾磨房，岂是你那不干不净的野老婆住的地方！”

“青龙白虎也是女人可以冲的吗？”

“冯歪嘴子，从此我不发财，我就跟你算账；你是什么东西，你还算个人吗？你没有脸，你若有脸你还能把个野老婆弄到大面上来，弄到人的眼皮下边来……你赶快给我滚蛋……”

冯歪嘴子说：

“我就要叫她们搬的，就搬……”

掌柜的太太说：

“叫她们搬，她们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是叫你滚蛋的，你可把人糟蹋苦了……”

说着，她往炕上一看：

“唉呀！面口袋也是你那野老婆盖得的！赶快给我拿下来。我说冯歪嘴子，你可把我糟蹋苦了。你可把我糟蹋苦了。”

那个刚生下来的小孩是盖着盛面口袋在睡觉的，一齐盖着四五张，厚敦敦的压着小脸。

掌柜的太太在旁边喊着：

“给我拿下来，快给我拿下来！”

冯歪嘴子过去把面口袋拿下来了，立刻就露出孩子通红的小手来，而且那小手还伸伸缩缩地摇动着，摇动了几下就哭起来了。

那孩子一哭，从孩子的嘴里冒着雪白的白气。

那掌柜的太太把面口袋接到手里说：

“可冻死我了，你赶快搬吧，我可没工夫跟你吵了……”

说着开了门缩着肩膀就跑回上屋去了。

王四掌柜的，就是冯歪嘴子的东家，他请祖父到上屋去喝茶。

我们坐在上屋的炕上，一边烤着炭火盆，一边听到磨房里的那小孩的哭声。

祖父问我的手烤暖了没有？我说还没烤暖，祖父说：

“烤暖了，回家吧。”

从王四掌柜的家里出来，我还说要到磨房里去看看。祖父说，没有什么的，要看回家暖过来再看。

磨房里没有寒暑表，我家里是有的。我问祖父：

“爷爷，你说磨房的温度在多少度上？”

祖父说在零度以下。

我问：

“在零度以下多少？”

祖父说：

“没有寒暑表，哪儿知道呵！”

我说：

“到底在零度以下多少？”

祖父看一看天色就说：

“在零下七八度。”

我高兴起来了，我说：

“嗳呀，好冷呵！那不和室外温度一样了吗？”

我抬脚就往家里跑，井台，井台旁边的水槽子，井台旁边的大石头碾子，房户老周家的大玻璃窗子，我家的大高烟筒，在我一溜烟地跑起来的时候，我看它们都移移动动的了，它们都像往后退着。我越跑越快，好像不是我在跑，而像房子和大烟筒在跑似的。

我自己玄乎得我跑得和风一般快。

我想那磨房的温度在零度以下，岂不是等于露天地了吗？

这真笑话，房子和露天地一样。我越想越可笑，也就越高兴。

于是连喊带叫地也就跑到家了。

4

下半天冯歪嘴子就把小孩搬到磨房南头那草棚子里去了。

那小孩哭的声音很大，好像他并不是刚刚出生，好像他已经长大了的样子。

那草房里吵得不得了，我又想去看看。

这回那女人坐起来了，身上披着被子，很长的大辫子垂在背后，面朝里，坐在一堆草上不知在干什么，她一听门响，一回头。我看出来了，她就是我们同院住着的老王家的大姑娘，我们都叫她王大姐的。

这可奇怪，怎么就是她呢？她一回头几乎是把我吓了一跳。

我转身就想往家里跑。跑到家里好赶快地告诉祖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看是我，就先向我一笑，她长的是很大的脸孔，很尖的鼻子，每笑的时候，她的鼻梁上就皱了一堆的褶。今天她的笑法还是和从前的一样，鼻梁处堆满了皱褶。

平常我们后园里的菜吃不了的时候，她就提着筐到我们后园来摘些茄子、黄瓜之类回家去。她是很能说能笑的人，她是很响亮的人，她和别人相见之下，她问别人：

“你吃饭了吗？”

那声音才大呢，好像房顶上落了喜鹊似的。

她的父亲是赶车的，她牵着马到井上去饮水，她打起水来，比她父亲打的更快，三绕两绕就是一桶。别人看了都说：

“这姑娘将来是个兴家立业好手！”

她在我家后园里摘菜，摘完临走的时候，常常就折一朵马蛇菜花戴在头上。

她那辫子梳得才光呢，红辫根，绿辫梢，干干净净，又加上一朵马蛇菜花戴在鬓角上，非常好看。她提着筐子前边走了，后边的人就都指指划划地说她的好处。

老厨子说她大头子大眼睛长得怪好的。

有二伯说她膀大腰圆的带点福相。

母亲说她：

“我没有这么大的儿子，有儿子我娶她，这姑娘真响亮。”

同院住的老周家三奶奶则说：

“哟哟，这姑娘真是一棵大葵花，又高又大，你今年十几啦？”

周三奶奶一看到王大姐就问她十几岁，已经问了不知几遍了，好像一看见就必得这么问，若不问就好像没有话说似的。

每逢一问，王大姐也总是说：

“二十了。”

“二十了，可得给说一个媒了。”再不然就是，“看谁家有这么大的福气，看吧，将来看吧。”

隔院的杨家的老太太，扒着墙头一看见王大姐就说：

“这姑娘的脸红得像一盆火似的。”

现在王大姐一笑还是一皱鼻子，不过她的脸有一点清瘦，颜色发白了许多。

她怀里抱着小孩。我看一看她，她也不好意思了，我也不好意思了。我的不好意思是因为好久不见的缘故，我想她也许是和我一样吧。我想要走，又不好意思立刻就走开。想要多待一会又没有什么话好说的。

我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我看她用草把小孩盖了起来，把小孩放到炕上去。其实也看不见什么是炕，乌七八糟的都是草，地上是草，炕上也是草，草捆子堆得房梁上去了。那小炕本来不大，又都叫草捆子给占满了。那小孩也就在草中偎了个草窝，铺着草盖着草地就睡着了。

我越看越觉得好玩，好像小孩睡在喜鹊窝里了似的。

到了晚上，我又把全套我所见的告诉了祖父。

祖父什么也不说。但我看出来祖父晓得的比我晓得的多的样子。我说：

“那小孩还盖着草呢！”

祖父说：

“嗯！”

我说：

“那不是王大姐吗？”

祖父说：

“嗯。”

祖父是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听的样子。

等到了晚上在煤油灯的下边，我家全体的人都聚集了的时候，那才热闹呢！连说带讲的。这个说，王大姑娘这么的。那个说王大姑娘那么着……说来说去，说得不成样子了。

说王大姑娘这样坏，那样坏，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东西。

说她说话的声音那么大，一定不是好东西。哪有姑娘家家的，大说大讲的。

有二伯说：

“好好的一个姑娘，看上了一个磨房的磨官，介个年头是啥年头！”

老厨子说：

“男子要长个粗壮，女子要长个秀气。没见过一个姑娘长得和一个抗大个的（抗工）似的。”

有二伯也就接着说：

“对呀！老爷像老爷，娘娘像娘娘，你没四月十八去逛过庙吗？那老爷庙上的老爷，威风八面，娘娘庙上的娘娘，温柔典雅。”

老厨子又说：

“哪有的勾当，姑娘家家的，打起水来，比个男子大丈夫还有力气。没见过，姑娘家家的那么大的力气。”

有二伯说：

“那算完，长的是一身穷骨头穷肉，那穿绸穿缎的她不去看，她看上了个灰秃秃的磨官。真是武大郎玩鸭子，啥人玩啥鸟。”

第二天，左邻右居的都晓得王大姑娘生了小孩了。

周三奶奶跑到我家来探听了一番，母亲说就在那草棚子里，让她去看。她说：

“哟哟！我可没那么大的工夫去看的，什么好勾当。”

西院的杨老太太听了风也来了。穿了一身浆得闪光发亮的蓝大布衫，头上扣着银扁方，手上戴着白铜的戒指。

一进屋，母亲就告诉她冯歪嘴子得了儿子了。杨老太太连忙就说：

“我可不是来探听他们那些猫三狗四的，我是来问问那广和银号的利息到底是大加一呢，还是八成？因为昨天西荒上的二小子打信来说，他老丈人要给一个亲戚拾几万吊钱。”

说完了，她庄庄严严地坐在那里。

我家的屋子太热，杨老太太一进屋来就把脸热的通红。母亲连忙打开了北边的那通气窗。

通气窗一开，那草棚子里的小孩的哭声就听见了，那哭声特别吵闹。

“听听啦，”母亲说，“这就是冯歪嘴子的儿子。”

“怎么的啦？那王大姑娘我看就不是个好东西，我就说，那姑娘将来好不了。”杨老太太说，“前些日子那姑娘忽然不见了，我就问她妈，‘你们大姑娘哪儿去啦？’她妈说，‘上她姥姥家去了。’一去去了这么久没回来，我就有点觉景。”

母亲说：

“王大姑娘夏天的时候常常哭，把眼圈都哭红了，她妈说她脾气大，跟她妈吵架气的。”

杨老太太把肩膀一抱说：

“气的，好大的气性，到今天都丢了人啦，怎么没气死呢。

“那姑娘不是好东西，你看她那双眼睛，多么大！我早就说过，这姑娘好不了。”

而后在母亲的耳朵上嘁嘁喳喳了一阵，又说又笑地走了。把她那原来到我家里来的原意，大概也忘了。她来是为了广和银号利息的问题，可是一直到走也没有再提起那广和银号来。

杨老太太，周三奶奶，还有同院住的那些粉房里的人，没有一个不说王大姑娘坏的。

说王大姑娘的眼睛长得不好，说王大姑娘的力气太大，说王大姑娘的辫子长得也太长。

5

这事情一发，全院子的人给王大姑娘做论的做论，做传的做传，还有给她做日记的。

做传的说，她从小就在外祖母家里养着，一天尽和男孩子在一块，没男没女。有一天她竟拿着烧火的叉子把她的表弟给打伤了。又是一天刮大风，她把外祖母的二十多个鸭蛋一次给偷着吃光了。又是一天她在河沟子里边采菱角，她自己采的少，她就把别人的菱角倒在她的筐里了，就说是她采的。说她强横得不得了，没有人敢去和她分辩，一分辩，她开口就骂，举手就打。

那给她做传的人，说着就好像看见过似的，说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的那天，王大姑娘因为外祖母少给了她一块肉吃，她就跟外祖母打了一仗，就跑回家里来了。

“你看看吧，她的嘴该多馋。”

于是四边听着的人，没有不笑的。

那给王大姑娘做传的人，材料的确搜集得不少。

自从团圆媳妇死了，院子里似乎寂寞了很长的一个时期，现在虽然不能说十分热闹，但大家都总要尽力地鼓吹一番。虽然不跳神打鼓，但也总应该给大家多少开一开心。

于是吹风的，把眼的，跑线的，绝对的不辞辛苦，在飘着白白的大雪的夜里，也就戴着皮帽子，穿着大毡靴，站在冯歪嘴子的窗户外边，在那里守候着，为的是偷听一点什么消息。若能听到一点点，哪怕针孔那么大一点，也总没有白挨冻，好作为第二天宣传的材料。

所以冯歪嘴子那门下在开初的几天，竟站着不少的探访员。

这些探访员往往没有受过教育，他们最喜欢造谣生事。

比方我家的老厨子出去探访了一阵，回家报告说：

“那草棚子才冷呢！五风楼似的，那小孩一声不响了，大概是冻死了，快去看热闹吧！”

老厨子举手舞脚的，他高兴得不得了。

不一会他又戴上了狗皮帽子，他又去探访了一阵，这一回他报告说：

“他妈的，没有死，那小孩还没冻死呢！还在娘怀里吃奶呢。”

这新闻发生的地点。离我家也不过五十步远，可是一经探访员们这一探访，事情本来的面目可就大大的两样了。

有的看了冯歪嘴子的炕上有一段绳头，于是就传说着冯歪嘴子要上吊。

这“上吊”的刺激，给人们的力量真是不小。女的戴上风帽，男的穿上毡靴，要来这里参观的，或是准备着来参观的人不知多少。

西院老杨家就有三十多口人，小孩不算在内，若算在内也有四十口了。就单说这三十多人若都来看上吊的冯歪嘴子，岂不把我家的那小草棚挤翻了吗？就说他家那些人中有的老的病的，不能够来，就说最低限度来上十个人吧。那么西院老杨家来十个，同院的老周家来三个——周三奶奶，周四婶子，周老婶子——外加周四婶子怀抱着一个孩子，周老婶子手里牵着个孩子——她们是有这样的习惯的——那么一共周家老少三辈总算五口了。

还有磨房里的漏粉匠、烧火的、跑街送货的等等，一时也数不清是几多人，总之这全院好看热闹的人也不下二三十。

还有前后街上的，一听了消息也少不了来了不少的。

“上吊。”为啥一个好好人，活着不愿意活，而愿意“上吊”呢？大家快去看看吧，其中必是趣味无穷，大家快去看看吧。

再说开开眼也是好的，反正也不是去看跑马戏的，又要花钱，又要买票。

所以呼兰河城里凡是一有跳井投河的，或是上吊的，那看热闹的人就特别多，我不知道中国别的地方是否这样，但在我的家乡确是这样的。

投了河的女人，被打捞上来了，也不赶快的埋，也不赶快的葬，摆在那里一两天，让大家围着观看。

跳了井的女人，从井里捞出来，也不赶快的埋，也不赶快的葬，好像国货展览会似的，热闹得车水马龙了。

其实那没有什么好看的，假若冯歪嘴子上了吊，那岂不是看了很害怕吗！

有一些胆小的女人，看了投河的，跳井的，三天五夜的不能睡觉。但是下次，一有这样的冤魂，她仍旧是去看的，看了回来就觉得那恶劣的印象就在眼前，于是又是睡觉不安，吃饭也不香。但是不去看，是不行的，第三次仍旧去看，哪怕去看了之后，心里觉得恐怖，而后再买一匹黄钱纸，一扎线香到十字路口上去烧了，向着那东西南北的大道磕上三个头，同时嘴里说：

“邪魔野鬼可不要上我的身哪，我这里香纸的也都打发过你们了。”

有的谁家的姑娘，为了去看上吊的，回来吓死了。听说不但看上吊的，就是看跳井的，也有被吓死的。吓出一场病来，千医百治的治不好，后来死了。

但是人们还是愿意看，男人也许特别胆子大，不害怕。

女人却都是胆小的多，都是乍着胆子看。

还有小孩，女人也把他们带来看，他们还没有长成为一个人，母亲就早把他们带来了，也许在这热闹的世界里，还是提早地演习着一点的好，免得将来对于跳井上吊太外行了。

有的探访员晓得了冯歪嘴子从街上买来了一把家常用的切菜的刀，于是就大放冯歪嘴子要自刎的空气。

6

冯歪嘴子，没有上吊，没有自刎，还是好好地活着。过了一年，他的孩子长大了。

过年我家杀猪的时候，冯歪嘴子还到我家里来帮忙的，帮着刮猪毛。到了晚上他吃了饭，喝了酒之后，临回去的时候，祖父说，让他带了几个大馒头去，他把馒头挟在腰里就走了。

人们都取笑着冯歪嘴子，说：

“冯歪嘴子有了大少爷了。”

冯歪嘴子平常给我家做一点小事，磨半斗豆子做小豆腐，或是推二斗上好的红黏谷，做黏糕吃，祖父都是招呼他到我家里来吃饭的。就在饭桌上，当着众人，老厨子就说：

“冯歪嘴子少吃两个馒头吧，留着馒头带给大少爷去吧……”

冯歪嘴子听了也并不难为情，也不觉得这是嘲笑他的话，他很庄严地说：

“他在家里有吃的，他在家里有吃的。”

等吃完了，祖父说：

“还是带上几个吧！”

冯歪嘴子拿起几个馒头来，往哪儿放呢？放在腰里，馒头太热。放在袖筒里怕掉了。

于是老厨子说：

“你放在帽兜子里啊！”

于是冯歪嘴子用帽兜着馒头回家去了。

东邻西舍谁家若是办了红白喜事，冯歪嘴子若也在席上的话，肉丸子一上来，别人就说：

“冯歪嘴子，这肉丸子你不能吃，你家里有大少爷的是不是？”

于是人们说着，就把冯歪嘴子应得的那一份的两个肉丸子，用筷子夹出来，放在冯歪嘴子旁边的小碟里。来了红烧肉，也是这么照办，来了干果碟，也是这么照办。

冯歪嘴子一点也感不到羞耻，等席散之后，用手巾包着，带回家来，给他的儿子吃了。

7

他的儿子也和普通的小孩一样，七个月出牙，八个月会爬，一年会走，两年会跑了。

夏天，那孩子浑身不穿衣裳，只戴着一个花肚兜，在门前的水坑里捉小蛤蟆。他的母亲坐在门前给他绣着花肚兜子。

他的父亲在磨房打着梆子，看管着小驴拉着磨。

8

又过了两三年，冯歪嘴子的第二个孩子又要出生了。冯歪嘴子欢喜得不得了，嘴都闭不上了。

在外边，有人问他：

“冯歪嘴子又要得儿子了？”

他呵呵呵。他故意的平静着自己。

他在家里边，他一看见他的女人端一个大盆，他就说：

“你这是干什么，你让我来拿不好么！”

他看见他的女人抱一捆柴火，他也这样阻止着她：

“你让我来拿不好么！”

可是那王大姐，却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苍白，她的眼睛更大了，她的鼻子也更尖了似的。冯歪嘴子说，过后多吃几个鸡蛋，好好养养就身子好起来了。

他家是快乐的，冯歪嘴子把窗子上挂了一张窗帘。这张白布是新从铺子里买来的。冯歪嘴子的窗子，三五年也没有挂过帘子，这是第一次。

冯歪嘴子买了二斤新棉花，买了好几尺花洋布，买了二三十个上好的鸡蛋。

冯歪嘴子还是照旧的拉磨，王大姐就剪裁着花洋布做成小小的衣裳。

二三十个鸡蛋，用小筐装着，挂在二梁上。每一开门开窗的，那小筐就在高处游荡着。

门口来一担挑卖鸡蛋的，冯歪嘴子就说：“你身子不好，我看还应该多吃几个鸡蛋。”

冯歪嘴子每次都想再买一些，但都被孩子的母亲阻止了，冯歪嘴子说：

“你从生了这小孩以来，身子就一直没养过来。多吃几个鸡蛋算什么呢！我多卖几斤黏糕就有了。”

祖父一到他家里去串门，冯歪嘴子就把这一套话告诉了祖父。他说：

“那个人才俭省呢，过日子连一根柴草也不肯多烧。要生小孩子，多吃一个鸡蛋也不肯。看着吧，将来会发家的……”

冯歪嘴子说完了，是很得意的。

9

七月一过去，八月乌鸦就来了。

其实乌鸦七月里已经来了，不过没有八月那样多就是了。

七月的晚霞，红得像火似的，奇奇怪怪的，老虎、大狮子、马头、狗群。这一些云彩，一到了八月，就都没有。那满天红洞洞的，那满天金黄的，满天绛紫的，满天朱砂色的云彩，一齐都没有了，无论早晨或黄昏，天空就再也没有它们了，就再也看不见它们了。

八月的天空是静悄悄的，一丝不挂。六月的黑云，七月的红云，都没有了。一进了八月雨也没有了，风也没有了。白天就是黄金的太阳，夜里就是雪白的月亮。

天气有些寒了，人们都穿起夹衣来。

晚饭之后，乘凉的人没有了。院子里显得冷清寂寞了许多。

鸡鸭都上架去了，猪也进了猪栏，狗也进了狗窝。院子里的蒿草，因为没有风，就都一动不动地站着，因为没有云，大昴星一出来就亮得和一盏小灯似的了。

在这样的一个夜里，冯歪嘴子的女人死了。第二天早晨，正遇着乌鸦的时候，就给冯歪嘴子的女人送殡了。

乌鸦是黄昏的时候，或黎明的时候才飞过。不知道这乌鸦从什么地方来，飞到什么地方去，但这一大群遮天蔽日的，吵着叫着，好像一大片黑云似的从远处来了，来到头上，不一会儿又过去了。终究过到什么地方去，也许大人知道，孩子们是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

听说那些乌鸦就过到呼兰河南岸那柳条林里去的，过到那柳条林里去做什么，所以我不大相信。不过那柳条林，乌烟瘴气的，不知那里有些什么，或者是过了那柳条林，柳条林的那边更是些个什么。站在呼兰河的这边，只见那乌烟瘴气的，有好几里路远的柳条林上，飞着白白的大鸟，除了那白白的大鸟之外，究竟还有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据说乌鸦就往那边过，乌鸦过到那边又怎样，又从那边究竟飞到什么地方去，这个人们不大知道了。

冯歪嘴子的女人是产后死的，传说上这样的女人死了，大庙不收，小庙不留，是将要成为游魂的。

我要到草棚子去看，祖父不让我去看。

我在大门口等着。

我看见了冯歪嘴子的儿子，打着灵头幡送他的母亲。

灵头幡在前，棺材在后，冯歪嘴子在最前边，他在最前边领着路向东大桥那边走去了。

那灵头幡是用白纸剪的，剪成络络网，剪成胡椒眼，剪成不少的轻飘飘的穗子，用一根杆子挑着，扛在那孩子的肩上。

那孩子也不哭，也不表示什么，只好像他扛不动那灵头幡，使他扛得非常吃力似的。

他往东边越走越远了。我在大门外看着，一直看着他走过了东大桥，几乎是看不见了，我还在那里看着。

乌鸦在头上呱呱地叫着。

过了一群，又一群，等我们回到了家里，那乌鸦还在天空里叫着。

10

冯歪嘴子的女人一死，大家觉得这回冯歪嘴子算完了。

扔下了两个孩子，一个四五岁，一个刚生下来。

看吧，看他可怎样办！

老厨子说：

“看热闹吧，冯歪嘴子又该喝酒了，又该坐在磨盘上哭了。”

东家西舍的也都说冯歪嘴子这回可非完不可了。那些好看热闹的人，都在准备着看冯歪嘴子的热闹。

可是冯歪嘴子自己，并不像旁观者眼中的那样地绝望，好像他活着还很有把握的样子似的，他没有感到绝望已经洞穿了他，因为他看见了他的两个孩子，他反而镇定下来。

他觉得在这世界上，他一定要生根的，要长得牢牢的。他不管他自己有这份能力没有，他看看别人也都是这样做的，他觉得他也应该这样做。

于是他照常地活在世界上，他照常地负着他那份责任。

于是他自己动手喂他那刚出生的孩子，他用筷子喂他，他不吃，他用调匙喂他。

喂着小的，带着大的，他该担水，担水，该拉磨，拉磨。

早晨一起来，一开门，看见邻人到井口去打水的时候，他总说一声：

“去挑水啦！”

若遇见了卖豆腐的，他也说一声：

“豆腐这么早出锅啦！”

他在这世界上他不知道人们都用绝望的眼光来看他，他不知道他已经处在了怎样的一种艰难的境地。他不知道他自己已经完了。他没有想过。

他虽然也有悲哀，他虽然也常常满满含着眼泪，但是他一看见他的大儿子会拉着小驴饮水了，他就立刻把那含着眼泪的眼睛笑了起来。

他说：

“慢慢地就中用了。”

他的小儿子，一天一天的喂着，越喂眼睛越大，胳臂，腿，越来越瘦。

在别人的眼里，这孩子非死不可。这孩子一直不死，大家都觉得惊奇。

到后来大家简直都莫名其妙了，对于冯歪嘴子的这孩子的不死，别人都起了恐惧的心理，觉得，这是可能的吗？这是世界上应该有的吗？

但是冯歪嘴子，一休息下来就抱着他的孩子。天太冷了，他就烘了一堆火给他烤着。那孩子刚一咧嘴笑，那笑得才难看呢，因为又像笑，又像哭。其实又不像笑，又不像哭，而是介乎两者之间的那么一咧嘴。

但是冯歪嘴子却欢得不得了了。

他说：

“这小东西会哄人了。”

或是：

“这小东西懂人事了。”

那孩子到了七八个月才会拍一拍掌，其实别人家的孩子到七八个月，都会爬了，会坐着了，要学着说话了。冯歪嘴子的孩子都不会，只会拍一拍掌，别的都不会。

冯歪嘴子一看见他的孩子拍掌，他就眉开眼笑的。

他说：

“这孩子眼看着就大了。”

那孩子在别人的眼睛里看来，并没有大，似乎一天更比一天小似的。因为越瘦那孩子的眼睛就越大，只见眼睛大，不见身子大，看起来好像那孩子始终也没有长似的。那孩子好像是泥做的，而不是孩子了，两个月之后，和两个月之前，完全一样。两个月之前看见过那孩子，两个月之后再看见，也绝不会使人惊讶，时间是快的，大人虽不见老，孩子却一天一天地不同。

看了冯歪嘴子的儿子，绝不会给人以时间上的观感。大人总喜欢在孩子的身上去触到时间。但是冯歪嘴子的儿子是不能给人这个满足的。因为两个月前看见过他那么大，两个月后看见他还是那么大，还不如去看后花园里的黄瓜，那黄瓜三月里下种，四月里爬蔓，五月里开花，五月末就吃大黄瓜。

但是冯歪嘴子却不是这样的看法，他看他的孩子是一天比一天大。

大的孩子会拉着小驴到井边上去饮水了。小的会笑了，会拍手了，会摇头了。给他东西吃，他会伸手来拿，而且小牙也长出来了。

微微地一咧嘴笑，那小白牙就露出来了。

尾声

呼兰河这小城里边，以前住着我的祖父，现在埋着我的祖父。

我生的时候，祖父已经六十多岁了，我长到四五岁，祖父就快七十了。我还没有长到二十岁，祖父就七八十岁了。祖父一过了八十，祖父就死了。

从前那后花园的主人，而今不见了。老主人死了，小主人逃荒去了。

那园里的蝴蝶、蚂蚱、蜻蜓，也许还是年年仍旧，也许现在完全荒凉了。

小黄瓜，大倭瓜，也许还是年年地种着，也许现在根本没有了。

那早晨的露珠是不是还落在花盆架上，那午间的太阳是不是还照着那大向日葵，那黄昏时候的红霞是不是还会一会儿工夫变出来一匹马来，一会儿工夫变出来一匹狗来，那么变着。

这一些不能想象了。

听说有二伯死了。

老厨子就是活着年纪也不小了。

东邻西舍也都不知怎样了。

至于那磨房里的磨官，至今究竟如何，则完全不晓得了。

以上我所写的并没有什么幽美的故事，只因他们充满我幼年的记忆，忘却不了，难以忘却，就记在这里了。

1940年12月20日香港完稿

生死场

一、麦场

一只山羊在大道边啮嚼榆树的根端。

城外一条长长的大道，被榆树荫蒙蔽着。走在大道中，像是走进一个动荡遮天的大伞。

山羊嘴嚼榆树皮，黏沫从山羊的胡子流延着。被刮起的这些黏沫，仿佛是胰子的泡沫，又像粗重浮游着的丝条；黏沫挂满羊腿。榆树显然是生了疮疖，榆树带着偌大的疤痕。山羊却睡在荫中，白囊一样的肚皮起起落落。

菜田里一个小孩慢慢地踱走。在草帽盖伏下，像是一棵大形菌类。捕蝴蝶吗？捉蚱虫吗？小孩在正午的太阳下。

很短时间以内，跌步的农夫也出现在菜田里。一片白菜的颜色有些相近山羊的颜色。

毗连着菜田的南端生着青穗的高粱的林。小孩钻入高粱之群里，许多穗子被撞着，从头顶坠下来。有时也打在脸上。叶子们交结着响，有时刺痛着皮肤。那里是绿色的甜味的世界，显然凉爽一些。时间不久，小孩子争着又走出最末的那棵植物。立刻太阳烧着他的头发，机灵的他把帽子扣起来，高空的蓝天遮覆住菜田上闪耀的阳光，没有一块行云。一株柳条的短枝，小孩夹在腋下，走路的他两腿膝盖远远的分开，两只脚尖向里勾着，勾得腿在抱着个盆样。跛脚的农夫早已看清是自己的孩子了，他远远地完全用喉音在问着：

“罗圈腿，唉呀！……不能找到？”

这个孩子的名字十分象征着他。他说：“没有。”

菜田的边道，小小的地盘，绣着野菜。经过这条短道，前面就是二里半的房窝，他家门前种着一株杨树，杨树翻摆着自己的叶子。每日二里半走在杨树下，总是听一听杨树的叶子怎样响；看一看杨树的叶子怎样摆动？杨树每天这样……他也每天停脚。今天是他第一次破例，什么他都忘记，只见跛脚跛得更深了！每一步像在踏下一个坑去。

土房周围，树条编做成墙，杨树一半荫影洒落到院中；麻面婆在荫影中洗濯衣裳。正午田圃间只留着寂静，惟有蝴蝶们为着花，远近的翩飞，不怕太阳烧毁它们的翅膀。一切都回藏起来，一只狗出寻着有荫的地方睡了！虫子们也回藏不鸣！

汗水在麻面婆的脸上，如珠如豆，渐渐浸着每个麻痕而下流。麻面婆不是一只蝴蝶，她生不出磷膀来，只有印就的麻痕。

两只蝴蝶飞戏着闪过麻面婆，她用湿的手把飞着的蝴蝶打下来，一个落到盆中溺死了！她的身子向前继续伏动，汗流到嘴了，她舐尝一点盐的味，汗流到眼睛的时候，那时非常辣，她急切用湿手揩拭一下，但仍不停的洗濯。她的眼睛好像哭过一样，揉擦出脏污可笑的圈子，若远看一点，那正合乎戏台上的丑角；眼睛大得那样可怕，比起牛的眼睛来更大，而且脸上也有不定的花纹。

土房的窗子，门，望去那和洞一样。麻面婆踏进门，她去找另一件要洗的衣服，可是在炕上，她抓到了日影，但是不能拿起，她知道她的眼睛是晕花了！好像在光明中忽然走进灭了灯的夜。她休息下来，感到非常凉爽。过一会在席子下面她抽出一条自己的裤子。她用裤子抹着头上的汗，一面走回树荫放着盆的地方，她把裤子也浸进泥浆去。

裤子在盆中大概还没有洗完，可是搭到篱墙上了！也许已经洗完？麻面婆的事是一件跟紧一件，有必要时，她放下一件又去做别的。

邻屋的烟筒，浓烟冲出，被风吹散着，布满全院，烟迷着她的眼睛了！她知道家人要回来吃饭，慌张着心弦，她用泥浆浸过的手去墙角拿茅草，她沾了满手的茅草，就那样，她烧饭，她的手从来没用清水洗过。她家的烟筒也冒着烟了。过了一会，她又出来取柴，茅草在手中，一半拖在地面，另一半在围裙下，她是拥着走。头发飘了满脸，那样，麻面婆是一只母熊了！母熊带着草类进洞。

浓烟遮住太阳，院一霎幽暗，在空中烟和云似的。

篱墙上的衣裳在滴水滴，蒸着污浊的气。全个村庄在火中窒息。午间的太阳权威着一切了！

“他妈的，给人家偷着走了吧？”

二里半跛脚厉害的时候，都是把屁股向后面斜着，跛出一定的角度来。他去拍一拍山羊睡觉的草棚，可是羊在哪里？

“他妈的，谁偷了羊……混账种子！”

麻面婆听着丈夫骂，她走出来凹着眼睛：

“饭晚啦吗？看你不回来，我就洗些个衣裳。”

让麻面婆说话，就像让猪说话一样，也许她喉咙组织法和猪相同，她总是发着猪声。

“唉呀！羊丢啦！我骂你那个傻老婆干什么？”

听说羊丢，她去扬翻柴堆，她记得有一次羊是钻过柴堆。但是，那在冬天，羊为着取暖。她没有想一想，六月天气，只有和她一样傻的羊才要钻柴堆取暖。她翻着，她没有想。全头发洒着一些细草，她丈夫想止住她，问她什么理由，她始终不说。她为着要作出一点奇迹，为着从这奇迹，今后要人看重她。表明她不傻，表明她的智慧是在必要的时节出现，于是像狗在柴堆上耍得疲乏了！手在扒着发间的草杆，她坐下来。她意外的感到自己的聪明不够用，她意外的对自己失望。

过了一会邻人们在太阳底下四面出发，四面寻羊；麻面婆的饭锅冒着气，但，她也跟在后面。

二里半走出家门不远，遇见罗圈腿，孩子说：

“爸爸，我饿！”

二里半说：“回家去吃饭吧！”

可是二里半转身时老婆和一捆稻草似的跟在后面。

“你这老婆，来干什么？领他回家去吃饭！”

他说着不停的向前跛走。

黄色的，近黄色的麦地只留下短短的根苗。远看来麦地使人悲伤。在麦地尽端，井边什么人在汲水。二里半一只手遮在眉上，东西眺望，他忽然决定到那井的地方，在井沿看下去，什么也没有，用井上汲水的桶子向水底深深的探试，什么也没有。最后，绞上水桶，他伏身到井边喝水，水在喉中有声，像是马在喝。

老王婆在门前草场上休息：

“麦子打得怎样啦？我的羊丢了！”

二里半青色的面孔为了丢羊更青色了！

咩……咩……咩？不是羊叫，寻羊的人叫。

林荫一排砖车经过，车夫们哗闹着。山羊的午睡醒转过来，它迷茫着用犄角在周身剔毛。为着树叶绿色的反映，山羊变成浅黄。卖瓜的人在道旁自己吃瓜。那一排砖车扬起浪般的灰尘，从林荫走上进城的大道。

山羊寂寞着，山羊完成了它的午睡，完成了它的树皮餐，而回家去了。山羊没有归家，它经过每棵高树，也听遍了每张叶子的唰鸣，山羊也要进城吗！它奔向进城的大道。

咩……咩……羊叫？不是羊叫，寻羊的人叫，二里半比别人叫出更大声，那不像羊叫，像是一条牛了！

最后，二里半和地邻动打，那样，他的帽子，像断了线的风筝，飘摇着下降，从他头上飘摇到远处。

“你踏碎了俺的白菜！你……你……”

那个红脸长人，像是魔王一样，二里半被打得眼睛晕花起来，他去抽拔身边的一棵小树；小树无由的被害了，那家的女人出来，送出一支搅酱缸的耙子，耙子滴着酱。

他看见耙子来了，拔着一棵小树跑回家去，草帽是那般孤独的丢在井边，草帽他不知戴了多少年头。

二里半骂着妻子：“混蛋，谁吃你的焦饭！”

他的面孔和马脸一样长。麻面婆惊惶着，带着愚蠢的举动，她知道山羊一定没能寻到。

过了一会，她到饭盆那里哭了！“我的……羊，我一天一天喂喂……大的，我抚摸着长起来的！”

麻面婆的性情不会抱怨。她一遇到不快时，或是丈夫骂了她，或是邻人与她拌嘴，就连小孩子们扰烦她时，她都是像一摊蜡消融下来。她的性情不好反抗，不好争斗，她的心像永远贮藏着悲哀似的，她的心永远像一块衰弱的白棉。她哭抽着，任意走到外面把晒干的衣裳摘进来，但她绝对没有心思注意到羊。

可是会旅行的山羊在草棚不断的搔痒，弄得板房的门扇快要掉落下来，门扇摔摆的响着。

下午了，二里半仍在炕上坐着。

“妈的，羊丢了就丢了吧！留着它不是好兆相！”

但是妻子不晓得养羊会有什么不好的兆相，她说：

“哼！那么白白地丢了？我一会去找，我想一定在高粱地里。”

“你还去找？你别找啦！丢就丢吧！”

“我能找到它呢！”

“唉呀，找羊会出别的事哩！”

他脑中回旋着挨打的时候：——草帽像断了线的风筝飘摇着下落，酱耙子滴着酱。快抓住小树，快抓住小树。……二里半心中翻着这不好的兆相。

他的妻子不知道这事。她朝向高粱地去了。蝴蝶和别的虫子热闹着，田地上有人工作。她不和田上的妇女们搭话，经过留着根的麦地时，她像微点的爬虫在那里。阳光比正午钝了些，虫鸣渐多了；蝶飞渐多了！

老王婆工作剩余的时间，尽是述说她无穷的命运。她的牙齿为着述说常常切得发响，那样她表示她的愤恨和潜怒。在星光下，她的脸纹绿了些，眼睛发青，她的眼睛是大的圆形。有时她讲到兴奋的话句，她发着嘎而没有曲折的直声。邻居的孩子们会说她是一头“猫头鹰”，她常常为着小孩子们说她“猫头鹰”而愤激：她想自己怎么会成个那样的怪物呢？像啐着一件什么东西似的，她开始吐痰。

孩子们的妈妈打了他们，孩子跑到一边去哭了！这时王婆她该终止她的讲话，她从窗洞爬进屋去过夜。但有时她并不注意孩子们哭，她不听见似地，她仍说着那一年麦子好；她多买了条牛，牛又生了小牛，小牛后来又怎样？……她的讲话总是有起有落；关于一条牛，她能有无量的言词：牛是什么颜色？每天要吃多少水草？甚至要说到牛睡觉是怎样的姿势。

但是今夜院中一个讨厌的孩子也没有，王婆领着两个邻妇，坐在一条喂猪的槽子上，她们的故事便流水一般地在夜空里延展开。

天空一些云忙走，月亮陷进云围时，云和烟样，和煤山样，快要燃烧似地。再过一会，月亮埋进云山，四面听不见蛙鸣；只是萤虫闪闪着。

屋里，像是洞里，响起鼾声来，布遍了的声波旋走了满院。天边小的闪光不住的在闪合。王婆的故事对比着天空的云：

“……一个孩子三岁了，我把她摔死了，要小孩子我会成了个废物。……那天早晨……我想一想！……早晨，我把她坐在草堆上，我去喂牛；草堆是在房后。等我想起孩子来，我跑去抱她，我看见草堆上没有孩子；看见草堆下有铁犁的时候，我知道，这是恶兆，偏偏孩子跌在铁犁一起，我以为她还活着呀！等我抱起来的时候……啊呀！”

一条闪光裂开来，看得清王婆是一个兴奋的幽灵。全麦田，高粱地菜圃，都在闪光下出现，妇人们被惶惑着，像是有什么冷的东西，扑向她们的脸去。闪光一过，王婆的话声又连续下去：

“……啊呀！……我把她丢到草堆上，血尽是向草堆上流呀！她的小手颤颤着，血在冒着汽从鼻子流出，从嘴也流出，好像喉管被切断了。我听一听她的肚子还有响；那和一条小狗给车轮轧死一样。我也亲眼看过小狗被车轮轧死，我什么都看过。这庄上的谁家养小孩，一遇到孩子不能养下来，我就去拿着钩子，也许用那个掘菜的刀子，把孩子从娘的肚里硬搅出来。孩子死，不算一回事，你们以为我会暴跳着哭吧？我会嚎叫吧？起先我心也觉得发颤，可是我一看见麦田在我眼前时，我一点都不后悔，我一滴眼泪都没淌下。以后麦子收成很好，麦子是我割倒的，在场上一粒一粒我把麦子拾起来，就是那年我整个秋天没有停脚，没讲闲话，像连口气也没得喘似的，冬天就来了！到冬天我和邻人比着麦粒，我的麦粒是那样大呀！到冬天我的背曲得有些厉害，在手里拿着大的麦粒。可是，邻人的孩子却长起来了！……到那时候，我好像忽然才想起我的小钟。”

王婆推一推邻妇，荡一荡头：

“我的孩子小名叫小钟呀！……我接连着煞苦了几夜没能睡，什么麦粒？从那时起，我连麦粒也不怎样看重了！就是如今，我也不把什么看重。那时我才二十几岁。”

闪光相连起来，能言的幽灵默默坐在闪光中。邻妇互望着，感到有些寒冷。

狗在麦场张狂着咬过去，多云的夜什么也不能告诉人们。忽然一道闪光，看见的黄狗卷着尾巴向二里半叫去，闪光一过，黄狗又回到麦堆，草茎折动出细微的声音。

“三哥不在家里？”

“他睡着哩！”王婆又回到她的默默中，她的答话像是从一个空瓶子或是从什么空的东西发出。猪槽上她一个人化石一般地留着。

“三哥！你又和三嫂闹嘴吗？你常常和她闹嘴，那会坏了平安的日子的。”

二里半，能宽容妻子，以他的感觉去衡量别人。

赵三点起烟火来，他红色的脸笑了笑：“我没和谁闹嘴哩！”

二里半他从腰间解下烟袋，从容着说：

“我的羊丢了！你不知道吧？它又走了回来。要替我说出买主去，这条羊留着不是什么好的兆相。”

赵三用粗嘎的声音大笑，大手和红色脸在闪光中伸现出来：

“哈……哈，倒不错，听说你的帽子飞到井边团团转呢！”

忽然二里半又看见身边长着一棵小树，快抓住小树，快抓住小树。他幻想终了，他知道被打的消息是传布出来，他捻一捻烟灰，解辩着说：

“那家子不通人情，哪有丢了羊不许找的勾当？她硬说踏了她的白菜，你看，我不能和她动打。”

摇一摇头，受着辱一般的冷没下去，他吸烟管，切心地感到羊不是好兆相，羊会伤着自己的脸面。

来了一道闪光，大手的高大的赵三，从炕沿站起，用手掌擦着眼睛。他忽然响叫：

“怕是要落雨吧！——坏啦！麦子还没打完，在场上堆着！”

赵三感到养牛和种地不足，必须到城里去发展。他每日进城，他渐渐不注意麦子，他梦想着另一桩有望的事业。

“那老婆，怎不去看麦子？麦一定要给水冲走呢？”

赵三习惯的总以为她会坐在院心，闪光更来了！雷响，风声。一切翻动着黑夜的村庄。

“我在这里呀！到草棚拿席子来，把麦子盖起吧！”

喊声在有闪光的麦场响起，声音像碰着什么似的，好像在水上响出，王婆又震动着喉咙：“快些，没有用的，睡觉睡昏啦！你是摸不到门啦！”

赵三为着未来的大雨所恐吓，没有同她拌嘴。

高粱地像要倒折，地端的榆树吹啸起来，有点像金属的声音，为着闪的原故，全庄忽然裸现，忽然又沉埋下去。全庄像是海上浮着的泡沫。邻家和距离远一点的邻家有孩子的哭声，大人在嚷吵，什么酱缸没有盖啦！驱赶着鸡雏啦！种麦田的人家嚷着麦子还没有打完啦！农家好比鸡笼，向着鸡笼投下火去，鸡们会翻腾着。

黄狗在草堆开始做窝，用腿扒草，用嘴扯草。王婆一边颤动，一边手里拿着耙子。

“该死的，麦子今天就应该打完，你进城就不见回来，麦子算是可惜啦！”

二里半在电光中走近家门，有雨点打下来，在植物的叶子上稀疏的响着。雨点打在他的头上时，他摸一下头顶而没有了草帽。关于草帽，二里半一边走路一边怨恨山羊。

早晨了，雨还没有落下。东边一道长虹悬起来；感到湿的气味的云掠过人头，东边高粱头上，太阳走在云后，那过于艳明，像红色的水晶，像红色的梦。远看高粱和小树林一般森严着；村家在早晨趁着气候的凉爽，各自在田间忙。

赵三门前，麦场上小孩子牵着马，因为是一条年青的马，它跳着荡着尾巴跟它的小主人走上场来。小马欢喜用嘴撞一撞停在场上的“石磙”，它的前腿在平滑的地上跺打几下，接着它必然像索求什么似的叫起不很好听的声来。

王婆穿的宽袖的短袄，走上平场。她的头发毛乱而且绞卷着。朝晨的红光照着她，她的头发恰像田上成熟的玉米缨穗，红色并且蔫卷。

马儿把主人呼唤出来，它等待给它装置“石磙”，“石磙”装好的时候，小马摇着尾巴，不断的摇着尾巴，它十分驯顺和愉快。

王婆摸一摸席子潮湿一点，席子被拉在一边了；孩子跑过去，帮助她，麦穗布满平场，王婆拿着耙子站到一边。小孩欢跑着立到场子中央，马儿开始转跑。小孩在中心地点也是转着。好像画圆周时用的圆规一样，无论马儿怎样跑，孩子总在圆心的位置。因为小马发疯着，飘扬着跑，它和孩子一般地贪玩，弄得麦穗溅出场外。王婆用耙子打着马，可是走了一会它游戏够了，就和厮耍着的小狗需要休息一样，休息下来。王婆着了疯一般地又挥着耙子，马暴跳起来，它跑了两个圈子，把“石磙”带着离开铺着麦穗的平场；并且嘴里咬嚼一些麦穗。系住马勒带的孩子挨着骂：

“呵！你总偷着把它拉上场，你看这样的马能打麦子吗？死了去吧！别烦我吧！”

小孩子拉马走出平场的门，到马槽子那里，去拉那个老马。把小马束好在杆子间。老马差不多完全脱了毛，小孩子不爱它，用勒带打着它走，可是它仍和一块石头或是一棵生了根的植物那样不容搬运。老马是小马的妈妈，它停下来，用鼻头偎着小马肚皮间破裂的流着血的伤口。小孩子看见他爱的小马流血，心中惨惨的眼泪要落出来，但是他没能晓得母子之情，因为他还没能看见妈妈，他是私生子。脱着光毛的老动物，催逼着离开小马，鼻头染着一些血，走上麦场。

村前火车经过河桥，看不见火车，听见隆隆的声响。王婆注意着旋上天空的黑烟。前村的人家，驱着白菜车去进城，走过王婆的场子时，从车上抛下几个柿子来，一面说：“你们是不种柿子的，这是贱东西，不值钱的东西，麦子是发财之道呀！”驱着车子的青年结实的汉子过去了，鞭子甩响着。

老马看着墙外的马不叫一声，也不响鼻子。小孩去拿柿子吃，柿子还不十分成熟，半青色的柿子，永远被人们摘取下来。

马静静地停在那里，连尾巴也不甩摆一下，也不去用嘴触一触石磙，就连眼睛它也不远看一下，同时它也不怕什么工作，工作来的时候，它就安心去开始；一些绳锁束上身时，它就跟住主人的鞭子。主人的鞭子很少落到它的皮骨，有时它过分疲惫而不能支持，行走过分缓慢；主人打了它，用鞭子，或是用别的什么，但是它并不暴跳，因为一切过去的年代规定了它。

麦穗在场上渐渐不成形了！

“来呀！在这儿拉一会马呀！平儿！”

“我不愿意和老马在一起，老马整天像睡着。”

平儿囊中带着柿子走到一边去吃，王婆怨怒着：

“好孩子呀！我管不好你，你还有爹哩！”

平儿没有理谁，走出场子，向着东边种着花的地端走去。他看着红花，吃着柿子走。

灰色的老幽灵暴怒了：“我去唤你的爹爹来管教你呀！”

她像一支灰色的大鸟走出场去。

清早的叶子们！树的叶子们，花的叶子们，闪着银珠了！太阳不着边际地圆轮在高粱稞的上端，左近的家屋在预备早饭了。

老马自己在滚压麦穗，勒带在嘴下拖着，它不偷食麦粒，它不走脱了轨，转过一个圈，再转过一个圈，绳子和皮条有次序的向它光皮的身子摩擦，老动物自己无声地动在那里。

种麦的人家，麦草堆得高涨起来了！福发家的草堆也涨过墙头。福发的女人吸起烟管。她是健壮而短小，烟管随意冒着烟；手中的耙子，不住的耙在平场。

侄儿打着鞭子行经在前面的林荫，静静悄悄的他唱着寂寞的歌；她为歌声感动了！耙子快要停下来，歌声仍起在林端：

“昨晨落着毛毛雨……小姑娘，披蓑衣……小姑娘……去打鱼。”

二、菜圃

菜圃上寂寞的大红的西红柿，红着了。小姑娘们摘取着柿子，大红大红的柿子，盛满她们的筐篮；也有的在拔青萝卜、红萝卜。

金枝听着鞭子响，听着口哨响，她猛然站起来，提好她的筐子惊惊怕怕地走出菜圃。在菜田东边，柳条墙的那个地方停下，她听一听口笛渐渐远了！鞭子的响声与她隔离着了！她忍耐着等了一会，口笛婉转地从背后的方向透过来；她又将与他接近着了！菜田上一些女人望见她，远远的呼唤：

“你不来摘柿子，干什么站到那儿？”

她摇一摇她成双的辫子，她大声摆着手说：“我要回家了！”

姑娘假装着回家，绕过人家的篱墙，躲避一切菜田上的眼睛，朝向河湾去了。筐子挂在腕上，摇摇搭搭。口笛不住地在远方催逼她，仿佛她是一块被引的铁跟住了磁石。

静静的河湾有水湿的气味，男人等在那里。

五分钟过后，姑娘仍和小鸡一般，被野兽压在那里。男人着了疯了！他的大手敌意一般地捉紧另一块肉体，想要吞食那块肉体，想要破坏那块热的肉。尽量地充涨了血管，仿佛他是在一条白的死尸上面跳动，女人赤白的圆形的腿子，不能盘结住他。于是一切音响从两个贪婪着的怪物身上创造出来。

迷迷荡荡的一些花穗颤在那里，背后的长茎草倒折了！不远的地方打柴的老人在割野草。他们受着惊扰了，发育完强的青年的汉子，带着姑娘，像猎犬带着捕捉物似的，又走下高粱地去。他的手是在姑娘的衣裳下面展开着走。

吹口哨，响着鞭子，他觉得人间是温存而愉快的。他的灵魂和肉体完全充实着，婶婶远远地望见他，走近一点，婶婶说：

“你和那个姑娘又遇见吗？她真是个好姑娘。……唉……唉！”

婶婶像是烦躁一般紧紧靠住篱墙。侄儿向她说：

“婶婶你唉唉什么呢？我要娶她哩！”

“唉……唉……”

婶婶完全悲伤下去，她说：

“等你娶过来，她会变样，她不和原来一样，她的脸是青白色；你也再不把她放在心上，你会打骂她呀！男人们心上放着女人，也就是你这样的年纪吧！”

婶婶表示出她的伤感，用手按住胸膛，她防止着心脏起什么变化，她又说：

“那姑娘我想该有了孩子吧？你要娶她，就快些娶她。”

侄儿回答：“她娘还不知道哩！要寻一个做媒的人。”

牵着一条牛，福发回来。婶婶望见了，她急旋着走回院中，假意收拾柴栏。叔叔到井边给牛喝水，他又拉着牛走了！婶婶好像小鼠一般又抬起头来，又和侄儿讲话：

“成业，我对你告诉吧！年青的时候，姑娘的时候，我也到河边去钓鱼，九月里落着毛毛雨的早晨，我披着蓑衣坐在河沿，没有想到，我也不愿意那样；我知道给男人做老婆是坏事，可是你叔叔，他从河沿把我拉到马房去，在马房里，我什么都完啦！可是我心也不害怕，我欢喜给你叔叔做老婆。这时节你看，我怕男人，男人和石块一般硬，叫我不敢触一触他。”

“你总是唱什么落着毛毛雨，披蓑衣去打鱼……我再也不愿听这曲子，年轻人什么也不可靠，你叔叔也唱这曲子哩！这时他再也不想从前了！那和死过的树一样不能再活。”

年轻的男人不愿意听婶婶的话，转走到屋里，去喝一点酒。他为着酒，大胆把一切告诉了叔叔。福发起初只是摇头，后来慢慢地问着：

“那姑娘是十七岁吗？你是二十岁。小姑娘到咱们家里，会做什么活计？”

争夺着一般的，成业说：

“她长得好看哩！她有一双亮油油的黑辫子。什么活计她也能做，很有力气呢！”

成业的一些话，叔叔觉得他是喝醉了，往下叔叔没有说什么，坐在那里沉思过一会，他笑着望着他的女人：

“啊呀……我们从前也是这样哩！你忘记吗？那些事情，你忘记了吧！……哈……哈，有趣的呢，回想年青真有趣的哩。”

女人想过去拉着福发的臂，去妩媚他。但是没有动，她感到男人的笑脸不是从前的笑脸，她心中被他无数生气的面孔充塞住，她没有动，她笑一下赶忙又把笑脸收了回去。她怕笑得时间长，会要挨骂。男人叫把酒杯拿过去，女人听了这话，听了命令一般把杯子拿给他。于是丈夫也昏沉的睡在炕上。

女人悄悄地蹑着脚走出了，停在门边，她听着纸窗在耳边鸣，她完全无力，完全灰色下去。场院前，蜻蜓们闹着向日葵的花。但这与年青的妇人绝对隔碍着。

纸窗渐渐地发白，渐渐可以分辨出窗棂来了！进过高粱地的姑娘一边幻想着一边哭，她是那样的低声，还不如窗纸的鸣响。

她的母亲翻转身时，哼着，有时也锉响牙齿。金枝怕要挨打，连在黑暗中把眼泪也拭得干净。老鼠一般的整夜好像睡在猫的尾巴下。通夜都是这样，每次母亲翻动时，像爆裂一般地，向自己的女儿的枕头的地方骂了一句：

“该死的！”

接着她便要吐痰，通夜是这样，她吐痰，可是她并不把痰吐到地上；她愿意把痰吐到女儿的脸上。这次转身她什么也没有吐，也没骂。

可是清早，当女儿梳好头辫，要走上田的时候，她疯着一般夺下她的筐子：

“你还想摘柿子吗？金枝，你不像摘柿子吧？你把筐子都丢啦！我看你好像一点心肠也没有，打柴的人幸好是朱大爷，若是别人拾去还能找出来吗？若是别人拾得了筐子，名声也不能好听哩！福发的媳妇，不就是在河沿坏的事吗？全村就连孩子们也是传说。唉！……那是怎样的人呀？以后婆家也找不出去。她有了孩子，没法做了福发的老婆，她娘为这事羞死了似的，在村子里见人，都不能抬起头来。”

母亲看着金枝的脸色马上苍白起来，脸色变成那样脆弱。母亲以为女儿可怜了，但是她没晓得女儿的手从她自己的衣裳里边偷偷地按着肚子，金枝感到自己有了孩子一般恐怖。母亲说：

“你去吧！你可再别和小姑娘们到河沿去玩，记住，不许到河边去。”

母亲在门外看着姑娘走，她没立刻转回去，她停住在门前许多时间，眼望着姑娘加入田间的人群。母亲回到屋中一边烧饭，一边叹气，她体内像染着什么病患似的。

农家每天从田间回来才能吃早饭。金枝走回来时，母亲看见她手在按着肚子：

“你肚子疼吗？”

她被惊着了，手从衣裳里边抽出来，连忙摇着头：“肚子不疼。”

“有病吗？”

“没有病。”

于是她们吃饭。金枝什么也没有吃下去，只吃过粥饭就离开饭桌了！母亲自己收拾了桌子说：

“连一片白菜叶也没吃呢！你是病了吧？”

等金枝出门时，母亲呼唤着：

“回来，再多穿一件夹袄，你一定是着了寒，才肚子疼。”

母亲加一件衣服给她，并且又说：

“你不要上地吧？我去吧！”

金枝一面摇着头走了！披在肩上的母亲的小袄没有扣钮子，被风吹飘着。

金枝家的一片柿地，和一个院宇那样大的一片。走进柿地嗅到辣的气味，刺人而说不定是什么气味。柿秧最高的有两尺高，在枝间挂着金红色的果实。每棵，每棵挂着许多，也挂着绿色或是半绿色的一些。除了另一块柿地和金枝家的柿地连接着，左近全是菜田了！八月里人们忙着扒土豆；也有的砍着白菜，装好车子进城去卖。

二里半就是种菜田的人。麻面婆来回地搬着大头菜，送到地端的车子上。罗圈腿也是来回向地端跑着，有时他抱了两棵大型的圆白菜，走起来两臂像是架着两块石头样。

麻面婆看见身旁别人家的倭瓜红了。她看一下，近处没有人，起始把靠菜地长着的四个大倭瓜都摘落下来了。两个和小西瓜一样大的，她叫孩子抱着。罗圈腿脸累得涨红和倭瓜一般红，他不能再抱动了！两臂像要被什么压掉一般。还没能到地端，刚走过金枝身旁，他大声求救似的：

“爹呀，西……西瓜快要摔啦，快要摔碎啦！”

他着忙把倭瓜叫西瓜。菜田许多人，看见这个孩子都笑了！凤姐望着金枝说：

“你看这个孩子，把倭瓜叫成西瓜。”

金枝看了一下，用面孔无心的笑了一下。二里半走过来，踢了孩子一脚，两个大的果实坠地了！孩子没有哭，发愕地站到一边。二里半骂他：

“混蛋，狗娘养的，叫你抱白菜，谁叫你摘倭瓜啦！……”

麻面婆在后面走着，她看到儿子遇了事，她巧妙地弯下身去，把两个更大的倭瓜丢进柿秧中。谁都看见她做这种事，只是她自己感到巧妙。二里半问她：

“你干的吗？糊涂虫！错非你……”

麻面婆哆嗦了一下，口齿比平常更不清楚了：“……我没……”

孩子站在一边尖锐地嚷着：“不是你摘下来叫我抱着送上车的吗？不认账！”

麻面婆她使着眼神，她急得要说出口来：“我是偷的呢！该死的……别嚷叫啦，要被人抓住啦！”

平常最没有心肠看热闹的，不管田上发生了什么事，也沉埋在那里的娘们，现在也来围住她们了！这里好像唱着武戏，戏台上耍着他们一家三人。二里半骂着孩子：

“他妈的混账，不能干活，就能败坏，谁叫你摘倭瓜？”

罗圈腿那个孩子，一点也不服气地跑过去，从柿秧中把倭瓜滚弄出来了！大家都笑了，笑声超过人头。可是金枝好像患着传染病的小鸡一般，眨着眼睛蹲在柿秧下，她什么也没有理会，她逃出了眼前的世界。

二里半气愤得几乎不能呼吸，等他说出“倭瓜”是自家种的，为着留种子的时候，麻面婆站在那里才松了一口气。她以为这没有什么过错，偷摘自己的倭瓜。她仰起头来向大家表白：“你们看，我不知道，实在不知道倭瓜是自家的呢！”

麻面婆不管自己说话好笑不好笑，挤过人围，结果把倭瓜抱到车子那里。于是车子走向进城的大道，弯腿的孩子拐拐歪歪跑在后面。马，车，人渐渐消失在道口了！

田间不断地讲着偷菜棵的事。关于金枝也起着流言：

“那个丫头也算完啦！”

“我早看她起了邪心，看她摘一个柿子要半天工夫；昨天把柿筐都忘在河沿！”

“河沿不是好人去的地方。”

凤姐身后，两个中年的妇人坐在那里扒胡萝卜。可是议论着，有时也说出一些淫污的话，使凤姐不大明白。

金枝的心总是悸动着，时间像蜘蛛缕着丝线那样绵长，心境坏到极点。金枝脸色脆弱朦胧得像罩着一块面纱，她听一听口哨还没有响。辽阔的可以看到福发家的围墙，可是她心中的哥儿却永不见出来。她又继续摘柿子，无论青色的柿子她也摘下。她没能注意到柿子的颜色，并且筐子也满着了！她不把柿子送回家去，一些杂色的柿子被她散乱地铺了满地。那边又有女人故意大声议论她：

“上河沿去跟男人，没羞的，男人扯开她的裤子……”

金枝关于跟前的一切景物和声音，她忽略过去；她把肚子按得那样紧，仿佛肚子里面跳动了！忽然口哨传来了！她站起来，一个柿子被踏碎，像是被踏碎的蛤蟆一样，发出水声。她被跌倒了，口哨也跟着消灭了！以后无论她怎样听，口哨也不再响了。

金枝和男人接触过三次：第一次还是在两个月以前，可是那时母亲什么也不知道，直到昨天筐子落到打柴人手里，母亲算是渺渺茫茫地猜度着一些。

金枝过于痛苦了，觉得肚子变成个可怕的怪物，觉得里面有一块硬的地方，手按得紧些，硬的地方更明显。等她确信肚子里有了孩子的时候，她的心立刻发呕一般颤嗦起来，她被恐怖把握着了。奇怪的，两个蝴蝶叠落着贴落在她的膝头。金枝看着这邪恶的一对虫子而不拂去它。金枝仿佛是米田上的稻草人。

母亲来了，母亲的心远远就系在女儿的身上。可是她安静地走来，远看她的身体几乎呈出一个完整的方形，渐渐可以辨得出她尖形的脚在袋口一般的衣襟下起伏的动作。在全村的老妇人中什么是她的特征呢？她发怒和笑着一般，眼角集着愉快的多形的纹绉。嘴角也完全愉快着，只是上唇有些差别，在她真正愉快的时候，她的上唇短了一些。在她生气的时候，上唇特别长，而且唇的中央那一小部分尖尖的，完全像鸟雀的嘴。

母亲停住了。她的嘴是显着她的特征，——全脸笑着，只是嘴和鸟雀的嘴一般。因为无数青色的柿子惹怒她了！金枝在沉想的深渊中被母亲踢打了：

“你发傻了吗？啊……你失掉了魂啦？我撕掉你的辫子……”

金枝没有挣扎，倒了下来。母亲和老虎一般捕住自己的女儿。金枝的鼻子立刻流血。

她小声骂她，大怒的时候她的脸色更畅快笑着，慢慢地掀着尖唇，眼角的线条更加多的组织起来。

“小老婆，你真能败毁。摘青柿子。昨夜我骂了你，不服气吗？”

母亲一向是这样，很爱护女儿，可是当女儿败坏了菜棵，母亲便去爱护菜棵了。农家无论是菜棵，或是一株茅草也要超过人的价值。

该睡觉的时候了！火绳从门边挂手巾的铁线上倒垂下来，屋中听不着一个蚊虫飞了！夏夜每家挂着火绳。那绳子缓慢而绵长的燃着。惯常了，那像庙堂中燃着的香火，沉沉的一切使人无所听闻，渐渐催人入睡。艾蒿的气味渐渐织入一些疲乏的梦魂去。蚊虫被艾蒿烟驱走。金枝同母亲还没有睡的时候，有人来在窗外，轻慢的咳嗽着。

母亲忙点灯火，门响开了！是二里半来了。无论怎样母亲不能把灯点着，灯芯处爆着火的炸响，母亲手中举着一枝火柴，把小灯举得和眉头一般高，她说：

“一点点油也没有了呢！”

金枝到外房去倒油。这个时间，他们谈说一些突然的事情。母亲关于这事惊恐似的，坚决的，感到羞辱一般的荡着头：

“那是不行，我的女儿不能配到那家子人家。”

二里半听着姑娘在外房盖好油罐子的声音，他往下没有说什么。金枝站在门限向妈妈问：“豆油没有了，装一点水吧？”

金枝把小灯装好，摆在炕沿。燃着了！可是二里半到她家来的意义是为着她，她一点不知道。二里半为着烟袋向倒悬的火绳取火。

母亲，手在按住枕头，她像是想什么，两条直眉几乎相连起来。女儿在她身边向着小灯垂下头。二里半的烟火每当他吸过了一口便红了一阵。艾蒿烟混加着烟叶的气味，使小屋变做地下的窖子一样黑重！二里半作窘一般地咳嗽了几声。金枝把流血的鼻子换上另一块棉花。因为没有言语，每个人起着微小的潜意识的动作。

就这样坐着，灯火又响了。水上的浮油烧尽的时候，小灯又要灭，二里半沉闷着走了！二里半为人说媒被拒绝，羞辱一般地走了。

中秋节过去，田间变成残败的田间；太阳的光线渐渐从高空忧郁下来，阴湿的气息在田间到处撩走。南部的高粱完全睡倒下来，接接连连地望去，黄豆秧和揉乱的头发一样蓬蓬在地面，也有的地面完全拔秃似的。

早晨和晚间都是一样，田间憔悴起来。只见车子，牛车和马车轮轮滚滚地载满高粱的穗头，和大豆的秆秧。牛们流着口涎愚直地挂下着，发出响动的车子前进。

福发的侄子驱着一条青色的牛，向自家的场院载拖高粱。他故意绕走一条曲道，那里是金枝的家门，他心胀裂一般的惊慌，鞭子于是响起来了。

金枝放下手中红色的辣椒，向母亲说：

“我去一趟茅屋。”

于是老太太自己串辣椒，她串辣椒和纺织一般快。

金枝的辫子毛毛着，脸是完全充了血。但是她患着病的现象，把她变成和纸人似的，像被风飘着似的出现房后的围墙。

你害病吗？倒是为什么呢？但是成业是乡村长大的孩子，他什么也不懂得问。他丢下鞭子，从围墙宛如飞鸟落过墙头，用腕力掳住病的姑娘，把她压在墙角的灰堆上，那样他不是想要接吻她，也不是想要热情的讲些情话，他只是被本能支使着想动作一切。金枝打厮着一般的说：

“不行啦！娘也许知道啦，怎么媒人还不见来？”

男人回答：

“嗳，李大叔不是来过吗？你一点不知道！他说你娘不愿意。明天他和我叔叔一道来。”

金枝按着肚子给他看，一面摇头：“不是呀！……不是呀！你看到这个样子啦！”

男人完全不关心，他小声响起：“管他妈的，活该愿意不愿意，反正是干啦！”

他的眼光又失常了，男人仍被本能不停的要求着。

母亲的咳嗽声，轻轻的从薄墙透出来。墙外青牛的角上挂着秋空的游丝。

母亲和女儿在吃晚饭，金枝呕吐起来，母亲问她：“你吃了苍蝇吗？”

她摇头，母亲又问：“是着了寒吧！怎么你总有病呢？你连饭都咽不下去。不是有痨病啦？”

母亲说着去按女儿的腹部，手在夹衣上来回的摸了阵。手指四张着在肚子上思索了又思索：

“你有了痨病吧！肚子里有一块硬呢！有痨病人的肚子才是硬一块。”

女儿的眼泪要垂流一般地挂到眼毛的边缘，最后滚动着从眼毛滴下来了！就是在夜里，金枝也起来到外边去呕吐，母亲迷蒙中听着叫娘的声音。窗上的月光差不多和白昼一般明，看得清金枝的半身拖在炕下，另半身是弯在枕上，头发完全埋没着脸面。等母亲拉她手的时候，她抽扭着说起：

“娘……把女儿嫁给福发的侄子吧！我肚里不是……病，是……”

到这样时节母亲更要打骂女儿了吧？可不是那样，母亲好像本身有了罪恶，听了这话，立刻麻木着了，很长的时间她像不存在一样。过了一刻母亲用她从不用过温和的声调说：

“你要嫁过去吗？二里半那天来说媒，我是顶走他的，到如今这事怎么办呢？”

母亲似乎是平息了一下，她又想说，但是泪水塞住了她的嗓子，像是女儿窒息了她的生命似的，好像女儿把她羞辱死了！

三、老马走进屠场

老马走上进城的大道，“私宰场”就在城门的东边。那里的屠刀正张着，在等待这个残老的动物。

老王婆不牵着她的马儿，在后面用一条短枝驱着它前进。

大树林子里有黄叶回旋着，那是些呼叫着的黄叶。望向林子的那端，全林的树棵，仿佛是关落下来的大伞。凄沉的阳光，晒着所有的秃树。田间望遍了远近的人家。深秋的田地好像没有感觉的光了毛的皮带，远近平铺着。夏季埋在植物里的家屋，现在明显的好像突出地面一般，好像新从地面突出。

深秋带来的黄叶，赶走了夏季的蝴蝶。一张叶子落到王婆的头上，叶子是安静的伏贴在那里。王婆驱着她的老马，头上顶着飘落黄叶；老马，老人，配着一张老的叶子，他们走在进城的大道。

道口渐渐看见人影，渐渐看见那个人吸烟，二里半迎面来了。他长形的脸孔配起摆动的身子来，有点像一个驯顺的猿猴。他说：“唉呀！起得太早啦！进城去有事吗？怎么驱着马进城，不装车粮拉着？”

振一振袖子，把耳边的头发向后抚弄一下，王婆的手颤抖着说了：“到日子了呢！下汤锅去吧！”王婆什么心情也没有，她看着马在吃道旁的叶子，她用短枝驱着又前进了。

二里半感到非常悲痛。他痉挛着了。过了一个时刻转过身来，他赶上去说“下汤锅是下不得的，……下汤锅是下不得……”但是怎样办呢？二里半连半句语言也没有了！他扭歪着身子跨到前面，用手摸一摸马儿的鬃发。老马立刻响着鼻子了！它的眼睛哭着一般，湿润而模糊。悲伤立刻掠过王婆的心孔，哑着嗓子，王婆说：“算了吧！算了吧！不下汤锅，还不是等着饿死吗？”

深秋秃叶的树，为了惨厉的风变，脱去了灵魂一般吹啸着。马行在前面，王婆随在后面，一步一步屠场近着了，一步一步风声送着老马归去。

王婆她自己想着，一个人怎么变得这样厉害？年青的时候，不是常常为着送老马或是老牛进过屠场吗？她颤寒起来，幻想着屠刀要像穿过自己的背脊，于是，手中的短枝脱落了！她茫然晕昏地停在道旁，头发舞着好像个鬼魂样。等她重新拾起短枝来，老马不见了！它到前面小水沟的地方喝水去了！这是它最末一次饮水吧！老马需要饮水，它也需要休息，在水沟旁倒卧下来了！它慢慢呼吸着。王婆用低音，慈和的音调呼唤着：“起来吧！走进城去吧，有什么法子呢？”马仍然仰卧着。王婆看一看日午了，还要赶回去烧午饭，但，任她怎样拉缰绳，马仍是没有移动。

王婆恼怒着了，她用短枝打着它起来。虽是起来，老马仍然贪恋着小水沟。王婆因为苦痛的人生，使她易于暴怒，树枝在马儿的脊骨上断成半截。

又安然走在大道上了！经过一些荒凉的家屋，经过几座颓废的小庙。一个小庙前躺着个死了的小孩，那是用一捆谷草束扎着的。孩子小小的头顶露在外面，可怜的小脚从草梢直伸出来。他是谁家的孩子睡在这旷野的小庙前？

屠场近着了，城门就在眼前，王婆的心更翻着不停了。

五年前它也是一匹年青的马，为了耕种，伤害得只有毛皮蒙遮着骨架。现在它是老了！秋末了！收割完了！没有用处了！只为一张马皮，主人忍心把它送进屠场。就是一张马皮的价值，地主又要从王婆的手里夺去。

王婆的心自己感觉得好像悬起来；好像要掉落一般，当她看见板墙钉着一张牛皮的时候。那一条小街尽是一些要坍落的房屋；女人啦，孩子啦，散集在两旁。地面踏起的灰粉，污没着鞋子；冲上人的鼻孔。孩子们拾起土块，或是垃圾团打击着马儿，王婆骂道：

“该死的呀！你们这该死的一群。”

这是一条短短的街。就在短街的尽头，张开两张黑色的门扇。再走近一点，可以发现门扇斑斑点点的血印。被血痕所恐吓的老太婆好像自己踏在刑场了！她努力镇压着自己，不让一些年青时所见到刑场上的回忆翻动。但，那回忆却连续地开始织张：——一个小伙子倒下来了，一个老头也倒下来了！挥刀的人又向第三个人作着式子。

仿佛是箭，又像火刺烧着王婆，她看不见那一群孩子在打马，她忘记怎样去骂那一群顽皮的孩子。走着，走着，立在院心了。四面板墙钉住无数张毛皮。靠近房檐立了两条高杆，高杆中央横着横梁；马蹄或是牛蹄折下来用麻绳把两只蹄端扎连在一起，做一个叉形挂在上面，一团一团的肠子也搅在上面；肠子因为日久了，干成黑色不动而僵直的片状的绳索。并且那些折断的腿骨，有的从折断处涔滴着血。

在南面靠墙的地方也立着高杆，杆头晒着在蒸气的肠索。这是说，那个动物是被钉死不久哩！肠子还热着呀！

满院在蒸发腥气，在这腥味的人间，王婆快要变做一块铅了！沉重而没有感觉了！

老马——棕色的马，它孤独地站在板墙下，它借助那张钉好的毛皮在搔痒。此刻它仍是马，过一会它将也是一张皮了！

一个大眼睛的恶面孔跑出来，裂着胸襟，说话时，可见他胸膛在起伏：

“牵来了吗？啊！价钱好说，我好来看一下。”

王婆说：“给几个钱就走了！不要麻烦啦。”

那个人打一打马的尾巴，用脚踢一踢马蹄，这是怎样难忍的一刻呀！

王婆得到三张票子，这可以充纳一亩地租。看着钱比较自慰些，她低着头向大门出去，她想还余下一点钱到酒店去买一点酒带回去，她已经跨出大门，后面发着响声：

“不行，不行，……马走啦！”

王婆回过头来，马又走在后面；马什么也不知道，仍想回家。屠场中出来一些男人，那些恶面孔们，想要把马抬回去，终于马躺在道旁了！像树根盘结在地中。无法，王婆又走回院中，马也跟回院中。她给马搔着头顶，它渐渐卧在地面了！渐渐想睡着了！忽然王婆站起来向大门奔走。在道口听见一阵关门声。

她哪有心肠买酒？她哭着回家，两只袖子完全湿透。那好像是送葬归来一般。

家中地主的使人早等在门前，地主们就连一块铜板也从不舍弃在贫农们的身上，那个使人取了钱走去。

王婆半日的痛苦没有代价了！王婆一生的痛苦也都是没有代价。

四、荒山

冬天，女人们像松树籽那样容易结聚，在王婆家里满炕坐着女人。五姑姑在编麻鞋，她为着笑，弄得一条针丢在席缝里，她寻找针的时候，做出可笑的姿势来，她像一个灵活的小鸽子站起来在炕上跳着走，她说：

“谁偷了我的针？小狗偷了我的针？”

“不是呀！小姑爷偷了你的针！”

新娶来的菱芝嫂嫂，总是爱说这一类的话。五姑姑走过去要打她。

“莫要打，打人将要找一个麻面的姑爷。”

王婆在厨房里这样搭起声来，王婆永久是一阵忧默，一阵欢喜，与乡村中别的老妇们不同。她的声音又从厨房打来：

“五姑姑编成几双麻鞋了？给小丈夫要多多编几双呀！”

五姑姑坐在那里做出表情来，她说：

“哪里有你这样的老太婆，快五十岁了，还说这样话！”

王婆又庄严点说：

“你们都年青，哪里懂得什么，多多编几双吧！小丈夫才会稀罕哩。”

大家哗笑着了！但五姑姑不敢笑，心里笑，垂下头去，假装在席上找针。等菱芝嫂把针还给五姑姑的时候，屋子安然下来，厨房里王婆用刀刮着鱼鳞的声响，和窗外雪擦着窗纸的声响，混杂在一起了。

王婆用冷水洗着冻冰的鱼，两只手像个胡萝卜样。她走到炕沿，在火盆边烘手。生着斑点在鼻子上，新死去丈夫的妇人放下那张小破布，在一堆乱布里去寻更小的一块；她迅速的穿补。她的面孔有点像王婆，腮骨很高，眼睛和琉璃一般深嵌在好像小洞似的眼眶里，并且也和王婆一样，眉峰是突出的。那个女人不喜欢听一些妖艳的词句，她开始追问王婆：

“你的第一家那个丈夫还活着吗？”

两只在烘着的手，有点腥气；一颗鱼鳞掉下去，发出小小响声，微微上腾着烟。她用盆边的灰把烟埋住，她慢慢摇着头，没有回答那个问话。鱼鳞烧的烟有点难闻，每个人皱一下鼻头，或是用手揉一揉鼻头。生着斑点的寡妇，有点后悔，觉得不应该问这话。墙角坐着五姑姑的姐姐，她用麻绳穿着鞋底的唦音单调地起落着。

厨房的门，因为结了冰，破裂一般地鸣叫。

“呀！怎么买这些黑鱼？”

大家都知道是打鱼村的李二婶子来了。听了声音，就可以想象她稍长的身子。

“真是快过年了？真有钱买这些鱼？”

在冷空气中，音波响得很脆；刚踏进里屋，她就看见炕上坐满着人：“都在这儿聚堆呢！小老婆们！”

她生得这般瘦，腰，临风就要折断似的；她的奶子那样高，好像两个对立的小岭。斜面看她的肚子似乎有些不平起来。靠着墙给孩子吃奶的中年的妇人，望察着而后问：

“二婶子，不是又有了呵？”

二婶子看一看自己的腰身说：

“像你们呢！怀里抱着，肚子还装着……”

她故意在讲骗话，过了一会她坦白地告诉大家：

“那是三个月了呢！你们看不出？”

菱芝嫂在她肚皮上摸了一下，她邪昵地浅浅地笑了：

“真没出息，整夜尽搂着男人睡吧？”

“谁说？你们新媳妇才那样。”

“新媳妇……？哼！倒不见得！”

“像我们都老了！那不算一回事啦，你们年青，那才了不得哪！小丈夫才会新鲜哩！”

每个人为了言词的引诱，都在幻想着自己，每个人都有些心跳；或是每个人的脸都发烧。就连没出嫁的五姑姑都感着神秘而不安了！她羞羞迷迷地经过厨房回家去了！只留下妇人们在一起，她们的言词更无边际了！王婆也加入这一群妇人的队伍，她却不说什么，只是帮助着笑。

在乡村永久不晓得，永久体验不到灵魂，只有物质来充实她们。

李二婶子小声问菱芝嫂，其实小声人们听得更清！

菱芝嫂她毕竟是新嫁娘，她猛然羞着了！不能开口。李二婶子的奶子颤动着，用手去推动菱芝嫂：

“说呀！你们年青，每夜要有那事吧？”

在这样的当儿，二里半的婆子进来了！二婶子推撞菱芝嫂一下：

“你快问问她！”

那个傻婆娘一向说话是有头无尾：

“十多回。”

全屋人都笑得流着眼泪了！孩子从母亲的怀中起来，大声的哭号。

李二婶子静默一会，她站起来说：

“月英要吃咸黄瓜，我还忘了，我是来拿黄瓜。”

李二婶子，拿了黄瓜走了，王婆去烧晚饭，别人也陆续着回家了。王婆自己在厨房里炸鱼。为了烟，房中也不觉得寂寞。

鱼摆在桌子上，平儿也不回来，平儿的爹爹也不回来，暗色的光中王婆自己吃饭，热气作伴着她。

月英是打鱼村最美丽的女人。她家也最穷，和李二婶子隔壁住着。她是如此温和，从不听她高声笑过，或是高声吵嚷。生就的一对多情的眼睛，每个人接触她的眼光，好比落到绵绒中那样愉快和温暖。

可是现在那完全消失了！每夜李二婶子听到隔壁惨厉的哭声；十二月严寒的夜，隔壁的哼声愈见沉重了！

山上的雪被风吹着像要埋蔽这傍山的小房似的。大树号叫，风雪向小房遮蒙下来。一株山边斜歪着的大树，倒折下来。寒月怕被一切声音扑碎似的，退缩到天边去了！这时候隔壁透出来的声音，更哀楚。

“你……你给我一点水吧！我渴死了！”

声音弱得柔惨欲断似的：

“嘴干死了！……把水碗给我呀！”

一个短时间内仍没有回应，于是那孱弱哀楚的小声不再作了！啜泣着，哼着，隔壁像是听到她流泪一般，滴滴点点地。

日间孩子们集聚在山坡，缘着树枝爬上去，顺着结冰的小道滑下来，他们有各样不同的姿势：——倒滚着下来，两腿分张着下来。也有冒险的孩子，把头向下，脚伸向空中溜下来。常常他们要跌破流血回家。冬天，对于村中的孩子们，和对于花果同样暴虐。他们每人的耳朵春天要脓胀起来，手或是脚都裂开条口，乡村的母亲们对于孩子们永远和对敌人一般。当孩子把爹爹的棉帽偷着戴起跑出去的时候，妈妈追在后面打骂着夺回来，妈妈们摧残孩子永久疯狂着。

王婆约会五姑姑来探望月英。正走过山坡，平儿在那里。平儿偷穿着爹爹的大毡靴子；他从山坡奔逃了！靴子好像两只大熊掌样穿在那个孩子的脚上。平儿蹒跚着了！从山坡滚落着了！可怜的孩子带着那样黑大不相称的脚，球一般滚转下来，跌在山根的大树干上。王婆宛如一阵风落到平儿的身上；那样子好像山间的野兽要猎食小兽一般凶暴。终于王婆提了靴子，平儿赤着脚回家，使平儿走在雪上，好像使他走在火上一般不能停留。任孩子走得怎样远，王婆仍是说着：

“一双靴子要穿过三冬，踏破了哪里有钱买？你爹进城去都没穿哩！”

月英看见王婆还不及说话，她先哑了嗓子。王婆把靴子放在炕下，手在抹擦鼻涕：

“你好了一点？脸孔有一点血色了！”

月英把被子推动一下，但被子仍然伏盖在肩上，她说：

“我算完了，你看我连被子都拿不动了！”

月英坐在炕的当心。那幽黑的屋子好像佛龛，月英好像佛龛中坐着的女佛。用枕头四面围住她，就这样过了一年。一年月英没能倒下睡过。她患着瘫病，起初她的丈夫替她请神，烧香，也跑到土地庙前索药。后来就连城里的庙也去烧香，但是奇怪的是月英的病并不为这些香火和神鬼所治好。以后做丈夫的觉得责任尽到了，并且月英一个月比一个月加病，做丈夫的感着伤心！他嘴里骂：

“娶了你这样老婆，真算不走运气！好像娶个小祖宗来家，供奉着你吧！”

起初因为她和他分辩，他还打她。现在不然了，绝望了！晚间他从城里卖完青菜回来，烧饭自己吃，吃完便睡下，一夜睡到天明，坐在一边那个受罪的女人一夜呼唤到天明。宛如一个人和一个鬼安放在一起，彼此不相关联。

月英说话只有舌尖在转动。王婆靠近她，同时那一种难忍的气味更强烈了！更强烈地从那一堆污浊的东西，发散出来。月英指点身后说：

“你们看看，这是那死鬼给我弄来的砖，他说我快死了！用不着被子了！用砖依住我，我全身一点肉都瘦空。那个没有天良的，他想法折磨我呀！”

五姑姑觉得男人太残忍，把砖块完全抛下炕去。月英的声音欲断一般又说：

“我不行啦！我怎么能行，我快死啦！”

她的眼睛，白眼珠完全变绿，整齐的一排前齿也完全变绿，她的头发烧焦了似的，紧贴住头皮。她像一头患病的猫儿，孤独而无望。

王婆给月英围好一张被子在腰间，月英说：

“看看我的身下，脏污死啦！”

王婆下地用条枝拢了盆火，火盆腾着烟放在月英身后。王婆打开她的被子时，看见那一些排泄物淹浸了那座小小的骨盆。五姑姑扶住月英的腰，但是她仍然使人心楚地在呼唤！

“唉呦，我的娘！……唉哟疼呀！”

她的腿像一双白色的竹竿平行着伸在前面。她的骨架在炕上正确地做成一个直角，这完全用线条组成的人形，只有头阔大些，头在身子上仿佛是一个灯笼挂在杆头。

王婆用麦草揩着她的身子，最后用一块湿布为她擦着。五姑姑在背后把她抱起来，当擦臀部下时，王婆觉得有小小白色的东西落到手上，会蠕行似的。借着火盆边的火光去细看，知道那是一些小蛆虫，她知道月英的臀下是腐了，小虫在那里活跃。月英的身体将变成小虫们的洞穴！王婆问月英：

“你的腿觉得有点痛没有？”

月英摇头。王婆用凉水洗她的腿骨，但她没有感觉，整个下体在那个瘫人像是外接的，是另外的一件物体。当给她一杯水喝的时候，王婆问：

“牙怎么绿了？”

终于五姑姑到隔壁借一面镜子来，同时她看了镜子，悲痛沁人心魂地大哭起来。但面孔上不见一点泪珠，仿佛是猫忽然被斩轧，她难忍的声音，没有温情的声音，开始低哑。

她说：“我是个鬼啦！快些死吧！活埋了我吧！”

她用手来撕头发，脊骨摇扭着，一个长久的时间她忙乱的不停。现在停下了，她是那样无力。头是歪斜地横在肩上，她又那样微微地睡去。

王婆提了靴子走出这个傍山的小房。荒寂的山上有行人走在天边，她昏旋了！为着强的光线，为着瘫人的气味，为着生、老、病、死的烦恼，她的思路被一些烦恼的波所遮拦。

五姑姑当走进大门时向王婆打了个招呼。留下一段更长的路途，给那个经验过多样人生的老太婆去走吧！

王婆束紧头上的蓝布巾，加快了速度，雪在脚下也相伴而狂速地呼叫。

三天以后，月英的棺材抬着横过荒山而奔着去埋葬，葬在荒山下。

死人死了！活人计算着怎样活下去。冬天女人们预备夏季的衣裳；男人们计虑着怎样开始明年的耕种。

那天赵三进城回来，他披着两张羊皮回家。王婆问他：

“哪里来的羊皮？——你买的吗？……哪来的钱呢……”

赵三有什么事在心中似的，他什么也没言语。摇闪地经过炉灶，通红的火光立刻鲜明着，他走出去了。

夜深的时候他还没有回来。王婆命令平儿去找他。平儿的脚已是难于行动，于是王婆就到二里半家去。他不在二里半家，他到打鱼村去了。赵三阔大的喉咙从李青山家的窗纸透出，王婆知道他又是喝过了酒。当她推门的时候她就说：

“什么时候了？还不回家去睡？”

这样立刻全屋别的男人们也把嘴角合起来。王婆感到不能意料了。青山的女人也没有在家，孩子也不见。赵三说：

“你来干什么？回家睡吧！我就去……去……”

王婆看一看赵三的脸神，看一看周围也没有可坐的地方，她转身出来，她的心徘徊着：

——青山的媳妇怎么不在家呢？这些人是在做什么？

又是一个晚间。赵三穿好新制成的羊皮小袄出去。夜半才回来，披着月亮敲门。王婆知道他又是喝过了酒，但他睡的时候，王婆一点酒味也没嗅到。那么出去做些什么呢？总是愤怒的归来。

李二婶子拖了她的孩子来了，她问：

“是地租加了价吗？”

王婆说：“我还没听说。”

李二婶子做出一个确定的表情：

“是的呀！你还不知道吗？三哥天天到我家去和他爹商量这事。我看这种情形非出事不可，他们天天夜晚计算着，就连我，他们也躲着。昨夜我站在窗外才听到他们说哩：‘打死他吧！那是一块恶祸。’你想他们是要打死谁呢？这不是要出人命吗？”

李二婶子抚着孩子的头顶，有一点哀怜的样子：

“你要劝说三哥，他们若是出了事，让我们怎样活？孩子还都小着哩！”

五姑姑和别的村妇们带着他们的小包袱，约会着来的，踏进来的时候，她们是满脸盈笑。可是立刻她们转变了，当她们看见李二婶子和王婆默无言语的时候。

把事件告诉了她们，她们也立刻忧郁起来，一点闲情也没有，一点笑声也没有，每个人痴呆地想了想，惊恐地探问了几句。五姑姑的姐姐，她是第一个扭着大圆的肚子走出去，就这样一个连着一个寂寞地走去。她们好像群聚的鱼似的，忽然有钓竿投下来，她们四下分行去了！

李二婶子仍没有走，她为的是嘱告王婆怎样破坏这件险事。

赵三这几天常常不在家吃饭，李二婶子一天来过三四次：

“三哥还没回来？他爹爹也没回来。”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赵三回来了，当进门的时候，他打了平儿，因为平儿的脚病着，一群孩子集到家来玩。在院心放了一点米，一块长板用短条棍架着，条棍上系着根长绳，绳子从门限拉进去，雀子们去啄食谷粮，孩子们蹲在门限守望，什么时候雀子满集成堆时，那时候，孩子们就抽动绳索。许多饥饿的麻雀丧亡在长板下。厨房里充满了雀毛的气味，孩子们在灶堂里烧食过许多雀子。

赵三焦烦着，他看着一只鸡被孩子们打住。他把板子给踢翻了！他坐在炕沿上燃着小烟袋，王婆把早饭从锅里摆出来。他说：

“我吃过了！”

于是平儿来吃这些残饭。

“你们的事情预备得怎样了？能下手便下手。”

他惊疑。怎么会走漏消息呢？王婆又说：

“我知道的，我还能弄只枪来。”

他无从想象自己的老婆有这样的胆量。王婆真的找来一支老洋炮。可是赵三还从没用过枪。晚上平儿睡了以后王婆教他怎样装火药，怎样上炮子。

赵三对于他的女人慢慢感到可以敬重！但是更秘密一点的事情总不向她说。

忽然从牛棚里发现五把新镰刀。王婆意度这事情是不远了！

李二婶子和别的村妇们挤上门来探听消息的时候，王婆的头沉埋一下，她说：

“没有那回事，他们想到一百里路外去打围，弄得几张兽皮大家分用。”

是在过年的前夜，事情终于发生了！北地端鲜红的血染着雪地；但事情做错了！赵三近些日子有些失常，一条梨木杆打折了小偷的腿骨。他去呼唤二里半，想要把那小偷丢在土坑去，用雪埋起来。二里半说：

“不行，开春时节，土坑发现死尸，传出风声，那是人命哩！”

村中人听着极痛的呼叫，四面出来寻找。赵三拖着独腿人转着弯跑，但他不能把他掩藏起来。在赵三惶恐的心情下，他愿意寻到一个井把他放下去。赵三弄了满手血。

惊动了全村的人，村长进城去报告警所。

于是赵三去坐监狱，李青山他们的“镰刀会”少了赵三也就衰弱了！消灭了！

正月末赵三受了主人的帮忙，把他从监狱提放出来。那时他头发很长，脸也灰白了些，他有点苍老。

为着给那个折腿的小偷做赔偿，他牵了那条仅有的牛上市去卖；小羊皮袄也许是卖了？再不见他穿了！

晚间李青山他们来的时候，赵三忏悔一般地说：

“我做错了！也许是我该招的灾祸，那是一个天将黑的时候，我正喝酒，听着平儿大喊有人偷柴。刘二爷前些日子来说要加地租，我不答应，我说我们联合起来不给他加，于是他走了！过了几天他又来，说非加不可。再不然叫你们滚蛋！我说好啊！等着你吧！那个管事的，他说：你还要造反？不滚蛋，你们的草堆，就要着火！我只当是那个小子来点着我的柴堆呢！拿着杆子跑出去就把腿给打断了！打断了也甘心，谁想那是一个小偷？哈哈！小偷倒霉了！就是治好，那也是跛子了！”

关于“镰刀会”的事情他像忘记了一般。李青山问他：

“我们应该怎样铲除刘二爷那恶棍？”

是赵三说的话：

“打死他吧！那个恶祸。”

还是从前他说的话，现在他又不那样说了：

“铲除他又能怎样？我招灾祸，刘二爷也向东家（地主）说了不少好话。从前我是错了！也许现在是受了责罚！”

他说话时不像从前那样英气了！脸上有点带着忏悔的意味，羞惭和不安了。王婆坐在一边，听了这话她后脑上的小发卷也像生着气：“我没见过这样的汉子，起初看来还像一块铁，后来越看越是一堆泥了！”

赵三笑了：“人不能没有良心！”

于是好良心的赵三天天进城，弄一点白菜担着给东家送去，弄一点土豆也给东家送去。为着送这一类菜，王婆同他激烈地吵打，但他绝对保持着他的良心。

有一天少东家出来，站在门阶上像训诲着他一般：

“好险！若不为你说一句话，三年大狱你可怎么蹲呢？那个小偷他算没走好运吧！你看我来着手给你办，用不着给他接腿，让他死了就完啦。你把卖牛的钱也好省下，我们是‘地东’、‘地户’哪有看着过去的……”

说话的中间，间断了一会，少东家把话尾落到别处：

“不过今年地租是得加。左近地邻不都是加了价吗？地东地户年头多了，不过得……少加一点。”

过不了几天小偷从医院抬出来，可真的死了就完了！把赵三的牛钱归还一半，另一半少东家说是用做杂费了。

二月了。山上的积雪现出毁灭的色调。但荒山上却有行人来往。渐渐有送粪的人担着担子行过荒凉的山岭。农民们蜇伏的虫子样又醒过来。渐渐送粪的车子忙着了！只有赵三的车子没有牛挽，平儿冒着汗和爹爹并架着车辕。

地租就这样加成了！

五、羊群

平儿被雇做了牧羊童，他追打群羊跑遍山坡。山顶像是开着小花一般，绿了！而变红了！山顶拾野菜的孩子，平儿不断地戏弄她们，他单独的赶着一只羊去吃她们筐子里拾得的野菜。有时他选一条大身体的羊，像骑马一样地骑着来了！小的女孩们吓得哭着，她们看他像个猴子坐在羊背上。平儿从牧羊时起，他的本领渐渐得以发展。他把羊赶到荒凉的地方去，招集村中所有的孩子练习骑羊。每天那些羊和不喜欢行动的猪一样散遍在旷野。

行在归途上，前面白茫茫的一片，他在最后的一个羊背上，仿佛是大将统治着兵卒一般。他手耍着鞭子，觉得十分得意。

“你吃饱了吗？午饭。”

赵三对儿子温和了许多。从遇事以后他好像是温顺了。

那天平儿正戏耍在羊背上，在进大门的时候，羊疯狂地跑着，使他不能从羊背跳下，那样他像耍着的羊背上张狂的猴子。一个下雨的天气，在羊背上进大门的时候，他把小孩撞倒，主人用拾柴的耙子把他打下羊背来，仍是不停，像打着一块死肉一般。

夜里，平儿不能睡，辗翻着不能睡。爹爹动着他庞大的手掌拍抚他：

“跑了一天！还不困倦，快快睡吧！早早起来好上工！”

平儿在爹爹温顺的手下，感到委屈了！

“我挨打了！屁股疼。”

爹爹起来，在一个纸包里取出一点红色的药粉给他涂擦破口的地方。

爹爹是老了！孩子还那样小，赵三感到人活着没有什么意趣了。第二天平儿去上工被辞退回来，赵三坐在厨房用谷草正织鸡笼，他说：

“好啊！明天跟爹爹去卖鸡笼吧！”

天将明他叫着孩子：

“起来吧，跟爹爹去卖鸡笼。”

王婆把米饭用手打成坚实的团子，进城的父子装进衣袋去，算做午餐。

第一天卖出去的鸡笼很少，晚间又都背着回来。王婆弄着米缸响：

“我说多留些米吃，你偏要卖出去……又吃什么呢？……又吃什么呢？”

老头子把怀中的铜板给她，她说：

“不是今天没有吃的，是明天呀？”

赵三说：“明天，那好说，明天多卖出几个笼子就有了！”

一个上午，十个鸡笼卖出去了！只剩下三个大些的，堆在那里。爹爹手心上数着票子，平儿在吃饭团。

“一百枚还多着，我们该去喝碗豆腐脑来！”

他们就到不远的那个布棚下，蹲在担子旁吃着冒气的食品。是平儿先吃，爹爹的那碗才正在上面倒醋。平儿对于这食品是怎样新鲜呀！一碗豆腐脑是怎样舒畅着平儿的小肠子呀！他的眼睛圆圆地把一碗豆腐脑吞食完了！

那个叫卖人说：“孩子再来一碗吧！”

爹爹惊奇着：“吃完了？”

那个叫卖人把勺子放下锅去说：“再来一碗算半碗的钱吧！”

平儿的眼睛溜着爹爹把碗递过去。他喝豆腐脑作出大大的抽响来。赵三却不那样，他把眼光放在鸡笼的地方，慢慢吃，慢慢吃终于也吃完了！他说：

“平儿，你吃不下吧？倒给我碗点。”

平儿倒给爹爹很少很少。给过钱爹爹去看守鸡笼。平儿仍在那里，孩子贪恋着一点点最末的汤水，头仰向天，把碗扣在脸上一般。

菜市上买菜的人经过，若注意一下鸡笼，赵三就说：

“买吧！仅是十个铜板。”

终于三个鸡笼没有人买，两个分给爹爹，留下的一个在平儿的背上突起着。经过牛马市，平儿指嚷着：

“爹爹，咱们的青牛在那儿。”

大鸡笼在背上荡动着，孩子去看青牛。赵三笑了，向那个卖牛人说：

“又出卖吗？”

说着这话，赵三无缘地感到酸心。到家他向王婆说：

“方才看见那条青牛在市上。”

“人家的了，就别提了。”王婆整天的不耐烦。

卖鸡笼渐渐的赵三会说价了；慢慢地坐在墙根他会招呼了，也常常给平儿买一两块红绿的糖球吃，后来连饭团也不用带。

他弄些铜板每天交给王婆，可是她总不喜欢，就像无意之中把钱放起来。

二里半又给说妥一家，叫平儿去做小伙计。孩子听了这话，就生气。

“我不去，我不能，他们好打我呀！”平儿为了卖鸡笼所迷恋：“我还是跟爹爹进城。”

王婆绝对主张孩子去做小伙计。她说：

“你爹爹卖鸡笼你跟着做什么？”

赵三说：“算了吧，不去就不去吧。”

铜板兴奋着赵三，半夜他也是织鸡笼，他向王婆说：

“你就不好也来学学，一种营生呢！还好多织几个。”

但是王婆仍是去睡，就像对于他织鸡笼，怀着不满似的，就像反对他织鸡笼似的。

平儿同情着父亲，他愿意背鸡笼，多背一个。爹爹说：

“不要背了！够了！”

他又背一个，临出门时他又找个小一点的提在手里。爹爹问：

“你能拿动吗？送回两个去吧，卖不完啊！”

有一次从城里割一斤肉回来，吃了一顿像样的晚餐。

村中妇人羡慕王婆：

“三哥真能干哩！把一条牛卖掉，不能再种粮食，可是这比种粮食更好，更能得钱。”

经过二里半门前，平儿把罗圈腿也领进城去。平儿向爹爹要了铜板给小朋友买两片油煎馒头。又走到敲锣搭着小棚的地方去挤撞，每人花一个铜板看一看“西洋景”（街头影戏）。那是从一个嵌着小玻璃镜，只容一只眼睛的地方看进去，里面有一张放大的画片活动着。打仗的，拿着枪的，很快又换上一张别样的。耍画片的人一面唱一面讲：

“这又是一片洋人打仗。你看‘老毛子’夺城，那真是哗啦啦！打死的不知多少……”

罗圈腿嚷着看不清，平儿告诉他：“你把眼睛闭起一个来！”

可是不久这就完了！从热闹的、孩子热爱的城里把他们又赶出来，平儿又被装进这睡着一般的乡村。原因，小鸡初生卵的时节已经过去。家家把鸡笼全预备好了。

平儿不愿跟着，赵三自己进城，减价出卖。后来折本卖。最后，他也不去了。厨房里鸡笼靠墙高摆起来。这些东西从前会使赵三欢喜，现在会使他生气。

平儿又骑在羊背上去牧羊。但是赵三是受了挫伤！

六、刑罚的日子

房后的草堆上，温暖在那里蒸腾起了。全个农村跳跃着泛滥的阳光。小风开始荡漾田禾，夏天又来到人间，叶子上树了！假使树会开花，那么花也上树了！

房后草堆上，狗在那里生产。大狗四脚在颤动，全身抖擞着。经过一个长时间，小狗生出来。

暖和的季节，全村忙着生产。大猪带着成群的小猪喳喳地跑过，也有的母猪肚子那样大，走路时快要接触着地面，它多数的乳房有什么在充实起来。

那是黄昏时候，五姑姑的姐姐她不能再延迟，她到婆婆屋中去说：

“找个老太太来吧！觉得不好。”

回到房中放下窗帘和幔帐。她开始不能坐稳，她把席子卷起来，就在草上爬行。收生婆来时，她乍望见这房中，她就把头扭着。她说：

“我没见过，像你们这样大户人家，把孩子还要养到草上。‘压柴，压柴，不能发财。’”

家中的婆婆把席下的柴草又都卷起来，土炕上扬起着灰尘。光着身子的女人，和一条鱼似的，她趴在那里。

黄昏以后，屋中起着烛光。那女人是快生产了，她小声叫号了一阵，收生婆和一个邻居的老太婆架扶着她，让她坐起来，在炕上微微的移动。可是罪恶的孩子，总不能生产，闹着夜半过去，外面鸡叫的时候，女人忽然苦痛得脸色灰白，脸色转黄，全家人不能安定。为她开始预备葬衣，在恐怖的烛光里四下翻寻衣裳，全家为了死的黑影所骚动。

赤身的女人，她一点不能爬动，她不能为生死再挣扎最后的一刻。天渐亮了。恐怖仿佛是僵尸，直伸在家屋。

五姑姑知道姐姐的消息，来了，正在探询：

“不喝一口水吗？她从什么时候起？”

一个男人撞进来，看形象是一个酒疯子。他的半面脸红而肿起，走到幔帐的地方，他吼叫：

“快给我的靴子！”

女人没有应声，他用手撕扯幔帐，动着他厚肿的嘴唇：

“装死吗？我看看你还装不装死！”

说着他拿起身边的长烟袋来投向那个死尸。母亲过来把他拖出去。每年是这样，一看见妻子生产他便反对。

日间苦痛减轻了些，使她清明了！她流着大汗坐在幔帐中，忽然那个红脸鬼，又撞进来，什么也不讲，只见他怕人的手中举起大盆向着帐子抛来。最后人们拖他出去。

大肚子的女人，仍胀着肚皮，带着满身冷水无言地坐在那里。她几乎一动不敢动，她仿佛是在父权下的孩子一般怕着她的男人。

她又不能再坐住，她受着折磨，产婆给换下她着水的上衣。门响了她又慌张了，要有神经病似的。一点声音不许她哼叫，受罪的女人，身边若有洞，她将跳进去！身边若有毒药，她将吞下去。她仇视着一切，窗台要被她踢翻。她愿意把自己的腿弄断，宛如进了蒸笼，全身将被热力所撕碎一般呀！

产婆用手推她的肚子：

“你再刚强一点，站起来走走，孩子马上就会下来的，到了时候啦！”

走过一个时间，她的腿颤颤得可怜，患着病的马一般，倒了下来。产婆有些失神色，她说：

“媳妇子怕要闹事，再去找一个老太太来吧！”

五姑姑回家去找妈妈。

这边孩子落产了，孩子当时就死去！佣人拖着产妇站起来，立刻孩子掉在炕上，像投一块什么东西在炕上响着。女人横在血光中，用肉体来浸着血。

窗外，阳光洒满窗子，屋内妇人为了生产疲乏着。

田庄上绿色的世界里，人们洒着汗滴。

四月里，鸟雀们也孵雏了！常常看见黄嘴的小雀飞下来，在檐下跳跃着啄食。小猪的队伍逐渐肥起来，只有女人在乡村夏季更贫瘦，和耕种的马一般。

刑罚，眼看降临到金枝的身上，使她短的身材，配着那样大的肚子，十分不相称。金枝还不像个妇人，仍和一个小女孩一般。但是肚子膨胀起了！很快做妈妈了，妇人们的刑罚快擒着她。

并且她出嫁还不到四个月，就渐渐会诅咒丈夫，渐渐感到男人是严凉的人类！那正和别的村妇一样。

坐在河边沙滩上，金枝在洗衣服。红日斜照着河水，对岸林子的倒影，随逐着红波模糊下去！

成业在后边，站在远远的地方：

“天黑了呀！你洗衣裳，懒老婆，白天你做什么来？”

天还不明，金枝就摸索着穿起衣裳。在厨房，这大肚子的小女人开始弄得厨房蒸着气。太阳出来，铲地的人掮着锄头回来。堂屋挤满着黑黑的人头，吞饭、吞汤的声音，无纪律地在响。

中午又烧饭，晚间烧饭，金枝过于疲乏了！腿子痛得折断一般。天黑下来卧倒休息一刻。她在迷茫中坐起来，知道成业回来了！努力掀起在睡的眼睛，她问：

“才回来？”

过了几分钟，她没有得到答话。只看男人解脱衣裳，她知道又要挨骂了！正相反，没有骂，金枝感到背后温热一些，男人努力低音向她说话：

“…………”

金枝被男人朦胧着了！

立刻，那和灾难一般，跟着快乐而痛苦追来了。金枝不能烧饭。村中的产婆来了！她在炕角苦痛着脸色，她在那里受着刑罚，王婆来帮助她把孩子生下来。王婆摇着她多经验的头颅：

“危险，昨夜你们必定是不安着的。年轻什么也不晓得，肚子大了，是不许那样的。容易丧掉性命！”

十几天后金枝又行动在院中了！小金枝在屋中哭唤她。

牛或是马在不知不觉中忙着栽培自己的痛苦。夜间乘凉的时候，可以听见马或是牛棚做出异样的声音来。牛也许是为了自己的妻子而角斗，从牛棚撞出来了。木杆被撞掉，狂张着，成业去拾了耙子猛打疯牛，于是又安然被赶回棚里。

在乡村，人和动物一起忙着生，忙着死……

二里半的婆子和李二婶子在地端相遇。

“啊呀！你还能弯下腰去？”

“你怎么样？”

“我可不行了呢？”

“你什么时候的日子？”

“就是这几天。”

外面落着毛毛雨。忽然二里半的家屋吵叫起来！傻婆娘一向生孩子是闹惯了的，她大声哭，她怨恨男人：

“我说再不要孩子啦！没有心肝的，这不都是你吗？我算死在你身上！”

惹得老王婆扭着身子闭住嘴笑。过了一会傻婆娘又滚转着高声嚷叫：

“肚子疼死了，拿刀快把我肚子给割开吧！”

吵叫声中看得见孩子的圆头顶。

在这时候，五姑姑变青脸色，走进门来，她似乎不会说话，两手不住的扭绞：

“没有气了！小产了，李二婶子快死了呀！”

王婆就这样丢下麻面婆赶向打鱼村去。另一个产婆来时，麻面婆的孩子已在土炕上哭着。产婆洗着刚会哭的小孩。

等王婆回来时，窗外墙根下，不知谁家的猪也正在生小猪。

七、罪恶的五月节

五月节来临，催逼着两件事情发生：王婆服毒，小金枝惨死。

弯月如同弯刀刺上林端。王婆散开头发，她走向房后柴栏，在那儿她轻开篱门。柴栏外是墨沉沉的静谧的，微风不敢惊动这黑色的夜面；黄瓜爬上架了！玉米响着雄宽的叶子，没有蛙鸣，也少虫声。

王婆披着散发，幽魂一般的，跪在柴草上，手中的杯子放到嘴边。一切涌上心头，一切诱惑她。她平身向草堆倒卧过去，被悲哀汹淘着大哭了。

赵三从睡床了起来，他什么都不清楚，柴栏里，他带点愤怒对待王婆：

“为什么？在发疯！”

他以为她是闷着气到柴栏去哭。

赵三撞到草中的杯子了，使他立刻停止一切思维。他跑到屋中，灯光下，发现黑色浓重的液体东西在杯底。他先用手拭一拭，再用舌头拭一拭，那是苦味。

“王婆服毒了！”

次晨村中嚷着这样的新闻。村人凄静地断续地来看她。

赵三不在家，他跑出去，乱坟岗子上，给她寻个位置。

乱坟岗子上活人为死人掘着坑子了，坑子深了些，二里半先跳下去。下层的湿土，翻到坑子旁边，坑子更深了！大了！几个人都跳下去，铲子不住的翻着，坑子埋过人腰。外面的土堆涨过人头。

坟场是死的城廓，没有花香，没有虫鸣，即使有花，即使有虫，那都是唱奏着别离歌，陪伴着说不尽的死者永久的寂寞。

乱坟岗子是地主施舍给贫苦农民们死后的住宅。但活着的农民，常常被地主们驱逐，使他们提着包袱，抱着小孩，从破房子再走进更破的房子去。有时被逐着在马棚里借宿。孩子们哭闹着马棚里的妈妈。

赵三进城，突然的事情打击着他，使他怎样柔弱呵！遇见了打鱼村进城卖菜的车子，那个驱车人麻麻烦烦地讲一些：“菜价低了，钱帖毛荒。粮食也不值钱。”

那个车夫打着鞭子，他又说：

“只有布匹贵，盐贵。慢慢一家子连咸盐都吃不起啦！地租是增加，还叫老庄活不活呢？”

赵三跳上车，低了头坐在车尾的辕边。两条衰乏的腿子，凄凉地挂下，并且摇荡，车轮在辙道上哐啷的牵响。

城里，大街上拥挤着了！菜市过量的纷嚷。围着肉铺，人们吵架一般。忙乱的叫卖童，手中花色的葫芦，随着空气而跳荡，他们为了“五月节”而癫狂。

赵三他什么也没看见，好像街上的人都没有了！好像街是空街。但是一个小孩跟在后面：

“过节了，买回家去，给小孩子玩吧！”

赵三听见这话，那个卖葫芦的孩子，好像自己不是孩子，自己是大人了一般，他追逐：

“过节了，买回家去，给小孩子玩吧！”

柳条枝上各色花样的葫芦好像一些被系住的蝴蝶，跟住赵三在后面跑。

一家棺材铺，红色的，白色的，门口摆了多多少少，他停在那里。孩子也停止追随。

一切预备好！棺材停在门前，掘坑的铲子停止翻扬了！

窗子打开，使死者见一见最后的阳光。王婆跳突的胸口，微微尚有一点呼吸，明亮的光线照拂着她素静的打扮。已经为她换上一件黑色棉裤和一件浅色短单衫。除了脸是紫色，临死她没有什么怪异的现象，人们吵嚷说：

“抬吧！抬她吧！”

她微微尚有一点呼吸，嘴里吐出一点点的白沫，这时候她已经被抬起来了。外面平儿急叫：

“冯丫头来啦！冯丫头！”

母女们相逢太迟了！母女们永远永远不会再相逢了！那个孩子手中提了小包袱，慢慢慢慢走到妈妈面前。她细看一看，她的脸孔快要接触到妈妈脸孔的时候，一阵清脆的爆裂的声浪嘶叫开来，她的小包袱滚滚着落地。

四围的人，眼睛和鼻子感到酸楚和湿浸。谁能止住被这小女孩唤起的难忍的酸痛而不哭呢？不相关联的人混同着女孩哭她的母亲。

其中新死去丈夫的寡妇哭得最厉害，也最哀伤。她几乎完全哭着自己的丈夫，她完全幻想是坐在她丈夫的坟前。

男人们嚷叫：“抬呀！该抬了。收拾妥当再哭！”

那个小女孩感到不是自己家，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她不哭了。

服毒的母亲眼睛始终是张着，但她不认识女儿，她什么也不认识了！停在厨房一块板上，口吐白沫，她心坎尚有一点微微跳动。

赵三坐在炕沿，点上烟袋。女人们找一条白布给女孩包在头上，平儿把白带束在腰间。

赵三不在屋的时候，女人们便开始问那个女孩：

“你姓冯的那个爹爹多咱死的？”

“死两年多。”

“你亲爹呢？”

“早回山东了！”

“为什么不带你们回去？”

“他打娘，娘领着哥哥和我到了冯叔叔家。”

女人们探问王婆旧日的生活，她们为王婆感动。那个寡妇又说：

“你哥怎不来？回家去找他来看看娘吧！”

包白头的女孩，把头转向墙壁，小脸孔又爬着眼泪了！她努力咬住嘴唇，小嘴唇偏张开，她又张着嘴哭了！接受女人们的温情使她大胆一点，走到娘的近边，紧紧捏住娘的冰寒的手指，又用手给妈妈抹擦唇上的泡沫。小心恐怕为母亲所惊扰，她带来的包袱踏在脚下。女人们又说：

“家去找哥哥来看看你娘吧！”

一听说哥哥，她就要大哭，又勉强止住。那个寡妇又问：

“你哥哥不在家吗？”

她终于用白色的包头布拢络住脸孔大哭起来了。借了哭势，她才敢说到哥哥：

“哥哥前天死了呀，官项捉去枪毙的。”

包头布从头上扯掉，孤独的孩子癫痫着一般用头摇着母亲的心窝哭：

“娘呀……娘呀……”

她再什么也不会哭诉，她还小呢！

女人们彼此说：“哥哥多咱死的？怎么没听…”

赵三的烟袋出现在门口，他听清楚她们议论王婆的儿子。赵三晓得那小子是个“红胡子”。怎样死的，王婆服毒不是听说儿子枪毙才自杀吗？这只有赵三晓得。他不愿意叫别人知道，老婆自杀还关联着某个匪案，他觉得当土匪无论如何有些不光明。

摇起他的烟袋来，他僵直的空的声音响起，用烟袋催逼着女孩：

“你走好啦！她已死啦！没有什么看的，你快走回你家去！”

小女孩被爹爹抛弃，哥哥又被枪毙了，带来包袱和妈妈同住，妈妈又死了。妈妈不在，让她和谁生活呢？

她昏迷地忘掉包袱，只顶了一块白布，离开妈妈的门槛，离开妈妈的门庭，那有点像丢开她的心让她远走一般。

赵三因为他年老。他心中裁判着年青人：

“私姘妇人，有钱可以，无钱怎么也去姘？没见过。到过节，那个淫妇无法过节，使他去抢，年青人就这样丧掉性命。”

当他看到也要丧掉性命的自己的老婆的时候，他非常仇恨那个枪毙的小子。当他想起去年冬天，王婆借来老洋炮的那回事。他又佩服人了：

“久当胡子哩！不受欺侮哩！”

妇人们燃柴，锅渐渐冒气。赵三捻着烟袋他来回踱走。

过一会他看看王婆仍少少有一点气息，气息仍不断绝。他好像为了她的死等待得不耐烦似的，他困倦了，依着墙瞌睡。

长时间死的恐怖，人们不感到恐怖！人们集聚着吃饭，喝酒，这时候王婆在地下作出声音，看起来，她紫色的脸变成淡紫。人们放下杯子，说她又要活了吧？

不是那样，忽然从她的嘴角流出一些黑血，并且她的嘴唇有点像是起动，终于她大吼两声，人们瞪住眼睛说她就要断气了吧！

许多条视线围着她的时候，她活动着想要起来了！人们惊慌了！女人跑在窗外去了！男人跑去拿挑水的扁担。说她是死尸还魂。

喝过酒的赵三勇猛着：

“若让她起来，她会抱住小孩死去，或是抱住树，就是大人她也有力量抱住。”

赵三用他的大红手贪婪着把扁担压过去。扎实地刀一般的切在王婆的腰间。她的肚子和胸膛突然增涨，像是鱼泡似的。她立刻眼睛圆起来，像发着电光。她的黑嘴角也动了起来，好像说话，可是没有说话，血从口腔直喷，射了赵三的满单衫。赵三命令那个人：

“快轻一点压吧！弄得满身血。”

王婆就算连一点气息也没有了！她被装进待在门口的棺材里。

后村的庙前，两个村中无家可归的老头，一个打着红灯笼，一个手提水壶，领着平儿去报庙。绕庙走了三周，他们顺着毛毛的行人小道回来，老人念一套成谱调的话，红灯笼伴了孩子头上的白布，他们回家去。平儿一点也不哭，他只记住那年妈妈死的时候不也是这样报庙吗？

王婆的女儿却没能回来。

王婆的死信传遍全村，女人们坐在棺材边大大地哭起！扭着鼻涕，号啕着：哭孩子的，哭丈夫的，哭自己命苦的，总之，无管有什么冤屈都到这里来送了！村中一有年岁大的人死，她们，女人之群们，就这样做。

将送棺材上坟场！要钉棺材盖了！

王婆终于没有死，她感到寒凉，感到口渴，她轻轻说：

“我要喝水！”

但她不知道，她是睡在什么地方。

五月节了，家家门上挂起葫芦。二里半那个傻婆子屋里有孩子哭着，她却蹲在门口拿刷马的铁耙子给羊刷毛。

二里半跛着脚。过节，带给他的感觉非常愉快。他在白菜地看见白菜被虫子吃倒几棵。若在平日他会用短句咒骂虫子，或是生气把白菜用脚踢着。但是现在过节了，他一切愉快着，他觉得自己是应该愉快。走在地边他看一看柿子还没有红，他想，摘几个柿子给孩子吃吧！过节了！

全村表示着过节，菜田和麦地，无管什么地方都是静静的，甜美的。虫子们也仿佛比平日会唱了些。

过节渲染着整个二里半的灵魂。他经过家门没有进去，把柿子扔给孩子又走了！他要趁着这样愉快的日子会一会朋友。

左近邻居的门上都挂了纸葫芦，他经过王婆家，那个门上摆荡着的是绿色的葫芦。再走，就是金枝家。金枝家，门外没有葫芦，门里没有人了！二里半张望好久：孩子的尿布在锅灶旁被风吹着，飘飘地在浮游。

小金枝来到人间才够一月，就被爹爹摔死了。婴儿为什么来到这样人间？使她带了怨悒回去！仅仅是这样短促呀！仅仅是几天的小生命！

小小的孩子睡在许多死人中，她不觉得害怕吗？妈妈走远了！妈妈的啜泣听不见了！

天黑了！月亮也不来为孩子做伴。

五月节的前些日子，成业总是进城跑来跑去。家来和妻子吵打。他说：“米价落了！三月里买的米现在卖出去折本一小半。卖了还债也不足，不卖又怎么能过节？”

并且他渐渐不爱小金枝，当孩子夜里把他吵醒的时候，他说：“拼命吧！闹死吧！”

过节的前一天，他家什么也没预备，连一斤面粉也没买。烧饭的时候豆油罐子什么也倒流不出。

成业带着怒气回家，看一看还没有烧菜。他厉声嚷叫：

“啊！像我……该饿死啦，连饭也没得吃……我进城……我进城！”

孩子在金枝怀中吃奶。他又说：

“我还有好的日子吗？你们累得我，使我做强盗都没有机会。”

金枝垂了头把饭摆好，孩子在旁边哭。

成业看着桌上的咸菜和粥饭，他想了一刻又不住地说起：

“哭吧！败家鬼，我卖掉你去还债！”

孩子仍哭着，妈妈在厨房里，不知是扫地，还是收拾柴堆。爹爹发火了：

“把你们都一齐卖掉，要你们这些吵家鬼有什么用……”

厨房里的妈妈和火柴一般被燃着：

“你像个什么？回来吵打，我不是你的冤家，你会卖掉，看你卖吧！”

爹爹飞着饭碗！妈妈暴跳起来。

“我卖，我摔死她吧！……我卖什么！”

就这样小生命被截止了！

王婆听说金枝的孩子死，她要来看看，可是她只扶了杖子立起又倒卧下来，她的腿骨被毒质所侵还不能行走。

年青的妈妈过了三天她到乱坟岗子去看孩子。但那能看到什么呢？被狗扯得什么也没有。

成业他看到一堆草染了血，他幻想是小金枝的草吧！他俩背向着流过眼泪。

乱坟岗子不知晒干多少悲惨的眼泪？永年悲惨的地带，连个乌鸦也不落下。

成业又看见一个坟窟，头骨在那里重见天日。

走出坟场，一些棺材，坟堆，死寂死寂的印象催迫着他们加快着步子。

八、蚊虫繁忙着

她的女儿来了！王婆的女儿来了！

王婆能够拿着鱼竿坐在河沿钓鱼了！她脸上的纹褶没有什么增多或减少。这证明她依然没有什么变动，她还必须活下去。

晚间河边蛙声震耳。蚊子从河边的草丛出发，嗡声喧闹的队伍，迷漫着每个家庭。日间太阳也炎热起来！太阳烧上人们的皮肤，夏天，田庄上人们怨恨太阳和怨恨一个恶毒的暴力者一般。全个田间，一个大火球在那里滚转。

但是王婆永久欢迎夏天。因为夏天有肥绿的叶子，肥的园林，更有夏夜会唤起王婆诗意的心田，她该开始向着夏夜述说故事。今夏她什么也不说了！她偎在窗下和睡了似的，对向幽邃的天空。

蛙鸣震碎人人的寂寞，蚊虫骚扰着不能停息。

这相同平常的六月，这又是去年割麦的时节。王婆家今年没种麦田。她更忧伤而悄默了！当举着钓竿经过作浪的麦田时，她把竿头的绳线缭绕起来，她仰了头，望着高空，就这样睬也不睬地经过麦田。

王婆的性情更恶劣了！她又酗酒起来。她每天钓鱼。全家人的衣服她不补洗，她只每夜烧鱼，吃酒，吃得醉疯疯地，满院，满屋她旋走；她渐渐要到树林里去旋去。

有时在酒杯中她想起从前的丈夫；她痛心看见来在身边孤独的女儿，总之在喝酒以后她更爱烦想。

现在她近于可笑，和石块一般沉在院心，夜里她习惯于院中睡觉。

在院中睡觉被蚊虫围绕着，正像蚂蚁群拖着已腐的苍蝇。她是再也没有心情了吧！再也没有心情生活！

王婆被蚊虫所食，满脸起着云片，皮肤肿起来。

王婆在酒杯中也回想着女儿初来的那天，女儿横在王婆怀中：

“妈呀！我想你是死了！你的嘴吐着白沫，你的手指都凉了呀！……哥哥死了，妈妈也死了，让我到哪里去讨饭吃呀！……他们把我赶出时，带来的包袱都忘下啦，我哭……哭昏啦……妈妈，他们坏心肠，他们不叫我多看你一刻……”

后来孩子从妈妈怀中站起来时，她说出更有意义的话：

“我恨死他们了！若是哥哥活着，我一定告诉哥哥把他们打死。”

最后那个女孩，拭干眼泪说：

“我必定要像哥哥，……”

说完她咬一下嘴唇。

王婆思想着女孩怎么会这样烈性呢？或者是个中用的孩子？

王婆忽然停止酗酒，她每夜，开始在林中教训女儿，在静静的林里，她严峻地说：

“要报仇。要为哥哥报仇，谁杀死你的哥哥？”

女孩子想：“官项杀死哥哥的。”她又听妈妈说：“谁杀死哥哥，你要杀死谁，……”

女孩想过十几天以后，她向妈踌躇着：

“是谁杀死哥哥？妈妈明天领我去进城，找那个仇人，等后来什么时候遇见他我好杀死他。”

孩子说了孩子话，使妈妈笑了！使妈妈心痛。

王婆同赵三吵架的那天晚上，南河的河水涨出了河床。南河沿嚷着：

“涨大水啦！涨大水啦！”

人们来往在河边，赵三在家里也嚷着：

“你快叫她走，她不是我家的孩子，你的崽子我不招留。快——”

第二天家家的麦子送上麦场。第一场割麦，人们要吃一顿酒来庆祝。赵三第一年不种麦，他家是静悄悄的。有人来请他，他坐到别人欢说着的酒桌前，看见别人欢说，看见别人收麦，他红色的大手在人前窘迫着了！不住地胡乱地扭搅，可是没有人注意他，种麦人和种麦人彼此谈说。

河水落了却带来众多的蚊虫。夜里蛤蟆的叫声，好像被蚊子的嗡嗡声压住似的。日间蚊群也是忙着飞。只有赵三非常哑默。

九、传染病

乱坟岗子，死尸狼藉在那里。无人掩埋，野狗活跃在尸群里。

太阳血一般昏红；从朝至暮蚊虫混同着蒙雾充塞天空。

高粱、玉米和一切菜类被人丢弃在田圃，每个家庭是病的家庭。是将绝灭的家庭。

全村静悄了。植物也没有风摇动它们，一切沉浸在雾中。

赵三坐在南地端出卖五把新镰刀，那是组织“镰刀会”的时候剩下的。他正看着那伤心的遗留物，村中的老太太来问他：

“我说……天象，这是什么天象？要天崩地陷了。老天爷叫人全死吗？嗳……”

老太婆离去赵三，曲背立即消失在雾中，她的语声也像隔远了似的：

“天要灭人呀！……老天早该灭人啦！人世尽是强盗、打仗、杀害，这是人自己招的罪……”

渐渐远了！远处听见一头驴子在号叫，驴子号叫在山坡吗？驴子号叫在河沟吗？

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闻：那是，二里半的女人作嘎的不愉悦的声音来近赵三。赵三为着镰刀所烦恼，他坐在雾中，他用烦恼的心思在妒恨镰刀。他想：

“青牛是卖掉了！麦田没能种起来。”

那个婆子向他说话，但他没有注意到。那个婆子被脚下的土块跌倒，她起来时慌张着，在雾层中看不清她怎样张惶。她的音波织起了网状的波纹，和老大的蚊音一般：

“三哥，还坐在这里？家怕是有‘鬼子’来了，就连小孩子，‘鬼子’也要给打针。你看我把孩子抱出来，就是孩子病死也甘心，打针可不甘心。”

麻面婆离开赵三去了！抱着她未死的、连哭也不会哭的孩子沉没在雾中。

太阳变成暗红的放大而无光的圆轮，当在人头。昏茫的村庄埋着天然灾难的种子，渐渐种子在滋生。

传染病和放大的太阳一般勃发起来，茂盛起来！

赵三踏着死蛤蟆走路，人们抬着棺材在他身边暂时现露而滑过去！一个歪斜面孔的小脚女人跟在后面，她小小的声音哭着。又听到驴子叫，不一会驴子闪过去，背上驮着一个重病的老人。

西洋人，人们叫他“洋鬼子”，身穿白外套，第二天雾退时，白衣女人来到赵三窗外，她嘴上挂着白囊，说起难懂的中国话：

“你的，病人的有？我的治病好，来。快快的。”

那个老的胖一些的，动一动胡子，眼睛胖得和猪眼一般，把头探着窗子望。

赵三着慌说没有病人，可是终于给平儿打针了！

“老鬼子”向那个“小鬼子”说话，嘴上的白囊一动一动的。管子，药瓶和亮刀从提包倾出，赵三去井边提一壶冷水。那个“鬼子”开始擦他通孔的玻璃管。

平儿被停在窗前的一块板上，用白布给他蒙住眼睛。隔院的人们都来看着，因为要晓得“鬼子”怎样治病，“鬼子”治病究竟怎样可怕。

玻璃管从肚脐下一寸的地方插下，五寸长的玻璃管只有半段在肚皮外闪光。于是人们捉紧孩子，使他仰卧不得摇动。“鬼子”开始一个人提起冷水壶，另一个对准那个长长的橡皮管顶端的漏水器。看起来“鬼子”像修理一架机器。四面围观的人好像有叹气的，好像大家一起在缩肩膀。孩子只是作出“呀！呀”的短叫，很快一壶水灌完了！最后在滚涨的肚子上擦一点黄色药水，用小剪子剪一块白棉贴在破口。就这样白衣“鬼子”提了包轻便地走了！又到别人家去。

又是一天晴朗的日子，传染病患到绝顶的时候！女人们抱着半死的小孩，女人们始终惧怕打针，惧怕白衣的“鬼子”用水壶向小孩肚里灌水。她们不忍看那肿胀起来奇怪的肚子。

恶劣的传闻布遍着。

“李家的全家死了！”“城里派人来检查，有病象的都用车子拉进城去，老太婆也拉，孩子也拉，拉去打药针。”

人死了听不见哭声，静悄悄抬着草捆或是棺材向着乱坟岗子走去，接接连连的，不断……

过午二里半的婆子把小孩送到乱坟岗子去！她看到别的几个小孩有的头发蒙住白脸，有的被野狗拖断了四肢，也有几个好好的睡在那里。

野狗在远的地方安然的嚼着碎骨发响。狗感到满足，狗不再为着追求食物而疯狂，也不再猎取活人。

平儿整夜呕着黄色的水，绿色的水，白眼珠满织着红色的丝纹。

赵三喃喃着走出家门，虽然全村的人死了不少，虽然庄稼在那里衰败，镰刀他却总想出卖，镰刀放在家里永久刺着他的心。

十、十年

十年前村中的山，山下的小河，而今依旧似十年前。河水静静地在流，山坡随着季节而更换衣裳；大片的村庄生死轮回着和十年前一样。

屋顶的麻雀仍是那样繁多。太阳也照样暖和。山下有牧童在唱童谣，那是十年前的旧调：“秋夜长，秋风凉，谁家的孩儿没有娘，谁家的孩儿没有娘，……月亮满西窗。”

什么都和十年前一样，王婆也似没有改变，只是平儿长大了！平儿和罗圈腿都是大人了！

王婆被凉风飞着头发，在离墙外远听从山坡传来的童谣。

十一、年盘转动了

雪天里，村人们永没见过的旗子飘扬起，升上天空！

全村寂静下去，只有日本旗子在山岗临时军营门前，振荡地响着。

村人们在想：这是什么年月？中华国改了国号吗？

十二、黑色的舌头

宣传“王道”的旗子来了！带着尘烟和骚闹来的。

宽宏的树夹道，汽车闹嚣着了！

田间无际限的浅苗湛着青色。但这不再是静穆的村庄，人们已经失去了心的平衡。草地上汽车突起着飞尘跑过，一些红色绿色的纸片播着种子一般落下来，小茅房屋顶有花色的纸片在起落。附近大道旁的枝头挂住纸片，在飞舞嘶鸣。从城里出发的汽车又追踪着驰来。车上站着威风飘扬的日本人，高丽人，也站着扬威的中国人。车轮突飞的时候，车上每人手中的旗子摆摆有声，车上的人好像生了翅膀齐飞过去。那一些举着日本旗子作出媚笑杂样的人，消失在道口。

那一些“王道”的书篇飞到山腰去，河边去……

王婆立在门前，二里半的山羊垂下它的胡子。山羊轻轻走过正在繁茂的树下。山羊不再寻什么食物，它困倦了！它过于老，全身变成土一般地毛色。它的眼神模糊好像垂泪似的，山羊完全幽默和可怜起来，拂摆着长胡子走向洼地。

对着前面的洼地，对着山羊，王婆追踪过去痛苦的日子。她想把那些日子捉回，因为今日的日子还不如昨日。洼地没人种，上岗那些往日的麦田荒乱在那里，她在伤心的追想。

日本飞机拖起狂大的嗡鸣飞过，接着天空翻飞着纸片。一张纸片落在王婆头顶的树枝，她取下看了看丢在脚下。飞机又过去时留下更多的纸片，她不再理睬一下那些纸片，丢在脚下来复的乱踏。

过了一会，金枝的母亲经过王婆，她手中捉住两只公鸡，她问王婆说：

“日子算是没法过了！可怎么过？就剩两只鸡，还得快快去卖掉！”

王婆问她：“你进城去卖吗？”

“不进城谁家肯买？全村也没有几只鸡了！”

她向王婆耳语了一阵：

“日本子恶得很！村子里的姑娘都跑空了！年青的媳妇也是一样。我听说王家屯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叫日本子弄去了！半夜三更弄走的。”

“歇一歇腿再走吧！”王婆说。

她俩坐在树下。大地上的虫子并不鸣叫，只是她俩惨淡而忧伤地谈着。

公鸡在手下不时振动着膀子。太阳有点正中了！树影做成圆形。

村中添设出异样的风光，日本旗子，日本兵，人们开始讲究这一些；“王道”啦！“日满”亲善啦！快有“真龙天子”啦！

在“王道”之下，村中的废田多起来，人们在广场上忧郁着徘徊。

那老婆说到最后：

“我这些年来，都是养鸡，如今连个鸡毛也不能留，连个‘啼明’的公鸡也不让留下。这是什么年头……”

她震动一下袖子，有点癫狂似的，她立起来，踏过前面一块不耕的废田。废田患着病似的，短草在那婆婆的脚下不愉快的没有弹力的被踏过。

走得很远，仍可辨出两只公鸡是用那个挂下的手提着，另外一只手在面部不住的抹擦。

王婆睡下的时候，她听见远处好像有女人尖叫，打开窗子听一听……

再听一会警笛嚣叫起来，枪鸣起来，远处的人家闯入什么魔鬼了吗？

“你家有人没有？”

当夜日本兵，中国警察搜遍全村。这是搜到王婆家。她回答：

“有什么人？没有。”

他们掩住鼻子在屋中转了一个弯出去了。手电灯发青的光线乱闪着，临走出门栏，一个日本兵在铜帽子下面说中国话：

“也带走她。”

王婆完全听见他说的是什么。

“怎么也带女人吗？”她想，“女人也要捉去枪毙吗？”

“谁希罕她，一个老婆子！”那个中国警察说。

中国人都笑了！日本人也瞎笑。可是他们不晓得这话是什么意思，别人笑，他们也笑。

真的，不知他们牵了谁家的女人，曲背和猪一般被他们牵走。在稀薄乱动的手电灯绿色的光线里面，分辨不出这女人是谁！

还没走出栏门，他们就调笑那个女人。并且王婆看那个日本“铜帽子”的手在女人的屁股上急忙地抓了一下。

十三、你要死灭吗？

王婆以为又是假装搜查到村中捉女人，于是她不想到什么恶劣的事情上去，安然地睡了。赵三那老头子也非常老了，他回来没有惊动谁也睡了！

过了夜，日本宪兵在门外轻轻敲门，走进来的，看样像个中国人。他的长靴染了湿淋的露水。从口袋取出手巾，摆出泰然的样子坐在炕沿慢慢擦他的靴子，访问就在这时开始。

“你家昨夜没有人来过？不要紧，你要说实话。”

赵三刚起来，意识有点不清，不晓得这是什么事情发生。于是那个宪兵把手中的帽子用力抖了一下，不是柔和而不在意的态度了：“混蛋！你怎么不知道？等带去你就知道了！”

说了这样话并没带他去。王婆一面在扣衣钮一面抢说：

“问的是什么人？昨夜来过几个‘老总’，搜查没有什么就走了！”

那个军官样的把态度完全是对着王婆，用一种亲昵的声音问：

“老太太请告诉吧！有赏哩！”

王婆的样子仍是没有改变。那人又说：

“我们是捉胡子，有胡子乡民也是同样受害，你没见着昨天汽车来到村子宣传‘王道’吗？‘王道’叫人诚实。老太太说了吧！有赏呢！”

王婆面对着窗子照上来的红日影，她说：

“我不知道这回事。”

那个军官又想大叫，可是停住了，他的嘴唇困难的又动几下：

“‘满洲国’要把害民的胡子扫清，知道胡子不去报告，查出来枪毙！”这时那个长靴人用斜眼神侮辱赵三一下。接着他再不说什么，等待答复，终于他什么也没得到答复。

还不到中午，乱坟岗子多了三个死尸，其中一个是女尸。

人们都知道那个女尸，就是在北村一个寡妇家搜出的那个“女学生”。

赵三听得别人说“女学生”是什么“党”。但是他不晓得什么“党”做什么解释。当夜在喝酒以后把这一切密事告诉了王婆，他也不知道那“女学生”倒有什么密事，到底为什么才死？他只感到不许传说的事情神秘，他也必定要说。

王婆她十分不愿意听，因为这件事情发生，她担心她的女儿，她怕是女儿的命运和那个“女学生”一般样。

赵三的胡子白了！也更稀疏，喝过酒，脸更是发红，他任意把自己摊散在炕角。

平儿担了大捆的绿草回来，晒干可以成柴，在院心他把绿草铺平。进屋他不立刻吃饭，透汗的短衫脱在身边，他好像愤怒似的，用力来抬响他多肉的肩头，嘴里长长的吐着呼吸。过了长时间爹爹说：

“你们年轻人应该有些胆量。这不是叫人死吗？亡国了！麦地不能种了，鸡犬也要死净。”

老头子说话像吵架一般。王婆给平儿缝汗衫上的大口，她感动了，想到亡国，把汗衫缝错了！她把两个袖口完全缝住。

赵三和一个老牛般样，年青时的气力全都消灭，只回想“镰刀会”，又告诉平儿：

“那时候你还小着哩！我和李青山他们弄了个‘镰刀会’。勇得很！可是我受了打击，那一次使我碰壁了，你娘去借只洋炮来，谁知还没用洋炮，就是一条棍子出了人命，从那时起就倒霉了！一年不如一年活到如今。”

“狗，到底不是狼，你爹从出事以后，对‘镰刀会’就没趣了！青牛就是那年卖的。”

她这样戗白着，使赵三感到羞耻和愤恨。同时自己为什么当时就那样卑小？心脏发燃了一刻，他说着使自己满意的话。

“这下子东家也不东家了！有日本子，东家也不好干什么！”

他为着轻松充血的身子，他向树林那面去散步。那儿有树林，林梢在青色的天边涂出美调的和舒卷着的云一样的弧线。青的天幕在前面直垂下来，曲卷的树梢花边——般地嵌上天幕。田间往日的蝶儿在飞，一切野花还不曾开。小草房一座一座地摊落着，有的留下残墙在晒阳光，有的也许是被炸弹带走了屋盖。房身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赵三阔大开胸膛，他呼吸田间透明的空气。他不愿意走了，停脚在一片荒芜的、过去的麦地旁。就这样不多一时，他又感到烦恼，因为他想起往日自己的麦田而今丧尽在炮火下，在日本兵的足下必定不能够再长起来。他带着麦田的忧伤又走过一片瓜田，瓜田也不见了种瓜的人，瓜田尽被一些蒿草充塞。去年看守瓜地小房，依然存在；赵三倒在小房下的短草梢头。他欲睡了！朦胧中看见一些“高丽”人从大树林穿过。视线从地平面直发过去，那一些“高丽”人仿佛是走在天边。

假如没有乱插在地面的家屋，那么赵三觉得自己是躺在天边了！

阳光迷住他的眼睛，使他不能再远看了！听得见村狗在远方无聊的吠叫。

如此荒凉的旷野，野狗也不到这里巡行。独有酒烧胸膛的赵三到这里巡行，但是他无有目的，任意足尖踏到什么地点，走过无数秃田。他觉得过于可惜，点一点头，摆一摆手，不住地叹着气走回家去。

村中的寡妇们多起来，前面是三个寡妇，其中的一个尚拉着她的孩子走。

红脸的老赵三走近家门又转弯了。他是那样信步而无主的走！忧伤在前面招示他，忽然间一个大凹洞，踏下脚去。他未曾注意这个，好像他一心要完成长途似的，继续前进。那里更有炸弹的洞穴，但不能阻碍他的去路，因为喝酒，壮年的血气鼓动他。

在一间破房子里，一只母猫正在哺乳一群小猫。他不愿看这些，他还走，没有一个熟人与他遇见。直到天西烧红着云彩，他滴血的心，垂泪的眼睛竟来到死去的年轻时伙伴们的坟上，不带酒祭奠他们，只是无话坐在朋友们之前。

亡国后的老赵三，蓦然念起那些死去的英勇的伙伴！留下活着的老的，只有悲愤而不能走险了，老赵三不能走险了！

那是个繁星的夜，李青山发着疯了！他的哑喉咙，使他讲话带着神秘而紧张的声色。这是第一次他们大型的集会。在赵三家里，他们像在举行什么盛大的典礼，庄严与静肃。人们感到缺乏空气一般，人们连鼻子也没有一个作响。屋子不燃灯，人们的眼睛和夜里的猫眼一般，闪闪有磷光而发绿。

王婆的尖脚，不住的踏在窗外，她安静的手下提了一只破洋灯罩，她时时准备着把玻璃灯罩摔碎。她是个守夜的老鼠，时时防备猫来。她到篱笆外绕走一趟，站在篱笆外听一听他们的谈论高低，有没有危险性？手中的灯罩她时刻不能忘记。

屋中李青山固执而且浊重的声音继续下去：

“在半月里，我才真知道人民革命军真是不行，要干人民革命军那就必得倒霉，他们尽是些‘洋学生’，上马还得用人抬上去。他们嘴里就会狂喊‘退却’。二十八日那夜外面下小雨，我们十个同志正吃饭，饭碗被炸碎了哩！派两个出去寻炸弹的来路。大家想一想，两个‘洋学生’跑出去，唉！丧气，被敌人追着连帽子都跑丢了，‘洋学生’们常常给敌人打死。……”

罗圈腿插嘴了：“革命军还不如红胡子有用？”

月光照进窗来太暗了！当时没有人能发见罗圈腿发问时是个什么奇怪的神情。

李青山又在开始：

“革命军纪律可真厉害，你们懂吗？什么叫纪律？那就是规矩。规矩大紧，我们也受不了。比方吧，屯子里年轻轻的姑娘眼望着不准去……哈哈！我吃了一回苦，同志打了我十下枪柄哩！”

他说到这里，自己停下笑起来，但是没敢大声。他继续下去。

二里半对于这些事情始终是缺乏兴致，他在一边瞌睡。老赵三用他的烟袋锅撞一下在睡的缺乏政治思想的二里半，并且赵三大不满意起来：

“听着呀！听着，这是什么年头还睡觉？”

王婆的尖脚乱踏着地面作响一阵，人们听一听，没听到灯罩的响声，知道日本兵没有来，同时人们感到严重的气氛。李青山的计划庄重着发表。

李青山是个农人，他尚分不清该怎样把事弄起来，只说着：

“屯子里的小伙子招集起来，起来救国吧！革命军那一群‘学生’是不行。只有红胡子才有胆量。”

老赵三他的烟袋没有燃着，丢在炕上，急快地拍一下手他说：

“对！招集小伙子们，起名也叫革命军。”

其实赵三完全不能明白，因为他还不曾听说什么叫做革命军，他无由得到安慰，他的大手掌快乐地不停地掳着胡子。对于赵三这完全和十年前组织“镰刀会”同样兴致，也是暗室，也是静悄悄的讲话。

老赵三快乐得终夜不能睡觉，大手掌翻了个终夜。

同时站在二里半的墙外可以数清他鼾声的拍子。

乡间，日本人的毒手努力毒化农民，就说要恢复“大清国”，要做“忠臣”，“孝子”，“节妇”；可是另一方面，正相反的势力也增长着。

天一黑下来就有人越墙藏在王婆家中，那个黑胡子的人每夜来，成为王婆的熟人。在王婆家吃夜饭，那人向她说：

“你的女儿能干得很，背着步枪爬山爬得快呢！可是……已经……”

平儿蹲在炕下，他吸爹爹的烟袋，轻微的一点妒嫉横过心面。他有意弄响烟袋在门扇上，他走出去了。外面是阴沉全黑的夜，他在黑色中消灭了自己，等他忧悒着转回来时，王婆已是在垂泪的境况。

那夜老赵三回来得很晚，那是因为他逢人便讲亡国，救国，义勇军，革命军……这一些出奇的字眼，所以弄得回来这样晚。快鸡叫的时候了，赵三的家没有鸡，全村听不见往日的鸡鸣。只有褪色的月光在窗上，“三星”不见了，知道天快明了。

他把儿子从梦中唤醒，他告诉他得意的宣传工作：东村那个寡妇怎样把孩子送回娘家预备去投义勇军，小伙子们怎样准备集合。老头子好像已在衙门里做了官员一样，摇摇摆摆着他讲话时的姿势，摇摇摆摆着他自己的心情，他整个的灵魂在阔步！

稍微沉静一刻，他问平儿：

“那个人来了没有？那个黑胡子的人？”

平儿仍回到睡中，爹爹正鼓动着生力，他却睡了！爹爹的话在他耳边，像蚊虫嗡叫一般的无意义。赵三立刻动怒起来，他觉得他光荣的事业，不能有人承受下去，感到养了这样的儿子没用，他失望。

王婆一点声息也不作出，像是在睡般地。

明朝，黑胡子的人忽然走来，王婆又问他：

“那孩子死的时候，你到底是亲眼看见她没有？”

他弄着骗术一般：

“老太太你怎么还不明白？不是老早就对你讲么？死了就死了吧！革命就不怕死，那是露脸的死啊……比当日本狗的奴隶活着强得多哪！”

王婆常常听他们这一类人说“死”说“活”……她也想死是应该，于是安静下去，用她昨夜为着泪水所浸蚀的眼睛观察那熟人急转的面孔。终于她接受了！那人从囊中取出来的所有小本子，和像黑点一般小字充满在上面的零散的纸张，她全接受了！另外还有发亮的小枪一支也递给王婆。那个人急忙着要走，这时王婆又不自禁的问：

“她也是枪打死的吗？”

那人开门急走出去了！因为急走，那人没有注意到王婆。

王婆往日里，她不知恐怖，常常把那一些别人带来的小本子放在厨房里。有时她竟任意丢在席子下面。今天她却减少了胆量，她想那些东西若被搜查着，日本兵的刺刀会刺通了自己。她好像觉着自己的遭遇要和女儿一样似的，尤其是手掌里的小枪。她被恫吓着慢慢颤栗起来。女儿也一定被同样的枪杀死。她终止了想，她知道当前的事情开始紧急。

赵三仓惶着脸回来，王婆没有理他走向后面柴堆那儿。柴草不似每年，那是烧空了！在一片平地上稀疏地生着马蛇菜。她开始掘地洞；听村狗狂咬，她有些心慌意乱，把镰刀头插进土去无力拔出。她好像要倒落一般，全身受着什么压迫要把肉体解散了一般。过了一刻难忍昏迷的时间，她跑去呼唤她的老同伴。可是当走到房门又急转回来，她想起别人的训告：

——重要的事情谁也不能告诉，两口子也不能告诉。

那个黑胡子的人，向她说过的话也使她回想了一遍：

——你不要叫赵三知道，那老头子说不定和小孩子似的。

等她埋好之后，日本兵继续来过十几个，多半只戴了铜帽，连长靴都没穿就来了。人们知道他们又是在弄女人。

王婆什么观察力也失去了！不自觉地退缩在赵三的背后，就连那永久带着笑脸，常来王婆家搜查的日本官长，她也不认识了。临走时那人向王婆说“再见”，她直直迟疑着而不回答一声。

“拔”——“拔”，就是出发的意思，老婆们给男人在搜集衣裳或是鞋袜。

李青山派人到每家去寻个公鸡，没得寻到，有人提议把二里半的老山羊杀了吧！山羊正走在李青山门前，或者是歇凉，或者是它走不动了。它的一只独角塞进篱墙的缝隙，小伙子们去抬它，但是无法把独角弄出。

二里半从门口经过，山羊就跟在后面回家去了。二里半说：“你们要杀就杀吧！早晚还不是给日本子留着吗！”

李二婶子在一边说：“日本子可不要它，老得不成样。”

二里半说：“日本子可不要它，老也老死了！”

人们宣誓的日子到了！没有寻到公鸡，决定拿老山羊来代替。小伙子们把山羊抬着，在杆上四脚倒挂下去。山羊不住哀叫。二里半可笑的悲哀的形色跟着山羊走来。他的跛脚仿佛是一步一步把地面踏陷。波浪状地行走，愈走愈快！他的老婆疯狂地想把他拖回去，然而不能做到，二里半惶惶地走了一路。山羊被抬过一个山腰的小曲道，山羊被升上院心铺好红布的方桌。

东村的寡妇也来了。她在桌前跪下祷告了一阵，又到桌前点着两只红蜡烛。蜡烛一点着，二里半知道快要杀羊了。

院心除了老赵三，那尽是一些年青的小伙子在走、转。他们袒露胸臂，强壮而且凶横。

赵三总是向那个东村的寡妇说，他一看见她便宣传她，他一遇见事情，就不像往日那样贪婪吸他的烟袋。说话表示出庄严，连胡子也不动荡一下：

“救国的日子就要来到，有血气的人不肯当亡国奴，甘愿做日本刺刀下的屈死鬼。”

赵三只知道自己是中国人。无论别人对他讲解了多少遍，他总不能明白他在中国人中是站在怎样的阶级。虽然这样，老赵三也是非常进步，他可以代表整个的村人在进步着，那就是他从前不晓得什么叫国家，从前也许忘掉了自己是那国的国民。

他不开言了，静站在院心，等待宏壮悲愤的典礼来临。

来到三十多人，带来重压的大会，可真的触到赵三了！使他的胡子也感到非常重要而不可挫碰一下。

四月里晴朗的天空从山脊流照下来，房周的大树群，在正午垂曲的立在太阳下。畅明的天光与人们共同宣誓。

寡妇们和亡家的独身汉在李青山喊过口号之后，完全用膝头曲倒在天光之下。羊的脊背流过天光，桌前的大红蜡烛在沉默的人头前面燃烧。李青山的大个子直立在桌前：“弟兄们！今天是什么日子！知道吗？今天……我们去敢死……决定了……就是把我们的脑袋挂满了整个村子所有的树梢也情愿，是不是啊？……是不是……？弟兄们……？”

回声先从寡妇们传出：“是呀！千刀万剐也愿意！”

哭声刺心一般痛，哭声方锥一般落进每个人的胸膛。一阵强烈的悲酸掠过低垂的人头，苍苍然蓝天欲坠了！

老赵三立到桌子前面，他不发声，先流泪：

“国……国亡了！我……我也……老了！你们还年青，你们去救国吧！我的老骨头再……再也不中用了！我是个老亡国奴，我不会眼见你们把日本旗撕碎，等着我埋在坟里……也要把中国旗子插在坟顶，我是中国人！……我要中国旗子，我不当亡国奴，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鬼……不……不是亡……亡国奴……”

浓重不可分解的悲酸，使树叶垂头。赵三在红蜡烛前用力鼓了桌子两下，人们一起哭向苍天了！人们一起向苍天哭泣。大群人起着号啕！

就这样把一只匣枪装好子弹摆在众人前面。每人走到那支枪口就跪倒下去“盟誓”：

“若是心不诚，天杀我，枪杀我，枪子是有灵有圣有眼睛的啊！”

寡妇们也是盟誓。也是把枪口对准心窝说话。只有二里半在人们宣誓之后快要杀羊时他才回来。从什么地方他捉一只公鸡来！只有他没曾宣誓，对于国亡，他似乎没有什么伤心。他领着山羊回家去。别人的眼睛，尤其是老赵三的眼睛在骂他：

“你个老跛脚的东西，你，你不想活吗？……”

十四、到都市里去

临行的前夜，金枝在水缸沿上磨剪刀，而后用剪刀撕破死孩子的尿布，年青的寡妇是住在妈妈家里。

“你明天一定走吗？”

睡在身边的妈妈被灯光照醒，带着无限怜惜，在已决定的命运中求得安慰似的。

“我不走，过两天再走。”金枝答她。

又过了不多时老太太醒来，她再不能睡，当她看见女儿不在身边而在地心洗濯什么的时候，她坐起来问着：

“你是明天走吗？再住三两天不能够吧！”

金枝在夜里收拾东西，母亲知道她是要走。金枝说：“娘，我走两天，就回来，娘……不要着急！”

老太太像在摸索什么，不再发声音。

太阳很高很高了，金枝尚偎在病母亲的身边，母亲说：

“要走吗？金枝！走就走吧！去赚些钱吧！娘不阻碍你。”母亲的声音有些惨然：

“可是要学好，不许跟着别人学，不许和男人打交道。”

女人们再也不怨恨丈夫。她向娘哭着：

“这不都是小日本子吗？挨千刀的小日本子！不走等死吗？”

金枝听老人讲，女人独自行路要扮个老相，或丑相。束上一条腰带，她把油罐子挂在身边，盛米的小桶也挂在腰带上，包着针线和一些碎布的小包袱塞进米桶去，装做讨饭的老婆，用灰尘把脸涂得很脏并有条纹。

临走时妈妈把自己耳上的银环摘下，并且说：

“你把这个带去吧！放在包袱里，别叫人给你抢去，娘一个钱也没有，若肚饿时，你就去卖掉，买个干粮吃吧！”

走出门去还听母亲说：“遇见日本子，你快伏在蒿子下。”

金枝走得很远，走下斜坡，但是娘的话仍是那样在耳边反复：“买个干粮吃。”她心中乱乱的幻想，她不知走了多远，她像从家向外逃跑一般，速步而不回头。小道也尽是生着短草，即便是短草也障碍金枝赶路的脚。

日本兵坐在马车上，口里吸烟，从大道跑过。金枝有点颤抖了！她想起母亲的话，很快躺在小道旁的蒿子里。日本兵走过，她心跳着站起，她四面惶惶在望：母亲在哪里？家乡离开她很远，前面又来到一个生疏的村子，使她感觉到走过无数人间。

红日快要落过天边去，人影横倒地面杆子一般瘦长。踏过去一条小河桥，再没有多少路途了！

哈尔滨城渺茫中有工厂的烟囱插入云天。

金枝在河边喝水，她回头望向家乡，家乡遥远而不可见。只是高高的山头，山下辨不清是烟是树，母亲就在烟树荫中。

她对于家乡的山是那般难舍，心脏在胸中飞起了！金枝感到自己的心已被摘掉不知抛向何处！她不愿走了，强行走过河桥又转入小道。前面哈尔滨城在招示她，背后家山向她送别。

小道不生蒿草，日本兵来时，让她躲身到地缝中去吗？她四面寻找，为了心脏不能平衡，脸面过量的流汗，她终于被日本兵寻到：

“你的……站住。”

金枝好比中了枪弹，滚下小沟去，日本兵走近，看一看她脏汗的样子。他们和肥鸭一般，嘴里发响摆动着身子，没有理她走过去了！他们走了许久许久，她仍没起来，以后她哭着，木桶扬翻在那里，小包袱从木桶滚出。她重新走起时，身影在地面越瘦越长起来，和细线似的。

金枝在夜的哈尔滨城，睡在一条小街阴沟板上。那条街是小工人和洋车夫们的街道。有小饭馆，有最下等的妓女，妓女们的大红裤时时在小土房的门前出现。闲散的人，做出特别姿态，慢慢和大红裤子们说笑，后来走进小房去，过不一会又走出来。但没有一个人理会破乱的金枝，她好像一个垃圾桶，好像一个病狗似的堆偎在那里。

这条街连警察也没有，讨饭的老婆和小饭馆的伙计吵架。

满天星火，但那都疏远了！那是与金枝绝缘的物体。半夜过后金枝身边来了一条小狗，也许小狗是个受难的小狗？这流浪的狗钻进木桶去睡。金枝醒来仍没出太阳，天空许多星充塞着。

许多街头流浪人，尚挤在小饭馆门前，等候着最后的施舍。

金枝腿骨断了一般酸痛，不敢站起。最后她也挤进要饭的人堆去，等了好久，不见伙计送饭出来，四月里露天睡觉打着透心的寒颤。别人看她的时候，她觉得这个样子难看，忍了饿又来在原处。

夜的街头，这是怎样的人间？金枝小声喊着娘，身体在阴沟板上不住的抽拍。绝望着，哭着，但是她和木桶里在睡的小狗一般同样不被人注意，人间好像没有他们存在。天明，她不觉得饿，只是空虚，她的头脑空空尽尽了！在街树下，她遇见对面一个缝补的婆子，去问：

“我是新来的，新从乡下来的……”

看她作窘的样子那个缝婆没理她，面色在清凉的早晨发着淡白走去。

卷尾的小狗偎依着木桶好像偎依妈妈一般，早晨小狗大约感到太寒。

小饭馆渐渐有人来往，一堆白热的馒头从窗口堆出。

“老婶娘，我新从乡下来，……我跟你去，去赚几个钱吧！”

第二次，金枝成功了，那个婆子领她走。一些搅扰的街道，发出浊气的街道，她们走过，金枝好像才明白，这里不是乡间了，这里只是生疏、隔膜、无情感。一路除了饭馆门前的鸡、鱼和香味，其余她都没有看见似的，都没有听闻似的。

“你就这样把袜子缝起来。”

在一个挂金牌的“鸦片专卖所”的门前，金枝打开小包，用剪刀剪了块布角，缝补不认识的男人的破袜。那婆子又在教她：

“你要快缝，不管好坏，缝住，就算。”

金枝一点力量也没有，好像愿意赶快死似的，无论怎样努力眼睛也不能张开。一部汽车擦着她的身边驰过，跟着警察来了，指挥她说：

“到那边去！这里也是你们缝穷的地方？”

金枝忙仰头说：“老总，我刚从乡下来，还不懂得规矩。”

在乡下叫惯了老总，她叫警察也是老总，因为她看警察也是庄严的样子，也是腰间佩枪。别人都笑她，那个警察也笑了。老缝婆又教说她：

“不要理他，也不必说话，他说你，你躲后一步就完。”

她，金枝立刻觉得自己发傻，看一看自己的衣裳也不和别人同样，她立刻讨厌从乡下带来的破罐子，用脚踢了罐子一下。

袜子补完，肚子空虚的滋味不见终止，假若得法，她要到无论什么地方去偷一点东西吃。很长时间她停住针，细看那个立在街头吃饼干的孩子，一直到孩子把饼干的最末一块送嘴去，她仍在看。

“你快缝，缝完吃午饭。……可是你吃了早饭没有？”

金枝感到过于亲热，好像要哭出来似的，她想说：“从昨夜就没吃一点东西，连水也没喝过。”

中午来到，她们和从“鸦片馆”出来那些游魂似的人们同行着。女工店有一种特别不流通的气息，使金枝想到这又不是乡村，但是那一些停滞的眼睛，黄色脸，直到吃过，大家用水盆洗脸时她才注意到。全屋五丈多长，没有隔壁，墙的四周涂满了臭虫血，满墙拖长着黑色紫色的血点。一些污秽发酵的包袱围墙堆集着。这些多样的女人，好像每个患着病似的，就在包袱上枕了头讲话：

“我那家子的太太，待我不错，吃饭都是一样吃，哪怕吃包子我也一样吃包子。”

别人跟住声音去羡慕她。过了一阵又是谁说她被公馆里的听差扭一下嘴巴。她说她气病了一场，接着还是不断地乱说。这一些烦烦乱乱的话金枝尚不能明白，她正在细想什么叫公馆呢？什么是太太？她用遍了思想而后问一个身边在吸烟的剪发的妇人：

“‘太太’不就是老太太吗？”

那个妇人没答她，丢下烟袋就去呕吐。她说吃饭吃了苍蝇。可是全屋通长的板炕，那一些城市的女人她们笑得使金枝生厌，她们是前仆后折的笑。她们为着笑这个乡下女人彼此兴奋得拍响着肩膀，笑得过甚的竟流起眼泪来。金枝却静静坐在一边，等夜晚睡觉时，她向初识那个老太太说：

“我看哈尔滨倒不如乡下好，乡下姊妹很和气，你看午间她们笑我拍着掌哩！”

说着她卷紧一点包袱，包袱里面藏着赚得的两角钱纸票，金枝枕了包袱，在都市里的臭虫堆中开始睡觉。

金枝赚钱赚得很多了！在裤腰里缝了一个小口袋，把两元钱的票子放进去，而后缝住袋口。女工店向她收费用时她同那人说：

“晚几天给不行吗？我还没赚到钱。”她无法又说：“晚上给吧！我是新从乡下来的。”

终于那个人不走，她用手摆在金枝眼下。女人们也越集越多，把金枝围起来。她好像在耍把戏一样招来这许多观众，其中有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子，头发完全脱掉，粉红色闪光的头皮，独超出人前，她的脖子装好颤丝一般，使闪光的头颅轻便而随意地在转，在颤，她就向金枝说：

“你快给人家！怎么你没有钱？你把钱放在什么地方我都知道。”

金枝生气，当着大众把口袋撕开，她的票子四分之三觉得是损失了！被人夺走了！她只剩五角钱。她想：

“五角钱怎样送给妈妈？两元要多少日子再赚得？”

她到街上去上工很晚。晚间一些臭虫被打破，发出袭人的臭味，金枝坐起来全身搔痒，直到搔出血来为止。

楼上她听着两个女人骂架，后来又听见女人哭，孩子也哭。

母亲病好了没有？母亲自己拾柴烧吗？下雨房子漏水吗？渐渐想得恶化起来：她若死了不就是自己死在炕上无人知道吗？

金枝正在走路。脚踏车响着铃子驶过她，立刻心脏膨胀起来，好像汽车要轧上身体，她终止一切幻想了。

金枝知道怎样赚钱，她去过几次独身汉的房舍，她替人缝被，男人们问她：

“你丈夫多大岁数咧？”

“死啦！”

“你多大岁数？”

“二十七。”

一个男人拖着拖鞋，散着裤口，用他奇怪的眼睛向金枝扫了一下，奇怪的嘴唇跳动着：

“年轻轻的小寡妇哩！”

她不懂不在意这个，缝完，带了钱走了。有一次走出门时有人喊她：

“你回来……你回来。”

给人以奇怪感觉的急切的呼叫，金枝也懂得应该快走，不该回头。晚间睡下时，她向身边的周大娘说：

“为什么缝完，拿钱走时他们叫我？”

周大娘说：“你拿人家多少钱？”

“缝一个被子，给我五角钱。”

“怪不得他们叫你！不然为什么给你那么多钱？普通一张被两角。”

周大娘在倦乏之中只告诉她一句。

“缝穷婆谁也逃不了他们的手。”

那个全秃的亮头皮的妇人在对面的长炕上类似尖巧的呼叫，她一面走到金枝头顶，好像要去抽拔金枝的头发，弄着她的胖手指：

“唉呀！我说小寡妇，你的好运气来了！那是又来财又开心。”

别人被吵醒骂那个秃头：

“你该死的，有本领的野兽，一百个男人也不怕，一百个男人你也不够。”

女人骂着，彼此在交谈，有人在大笑，不知谁在一边重复了好几遍：

“还怕！一百个男人还不够哩！”

好像闹着的蜂群静了下去，女人们一点嗡声也停住了，她们全体到梦中去。

“还怕！一百个男人还不够哩！”不知道，她的声音没有人接受，空洞的在屋中走了一周，最后声音消灭在白月的窗纸上。

金枝站在一家俄国点心铺的纱窗外。里面格子上各式各样的油黄色的点心、肠子、猪腿、小鸡，这些吃的东西，在那里发出油亮。最后她发现一个整个的肥胖的小猪，竖起耳朵伏在一个长盘里。小猪四周摆了一些小白菜和红辣椒。她要立刻上去连盘子都抱住，抱回家去快给母亲看。不能那样做，她又恨小日本子，若不是小日本子搅闹乡村，自家的母猪不是早生了小猪吗？“布包”在肘间渐渐脱落，她不自觉地在铺门前站不安定，行人道上人多起来，她碰撞着行人。一个漂亮的俄国女人从点心铺出来，金枝连忙注意到她透孔的鞋子下面染红的脚趾甲；女人走得很快，比男人还快，使她不能再看。

人行道上：克——克——的大响，大队的人经过。金枝一看见铜帽子就知道日本兵，日本兵使她离开点心铺快快跑走。

她遇到周大娘向她说：

“一点活计也没有。我穿这一件短衫，再没有替换的，连买几尺布钱也攒不下，十天一交费用，那就是一块五角。又老，眼睛又花，缝的也慢，从没人领我到家里去缝。一个月的饭钱还是欠着，我住得年头多了！若是新来，那就非被赶出去不可。”她走一条横道又说：“新来的一个张婆，她有病都被赶走了。”

经过肉铺，金枝对肉铺也很留恋，她想买一斤肉回家也满足。母亲半年多没尝过肉味。

松花江，江水不住地流，早晨还没有游人，舟子在江沿无聊的彼此骂笑。

周大娘坐在江边。怅然了一刻，接着擦她的眼睛，眼泪是为着她末日的命运在流。江水轻轻拍着江岸。

金枝没被感动，因为她刚来到都市，她还不晓得都市。

金枝为着钱，为着生活，她小心的跟了一个独身汉去到他的房舍。刚踏进门，金枝看见那张床，就害怕，她不坐在床沿，坐在椅子上先缝被褥。那个男人开始慢慢和她说话，每一句话都使她心跳。可是没有什么，金枝觉得那人很同情她。接着就缝一件夹衣的袖口，夹衣是从那个人身上立刻脱下的，等到袖口缝完时，那男人从腰带间一个小口袋取出一元钱给她，那男人一面把钱送过去，一面用他短胡子的嘴向金枝扭了一下，他说：

“寡妇有谁可怜你？”

金枝是乡下女人，她还看不清那人是假意同情，她轻轻受了“可怜”字眼的感动，她心有些波荡，停在门口，想说一句感谢的话，但是她不懂说什么，终于走了！她听道旁大水壶的笛子在耳边叫，面包作坊门前取面包的车子停在道边，俄国老太太花红的头巾驰过她。

“嗳！回来……你来，还有衣裳要缝。”

那个男人涨红了脖子追在后面。等来到房中，没有事可做，那个男人像猿猴一般，袒露出多毛的胸膛，去用厚手掌闩门去了！而后他开始解他的裤子，最后他叫金枝：

“快来呀……小宝贝。”他看一看金枝吓住了，没动：“我叫你是缝裤子，你怕什么？”

缝完了，那人给她一元票，可是不把票子放到她的手里，把票子摔到床底，让她弯腰去取，又当她取得票子时夺过来让她再取一次。

金枝完全摆在男人怀中，她不是正音嘶叫：

“对不起娘呀！……对不起娘……”

她无助的嘶狂着，眼睛望一望锁住的门不能自开，她不能逃走，事情必然要发生。

女工店吃过晚饭，金枝好像踏着泪痕行走。她的头过分的迷昏，心脏落进污水沟中似的，她的腿骨软了，松懈了。爬上炕取她的旧鞋，和一条手巾，她要回乡，马上躺到娘身上去哭。

炕尾一个病婆，垂死时被店主赶走，她们停下那件事不去议论，金枝把她们的趣味都集中来。

“什么勾当？这样着急？”第一个是周大娘问她。

“她一定进财了！”第二个是秃头胖子猜说。

周大娘也一定知道金枝赚到钱了，因为每个新来的第一次“赚钱”都是过分羞恨。羞恨摧毁她，忽然患着传染病一般。

“惯了就好了！那怕什么！弄钱是真的，我连金耳环都赚到手里。”

秃胖子用好心劝她，并且手在扯着耳朵。

别人骂她：“不要脸，一天就是你不要脸！”

旁边那些女人看见金枝的痛苦，就是自己的痛苦，人们慢慢四散，去睡觉了，对于这件事情并不表示新奇和注意。

金枝勇敢地走进都市，羞恨又把她赶回了乡村，在村头的大树上发现人头。一种感觉通过骨髓麻寒她全身的皮肤，那是怎样可怕，血浸的人头！

母亲拿着金枝的一元票子，她的牙齿在嘴里埋没不住，完全外露。她一面细看票子上的花纹，一面快乐有点不能自制地说：

“来家住一夜明日就走吧！”

金枝在炕沿捶打酸痛的腿骨；母亲不注意女儿为什么不欢喜，她只跟了一张票子想到另一张，在她想许多票子不都可以到手吗？她必须鼓励女儿。

“你应该洗洗衣裳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必得要行路的，在村子里是没有出头露面之日。”

为了心切她好像责备着女儿一般，简直对于女儿没有热情。

一扇窗子立刻打开，拿着枪的黑脸孔的人竟跳进来，踏了金枝的左腿一下。那个黑人向棚顶望了望，他熟习地爬向棚顶去。王婆也跟着走来，她多日不见金枝而没说一句话，宛如她什么也看不见似的，一直爬上棚顶去。金枝和母亲什么也不晓得，只是爬上去。直到黄昏恶消息仍没传来，他们和爬虫样才从棚顶爬下。王婆说：“哈尔滨一定比乡下好，你再去就在那里不要回来，村子里日本子越来越恶，他们捉大肚女人，破开肚子去破‘红枪会’（义勇军的一种），活鲜鲜的小孩从肚皮流出来。为这事，李青山把两个日本子的脑袋割下挂到树上。”

金枝鼻子作出哼声：

“从前恨男人，现在恨小日本子。”最后她转到伤心的路上去：“我恨中国人呢？除外我什么也不恨。”

王婆的学识有点不如金枝了。

十五、失败的黄色药包

开拔的队伍在南山道转弯时，孩子在母亲怀中向父亲送别。行过大树道，人们滑过河边，他们的衣装和步伐看起来不像一个队伍，但衣服下藏着猛壮的心。这些心把他们带走，他们的心铜一般凝结着出发。最末一刻大山坡还未曾遮没最后的一个人，一个抱在妈妈怀中的小孩他呼叫“爹爹”。孩子的呼叫什么也没得到，父亲连手臂也没摇动一下，孩子好像把声响撞到了岩石。

女人们一进家屋，屋子好像空了；房屋好像修造在天空，素白的阳光在窗上，却不带来一点意义。她们不需要男人回来，只需要好消息。消息来时，是五天过后，老赵三赤着显露筋骨的脚奔向李二婶子去告诉：

“听说青山他们被打散啦！”显然赵三是手足无措，他的胡子也震惊起来，似乎忙着要从他的嘴巴跳下。

“真的有人回来了吗？”

李二婶子的喉咙变做细长的管道，使声音出来做出多角形。

“真的，平儿回来啦。”赵三说。

严重的夜，从天上走下。日本兵围剿打鱼村、白旗屯和三家子……

平儿正在王寡妇家，他休息在情妇的心怀中。外面狗叫，听到日本人说话，平儿越墙逃走；他埋进一片蒿草中，蛤蟆在脚间跳。

“非拿住这小子不可，怕是他们和义勇军接连。”

在蒿草中他听清这是谁们在说：“走狗们。”

平儿他听清他的情妇被拷打：

“男人哪里去啦？——快说，再不说枪毙！”

他们不住骂：“你们这些母狗，猪养的。”

平儿完全赤身，他走了很远。他去扯衣襟拭汗，衣襟没有了，在腿上扒了一下，于是才发现自己的身影落在地面和光身的孩子一般。

二里半的麻婆子被杀，罗圈腿被杀，死了两个人，村中安息两天。第三天又是要死人的日子。日本兵满村窜走，平儿到金枝家棚顶去过夜。金枝说：

“不行呀！棚顶方才也来小鬼子翻过。”

平儿于是在田间跑着，枪弹不住向他放射，平儿的眼睛不会转弯，他听有人近处叫：“拿活的，拿活的。……”

他错觉的听到了一切，他遇见一扇门推进去，一个老头在烧饭，平儿快流眼泪了：

“老伯伯，救命，把我藏起来吧！快救命吧！”

老头子说：“什么事？”

“日本子捉我。”

平儿鼻子流血，好像他说到日本子才流血。他向全屋四面张望，就像连一条缝也没寻到似的，他转身要跑，老人捉住，出了后门，盛粪的长形的笼子在门旁，掀起粪笼老人说：

“你就爬进去，轻轻喘气。”

老人用粥饭涂上纸条把后门封起来，他到锅边吃饭。粪笼下的平儿听见来人和老人讲话，接着他便听到有人在弄门闩，门就要开了，自己就要被捉了！他想要从笼子跳出来。但，很快那些人，那些魔鬼去了！

平儿从安全的粪笼出来，满脸粪屑，白脸染着红血条，鼻子仍然流血，他的样子已经很可怜。

李青山这次他信任“革命军”有用，逃回村来，他不同别人一样带回衰丧的样子，他在王婆家说：

“革命军所好是他不混乱干事，他们有纪律，这回我算相信，红胡子算完蛋，自己纷争，乱撞胡撞。”

这次听众很少，人们不相信青山。村人天生容易失望，每个人容易失望。每个人觉得完了！只有老赵三，他不失望，他说：

“那么再组织起来去当革命军吧！”

王婆觉得赵三说话和孩子一般可笑。但是她没笑他。她对身边坐着戴男人帽子的当过胡子救国的女英雄说：

“死的就丢下，那么受伤的怎么样了？”

“受微伤的不都回来了吗？受重伤那就管不了，死就是啦！”

正这时北村一个老婆婆疯了似的哭着跑来和李青山拼命。她捧住头，像捧住一块石头般地投向墙壁，嘴中发出短句：

“李青山……仇人……我的儿子让你领走去丧命。”

人们拉开她，她奋力挣扎，比一条疯牛更有力：

“就这样不行，你把我给小日本子送去吧！我要死，……到应死的时候了！……”

她就这样不住的捉她的头发，慢慢她倒下来，她换不上气来，她轻轻拍着王婆的膝盖：

“老姐姐，你也许知道我的心，十九岁守寡，守了几十年，守这个儿子；……我那些挨饿的日子呀！我跟孩子到山坡去割毛草，大雨来了，雨从山坡把娘儿两个拍滚下来，我的头，在我想是碎了，谁知道？还没死……早死早完事。”

她的眼泪一阵湿热湿透王婆的膝盖。她开始轻轻哭：

“你说我还守什么？……我死了吧！有日本子等着，菱花那丫头也长不大，死了吧！”

果然死了，房梁上吊死的。三岁孩子菱花小脖颈和祖母并排悬着，高挂起正像两条瘦鱼。

死亡率在村中又在开始快速，但是人们不怎样觉察，患着传染病一般地全乡村又在昏迷中挣扎。

“爱国军”从三家子经过，张着黄色旗，旗上有红字“爱国军”。人们有的跟着去了。他们不知道怎样爱国，爱国又有什么用处，只是他们没有饭吃啊！

李青山不去，他说那也是胡子编成的。老赵三为着“爱国军”和儿子吵架：

“我看你是应该去，在家若是传出风声去有人捉拿你。跟去混混，到最末就是杀死一个日本鬼子也上算，也出出气。年青气壮，出一口气也是好的。”

老赵三一点见识也没有，他这样盲动的说话使儿子不佩服。平儿同爹爹讲话总是把眼睛绕着圈子斜视一下，或是不调协地抖一两下肩头，这样对待他，他非常不愿意接受，有时老赵三自己想：

“老赵三怎不是个小赵三呢！”

十六、尼姑

金枝要做尼姑去。

尼姑庵红砖房子就在山尾那端。她去开门没能开，成群的麻雀在院心啄食，石阶生满绿色的苔藓。她问一个邻妇，邻妇说：

“尼姑在事变以后，就不见，听说跟造房子的木匠跑走的。”

从铁门栏看进去，房子还未上好窗子，一些长短的木块尚在院心，显然可以看见正房里，凄凉的小泥佛正坐着。

金枝看见那个女人肚子大起来，金枝告诉她说：

“这样大的肚子你还敢出来？你没听说小日本子把大肚女人弄去破‘红枪会’吗？日本子把女人肚子割开，去带着上阵，他们说红枪会什么也不怕，就怕女人；日本子叫‘红枪会’做‘铁孩子’呢！”

那个女人立刻哭起来。

“我说不嫁出去，妈妈不许，她说日本子就要姑娘。看看，这回怎么办？孩子的爹爹走就没见回来，他是去当‘义勇军’。”

有人从庙后爬出来，金枝她们吓着跑。

“你们见了鬼吗？我是鬼吗？……”

往日美丽的年青的小伙子，和死蛇一般爬回来。五姑姑出来看见自己的男人，她想到往日受伤的马，五姑姑问他：“‘义勇军’全散了吗？”

“全散啦！全死啦！就连我也死啦！”他用一只胳膊打着草梢轮回：

“养汉老婆，我弄得这个样子，你就一句亲热的话也没有吗？”

五姑姑垂下头，和睡了的向日葵花一般。大肚子的女人回家去了！金枝又走向哪里？她想出家庙庵早已空了！

十七、不健全的腿

“‘人民革命军’在哪里？”二里半突然问起赵三说。这使赵三想：“二里半当了走狗吧？”他没对他告诉。二里半又去问青山。青山说：

“你不要问，再等几天跟着我走好了！”

二里半急迫着好像他就要跑到革命军去。青山长声告诉他：

“革命军在磐石，你去得了吗？我看你一点胆量也没有，杀一只羊都不能够。”接着他故意羞辱他似的：

“你的山羊还好啊？”

二里半为了生气，他的白眼球立刻多过黑眼球。他的热情立刻在心里结成冰。李青山不与他再多说一句，望向窗外天边的树，小声摇着头，他唱起小调来。二里半临出门，青山的女人流汗在厨房向他说：

“李大叔，吃了饭走吧。”

青山看到二里半可怜的样子，他笑说：

“回家做什么，老婆也没有了，吃了饭再走吧！”

他自己没有了家庭，他贪恋别人的家庭。当他拾起筷子时，很快一碗麦饭吃下去了，接连他又吃两大碗，别人还不吃完，他已经在抽烟了！他一点汤也没喝，只吃了饭就去抽烟。

“喝些汤，白菜汤很好。”

“不喝，老婆死了三天，三天没吃干饭哩！”二里半摇着头。

青山忙问：“你的山羊吃了干饭没有？”

二里半吃饱饭，好像一切都有希望。他没生气，照例自己笑起来。他感到满意离开青山家。在小道不断地抽他的烟火。天色茫茫的并不引他悲哀，蛤蟆在小河边一声声的哇叫。河边的小树随了风在骚闹，他踏着往日自己的菜田，他振动着往日的心波。菜田连棵菜也不生长。

那边的人家老太太和小孩们载起暮色来在田上匍匐，他们相遇在地端。二里半说：

“你们在掘地吗？地下可有宝物？若有我也蹲下掘吧！”

一个很小的孩子发出脆声：“拾麦穗呀！”孩子似乎是快乐，老祖母在那边已叹息了：

“有宝物？……我的老天爷？孩子饿得乱叫，领他们来拾几粒麦穗，回家给他们做干粮吃。”

二里半把烟袋给老太太吸。她拿过烟袋，连擦都没有擦，就放进嘴里去。显然她是熟习吸烟，并且十分需要。她把肩膀抬得高高，她紧合了眼睛，浓烟不住从嘴冒出，从鼻孔冒出。那样很危险，好像她的鼻子快要着火。

“一个月也多了，没得摸到烟袋。”

她像仍不愿意舍弃烟袋，理智勉强了她。二里半接过去把烟袋在地面敲着。

人间已是那般寂寞了，天边的红霞没有鸟儿翻飞，人家的篱墙没有狗儿吠叫。

老太太从腰间慢慢取出一个纸团，纸团慢慢在手下舒展开，而后又折平。

“你回家去看看吧！老婆、孩子都死了！谁能救你，你回家去看看吧！看看就明白啦！”

她指点那张纸，好似指点符咒似的。

天更黑了！黑得和帐幕紧逼住人脸。最小的孩子，走几步，就抱住祖母的大腿，他不住的嚷着：

“奶奶，我的筐满了，我提不动呀！”

祖母为他提筐，拉着他。那几个大一些的孩子卫队似的跑在前面。到家，祖母点灯看时，满筐蒿草，蒿草从筐沿要流出来，而没有麦穗。祖母打着孩子的头笑了：

“这都是你拾得的麦穗吗？”祖母把笑脸转换哀伤的脸，她想：“孩子还不能认识麦穗，难为了孩子！”

五月节，虽然是夏天，却像吹起秋风来。二里半熄了灯，雄壮着从屋檐出现，他提起切菜刀，在墙角，在羊棚，就是院外杨树下，他也搜遍。他要使自己无牵去挂，好像非立刻杀死老羊不可。

这是二里半临行的前夜。

老羊呜叫着回来，胡子间挂了野草，在栏棚处擦得栏栅响。二里半手中的刀，举得比头还高，他朝向栏杆走去。

菜刀飞出去，喳啦的砍倒了小树。

老羊走过来，在他的腿间搔痒。二里半许久许久地摸抚羊头，他十分羞愧，好像耶稣教徒一般向羊祷告。

清早他像对羊说话，在羊棚喃喃了一阵，关好羊栏，羊在栏中吃草。

五月节，晴明的蓝空。老赵三看这不像个五月节样：麦子没长起来，嗅不到麦香，家家门前没挂纸葫芦。他想这一切是变了！变得这样速！去年的五月节，清清明明的，就在眼前似的，孩子们不是捕蝴蝶吗？他不是喝酒吗？

他坐在门前一棵倒折的树干上，凭吊这已失去的一切。

李青山的身子经过他，他扮成“小工”模样，赤足卷起裤口，他说给赵三：

“我走了！城里有人候着，我就要去……”

青山没提到五月节。

二里半远远跛脚奔来，他青色马一样的脸孔，好像带着笑容。他说：

“你在这里坐着，我看你快要朽在这根木头上……”

二里半回头看时，被关在栏中的老羊，居然随在身后，立刻他的脸更拖长起来：

“这条老羊……替我养着吧！赵三哥！你活一天替我养一天吧！……”

二里半的手，在羊毛上惜别，他流泪的手，最后一刻摸着羊毛。

他快走，跟上前面李青山去。身后老羊不住哀叫，羊的胡子慢慢在摆动……

二里半不健全的腿颠跛着颠跛着，远了！模糊了！山岗和树林，渐去渐遥。羊声在遥远处伴着老赵三茫然的嘶鸣。

一九三四年九月九日

王阿嫂的死

1

草叶和莱叶都蒙盖上灰白色的霜，山上黄了叶子的树，在等候太阳。太阳出来了，又走进朝霞去。野甸上的花花草草，在飘送着秋天零落凄迷的香气。

雾气像云烟一样蒙蔽了野花、小河、草屋，蒙蔽了一切声息，蒙蔽了远近的山岗。

王阿嫂拉着小环，每天在太阳将出来的时候，到前村广场上给地主们流着汗；小环虽是七岁，她也学着给地主们流着小孩子的汗。现在春天过了，夏天过了……王阿嫂什么活计都做过，拔苗，插秧。秋天一来到，王阿嫂和别的村妇们都坐在茅檐下用麻绳把茄子穿成长串长串的，一直穿着。不管蚊虫把脸和手搔得怎样红肿，也不管孩子们在屋里喊妈妈吵断了喉咙。她只是穿着，穿啊，两只手像纺纱车一样，在旋转着穿……

第二天早晨，茄子就和紫色成串的铃铛一样，挂满了王阿嫂家的前檐；就连用柳条编成的短墙上也挂满着紫色的铃铛。别的村妇也和王阿嫂一样，檐前尽是茄子。

可是过不了几天，茄子晒成干菜了。家家都从房檐把茄子解下来，送到地主的收藏室去。王阿嫂到冬天只吃着地主用以喂猪的烂土豆，连一片干菜也不曾进过王阿嫂的嘴。

太阳在东边照射着劳工的眼睛。满山的雾气退出，男人和女人，在田庄上忙碌着。羊群和牛群在野甸子间，在山坡间，践踏并且寻食着秋天半憔悴的野花野草。

田庄上只是没有王阿嫂的影子，这却不知为了什么？竹三爷每天到广场上替张地主支配工人。现在竹三爷派一个正在拾土豆的小姑娘去找王阿嫂。

工人的头目，愣三抢着说：

“不如我去的好，我是男人走得快。”

得到竹三爷的允许，不到两分钟的工夫，愣三就跑到王阿嫂的窗前了。

“王阿嫂，为什么不去做工呢？”

里面接着就是回答声：

“叔叔来得正好，求你到前村把五妹子叫来，我头痛，今天不去做工。”

小环坐在王阿嫂的身边，她哭着，响着鼻子说：“不是呀！我妈妈扯谎，她的肚子太大了！不能做工，昨夜又是整夜的哭，不知是肚子痛还是想我的爸爸？”

王阿嫂的伤心处被小环击打着，猛烈地击打着，眼泪都从眼眶转到嗓子方面去。她只是用手拍打着小环，她急性的，意思是不叫小环再说下去。

李愣三是王阿嫂男人的表弟。听了小环的话，像动了亲属情感似的，跑到前村去了。

小环爬上窗台，用她不会梳头的小手，在给自己梳着毛蓬蓬的小辫。邻家的小猫跳上窗台，蹲踞在小环的腿上，猫像取暖似的迟缓地把眼睛睁开，又合拢来。

远处的山反映着种种样的朝霞的彩色。山坡上的羊群、牛群，就像小黑点似的，在云霞里爬走。

小环不管这些，只是在梳自己毛蓬蓬的小辫。

2

在村里，五妹子、愣三、竹三爷，这都是公共的名称。是凡佣工阶级都是这样简单而不变化的名字。这就是工人阶级一个天然的标识。

五妹子坐在王阿嫂的身边，炕里蹲着小环，三个人在寂寞着。后山上不知是什么虫子，一到中午，就吵叫出一种不可忍耐的幽默和凄怨情绪来。

小环虽是七岁，但是就和一个少女般的会忧愁，会思量。她听着秋虫吵叫的声音，只是用她的小嘴在学着大人叹气。这个孩子也许因为母亲死得太早的缘故？

小环的父亲是一个雇工，在她还没生下来的时候，她的父亲就死了。在她五岁的时候她的母亲又死了。她的母亲是被张地主的大儿子张胡琦强奸后气愤而死的。

五岁的小环，开始做个小流浪者了。从她贫苦的姑家，又转到更贫苦的姨家。结果因为贫苦，不能养育她，最后她在张地主家过了一年煎熬的生活。竹三爷看不惯小环被虐待的苦处。当一天王阿嫂到张家去取米，小环正被张家的孩子们将鼻子打破，满脸是血时，王阿嫂把米袋子丢落在院心，走近小环，给她擦着眼泪和血。小环哭着，王阿嫂也哭了。

由竹三爷做主，小环从那天起，就叫王阿嫂做妈妈了。那天小环是扯着王阿嫂的衣襟来到王阿嫂的家里。

后山的虫子，不间断的，不曾间断的在叫。王阿嫂拧着鼻涕，两腮抽动，若不是肚子突出，她简直瘦得像一条龙。她的手也正和爪子一样，因为拔苗割草而骨节突出。她的悲哀像沉淀了的淀粉似的，浓重并且不可分解。她在说着她自己的话：

“五妹子，你想我还能再活下去吗？昨天在田庄上张地主是踢了我一脚。那个野兽，踢得我简直发晕了。你猜他为什么踢我呢？早晨太阳一出就做工，好身子倒没妨碍，我只是再也带不动我的肚子了！又是个正午时候，我坐在地梢的一端喘两口气，他就来踢了我一脚。”

拧一拧鼻涕又说下去：

“眼看着他爸爸死了三个月了，那是刚过了五月节的时候，那时仅四个月，现在这个孩子快生下来了。咳！什么孩子，就是冤家，他爸爸的性命是丧在张地主的手里，我也非死在他们的手里不可，我想谁也逃不出地主们的手去！”

五妹子扶她一下，把身子翻动一下：

“哟，可难为你了！肚子这样你可怎么在田庄上爬走啊？”

王阿嫂的肩头抽动得加速起来。五妹子的心跳着，她后悔恨地跳着，她开始在悔恨：

“自己太不会说话，在人家最悲哀的时节，怎能用得着十分体贴的话语来激动人家悲哀的感情呢？”

五妹子又转过话头来：

“人一辈子就是这样，都是你忙我忙，结果谁也不是一个死吗？早死晚死不是一样吗？”

说着她用手巾给王阿嫂擦着眼泪，揩着她一生流不尽的眼泪：

“嫂子你别太想不开呀！身子这种样，一劲忧愁，并且你看着小环也该宽心。那个孩子太知好歹了。你忧愁，你哭，孩子也跟着忧愁，跟着哭。倒是让我做点饭给你吃，看外边的日影快晌午了。”

五妹子心里这样相信着：

“她的肚子被踢得胎儿活动了！危险……死……”

她打开米桶，米桶是空着。

五妹子打算到张地主家去取米，从桶盖上拿下个小盆。王阿嫂叹息着说：

“不要去呀！我不愿看他家那种脸色，叫小环到后山竹三爷家去借点吧！”

小环捧着瓦盆爬上坡，小辫在脖子上摔搭摔搭地走向山后去了。山上的虫子在憔悴的野花间，叫着憔悴的声音啊！

3

王大哥在三个月前给张地主赶着起粪的车，因为马腿给石头折断，张地主扣留他一年的工钱。王大哥气愤之极，整天醉酒，夜里不回家，睡在人家的草堆上。后来他简直是疯了。看着小孩子也打，狗也打，并且在田庄上乱跑，乱骂。张地主趁他睡在草堆的时候，遣人偷着把草堆点着了。王大哥在火焰里翻滚，在张地主的火焰里翻滚；他的舌头伸在嘴唇以外，他嚎叫出不是人的声音来。

有谁来救他呢？穷人连妻子都不是自己的。王阿嫂只是在前村田庄上拾土豆，她的男人却在后村给人家烧死了。

当王阿嫂奔到火堆旁边，王大哥的骨头已经烧断了！四肢脱落，脑壳竟和半个破葫芦一样，火虽熄灭，但王大哥的气味却在全村飘漾。

四围看热闹的人群们，有的擦着眼睛说：

“死得太可怜！”

也有的说：

“死了倒好，不然我们的孩子要被这个疯子打死呢！”

王阿嫂拾起王大哥的骨头来，裹在衣襟里，紧紧地抱着，发出啕天的哭声来。她的凄惨泌血的声音，飘过草原，穿过树林的老树，直到远处的山间，发出回响来。

每个看热闹的女人，都被这个滴着血的声音诱惑得哭了。每个在哭的妇人都在生着错觉，就像自己的男人被烧死一样。

别的女人把王阿嫂的怀里紧抱着的骨头，强迫地丢开，并且劝说着：

“王阿嫂你不要这样啊！你抱着骨头又有什么用呢？要想后事。”

王阿嫂不听别人的，她看不见别人，她只有自己。把骨头又抢着疯狂地包在衣襟下，她不知道这骨头没有灵魂，也没有肉体，一切她都不能辨明。她在王大哥死尸被烧的气味里打滚，她向不可解脱的悲痛用尽全力地哭啊！

满是眼泪的小环脸转向王阿嫂说：

“妈妈，你不要哭疯了啊！爸爸不是因为疯了才被人烧死的吗？”

王阿嫂，她听不到小环的话，鼓着肚子，张开肺叶般的哭。她的手撕着衣裳，她的牙齿在咬着嘴唇。她和一匹吼叫的狮子一样。

后来张地主手提着蝇拂，和一只阴毒的老鹰一样，振动着翅膀，眼睛突出，鼻子向里勾曲着，调着他那有尺寸的阶级的步调从前村走来，用他压迫的口腔来劝说王阿嫂：

“天快黑了，还一劲哭什么？一个疯子死就死了吧，他的骨头有什么值钱！你回家做你以后的打算好了。现在我遣人把他埋到西岗子去。”

说着他向四周的男人们下个口令：

“这种气味……越快越好！”

妇人们的集团在低语：

“总是张老爷子，有多么慈心；什么事情，张老爷子都是帮忙的。”

王大哥是张老爷子烧死的，这事情妇人们不知道，一点不知道。田庄上的麦草打起流水样的波纹，烟筒里吐出来的炊烟，在人家的房顶上旋卷。

蝇拂子摆动着吸人血的姿式，张地主走回前村去。

穷汉们，和王大哥同类的穷汉们，摇煽着阔大的肩膀，王大哥的骨头被运到西岗上了。

4

三天过了，五天过了，田庄上不见王阿嫂的影子，拾土豆和割草的妇人们嘴里念道这样的话：

“她太艰苦了！肚子那么大，真是不能做工了！”

“那天张地主踢了她一脚，五天没到田庄上来。大概是孩子生了，我晚上去看看。”

“王大哥被烧死以后，我看王阿嫂就没心思过日子了。一天东哭一场，西哭一场的，最近更厉害了！那天不是一面拾土豆，一面流着眼泪！”

又一个妇人皱起眉毛来说：

“真的，她流的眼泪比土豆还多。”

另一个又接着说：

“可不是吗？王阿嫂拾得的土豆，是用眼泪换得的。”

热情在激动着，一个抱着孩子拾土豆的妇人说：

“今天晚上我们都该到王阿嫂家去看看，她是我们的同类呀！”

田庄上十几个妇人用响亮的嗓子在表示赞同。

张地主走来了，她们都低下头去工作着。张地主走开，她们又都抬起头来；就像被风刮倒的麦草一样，风一过去，草梢又都伸立起来；她们说着方才的话：

“她怎能不伤心呢？王大哥死时，什么也没给她留下。眼看又来到冬天，我们虽是有男人，怕是棉衣也预备不齐。她又怎么办呢？小孩子若生下来她可怎么养活呢？我算知道，有钱人的儿女是儿女，穷人的儿女，分明就是孽障。”

“谁不说呢？听说王阿嫂有过三个孩子都死了！”

其中有两个死去男人，一个是年轻的，一个是老太婆。她们在想起自己的事，老太婆想着自己男人被轧死的事，年轻的妇人想着自己的男人吐血而死的事，只有这俩妇人什么也不说。

张地主来了，她们的头就和向日葵似的在田庄上弯弯地垂下去。

小环的叫喊声在田庄上、在妇人们的头上响起来：

“快……快来呀！我妈妈不……不能，不会说话了！”

小环是一个被大风吹着的蝴蝶，不知方向，她惊恐的翅膀痉挛的在振动；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急得和水银似的不定形地滚转；手在捉住自己的小辫，跺着脚、破着声音喊：

“我妈……妈怎么了……她不说话……不会呀！”

5

等到村妇挤进王阿嫂屋门的时候，王阿嫂自己已经在炕上发出她最后沉重的嚎声，她的身子早被自己的血浸染着，同时在血泊里也有一个小的、新的动物在挣扎。

王阿嫂的眼睛像一个大块的亮珠，虽然闪光而不能活动。她的嘴张得怕人，像猿猴一样，牙齿拼命地向外突出。

村妇们有的哭着，也有的躲到窗外去，屋子里散散乱乱，扫帚、水壶、破鞋，满地乱摆。邻家的小猫蹲缩在窗台上。小环低垂着头在墙角间站着，她哭，她是没有声音的在哭。

王阿嫂就这样的死了！新生下来的小孩，不到五分钟也死了！

6

月亮穿透树林的时节，棺材带着哭声向西岗子移动。村妇们都来相送，拖拖落落，穿着种种样样擦满油泥的衣服，这正表示和王阿嫂同一个阶级。

竹三爷手携着小环，走在前面。村狗在远处惊叫。小环并不哭，她依持别人，她的悲哀似乎分给大家担负似的，她只是随了竹三爷踏着贴在地上的树影走。

王阿嫂的棺材被抬到西岗子树林里。男人们在地面上掘坑。

小环，这个小幽灵，坐在树根下睡了。林间的月光细碎地飘落在小环的脸上。她两手扣在膝盖间，头搭在手上，小辫在脖子上给风吹动着，她是个天然的小流浪者。

棺材合着月光埋到土里了，像完成一件工作似的，人们扰攘着。

竹三爷走到树根下摸着小环的头发：

“醒醒吧，孩子，回家了！”

小环闭着眼睛说：

“妈妈，我冷呀！”

竹三爷说：

“回家吧！你哪里还有妈妈？可怜的孩子别说梦话！”

醒过来了，小环才明白妈妈今天是不再搂着她睡了。她在树林里，月光下，妈妈的坟前，打着滚哭啊……

“妈妈……你不要……我了！让我跟跟跟谁睡……睡觉呀？

“我……还要回到……张……张张地主家去挨打吗？”她咬住嘴唇哭。

“妈妈，跟……跟我回……回家吧……”

远近处颤动这小姑娘的哭声，树叶和小环的哭声一样交接的在响，竹三爷同别的人一样在擦揉眼睛。

林中睡着王大哥和王阿嫂的坟墓。

村狗在远近的人家吠叫着断续的声音……

一九三三年五月二十一日

版权专有　侵权必究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柔肠一寸愁千缕　/　庐隐著．—北京：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12.7

（花开尘埃·蔓生苍华：民国才女经典书系）

ISBN 978-7-5640-6081-7

I. ①柔… II. ①庐… III. ①散文集-中国-现代 IV. ①I266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129424号

出版发行／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

社　　址／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南大街5号

邮　　编／100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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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刷／三河市金元印装有限公司

开　　本／66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9.25

字　　数／245千字

版　　次／2012年7月第1版　2012年7月第1次印刷

定　　价／30.00元

责任校对／周瑞红

责任印制／边心超

图书出现印装质量问题，本社负责调换

目录

一段春愁

何处是归程

余泪

豆腐店的老板

亡命

恋史

狂风里

邮差

傍晚的来客

一个快乐的村庄

红玫瑰

最后的命运

夜的奇迹

异国秋思

秋光中的西湖

月夜孤舟

夏的歌颂

吹牛的妙用

我愿秋常驻人间

愁情一缕付征鸿

房东

秋风秋雨愁煞人

飘泊的女儿

寄燕北故人

东京小品

星夜

丁玲之死

花瓶时代

男人和女人

父亲

归雁

乞丐

前途

憔悴梨花

西窗风雨

一个女教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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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春愁

梅丽揽着镜子仔细的扑着粉，又涂了胭脂和口红，一丝得意的微笑，从她的嘴角浮起，懒懒的扬起那一双充溢着热情的媚眼，向旁边站着的同伴问道：“你们看我美吗？年轻吗？”

“又年轻又美丽，来让我吻一下吧！”正在改学生英文卷子的幼芬，放下红铅笔，一面说一面笑嘻嘻的跑了过来。

“不，不，幼芬真丑死了，当着这许多人，要作这样的坏事。”梅丽用手挡住幼芬扑过来的脸，但是正在幼芬低下头去的时候，梅丽竟冷不防的在她额上死劲的吻了一下，就在那一阵清脆的吻声中，全屋里的人都哈哈的笑起来了。

下课铃响了，梅丽已经打扮得停当，她袅袅娜娜的走到挂衣服的架子旁，拿下那件新大衣，往身上一披，一手拉着门环，回过头来向同伴说了一声“bye bye”才姗姗的去了。

“喂！你们知道她到什么地方去吧？”爱玉在梅丽走出去时，冷冷的向同伴们问。

“不晓得，”美玲说，“你也不知道吗？”

“我怎么就该知道呢？”爱玉的脸上罩了一层红潮。

“不是你该知道，是我以为你必知道。”美玲冷冷地说。

“算了，算了，你们这个也不知道，那个也不知道，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阿憨突然接着说。

“你知道什么，快些滚开！”爱玉趁机解自己的围。

“这有什么希奇，她到静安寺一百八十号去看情人罢了，你们都不好意思说出来，就让我这个大炮手把这闷住的一炮放了吧！”

“你这个小鬼倒痛快！”幼芬说，“可是你的炮还有半截没完。”

“唉，我是君子忠厚待人，不然当面戳穿未免煞风景。”

同伴们不约而同的，都把视线集在爱玉的身上，哈哈的起着哄。

“奇怪，你们为什么都看着我笑？”爱玉红着脸说。

“那里，我们的眼睛东溜西转是没有一定的，怎么是一定在看你，大约你是神经过敏吧！”阿憨若无其事的发挥着。

“小鬼你不要促狭，当心人家恨得咬掉你的肉。”幼芬笑着说。

“该死，该死，你们这些东西，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爱玉一面拖住阿憨一面这样说。

“喂！爱玉我要问你一句话，你不许骗我。”阿憨笑嘻嘻的说。

“什么话？”

“很简单的一句话，就是你同梅丽是不是在搞一个甜心。”

“什么甜心，我不懂。”

“不懂吗？那么让我也权且摩登一下学说一句洋话，就是Sweet heart。”

“没有……我从来不爱任何男人，更不致同人家抢了……你听谁说的？”

“谁也不曾说，不过是我的直觉。”

“不相信，一定是你听到什么话来的。”

“不相信由你，只是我问你的话，你凭良心来答复我……不然我又要替你去宣传了。”

“那种怪话有什么可宣传的，我老实告诉你吧，那个密司特王我在一年前就认得他，假使我真要同梅丽抢也不见得抢不过她，不过我觉得一个女孩子同男子交际，不一定就要结婚……而且听说密司特王已经有一个女子了……但是我知道梅丽一定疑心我在和她暗斗，这真太可笑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这年头什么东西都是实行抢的主义，那么两个女人抢一个情人又算什么？而且又是近代最时髦的三角恋爱呀！”

“小鬼？你真是个小鬼，专门把人家拿来开心！”

“死罪死罪，小鬼从不敢有此异心，不过是阿憨的脾气心直口快而已，小姐多多原谅吧！”

爱玉用劲的拧了阿憨一把，阿憨叫着逃到隔壁房里去了。

当阿憨同爱玉开心的时刻，梅丽已到了静安寺一百八十号了，她站在洋房的门口，从新的打开小粉盒，把脸上又扑了些香粉，然后把大衣往里一掩，这才举手揿动门上的电铃，在这个时候她努力装成电影明星的风骚姿势。

不久门开了，一个年轻而穿着得极漂亮的男人，含笑出现于门前的石阶上……这正合了梅丽的心愿，因此她不就走进去，故意的站在门口，慢慢转动着柔若柳枝的腰杆，使那种曲线分明妙曼的丰姿深深印入那男人的心目中。

那满面笑意的男人，敏捷的走了过来说道：“欢迎，欢迎！”一面伸手接过梅丽的小提包。

“怎么样，好吗？密司特王！”梅丽含着深醇的微笑，柔声的说。

“谢谢，一切都照旧，你呢，小姐！”男人像一只鸟儿般的活泼的说。

“我吗？唉，不久就要到天国去了！”梅丽吃吃的笑着说。

“你真会说笑话，小姐青春正富，离到天国还远着呢！”男人说着把仆人送来的茶接过来，放在梅丽面前说：“吃茶吧！”他依旧坐到位子上去。

“青春！青春！”梅丽感触的叫道，“我那里还有什么青春，你简直是故意的取笑我！”

“没有的话！”男人脸上装出十三分的真诚说道：“现在正是小姐的青春时代，真的，在你的脸上浮着青春的笑；在你的举动上，也是充满了青春的活泼精神……”

梅丽看着他微笑——深心里都欢喜得几乎涌出感激的眼泪来。

“喂！王，你的话我也相信是真的，我们学校里的同事，样子都比我老得多，前几天我遇见密司柳！她也称赞我年轻，并且还说我的眼睛和别人不同……王，你看出我的眼睛有什么不同吗？”

“对了，你的眼睛比无论什么人都美，而且含着一种深情……”王含笑说。

“真是的，你也这样说……你欢喜我的眼睛吗？”梅丽含羞的望着他。

男人挨近她身旁，低声说道：“你应许我吻你的眼睛吗？”

梅丽整个的颊上，罩了一阵红潮，半推半就的接受了那又温又香的一吻，于是沉默而迷醉的气氛把一双男女包围了。

“铛啷啷！”电话铃响了，男人连忙跑去取下电话机来。“喂……我是王新甫……怎么样……哦好，可以，但是要稍微迟些……好，再会。”

“哪个的电话，不是爱玉的吗？”梅丽娇痴痴的说。

“不是，不是，”王有些惊惶的说道，“是一个男朋友约我去谈谈，有一点事务上的交涉！”

“哦，那就真不巧了，我想今晚同你去吃饭，并且看《卡门》去。”

“真是讨厌，”男人皱着眉头说，“我要不是为了一些事务上必须接洽的事，我就辞掉他了……这样吧，我明天陪你去如何？”

“也好吧……那么我现在去了，省的耽搁你的正事！”

“何必那样说！”他说，“这更使我抱歉了！”

“算了吧，这又有什么歉可以抱呢，只要你不忘记你还有我这么一个朋友就行了。”梅丽站了起来，王把大衣替她披上，一直送她到了电车站，他才又回转来，从新洗了脸，头上抹了一些香油，兴冲冲的出去了。

梅丽上了电车回到家里时，心里像是被寂寞所戳伤，简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想找爱玉去看电影——同时她心里有些疑决不下的秘密，也想借此探探虚实。她从新披上大衣，叫了一辆人力车，到了爱玉的家门口，只见她家的张妈站在门口，迎着笑道：“小姐才出去了。”

“哦，也出去了，你知道她到什么地方去吗？”

“那我不大清楚，是王少爷来接她去。”

“王少爷？哪一个王少爷？”

“就是住在静安寺的。”

“哦……回头小姐来时，你不必多说什么，只说我来看她就足了。”

“晓得了。”张妈说着，不住的向梅丽懊丧的面色打量，梅丽无精打采的仍坐了原车回家去了。

次日绝早，梅丽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呆呆的出神，不久美玲推门进来了：

“喂，梅丽，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昨晚睡不着，所以老早就起来了。”

“为什么睡不着？莫非有什么心事吗？……你昨天一定有点什么秘密，说真话，成时请我们吃喜酒。”

“你真是会说梦话，我这一生再不嫁人的，哪来的喜酒请你吃呢？我告诉你吧，这个世上的男人都坏透了，嘴里甜蜜蜜的，心里可辣得很呢！”

“这是什么意思，你发这些牢骚？”

“哪个又在发牢骚呀！”爱玉神采飞跃的跑了进来插言说道。

“你今天什么事这样高兴呀？”美玲回头向爱玉说。

“我天天都是这样，也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

“你到底是个深心人，喜怒哀乐不形于色！”阿憨又放起大炮来。

“哼，什么话到了你这小鬼嘴里就这样毫无遮拦！”梅丽笑着拧着阿憨的嘴巴子说，大家都不禁望着阿憨发笑。

第一课的钟声打过了，爱玉、梅丽都去上课，办公室里只剩下美玲、幼芬和阿憨。这时美玲望着她俩的影子去远了，便悄悄的笑道：“这两个都是傻瓜，王简直就是拿她们耍着玩，在梅丽面前，就说梅丽好，在爱玉面前就说爱玉好，背了他们俩和老伍他们就说：‘这些老处女，我可不敢领教，不过她们迫得紧，不得不应付应付。’你说这种话叫梅丽和爱玉听见了要不要活活气死！”

“这些男人真不是好东西，我们叫梅丽她们不要睬他吧，免得他烂嚼舌根！”幼芬天真地说。

“那你简直比我老憨还憨，她俩可会相信你的话？没得惹她们两边都骂你！”阿憨很有经验似的说。

幼芬点头笑道：“你的话不错，我们不管他们三七廿一，冷眼看热闹好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梅丽拿着一封信，满脸怒气的骂道：“什么该死的东西，他竟骗了我好几个月，现在他的情人找得来，他倒也撇得清，竟替我介绍起别人来，谁希罕他，难道我家里就没有男人们，他们就没有朋友可介绍，一定要他这死不了的东西多管闲事！”

“喂！这算什么，哪个又得罪了你呀！”阿憨找着碰钉子，梅丽睬都不睬她，便饭也不吃的走了。

爱玉却镇静得若无其事般的说道：“美玲，密司特王要订婚了，你知道吗？他的爱人已经从美国回来了。”

“哦，这个我倒没有听说……这就难怪梅丽刚才那么痛心了。”

“本来是自己傻瓜嘛……所以我再也不上他的当。”爱玉装出得意的样子说。

阿憨向着幼芬微笑，她简直又要放大炮了，幸喜幼芬拦住她道：“你不要又发神经病呀，”阿憨点点头，到底伏着她的耳朵说道，“她是哑子吃黄连，有苦不能言罢了。”一阵咯咯的大笑后，阿憨便扬长而去。

梅丽这几天是意外的沉默，爱玉悄悄的议论道，“你们看梅丽正害love sick，你们快替她想个法子吧。”

“夫子莫非知道吗？”阿憨又憨头憨脑的钉上这么一句，使爱玉笑不得哭不得，只听见不约而同几声“小鬼，小鬼”向着阿憨，阿憨依然笑嘻嘻的对付她们。

时间把一切的纠纷解决了，在王先生结婚后的两个月，梅丽和爱玉也都有了新前途，这一段春愁也就告了结束。

何处是归程

在纷歧的人生路上，沙侣也是一个怯生的旅行者。她现在虽然已是一个妻子和母亲了，但仍不时的徘徊歧路，悄问何处是归程。

这一天她预备请一个远方的归客，天色才朦胧已经辗转不成梦了。她呆呆的望着淡紫色的帐顶——仿佛在那上边展露着紫罗兰的花影，正是四年前的一个春夜吧，微风暗送茉莉的温馨，眉月斜挂松尖寂静的河堤上。她曾同玲素挽臂并肩，踯躅于嫩绿丛中。不过为了玲素出国，黯然的话别，一切的美景都染上离人眼中的血痕。

第二天的清晨，沙侣拿了一束紫罗兰花，到车站上送玲素。沙侣握着玲素的手说道；“素姊珍重吧！……四年后再见，但愿你我都如这含笑的春花，它是希望的象征呵！”那时玲素收了这花，火车已经慢慢的蠕动了——现在整整已经四年。

沙侣正眷怀着往事，不觉环顾自己的四围。忽看见身旁睡着十个月的孩子——绯红着双颊，垂覆着长而黑的睫毛，娇小而圆润的面孔，不由得轻轻在他额上吻了一下。又轻轻坐了起来，披上一件绒布的夹衣，拉开蚊帐，黄金色的日光已由玻璃窗外射了进来。听听楼下已有轻微的脚步声，心想大约是张妈起来了吧。于是走到扶梯口轻轻喊了一声张妈，一个麻脸而微胖的妇人拿着一把铅壶上来了。沙侣扣着衣纽欠伸着道：“今天十点有客来，屋里和客厅的地板都要拖干净些……回头就去买小菜……阿福起来了吗？……叫他吃了早饭就到码头去接三小姐。另外还有一个客人，是和三小姐同轮船来的……她们九点钟到上海。早点去不要误了事！”张妈放下铅壶，答应着去了。

沙侣走到梳妆台旁，正打算梳头，忽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容颜老了许多，和墙上所挂的小照，大不同了。她不免暗惊岁月催人，梳子插在头上，怔怔的出起神来。她不住的想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呢？结婚，生子，作母亲。……一切平淡的收束了，事业志趣都成了生命史上的陈迹……女人……这原来就是女人的天职。但谁能死心塌地相信女人是这么简单的动物呢？……整理家务，抚养孩子，哦！侍候丈夫，这些琐碎的事情真够消磨人了。社会事业——由于个人的意志所发生的活动，只好不提吧。……唉，真惭愧对今天远道的归客！——一别四年的玲素呵！她现在学成归国，正好施展她平生的抱负。她仿佛是光芒闪烁的北辰，可以为黑暗沉沉的夜景放一线的光明，为一切迷路者指引前程。哦，这是怎样的伟大和有意义！唉，我真太怯弱，为什么要结婚？妹妹一向抱独身主义，她的见识要比我高超呢！现在只有看人家奋飞，我已是时代的落伍者。十余年来所求知识，现在只好分付波臣，把一切都深埋海底吧。希望的花，随流光而枯萎，永远成为我灵宫里的一个残影呵！……”沙侣无论如何排解不开这忧愁的秘结，禁不住悄悄地拭泪。忽听见前屋丈夫的咳嗽声，知道他已醒了，赶忙喊张妈端上面汤，预备点心，自己又跑过去替他拿替换的裤褂，一面又吩咐车夫吃早饭，把车子拉出去预备着。乱了一阵子，才想去洗脸，床上的小乖乖又醒了，连忙放下面巾，抱起小乖，喂奶换尿布，壁上的钟已当当的敲了九下。客人就要来了，一切都还不曾预备好，沙侣顾不得了，如走马灯似的忙着。

沙侣走到院子里，采了几枝紫色的丁香插在白瓷瓶里，放在客厅的圆桌上。怅然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静静的等候玲素和她的三妹妹，在这沉寂而温馨的空气里，沙侣复重温她的旧梦，眼睫上不知何时又沾濡上泪液，仿佛晨露浸秋草。

不久门上的电铃琅琅的响了。张妈呀的一声开了大门，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手里提了一个小皮包，含笑走了进来。沙侣忙上前握住她的手，似喜似怅的说道：“你们回来了。玲素呢……”“来了！沙侣！你好吗？想不到在这里看见你，听说你已经作了母亲，快让我看看我们的外甥……”沙侣默默的痴立着。玲素仿佛明白她的隐衷，因握着沙侣的手，恳切的说道：“歧路百出的人生长途上，你总算找到归宿，不必想那些不如意的事吧！”沙侣蒸郁的热泪，不能勉强的咽下去了。她哽咽着叹道：“玲姊，你何必拿这种不由衷的话安慰我，归宿——我真是不敢深想，譬如坑洼里的水，它永远不动，那也算是有了归宿，但是太无聊而浅薄了。如果我但求如此的归宿——如此的归宿便是人生的真义，那么世界还有什么缺陷？”

“这是为什么，姊姊。你难道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吗？”沙侣摇头叹道：“妹妹，我敢妄求如意，世界上也有如意的事吗？只求事实与思想不过分的冲突，已经是万分的幸运了！”沙侣凄楚而深痛的语调，使得大家惘然了。三妹妹似不耐此种死一般的冷寂，站了起来，凭着窗子看院子里的蜜蜂，攒进花心采蜜，玲素依然紧握沙侣的手安慰她道；“沙侣不要太拘迹吧，有什么难受的呢？世界上所谓的真理，原不是绝对的，什么伟大和不朽，究竟太片面了，何尝能解决整个的人生？——人生原来不是这样简单的，谁能够面面顾到！……如果天地是一个完整的，那么女娲氏倒不必炼石补天了，你也太想不开。”

“玲姊的话真不错，人生就仿佛是不知归程的旅行者，走到那里算到那里，只要是已经努力的走了，一切都可以卸责了。……姊姊总喜欢钻牛角尖，越钻越仄……我不怕你笑话，我独身主义的主张，近来有些摇动了。……因为我已觉悟固执是人生滋苦之因，不必拿别人说，只看我们的姑姑吧。”

“姑姑近来怎么样？前些日子听说她患失眠很利害，最近不知好了没有？三妹妹你从故乡来，也听到她的消息吗？”

“姊姊！你自然很仰慕姑姑的努力啰。……人们有的说像她这样才算伟大，但是不幸同时也有人冷笑说她无聊，出风头，姑姑恨起来常常咬着嘴唇道：‘龃龉的人类，永远是残酷的呵！’但有谁理会她，隔膜仿佛铁壁铜墙般矗立在人与人的中间。”

玲素听见三妹妹慨然的说着，也不觉有些心烦意乱，但仍勉强保持她深沉的态度，淡淡的说道：“我想世上既没有兼全的事，那末随遇而安自多乐趣，又何必矫俗于名？”

沙侣摇头道：“玲姊！我相信你更比我明白一切，因此我知道你的话还是为安慰我而发的。……究竟你也是替我咽着眼泪，何妨大家痛快些哭一场呢！……我老实的告诉你吧，女孩子们的心，完全迷惑于理想的花园里。——玫瑰是爱情的象征，月光的洁幕下，恋人并肩的坐在花丛里，一切都超越人间，把两个灵魂搅合成一个，世界尽管和死般的沉寂而他和她是息息相通的，是谐和的。唉，这种的诱惑力之下，谁能相信骨子里的真相呢！……简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结婚的结果是把他和她从天上摔到人间，他们是为了家务的管理，和欲性的发泄而娶妻，更痛快点说吧，许多女子也是为了吃饭享福而嫁丈夫。——但是做着理想的花园的梦的女子，跑到这种的环境之下……玲姊，这难道不是悲剧吗？……前天芷芬来，她曾问我说：‘你现在怎么样？看着杂乱如麻的国事，竟没有一些努力的意思吗？’玲姊！你知道芷芬这话，使我如何的受刺激！但是罪过，我当时竟说出些欺人自欺的话。——我现在一切都不想了，抚养大了这个小孩子也就算了。高兴时写点东西，念点书，消遣消遣。我本是个小人物，且早已看淡了一切的虚荣……芷芬听罢，极不高兴，她用失望的眼光看着我道：‘你能安于此也好，不过我也有我的思想。……将军上马各自奔前程吧……’她大概看我是个不堪造就的废物，连坐也不坐便走了。当时我觉得很抱歉，并且再扪扪心我何尝真是没有责任心？……呵，玲姊，怯弱的我只有悔恨我为什么要结婚呢？”沙侣说得十分伤心，不住的用罗巾拭泪。

但是三妹妹总不信，不结婚便可以成全一切，她回过头来看着沙侣和玲素说：“让我们再谈谈不结婚的姑姑罢。”

“玲姊和姊姊，你们脑子里都应有姑姑的印象吧？美丽如春花般的面孔，玲珑而窈窕的身材，正仿佛这漂亮而馥郁的丁香花。可是只有这时候，是丁香的青春期，香色均臻浓艳；不过催人的岁月，和不肯为人驻足的春之女神，转眼走了，一切便都改观。如果到了鹃啼嫣红，莺恋残枝，已是春事阑珊，只落得眷念既往的青春，那又是如何的可悲，如何的冷落？……姑姑近来憔悴得多了，据我的观察，她或者正悔不曾及时的结婚呢！”

沙侣虽听了这话，但不敢深信，微笑道，“三妹妹，你不要太把姑姑看弱了。”

三妹妹辩道：“你听我讲她一段故事吧。”

“今年中秋月夜，我和她同在鼓山住着，这夜恰是满山的好月色，瀑布和涧流，都闪烁着银色的光。晚饭后，我们沿着石路土阶，慢慢奔北山峰，那里如疏星般列着几块光滑的岩石，我们拣了一块三角形的，并肩坐下。忽从微风里悄送来阵阵的暗香，我们借着月色的皎朗，看见岩石上攀着不少的藤蔓，也有如珊瑚色的圆球，认不出是什么东西。在我们的脚下，凹下去的地方有一道山涧，正潺潺涯潘的流动。我们彼此无言的对坐着，不久忽听见悠扬的歌声，正从对山的礼拜堂里发出来。姑姑很兴奋的站起来说，‘美妙极了，此时此地，倘若说就在这时候死了，岂不……真的到了那一天，或者有许多人要叹道：可惜，可惜她死得太早了，如果不死，前途成就正未可量呢！……我听了这话仿佛得了一种暗示，窥见姑姑心头隆起红肿的伤痕——我因问道：‘姑姑，你为什么说这种短气的话，你的前途正远，大家都希望你把成功的消息报告他们呢。……’姑姑抚着我的肩叹道：‘三妹，你知道正是为了希望我的人多，我要早死了，只有死才能得最大的同情。……想起两年前在北京为妇女运动奔走，结果只增加我一些惭愧，有些人竟赠了我一个准政客的刻薄名词，后来因为运动宪法修改委员，给我们相当的援助，更不知受了多少嘲笑。末了到底被人造了许多谣言，什么和某人订婚了，最残忍的竟有人说我要给某人作姨太太。并且不止侮辱我一个，他们在酒酣耳热的时候，从他们喷唾沫的口角上，往往流露出轻薄的微笑，跟着，他们必定要求一个结论：“这些女子都是拿着妇女运动作招牌，借题出风头。”……你想我怎么受？偏偏我们的同志又不争气，文兰和美真又闹起三角恋爱，一天到晚闹笑话，我不免愤恨终至于灰心。不久政局又发生了大变，国会解散……我们妇女同盟会也就冰消瓦解。在北京住着真觉无聊，更加着不知趣的某处长整天和我夹缠，使我决心离开北京。……还以为回来以后，再想法团结同志以图再举，谁知道这里的环境更是不堪！唉……我的前途茫茫，成败不可必，倘若事业终无希望……倒不如早些作个结束。……’”

“姑姑黯然的站在月光之下，也许是悄悄的垂泪，但我不忍对她逼视。当我在回来的路上，姑姑又对我说：‘真的我现在感到各方面都太孤零了。’玲姊，姑姑言外之意便可知了。”沙侣静听着，最后微笑道：“那末还是结婚好！”

玲素并不理会她的话，只悄悄的打算盘，怎么办？结婚也不好，不结婚也不好，歧路纷出，到底何处是归程呵？她不觉深深的叹道：“好复杂的人生！”

沙侣和三妹妹沉默了，大家各自想着心事，四围如死般的寂静，只有树梢头的黄鹂，正宛啭着，巧弄它的珠喉呢。

余　　泪

这时候春天已快完了！尤牧师家里那两棵大白梨树上，已经没有花朵；我隔着窗子望过去，几个和枣一般大的小梨，挂在枝子上；我便问尤老太太道：“这梨树种了几年了？结的梨还能吃吗？”尤老太太眯缝着眼，侧着头，向窗外望了望道：“那个吗？……还能吃……种的年代已不少了！”说着便又用手指掐算了半天道，“哼！……差不多和比伦一般年纪呢！日子真快呵！比伦已经十三岁了……便是你也不是从前的样子了。”说着又对我望了望。

我听了尤老太太的话，便不由得想起以往许多的陈述来了！我记得十一年前，我不过是十二岁的孩子。因为过于顽皮的缘故，我的母亲便把我送到尤老太太这里来，请她用严厉的方法训练我，这时尤老太太正作着修道院的院长，并且在这修道院里还附属着一个高等小学校，尤老太太便叫我在一年级的课堂里上课。我初到这里来时，很觉得不惯。她们常常用很严厉的眼光，凝视我，每逢我卧在草地上，和那只白毛狮子狗玩耍的时候，没有一次不被尤老太太责罚的；还有一次我为这个过失，被关在一间又黑又阴的地窖里；那个可恨没有怜悯心的黑猫，真把我吓死了！当时我便大声痛哭，喊叫起来，还好慈爱的白教师从这里过，听见我的哭声，便开了地窖，把我领了出来；那时尤老太太也因为听见我哭叫的声音赶来了，见我已经出来，伏在白教师怀里抖颤的可怜形状，便改了她的怒容，露着愁闷的神气，叹了一声道：“孩子！你该听话了吧！……这种惩罚是上帝常常驯练他的小羊的。”我当时愤恨极了，嘴里虽不敢说甚么，心里着实的想咒骂她。

后来因为起了革命的战事，我全家都移往天津去了，母亲便叫人把我接回来，我临离修道院的时候，白教师亲自送我上了车，还微笑和我说：“可爱的孩子！愿上帝保佑你！祝福你！……我们或者还可以再见呢！”我这时不知怎么也会觉得不好过起来，坐在车上，凝视白教师慈爱而微含泪痕的眼波，我又跳下车来，俯在白教师怀里呜呜咽咽哭起来了！这时尤老太太也来到门口送我上车，见我又跳下来，便奇异的叹着道：“唉！上帝的小羊，现在应该分别了！……不要悲伤！孩子！上帝可以保佑你，使我们一定有相见的日子，至迟也过不了最后受裁判的时候！……孩子！你舍不得那只狗吗？那实在是你的小伴侣；天父一样的也爱惜那些生物呢！不要悲伤！到处都有你的好伴侣；因为上帝承认一切人都是他的儿子！基督一样的要替他们流血！孩子！你明白吗？去吧！去吧！”我听了尤老太太这些话，心里已觉安慰了许多！又经车夫的催促，没法子又跳上车子，车夫很快的加了两鞭，那马便放开蹄子，向前飞奔去了。没有五分钟已看不见那尤老太太和白教师的影儿了。

自从那次分别后，我家里虽然不久又回到北京来，但是我已经改了求学的地点，一直不曾到那里去，现在不觉已是十一年了！

尤老太太这时正掀着那《颂主诗歌》看，嘴里也不住的哼哼着，和十一年前的样子似乎没有变更；不过嗓音觉得微弱些，头发更白了，竟和银丝那么白得发亮——因为她正迎着太阳坐着——脸上的皱纹也深了，量起来总有两三分的光景，我看到这里也不禁叹道：

“光阴实在快得和马跑一样，我们不见已经十一年了。”

“十一年了吗？可怕的日子。快得竟不容人喘气！像这个样子，甚么事情不都是一瞥就完了吗？”尤老太太说着不住的叹息着，我也没话回答她，只是怔怔地在那里回想，那一句：“什么事情不都是一瞥就完了吗？”尤老太太见我不回答她的话，便又说道：“你们青年人，大约不明白这个道理；你们高高兴兴在那里度春天的光阴，那里知道，一转眼可怕的秋天和冬天，便追着你们的后边来了！那时你们或者明白，什么事情都是一瞥就过去了！”

“是的！我们很明白事情真正和流水一般，一瞥就完了！过去了！”我随随便便地，这么答应，其实我这时哪有工夫，想到这些上头去呢？我正在回忆她——可亲可爱的白教师呢？她一副纯洁温蔼的眼波，时时流露出诚实和慈悲的表示来；衬着她那时常出现笑容的嘴唇——不厚不薄的嘴唇皮——实在没有一点不适当的样子，她总喜欢穿着一身白衣服，仿佛圣母那般纯洁！那般尊严！她每次跪在神像前祈祷，我听了她那恳挚的声调，我不由得便要大受感动……现在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回想她便怎么样呢？我实在很愿意知道一点关于她的消息呢！……这个尤老太太也许知道，我便决定问她了。

“尤老太太！你能告诉点关于白教师的消息吗？……我实在很记念她！”

“呵！孩子！……你现在大了！但是我还是称你孩子吧！孩子是没有罪孽的……你愿意知道白教师的消息吗？……不错！少年人总是有好奇心！”

尤老太太一边说着，一边用手理平那本圣书已经卷叠起来的书角！说到这里，忽然又把话截断，说别的去，用手指着那特别卷叠的书角说：“孩子们用东西永不知道爱惜……三角钱原不是很容易的呢！”我还是记挂白教师的消息，见她停住不说，因又提醒她道：

“白教师到底怎么样呵！”

“哦！果然孩子们没有忍耐心，这算什么你便急了！……好！好！你把椅子靠近我些。”我果真把椅子向她挪了一挪。

“好孩子！……到底不和从前那样顽皮了！……上帝要永远保佑你呵！”尤老太太说着话又把眼镜脱了下来，谨谨慎慎把它放在盒子里，用手绢擦了擦眼睛，对我看了看才说道：

“孩子！注意听着呵！……不！当我告诉你她的消息之前，我应当祷告上帝！使她的光荣，永远普照在世界上！”说着她果真跪在神像前，发着诚恳的高声祷告说：

“主呵！我们的天父！你是极慈悲的！你愿意人类都为他们的朋友舍命！爱他们的同伴和自己一样！主呵！时机到了！求你帮助我，能使我的话，深深印在这个少年人的心上，爱她的同伴，和她自己一样！……主呵！我知道你必不拒绝我的请求呵！慈爱的天父！……阿门。”

她诚恳的声调，使我受了极大的感动，不由自主也跪在她的旁边了！

尤老太太祷告完，站了起来，满面露着安宁的微笑说道：“孩子！我们这里坐着吧！现在可以开始说这段故事了！”我们就都到靠窗户那边的椅子上坐下。

“孩子！你记得你为什么缘故离开我这里吗？”

“是的！我很记得！就是为了革命的战事！”尤老太太听我这样回答，便点点头叹了一口气道：“不错！你记性很不坏！……但是这种深刻的印象，谁都不容易把他忘记呢！……流了多少血呵！唉！上帝！……罪过！差不多成了河了！最可怕的在这修道院门前，大槐树上，挂着那个没有头，脖颈缩在腔子里边去，满了血痕的尸首，我那天真是不舒服！不幸的，残忍的人类，我为他们流泪！我为他们羞辱！为什么自己这样残害自己？”尤老太太说到这里当真的流下泪来，我也不免一阵心酸，觉得他们实在太残忍了！

“自从发见那个死尸之后，我在圣母的神像前，为他们祈祷了整整一个礼拜，有一天我正在替他们忏悔，祷告得最痛切的时候，我实在禁不住为他们痛哭！忽然听见一个人很深沉叹息的声音，我这时候真以为圣母显现，便慢慢抬起头来，往神像前面一看，只见一个人穿着洁白的大衣，低着头，垂着眼皮，丝毫不动的站在那里，那种静穆幽深的神情，我一时竟糊涂了，认不出她便是白教师，我用手在我胸前画了十字，又继续祈祷下去，那声调更加诚恳了！等到起来的时候，忽见那个女子，也跪在那神像的面前呢！这时我才认出她来，我便问她：‘你也是为那尸首的缘故，来替他们忏悔吗？’她便叹了一声道：‘这不过战事的开始呵！比这个残忍不知道还有多少呢！’

‘那么我们应当怎么样呢？’我不免怀疑着这么问白教师，她只流着泪说：‘这只有求上帝帮助我们，用基督的名义唤醒他们罪恶的梦！……因为基督是吩咐他的门徒，爱他们的朋友，和爱自己一样！’

‘好！这个使命要谁去担当呢！……差不多他们的心和铁一样的硬了！他们看流血是一件下酒的美菜呢！’”

尤老太太述到这里，便拍着我的肩膀说：“这些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了！……他们流的血都已干得没有痕迹！但是现在怎么样呢？……他们现在不革命了，流的血倒快成了海了！这是为甚么？……唉！怕只有上帝知道吧！”尤老太太这时端起茶杯，咽了一口茶，用手摸了摸她额上那深而且宽的皱纹，又接着往下说道：

“自从我们在神像前，遇见的那一天分手后，我一直五天，没有看见白教师，我很觉得奇怪！平常她不是这样的，我们差不多，每一日在朝晨上查经的时候，都要见面一次的……当时我很责怪她！……少年人作事没有一点计算，这种乱哄哄的时代，还敢到街上乱跑去，我问了她同住的朋友，她们也不明白她，究竟到什么地方去，就知道她在前五日的一个下午，她穿上出门旅行的外衣，手里提了一个小皮包，匆匆地出大门去了。她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曾遇见那个看门的犹大，她只告诉他，有要紧的事，出去走走，别的她也没多说一句。

“一直过了两礼拜，还不见她回来，大家的确惊慌起来，我更没了主意！便跑到李牧师那里，请他派人去探访探访，李牧师便派了四个美国兵到大街各巷找了几天，也一点踪影都没有！……唉！孩子！你们大约没有尝过这种惊人的风波吧！

“又过了两天，忽然接到她一封信，这封信是在天津发的，她信里说：

在基督的足下，不幸发生了自己残害自己的罪恶来，谁能不为这事伤心和羞耻呢？……在一堆的小羊里，我们看见了一个猛虎，来欺辱他们，我们不能不愤怒的去赶开他，没有爱心的强暴！为这些小羊的保护者！若果我们看见一群羊，他们自己纷争起来了！甚至于大羊咬起小羊的脖颈来！我们怎么样呢？他们原是同类呵！唉，天下最可伤心的事，有过于这个的吗？最羞耻的事，有过于这个吗？不幸的羊群，现在真真自相残害起来了！他们在湖北、武昌设下可怕的枪炮，他们的血已经成了河了！他们还没有明白他们的错误，唉！亲爱的院长呵！我愿意担当上帝的使命，去唤醒他们的迷梦，这是上帝委托我的——是我应尽的责任，我在天津耽搁两天；还要折回来到汉口去，但是我没有机会，和你握别了！我们预备在上帝那里见吧！愿上帝祝福你！

“她这封信到了以后，我们便都到礼拜堂为她祈祷上帝，帮助她早早成功！但从那天以后，我们便不知道她的踪迹了！不久战事终止，共和成功，我们会友正在礼拜堂聚会，感谢基督的恩惠；使人类不再发生拿流血作下酒的菜的残忍心，忽听见一个少年痛哭的声音，我们知道他一定有甚么很伤心的罪恶，所以我们也都替他恳切的忏悔！祷告完了，我们都站起来，同唱《颂主诗歌》……孩子！这种习惯！你应该还记得吧！……我们那时按着这个顺序，聚完会，正要散会的时候，忽见适才痛哭的少年，跑到宣道台上来说：‘诸位亲爱的会友呵！唉！慈悲的天父！’他又不禁的流下泪来！我们到会的人没有一个脸上不现出惊奇的神气……孩子！你知道！我那时候也免不了惊奇呢！……我今年活到五十二岁只见过这么一次呢！

“那少年哭了半天，他才又接下去说：‘我在上帝面前犯了极大的罪，我的手杀死过许多我的同伴！——为了战争的缘故——他们流的血，可以把我飘起来，送到黑暗深坑里去！但是我还是不明白，我是犯了不可忏悔的罪！有一天，我正在杀戮我的敌军，最出力的时候，——因为我是把他们战败了，所以我心里着实的快意！我觉得我的枪和刀，也非常活泼，和我一样露着笑容，忽然在我身后，发现了很奇异的声音，我不免回过头来一看，只见红十字队的一个队员叫作白吾性的，站在我的身后，眼里满蓄泪水，脸色惨白着，我看了忽然手便软了！不能再去残害我的同类了！因问她说你为什么这个样子？“唉！可怜的熊海夫，你杀了他们觉得什么样？”唉！诸君！我对于白女士所问的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我杀他们一个头，便好像从西瓜梗上，切下一个西瓜来，杀了就完了！我觉得怎么样？但是当时我被她真诚热情激动了，我便不能不想一想，我杀了他们，觉得怎么样了！唉呀！诸君！我尝到了灵魂上的痛苦了！当真我这时觉得满身都是罪恶！和狞鬼一样的残忍！他们的头，和我的头，一样长在脖子上，这是很自然的，我为什么要把他故意的割下来呢？我当时越想越苦痛，我的灵魂真是受了绝大的创，忽然流下泪来，我把手里的枪刀都抛弃了，跪在她——纯洁的天使——面前求她赦免我的罪，求她替我忏悔，她很温和在我额上亲了一下说道：“上帝一定祝福你！……他永远不弃掉迷路能回头的小羊！”我这时心里得了她的洗刷，果然轻松多了！正要和她一齐回营去，谁知敌军乘我们没有防备，冷不防放过一枪来，正射在她的胸口上，唉！可怜她不久便到上帝那里去了！她临死的时候，还微笑说：“熊先生我能使你回到你应该走的正路上去，永远爱你的同伴，这是我最荣幸的纪念！我们再见吧！到上帝那里便可以见着了！”“唉！诸君！可敬的上帝的使者，白女士她现在回到上帝那里去了！我们应该继续她的工作，给人类世界开一线的光明，替无数的罪人忏悔呵！’

“我们听了这少年述说完这一段故事，便又接着开了一个追悼白教师的会，这便是她最荣耀的纪念了！孩子！你以为怎么样呢！”

我这时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只有点点头，过了些时，尤老太太又说道：“孩子！我回想起那残忍的把戏，挂在那槐树上……这不过一瞥都完了！但是我余泪还没有干！为这个羞耻和伤心，唉！上帝确能知道呵！”

豆腐店的老板

这一间矮小的豆腐店，正开设在一条马路上——这条路却是从上海到吴淞必经的一条路。老板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但是身躯极魁伟的男人。两臂的筋肉如小阜般的隆起，当他每天半夜里起来磨豆子的时候，那隆起的筋肉映着黯淡的灯光，发出异样的光彩，他自己也很骄傲的看着那久经磨炼的健全之臂微笑，仿佛那富翁看见了自己饱藏银钱的保险箱的微笑一样——因为他三十年来的生活全靠着这一双可尊敬的臂的努力，并且他的一个儿子同一个女儿，是由他这一双手臂抚养成人，现在他的儿子在附近的军队里作一个小排长，女儿嫁给了邻近作泥水匠的张家。至于他的妻子已经死了整整三年了。

他过着寂寞的生活，但是他还舍不得关了他的豆腐店，依然守着三十年来未曾离开过的老地方——虽然他的女儿几次来接他去养老。

他的儿子不常回来，因为军队里不自由，同时这样一个寂寞的家庭也难得使他恋念。

老人的磨房里，先几年曾养一匹驴子，帮着他拉磨豆子，但新近驴子老了，作不动工，老人把它贱卖了，因此这一座小磨房里里外外只剩下老人独自支撑。

在一天夜里，老人已把泡好的豆子放在磨子里——那时差不多附近的人都睡了，便连那些狂吠的狗也都没有声音了。老人张眼向这清冷的磨房看了一遍，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只是今夜不知因为什么，心里陡然感到从来所未有的寂寞，于是他不免想起他的儿子来——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按理应当娶亲了，如果他有了一个儿媳妇——或者还有一个孙子，不是要比现在好得多吗？这一个思想搅乱了他一向安定的心情，他含愁磨着豆子，一面计划明早到营里去看他唯一的儿子，并劝他赶快娶个妻子。

“是的，娶一个好媳妇来。”他这样沉思着，他转磨子的手渐渐地停住了，最后他站起来走到屋角的床边，由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来，郑重地掀开箱盖从那堆满了粗布棉夹衣的缝里，摸出一个桑皮纸的包儿来，打开了第一层桑皮纸，里面露出淡黄色的油纸，他又把油纸褪去，如此褪了五层，陡然间眼前闪出一阵亮光，同时发出轻微的铿锵声。一百元又白又亮的洋钱，微斜地睡在那一叠油纸上，好像一个绝色裸体的美女，陡然被发现了。老人用手轻轻地摸弄着，并且发出惊奇的微笑。——呵，这是老人一生辛勤所积蓄下来的，现在要用它替儿子娶个媳妇。

远处的鸡群，发出第一声啼叫的时候，把老人从想象的梦中唤醒，他连忙把钱照旧一层一层地包起来放在箱子里，回到磨房把豆子磨完，然后烧旺了火，开始煮起来。天才微明的时候，第一锅的豆腐已经出锅了。磨房前面就听见独脚车轧轧的响着，不久那个推车子的王阿二已站在店门前。

“老伯伯，豆汁出锅了吧！请给我一碗！”

“阿二吗？你先在那条长凳上坐坐，我立刻就盛给你。”

阿二果然坐下，嗅着鲜美的豆汁香，脸上浮着渴望的笑容。等到老人把豆汁放在那张长方形的木桌上时，阿二顾不得烫嘴，端起来就喝，没有多少工夫一碗豆汁已经吞下去了。

“怎么样，再来一碗吧？”老人说。

“好的，再来一碗。并请你给我一张豆腐皮。”阿二说。

老人果然又装了一碗豆汁，另外又拿了一张豆腐皮。阿二把豆腐皮放在汁里泡了吃下去。这时天色已经大亮了，喝豆汁的人，和买豆腐的人已接连不断地来了。

这一天黄昏的时候，老人正从外面买豆子回来，迎头碰见阿二推着独脚车也往这边走，见了老人停了脚说道：

“老伯伯，您今天出去，没听到什么消息吗？”

“我没有听见什么，因为我没到远处去，只在附近老李家里买了些豆子就回来了，因为我还想去看我的儿子。”

“这时候去见得到他吗？……恐怕已经开走了吧？”

“开到那里去？”

“开到闸北去打仗！”

“打仗，同什么人打仗？”

“老伯伯，你还不晓得吗？中国兵同东洋兵打起来了。”

“那又是为了什么？”

“我也不清楚，只是今天我把菜推到闸北去卖，走到半路碰到卖鸡鸭的王大哥。他说前面已经开火了，过不去……当时我就问他为什么开火，他说东洋人因为我们中国人不买他的货物，他急了，便提出条件要市长禁止人民反对东洋人，并且要市长强迫百姓买东洋货，如果不照办的话，他们就要开炮……”

“市长没有答应他们吗？”

“市长听说已经答应了！”

“既然答应了为什么还要打呢？”

“咳！老伯伯，说起来，真正气死人。东洋人真是不知足，他看见我们中国人这样怕他，就越来越凶了。他就要求我们驻在上海的军队都要退出。为什么中国军队要退出——老伯伯，你想上海是中国的地方，为什么中国军队要退出，我们中国要是真依东洋人的话退出去，岂不是中国自认把整个的上海送给东洋人了吗？”

“呀，不错，这无论如何是不能退出的。”老人愤然的说。

“不退出，于是就打起来了！”阿二叹息着说。

“哦，打起来了！好的，把那些东洋鬼都杀尽了才痛快！”老人把他那铁般的拳头敲着木头桌，臂上的筋肉益发高隆了起来。

他们正在谈着，隐隐听见轰轰的炮声。老人睁大着眼睛，向门外远处的树木瞪视着道：“你听，这不是炮声吗？”

阿二也站了起来，沉吟了些时道：“怎么不是呢？所以你的儿子恐怕已经开出去了！”

“开出去了！开出去了！”老人重复的念着，同时昨夜的梦想重新的浮上他的观念界：儿子已是二十岁的小伙子，正该娶个媳妇，养个孙子；一个又壮又活泼的小孙，抱在手里，喂他吃些新鲜的豆汁，这是多么甜蜜的梦呀！但是现在儿子开出去了……开出去和东洋人打仗，打仗是拿血，拿生命来拼的呵。老人的眼里不知不觉充满了泪水。阿二也很明白老人正担心他的儿子，不好再在这里麻烦他，便告辞走了。阿二走后，老人把店前的豆腐收拾了，下了那一扇柴门，上了锁，茫茫然地走到吴凇镇去，走到他儿子所驻扎的兵营前，果然看见那些兵士都在急急忙忙地挖战壕。老人在那里徘徊了很久。后来看见一个和他儿子相识的兵士。老人便上前去打招呼，并且问道：“我的儿子还在这里吗？”

“他吗？今天早晨五点钟已开到闸北去了！”

老人的心开始抖战了，他嗫嚅着道：“那边打胜了？”

“中国兵胜了！”

“呀！谢天谢地！……”老人心里充满了新希望，但是当他转到原路上往家里走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些新希望是靠不住的——打胜仗不见得儿子就是安全的。假使儿子从此永不回来了，娶儿媳妇，抱孙子，将永远是个破碎的梦；那可怕的寂寞，如恶魔般向他瞪目狞笑。老人坚实的双臂，忽然变了常态，软瘫瘫的举不起来，两条腿也棉絮似的一点力气没有，老人只好坐在路旁一块大石头上喘息。正在这时候，忽见前面走过一群逃难的人，他们身上背着包裹，手里领着小孩，脸上布满焦急恐慌的神色，老人高声地向人群中的一个少年问道：

“银哥儿，你们打算逃到什么地方去？”

“我们到上海洋人租界里躲一躲。东洋人虽会欺侮我们中国人，他却不敢惹外国人呢！”

老人听了这话，心里忽然起了一种疑问：为什么外国人东洋鬼子就不敢惹呢？……呵，他们的兵厉害，他们的国家强，所以别人不敢欺侮他们。假使我们的中国兵肯拼命和他打一仗，把他们打败了，赶回去，他们以后又敢欺侮我们吗？……对，一定要拼命和他们打。老人想到这里，深藏在心头的热血沸腾起来了，我为什么顾惜我的儿子？他是一个排长，他有保卫国家的责任，他不能打仗，他就不是一个兵……我应当鼓励他不要怕死，那一个人都得有一回死，他尽了他的责任，死，这是比什么都光荣的。……”

老人的心得到安慰了，他全身的精力完全恢复了，慢慢地站起来，走回他的豆腐店去，依然作他的豆腐生涯，但同时他更注意打听前线的消息。

轰轰的炮声越来越密。老人虽照常煮了豆汁，但来喝的人却很少了。附近的杂货店，今天竟不曾开市，只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在那里交易。但是门前经过的逃难的人却接二连三的不曾停止过。中午的时候，天空发现了老鹰般的飞机，一个黑点从那机旁抛射到马路上，不久就听见山崩地裂般一声巨响，马路便陷了一个大洞，一个逃难的妇人的左臂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只见她缺了一只臂僵卧在血泊中，其余的两个年轻男人头上也滴着血，但是他们顾不得疼痛连忙飞奔到田里，伏在一座土坟的后面。老人莫明其妙地望着这一出流血惨剧，但同时他却意识到这就是开了火的现象。可是那几个并不是兵士，为什么他们也得不到安全呢？！

老人正在疑思的时候，接着又是轰的一声，震得豆腐房的窗子、门都擞擞地抖了起来，这使老人不得不躲在墙角里。午后晴明的蔚蓝天色，仍从窗缝里露了出来，而老人却不相信他还活在人世，他疑心适才是被可怕的梦魔所戏弄，他伸了伸那健全的两臂，从墙角里站了起来。外面似乎已经安静了，隐隐却听见有人在啼哭。真怪呵，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老人按撩不住他的好奇心，用力把柴门推开，站在门前，天上轧轧的飞机声已完全没有了，仰视天空，云色正非常的鲜洁，在那上面绝对找不到一些可怕的痕迹。于是他把他的视线转到地平线，吁！一个破裂的洞穴，如同张着口的猛虎，上面满染着鲜红的血，两个男人，扯下衣襟互相包裹颈上的伤，同时在田地里挖了一个不很深的土穴，把那个面色惨白缺了一只左臂的妇人的尸体，抬放在土穴里，一面流泪，一面用土掩盖。老人静默的看着他们工作。不久那两个受伤而且疲倦的年轻人，正预备着离开这里。老人好像从梦里醒来，他向天空嘘了一口长气，高声喊道：

“喂，哥儿们，你们不能就这样往前去呀，你们受了伤应当休息呢！来，到我店里，我给些治伤药你们吃，然后再吃些豆汁，再走……唉，你们是不幸呀！”

那两个年轻人，呆看着老人，由老人慈爱的面容神色，把他们从悲伤中疼痛中唤醒了。他们流着泪，走到老人的店里。老人把他们安置在他的木板床上，从箱子里拿出两颗红色的丸药，给他们吞下，同时又把他们浸透血迹的包颈布褪了下来，上了些止血的药粉，找了干净的布，重新包扎好。两个年轻人露着非常感激的眼色望着老人。老人让他们睡下，自己到灶头添了火，把新鲜的豆汁烫热了，叫他们喝。两个年轻人经过老人的救治后，神色安定得多了，于是老人问道：

“你们住在哪里……死的妇人是你们的什么亲属？”

年轻人中的一个回道：“我们住在镇上刘家大院，我们听得风声不好，打算把我的嫂子和些要紧的东西先送到上海租界亲戚家那里躲一躲……谁知走到半路却碰见了炸弹……嫂子就这样死了！”年轻人说到这里，两颗如豆子般的泪点又沿颊滚了下来。另一个年轻人——他的哥哥——更禁不住呜咽痛哭。老人这时的脸色火般的热着，一双老眼里满浸着泪水，筋肉隆起的臂和铁般的拳击着木板墙，愤愤地叫道：“这是什么世界！……我们这些小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呀！……”

两个年轻人听了老人的话，头便垂下来了，他们这时已被惊恐忧伤所压迫，他们没有勇气去想老人所说的话。——天色已渐近黄昏了，两个年轻人向老人告辞仍回镇上去。“嫂子死了，我们也不想到上海去，家里还有年老的父亲呢！……”年轻人中的一个向老人这样说。

老人依旧紧握着拳头道：“喂，你们就不想替你的嫂子报仇吗？……”

“报仇，我们那里有那个力量？国家养着几百万的兵都把东洋人奈何不得，难道我们就能……”

“咄……东洋人，他也是个血肉作的人，他也不是三头六臂，我们如果肯人人和他拼命，我不相信不能报仇雪耻……至于国家虽养了几百万的兵，可是那些人他们只为自己的荣华富贵打算盘，那里顾到我们小百姓的死活……我们要救自己是靠自己去拼命呢！……”老人愤然的说着。

两个年轻人依然只呆望着老人——仿佛老人是在发神经病。当他们离开豆腐店的时候，仍然是满心的莫明其妙。不过他们觉得这个老人对于他们很亲切，倒值得感谢的罢了。

两个年轻人走后，老人一直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转过那影壁的时候，老人才回身进来。

不久，夜已来临，万点繁星，依然闪烁于蔚蓝的天空，老人每夜晚饭后，泡好豆子，就安然地睡去。但是今夜不知为了什么，老人睡在床上，无论如何不能入梦——当然他记念他唯一的儿子是一件事实，不过老人的心除了不放心儿子之外还纠绞着两种不能相容的意念：老人想起日间所遇见的那两个年轻人，他们对于东洋人打死了自己的妻子、嫂子似乎再不想反抗，老人觉得这是有些可耻的，所以鼓励他们去从军。不过同时他想到自己唯一的儿子，现在开到前线，处在非常危险的境地，又似乎有些懊悔当初不该叫儿子去当兵——那末现在他一定已娶得一房好媳妇养得一个孙子，使他老年的生涯热闹许多……

夜里的炮声更紧了，连接不断的轰响，使老人的心纠成一把。这样一来，老人不能安静地躺着了。他爬了起来，围着小小的磨房打圈子。不久鸡群又开始啼叫了，他勉强的镇住心神，把豆子倒在磨盘里，慢慢推动着那沉重的磨子。好久好久他不看见豆浆流到铅筒里去。这使他惊奇：从来不觉得沉重的工作，今夜如何变了常态。他跑过去挑亮了油灯，把他的粗强而隆起的手臂看了又看，臂依然是坚实的，有力的，但是为什么他推不动那磨子了呢！他的心立刻陷入懊丧的深渊中。他放下豆子不磨了，腰里揣了那历年存蓄的一百元钱，在黎明中开始他的旅途，他真是发狂般的想着他的儿子。他急急的奔上海来，炮声更清晰了，同时还夹着连珠般的机关枪声，这些声音都像针般的刺着他的心，他恨不得立刻飞到闸北，见他儿子一面。他走到上海时，太阳已从林梢移到地上将近午刻了。老人走到将近闸北的铁门边，恰好遇见推独脚车的王阿二。阿二惊奇而带忧伤的看着老人叫道：“老伯伯几时来的？”

“今早天才发亮时我就动身，方才到这里……怎么样，你看见我的儿子吗？……他看在……”老人不敢问下去了，他的心跳得非常快，两只疲劳而兴奋的眼，满网着红丝，瞪视着阿二，脸上充满了焦愁和渴望的神色。阿二咳了一声，嗫嚅着道：

“看见的，但是他受了……伤了！”

“呵！天！他受了伤了！你怎么晓得的。”

“我才看见红十字会的救护车载着他到伤兵医院去。”

“伤兵医院在那里？”老人的面色有些惨白了。

“听说在海格路红十字会医院……我陪你老人家去看看吧！”

“好，就走吧！”老人拉着阿二向海格路奔去。

许多的伤兵睡在医院里，有的伤了脚，有的缺臂，还有一个兵被枪弹打伤了眼珠。医生和看护，正替那些伤兵在裹扎。老人同阿二跟着一个看护到一间病房里，见了他的儿子。老人全身战栗地站在他儿子的面前，他嘴里咕噜的道：“天呀，好惨！天呀，好惨！”只见他儿子的左腿和左臂都没有了，面色惨白的睡在病床上，不住的呻吟，见了他父亲，从他那惨白的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轻声道：“爸爸！我打死了许多东洋人，真痛快！他们真没用！……”

“可是你也受伤了呢！觉得难过吗？”

“不，爸爸，不难过。你知道我们这次打仗，是为中国争光荣的，东洋人想不到中国还有爱国的男儿，这一来也让他知道知道中国还有人呢！……”这一个少年的排长脸上充满了笑容，他忘记了他的腿和臂的痛楚。阿二和护士们不知不觉也都向他微笑。老人把头转向窗外，过了好久，他走近他儿子的床前，抚着他的额说道：“好孩子！你真是爸爸的儿子！”老人欣喜的泪滴滚到他儿子的额上，同时他又走到其他受伤的兵士面前，用亲切尊敬的眼光遍视了他们。当他出门的时候，他把腰里带着的一百元大洋，郑重的递给护士道：“请您把这钱收下，给那些勇敢爱国的兄弟们买些应用的物品吧！”护士接过这一百元钱，不禁滴下泪来。

阿二拍着老人的肩道：“唉！这真痛快！……”

访问的时候停止了，老人和阿二从人丛中离开了病院。

亡　　命

夜半听见藤萝架上沙沙的雨滴声，我曾掀开帐幔向窗外张望，藤萝叶子在黑暗里摆动，仿佛幢幢的鬼影。天容如墨，四境寂寥，心里有些惊然，连忙放下帐幔，翻身向里面睡，床头的挂钟滴答滴答响个不住。心绪如怒潮般的涌掀。从新翻转身来，窗外的雨滴声越发凄紧，依然睡不着。头部微微有些涨闷，眼睛发酸，心里烦躁极了。只得起来，拧亮了电灯，枕旁有临时放的一本《三侠五义》，翻起来看了，但见一行行如黑点般的闪过，一点没有领会到书里的意思。

忽听门外有人走路的脚步声，心房由不得怦怦乱跳，莫非是来逮捕我的吗？……今午庚曾告诉我：市党部有十五起人，告我是反革命，将要逮捕我，承庚的好意叫我出去躲一躲。这真仿佛青天里一个霹雳，不过我又仔细地想了一想，似乎像我这么一个微小的人儿，值不得加上这么一个尊严的罪名，所以我对庚说：“也许是人们开玩笑吧？我想不要紧，因为我从没有作过这种活动。……”

但是庚很诚挚的对我说：“现在正是一切都在摇动的时候，我看还是走一步好，只当出去玩一趟。”

我说：“也好吧！就出去走一趟……不过真冤！”

庚叹息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况且熬到有被逮捕的资格也就不错。”

庚这种解嘲的话，使得我们都不自然地惨笑了。当时我就决定第二天早晨到天津去，夜里收拾了一个小藤箱，但是心乱如麻，不知带些什么东西才好，直弄到十二点钟才睡下，正蒙眬间，就被雨点惊醒。

真是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还似乎有人在窃窃耳语。我这时连忙起来，悄悄的把小藤箱提在手里，只要听见打门，我就从后门逃到我舅舅家里去暂避，我按定乱跳的心，把耳朵向外静静的听着。过了些时，还没有人叫门，而且说话的声音似乎远了，我的心渐渐的平定了，吁了一口气，把小藤箱仍然放在地下，拧了电灯，打算再睡，可是东方已经发白了。要赶六点半的那一趟车，自然睡不成，因轻轻开了房门，把老妈子叫了起来，替我预备脸水，我一面洗脸，一面盘算，我到天津去住在什么地方呢？那里虽也有朋友，但是预先没有写信去通知他们，怎好贸然去搅扰人家？住旅馆？一个人孤孤凄凄……想到这里心绪更乱，怔怔的站了许久，这时候已五点半了。没有办法，到天津再说罢！提着藤箱无精打采的走吧！回头看见罗纱帐里小宝儿，正睡得浓酣，不忍去惊醒她，只悄悄在她额上吻了一吻，心里不由得一阵怅惘，虽然只是暂别，但是她醒来时不见了妈妈……今夜又不见妈妈回来，和她同睡，她弱小的灵魂，一定要受重大的打击了。我不禁流泪了，同时我诅咒人类的偏狭，在互相排挤的中间，不知发生多少悲惨的事实。唉！我真愤恨！不由得把藤箱向地下一摔，似乎这样一来，我也总算得了胜利：因为我至少也欺负死几个蚂蚁吧！

车子已经叫来了，我把藤箱放在车上，我年老的姑妈对于这严重亡命，更感觉得情形紧张，她握住我的手，含着眼泪说：“这实在是想不到的祸事！但愿你此去平安……并且多方请人疏通，得早些回来！……都要留心！……”我点了点头，要想说话觉得喉头哽咽，连忙跳上车子，不敢抬头向姑妈看，幸喜车夫已经拉起车子如飞地走了。这时候只有五点三刻，街上的行人很少，清凉寂静，我一夜不曾睡的困倦，这时都被晨气驱散了，脑子里种种思想，又都一幕一幕地涌出来。车子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我忽然转了一念，亡命为什么一定要到天津去，北京地方大得很，谁又谁知道我住在那里？于是我决定无论如何我不离开北京，因告诉车夫，叫他拉我到西长安街去，不久我就在西长安街一家医院门口下车了。——这医院的院长，是我的乡亲，那里房屋相多——我到医院里，因为时间尚早，我那乡亲还没有来，我只得在会客厅里等着。九点钟的时候，他才来了。我将一切情形和盘托出，请他借我一间房子暂住，从此我就充起病人来了！

这个医院，是临街的三层高楼，在楼上窗子里，可以看见大马路的车马奔驰，并且可以听见隆隆呜呜的车轮和汽笛声。我生性最怕热闹，因在西北角上，选了一间离街较远的屋子，但是推开后窗，依然可以看见大马路上的一切，并且这窗子是朝东的，早晨的太阳正耀人眼目地照射着。天气又非常闷热，我忙把这面窗关上，又加上黑色的帐幔，屋子里的光线立刻微弱了，心神的压迫也似乎轻松些。我坐在一张椅子上，看医院里的佣人，替我换床上的褥单和枕头布，他走后我便睡下了。头顶上的白云一朵朵的向西北飘去，形状变化离奇：有时候像一头伏虎，有时像一条卧龙。……

我因昨夜失眠，今天精神极坏，本想在这隔绝一切的屋子里用一功，或者写一篇稿子，谁知躺下后，就瘫软得无法起来。而且头昏目眩，似睡非睡地迷沉了一天，到夜晚的时候，街上的声音比较少点，我起来把前后的窗门都开了，屋里的空气，立刻流通起来，一阵阵的温风，吹拂在我的脸上，神思清楚多了。仰头看见头顶上的天空，好像经海水洗过似的，非常碧清，在那上面缀着成千万万钻石般的星星，我在那繁星之中，找到其中最小的一个，代表我自己，但是同时我又觉得我不止那么一点。我虽然不愿意，但是这黑夜中最光芒，最惹人注意的一颗星……但是事实上，我也不是那最无光，最小的一颗，因为藏在井底的一群蛙，它们都张着阔口向我呱呱地叫，似乎说：“你防备着吧！我们都在注意你呢！……你虽然在千万的繁星之中，是最不足轻重的一个，但是我们不敢希冀那第一等的大星的地位，只要我们能取得你的地位，我们已经很够了！”……于是乎我明白了，在这种世界上，我应当由一颗最小而弱的星的地位，悄悄逃出，去作一朵轻巧的云，来去无心，到毫不着迹的时候，便是我得救的时候了。

这思想真太渺茫，不知不觉已走入梦境，梦中觉得我已真是一朵轻巧的云了。我飘然停在半天空，下面是一片大海，这时一点风都没有，海面上的波纹，轻轻地漾着，清凉的月光，照在这波浪上，闪出奇异的银花，我正想低下（头）来，吻着那可爱的海的时候，忽然从海底跳出一条鳄鱼来，立时鼓起海浪，仿佛山崩地塌般的掀动，澎湃起来，我吓极了。幸喜我这时已是不着迹的行云了！我轻轻浮起，无心的歇在一座山上，那山上正开着五色灿烂的山花，一阵的清香，又引诱我要去和它们接近。忽砰的一声，一个猎人的枪弹，直射在树梢头，那股凶猛的烟焙，把我冲散了。渐渐不是白云了。睁眼一看，依然是个着迹的人类，无精打采地睡在病院的钢丝床上。唉！我明白了！到如今我还只是一个着迹而微弱的人类哟！

我怅惘，我暗暗撕碎了不值一笑的雄心，我捣碎了希望的花蕊，眼前的一切，只是烦闷可怜！

马路上隆隆轧轧的车声，人声，又将我从天空拖到地狱似的人间，在这时候，我没有办法安慰我自己，只想睡去，或者梦里，还有不可捉摸的乐园，任我休养我的沉疴。无奈辗转反侧，再也不能入梦。正在苦闷万分的时候，听见有人敲门，我应道：“谁？请进来吧！”门呀的一声开了，我的朋友莉走了进来，她一看见我的脸色，不禁惊叫道：“呵！隐，怎么你病了吧？……脸色青黄得好不怕人！”

“也许是要病了，但是我知道不是身体上的病，你知道我的心上是伤上加伤……我如何支持得住呢？……”

“唉！何必呢？什么事看开点就好了，莫非你作了亡命，就使你这样伤心吗？……其实呢，这正足以骄傲，至少你是被人注意了，我们昨天和庚说笑话说你真熬出来，居然成了时代的大人物了。”

莉说完笑了笑，我呢，也只得报之以苦笑：“真的，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这样脆弱？常常觉得这个世界上的阴霾太浓重了，如果再压下去，我将要在浓重的阴霾下咽气了。”我这样对莉说。

莉听了我的话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一时竟想不出说什么话来安慰我才好，那神气彷徨得使我也不忍。我转过脸去，看着窗外，好久好久莉才找到一些话，一些使人咽着眼泪苦笑的话了。她说：“这年头可不就是那回事吗？咱们看戏吧，有的是呢，将来也许反叛又成英雄……好好地挣扎着干吧！……”

“看吧……自然有的是毁裂破碎的悲剧呢！……不过我已经觉得倦了……”实在的情形，我近来对于什么事，都觉得非常的无聊。在我心里最大的痛苦，是我猜不透人类的心，我所想望的光明，永远只是我自己的想望，不能在第二个人心里，掘出和我同样的想望。本来浅薄的人类，谁不愿意作个被人尊敬爱慕的英雄呢？于是不惜使千万人的枯骨，堆积起来，作成一个高台，将自己高高举起，使万众瞻仰。唉！我没有人们那种魄力，只有深藏在幽秘的芦苇里，听那些磷火悲切的申诉，将我伤了又伤的心，重新一刀刀地宰割了。

今天莉也很不快活，大概是受了我的影响，我们在没话可说的时候，彼此只有对坐默视着，其实呢，我们的悲苦，早已充满了我们的心灵，但是我们不愿意说什么，为了这浅近的语言，实在形容不出我们心头的痛苦。黄昏将近了，莉替我掩上了西边的窗，因为斜阳正射在我的眼上。她走了，屋里格外冷寂，几次走下床来，想在露台上看一看，但是刚走到露台口时，心里一惊，又忙退了回来，仿佛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将不存善意的眼光投射着我，要拿我开心呢。我忙退回，坐在一张藤椅上，我真感到人们对我太冷酷了，我仿佛是孤岛上一只失群的羊，任我咩咩地喊破了喉咙，也没有一个人给我一个同情的应和，并且沿着孤岛的四围的怒浪正伸着巨爪，想伺隙将我拖下海去。

我心里又凄楚，又愤恨，为什么我永远是被摧残的呢？……但是我同时要咒诅我自己太无能了，既是没有人来同情你就该痛快地离开社会，去寻找较好的社会。现在呢，是又不满意这个社会，却又要留恋着这个社会，多么没出息呵！唉，好愚钝的人类！人类都在酣睡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唱着神曲有什么用呢？你应当大胆敲响他们的门，使他们由恶梦中清醒，然后你的神曲唱得才有意义啊！

我想到这里，我不知不觉流起泪来，这眼泪有忏悔，有彻悟，还有惭愧，种种的意味呢！最后我感谢颠簸的命运……这不值一笑的亡命，使我发现了应走的新道路。

我深切地祝福使人下次的亡命，比这次有意义，便是绑到天桥吃枪了，也要值得。这一次真是太可耻了，简直不明白为什么，要从家里逃出来，唉，天呵，太滑稽了！

不知不觉在医院又过了一夜，外面一无消息，中午时莉又来看我，她笑道：“没事了，回去吧！原来他们所以要逮捕你，是为了要你的地盘，现在你既经退出，他们也就不注意你的个人了，这正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在傍晚的时候，我收拾了桌上乱堆的书籍，重新提起我的小藤箱，惘然地走出医院的大门。我站在石阶上看来往不绝的行人，我好像和他们隔绝了许久。正在了望的时候，远远两个穿西装的青年，向我站的地方走来，举手含笑向我招呼道：“隐！你上什么地方？……昨天听人说你到天津去了呵！”

“是的。”我想接下去说今天才回来，但是脸上有些发热，莉又在旁边向我笑，我只得赶忙跳上洋车走了。到了家里，走进我那小别三天的屋子，有说不出来的一种情绪兜上心来……

恋　　史

傍晚的时候，她们都聚拢在葡萄架下，东拉西扯的闲谈。今天早晨曾落过微雨，午后才放晴，云朵渐渐散尽了，青天一片，极目千里，靠西北边的天空，有一道彩桥似的长虹。风微微的吹着，葡萄叶子格外翠碧，真是清冷满目，景致幽雅极了。

她们谈些学校的近况，谈来谈去，都觉得平淡无奇，谁也鼓不起兴致来，小良忽然提议报告各个人初恋的历史。

这确是新颖的题目，惹得在座的人都眉开眼笑的期待着——仿佛期待名角出台的情形。可是谁不愿意先说，你推我让的，最后仍是无结果。小良她是提议的人，理应她自己先说，可是她最是有名的小鬼头，当大家拥着她的时候，她两只眼不住的东瞧西看，远远的看见徽笙往这边走呢，她高声叫道：“徽笙快来！”又回头轻轻对她们说，“你们不要作声，我知道徽笙有很好的恋史，回头我们大家要求她说……”果然大家的注意点，立刻转到徽笙身上去。

“你们作什么呢？”徽笙含笑说。

“快来吧！我们知道你有很美妙的恋史，正预备请你来说给我们听呢，可巧你就来了！”她们一边说一边将徽笙围在坎心，然后大家都在四下里的石头上坐下了。

徽笙也就坐在一张小石桌上，看见人家都凝神息声的期待她的讲述呢。笑道：“你们真要听恋史吗？……可是我说完了我的，你们亦得说你们的。”

“那是当然的。你就说你的吧？”竹韵挤着眼含笑说。

“好吧！我就说……这是一段很神秘的恋史呢！”徽笙说完，稍微顿了一顿，便开始讲述她的恋史了！

“大约是前年吧！在一个冬天的早晨，正降着鹅毛片似的大雪，我从家里到学校去，这一段路程比较得远，我坐在四面用篷布幔罩的车子里，不时听见呼呼的北风卷着雪片，打在车篷上，一阵阵作响。车夫拖着车子，踏着雪沙沙的前进。我觉得气闷极了。就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新买的杂志来，任意的翻翻，忽看到上面有几首恋歌，写得十分美丽；字里行间，充满了燃烧的热情，我由不得沉沉如醉，拿着那本书思想起来。

“我记得我念过一篇西洋小说——写一个贵夫人和一个诗人作邻居；她开了窗户，就可以看见那诗人所住的屋子。白天的时候，她不好意思去看，每到晚上，那位诗人就伏在他的书案上写诗，他的面影正好映在淡绿色的窗幔上，很直的鼻梁，倩笑似的嘴角，颀长的眉梢，蜷曲的头发，都很清楚的表现出来，那贵夫人就坐在墙角下的一张沙发上，尽量的欣赏，不知不觉心头暗暗生了爱苗，非常热烈的爱上那位诗人了。于是她背着她的丈夫，为那位诗人写了不少的恋歌，真仿佛但丁和比特丽斯的故事——那诗人始终没有知道这回事，虽有时偶然看见贵夫人，凭窗遥盼，但觉得她那一种尊严的神色，那里还敢存丝毫非分之想呢？

“有一天晚上，贵夫人依然开了那扇窗，坐在墙角的沙发上，等待那美丽的倩影，然而终至于杳无消息。贵夫人心里很感到怅惆，一夜失却心似的过了。第二天早晨，细细打听，才知道那位诗人已搬走了。贵夫人不禁哭了。

“我同想到这里。不知不觉又把那本杂志上的恋歌念了两遍。觉得这恋歌里的情节，和那篇小说差不多，并且情感似乎比较得更热烈些。我细看作者的署名是寒星——这个名字我似乎在别的杂志上也曾见过，不知道他到底是男性还是女性，可是我知觉里总想她是女人。

“后来我到学校图书馆里，打算再找一两篇寒星的东西看，可是我因为功课太忙，也就没有看成。过了一个多月，有一天我同两个朋友，到陶然亭去看雪景，我们站在小山阜上，忽见远处有一个穿棕色呢西服的青年，低着头在一坐新坟旁边徘徊：那是一座西式的坟茔。四面植着苍松翠柏，绿色枝叶上，满缀着银色雪花。那少年就倚在一株小松树傍，默默的站着，有时仰起头，对着那彤云凝闭的天空，仿佛在祷告似的。不禁惹起我们的好奇心来，不久那少年走了，我们就跑到那坟旁去看，只见坟前立着一座石碑，正面题着漱泉女士之墓，背面题着两句诗，旁边署名寒星——那诗句正是恋歌里择下来的。

“这时候我心里发生一种不可名言的情绪，似乎惊喜，又似乎悲凉，我怔怔的站在白雪地上。默想适才那个青年的行动，奇怪他的印象，竟是很深刻的印在我心膜上了。

“但是从那一次见面以后：又经过半年，我虽整天来往于十字街头，而总没有遇见他的机会。我曾暗暗打听他的来历，可惜朋友里没人认识他，我也只得算了。

“然而这莫名其妙的恋感，仍然逢到机会便向我侵击，我每次独自坐在院子里，听草虫唧唧的叫唤，或看清幽的月光的时候，他便上了我的心头。有时我散步在夜来香的花丛里，我更是如迷如醉的恋念着他——这样美妙的星光：温馨的气味，最适合情人低语密诉的环境；然而我是孤独着数遍星点，望穿了银河，他在那里？——又怎能使他知道我是在热烈的恋念眷他？但是我又设想他若果真知道，这宇宙里，有一个女儿是真诚的爱着他，不知他心里作何感想？也许他因已有情人了，他要拒绝我的爱，那时我的痛苦必致不克支持，因之我又怕他知道我的心：还是不要戳破这个谜，让我独自参详吧？

“可是有一天——大约是四五月天气吧？风是温馨得使人迷醉：窗前满挂着紫色藤花，拂动着丝丝的柳条；情景是特别的美妙，精神也格外松散，热烈的情流，好像决了口的黄河：滔滔奔赴，心里一阵阵怅惘，如同失掉了什么东西般——真正良辰美景奈何天——最后我找到一张淡红色的花笺，写了一封不想投递的信：

“寒星！美妙的寒星！你曾经捣碎我青春的心。你曾经扰乱了我安甜的梦境！寒星啊！这宇宙里有了你，我将永远如饮酿醴般的迷醉了。这地界上有了你，我将被情感之火焚炙成了灰烬，我若再能看见你——就是一分钟也好，但是……”

“我的信只写到这里便不能再往下写了，将信看了两遍，叹着气把它又烧了。正在十分懊恼的时候，吟春来找我去逛公园，这时公园里，到处是开遍了锦绣灿烂的花，仿佛是艳装的美女。阵阵微风吹来各种温香，更使人懒洋洋抬不起头来。我们在两株海棠树下的铁椅上坐了。彼此沉默着，两眼不住的送往迎来，有时看见美丽的少女，我们也就与那些轻薄儿般品头评足的乱说取笑。

“远远来了两个少年，有一个穿着咖啡色的哔叽洋服。非常面熟，我陡然想起正是陶然亭畔曾经一面的那个寒星。——也就是我天天恋念的爱人，我的心不住的狂跳，两颊如火般的灼炙起来。吟春很诧异我的神态，她一直问我为什么。我如失了灵魂似的，怔怔望着从我们面前走过去寒星的背影，好久好久我才恢复了知觉。吟春说：你到底有什么心事？何妨告诉我呢，我想想这种神秘的恋史不能随便告诉人，恐怕闹得对方知道了，究竟不好意思，所以我始终掩饰不肯对她说。当夜从公园回家以后，我独自怔怔的坐了一整晚，有时我流泪，有时我微笑，有时我愤恨，心绪复杂极了，我自己都不知是什么滋味！

“天气是渐渐热了。人本来就比平日懒倦，再加着心头焚着情感的火，更觉得无精打采，精神一天坏似一天。渐渐弄到爬不起来，请了医生来看说是忧思过甚，肝气不顺——病相虽有些说着，可是他那里晓得这是心病，不是药品可以医治的呢？

“病里天天记日记，写上许多热情的伤感的话。每次写完了，心里好像是松快些，有时也写小诗，其中有一首我还记得是：

‘美妙神奇的碧火之焰，从它闪烁的火舌里毁灭了愁情，炙销了爱念：只有一点无力的残灰，任他沉干海底：飘到天心！唉！吾爱！可怜我没有勇气向你泄满这秘密！’

‘好吧！爱人！让我悄悄的迷醉，好像蔷薇醉于骄阳，永远沉默，永远美丽！’

‘吾爱！我感谢你，在你深邃的眼瞳里，我认识了爱，了解了神秘！’

‘吾爱！世界如果有多情的英雄，那英雄便是你！’

‘吾爱！我愿变一只蝴蝶，飞到你的身边，我更愿变一阵清风，直扑向你的心里。’

“我病后的第七天，吟春来看我，她送我一束白茶花，另外还替我带了新出版的杂志，我翻开第一页看见一行大字写道：‘艺术家寒星逝世！’下面登着他的遗像，我如同失了魂似的怔住了。半天我才回过气来，我便伏在枕上痛哭。吟春似乎也猜到几分，她一面安慰我，一面追问我的经过，我不能再隐瞒了，就把这事情的原末，告诉她了。吟春虽觉得这段恋史太神秘了，然而她也觉得有些怅惘，怔了半天她没有说什么，临回去的时候她是叹着气。

“理想的情人，好像昙花一现即逝，我经过极痛苦之后，才渐渐清醒了，觉得这种迷恋，实在太无味。这样一想心倒宽了，病也渐渐好了，我的恋史也就算告一段落，不过还有一些余波，就是在我病好后的一天绝早，霞光正满布于东方的天空时，我曾作了一首哀悼的诗，并拿了一束鲜花，到陶然亭的鹦鹉坟畔的高坡上，祭奠了一番并且放怀痛哭了一次。于是这一段事实，便永远成了过去的历史了。”

徽笙述说完，在座的听众，虽然很满意。但同时大家心情也有点怅惘，东山上新月的淡光，照在她们的素颊上，更觉得黯淡，各人都惹起自己的心事，于是都悄悄的散了。

寂寞的葡萄架，依然悄悄站在月影下。

繁星满布了天空，

一切都沉入夜的幽寂！

狂 风 里

“你为什么每次见我，都是不高兴呢？……既然这样不如……”

“不如怎样？……大约你近来有点讨厌我吧！”

“哼！……何苦来！”她没有再往下说，眼圈有点发红，她掉过脸看着窗外的秃柳条儿，在狂风里左右摆动，那黄色的飞沙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凌碧小姐和她的朋友钟文只是沉默着，屋内屋外的空气都特别的紧张。

这是一间很精致的小卧房，正是凌碧小姐的香闺，随便的朋友是很不容易进来的，只有钟文来的时候，他可以得特别的优遇，坐在这温馨香闺中谈话，因此一般朋友有的羡慕钟文，有的忌恨他，最后他们起了猜疑，用他们最丰富的想像力，捏造许多关于他俩的恋爱事迹！在远道的朋友，听了这个消息，尽有写信来贺喜的，凌碧也曾知道这些谣言，但她并不觉得怎样刺心或是暗暗欢喜，她很冷静的对付这些谣言。

凌碧小姐是一个富于神经质，忧郁性的女子，但是她和一般朋友交际的时候她很浪漫，她喜欢和任何男人女人笑谑，她的词锋常常可以压倒一屋子的人，使人们感觉得她有点辣，朋友们给她起了一个绰号叫辣子鸡——她可以使人辣得流泪，同时又使人觉得颇可亲近。

但是在一次，她赴朋友的宴会，她喝了不少的酒，她醉了，钟文雇了汽车送她回来，她流着泪对他诉说她掩饰的苦痛，她说：“朋友！你们只看见我笑，只看见我疯，你们也曾知道，我是常常流泪的吗？哎！我对什么都是游戏……爱情更是游戏……”

她越说越伤心，她竟呜咽的哭起来！

钟文是第一次接近女人，第一次看见和他没有关系的女人哭。他感到一种新趣味，他不知不觉挨近她坐着，从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巾替她擦着眼泪，忽然一股兰麝的香气，冲进他的鼻观。他觉得心神有些摇摇无主，他更向她接近，她懒慵慵的靠在汽车角落里，这时车走到一个胡同里，那街道高低不平，车颠簸得很厉害，把她从那角落里颠出来，她软得抬不起的头就枕在他的身上了。他伸出右臂来，轻轻的将她揽着，一股温香，从她的衣领那里透出来；他的心跳得更厉害了，悄悄的吻着她的头发，路旁的电灯如疏星般闪烁着，他竟恍惚如梦。但是不久车已停了，车夫开了车门，一股冰冷的寒气吹过来，凌碧小姐如同梦中醒来，看看自己睡在钟文的臂上，觉得太忘情，心里一阵狂跳，脸上觉得热烘烘的，只好装醉，歪歪斜斜的向里走。钟文怕她摔倒，连忙过来扶着她，一直送她到这所精致的卧房，才说了一声：“再会！”然后含着甜蜜的迷醉走了。自从这一天以后，钟文便常常来找凌碧，并且是在这所精致卧房里会聚。

这一天下午的时候，天色忽然阴沉起来，不久就听到窗棂上的纸弗弗发发的响，院子里的枯树枝，也发出瑟瑟的悲声。凌碧小姐独自在房里闲坐，忽见钟文冒着狂风跑了进来，凌碧站起来笑道：“怪道刮这么大的西北风，原来是要把你刮了来！”

钟文淡漠的笑了一笑，一声不响的坐在靠炉子的椅上。好像有满怀心事般。凌碧小姐很觉得奇怪，曾经几次为这事，两人几乎闹翻了脸！

他们沉默了好久，凌碧小姐才叹了一口气道：“朋友是为了彼此安慰，才需要的，若果见面总是这么愁眉不展的，有什么意思呢？……与其这样还不如独自沉默若好！”

钟文抬头看了凌碧一眼，哎了一声道：“叫我也真没话说……自然我是抓不住你的心的。”

凌碧小姐听了这话，似乎受了什么感触，她觉得自己曾无心中作错了一件事，不应该向初次和女人接触的青年男人，讲到恋爱。因为她自己很清楚，她是不能很郑重的爱一个男人，她觉得爱情这个神秘的玩意，越玩得神秘越有劲——可是一个纯洁的青年男人，他是不懂得这秘密的，他爱上了一个女人，他就要使这个女人成为他的禁脔，不用说不许别人动一下，连看一眼，也是对他的精神有了大伤害的。老实说钟文是死心塌地爱凌碧，凌碧也瞧着钟文很可爱，只可惜他俩的见解不同，因此在他们中间，常常有一层阴翳，使得他俩不见面时，却想见面，见了面却往往不欢而散。

今天他俩之间又有些不调协，凌碧小姐一时觉得自己对于钟文简直是一个罪人，把他的美满的爱情梦点破了，使他苦闷消沉，一时她又觉得钟文太跋扈了，使她失却许多自由，又觉得自己太不值。因此气愤愤的责备钟文。但是钟文一说到“她不爱他了”，她又觉得伤心！

凌碧小姐含着眼泪说道：“你怎么到现在还不了解我呢？……我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女人，我并非不需要爱，但我不是时时刻刻都需要它，我最喜欢有淡雾的早晨，我隔着淡雾看朝阳，我隔着淡雾看美丽的荼蘼花，在那时我整个的心，都充满着欢喜；我的精神是异常的活跃。唉！钟文这话我不只说过一次，为什么你总不相信我呵！”

钟文依然现着很犹疑的样子，对于凌碧小姐的话似解似不解——其实呢，他是似信似不信，他总觉得凌碧小姐另外还爱着别的男人。

其实凌碧小姐除钟文以外虽然还爱过许多男人，玩弄过许多男人，但是自从认识钟文以后，她倒是只爱他呢，不过钟文是第一次尝到爱，自然滋味特别浓，也特别认真；而凌碧小姐，因为从爱中认识了许多虚伪和其他的滑稽事迹，她对于神圣的爱存了玩视的心，她总不肯钻在自己织就的情网里，但是事实也不尽然，她有时比什么人都迷醉，不过她的迷醉比别人醒得快而剪绝，她竟能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本领。

钟文永远为抓不住她心而烦恼！这时他听了凌碧小姐似可信似不可信的话，他有点支不住了，他低下头，悄悄的用手帕拭泪。凌碧小姐望着他叹了一口气，彼此又都沉默了。

窗外的风好像飞马奔腾，好像惊涛骇浪，天色变成昏黄，口鼻间时时嗅到土味，吃到灰尘；凌碧小姐走到窗前，将窗幔放下来，屋子里立刻昏暗，对面不见人，后来开了电灯，钟文的眼睛有点发红，凌碧小姐不由得走近身旁，抚着他的肩说道：

“不要难过吧！……我永远爱你！”

钟文似乎不相信，摇头说道：“你不用骗我吧！……但是我相信我永远爱你！”

“哦！钟文！你这话才是骗我的！……我瞧你近来真变了，你从前比现在待我好的多，因为从前总没有见你和我生过气——现在不然了，你总是像不高兴我。”凌碧小姐一面似笑非笑的瞧着他，钟文“咳”了一声也由不得笑了，紧紧的握住凌碧小姐的手说道：“你真够利害的！”

“我！我就算利害了？……你真是个小雏儿，你还没遇见那利害的女人呢！”凌碧小姐回答说。

“自然！我是比较少接近女人，不过对于女人那种操纵人的手段，我也算领教了！”钟文说着，不住对凌碧小姐挤眼笑，凌碧小姐忽然变了面容，一种忧疑悲愤的表情，使得钟文震惊了。他不知不觉松了手，怔怔的望着凌碧发呆。停了些时，凌碧小姐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遭：“钟文……我在你心目中，不知还是个什么狐狸精，或是魔鬼吧！”

钟文知道自己把话说错了，真不知怎样才好！急得脸色发青，在屋里踱来踱去。

凌碧小姐也触动心事，想着人生真没多大意思，谁对谁也不能以真心相见；整天口袋中藏着各种面具，时刻变换着敷衍对付。觉得自己这样掩饰挣扎，茫茫大地就没有一个人了解，真是太伤惨了！她想到这里也由不得悄悄落泪。

这时狂风已渐渐住了，钟文拿起帽子，一声不响的走了。

凌碧小姐望着他的后影，点头叹道：“又是不欢而散！”

邮　　差

热烈的阳光，已渐渐向西斜了；残阳映着一角红楼，闪闪放着五彩的光芒；疲倦的精神，重新清醒过来，我坐在靠窗子边一张活动椅上，看《世界文明史》，此时觉得眼皮有些酸痛，因放下书，俯在窗子上向四面看望，远远的白烟从棉纱厂的高烟囱里冒出来，起初如一卷棉絮，十分浓厚，把苍碧的天空遮住了。但没有多大时候，便渐渐散开，渐渐稀薄，以至于不可再见。

“铛啷啷”一阵脚踏车的铃响，一个穿绿色制服的邮差，身上披着放信的皮袋，上面写着“上海邮局”字样，一直向重庆路进发，向着我家的路线走来。

呀！亲爱的朋友，他们和平的声音，甜美的笑容，都蕴藏在文字里，跟着邮差送到我这里来；流畅的歌声，充满了空气；他活泼的眼光、清脆的嗓音也都涌现出来；更有他们无限的爱和同情，浸醉了我的心苗；又把宇宙完全浸醉了。现在我心里充满了愉快和希望，邮差不久就将甜美的感情、和平的消息带到我这里来。我想到这里，顿觉得满屋子都充满清净平和的空气，两只眼不住向邮差盼着，但是他却停在东边的一家门口了。

铛铛几声，壁上的钟正指六点，我的眼光不免随着那钟的响音转动；呵——我的心忽怦怦的跳动起来；忽然间只见墙上挂的那一面“公理战胜”的旗上边那个“战”字特别大了起来；从这战字上竟露出几个凶酷残忍的兵士，瞪着眼竖着眉，杀气腾腾的向着洪沟那边望着，一阵白烟从对岸滚了过来，一个兵士头上的血，冒了出来，晃了两晃，倒在地下；鲜红的热血，溅在他同伴灰色军衣上；他们很深沉的叹了一声，把他拉在一边；不能更顾甚么，只是把枪对准敌人，不住地击射燃放；对岸的敌人，也照样的倒下；空气中满了烟气和血腥；遍地上卧着灰白僵硬的尸体，和残折带血的肢体；远远三四个野狗，在那里收拾他们的血肉，几根白骨不再沾着甚么！

呀！现在又换了一种景象，只见他们的老娘，和他们的妻子，哭丧着脸，倚在篱笆墙上，遥遥地引望，遇着败逃回来的兵士，他们都很留心辨认；但是没有他们的儿子和丈夫；他们的泪水不住滴满了衣襟；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丈夫必无坏事，但是他们仍不绝望，站在那里不住地盼望着。

一个军队上的邮差，到他们的门口，带来他们儿子丈夫的恶消息；他们的老娘心碎了！失去知觉，倒在地下，嘴里不住地流白沫；他们的妻，惨白的面孔上，更带了灰土色；他们床上的幼子，看着他们的娘和祖母的惨状，也随着宛转哀啼——门外洋槐树上的鸟，振着翅膀，也哀唳一声，飞到别处去了！

可怕的印象去了。一座华丽辉煌的洋楼，立在空气中；楼房前面，绿色窗户旁边，一个身着白色衣裙的女郎，倚在那里；脸上露着微微的笑容，但是两只眼满了清泪，不时转过脸去用罗帕偷拭。

街上站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五色的鲜花，雪白的手帕，在空气中旋转飘荡；一队整齐英武的少年兵士，列着队伍停的这里，一个年约二十一二的步年兵官，不住向红楼的绿窗那边呆望，对着那少女玫瑰色的两颊，和清莹含水的双眼看个不住；似乎说这是末次了，不能不使这甜美的印象，深深吸入脑中，真和他的灵魂渗而为一。

军乐响了；动员令下了；街上的人，不住喝彩，祝他们的胜利。少年军官对着他亲爱的女友，颤巍巍地说了一声“再会”；两人的眼圈立刻都红了！然而她甜美的笑容仍流露了出来，祝他的前途幸福，并将一束鲜红色的玫瑰花，携在他身上；他接了放在唇边作很亲密的接吻后，就插在左襟上；回到头来看他的女友，虽仍露着如醉的笑容，但两只眼却红肿起来，他的心忽如被万把利剑贯了似的，全身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敢再看她，一直向前走去。她忍不住眼泪落了满襟，但仍含笑，拿着手帕，高高扬起，对着他的背影点头，表示欢送的意思。

砰砰砰——叩门的声音刺进我的耳壳里，把我的注意点更换了，眼前一切奇异的现象全不见了。我转过脸，往窗子下看，正是那个邮差送信来了。这时候我心里充满了恐惧和愁疑的感情；我不盼望看邮差送来的信，因为这世界上恶消息太多！但是他急促的叩门声越发利害；我的心惊得碎了！我的灵魂失了知觉，一切愉快美满的感情，完全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满宇宙的空气中，都被“战”字充满了，好似一层浓厚阴沉的烟雾，遮住了和煦甜美的大地。呀！这是甚么情景！……

傍晚的来客

东边淡白色的天，渐渐灰上来了；西边鲜红色的晚霞回光照在窗子前面一道小河上，兀自闪闪地放光。碧绿的清流，映射着两排枝叶茂盛的柳树，垂枝受了风，东西的飘舞，自然优美充满在这一刹那的空气里，我倚在窗栏上出神地望着。

铛啷啷，一阵电铃声——告诉我有客来的消息。

我将要预备说甚么？……握手问好吗？张开我的唇吻，振动我的声带，使它发出一种欢迎和赞美我的朋友的言词吗？……这来的是谁？上月十五日傍晚的来客是岫云呵！……哦！对了，她还告诉一件新闻——

她家里的张妈，那天正在廊下洗衣服，忽然脸上一阵红——无限懊丧的表示，跟着一声沉痛的长叹，眼泪滴在洗衣盆里；她恰好从窗子里望过来……好奇心按捺不住，她就走出来向张妈很婉转的说了。

“你衣裳洗完了吗？……要是差不多就歇歇吧！”张妈抬起头来看见她，好像受了甚么刺激，中了魔似的，瞪着眼叫道，“你死得冤！……你饶了我罢！”

她吓住了，怔怔地站在那里，心里不住上下跳动，嘴里的红色全退成青白色。停了一刻，张妈清醒过来了，细细看着她不觉叫道——“哎哟小姐……”

她被张妈一叫，也恢复了她的灵性，看看张妈仍旧和平常一样——温和沉默地在那里作她的工作，就是她那永远颦蹙的眉也没改分毫的样子。

“你刚才到底为了甚么？险些儿吓死人！”

张妈见岫云问她——诚恳的真情激发了她的良心，不容她再秘密了！

“小姐！……我是个罪人呵！前五年一天，我把她推进井里去了！……但是我现在后悔……也没法啦！”张妈说到这里呜咽着哭起来了。

“你到底把谁推进井里呵！”

“谁呵！我婆家的妹子松姑！可怜她真死得冤呵！”

“你和她有甚么仇，把她害死呢？”

“小姐，你问我为甚么？哎！我妈作的事！我现在不敢再恨松姑了；但是当时，我只认定松姑是我的锁链子，捆着我不能动弹；我要求我自己的命，怎能不想法除去这条锁链呢？其实她也不过是个被支使，而没有能力反抗的小羔羊呵！小姐！我错了！唉！

“她怎么阻碍你呢？你到是为了甚么呵？”

张妈低了头，不再说甚么，好久好久她才抬起头，露着凄切的愁容，无限的怨意，哀声说道：

“可怜的刘福，他是我幼年的小伴侣，当春天播种的时候，我妈我爹他们忙着撒种；我和刘福坐在草堆上替他们拾豆苗，有时沙子眯了我的眼，刘福急得哭了……一天一天我们都在一处玩耍和工作，日子很快的过去了。刘福到东庄贾大户家里作活去，我们就分开了；但是我们两人谁也忘不了谁——刘福的妈也待我好。当时十六岁的时候，刘福的妈，到我家和我妈求亲，我妈嫌人家地少，抵死不答应。过了一年，我妈就把我嫁给南村张家。——呵！小姐！他不止是一个聋子，还是一个跛子呢！凶狠的眼珠，多疑的贼心，天天疑东惑西，和我吵闹！唉，小姐！……”

张妈说到这里，忽咽住了，用衣擦了眼泪，才又接着再往下说：

“松姑，她是天真烂漫的小孩子，听了她哥哥的支使，天天跟着我，一步不离。我嫁后的三个月，刘福病了，我不能不去看看他；但是松姑阻碍着我，我又急又气，不禁把恨张大——我丈夫——的心，变成恨松姑的心了。就计算我要自由，一定要先除掉松姑。有一天我和松姑走到贾家的后花园，松姑说渴了；我们就到那灌花的井边找水喝——一阵情欲指使我，教我糊涂了，心里一恨，用力一推，可怜扑通一声淹死了！……”

岫云说到这里，忽然她家的电话来催她回去，底下的结局，她还没说完呢！今天也许是她来了吧！……

“铛啷啷，铃声越发响得利害，我的心也越发跳得利害，不知道她带来的是不是张妈的消息？”

电灯亮了，黑暗立刻变成光明，水绿的电灯泡放出清碧的光，好似天空的月色，张妈暗淡灰死的脸，好象在那粉白的壁上，一隐一现的动摇，呀！奇怪！……原来不是张妈，是一张曼陀画的水彩画像——被弃的少妇。

砰的一声，门开了，进来一个西装少年——傍晚的来客，我的二哥哥。

一个快乐的村庄

两岸嫩绿的柳树，夹着含蕊欲吐的刺梅花，被夕阳照得灿烂可爱。中间一道小河弯弯曲曲，从北向西流去，岸旁拴着两只渔船，五个少年唱着歌，向河边渔船走来，把渔船解下，一齐都上了船，解缆摇向河中。到了河中忽有一块笔直削尖的石头，拦住去路，大家把船停住，下了锚，张起网，上好钓钩向河里扔去。不到五分钟，就见那渔网动了两动，一个少年就把网扯起，里边网住两条活脱脱的大鱼，忘忧笑向无愁道：“今天的鱼比昨天怎么样？”只见那靠船头坐的那个少年插嘴笑道，“一天是一天的事，比他作甚么！要比可就比不完了，须知天下的东西，同是一样，什么好坏是非都是比较出来的；因有比较才有你我之分；有你的不是我的、我的不是你的之别；因此就生出争夺的结果来，你看现在世界争攘不清，不都是因为你的不是我的，我就想要你的；我的不是你的，你就想要我的？所以闹得同室操戈，互相残杀。其实天地生物，原不过供人的需用，谁缺甚么就拿甚么，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也可以说既是你的，又是我的。因为这不过是时间空间的关系，不是永久存在的；即如你说这房子是你的，不过是你现在在这时间占据了这个空间，等你死了，时间是已过去，空间的占据也就随着取消了，那时候还说这房子是你的，也就没意思了。并且我们人生在世，时间空间的占据都是暂时的，因为人没有不死的。那么有限时间、空间的占据，其求他够暂时的需用就完了，又何必多费精力谋子孙帝王万世之业呢？”这少年只顾侃侃而谈，大家也都听得出神。忽砰的一声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宁神一看，原来他们只顾高谈阔论，没留心那个渔网，被浪头一冲，冲倒了。于是大家又重新把这网子系起，忘忧笑道：“寄尘君的话，说得倒十分透彻。只是因为我闻那么一句话，惹起你一大车话；未免小题大作了。”怡生道：“他要不借题发挥，这一肚皮牢骚怎么打发呢？笑奴君为甚么沉默无言？莫不是又悟出甚么道理在那里自家领略吗？这也不妨公开叫我们也听一听，参悟参悟啊！”

笑奴忽把双桨一扔，溅得满船的水花，狂笑道：“你们都想参悟，只是不去参悟，就是由今生想到再生也参悟不了——就如现在有一般人，不是镇天价要想作改革家、发明家吗？但想尽管想，作可不作呢！究竟有甚么益处呢？你们今日想参悟而不去参悟，大类于此了。”寄尘说道：“你说我们想参悟而不去参悟，所以不能参悟，请问我们便要参悟，却怎么才能参悟呢？”笑奴道：“那个却要你自己理会去，我不能告诉你，就告诉你也是没用，天已不早，回去罢，晚上的工作就要开始了。”于是大家就把船向西一转，向一带芦苇深处走去。芦苇尽处，露出一片草地；有五间茅屋，屋外垂杨丝丝，随风拂荡，地上山花滴翠，蜂蝶徘徊；有三个女孩子坐在草地上编花篮，忽有一个翠色蝴蝶飞过来，一个女郎站起，蹑手蹑脚的直追到河边。那个蝴蝶飞过河去，女郎还站着发怔，恰巧他们五人已经把船摆拢了岸，提着鱼筐奔向草地上来，女郎迎上前去笑道：“寄尘叔叔，今天钓了多少鱼，这一筐满了没有？”寄生摩着她的头道：“满了满了，天真，你说够了罢？”天真沉思了半天说：“我们这村子里一共五十个人，每两人吃一条整是二十五条……有二十五条吗？”

“铛铛铛，远远的铃声大振，天真道：“吃晚饭了。”回头招呼了那两个女孩子，大家一齐往东边一条马路走去。马路东头有架木桥，过了木桥，是两排瓦屋，中间一间大饭堂，排着四张长方桌，桌上放着四盆鲜花，清香扑鼻；两排放着匙著茶饭，是每人一份，大家走到饭堂，自己到自己的位子上坐好了吃饭。饭完都到靠左边的一间茶厅盥漱喝茶，彼此谈说一天里工作的心得。

这时候天已经渐黑下来，各处的灯也都亮了。到了八点钟的时候，铃声又作，大家都一齐去上课了。过了两点钟的光景铃声又响，只见大家都从课堂里出来，向西密林一带走去，走到林子西头忽现出一个村子来，里面约有二十余家，就是村人的住处，各人到了家里休息了一会，睡觉的钟声响了，所有的电灯都灭了，大家都鼻息沉沉游黑甜乡去了。

旭日初升，树林上的飞鸟都起来振翅伸头，离开他们的窝巢，去觅饭食，村中的晓钟也就响起来了。大家忙忙收拾起来，背着锄头拿着镰刀到田里去作工了。有的人到工厂里去，纺纱的纺纱，织布的织布。树林中无论大小男女都按各人的能力去作他们的工作。很快的已到了十一点半了。大家停住工作，结群成队的离了工厂，各寻快活去。

寄尘和他的女友兰真携手在松林里一条石凳谈天。忽然一个白兔跑到他们面前，寄尘把它捉住，撩在膝上笑向兰真道：“你看它白毛如雪，眼光炯炯，不但活泼而且纯洁，真是可爱啊！”兰真听了这说话，怔怔的向着那兔子看了一会，又四面瞧瞧，叹了一声道；“像这混浊世界，除了这些天然物纯洁活泼以外，那一件不是矫揉造作、诡诈百出的呢？不过我们也就比较的返朴归真了！”“现在所处的境地比那桃花源怎么样？”兰真道：“桃花源只是一种寓意的文章，何能和我们这个相提并论呢？我们的生活，只不过人的生活，并没有甚么神秘存乎其中，并且不是独善其身的意思，所以也不是桃花源的‘别有天地非人间’的意思，不过作个世人的引导者，从黑暗的非人生活，引到人的生活里头去罢了。”

两人正在高谈阔论，忽听见后面笑声大作，把两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笑奴连跑带笑奔这边来，到了两人面前，向寄尘道：“你们在这里指手画脚议论些甚么，我远远看着你们好像作电影似的。”说得大家都笑。停了一会，笑奴道：“今天村中第五十次会议，你们有甚么案要提吗？我想着那个游戏场，还得想法扩张些，打算要提出来大家商量个具体办法，你们觉得赞成吗？”兰真道：“那个游戏场果然太小，你提议扩张很好，我也来附议。”因又问寄尘道：“寄尘君，你也能附议吗？”寄尘点头道：“我很赞成，就请笑奴君把我们的名字填在你那议案上附议项下好了。呀！中饭钟点到了，我们吃饭去罢。”于是三人并肩缓缓向饭厅走来。路中兰真道：“今午的消夏会大家不要忘记，回头见着他们都提醒他们一声，并且叫他们把笙箫带来。”说着已到了饭厅，吃饭去了。

这日午后，天气清朗，微风拂面，暑气都消，更加着芦苇为屏，树荫为盖，尤觉得清凉爽快，在这个所在，放着一条石桌，旁边一张藤椅，一个女郎身着缟素坐在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社会主义史》在那里出神。忽然自言自语道：“这是那里来的音乐笙箫之声？”不禁把书放下，宁神细听，里边还夹着歌声唱道：“万紫千红的花，已零落了一半；一片片的残英飘流水面；鱼儿逐花影，蝶儿恋余香；这已经凋谢的花魂，还不得清闻，忙碌——忙碌——谁说年华常驻——只是逝水底流，一刹那底风光，我辈只消，及时行乐，过人的生活，更何必千方百计为子孙打算？”女郎听到这里，歌声已止，才要站起来去看到底是什么人唱？而歌声又作，复又坐下听他唱道：“清朗的天气，静悄的境地，水绕山环，一片芦苇为墙，与三五同志，放舟中流，畅谈细论；拿笙箫寄幽怀，人间天下，我不羡仙——玉皇何尝强似世上的魔王？分等级，奴隶，我们，朋友，那及得我们，休也是王，我也是王，大家一样，谋人的幸福，过人的生活，乐趣无疆！”

女郎听到这里，忽若想起什么似的，低下头看她身傍卧着的那个纯白色的兔子，停一会蹲下去抚摸着那个兔子作耍，冷不防这兔子一跳，跳出二尺多远去，把女郎吓了一跳，追上前去；一直追到河边；看见远远停着一只渔船，也有一个女郎倚在船头眺望。女郎定睛细看，原来是兰真，女郎就高声喊了两声，兰真回头一看，拍手笑道：“伴竹——伴竹——你一个人躲在那里作甚么？叫我们好找呵！”只见那个伴竹对兰真怔了一会道：“你问我到这里作甚么？我只是作我的事情来了！你们找我找不着那可怪了！我又不会成仙，也不会为神；也不会隐身术，你们怎么会找不着我啊？只怕这话有点靠不住罢！”兰真道：“你们听听，尖嘴利舌的好不厉害——得啦，不用说了，等我把船拢了岸，我们再细谈罢。”伴竹道：“你且站住，我问你，刚才那个歌可是你编的？”兰真笑道：“你听见就完了，何必追问这么清楚呢？”笑奴道：“我们二位不要唇枪舌剑的只管争了——请伴竹君等一等，把船拢了岸，请伴竹君也过来，我们还要钓几尾才回去呢？”伴竹果然跳上那只小船去，寄尘又摇起双桨，把船开向河中去；又流连了半天，直等到夕阳西下，暮色苍茫，才兴尽而归。

晚上村事会议第五十次开会，大家就把议案整理清楚。到了开会的时候，全村的人都聚齐在会议厅等候，铃声振后，由大家共推一位临时主席，于是大家都依次提议，讨论得了结果，已是下午十点钟，于是主席宣布散会，没有议决的，下次续议。……

闭会后大家都散在院子里，坐在草地上乘凉。兰真对笑奴道：“这种议会制度，我不想到居然能实行了——我想到这里反以为是梦境。”伴竹道：“只怕这个梦要蔓延到全国，全世界，全人类，人人都要梦见呢！”笑奴听到这里，哈哈大笑，大家都笑起来道：“一个快乐的村庄，人的生活呵。……”

红 玫 瑰

伊拿着一朵红玫瑰，含笑倚在那淡绿栏杆旁边站着，灵敏的眼神全注视在这朵小花儿上，含着无限神秘的趣味；远远地只见伊肩膀微微地上下颤动着——极细弱呼吸的表示。

穿过玻璃窗的斜阳正射在我的眼睛上，立时金星四散，金花缭乱起来，伊手里的红玫瑰看过去，似乎放大了几倍，又好似两三朵合在一处，很急速又分开一样，红灼灼的颜色，比胭脂和血还要感着刺耳，我差不多昏眩了。“呵！奇怪的红玫瑰。”或者是拿着红玫瑰的伊，运用着魔术使我觉得方才“迷离”的变化吗？……是呵！美丽的女郎，或美丽的花儿，神经过敏的青年接触了，都很容易发生心理上剧烈的变态呢？有一个医生他曾告诉我这是一种病——叫作“男女性癫痫”。我想到这里，忽觉心里一动，他的一件故事不由得我不想起来了。

当那天夜里，天上布满着阴云，星和月儿的光都遮得严严的，宇宙上只是一片黑，不能辨出甚么，到了半夜竟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直到了第二天早起，阴云才渐渐地稀薄，收起那惨淡的面孔，露出东方美人鲜明娇艳的面庞来，她的光彩更穿过坚厚透明的玻璃窗，射在他——一个面带青黄色的少年脸上。“呀！红玫瑰……可爱的伊！”他轻轻地自言自语的说着，抬起头看着碧蓝的天，忽然他想起一件事情——使他日夜颠倒的事情，从床上急速的爬了起来，用手稍稍整理他那如刺猬般的乱发，便急急走出房门，向东边一个园子里去。他两只脚陷在泥泞的土里，但他不顾这些没要紧的事，便是那柳枝头的积雨，渗着泥滴在他的头上脸上，他也不觉得。

园中山石上的兰草，被夜间的雨水浇了，益发苍翠青郁，那兰花蕊儿，也微微开着笑口，吐出澈骨的幽香来；但他走过这里也似乎没有这么一回事，竟像那好色的蜂蝶儿，一直奔向那一丛艳丽的玫瑰花去。

那红玫瑰娇盈盈地长在那个四面白石砌成的花栏里，衬着碧绿的叶子，好似倚在白玉栏杆旁边的倩妆美人——无限的娇艳。他怔怔地向那花儿望着，全身如受了软化，无气力的向那花栏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了。

过了一刻，他忽然站起来，很肃敬向着那颜色像胭脂的玫瑰怔怔的望了半天，后来深深的叹了一声道：“——为什么我要爱伊……丧失知觉的心，唉！”

他灰白的面孔上，此刻满了模糊的泪痕，昏迷的眼光里，更带着猜疑忧惧的色采，他不住的想着伊，现在他觉得他自己是好像在一个波浪掀天的海洋里，渺渺茫茫不知什么地方是归着，这海洋四面又都是黑沉沉地看不见什么，只有那远远一个海洋里照路的红灯，隐隐约约在他眼前摆动，他现在不能路过伊了——因为伊正是那路灯，他前途的一线希望——但是伊并不明白这些，时时或隐或现竟摆布得他几次遇到危脸——精神的破产。

他感到这十分苦痛，但他决不责怪伊，只是深深地恋着伊，现在他从园子里回来了，推开门，壁上那张水彩画——一束红艳刺眼的红玫瑰，又使他怔住了。扶着椅背站着，不转眼对着那画儿微笑，似乎这画儿能给他不少的安慰。后来他拿着一支未用的白毛羊毫笔，蘸在胭脂里润湿了，又抽出一张雪白的信笺在上面写道：

“我是很有志气的青年，一个美丽的女郎必愿意和我交结……我天天对着你笑，哦！不是！不是！他们都说那是一种花——红玫瑰——但是他们不明白你是喜欢红玫瑰的，所以我说红玫瑰就是你，我天天当真是对着你笑，有时倚在我们学校园的白石栏里，有时候就在我卧室的白粉壁上，呵！多么娇艳！……但是你明白我的身世吗？……我是堂堂男子，七尺丈夫呵！世界上谁不知道大名鼎鼎的顾颖明呢？可是我却是个可怜人呢！你知道我亲爱的父母当我才三四岁的时候，便撇下我走了……他们真是不爱我……所以我总没尝过爱的滋味呀！错了！错了！我说谎了！那天黄昏的时候，你不是在中央公园的水榭旁，对着那碧清的流水叹息吗？……我那时候便尝到爱的滋味了。

“你那天不是对我表示很委曲的样子吗？……他们都不相信这事——因为他们都没有天真的爱情——他们常常对我说他们对于什么女子他们都不爱。这话是假的，他们是骗人呵！我知道青年男子——无处寄托爱情，他必定要丧失生趣呢……”

他写完很得意的念了又念，念到第三次的时候，他脸上忽一阵红紫，头筋也暴涨起来，狂笑着唱道：

“她两颊的绯红恰似花的色！

她品格的清贵，恰似花的香！

哈哈！她竟爱我了！

柳荫底下，

大街上头，

我和她并着肩儿走，

拉着手儿笑，

唉！谁不羡慕我？”

他笑着唱，唱了又笑，后来他竟笑得眼泪鼻涕一齐流出来了，昏昏迷迷出了屋子，跑到大街上，依旧不住声的唱和笑，行路的人，受了示唆，都不约而同的围起他来。他从人丛中把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过路的人拉住对着人家嘻嘻的笑。忽然他又瞪大了眼睛，对着那人狠狠的望着，大声的叫道：“你认得我吗？……是的，你比我强，你戴着帽子……我，我却光着头。但是伊总是爱我呢！我告诉你们，我是很有志气的人，我父母虽没有给我好教育，哼！他们真是不负责任！你们不是看见伊倚在栏杆上吗？……”哎呀！坏了！坏了！”

他大哭起来了！竟不顾满地的尘土，睡到泥土中，不住声的哀哭，一行行的血泪，湿透了他的衣襟。他的知觉益发麻木了，两只木呆的眼睛，竟睁得像铜铃一般大，大家都吓住了，彼此对看着，警察从人丛中挤进来，把他搀扶起来，他忽如受了什么恐怖似的，突然立起来，推开警察的手，从人丛里不顾命的跑了出来；有许多好事的人，也追了他去；有几个只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轻轻的叹道：“可怜！他怎么狂了！”说着也就各自散去。

他努力向前飞奔，迷漫的尘烟，尾随着他，好似“千军万马”来到一般，他渐渐的支持不住了，头上的汗像急雨般往下流，急促的呼吸——他实在疲倦了，两腿一软，便倒在东城那条胡同口里。

这个消息传开了。大家都在纷纷的议论着，但是伊依旧拿着红玫瑰倚着栏杆出神，伊的同学对着伊，含着隐秘的冷笑，但是伊总不觉得，伊心里总是想着：这暗淡的世界，没有真情的人类——只有这干净的红玫瑰可以安慰伊，伊觉得舍了红玫瑰没有更可以使伊注意的事，便是他一心的爱恋，伊从没梦见过呢！

他睡在病院里，昏昏沉沉。有一天的功夫，他什么都不明白，他的朋友去望他，他只怔怔地和人家说：“伊爱我了！”有一个好戏谑的少年，忍着笑，板着面孔和他说：“你爱伊吗？……但是很怕见你这两道好像扫帚的眉，结婚的时候，因此要减去许多美观呢！”他跳了起来，往门外奔走，衰软无力的腿不住的抖颤，无力的喘息，他的面孔涨红了。“剃头匠你要注意——十分的注意，我要结婚了，这两道宽散的眉毛，你替我修整齐！咦！咦！伊微微的笑着——笑着欢迎我，许多来宾也都对着我这眉毛不住的称美……伊永远不会再讨厌我了！哈哈！”他说着笑着俯在地上不能动转。他们把他慢慢地仍搀扶到床上，他渐渐睡着了。

过了一刻钟，他忽然从梦中惊醒，拉着看护生的白布围裙的一角，哀声的哭道：“可恶的狡鬼，恶魔！不久要和伊结婚了……他叫作陈葇……你替我把那把又尖又利的刀子拿来，哼！用力的刺着他的咽咙，他便不能再拿媚语甘言去诱惑伊了！……伊仍要爱着我，和我结婚……呵！呵！你快去吧……迟了他和伊手拉着手，出了礼拜堂便完了。”说到这里，他心里十分的焦愁苦痛，抓着那药瓶向地上用力的摔去，狠狠的骂道：“恶魔！……你还敢来夺掉我的灵魂吗？”

他闭着眼睛流泪，一滴滴的泪痕都湿透了枕芯，一朵娇艳的红玫瑰，也被眼泪渲染成愁惨憔悴，斑斑点点，隐约着失望的血泪。他勉强的又坐了起来，在枕上对着看护生叩了一个头，哀求道：“救命的菩萨，你快去告诉伊，千万不要和那狡恶的魔鬼——陈葇结婚，我已经把所有生命的权都交给伊了；等着伊来了，便给我带回来，交还我！……千万不要忘记呢！”

看护生用怜悯的眼光对着他看：“呵！青黄且带淡灰色的面孔，深陷的眼窝，突起的颧骨，从前活泼泼的精彩那里去了？坚强韧固的筋肉也都消失了——颠倒迷离的情状，唉！为甚么一个青年的男子，竟弄成差不多像一个坟墓里的骷髅了！……人类真危险呵！一举一动都要受情的支配——他便是一个榜样呢！”他想到这，也禁不住落下两滴泪来。只是他仍不住声的催他去告诉伊。看护生便走出来，稍避些时，才又进去，安慰他说：“先生！你放心养病吧！……伊一定不和别人结婚，伊已经应许你的要求，这不是可喜的一件事吗？他点点头，微微地笑道：“是呵！你真是明白人，伊除了和我结婚，谁更能享受这种幸福呢？”

他昏乱的脑子，过敏的神经，竟使他枯瘦得像一根竹竿子。他的朋友们只有对着他叹息，谁也没法子能帮助他呵！

日子过得很快，他进病院已是一个星期了。星期六下午的时候，天上忽然阴沉起来，东南风吹得槐树叶子，刷刷价刺着耳朵响个不休，跟着一阵倾盆大雨从半天空倒了下来；砰澎，刷拉，好似怒涛狂浪。他从梦中惊醒了，脆弱的神经，受了这个打激，他无限的惊慌惨凄，呜呜的哭声，益发增加了天地的暗淡。

“唉呀！完了！完了！伊怎经得起空上摧残？……伊绯红的双颊，你看不是都消失了吗？血泪从伊眼睛里流出来啦，看呵！……唉唉！”

“看呵！……看呵！”我此时心里忽觉一跳，仰起头来，只见伊仍是静悄悄地站在那里，对着我微微地笑，“伊的双颊何尝消失了绯红的色呢？”我不觉自言自语的这么说，但是那原是他的狂话，神经过敏的表示呵！嗳！人类真迷惑的可怜!……

最后的命运

突如其来的怅悯，不知何时潜踪，来到她的心房。她默默无语，她凄凄似悲，那时正是微雨晴后，斜阳正艳，葡萄叶上滚着圆珠，荼蘼花儿含着余泪，凉飚呜咽正苦，好似和她表深刻的同情！

碧草舒齐的铺着，松荫沉沉的覆着；她含羞凝眸，望着他低声说：“这就是最后的命运吗？”

他看看她微笑道：“这命运不好吗？”她沉默不答。

松涛慷慨激烈的唱着，似祝她和他婚事的成功。

这深刻的印象，永远留在她和他的脑里，有时变成温柔的安琪儿，安慰她干枯的生命，有时变成幽闷的微菌，满布在她的血管里，使她怅惘！使她烦闷！

她想：人们驾着一叶扁舟，来到世上，东边漂泊，西边流荡，没有着落困难是苦，但有了结束，也何尝不感到平庸的无聊呢？

爱情如幻灯，远望时光华灿烂，使人沉醉，使人迷恋。一旦着迷，便觉味同嚼蜡，但是她不解，当他求婚时，为什么不由得就答应了他呢？

她深憾自己的情弱，易动！回想到独立苍溟的晨光里，东望滔滔江流，觉得此心赤裸裸毫无牵扯。呵！这是如何的壮美呵！

现在呢！柔韧的密网缠着，如饮醇醪，沉醉着，迷惘着！上帝呵！这便是人们最后的命运吗？

她凄楚着，沉思着，不觉得把雨后的美景轻轻放过，黄昏的灰色幕，罩住世界的万有，一切都消沉在寂寞里，她不久就被睡魔引入胜境了！

夜的奇迹

宇宙僵卧在夜的暗影之下，我悄悄的逃到这黑黑的林丛——群星无言，孤月沉默，只有山隙中的流泉潺潺溅溅的悲鸣，仿佛孤独的夜莺在哀泣。

山巅古寺危立在白云间，刺心的钟磬，断续的穿过寒林，我如受弹伤的猛虎，奋力的跃起，由山麓窜到山巅，我追寻完整的生命，我追寻自由的灵魂，但是夜的暗影，如厚幔般围裹住，一切都显示着不可挽救的悲哀。吁！我何爱惜这被苦难剥蚀将尽的尸骸，我发狂似的奔回林丛，脱去身上血迹斑澜的征衣，我向群星忏侮。

我向悲涛哭诉！

这时流云停止了前进，群星忘记了闪烁，山泉也住了呜咽，一切一切都沉入死寂！

我绕过丛林，不期来到碧海之滨。呵！神秘的宇宙，在这里我发现了夜的奇迹！

黑黑的夜幔轻轻的拉开，群星吐着清幽的亮光，孤月也踯躅于云间，白色的海浪吻着翡翠的岛屿，五彩缤纷的花丛中隐约见美丽的仙女在歌舞，她们显示着生命的活跃与神妙！

我惊奇，我迷惘，夜的暗影下，何来如此的奇迹！

我怔立海滨，注视那岛屿上的美景，忽然从海里涌起一股凶浪，将岛屿全个淹没，一切一切又都沉入在死寂！

我依然回到黝黑的林丛——群星无言，孤月沉默，只有山隙中的流泉潺潺溅溅的悲鸣，仿佛孤独的夜莺在哀泣。

吁！宇宙布满了罗网，任我百般挣扎，努力的追寻，而完整的生命只如昙花一现，最后依然消逝于恶浪，埋葬于尘海之心，自由的灵魂，永远是夜的奇迹！——在色相的人间，只有污秽与残酷，吁！我何爱惜这被苦难剥蚀将尽的尸骸——总有一天，我将焚毁于自己忧怒的灵焰，抛这不值一钱的脓血之躯，因此而释放我可怜的灵魂！

这时我将摘下北斗，抛向阴霾满布的尘海。

我将永远歌颂这夜的奇迹！

异国秋思

自从我们搬到郊外以来，天气渐渐清凉了。那短篱边牵延着的毛豆叶子，已露出枯黄的颜色来，白色的小野菊，一丛丛由草堆里钻出头来，还有小朵的黄花在凉劲的秋风中抖颤。这一些景象，最容易勾起人们的秋思，况且身在异国呢！低声吟着“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之句，这个小小的灵宫，是弥漫了怅惘的情绪。

书房里格外显得清寂，那窗外蔚蓝如碧海似的青天，和淡金色的阳光。还有挟着桂花香的阵风，都含了极强烈的，挑拨人类心弦的力量，在这种刺激之下，我们不能继续那死板的读书工作了。在那一天午饭后，波便提议到附近吉祥寺去看秋景，三点多钟我们乘了市外电车前去——这路程太近了，我们的身体刚刚坐稳便到了。

走出长甬道的车站，绕过火车轨道，就看见一座高耸的木牌坊，在横额上有几个汉字写着“井之头恩赐公园”。我们走进牌坊，便见马路两旁树木葱茏，绿荫匝地，一种幽妙的意趣，萦缭脑际，我们怔怔地站在树影下，好像身入深山古林了。在那枝柯掩映中，一道金黄色的柔光正荡漾着。使我想象到一个披着金绿柔发的仙女，正赤着足，踏着白云，从这里经过的情景。再向西方看，一抹彩霞，正横在那迭翠的峰峦上，如黑点的飞鸦，穿林翩翻，我一缕的愁心真不知如何安派，我要吩咐征鸿把它带回故国吧！无奈它是那样不着迹的去了。

我们徘徊在这浓绿深翠的帷幔下，竟忘记前进了。一个身穿和服的中年男人，脚上穿着木屐，提塔提塔的来了。他向我们打量着，我们为避免他的觑视，只好加快脚步走向前去。经过这一带森林，前面有一条鹅卵石堆成的斜坡路，两旁种着整齐的冬青树，只有肩膀高，一阵阵的青草香，从微风里荡过来，我们慢步的走着，陡觉神气清爽，一尘不染。下了斜坡，面前立着一所小巧的东洋式茶馆，里面设了几张小矮几和坐褥，两旁列着柜台，红的蜜桔，青的苹果，五色的杂糖，错杂地罗列着。

“呀！好眼熟的地方！”我不禁失声地喊了出来。于是潜藏在心底的印象，陡然一幕幕地重映出来。唉！我的心有些抖颤了，我是被一种感怀已往的情绪所激动，我的双眼怔住，胸膈间充塞着悲凉，心弦凄紧地搏动着。自然是回忆到那些曾被流年蹂躏过的往事。“唉！往事，只是不堪回首的往事呢！”我悄悄地独自叹息着。

但是我目前仍然有一幅逼真的图画再现出来……一群骄傲于幸福的少女们，她们孕育着玫瑰色的希望，当她们将由学校毕业的那一年，曾随了她们德高望重的教师，带着欢乐的心情，渡过日本海来访蓬莱的名胜。在她们登岸的时候，正是暮春三月樱花乱飞的天气。那些缀锦点翠的花树，都是使她们乐游忘倦。她们从天色才黎明，便由东京的旅舍出发；先到上野公园看过樱花的残装后，又换车到井之头公园来。这时疲倦袭击着她们，非立刻找个地点休息不可。最后她们发现了这个位置清幽的茶馆；便立刻决定进去吃些东西。大家团团围着矮凳坐下，点了两壶龙井茶，和一些奇甜的东洋点心，她们吃着喝着，高声谈笑着，她们真像是才出谷的雏莺；只觉眼前的东西，件件新鲜。处处都富有生趣。

当然她们是被搂在幸福之神的怀抱里了。青春的爱娇，活泼快乐的心情，她们是多么可艳羡的人生呢！

但是流年把一切都毁坏了！谁能相信今天在这里低徊追怀往事的我，也正是当年幸福者之一呢！哦！流年，残刻的流年呵！它带走了人间的爱娇，它蹂躏英雄的壮志，使我站在这似曾相识的树下，只有咽泪，我有什么方法，使年光倒流呢！

唉！这仅仅是九年后的今天。呀，这短短的九年中，我走的是崎岖的世路，我攀缘过陡削的崖壁，我由死的绝谷里逃命，使我尝着忍受由心头淌血的痛苦，命运要我喝干自己的血汁，如同喝玫瑰酒一般……唉！这一切的刺心回忆，我忍不住流下辛酸的泪滴，连忙离开这容易激动感情的地方吧！我们便向前面野草漫径的小路上走去，忽然听见一阵悲恻的唏嘘声，我仿佛看见张着灰色翅翼的秋神，正躲在那厚密枝叶背后。立时那些枝叶都窸窸窣窣地颤抖起来。草底下的秋虫，发出连续的唧唧声，我的心感到一阵阵的凄冷；不敢向前去，找到路旁一张长木凳坐下。我用滞呆的眼光，向那一片阴阴森森的丛林里睁视，当微风分开枝柯时，我望见那小河里潺潺碧水了。水上绉起一层波纹，一只小划子，从波纹上溜过。两个少女摇着桨，低声唱着歌儿。我看到这里，又无端感触起来，觉得喉头梗塞，不知不觉叹道：

“故国不堪回首”，同时那北海的红漪清波浮现眼前，那些手携情侣的男男女女，恐怕也正摇着画桨，指点着眼前清丽秋景，低语款款吧！况且又是菊茂蟹肥时候，料想长安市上，车水马龙，正不少欢乐的宴聚，这飘泊异国、秋思凄凉的我们当然是无人想起的。不过，我们却深深地眷怀着祖国，渴望得些好消息呢！况且我们又是神经过敏的，揣想到树叶凋落的北平，凄风吹着，冷雨洒着的这些穷苦的同胞，也许正向茫茫的苍天悲诉呢！唉，破碎紊乱的祖国呵！北海的风光不能粉饰你的寒伧！今雨轩的灯红酒绿，不能安慰忧患的人生，深深眷念祖国的我们，这一颗因热望而颤抖的心，最后是被秋风吹冷了。

秋光中的西湖

我像是负重的骆驼般，终日不知所谓的向前奔走着。突然心血来潮，觉得这种不能喘气的生涯，不容再继续了，因此便决定到西湖去，略事休息。

在匆忙中上了沪杭甬的火车，同行的有朱、王二女士和建，我们相对默然的坐着。不久车身蠕蠕而动了，我不禁叹了一口气道：“居然离开了上海。”

“这有什么奇怪，想去便去了！”建似乎不以我多感慨的态度为然。

查票的人来了，建从洋服的小袋里掏出了四张来回票，同时还带出一张小纸头来，我捡起来，看见上面写着：“到杭州：第一大吃而特吃，大玩而特玩……”真滑稽，这种大计划也值得大书而特书，我这样说着递给朱、王二女士看，她们也不禁哈哈大笑了。

来到嘉兴时，天已大黑。我们肚子都有些饿了，但火车上的大菜既贵又不好吃，我便提议吃茶叶蛋，便想叫茶房去买，他好像觉得我们太吝啬，坐二等车至少应当吃一碗火腿炒饭，所以他冷笑道：“要到三等车里才买得到。”说着他便一溜烟跑了。

“这家伙真可恶！”建愤怒的说着，最后他只得自己跑到三等车去买了来。吃茶叶蛋我是拿手，一口气吃了四个半，还觉得肚子里空无所在，不过当我伸手拿第五个蛋时，被建一把夺了去，一面埋怨道：“你这个人真不懂事，吃那么许多，等些时又要闹胃痛了。”

这一来只好咽一口唾沫算了。王女士却向我笑道：“看你个子很瘦小，吃起东西来倒很凶！”其实我只能吃茶叶蛋，别的东西倒不可一概而论呢！——我很想这样辩护，但一转念，到底觉得无谓，所以也只有淡淡的一笑，算是我默认了。

车子进杭州城站时，已经十一点半了，街上的店铺多半都关了门，几盏黯淡的电灯，放出微弱的黄光，但从火车上下来的人，却吵成一片，挤成一堆，此外还有那些客栈的招揽生意的茶房，把我们围得水泄不通，不知化了多少力气，才打出重围叫了黄包车到湖滨去。

车子走过那石砌的马路时，一些熟习的记忆浮上我的观念里来。一年前我同建曾在这幽秀的湖山中作过寓公，转眼之间早又是一年多了，人事只管不停的变化，而湖山呢，依然如故，清澈的湖波，和笼雾的峰峦似笑我奔波无谓吧！

我们本决意住清泰第二旅馆，但是到那里一间，已经没有房间了，只好到湖滨旅馆去。

深夜时我独自凭着望湖的碧栏，看夜幕沉沉中的西湖。天上堆叠着不少的雨云，星点像怕羞的女郎，踯躇于流云间，其光隐约可辨。十二点敲过许久了，我才回到房里睡下。

晨光从白色的窗幔中射进来，我连忙叫醒建，同时我披了大衣开了房门。一阵沁肌透骨的秋风，从桐叶梢头穿过，飒飒的响声中落下了几片枯叶，天空高旷清碧，昨夜的雨云早已躲得无影无踪了。秋光中的西湖，是那样冷静，幽默，湖上的青山，如同深纽的玉色，桂花的残香，充溢于清晨的气流中。这时我忘记我是一只骆驼，我身上负有人生的重担。我这时是一只紫燕，我翱翔在清隆的天空中，我听见神祇的赞美歌，我觉到灵魂的所在地……这样的，被释放不知多少时候，总之我觉得被释放的那一霎那，我是从灵宫的深处流出最惊喜的泪滴了。

建悄悄的走到我的身后，低声说道：“快些洗了脸，去访我们的故居吧！”

多怅惘呵，他惊破了我的幻梦，但同时又被他引起了怀旧的情绪，连忙洗了脸，等不得吃早点便向湖滨路崇仁里的故居走去。到了弄堂门口，看见新建的一间白木的汽车房，这是我们走后唯一的新鲜东西。此外一切都不曾改变，墙上贴着一张招租的帖子，一看是四号吉房招租……“呀！这正是我们的故居，刚好又空起来了，喂，隐！我们再搬回来住吧！”

“事实办不到……除非我们发了一笔财……”我说。

这时我们已到那半开着的门前了，建轻轻推门进去。小小的院落，依然是石缝里长着几根青草，几扇红色的木门半掩着。我们在客厅里站了些时，便又到楼上去看了一遍，这虽然只是最后几间空房，但那里面的气氛，引起我们既往的种种情绪，最使我们觉到怅然的是陈君的死。那时他每星期六多半来找我们玩，有时也打小牌，他总是摸着光头懊恼的说道：“又打错了！”这一切影像仍逼真地现在目前，但是陈君已作了古人，我们在这空洞的房子里，沉默了约有三分钟，才怅然的离去。走到弄堂门的时候，正遇到一个面熟的娘姨——那正是我们邻居刘君的女仆，她很殷勤的要我们到刘家坐坐。我们难却她的盛意，随她进去。刘君才起床，他的夫人替小孩子穿衣服。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够使她们惊诧了。谈了一些别后的事情，抽过一支烟后，我们告辞出来。到了旅馆里，吃过鸡丝面，王、朱两位女士已在湖滨叫小划子，我们讲定今天一天玩水，所以和船夫讲定到夜给他一块钱，他居然很高兴的答应了。我们买了一些菱角和瓜子带到划子上去吃。船夫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忠厚老头子，他洒然的划着。温和的秋阳照着我——使全身的筋肉都变成松缓，懒洋洋的靠在长方形有藤椅背上。看着划桨所激起的波纹，好像万道银蛇蜿蜒不息。这时船已在三潭印月前面，白云庵那里停住了。我们上了岸，走进那座香烟阒然的古庙，一个老和尚坐在那里向阳。菩萨案前摆了一个签筒，我先抱起来摇了一阵，得了一个上上签，于是朱、王二女士同建也都每人摇出一根来。我们大家拿了签条嘻嘻哈哈笑了一阵，便拜别了那四个怒目咧嘴的大金刚，仍旧坐上船向前泛去。

船身微微的撼动，仿佛睡在儿时的摇篮里，而我们的同伴朱女士，她不住的叫头疼。建像是天真般的同情地道：“对了，我也最喜欢头疼，随便到那里去，一吃力就头疼，尤其是昨夜太劳碌了不曾睡好。”

“就是这话了，”朱女士说：“并且，我会晕车！”

“晕车真难过……真的呢！”建故作正经的同情她，我同王女士禁不住大笑，建只低着头，强忍住他的笑容，这使我更要大笑。船泛到湖心亭，我们在那里站了些时，有些感到疲倦了，王女士提议去吃饭。建讲：“到了实行我‘大吃而特吃’的计划的时候了。”

我说：“如要大吃特吃，就到‘楼外楼’去吧，那是这西湖上有名的饭馆，去年我们曾在这里遇到宋美龄呢！”

“哦，原来如此，那我们就去吧！”王女士说。

果然名不虚传，门外停了不少辆的汽车，还有几个丘八先生点缀这永不带有战争气氛的湖边。幸喜我们运气好，仅有唯一的一张空桌，我们四个人各霸一方，但是我们为了大家吃得痛快，互不牵掣起见，各人叫各人的莱，同时也各人出各人的钱，结果我同建叫了五只湖蟹，一尾湖鱼，一碗鸭掌汤，一盘虾子冬笋；她们二位女士所叫的莱也和我们大同小异。但其中要推王女士是个吃喝能手，她吃起湖蟹来，起码四五只，而且吃得又快又干净。再衬着她那位最不会吃湖蟹的朋友朱女士，才吃到一个的时候，便叫起头疼来。

“那么你不要吃了，让我包办吧！”王女士笑嘻嘻的说。

“好吗！你就包办……我想吃些辣椒，不然我简直吃不下饭去。”朱女士说。

“对了，我也这样，我们两人真是事事相同，可以说百分之九九一样，只有一分不一样……”建一本正经的说。

“究竟不同是哪一分呢！”王女士问。

“你真笨，这点都不知道，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呵！”建说。

这时朱女士正捧着一碗饭待吃，听了这话笑得几乎把饭碗摔到地上去。

“简直是一群疯子，”我心里悄悄的想着，但是我很骄傲，我们到现在还有疯的兴趣。于是把我们久已抛置的童年心情，从坟墓里重新复活，这不能说这不是奇迹罢！

黄昏的时候，我们的船荡到艺术学院的门口，我同建去找一个朋友，但是他已到上海去了。我们嗅了一阵桂花的香风后，依然上船。这时凉风阵阵的拂着我们的肌肤，朱女士最怕冷，裹紧大衣，仍然不觉得暖，同时东方的天边已变成灰黯的色彩，虽然西方还漾着几道火色的红霞，而落日已堕到山边，只在我们一霎眼的工夫，已经滚下山去了。远山被烟雾整个的掩蔽着，一望苍茫。小划子轻泛着平静的秋波，我们好像驾着云雾，冉冉的已来到湖滨。上岸时，湖滨已是灯火明耀，我们的灵魂跳出模糊的梦境。虽说这马路上依然是可以漫步无碍，但心情却已变了。回到旅馆吃了晚饭后，我们便商量玩山的计划：上山一定要坐山兜，所以叫了轿班的头老，说定游玩的地点和价目。这本是小问题，但是我们却充分讨论了很久：第一因为山兜的价钱太贵，我同朱女士有些犹疑；可是建同王女士坚持要坐，结果是我们失败了，只得让他们得意扬扬的吩咐轿班第二天早晨七点钟来。

今日是十月九日——正是阴历重九后一日，所以登高的人很多，我们上了山兜，出涌金门，先到净慈观去看浮木井——那是济颠和尚的灵迹。但是在我看来不过一口平凡的井而已，所闻木头浮在当中的话，始终是半信半疑。

出了净慈观又往前走，路渐荒芜，虽然满地不少黄色的野花，半红的枫叶，但那透骨的秋风，唱出飒飒瑟瑟的悲调，不禁使我又悲又喜。像我这样劳碌的生命，居然能够抽出空闲的时间来听秋蝉最后的哀调，看枫叶鲜艳的色彩，领略丹桂清绝的残香——灵魂绝对的解放，这真是万千之喜。但是再一深念，国家危难，人生如寄，此景此色只是增加人们的哀痛，又不禁悲从中来了……我尽管思绪如麻，而那抬山兜的伕子，不断的向前进行，渐渐的已来到半山之中。这时我从兜子后面往下一看，但见层崖叠壁，山径崎岖，不敢胡思乱想了。捏着一把汗，好容易来到山顶，才吁了一口长气，在一座古庙里歇下了。

同时有一队小学生也兴致勃勃的奔上山来，他们每人手里拿了一包水果一点吃的东西，都在庙堂前面院子里的雕栏上坐着边唱边吃。我们上了楼，坐在回廊上的藤椅上，和尚泡了上好的龙井茶来，又端了一碟瓜子。我们坐在藤椅上，东望西湖，漾着滟滟光波；南望钱塘，孤帆飞逝，激起白沫般的银浪。把四围无限的景色，都收罗眼底。我们正在默然出神的时候，忽听朱女士说道：“适才上山我真吓死了，若果摔下去简直骨头都要碎的，等会儿我情愿走下去。”

“对了，我也是害怕，回头我们两人走下去罢，让她们俩坐轿！”建说。

“好的。”朱女士欣然的说。

我知道建又在使促狭，我不禁望着他好笑。他格外装得活像说道：“真的，我越想越可怕，那样陡削的石级，而且又很滑，万一伕子脚一软那还了得……”建补充的话和他那种强装正经的神气，只惹得我同王女士笑得流泪。一个四十多岁的和尚，他悄然坐在大殿里，看见我们这一群疯子，不知他作何感想，但见他默默无言只光着眼睛望着前面的山景。也许他也正忍俊不禁，所以只好用他那眼观鼻，鼻观心的苦功罢！我们笑了一阵，喝了两遍茶才又乘山兜下山。朱女士果然实行她步行的计划，但是和她表同情的建，却趁朱女士回头看山景的一刹那，悄悄躲在轿子里去了。

“喂！你怎么又坐上去了？”朱女士说。

“呀！我这时忽然想开了，所以就不怕摔……并且我还有一首诗奉劝朱女士不要怕，也坐上去罢！”

“到底是诗人……快些念来我们听听罢！”我打趣他。

“当然，当然，”他说着便高声念道，“坐轿上高山，头后脚在先。请君莫要怕，不会成神仙。”

这首诗又使得我们哄然大笑。但是朱女士却因此一劝，她才不怕摔，又坐上山兜了。中午的时候我们在龙井的前面斋堂里吃了一顿素菜。那个和尚说得一口漂亮的北京话，我因问他是不是北方人。他说：“是的，才从北方游方驻扎此地。”这和尚似乎还文雅，他的庙堂里挂了不少名人的字画，同时他还问我在什么地方读书，我对他说家里蹲大学，他似解似不解的诺诺连声的应着，而建的一口茶已喷了一地。

这简直是太大煞风景，我连忙给了他三块钱的香火资，跑下楼去。这时日影已经西斜了，不能再流连风景。不过黄昏的山色特别富丽，彩霞如垂幔般的垂在西方的天际，青翠的岗峦笼罩着一层干绡似的烟雾，新月已从东山冉冉上升，远远如弓形的白堤和明净的西湖都笼在沉沉暮霭中。我们的心灵浸醉于自然的美景里，永远不想回到热闹的城市去。但是轿夫们不懂得我们的心事，只顾奔他们的归程。

“唷咿”一声山兜停了下来，我们翱翔着的灵魂，重新被摔到满是陷阱的人间。于是疲乏无聊，一切的情感围困了我们。

晚饭后草草收拾了行装，预备第二天回上海。这秋光中的西湖又成了灵魂上的一点印痕，生命的一页残史了。

可怜被解放的灵魂眼看着它垂头丧气的又进了牢囚。

月夜孤舟

发发弗弗的飘风，午后吹得更起劲，游人都带着倦意寻觅归程。马路上人迹寥落，但黄昏时风已渐息，柳枝轻轻款摆，翠碧的景山巅上，斜辉散霞，紫罗兰的云幔，横铺在西方的天际。他们在松阴下，迈上轻舟，慢摇兰桨，荡向碧玉似的河心去。

全船的人都悄默地看远山群岫，轻吐云烟，听舟底的细水潺湲，渐渐的四境包溶于模糊的轮廓里，这景地更清幽了。

他们的小舟，沿着河岸慢慢地前进。这时淡蓝的云幕上，满缀着金星，皎月盈盈下窥，河上没有第二只游船，只剩下他们那一叶的孤舟，吻着碧流，悄悄地前进。

这孤舟上的人们——有寻春的骄子，有飘泊的归客，在咿呀的桨声中，夹杂着欢情的低吟和凄意的叹息。把舵的阮君在清辉下，辨认着孤舟的方向，森帮着摇桨，这时他们的确负有伟大的使命，可以使人们得到安全，也可以使人们沉溺于死的深渊。森努力拨开牵绊的水藻，舟已到河心。这时月白光清，银波雪浪动了沙的豪兴，她扣着船舷唱道：

十里银河堆雪浪，

四顾何茫茫？

这一叶孤舟轻荡，

荡向那天河深处；

只恐玉宇琼楼高处不胜寒！

……

我欲叩苍穹，

问何处是隔绝人天的离恨宫？

奈雾锁云封！

奈雾锁云封！

绵绵恨……几时终！

这凄凉的歌声使独坐船尾的颦黯然了，她呆望天涯，悄数陨堕的生命之花；而今呵，不敢对冷月逼视，不敢向苍天申诉。这深抑的幽怨，使得她低默饮泣。

自然，在这展布无底缺限的人间，谁曾看见过不谢的好花？只要在静默中掀起心幕，摧毁和焚炙的伤痕斑斑可认。这时全船的人，都觉灵弦凄紧，虞斜倚船舷，仿佛万千愁恨，都要向清流洗涤，都要向河底深埋。

天真的丽，他神经更脆弱，他凝视着含泪的颦，狂痴的沙，仿佛将有不可思议的暴风雨来临，要摧毁世间的一切：尤其要捣碎雨后憔悴的梨花，他颤抖着稚弱的心，他发愁，他叹息，这时的四境实在太凄凉了！

沙呢，她原是飘泊的归客，并且归来后依旧飘泊，她对着这凉云淡雾中的月影波光，只觉幽怨凄楚，她几次问青天，但苍天冥冥依旧无言！这孤舟夜泛，这冷月只影，都似曾相识——但细听没有灵隐深处的钟磬声，细认也没有雷峰塔痕，在她毁灭而不曾毁灭尽的生命中，这的确是一个深深的伤痕。

八年前的一个月夜，是她悄送掉童心的纯洁，接受人间的绮情柔意，她和青在月影下，双影厮并，她那时如依人的小鸟，如迷醉的荼蘼，她傲视冷月，她窃笑行云。

但今夜呵！一样的月影波光，然而她和青已隔绝人天，让月儿蹂躏这寞落的心。她扎挣残喘，要向月姊问青的消息，但月姊只是阴森的惨笑，只是傲然的凌视——指示她的孤独。唉！她在将凄音冲破行云，枉将哀调深渗海底——天意永远是不可思议！

沙低声默泣，全船的人都罩在绮丽的哀愁中。这时船已穿过玉桥，两岸灯光，映射波中，似乎万蛇舞动，金彩飞腾。沙凄然道：“这到底是梦境，还是人间？”

颦道：“人间便是梦境，何必问哪一件是梦，哪一件非梦！”

“呵！人间便是梦境，但不幸的人类，为什么永远没有快活的梦……这惨愁，为什么没有焚化的可能？”

大家都默然无言，只有阮君依然努力把舵，森不住地摇桨，这船又从河心荡向河岸，“夜深了，归去罢！”森仿佛有些倦了，于是将船儿泊在岸旁，他们都离开这美妙的月影波光，在黑夜中摸索他们的归程。

月儿斜倚翡翠云屏，柳丝细拂这归去的人们——这月夜孤舟又是一番梦痕！

夏的歌颂

出汗不见得是很坏的生活吧，全身感到一种特别的轻松。尤其是出了汗去洗澡，更有无穷的舒畅，仅仅为了这一点，我也要歌颂夏天，其久被压迫，而要挣扎过——而且要很坦然的过去，这也不是毫无意义的生活吧——春天是使人柔困，四肢瘫软，好像受了酒精的毒，再无法振作；秋天呢，又太高爽，轻松使人忘记了世界上有骆驼——说到骆驼，谁也不忘了它那高峰凹谷之间的重载，和那慢腾腾，不尤不怨的往前走的姿势吧！冬天虽然是风雪严厉，但头脑尚不受压扎。只有夏天，它是无隙不入的压迫你，你每一个毛孔，每一根神经，都受着重大的压扎；同时还有臭虫蚊子苍蝇助虐的四面夹攻，这种极度紧张的夏日生活，正是训练人类变成更坚强而有力量的生物。因此我又不得不歌颂夏天！

二十世纪的人类，正度着夏天的生活——纵然有少数阶级，他们是超越天然，而过着四季如春享乐的生活，但这太暂时了，时代的轮子，不久就要把这特殊的阶级碎为齑粉——夏天的生活是极度紧张而严重，人类必要努力的挣扎过，尤其是我们中国不论士农工商军，哪一个是喘着气，出着汗，与紧张压迫的生活拼命呢？

脆弱的人群中，也许有诅咒，但我却以为只有虔敬的承受，我们尽量的出汗，我们尽量的发泄我们生命之力，最后我们的汗液，便是甘霖的源泉，这炎威逼人的夏天，将被这无尽的甘霖所毁灭，世界变成清明爽朗。

夏天是人类生活中，最雄伟壮烈的一个阶段，因此，我永远的歌颂它。

吹牛的妙用

吹牛是一种夸大狂，在道德家看来，也许认为是缺点，可是在处事接物上却是一种刮刮叫的妙用。假使你这一生缺少了吹牛的本领，别说好饭碗找不到，便连黄包车夫也不放你在眼里的。

西洋人究竟近乎白痴，什么事都只讲究脚踏实地去做，这样费力气的勾当，我们聪明的中国人，简直连牙齿都要笑掉了。西洋人什么事都讲究按部就班的慢慢来，从来没有平地登天的捷径，而我们中国人专门走捷径，而走捷径的第一个法门，就是善吹牛。

吹牛是一件不可轻看的艺术，就如《修辞学》上不可缺少“张喻”一类的东西一样，像李白什么“黄河之水天上来”，又是什么“白发三千丈”，这在《修辞学》上就叫作‘张喻”，而在不懂《修辞学》的人看来就觉得李太白在吹牛了。

而且实际上说来，吹牛对于一个人的确有极大的妙用。人类这个东西，就有这么奇怪，无论什么事，你若老老实实的把实话告诉他，不但不能激起他共鸣的情绪，而且还要轻蔑你冷笑你，假使你见了那摸不清你根底的人，你不管你家里早饭的米是当了被褥换来的，你只要大言不惭的说“某部长是我父亲的好朋友，某政客是我拜把子的叔公，我认得某某某巨商，我的太太同某军阀的第五位太太是干姊妹”，吹起这一套法螺来，那摸不清你的人，便帖帖服服的向你合十顶礼，说不定碰得巧还恭而且敬的请你大吃一顿蒸菜席呢！

吹牛有了如许的好处，于是无论哪一类的人，都各尽其力的大吹其牛了。但是且慢！吹牛也要认清对方的，不然的话，必难打动他或她的心弦，那么就失掉吹牛的功效了。比如说你见了一个仰慕文人的无名作家或学生时，而你自己要自充老前辈时，你不用说别的，只要说胡适是我极熟的朋友，郁达夫是我最好的知己，最好你再转弯抹角的去探听一些关于胡适、郁达夫琐碎的软事，比如说胡适最喜听什么，郁达夫最讨厌什么，于是便可以亲亲切切的叫着“适之怎样怎样，达夫怎样怎样”，这样一来，你便也就成了胡适、郁达夫同等的人物，而被人所尊敬了。

如果你遇见一个好虚荣的女子呢，你就可以说你周游过列国，到过士耳其、南非洲！并且还是自费去的，这样一来就可以证明你不但学识、阅历丰富，而且还是个资产阶级。于是乎你的恋爱便立刻成功了。

你如遇见商贾、官僚、政客、军阀，都不妨察颜观色，投其所好，大吹而特吹之。总而言之，好色者以色吹之，好利者以利吹之，好名者以名吹之，好权势者以权势吹之。此所谓以毒攻毒之法，无往而不利。

或曰吹牛妙用虽大，但也要善吹，否则揭穿西洋镜，便没有戏可唱了。

这当然是实话，并且吹牛也要有相当的训练，第一要不红脸，你虽从来没有着过一本半本的书，但不妨咬紧牙根说：“我的著作等身，只可恨被一把野火烧掉了！”

你家里因为要请几个漂亮的客人吃饭，现买了一副碗碟，你便可以说：“这些东西十年前就有了”，以表示你并不因为请客受窘。假如你荷包里只剩下一块大洋，朋友要邀你坐下来八圈，你就可以说：“我的钱都放在银行里，今天竟匀不出工夫去取！”假如哪天你的太太感觉你没多大出息时，你就可以说张家大小姐说我的诗作的好，王家少奶奶说我脸子漂亮而有丈夫气，这样一来太太便立刻加倍的爱你了。

我愿秋常驻人间

提到秋，谁都不免有一种凄迷哀凉的色调，浮上心头；更试翻古往今来的骚人、墨客，在他们的歌咏中，也都把秋染上凄迷哀凉的色调，如李白的《秋思》：“……天秋木叶下，月冷莎鸡悲，坐愁群芳歇，白露凋华滋。”

柳永的《雪梅香辞》:

“景萧索，危楼独立面晴空，动悲秋情绪，当时宋玉应同。”

周密的《声声慢》：

“……对西风休赋登楼，怎去得，怕凄凉时节，团扇悲秋。”

这种凄迷哀凉的色调，便是美的元素，这种美的元素只有“秋”才有。也只有在“秋”的季节中，人们才体验得去，因为一个人在感官被极度的刺激和压扎的时候，常会使心头麻木。故在盛夏闷热时，或在严冬苦寒中，心灵永久如虫类的蛰伏。

等到一声秋风吹到人间，也正等于一声春雷，震动大地，把一些僵木的灵魂如虫类般地唤醒了。

灵魂既经苏醒，灵的感官便与世界万汇相接触了。于是见到阶前落叶萧萧下，而联想到不尽长江滚滚来，更因其特别自由敏感的神经，而感到不尽的长江是千古常存，而倏忽的生命，譬诸昙花一现。于是悲来填鹰，愁绪横生。

这就是提到秋，谁都不免有一种凄迷哀凉的色调，浮上心头的原因了。

其实秋是具有极丰富的色彩，极活泼的精神的，它的一切现象，并不像敏感的诗人墨客所体验的那种凄迷哀凉。

当霜薄风清的秋晨，漫步郊野，你便可以看见如火般的颜色染在枫林、柿丛和浓紫的颜色泼满了山巅天际，简直是一个气魄伟大的画家的大手笔，任意趣之所在，勾抹涂染，自有其雄伟的丰姿，又岂是纤细的春景所能望其项背？

至于秋风的犀利，可以洗尽积垢，秋月的明澈，可以照烛幽微，秋是又犀利又潇洒，不拘不束的一位艺术家的象征。这种色调，实可以苏息现代困闷人群的灵魂，因此我愿秋常驻人间！

愁情一缕付征鸿

你想不到我有冒雨到陶然亭的勇气吧！妙极了，今日的天气，从黎明一直到黄昏，都是阴森着，沉重的愁云紧压着山尖，不由得我的眉峰蹙起。——可是在时刻挥汗的酷暑中，忽有这么仿佛秋凉的一天，多么使人兴奋！汗自然的干了，心头也不曾燥热得发跳；简直是初赦的囚人，四围顿觉松动。

颦！你当然理会得，关于我的僻性。我是喜欢暗淡的光线和模糊的轮廓。我喜欢远树笼烟的画境，我喜欢晨光熹微中的一切，天地间的美，都在这不可捉摸的前途里。所以我最喜欢“笑而不答心自闲”的微妙人生，雨丝若笼雾的天气，要比丽日当空时玄妙得多呢！

今日我的工作，比任何一天都多，成绩都好，当我坐在公事房的案前，翠碧的树影，横映于窗间，刷刷的雨滴声，如古琴的幽韵，我写完了一篇温妮的故事，心神一直浸在冷爽的雨境里。

雨丝一阵紧，一阵稀，一直落到黄昏。忽在叠云堆里，露出一线淡薄的斜阳，照在一切沐浴后的景物上，真的，颦！比美女的秋波还要清丽动怜，我真不知怎样形容才恰如其分，但我相信你总领会得，是不是！

这时君素忽来约我到陶然亭去，颦！你当然深切地记得陶然亭的景物——万顷芦田，翠苇已有人高。我们下了车，慢慢踏着湿润的土道走着。从苇隙里已看见白玉石碑矗立，呵！颦！我的灵海颤动了，我想到千里外的你，更想到隔绝人天的涵和辛。我悲郁地长叹，使君素诧异，或者也许有些惘然了。他悄悄对我望着，而且他不让我多在辛的墓旁停留，真催得我紧！我只得跟着他走了；上了一个小土坡，那便是鹦鹉冢，我蹲在地下，细细辨认鹦鹉曲。颦！你总明白北京城我的残痕最多，这陶然亭，更深深地埋葬着不朽的残痕。五六年前的一个秋晨吧；蓼花开得正好，梧桐还不曾结子，可是翠苇比现在还要高，我们在这里履行最凄凉的别宴。自然没有很丰盛的筵席，并且除了我和涵也更没有第三人。我们带来一瓶血色的葡萄酒和一包五香牛肉干，还有几个辛酸的梅子。我们来到鹦鹉冢旁，把东西放下，搬了两块白石，权且坐下。涵将酒瓶打开，我用小玉杯倒了满满的一盏，鹦鹉冢前，虔诚的礼祝后，就把那一盏酒竟洒在鹦鹉家旁。这也许没有什么意义，但到如今这印象兀自深印心头呢：

我祭奠鹦鹉以后，涵似乎得了一种暗示，他握着我的手说：“音！我们的别宴不太凄凉吗？”我自然明白他言外之意，但是我不愿这迷信是有证实的可能，我咽住凄意笑道：“我闹着玩呢，你别管那些，咱们喝酒吧。你不是说在你离开之先，要在我面前一醉吗？好，涵！你尽量地喝吧。”他果然拿起杯子，连连喝了几杯。

他的量最浅，不过三四杯的葡萄酒，他已经醉了——两颊红润得如黄昏时的晚霞，他闭眼斜卧在草地上，我坐在他的身旁，把剩下大半瓶的酒，完全喝了；我由不得想到涵明天就要走了，离别是什么滋味？那孤零会如沙漠中的旅人吗？无人对我的悲叹注意，无人为我的不眠嘘唏！我颤抖，我失却一切矜持的力，我悄悄地垂泪，涵睁开眼对我怔视，仿佛要对我剖白什么似的，但他始终未哼出一个字，他用手帕紧紧捂住脸，隐隐透出啜泣之声，这旷野荒郊充满了幽厉之凄音。

颦！悲剧中的一角之造成，真有些自甘陷溺之愚蠢，但自古到今，有几个能自拔？这就是天地缺陷的唯一原因吧！

我在鹦鹉冢旁眷怀往事，心痕暴裂。颦！我相信如果你在跟前，我必致放声痛哭，不过除了在你面前，我不愿向人流泪，况且君素又催我走，结果我咽下将要崩泻的泪液。我们绕过了芦堤，沿着土路走到群冢时，细雨又轻轻飘落，我冒雨在晚风中悲嘘。颦！呵！我实在觉得羡慕你，辛的死，为你遗留下整个的爱，使你常在憧憬的爱园中踯躅。那满地都开着紫罗兰的花，常有爱神出没其中，永远是圣洁的。

我的遭遇，虽有些像你，但是比着你逊多了。我不能将涵的骨殖，葬埋在我所愿他葬埋的地方，他的心也许是我的，但除了这不可捉摸的心以外，一切都受了牵掣。

我不能像你般替他树碑，也不能像你般，将寂寞的心泪，时时浇洒他的墓土。呵！

颦！我真觉得自己可怜！我每次想痛哭，但是没有地方让我恣意地痛哭。你自然记得，我屡次想伴你到陶然亭去，你总是摇头说：“你不用去吧！”颦！你怜惜我的心，我何尝不知道，因此我除了那一次醉后痛快的哭过，到如今我一直抑积着悲泪，我不敢让我的泪泉溢出。颦！你想这不太难堪吗？世界上的悲情，孰有过于要哭而不敢哭的呢？你虽是怜惜我，但你也曾想到这怜惜的结果吗？

我也知道，残情是应当将它深深地埋葬，可恨我是过分的懦弱，眉目间虽时时含有英气，可济什么事呢？风吹草动，一点禁不住撩拨呵！

雨丝越来越紧，君素急要回去，我也知道在这里守着也无味；跟着他离开陶然亭。车子走了不远，我又回头前望，只见丛芦翠碧，雨雾幂幂，一切渐渐模糊了。

到家以后，大雨滂沱，君素也不能回去，我们坐在书房里，君素在案上写字，我悄悄坐在沙发上沉思，颦呵！我们相隔千里，我固然不知道你那时在做什么；可是我想你的心魂，日夜萦绕着陶然亭旁的孤墓呢！人间是空虚的，我们这种摆脱不开，聪明人未免要笑我们多余——有时我自己也觉得似乎多余！然而只有颦你能明白：这绵绵不尽的哀愁，在我们有生之日，无论如何，是不能扫尽抛开的呵！

我往往想做英雄——但此念越强，我的哀愁越深。为人类流同情的泪，固然比较一切伟大，不过对于自身的伤痕，不知抚摸惘惜的人，也绝对不是英雄。颦我们将来也许能做英雄，不过除非是由辛和涵使我们在悲愁中扎挣起来，我们绝不会有受过陶炼的热情，在我们深邃的心田中蒸勃呢！

我知道你近来心绪不好，本不应再把这些近乎撩拨的话对你诉说，然而我不说，便如梗在喉，并且我痴心希望，说了后可以减少彼此的深郁的烦纡，所以这一缕愁情，终付征鸿，颦呵！请你恕我吧！

云音七月十五写于灰城。

房　东

当我们坐着山兜，从陡险的山径，来到这比较平坦的路上时，兜夫“哎哟”的舒了一口气，意思是说“这可到了”。我们坐山兜的人呢，也照样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也是说：“这可到了！”因为长久的颠簸和忧惧，实在觉得力疲神倦呢！这时我们的山兜停在一座山坡上，那里有一所三楼三底的中国化的洋房。若从房子侧面看过去，谁也想不到那是一座洋房，因为它实在只有我们平常比较高大的平房高。

不过正面的楼上，却也有二尺多阔的回廊，使我们住房子的人觉得满意。并且在我们这所房子的对面，是峙立着无数的山峦，当晨曦窥云的时候，我们睡在床上，可以看见万道霞光，从山背后冉冉而升。跟着雾散云开，露出艳丽的阳光。再加着晨气清凉，稍带冷意的微风，吹着我们不曾掠梳的散发，真有些感觉得环境的松软。

虽然比不上列子御风那么飘逸。至于月夜，那就更说不上来的好了。月光本来是淡青色，再映上碧绿的山景，另是一种翠润的色彩，使人目跌神飞。我们为了它们的倩丽往往更深不眠。

这种幽丽的地方，我们城市里熏惯了煤烟气的人住着，真是有些自惭形秽，虽然我们的外面是强似他们乡下人。凡从城里来到这里的人，一个个都仿佛自己很明白什么似的，但是他们乡下人至少要比我们离大自然近得多，他们的心要比我们干净得多。就是我那房东，她的样子虽特别的朴质，然而她都比我们好像知道什么似的人更知道些，也比我们天天讲自然趣味的人，实际上更自然些。

可是她的样子，实在不见得美，她不但有乡下人特别红褐色的皮肤，并且她左边的脖项上长着一个盖碗大的肉瘤。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对于她那个肉瘤很觉厌恶，然而她那很知足而快乐的老面皮上，却给我很好的印象。倘若她只以右边没长瘤的脖项对着我，那倒是很不讨厌呢！她已经五十八岁了，她的老伴比她小一岁，可是他俩所做的工作，真不像年纪这么大的人。他俩只有一个儿子，倒有三个孙子，一个孙女儿。他们的儿媳妇是个瘦精精的妇人。她那两只脚和腿上的筋肉，一股一股的隆起，又结实又有精神。她一天到晚不在家，早上五点钟就到田地里去做工，到黄昏的时候，她有时肩上挑着几十斤重的柴来家了。那柴上斜挂着一顶草笠，她来到她家的院子里时，把柴担从这一边肩上换到那一边肩上时，必微笑着同我们招呼道：“吃晚饭了吗？”当这时候，我必想着这个小妇人真自在，她在田里种着麦子，有时插着白薯秧，轻快的风吹干她劳瘁的汗液，清幽的草香，阵阵袭入她的鼻观，有时可爱的百灵鸟，飞在山岭上的小松柯里唱着极好听的曲子，她心里是怎样的快活！当她向那小鸟儿瞬了一眼，手下的秧子不知不觉已插了很多了。在她们的家里，从不预备什么钟，她们每一个人的手上也永没有戴什么手表，然而她们看见日头正照在头顶上便知道午时到了，除非是阴雨的天气，她们有时见了我们，或者要问一声：师姑，现在十二点了罢！据她们的习惯，对于做工时间的长短也总有个准儿。

住在城市里的人每天都能在五点钟左右起来，恐怕是绝无仅有，然而在这岭里的人，确没有一个人能睡到八点钟起来。说也奇怪，我在城里头住的时候，八点钟起来，那是极普通的事情，而现在住在这里也能够不到六点钟便起来，并且顶喜欢早起。因为朝旭未出将出的天容和阳光未普照的山景，实在别有一种情趣。更奇异的是山间变幻的云雾，有时雾拥云迷，便对面不见人。举目唯见，一片白茫茫，真有人在云深处的意味。然而刹那间风动雾开，青山初隐隐如笼轻绡。有时两峰间忽突起朵云，亭亭如盖，翼蔽天空，阳光黯淡，细雨霏霏，斜风潇潇，一阵阵凉沁骨髓，谁能想到这时是三伏里的天气。我曾记得古人词有“采药名山，读书精舍，此计何时就”？就是我从前一读一怅然，想望而不得的逸兴幽趣，今天居然身受，这是何等的快乐！更有我们可爱的房东，每当夕阳下山后，我们坐在岩上谈说时，她又告诉我们许多有趣的故事，使我们想象到农家的乐趣，实在不下于神仙呢。

女房东的丈夫，是个极勤恳而可爱的人，他也是天天出去做工，然而他可不是去种田，他是替他们村里的人，收拾屋漏。有时没有人来约他去收拾时，他便戴着一顶没有顶的草笠，把他家的老母牛和老公牛，都牵到有水的草地上拴在老松柯上，他坐在草地上含笑看他的小孙子在水涯旁边捉蛤蟆。

不久炊烟从树林里冒出来，西方一片红润，他两个大的孙子从家塾里一跳一踯的回来了。我们那女房东就站在斜坡上叫道：“难民仔的公公，回来吃饭。”那老头答应了一声“来了”，于是慢慢从草地上站起来，解下那一对老牛，慢慢踱了回来。那女房东在堂屋中间摆下一张圆桌，一碗热腾腾的老倭瓜，一碗煮糟大头菜，一碟子海蜇，还有一碟咸鱼，有时也有一碗鱼鲞墩肉。这时他的儿媳妇抱着那个七八个月大的小女儿喂着奶，一手抚着她第三个儿子的头。吃罢晚饭他给孩子们洗了脚，于是大家同坐在院子里讲家常，我们从楼上的栏杆望下去，老女房东便笑嘻嘻地说：“师姑！晚上如果怕热，就把门开着睡。”我说：“那怪怕的，倘若来个贼呢？……这院子又只是一片石头叠就的短墙，又没个门！”“呵哟师姑！真真的不碍事，我们这里从来没有过贼，我们往常洗了衣服，晒在院子里，有时被风吹了掉在院子外头，也从没有人给拾走。倒是那两只狗，保不定跑上去。只要把回廊两头的门关上，便都不得了！”我听了那女房东的话，由不得称赞道：“到底是你们村庄里的人朴厚，要是在城里头，这么空落落的院子，谁敢安心睡一夜呢！”那老房东很高兴地道：“我们乡户人家，别的能力没有，只讲究个天良，并且我们一村都是一家人，谁提起谁来都是知道的。要是做了贼，这个地方还住得下去吗？”我不觉叹了一声，只恨我不做乡下人，听了这返朴归真的话，由不得不心凉，不用说市井不曾受教育的人，没有天良；便是在我们的学校里还常常不见了东西呢！怎由得我们天天如履薄冰般的，掬着一把汗，时时竭智虑去对付人，哪复有一毫的人生乐趣？

我们的女房东，天天闭了就和我们说闲话儿，她仿佛很羡慕我们能读书识字的人，她往往称赞我们为聪明的人。她提起她的两个孙子也天天去上学，脸上很有傲然的颜色。其实她未曾明白现在认识字的人，实在不见得比他们庄农人家有出息。

我们的房东，他们身上穿着深蓝老布的衣裳，用着极朴质的家具，吃的是青菜萝卜，白薯搀米的饭，和我们这些穿缎绸，住高楼大厦，吃鱼肉美味的城里人比，自然差得太远了。然而试量量身份看，我们是家之本在身，吃了今日要打算明日的，过了今年要打算明年的，满脸上露着深虑所渍的微微皱痕，不到老已经是发苍苍而颜枯槁了。她们家里有上百亩的田，据说好年成可收七八十石的米，除自己吃外，尚可剩下三四十石，一石值十二三块钱，一年仅粮食就有几百块钱的裕余。

以外还有一块大菜园，里面萝卜白菜，茄子豆角，样样俱全，还有白薯地五六亩，猪牛羊鸡和鸭子，又是一样不缺。并且那一所房除了自己住，夏天租给来这里避暑的人，也可租上一百余元，老母鸡一天一个蛋，老母牛一天四五瓶牛奶，倒是纯粹的奶子汁，一点不搀水的。我们天天向他买一瓶要一角二分大洋，他们吃用全都是自己家里的出产品，每年只有进款加进款，却不曾消耗一文半个，他们舒舒齐齐地做着工，过着无忧无虑的日，他们可说是“外干中强”，我们却是“外强中干”。

只要学校里两月不发薪水，简直就要上当铺，外面再掩饰得好些，也遮不着隐忧重重呢！

我们的老房东真是一个福气人，她快六十岁的人了，却像四十几岁的人。天色朦胧，她便起来，做饭给一家的人吃。吃完早饭儿子到村集里去做买卖，媳妇和丈夫，也都各自去做工，她于是把她那最小的孙女用极阔的带把她驮在背上，先打发她两个大孙子去上学，回来收拾院子，喂母猪，她一天到晚忙着，可也一天到晚地微笑着。逢着她第三个孙子和她撒娇时，她便把地里掘出来的白薯，递一片给他，那孩子笑嘻嘻地蹲在捣衣石上吃着。她闲时，便把背上的孙女儿放下来，抱着坐在院子里，抚弄着玩。

有一天夜里月色布满了整个的山，青葱的树和山，更衬上这淡淡银光，使我恍疑置身碧玉世界，我们的房东约我们到房后的山坡上去玩，她告诉我们从那里可以看见福州。我们越过了许多壁立的巉岩，忽见一片细草平铺的草地，有两所很精雅的洋房，悄悄地站在那里。一带的松树被风吹得松涛澎湃，东望星火点点，水光泻玉，那便是福州了。那福州的城子，非常狭小，民屋垒集，烟迷雾漫，与我们所处的海中的山巅，真有些炎凉异趣。我们看了一会福州，又从这垒岩向北沿山径而前，见远远月光之下竖立着一座高塔，我们的房东指着对我们说：“师姑！你们看见这里一座塔吗？提到这个塔，有一个很有趣的故事，我们这里相传已久了。”

“人们都说那塔的底下是一座洞，这洞叫做小姐洞，在那里面住着一个神道，是十七八岁长得极标致的小姐，往往出来看山，遇见青年的公子哥儿，从那洞口走过时，那小姐便把他们的魂灵捉去，于是这个青年便如痴如醉地病倒，吓得人们都不敢再从那地方来。——有一次我们这村子，有一家的哥儿只有十九岁，这一天收租回来，从那洞口走过，只觉得心里一打寒战，回到家里便昏昏沉沉睡了，并且嘴里还在说：‘小姐把他请到卧房坐着，那卧房收拾得像天宫似的。小姐长得极好，他永不要回来。后来又说某家老二老三等都在那里做工。’他们家里一听这话，知道他是招了邪，因找了一位道士来家作法。第一次来了十几个和尚道士，都不曾把那哥儿的魂灵招回来；第二次又来了二十几个道士和尚，全都拿着枪向洞里放，那小姐才把哥儿的魂灵放回来！自从这故事传开来以后，什么人都不再从小姐洞经过，可是前两年来了两个外国人，把小姐洞旁的地买下来，造了一所又高又大的洋房，说也奇怪，从此再不听小姐洞有什么影响，可是中国的神道，也怕外国鬼子——现在那地方很热闹了，再没有什么可怕！”

我们的房东讲完这一件故事，不知想起什么，因问我道：“那些信教的人，不信有鬼神……师姑！你们读书的人自然知道有没有鬼神了。”

这可问着我了，我沉吟半晌答道：“也许是有，可是我可没看见过，不过我总相信在我们现实世界以外，总另有一个世界，那世界你们说他是鬼神的世界也可以，而我们却认那世界为精神的世界……”

“哦！倒是你们读书的人明白！……可是什么叫做精神的世界呵！是不是和鬼神一样？”

我被那老头儿这么一问，不觉嗤地笑了，笑我自己有点糊涂，把这么抽象的名词和他们天真的农人说。现在我可怎样回答呢，想来想去，要免解释的麻烦，因啭嚅着道：“正是也和鬼神差不多！”

好了！我不愿更谈这玄之又玄的问题，不但我不愿给他勉强的解释，其实我自己也不大明白，我因指着他那大孙子道：“孩子倒好福相，他几岁了？”我们的房东，听我问她的孩子，十分高兴地答道：“他今年九岁了，已定下亲事，他的老婆今年十岁了。”后又指着她第二个孙子道：“他今年六岁也定下亲，他的老婆也比他大一岁，今年七岁……我们家里的风水，都是女人比丈夫大一岁，我比他公公大一岁，她娘比他爹大一岁……我们乡下娶媳妇，多半都比儿子要大许多，因为大些会做事，我们家嫌大太多不大好，只大着一岁，要算很特别的了。”

“吓！阿姆你好福气，孙子媳妇都定下了，足见得家里有，要不然怎么做得起。”

我们中的老林很羡慕似的，对我们的房东说。我觉得有些好奇，因对那两个小孩子望着，只见他们一双圆而黑的眼珠对他们的祖母望着……我不免想这么两个无知无识的孩子，倒都有了老婆，这真是有点不可思议的事实。自然，在我们受过洗礼的脑筋里，不免为那两对未来的夫妇担忧，不知他们到底能否共同生活，将来有没有不幸的命运临到他和她，可是我们的那老房东确觉得十分的爽意，仿佛又替下辈的人做成了一件功绩。

一群小鸡忽然啾啾地嘈了起来。那老房东说：“又是田鼠作怪！”因忙忙地赶去看。我们怔怔坐了些时就也回来了。走到院子里，正遇见那房东迎了出来，指着那山缝的流水道：“师姑！你看这水映着月光多么有趣……你们如果能等过了中秋节下去，看我们山上过节，那才真有趣，家家都放花，满天光彩，站在这高坡上一看真要比城里的中秋节还要有趣。”我听了这话，忽然想到我来到这地方，不知不觉已经二十天了，再有三十天，我就得离开这个富于自然——山高气清的所在，又要到那充满尘气的福州城市去，不用说街道是只容得一轮汽车走过的那样狭，屋子是一堵连一堵排比着，天空且好比一块四方的豆腐般呆板而沉闷，至于那些人呢，更是俗垢遍身不敢逼视。

日子飞快地悄悄地跑了，眼看着就要离开这地方了。那一天早起，老房东用大碗满满盛了一碗糟菜，送到我的房间，笑容可掬地说：“师姑！你也尝尝我们乡下的东西，这是我自己亲手做的，这几天才全晒干了，师姑你带到城里去管比市上卖的味道要好，随便炒吃墩肉吃，都极下饭的。”我接着说道：“怎好生受，又让你花钱。”那老房东忙笑道：“师姑！真不要这么说，我们乡下人有的是这种菜根子，哪像你们城市的人样样都须花钱去买呢！”我不觉叹道：“这正是你们乡下人叫人羡慕而又佩服的地方，你们明明满地的粮食，满院的鸡鸭和满圈子的牛羊猪，是要什么有什么，可是你们样子可都诚诚朴朴的，并没有一些自傲的神气，和奢侈的受用……这怎不叫人佩服！再说你们一年到头，各人做各人爱做的事，舒舒齐齐地过着日了，地方的风景又好，空气又清，为什么人不羡慕？!……”

那老房东听了这话，一手摸着那项上的血瘤，一面点头笑道：“可是的呢！我们在乡下宽敞清静惯了倒不觉得什么……去年福州来了一班耍马戏的，我儿子叫我去见识见识，我一清早起带着我大孙子下了岭，八点钟就到福州，我儿子说离马戏开演的时间还早咧，我们就先到城里各大街去逛，那人真多，房子也密密层层，弄得我手忙脚乱，实觉不如我们岭里的地方走着舒心……师姑！你就多住些日子下去吧！……”

我笑道：“我自然是愿意多住几天，只是我们学校快开学了，我为了职务的关系，不能不早下去……这个就是城市里的人大不如你们乡下人自在呵！”

我们的房东听了这话，只点了一点头道：“那么师始明年放暑假早些来，再住在我们这里，大家混得怪熟的，热辣辣地说走，真有点怪舍不得的呢！”

可是过了两天，我依然只得热辣辣地走了，不过一个诚恳而温颜的老女房东的印象却深刻在我的心幕上——虽是她长着一个特别的血瘤，使人更不容易忘怀。然而她的家庭，和她的小鸡和才生下来的小猪儿……种种都充满了活泼泼的生机使我不能忘怀——只要我独坐默想时，我就要为我可爱而可羡的房东祝福！并希望我明年暑假还能和她见面！

秋风秋雨愁煞人

凌峰独乘着一叶小舟，在霞光璀璨的清晨里——淡雾仿若轻烟，笼住湖水与岗峦，氤氲的岫云，懒散地布在山谷里。远处翠翠隐隐，紫雾漫漫，这时意兴十分潇洒。舟子摇着双桨，低唱小调。这船已荡向芦苇丛旁。凌峰站在船头，举目四望，一片红寥，几丛碧苇，眼底收尽秋色。她吩咐舟子将船拢了岸。踏着细草，悄悄前进走过一箭多路。忽听长空雁唳，仰头一看，霞光无彩，雾氛匿迹，云高气爽，北雁南飞，正是“一年容易又秋风”，她怔怔倚着孤梧悲叹。

许多游山的人，在对面高峰上唱着陇头水曲，音调悲凉。她黯然危立，忽见树林里有一座孤坟，在孤坟的四围，满是霜后的枫叶，鲜红比血，照眼生辉。树梢头哀蝉穷嘶，似诉将要僵伏的悲愁，促织儿在草底若歌若泣，她在这冷峭的秋色秋声中，忽想起五年前曾在此地低吟“秋风秋雨愁煞人”！

她不由自主地向那孤坟走去，只见坟旁竖着残碑断碣，青苔斑斓，字迹模糊，从地上捡了一块瓦片，将青苔刮尽才露出几个字是“女烈士秋瑾之墓”。

“哦！女英雄。”她轻轻低呼着！已觉心潮激涌，这黄土坑中，深埋着虽是已腐化的枯骨，但是十几年前却是一个美妙的女英雄。那夜微冷的西风，吹拂着庭前松柯，发出凄厉的涛歌，沙沙的秋雨，滴在梧桐叶上。她正坐在窗下，凄影独吊，忽见门帘一动，进来一个英风满面的女子，神色露着张惶，急将桌上洋灯吹灭低声道：“凌妹真险，请你领我从你家后花园门出去，迟了他们必追踪前来。”凌峰莫名其妙地张慌着！她们冒雨走过花园的石子路，向北转，已看见竹篱外的后门了。

凌峰开了后门，把她送出去，连忙关上跑到屋里，还不曾坐稳，已听见前面门口有人打门！她勉强镇定了，看看房里母亲，已经睡了，父亲还没有回来，壁上的时计正指在十点。看门的老王进来说：外面有两个侦探要见老爷，我回他老爷没在家，他说刚才仿佛看见一个女人进了咱们的家门，那是一个革命党，如果在这里，须立刻把她交出来，不然咱们都得受连累。凌峰道：“你告诉他并没有人进来，也许他看错了，不信请他进来搜好了……”

母亲已在梦中惊醒，因问道：“什么事？”老王把前头的话照样的回了母亲，仿佛已经料到是什么事了，因推枕起来道：“快到隔壁叫李家少爷来……半夜三更倘或闹出事来还了得。”老王忙忙把李家少爷请来，母亲托他和那两个侦探交涉……这可怕的搅骚才幸免了。

凌峰背着人悄悄将适才的事告诉了母亲，母亲不禁叹道：“你姑爹姑妈死得早，可怜剩下她一个孤女……又是生来气性高傲，喜打抱不平，现在竟做了革命党，哎！若果有什么意外发生怎么办，说着不禁垂下泪来……十二点多钟凌峰的父亲回来了，听知这消息也是一夜担心，昨夜风雨中不知她躲在什么地方去？……惊惧的云幔一直遮蔽着凌峰的一家。”

过了几天忽从邮局送来一封信正是秋瑾的笔迹。凌峰的父亲忙忙展读道：

舅父母大人尊前：

前夜自府上逃出，正风雨交作，泥泞道上，仓遑奔驰，满拟即乘晚车北去引避，不料官网密密，卒陷其中，甫到车站，已遭逮捕，虽未经宣布罪状，而前途凶多吉少，则可预臆也。但甥自幼孤露，命运厄蹇，又际国家多事，满目疮痍，危神州之陆沉，何惜性命！以身许国甥志早决矣。虽刀踞斧钺之加，不变斯衷，念皇皇华胄，又摧残于腥膻之满人手中，谁能不冲发裂眦，以求涤雪光复耶？甥不揣愚鄙，窃慕良玉木兰之高行，妄思有以报国，乃不幸而终罹法网，此亦命也。但望革命克成，虽死犹生，又复何憾？唯夙蒙舅父母爱怜，时予训迪，得有今日，罔极深恩，未报万一，一旦溘逝，未免遗恨耳！别矣！别矣！临楮凄惶，不知所云。肃叩福安！

甥女秋瑾再拜自

从这消息传来以后，母亲整整哭了一夜，第二天父亲到处去托人求情，但朝廷这时最忌党人，虽是女流也不轻赦，等到七天以后，就要绑到法场行刑。父亲不敢把这惊人的信息告诉母亲，只说已托人求情，或者有救，母亲每日在佛堂念佛，求菩萨慈悲，保佑这可怜的甥女。

这几天秋雨连绵，秋风瑟瑟，秋瑾被关在重牢里，手脚都上着镣铐，日夜受尽荼毒，十分苦楚，脸上早已惨白，没有颜色。她坐在墙犄角里，对着那铁窗的风雨，怔怔注视，后来她黯然吟道：“秋风秋雨愁煞人！”她念完这诗句之后，她紧紧闭上眼睛，有时想到死的可怕，但是她最终傲然地笑了。如果因为她的牺牲，能助革命成功，这死是重于泰山，还有比这个更好的死法吗？她想到这里，不但不怕死，且盼死期的来临，鲜红的心血，仿佛是菩萨瓶中的甘露，她能救一切的生灵，僵卧断头台旁的死尸，是使人长久纪念的，伟大而隽永……行刑的头一天，她的舅父托了许多人情，要会她一面，但只能在铁栏的空隙处，看一看，并且时间不得过五分钟。秋瑾这时脸色已变得青黄，两只眼球突出，十分惨厉可怕，她舅父从铁栏里伸进手来，握住她那铁镣鎯铛的手，禁不住流下泪来。

秋瑾怔怔凝注他的脸，眼睛里的血，一行行流在两颊上，她惨笑，她摇头！她凄厉地说：“舅舅保重！”她的心已碎了，她晕然地倒在地下，她舅父在外面顿足痛哭，而五分钟的时间，已经到了，狱吏将他带出去。

到了第二天十点钟的时候，道路上人忙马乱，卫队一行行过去，荷枪实弹的兵士，也是一队队地过去，一个个威风凛凛，杀气蒸腾，杀一个人，究竟怎么一种滋味？呵！这只有上帝知道。

几辆囚车，载着许多青年英豪志士，向刑场去。最后一辆车上，便是那女英雄秋瑾。凌峰远远地望见，不禁心如刀割呜咽地哭了。街上看热闹的人，对于这些为国死难的志士，有的莫名其妙地说：“这些都是革命党？”有的仿佛很懂得这事情的意味的，只摇着头，微微叹道：“可怜！”最后的囚车的女英雄出现了，更使街上的人惊异，“女人也做革命党，这真是破天荒的新闻！”

这些英雄，一刹那间都横卧在刑人场上，他们的魂魄，都离了这尘浊的世界了。

秋瑾的尸骸，由她舅父装殓后，便停在普救寺里。

过了不久，革命已告成功，各省都悬上白布旗帜，那腥膻的满洲人，都从贵族的花园里，四散逃亡，皇帝也退了位，这些死难的志士，都得扬眉吐气，各处人士都来公祭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秋瑾尤是其中一个努力的志士，因公议把她葬在西湖，使美妙的湖山，更增一段英姿。

凌峰想到这里，再看看眼底的景物，但见荒草离离，白杨萧萧，举首天涯，兵烽连年，国是日非，这深埋的英魂，又将何处寄栖！哪里是理想的共和国家，她由不得悲绪潮涌，叩着那残碑断碣，慨然高吟道：

“枫林古道，荒烟蔓草，何处赋招魂！

更兼这——秋风秋雨愁煞人！

……”

她正心魂凄迷的时候，舟子已来催上道，凌峰懒懒出了枫林，走到湖边，再回头一望，红蓼鲜枫，都仿若英雄的热血，她不禁凄然长叹。上了小船，舟子洒然鼓桨前进，不问人是何心情，他依然唱着小调，只有湖上的斜风细雨，助她叹息呢！

飘泊的女儿

震动全上海市的炮声，在天色黎明的时候又从新开始了。一种恐怖和不知所措的情绪，正通过每一个人的心，尤其是那一双抛家失业飘泊在上海的女儿，她们简直连一分钟都不能勉强镇静了。她们睁开惺松的而带惶惑的眼睛，向她们所借住的朋友的客堂间，默察了以后，那个身材瘦弱名叫畏如的转过面孔长叹了一声，两颗亮晶晶的眼泪滴在枕上了。她的同伴星若是一个肌肉丰润的女郎，这正是两个相反的人型而她们发生了爱情，已经共同生活了五六年。

这时星若温柔的抚弄着畏如垂在枕下的丝发故意的欢笑道：“你这个傻瓜，又在发什么神经病！”

畏如哽咽着道：“不是哟！哦，我那里发什么神经病，我真的是感着痛心！”

“有什么可痛心的，日本人的大炮使你痛心吗？那也不只你一个人呵！”

“你不要故意的气我了，听我告诉你，世界上的人都坏透了，尤其是那些男人，从前那样热烈的追逐着，恳求着，而到现在紧急的时候便想求他们帮帮忙就没有一个人肯理睬了，你想怎么不叫人伤心！”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星若说。

“这是什么意思！”畏如有些气愤的反问着。

“唉，我说你是傻瓜，究竟还是个傻瓜，从前你年轻，他们想占有你，而被你拒绝了，现在你的青春已经消逝，他们不想占有你而你想他们帮你的忙，自然你要被他们拒绝了。”

“星呵，”畏如将头俯在星若的胸前低声说，“你的话真对，我这一生只要有你爱我，什么男人我都不要了。”

“好吧！我永远的爱你了，快些起来，我们还要出去找点工作，或当救护队去，或者到前线去，无论怎样，老住在人家总不是办法。”

“对，我就起来，星呵，你可不许变了心，你那天要爱了什么男人——除非我也有了，不然你不能抛下我去睡在别人的怀里。”畏如搂住星若的腰喃喃的说。

“当然，我们要嫁一同嫁，最好连结婚的日期地点，都要一样。”星如含笑说。

“那我就放心了，星呵，我听你话，起来了。”畏如一面说一面掀开棉被起来了。

她们一同到洗脸房里收拾妥帖了，便双双的到外面去找工作。

黄昏的时候她们露着疲倦的样子回来了。畏如连大衣都不顾得脱，颓然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喃喃的说道：“是呵！什么都失败了，就连作看护妇都挤不进去，上海没有我们的立足地，还是回到我的家乡去罢！假使我能活动到一个女子中学的校长，那我应该就在那里住上两三年，等上海局面变动了我们再来找机会！”

“不过我离家已经四五年了，我也想回去看看我的老母亲！我们还是分途进行吧！”

“星，不要这样固执，你先同我到我家里住些时候，等我把事情进行得略有头绪，我再同你到你家乡去，这样我们可以不寂寞了。”

“也好，那么我们就决定走，明天去买船票，明晚就可以离开上海了。”

一星期后她们所乘的船，正傍着汉口的岸边，畏如决意去访一个朋友，同时还想在这里看看机会，所以她们等第二趟船再走。

当晚她们找到一家旅馆住下，畏如独自去看朋友，当她将要出门时，星若叫住说。

“畏如！你不要忘记你自己的约言！”

“当然，你放心吧！无论什么事，我不得你的同意绝不单独行动，星，乖乖的先睡呀！”

“是啦！快去快回！”

畏如匆匆的去了，星若独自回到房里，电灯雪亮的照着，这使她有些烦躁，她喊茶房把屋外的电门关了，让窗隙间的上弦月的清光，射在帐子上，拖过一只绵软的枕头睡下，陡然那个向她求爱的中年男人，肥硕的身影，涌上她的心幕——这是有些甜美又有些刺心的回忆，他为她受尽求爱者所能容忍的磨折，在平日的世故上，他是一个深心的有计较的辣手段的男人，而在她面前却是一只小羊一个温柔热烈的男人，真的他曾为她流过最不容易流的眼泪，只为了她拒绝他的爱。

星若这一些的回忆使她徒然增加了女儿身份的尊严，他是一个什么人，也值得我把处女的纯爱贡献给他，这是星如最后的结论。现在她倒是心平气和的恬然睡去。

不久星若从梦中醒来，看见床旁坐着一个掩泪呜咽的畏如，她连忙翻坐起来。

“喂，什么事？”

畏如哭得更厉害了，星若莫明其妙的望着她，过了许久，畏如才止哭叹息道：

“我现在才了解什么叫作恋爱，女人到底还是一件玩物！”

“你忽然间怎么又发起牢骚来，你见到你的朋友没有？”

“怎么没见到，不是为了他那短命鬼，我还不至于这样伤心呢！”

“他对你说些什么呀！”

“他吗？他见了我，先将我上下看了又看然后冷然的笑道：’小姐！老了！我们不见已经五年，日子真是快！你想我特地去看他，而所得到的竟是这样的一声叹息，我怎么不恼，当时我全身都在抖颤，我便一声不响的跑出来了。唉，星呵！要不是还有你在，我早就跳进那滚滚的江心里去。”“那你也太想不开！”

“不是我想不开，你是知道我的，我平生只想作一个奇女子，我不愿意将将就就嫁个男人，当然我有些幻想，我要玩弄所有的男子，如他们玩弄所有的女人一样。可恨天生成的不平等，社会上一切的法律一切的舆论都只是方便男人的，男人可以用金钱势力买女子的青春，而女子呢，除了不长久的青春外便一无所有——到底女子还只是一个玩物而已。”

“畏如你太兴奋了，这些东西看透就是了，何必生气！睡吧，男人再可恶，这一辈子不嫁男人也就完了！而且你还有我爱你。”

“星，多谢你！此后我生是为你死也为你吧！”

畏如说着眼圈又有些发红了。星若也有些默然，这一双飘泊的女儿，无言的在深夜中互听心弦的低诉。

两天后西行的航船经过汉口时，她们俩就乘了这船回家乡去。

畏如约着星若到家里去住——这是一个清淡的家庭，当星若见到畏如年迈的父母时，她也不禁陪着畏如滴下泪来，她们坐在一间陈设简陋的客堂间里，听着门外风撼衰林的凄响，她们的心头充满了冷寂茫漠的情绪。虽然慈和的父母，正举着龙钟的步履，为他们远地归来的女儿忙着。而她们呢，除了觉得对不住父母外她们更热切着要改变这冷落的环境，她们需要一个温暖的家庭。

她们在家里住过两个星期，星若便决定回家去。

星若到家后见了许多的亲友，她们大家的意思都劝她及时结婚，因为星若已经廿五岁了，青春已经剩了残尾。而星若更为看了畏如的榜样所以她不像从前那样固执，不过鄙塞的家乡，究竟没有相当的人物，于是仍决定到上海来，当她到上海以后曾接到畏如一封信说道：

“星，回家来所谋划的一切，都成了画饼，而堂上两老，又都是风前残烛，势不能谋生活，而我是长女，家里的担子当然是要我来负担，可是当此生活难的时代，男子失业的在在皆是，如我更不见得能争得过男人，因此我现在甘心作社会的俘虏，恋爱这种隽永美妙的字眼在我已成过去，从今以后我再不想恋爱了，找个有钱的，不管老头也好，商人也好，嫁个男人告个归宿，同时也可养我堂上两老。唉，星，你还年轻，当然你还可以利用你的青春找一个好男人嫁了吧，奇女子只是社会上的怪物，作不到，梦想到底无聊。我们太柔弱，没有铁肩膀，最后我们只有作俘虏，我一时不想到上海来，下半年不知又将飘泊何地。第一件事眼前的经济问题不能不解决，你好自保重吧。星若！”

星若回到上海，依然找不到相当的出路，住在一间亭子间里，冷冷落落真不知怎样安排身心。每逢黄昏时一个寂寞的人影，凄凄凉凉徘徊在静安寺的坟场左右，并见她时时举目遥望天末。唉，她正怀念着那天涯同命的飘泊女儿呢。

寄燕北故人

亲爱的朋友们：

在你们闪烁的灵光里，大约还有些我的影子吧！但我们不见已经四年了，以我的测度你们一定不同从前了——至少梅姊给我的印影——夕阳下一个倚新坟而凝泪的梅姊，比起那衰草寒烟的梅窟，吃鸡蛋煎菊花的豪情逸兴要两样了。至于轩姊呢，听说愁病交缠，近来更是人比黄花瘦。那么中央公园里，慢步低吟的幽趣，怕又被病魔销尽了！……呵！现在想到隽妹，更使我心惊！我记得我离开燕京的时候，她还睡在医院里，后来虽常常由信里知道她的病终久痊愈了，并且她又生了两个小孩子，但是她活泼的精神和天真的情态，不曾因为病后改变了吗？哎！不过四年短促的岁月中，便有这许多变迁了，谁还敢打开既往的生活史看，更谁敢向那未来的生活上推想！

我自从去年自己害了一场大病，接着又遭人生的大不幸，终日只是被暗愁锁着。无论怎样的环境，都是我滋感之菌——清风明月，苦雨寒窗，我都曾对之泣泪泛滥，去年我不是告诉你们：我伴送涵的灵柩回乡吗？那时我满想将我的未来命运，整个的埋没于闭塞的故乡，权当归真的墟墓吧！但是当我所乘的轮船才到故乡的海岸时，已经给我一个可怕的暗示——一片寒光，深笼碧水。四顾不禁毛发为之悚栗，满不是我意想中足以和暖我战惧灵魂的故乡；及至上了岸，就见家人，约了许多道士，在一张四方木桌上，满插着招魂幡旗，迎冷风而飘扬。只见涵的衰年老父，揾泪长号，和那招魂的磬钹繁响争激。唉！马江水碧，鼓岭云高，渺渺幽冥，究竟何处招魂！徒使劫余的我肝肠俱断。到家门时，更是凄冷鬼境，非复人间。唉！那高举的丧幡，沉沉的白幔，正同五年前我奔母亲丧时的一样刺心伤神。——不过几年之间，我却两度受造物者的宰割。哎！雨打风摧，更经得几番磨折！——再加着故乡中的俚俗困人，我究竟不过住了半年，又离开故乡了——正是谁念客身轻似叶，千里飘零！

去年承你们的盛情约我北去，更续旧游，只恨我胆怯，始终不敢应诺。按说北京是我第二故乡，我七八岁的时候，就和它相亲相近，直到我离开它，其间差不多十八九年，它使我发生对它的好感，实远胜我发源地的故乡。我到北京去，自然是很妥当而适意的了；不过你们应当知道，我为什么不敢去？东交民巷的皎月馨风，万牲园的幽廊斜晖，中央公园的薄霜淡雾，都深深地镂刻着我和涵的往事前尘！我又怎么敢去？怎么忍去！朋友们！你们千里外的故人，原是不中用的呢！不过也不必因此失望，因为近来我似乎又找到新生路了。只要我的灵魂出了牢狱，我便可和你们相见了！

我这一次重到上海，得到一个出我意料外的寂静的环境，读书作稿，都用不着等待更深夜静。确是蓼荻绕宅，梧桐当户，荒坟蔓草，白杨晚鸦，而它们萧然地长叹，或冷漠，都给我以莫大的安慰，并且启示我，为俗虑所掩遮的灵光——虽只是很淡薄的灵光，然而我已经似有所悟了。

我所住的房子，正对着一片旷野，窗前高列着几棵大树，枝叶繁茂，宿鸟成阵，时时鼓舌如簧，娇啭不绝。我课余无事，每每开窗静听，在它们的快乐声中，常常告诉我，它们是自由的……有时竟觉得，它们在嘲笑我太不自由了，因为我灵魂永远不曾解放过，我不能离开现实而体察神的隐秘，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只能宛转因人，这不是太怯弱了吗？

有一天我正向窗外凝视，忽然看见几个小孩子，满脸都是污泥，衣服也和他们的脸一样的肮脏，在我们房子左右满了落叶枯枝的草地上，摭拾那落叶枯枝。这时我由不得心里一惊——天寒岁暮了，这些孩子，捡这枯枝，想来是，燃了取暖的。昨天听说这左右发见不少小贼，于是我告诉门房的人，把那些孩子赶了出去，并且还交代小工，将那破损的竹篱笆修修好，不要让闲杂人进来……这自然是我的责任，但是我可对不起那几个圣洁的小灵魂了。我简直是蔑视他们，贼自然是可怕的罪恶，然而我没有用的人，只知道关紧门，不许他们进来，这只图自己的安适，再不为那些不幸的人着想，这是多么卑鄙的灵魂！除自私之外没有更大的东西了！朋友们：在这灵光一瞥中，我发见了人类的丑恶，所以现在除了不幸的人外，我没有朋友。有许多人，对着某一个不幸的人，虽有时也说可怜，然而只是上下唇及舌头筋肉间的活动，和音带的震响罢了——真是十三分的漠然，或者可以说，其间含着幸灾乐祸的恶意呢？总之一个从来不懂悲哀和痛苦真义的人，要叫他能了解悲哀和痛苦的神秘，未免太不容易！所以朋友们！你们要好好记住，如果你们是有痛苦悲哀的时候，与其对那些不能了解的人诉说，希冀他们予以同情的共鸣，那只是你们的幻想，决不会成事实的。不如闭紧你们的口，眼泪向肚里流要好得多呢。

悲哀才是一种美妙的快感，因为悲哀的纤维，是特别的精细，它无论是触于怎样温柔的玫瑰花朵上，也能明切的感觉到，比起那近于欲的快乐的享受，真是要耐人寻味多了。并且只有悲哀，能与超乎一切的神灵接近。当你用怜悯而伤感的泪眼，去认识神灵的所在，比较你用浮夸的享乐的欲眼时，要高明得多。悲哀诚然是伟大的！

朋友们！你们读我的信到这个地方，总要放下来揣想一下吧！甚或要问这倒是怎么一回事？——想来这个不幸的人，必要被暗愁搅乱了神经，不然为何如此尊崇悲哀和不幸者呢？……要不然这个不幸的人，一定改了前此旷达的心胸，自囿于凄栗之中……呵！朋友们：如果你们如是的怀疑，我可以诚诚实实地告诉你们，这揣想完全错了。我现在的态度，固然是比较从前严肃，然而我却好久不掉眼泪了。看见人家伤心，我仿佛是得到一句隽永的名句，有意义的，耐人寻味的名句。我得到这名句，一面是刻骨子的欣赏，一面又从其中得到慰安。这真是一种灵的认识，从悲哀的历程中，所发见的宝藏。

我前此常常觉得人生，过于单调：青春时互相的爱恋者，一天天平凡的度过去，究竟什么是生命的意义！——有什么无上的价值，完全不明了。现在我仿佛得到神明的诏示，真了解悲哀才有与神接近的机会，才能以鲜红的热血为不幸者牺牲。朋友们！我相信你们中一定有能了解我这话的人，至少梅姊可以和我表同情，是不是？

我自从沦入失望和深愁浸渍的漩涡中，一直总是颓废不振。我常常自危，幸而近来灵光普照，差不多已由颓废的漩涡中扎挣起来了。只要我一旦对于我的灵魂，更能比较地解放，更认识得清楚些，那么那个人的小得失，必不至使我惊心动魄了。

梅姊的近状如何？我记得上半年来信，神气十分萎靡。固然我也知道梅姊的遭遇多苦。但是，我希望梅姊把自己的价值看重些，把自己的责任看大些，像我们这种个人的失意，应该把它稍为靠后些。因为这悲哀造成的世界，本以悲哀为原则，不过有的是可医治的悲哀，有的是不可医治的悲哀。我们的悲哀，是不可医治的根本的烦冤，除非毁灭，是不能使我们与悲哀相脱离。我们只有推广这悲哀的意味，与一切不幸者同运命，我们的悲哀岂不更觉有意义些吗？呵！亲爱的朋友！为了怜悯一个贫病的小孩子而流泪，要比因自己的不幸而流泪，要有意味得多呢！

神实在是不可思议的，所以能够使世界瑰琦灿烂，不可逼视，在这里我要告诉你一件很有趣味的事实。前天下午，我去看星姊，那时美丽的太阳，正射着玫瑰色的玻璃窗上，天边浮动着变幻的浅蓝的飞云。我走到星姊的房间的时候，正静悄悄不听一点声息。后来我开门进去，只见星姊正在摇篮旁用手极轻微地摇着睡在里面的小孩子。我一看，突然感觉到母亲伟大而高远的爱的神光，从星姊的两眸子中流射出来。那真是一朵不可思议的灿烂之花！呵隽妹！我现在能想象你，那温慈的爱欢，正注射着你那可爱的娇儿呢！这真是人间最大慰安地，无论是怎么痛苦或疲乏的人，只要被母亲的春晖拂照便立刻有了生气。世界上还有比母亲的爱更伟大么？这正是能牺牲自己而爱，爱她们的孩子，并且又是无所为而爱的呵！母亲的爱是怎样的神圣，也正和为不幸而悲哀同样有意味呢？

现在天气冷了，秋风秋雨一阵紧一阵，燕北彤云，雪意必浓，四境的冷涩，不知又使多少贫苦人惊心骇魄。但愿梅姊用悲哀的更大同情，为他们洗涤创污，隽妹以母亲伟大的温情，为他们的孤零嘘拂。

如果是无甚阻碍，明年暑假，我们定可图一晤。敬祝亲爱的朋友为使灵魂的超越而努力呵！

你们海角的故人书于凄风冷雨之下。

东京小品

1. 咖啡店

橙黄色的火云包笼着繁闹的东京市，烈炎飞腾似的太阳，从早晨到黄昏，一直光顾着我住的住房；而我的脆弱的神经，仿佛是林丛里的飞茧，喜欢忧郁的青葱，怕那太厉害的太阳，只要太阳来统领了世界，我就变成了冬令的蛰虫，了无生气。这时只有烦躁疲弱无聊占据了我的全意识界，永不见如春波般的灵感荡漾，呵！压迫下的呻吟，不时打破木然的沉闷。有时勉强振作，拿一本小说在地席上睡下，打算潜心读两行，但是看不到几句，上下眼皮便不由自主的合拢了。这样昏昏沉沉挨到黄昏，太阳似乎已经使尽了威风，渐渐的偃旗息鼓回去，海风也凑趣般吹了来，我的麻木的灵魂，陡然惊觉了，“呵！好一个苦闷的时间，好象换过了一个世纪！”在自叹自伤的声音里，我从地席上爬了起来，走到楼下自来水管前，把头脸用冷水冲洗以后，一层遮住心灵的云翳遂向苍茫的暮色飞去，眼前现出鲜明的天地河山，久已凝闭的云海也慢慢掀起波浪，于是过去的印象，和未来的幻影，便一种种的在心幕上开映起来。

忽然一阵非常刺耳的东洋音乐不住的送来耳边，使听神经起了一阵痉挛。唉！这是多么奇异的音调，不像幽谷里多灵韵的风声，不像丛林里清脆婉转的鸣鸟之声，也不像碧海青崖旁的激越澎湃之声，而只是为衣食而奋斗的劳苦挣扎之声。虽然有时声带颤动得非常婉妙，使街上的行人不知不觉停止了脚步，但这只是好奇，也许还含着些不自然的压迫，发出无告的呻吟，使那些久受生之困厄的人们同样的叹息。

这奇异的声音正是从我隔壁的咖啡店里一个粉面朱唇的女郎樱嘴里发出来的。——那所咖啡店是一座狭小的日本式楼房改造成的，在三四天以前，我就看见一张红纸的广告贴在墙上，上面写着本咖啡店择日开张。从那天起，有时看见泥水匠人来洗刷门面，几个年青精壮的男人布置壁饰和桌椅，一直忙到今天早晨，果然开张了。当我才起来，推开玻璃窗向下看的时候，就见这所咖啡店的门口，两旁放着两张红白夹色纸糊的三角架子，上面各支着一个满缀纸花的华丽的花圈，在门楣上斜插着一支姿势活泼鲜红色的枫树，墙根列着几种松柏和桂花的盆栽，右边临街的窗子垂着淡红色的窗帘，衬着那深咖啡色的墙，真有一种说不出的鲜明艳丽。

在那两个花圈的下端，各缀着一张彩色的广告纸，上面除写着本店即日开张，欢迎主顾以外，还有一条写着“本店用女招待”字样——我看到这里，不禁回想到西长安街一带的饭馆门口那些红绿纸写的雇用女招待的广告了。呵！原来东方的女儿都有招徕主顾的神通！

我正出神的想着，忽听见叮叮当当的响声，不免循声看去，只见街心有两个年青的日本男人，身上披着红红绿绿仿佛袈裟式的半臂，头上顶着象是凉伞似的一个圆东西，手里拿着铙钹，像戏台上的小丑一般，在街心连敲带唱，扭扭捏捏，怪样难描，原来这就是活动的广告。

他们虽然这样辛苦经营，然而从清晨到中午还不见一个顾客光临，门前除却他们自己作出热闹外，其余依然是冷清清的。黄昏到了，美丽的阳光斜映在咖啡店的墙上，淡红色的窗帘被晚凉的海风吹得飘了起来，隐约可见房里有三个年青的女人盘膝跪在地席上，对着一面大菱花镜，细细的擦脸，涂粉，画眉，点胭脂，然后袒开前胸，又厚厚的涂了一层白粉，远远看过去真是“肤如凝脂，领如蝤蛴”，然而近看时就不免有石灰墙和泥塑美人之感了。其中有一个是梳着辫子的，比较最年轻也最漂亮，在打扮头脸之后，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服，腰里拴一条橙黄色白花的腰带，背上驼着一个包袱似的东西，然后款摆着柳条似的腰肢，慢慢下楼来，站在咖啡店的门口，向着来往的行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大施其外交手段。果然没有经过多久，就进去两个穿和服木屐的男人。从此冷清清的咖啡店里骤然笙箫并奏，笑语杂作起来。有时那个穿藕荷色衣服的雏儿唱着时髦的爱情曲儿，灯红酒绿，直闹到深夜兀自不散。而我呢，一双眼的上眼皮和下眼皮简直分不开来，也顾不得看个水落石出。总而言之，想钱的钱到手，赏心的开了心，圆满因果，如是而已，及应合十念一声“善哉”好了，何必神经过敏，发些牢骚，自讨苦趣呢！

2. 庙会

正是秋雨之后，天空的雨点虽然停了，而阴云兀自密布太虚。夜晚时的西方的天，被东京市内的万家灯火照得起了一尺乌灰的绛红色。晚饭后，我们照例要到左近的森林中去散步。这时地上的雨水还不曾干，我们各人都换上破旧的皮鞋，拿着雨伞，踏着泥滑的石子路走去。不久就到了那高矗入云的松林里。林木中间有一座土地庙，平常时都是很清静的闭着山门，今夜却见庙门大开，门口挂着两盏大纸灯笼。上面写着几个蓝色的字——天主社——庙里面灯火照耀如同白昼，正殿上搭起一个简单的戏台，有几个戴着假面具的穿着彩衣的男人——那面具有的象龟精鳖怪，有的像判官小鬼。大约有四五个人，忽坐忽立，指手画脚的在那里扮演，可惜我们语言不通，始终不明白他们演的是什么戏文。看来看去，总感不到什么趣味，于是又到别处去随喜。在一间日本式的房子前，围着高才及肩的矮矮的木栅栏，里面设着个神龛，供奉的大约就是土地爷了。可是我找了许久，也没找见土地爷的法身，只有二个圆形铜制的牌子悬在中间，那上面似乎还刻着几个字，离得远，我也认不出是否写着本土地神位，——反正是一位神明的象征罢了。

在那佛龛前面正中的地方悬着一个幡旌似的东西，飘带低低下垂。我们正在仔细揣摩赏鉴的时候，只见一个年纪五十上下的老者走到神龛面前，将那幡旌似的飘带用力扯动，使那上面的铜铃发出零丁之声，然后从钱袋里掏出一个铜钱——不知是十钱的还是五钱的，只见他便向佛龛内一甩，顿时发出铿锵的声响，他合掌向神前三击之后，闭眼凝神，躬身膜拜，约过一分钟，又合掌连击三声，这才慢步离开神龛，心安意得的走去了。

自从这位老者走后，接二连三来了许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还有尚在娘怀抱里的婴孩也跟着母亲向神前祈祷求福，凡来顶礼的人都向佛龛中舍钱布施。还有一个年纪二十多岁的女人，身上穿着白色的围裙，手中捧着一个木质的饭屉，满满装着白米，向神座前贡献。礼毕，那位道袍秃顶的执事僧将饭屉接过去，那位善心的女施主便满面欣慰的退出。我们看了这些善男信女礼佛的神气，不由得也满心紧张起来，似乎冥冥之中真有若干神明，他们的权威足以支配昏味的人群，所以在人生的道途上，只要能逢山开路，见庙烧香，便无可获福无穷了。不然，自己劳苦得来的银钱柴米，怎么便肯轻轻易易双手奉给僧道享受呢？神秘的宇宙！不可解释的人心！我正在发呆思量的时候，不提防同来的建扯了我的衣襟一下，我不禁“呀”了一声，出窍的魂灵这才复了原位。我便问道：“怎么？”建含笑道：“你在想什么？好象进了梦境，莫非神经病发作了吗？”我被他说得也好笑起来，便一同离开神龛到后面去观光。吓！那地方更是非常热闹，有许多倩装艳服，然而脚着木屐的日本女人，在那里购买零食的也有，吃冰激凌的也有。其中还有几个西装的少女，脚上穿着长统丝袜和皮鞋——据说这是日本的新女性，也在人丛里挤来挤去，说不定是来参礼的，还是也和我们一样来看热闹的。

总之，这个小小的土地庙里，在这个时候是包罗万象的。不过倘使佛有眼睛，瞧见我满脸狐疑，定要瞪我几眼吧。迷信——具有伟大的威权，尤其是当一个人在倒霉不得意的时候，或者在心灵失却依据徘徊歧路的时候，神明便成为人心的主宰了。我有时也曾经历过这种无归宿而想象归宿的滋味，然而这在我只像电光一瞥，不能坚持久远的。说到这里，使我想起童年的时候——我在北平一个教会学校读书。那一个秋天，正遇着耶稣教徒的复兴会，——期间是一来复，在这一来复中，每三次大祈祷，将平日所作亏心欺人的罪恶向耶稣基督忏悔，如是，以前的一切罪恶便从此洗涤尽净——哪怕你是个杀人放火的强盗，只要能悔罪便可得救，虽然是苦了倒霉钉在十字架的耶稣，然而那是上帝的旨意，叫他来舍身救世的，这是耶稣的光荣，人们的福音。——这种无私的教理，当时很能打动我弱小的心弦，我觉得耶稣太伟大了，而且法力无边，凡是人类的困苦艰难，只要求他，便一切都好了。所以当我被他们强迫的跪在礼拜堂里向上帝祈祷时——我是无情无绪的正要到梦乡去逛逛，恰巧我们的校长朱老太太颤颤巍巍走到我面前也一同跪下，并且抚着我的肩说：“呵！可怜的小羊，上帝正是我们的牧羊人，你快些到他们面前去罢，他是仁爱的伟大的呵！”我听了她那热烈诚挚的声音，竟莫明其妙的怕起来了，好像受了催眠术，觉得真有这么一个上帝，在睁着眼看我呢，于是我就在那些因忏悔而痛哭的人们的哭声中流下泪来了。

朱老太太更紧紧的把我搂在怀里说道：“不要伤心，上帝是爱你的。只要你虔心的相信他，他无时无刻不在你的左右。”最后她又问我：“你信上帝吗？好像相信我口袋中有一块手巾吗？”我简直不懂这话的意思，不过这时我的心有些空虚，想到母亲因为我太顽皮送我到这个学校来寄宿，自然她是不喜欢我的，倘使有个上帝爱我也不错，于是就回答道：“朱校长，我愿意相信上帝在我旁边。”她听了我肯皈依上帝，简直喜欢得跳了起来，一面笑着一面擦着眼泪，从此我便成了耶稣教徒了。不过那年以后，我便离开那个学校，起初还是满心不忘上帝，又过了几年，我脑中上帝的印象便和童年的天真一同失去了。最后我成了个无神论者了。

但是在今晚这样热闹的庙会中，虔信诚心的善男信女使我不知不觉生出无限的感慨，同时又勾起既往迷信上帝的一段事实，觉得大千世界的无量众生，都只是些怯弱可怜的不能自造命运的生物罢了。

在我们回来时，路上依然不少往庙会里去的人，不知不觉又联想到故国的土地庙了，唉！

3. 邻居

别了，繁华的闹市！当我们离开我们从前的住室门口的时候，恰恰是早晨七点钟。那耀眼的朝阳正照在电车线上，发出灿烂的金光，使人想象到不可忍受的闷热。而我们是搭上市外的电车，驰向那屋舍渐稀的郊野去；渐渐看见陂陀起伏的山上，林木葱茏，绿影婆娑，丛竹上满缀着清晨的露珠，兀自向人闪动。一阵阵的野花香飘到脸上来，使人心神爽快。经过三十分钟，便到我们的目的地。

在许多整饬的矮墙里，几株娇艳的玫瑰迎风袅娜，经过这一带碧绿的矮墙南折，便看见那一座郁郁葱葱的松柏林，穿过树林，就是那些小巧精洁的日本式的房屋掩映于万绿丛中。微风吹拂，树影摩荡，明窗净几间，帘幔低垂，一种幽深静默的趣味，顿使人忘记这正是炎威犹存的残夏呢。

我沿着鹅卵石垒成的马路前进，走约百余步，便见斜刺里有一条窄窄的草径，两旁长满了红蓼白荻和狗尾草，草叶上朝露未干，沾衣皆湿。草底鸣虫唧唧，清脆可听。草径尽头一带竹篱，上面攀缘着牵牛茑萝，繁花如锦，清香醉人。就在竹篱内，有一所小小精舍，便是我们的新家了。淡黄色木质的墙壁、门窗和米黄色的地席，都是纤尘不染。我们将很简单的家具稍稍布置以后，便很安然的坐下谈天。似乎一个月以来奔波匆忙的心身，此刻才算是安定了。

但我们是怎么的没有受过操持家务的训练呵！虽是一个很简单的厨房，而在我这一切生疏的人看来，真够严重了。怎样煮饭——一碗米应放多少水，煮肉应当放些什么浇料呵！一切都不懂，只好凭想象力一件件的去尝试。这其中最大的难题是到后院井边去提水，老大的铅桶，满满一桶水真够累人的。我正在提着那亮晶晶发光的水桶不知所措的时候，忽见邻院门走来一个身躯胖大、满面和气的日本女人——那正是我们头一次拜访的邻居胖太太——我们不知道她姓什么，可是我们赠送她这个绰号，总是很适合吧！

她走到我们面前，向我们咕里咕噜说了几句日本话，我们是又聋又哑的外国人，简直一句也不懂，只有瞪着眼向她呆笑。后来她接过我手里的水桶，到井边满满的汲了一桶水，放在我们的新厨房里。她看见我们新买来的锅呀、碗呀，上面都微微沾了一点灰尘，她便自动的替我们一件一件洗干净了，又一件件安置得妥妥帖帖，然后她鞠着躬说声廿七乡于乡（再见）走了。

据说这位和气的邻居，对中国人特别有感情，她曾经帮中国人作过六七年的事，并且，她曾嫁过一个中国男人，不过人们谈到她的历史的时候，都带着一种猜度的神气，自然这似乎是一个比较神秘的人儿呢，但无论如何，她是我们的好邻居呵！

她自从认识我们以后，没事便时常过来串门。她来的时候，多半是先到厨房，遇见一堆用过的锅碗放在地板上，或水桶里的水用完了，她就不用吩咐的替我们洗碗打水。有时她还拿着些泡菜、辣椒粉之类零星物件送给我们。这种出乎我们意外的热诚，不禁使我有些赧然。

当我没有到日本以前，在天津大阪公司买船票时，为了一张八扣的优待券——那是由北平本公使馆发出来的——同那个留着小胡子的卖票员捣了许久的麻烦。最后还是拿到天津日本领事馆的公函，他们这才照办了。而买票找钱的时候，只不过一角钱，那位含着狡狯面像的卖票员竟让我们等了半点多钟。当时我曾赌气牺牲这一角钱，头也不回的离开那里。他们这才似乎有些过不去，连忙喊住我们，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角钱给我们。这样尖酸刻薄的行为，无处不表现岛里细民的小气。真给我一个永世不会忘记的坏印象。

及至我上了长城丸（日本船名）时，那两个日本茶房也似乎带着些欺侮人的神气。比如开饭的时候，他们总先给日本人开，然后才轮到中国人。至于那些同渡的日本人，有几个男人嘴脸之间时时表现着夜郎自大的气概——自然也由于我国人太不争气的缘故。——那些日本女人呢，个个对于男人低首下心，柔顺如一只小羊。这虽然惹不起我们对她们的愤慨，却使我们有些伤心，“世界上最没有个性的女性呵，你们为什么情愿作男子的奴隶和傀儡呢！”我不禁大声的喊着，可惜她们不懂我的话，大约以为我是个疯子吧。

总之我对于日本人从来没有好感，豺狼虎豹怎样凶狠恶毒，你们是想象得出来的，而我也同样的想象那些日本人呢。但是不久我便到了东京，并且在东京住了两个礼拜了。我就觉得我太没出息——心眼儿太窄狭，日本人——在我们中国横行的日本人，当然有些可恨，然而在东京我曾遇见过极和蔼忠诚的日本人，他们对我们客气，有礼貌，而且极热心的帮忙，的确的，他们对待一个异国人，实在比我们更有理智更富于同情些。至于作生意的人，无论大小买卖，都是言不二价，童叟无欺——现在又遇到我们的邻居胖太太，那种慈和忠实的行为，更使我惭愧我的小心眼了。

我们的可爱的邻居，每天当我们煮饭的时候，她就出现在我们的厨房门口。

“奥廿（太太）要水吗？”柔和而熟习的声音每次都激动我对她的感愧。她是怎样无私的人儿呢！有一天晚上，我从街上回来，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绸衫，因为时间已晏，忙着煮饭，也顾不得换衣服，同时又怕弄脏了绸衫，我就找了一块白包袱权作围裙，胡乱的扎在身上，当然这是有些不舒服的。正在这时候，我们的邻居来了。她见了我这种怪样，连忙跑到她自己房里，拿出一件她穿着过于窄小的白围裙送给我，她说：“我现在胖了，不能穿这围裙，送给你很好。”她说时，就亲自替我穿上，前后端祥了一阵，含笑学着中国话道：“很好！好！”

她胖大的身影，穿过遮住前面房屋的树丛，渐渐的看不见了。而我手里拿着炒菜的勺子，竟怔怔的如同失了魂。唉！我接受了她的礼物，竟忘记向她道谢，只因我接受了她的比衣服更可宝贵的仁爱，将我惊吓住了；我深自忏悔，我知道世界上的人类除了一部分为利欲所沉溺的以外，都有着丰富的同情和纯洁的友谊，人类的大部分毕竟是可爱的呵！

我们的邻居，她再也想不到她在一些琐碎的小事中给了我偌大的启示吧。愿以我的至诚向她祝福！

4. 沐浴

说到人，有时真是个怪神秘的动物，总喜欢遮遮掩掩，不大愿意露真相；尤其是女人，无时无刻不戴假面具，不管老少肥瘠，脸上需要脂粉的涂抹，身上需要衣服的装扮，所以要想赏鉴人体美，是很不容易的。

有些艺术团体，因为画图需要模特，不但要花钱，而且还找不到好的——多半是些贫穷的妇女，看白花花的洋钱面上，才不惜向人间现示色相，而她们那种不自然的姿势和被物质所压迫的苦相，常常给看的人一种恶感，什么人体美，简直是怪肉麻的丑像。

至于那些上流社会的小姐太太，若是要想从她们里面发见人体美，只有从细纱软绸中隐约的曲线里去想象了。在西洋有时还可以看见半裸体的舞女，然而那个也还有些人工的装点，说不上赤裸裸的。至于我们礼教森严的中国，那就更不用提了。明明是曲线丰富的女人身体，而束腰扎胸，把个人弄得成了泥塑木雕的偶像了。所以我从来也不曾梦想赏鉴各式各样的人体美。

但是，当我来到东京的第二天，那时正是炎热的盛夏，全身被汗水沸湿，加之在船上闷上好几天，这时要是不洗澡，简直不能忍受下去。然而说到洗澡，不由得我蹙起双眉，为难起来。

洗澡，本是平常已极的事情，何至于如此严重？然而日本人的习惯有些别致。男人女人对于身体的秘密性简直没有。在大街上，可以看见穿着极薄极短的衫裤的男人和赤足的女人，有时从玻璃窗内可以看见赤身露体的女人，若无其事似的，向街上过路的人们注视。

他们的洗澡堂，男女都在一处，虽然当中有一堵板壁隔断了，然而许多女人脱得赤条条的在一个汤池里沐浴，这在我却真是有生以来破题儿第一遭的经验。这不能算不是一个大难关吧。

“去洗澡吧，天气真热！”我首先焦急着这么提议。好吧，拿了澡布，大家预备走的时候，我不由得又踌躇起来。

“呵，陈先生，难道日本就没有单间的洗澡房吗？”我向领导我们的陈先生问了。

“有，可是必须到大旅馆去开个房间，那里有西式盆汤，不过每次总要三四元呢。”

“三四元！”我惊奇的喊着，“这除非是资本家，我们那里洗得起。算了，还是去洗公共盆汤吧。”

陈先生在我决定去向以后，便用安慰似的口吻问我道：“不要紧的，我们初来时也觉着不惯，现在也好了。而且非常便宜，每人只用五分钟。”

我们一路谈着，没有多远就到了。他们进了左边门的男汤池去。我呢，也只得推开女汤池这边的门，呵，真是奇观，十几个女人，都是一丝不挂的在屋里。我一面脱鞋，一面踌躇，但是既到了这里，又不能作唐明皇光着眼看杨太真沐浴，只得勉强脱了上身的衣服，然后慢慢的脱衬裙袜子，先后总费了五分钟，这才都脱完了。急忙拿着一块大的洗澡毛巾，连遮带掩的跳进温热的汤池里，深深的沉在里面，只露出一个头来。差不多泡了一刻钟，这才出来，找定了一个角落，用肥皂乱擦了一遍，又跳到池子里洗了洗，就算万事大吉。等到把衣服穿起时，我不禁嘘了一口气，严紧的心脉才渐渐的舒畅了。于是悠然自得的慢慢穿袜子。同时抬眼看着那些浴罢微带娇慵的女人，她们是多么自然的，对着亮晶晶的壁镜理发擦脸，抹粉涂脂，这时候她们依然是一丝不挂，并且她们忽而起立，忽而坐下，忽而一条腿竖起来半跪着，各式各样的姿势，无不运用自如。我在旁边竟得饱览无余。这时我觉得人体美有时候真值得歌颂——那细腻的皮肤，丰美的曲线，圆润的足趾，无处不表现着天然的艺术。不过有几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婆，满身都是瘪皱的，那还是披上一件衣服遮丑些。

我一面赏鉴，一面已将袜子穿好，总不好意思再坐着呆看。只得拿了毛巾和换下来的衣服，离开这现示女人色相的地方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的神经似乎有些兴奋，我想到人间种种的束缚，种种的虚伪，据说这些是历来的圣人给我们的礼赐——尤其严重的是男女之大防，然而日本人似乎是个例外。究竟谁是更幸福些呢？

5. 樱花树头

春天到了，人人都兴高采烈盼望看樱花，尤其是一个初到日本留学的青年，他们更是渴慕着名闻世界的蓬莱樱花，那红艳如天际的火云，灿烂如黄昏晚霞的色泽真足使人迷恋呢。在一个黄昏里，那位丰姿翩翩的青年，抱着书包，懒洋洋的走回寓所。正在门口脱鞋的时候，只见那位房东西川老太婆接了出来，行了一叩首的敬礼后便说道：“陈檬（日本对人之尊称）回来了，楼上有位客人在等候你呢！”那位青年陈檬应了一声，便匆匆跑上楼去，果见有一人坐在矮几旁翻《东方杂志》呢，听见陈檬的脚步声，便回过头叫道：

“老陈！今天回来得怎么这样晚呢？”

“老张，你几时来的？我今天因为和一个朋友打了两盘球，所以回来迟些。有什么事？我们有好久不见了。”

那位老张是个矮胖子，说话有点土腔，他用劲的说道：“没什么大事‘只是现在天气很——好！樱花有的都开了’昨天有一个日本朋友——提起来，你大概也认得——就是长泽郎，他家里有两棵大樱花开得很好，他请我们明天一早到他家里去看花，你去不？”

“哦，这么一回事呀！那当然奉陪。”

老张跟着又嘻嘻笑道：“他家还有很好看的漂亮姑娘呢！”

“你这个东西，真太不正经了。”老陈说。

“怎么太不正经呀！”老张满脸正色的说。

“得了！得了！那是人家的女眷，你开什么玩笑，不怕长泽一郎恼你！”老陈又说。

老张露着轻薄的神气笑道：

“日本的女儿，生来就是替男人开心的呀！在他们德川时代，哪一个将军不是把酒与女人看成两件消遣品呢？你不要发痴了，要想替日本女人树贞节坊，那真是太开玩笑了！”老陈一面蹙眉一面摇头道：“咳！这是怎么说，老张简直愈变愈下流了，正经的说吧，明天我们怎么样去法？”

老张眯着眼想了想道：“明早七点钟我来找你同去好了。”“好吧！”老陈道：“你今天在这里吃晚饭吧！”

“不！”老张站起来说：“我还要去看一个朋友，不打搅你了，明天会吧！”

“明天会！”老陈把老张送到门口回来，吃了晚饭，看了几页书，又写了两封家信就去睡了。

第二天七点钟时，老张果然跑来了。他们穿好衣服便同到长泽一郎家里去，走到门口已看见两棵大樱花树，高出墙头，那上面花蕊异常稠密，现在只开了一小部分，但是已经很动人了。他们敲了两下门，长泽一郎已迎了出来，请他们在一间六铺席的客堂里坐下。不久，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女郎托着一个花漆的茶盘，里面放着三盏新茶，中间还有一把细瓷的小巧茶壶放在他们围坐着的那张小矮几上，一面恭恭敬敬的说了一声：“诸位请用茶。”那声音娇柔极了，不禁使老陈抬起头来，只见那女孩头上盘着松松的坠马髻，一张长圆形的脸上，安置着一个端正小巧的鼻子，鼻梁两旁一双日本人特有的水秀细长的眼睛，两片花瓣的唇含着驯良的微笑——老陈心里暗暗的想道：“这个女孩倒不错”，只因初次见面不好意思有什么表示。

但是老张却张大了眼睛，看着那女孩嘻嘻的笑道：“呵！这位贵娘的相貌真漂亮！”

长泽一郎道：“多谢张檬夸奖，这是我的小舍妹，今年才十四岁，年纪还小呢，她还有一个阿姐比她大四岁。”长泽一郎得意扬扬的夸说他的妹子，同时又看了陈檬一眼，向老张笑了笑。老张便挤眉弄眼的暗传消息。

长泽一郎敬过茶后便起来道：“我们可以到外面去看樱花吧！”

他们三个一同到了长泽一郎的小花园里，那是一个颇小而布置得有趣的花园：有玫瑰茶花的小花畦，在花畦旁还有几块假山石。长泽一郎同老张走到假山后面去了，这里只剩下老陈。他站在樱花树下，仰着头向上看时，只听见一阵推开玻璃窗的声音，跟着楼窗旁露出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的艳影。她身上穿着一件淡绿色大花朵的和服，腰间系了一根藕荷色的带子，背上背着一个绣花包袱，那面庞儿和适才看见的那个小女孩有些相象，但是比她更艳丽些。有一枝樱花正伸在玻璃窗旁，那女郎便伸出纤细而白嫩的手摘了一朵半开的樱花，放在鼻边嗅了嗅，同时低头向老陈嫣然一笑。这真使老陈受宠若惊，连忙低下头装作没理会般。但是觉得那一刹那的印象竟一时抹不掉，不由自主的又抬起头来，而那个燃花微笑的女孩似乎害羞了，别转头去吃吃的笑，这些做作更使老陈灵魂儿飞上半天去了。不过老陈是一个很有操守的青年，而且他去年暑假才同他的爱人结婚——这一个诱惑其势来得太凶，使老陈不敢兜揽，赶紧悬崖勒马，离开这小危险的处所，去找老张他们。

走到假山后，正见他们两人坐在一张长凳上，见他来了，长泽一郎连忙站起来让坐，一面含笑说道：“陈檬看过樱花了吗？觉得怎么样？”

老陈应道：“果然很美丽，尤其远看更好，不过没有梅花香味浓厚。”

“是的，樱花的好看只在它那如荼如火的富丽，再过几天我们可以到上野公园去看，那里樱花非常多，要是都开了，倒很有看头呢。”长泽一郎非常热烈的说着。

“那么很好，哪一天先生有工夫，我们再来相约吧。我们打搅了一早晨，现在可要告别了。”

“陈檬事情很忙吧？那么我们再会吧！”

“再会！”老张、老陈说着就离开了长泽一郎家里。在路上的时候，老张嬉皮笑脸的向老陈说道：

“名花美人两争艳，到底是哪一个更动心些呢？”老陈被他这一奚落，不觉红了脸道：“你满嘴里胡说些什么？”

“得了！别装腔吧！刚才我们走出门的时候，不看见人家美目流盼的在送你呢！你念过词没有——‘若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真算是为你们写真了。”

老陈急得连颈都红了道：“你真是无中生有，越说越离奇，我现在还要到图书馆去，没工夫和你斗口，改日闲了，再同你慢慢的算帐呢！”

“好吧！改天我也正要和你谈谈呢，那么这就分手——好好的当心你的桃花运！”老张狡狯的笑着往另一条路上去了。老陈就到图书馆看了两点多钟的书，在外面吃过午饭后才回寓所。正好他的妻子的信到了。他非常高兴拆开读后，便急急的写回信。写到正中，忽然间停住笔，早晨那一出剧景又浮上在心头，但是最后他只归罪于老张的爱开玩笑，一切都只是偶然的值不得什么。这么一想，他的心才安定下来，把其余的半封信续完，又看了些时候的书，就把这天混过去了。第二天是星期一，老早便起来到学校去，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他到学校去的那条路要经过长泽一郎的门口的。当他走到长泽一郎家的围墙时，那两棵樱花树在温暖的春风里微微向他点头，似乎在说：“早安呵，先生！”这不禁使他站住了。正在这时候，那楼窗又露出一张熟识的女郎笑靥来，那女郎向他微微点着头，同时伸手折了一枝盛开的樱花含笑的扔了下来，正掉在老陈的脚旁，老陈踌躇了一下，便捡了起来说一声“谢谢”，又急急的走了。隐隐还听见女郎关玻璃窗的声音。老陈一路走一路捉摸，这果真是偶然吗？但是怎么这样巧，有意吗？太唐突人了。不过老张曾说过日本女人是特别驯良，是特别没有身分的，也许是有意吧？管她呢，有意也罢，无意也罢，纵使“小姑居处本无郎”，而“使君自有妇”或者是我神经过敏，那倒冤枉了人家，不过魔由自招，我明天以后换条路走好了。过了三四天，老张又来找他，一进门便嚷道：

“老陈！你真是红鸾星照命呵，恭喜恭喜！”

“喂！老张，你真没来由，我那里有又什么红鸾星照命，你不知道我已经结婚吗？”“自然！你结婚的时候还请我喝过喜酒，我无论如何不会把这件事忘了，可是谁叫你长得这么漂亮，人家一定要打你的主意，再三央告我作个媒，你想我受人之托怎好不忠人之事呢？”“难道你不会告诉他我已经结过婚了吗？”老陈焦急地说。“唉！我怎么没有说过啊，不过人家说你们中国人有的是三房四妾，结过婚，再结一个又有什么要紧。只要分开两处住，不是也很好的吗？”老张说了这一番话，老陈更有些不耐烦了，便道：“老张，您这个人的思想竟是越来越落伍，这个三妻四妾的风气还应当保持到我们这种时代来吗？难道你还主张不要爱情的婚姻吗？你知道爱情是要有专一的美德的啊！”“老陈，你慢慢的，先别急得脸红筋暴，作媒只管作，允不允还在你。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事一定是碰钉子的，不过我要你相信我一向的话——日本女人是太没个性，没身分的，你总以为我刻薄。就拿你这回事说吧，长泽一郎为什么要请你看樱花，就是想叫你和他的妹妹见面。他很知道青年人是最易动情的，所以他让他妹妹向你卖尽风情，要使这婚事易于成功。”“哦！原来如此啊！怪道呢！”

“你现在明白了吧！”老张插言道，“日本人家里只要有女儿，他便逢人就宣传这个女儿怎样漂亮，怎样贤慧，好像买卖人宣传他的货品一样，惟恐销不出去。尤其是他们觉得嫁给中国留学生是一个最好的机会，因为留学生家里多半有钱，而且将来回国后很容易得到相当的地位，并且中国女人也比较自由舒服。有了这些优点，他情愿把女儿给中国人作妾，而不愿为本国人的妻。所以留学生不和日本女人发生关系的可以说是很难得，而他们对于女人的贞操又根本没有这个观念。日本女人的性的解放在世界上可算首屈一指了，并且和她们发生关系之后，只要不生小孩，你便可以一点责任不负的走开，而那个女孩依然可以光明正大的嫁人。其实呢，讲到贞操本应男女两方面共同遵守才公平。如像我们中国人，专责备女人的贞操而男人眠花宿柳养情妇都不足为怪，倘使哪个女孩失去处女的贞洁便终身要为人所轻视，再休想抬头，这种残酷的不平等的习惯当然应当打破。不过像日本女人那样丝毫没有处女神圣的情感和尊严，也是太可怕的。唷！我是来作媒的，谁知道打开话匣子便不知说到哪里去了。怎么样，你是绝对否认的，是不是？”“当然否认？那还成问题吗？”

“那么我的喜酒是喝不成了。好吧，让我给他一个回话，免得人家盼望着。”

“对了！你快些去吧！”

老张走后，老陈独自睡在地席上看着玻璃窗上静默的阳光，不禁把这件出乎意料的滑稽剧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心头不免有些不痛快。女权的学说尽管像海潮般涌了起来，其实只是为人类的历史装着好看的幌子，谁曾受到实惠？——尤其是日本女人，到如今还只幽囚在十八层的地狱里呵！难怪社会永远呈露着畸形病态了！

6. 那个怯弱的女人

我们隔壁的那所房子，已经空了六七天了。当我们每天打开窗子晒阳光时，总有意无意地往隔壁看看。有时我们并且讨论到未来的邻居，自然我们希望有中国人来住，似乎可以壮些胆子，同时也热闹些。

在一天的下午，我们正坐在窗前读小说，忽见一个将近二十岁的男子经过我们的窗口，到后边去找那位古铜色面容而身体胖大的女仆说道：

“哦！大婶，那所房子每月要多少房租啊？”

“先生！你说是那临街的第二家吗？每月十六元。”

“是的，十六元，倒不贵，房主人在这里住吗？”

“你看那所有着绿顶白色墙的房子，便是房主人的家；不过他们现在都出去了。让我引你去看看吧！”

那个男人同着女仆看过以后，便回去了。那女仆经过我们的窗口，我不觉好奇地问道：

“方才租房子的那个男人是谁？日本人吗？”

“哦！是中国人，姓柯……他们夫妇两个……”

“他们已决定搬来吗？”

“是的，他们明天下午就搬来了。”

我不禁向建微笑道：“是中国人多好呵！真的，从前在国内时，我不觉得中国人可爱，可是到了这里，我真渴望多看见几个中国人！……”

“对了！我也有这个感想；不知怎么的他们那副轻视的狡猾的眼光，使人看了再也不会舒服。”

“但是，建，那个中国人的样子，也不很可爱呢，尤其是他那撅起的一张嘴唇，和两颊上的横肉，使我有点害怕。倘使是那位温和的陈先生搬来住，又是多么好！

建，我真感觉得此地的朋友太少了，是不是？”

“不错！我们这里简直没有什么朋友，不过慢慢的自然就会有的，比如隔壁那家将来一定可以成为我们的朋友！……”

“建，不知他的太太是哪一种人？我希望她和我们谈得来。”

“对了！不知道他的太太又是什么样子？不过明天下午就可以见到了。”

说到这里，建依旧用心看他的小说；我呢，只是望着前面绿森森的丛林，幻想这未来的邻居。但是那些太没有事实的根据了，至终也不曾有一个明了的模型在我脑子里。

第二天的下午，他们果然搬来了，汽车夫扛着沉重的箱笼，喘着放在地席上，发出些许的呼声。此外还有两个男人说话和布置东西的声音。但是还不曾听见有女人的声音，我悄悄从竹篱缝里望过去，只看见那个姓柯的男人，身上穿了一件灰色的绒布衬衫，鼻梁上架了一副罗克式的眼镜，额前的头发蓬蓬的盖到眼皮，他不时用手往上梳掠，那嘴唇依然撅着，两颊上一道道的横肉，依然惹人害怕。

“建，奇怪，怎么他的太太还不来呢？”我转回房里对建这样说。建正在看书，似乎不很注意我的话，只“哦”了声道：“还没来吗？”

我见建的神气是不愿意我打搅他，便独自走开了。借口晒太阳，我便坐到窗口，正对着隔壁那面的竹篱笆。我只怔怔地盼望柯太太快来。不久，居然看见门前走进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妇：穿着一件紫色底子上面有花条的短旗袍，脚上穿的是一双黑色高跟皮鞋，剪了发，向两边分梳着。身子很矮小，脸子也长得平常，不过比柯先生要算强点。她手里提了一个白花布的包袱，走了进来。她的影子在我眼前撩过去以后，陡然有个很强烈的印象粘在我的脑膜上，一时也抹不掉。——这便是她那双不自然的脚峰，和她那种移动呆板直撅的步法，仿佛是一个装着高脚走路的，木硬无生气。这真够使人不痛快。同时在她那脸上，近俗而简单的表情里，证明她只是一个平凡得可以的女人，很难引起谁对她发生什么好感，我这时真是非常的扫兴！

建，他现在放了书走过来了。他含笑说：

“隐，你在思索什么？……隔壁的那个女人来了吗？”

“来是来了，但是呵……”

“但是怎么样？是不是样子很难惹？还是过分的俗不可耐呢？”

我摇头应道：“难惹倒不见得，也许还是一个老好人。然而离我的想象太远了，我相信我永不会喜欢她的。真的！建，你相信吗？我有一种可以自傲的本领，我能在见任何人的第一面时，便已料定那人和我将来的友谊是怎样的。我举不出什么了不起的理由，不过最后事实总可以证明我的直觉是对的。”

建听了我的话，不回答什么，只笑笑，仍回到他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我的心怏怏的，有一点思乡病。我想只要我能回到那些说得来的朋友面前，便满足了。我不需要更多认识什么新朋友，邻居与我何干？我再也不愿关心这新来的一对，仿佛那房子还是空着呢！

几天平平安安的日子过去了。大家倒能各自满意。忽然有一天，大约是星期一吧，我因为星期日去看朋友，回来很迟；半夜里肚子疼起来，星期一早晨便没有起床。建为了要买些东西，到市内去了。家里只剩我独自一个，静悄悄地正是好睡。

陡然一个大闹声，把我从梦里惊醒，竟自出了一身冷汗。我正在心跳着呢，那闹声又起来了。先是砰磅砰磅地响，仿佛两个东西在扑跌；后来就听见一个人被捶击的声音，同时有女人尖锐的哭喊声：

“哎唷！你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呀！这是怎样可怕的一个暴动呢？我的心更跳得急，汗珠儿沿着两颊流下来，全身打颤。我想，“打人……打死人了！”唉！这是多么严重的事情！然而我没有胆量目击这个野蛮的举动。但隔壁女人的哭喊声更加凄厉了。怎么办呢？我听出是那个柯先生在打他矮小的妻子。不问谁是有理，但是女人总打不过男人。我不觉有些愤怒了，大声叫道：“野蛮的东西！住手！在这里打女人，太不顾国家体面了呀！……”

但是他们的打闹哭喊声竟压过我这微弱的呼喊。我正在想从被里跳起来的时候，建回来了。我便叫道：“隔壁在打架，你快去看看吧！”建一面踌躇，一面自言自语道：“这算是干什么的呢？”我不理他，又接着催道：“你快去呀！你听，那女人又在哭喊打死人了！……”建被我再三催促，只得应道：“我到后面找那个女仆一同去吧！我也是奈何不了他们。”

不久就听见那个老女仆的声音道：“柯样！这是为什么？不能，不能，你不可以这样打你的太太！”捶击的声音停了，只有那女人呜咽悲凉的高声哭着。后来仿佛听见建在劝解柯先生——叫柯先生到外面散散步去。——他们两人走了。那女人依然不住声地哭。这时那女仆走到我们这边来了，她满面不平地道：“柯样不对！……他的太太真可怜！……你们中国也是随便打自己的妻子吗？”

“不！”我含羞地说道，“这不是中国上等人能做出来的行为，他大约是疯子吧！”老女仆叹息着走了。

隔壁的哭声依然继续着，使得我又烦躁又苦闷。掀开棉被，坐起来，披上一件大衣，把头发拢拢，就跑到隔壁去。只见那位柯太太睡在四铺地席的屋里，身上盖着一床红绿道的花棉被，两泪交流的哭着。我坐在她身旁劝道：“柯太太，不要伤心了！你们夫妻间什么不了的事呢？”

“哎唷！黄样，你不知道，我真是一个苦命的人呵！我的历史太悲惨了，你们是写小说的人，请你们替我写写。哎！我是被人骗了哟！”

她无头无尾地说了这一套，我简直如堕入五里雾中，只怔怔地望着她，后来我就问她道：

“难道你家里没有人吗？怎么他们不给你做主？”

“唉！黄样，我家里有父亲，母亲，还有哥哥嫂嫂，人是很多的。不过这其中有一个缘故，就是我小的时候我父亲替我定下了亲，那是我们县里一个土财主的独子。他有钱，又是独子，所以他的父母不免太纵容了他，从小就不好生读书，到大了更是吃喝嫖赌不成材料。那时候我正在中学读书，知识一天一天开了。渐渐对于这种婚姻不满意。到我中学毕业的时候，我就打算到外面来升学。同时我非常不满意我的婚姻，要请求取消婚约。而我父亲认为这个婚姻对于我是很幸福的，就极力反对。后来我的两个堂房侄儿，他们都是受过新思潮洗礼的，对于我这种提议倒非常表同情。并且答应帮助我，不久他们到日本来留学，我也就随后来了。那时日本的生活，比现在低得多，所以他们每月帮我三四十块钱，我倒也能安心读书。”

“但是不久我的两个侄儿都不在东京了。一个回国服务，一个到九洲进学校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在东京。那时我是住在女生寄宿舍里。当我侄儿临走的时候，他便托付了一位同乡照应我，就是柯先生，所以我们便常常见面，并且我有什么疑难事，总是去请教他，请他帮忙。而他也非常殷勤地照顾我。唉！黄样！你想我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哪里有什么经验？哪里猜到人心是那样险诈？……”

“在我们认识了几个月之后，一天，他到寄宿舍来看我，并且约我到井之头公园去玩。我想同个朋友出去逛逛公园，也是很平常的事，没有理由拒绝人家，所以我就和他同去了。我们在井之头公园的森林里的长椅上坐下，那里是非常寂静，没有什么游人来往，而柯先生就在这种时候开始向我表示他对我的爱情。——唉！说的那些肉麻话，到现在想来，真要脸红。但在那个时候，我纯洁的童心里是分别不出什么的，只觉得承他这样的热爱，是应当有所还报的。当他要求和我接吻时，我就对他说：‘我一个人跑到日本来读书，现在学业还没有成就，哪能提到婚姻上去？即使要提到这个问题，也还要我慢慢想一想；就是你，也应当仔细思索思索。’他听了这话，就说道：‘我们认识已经半年了，我认为对你已十分了解，难道你还不了解我吗？……’那时他仍然要求和我接吻，我说你一定要吻就吻我的手吧，而他还是坚持不肯。唉，你想我一个弱女子，怎么强得过他，最后是被他占了胜利。从此以后，他向我追求得更加厉害。又过了几天，他约我到日光去看瀑布，我就问他：

“‘当天可以回来吗？’他说：‘可以的。’因此我毫不迟疑的便同他去了。谁知在日光玩到将近黄昏时，他还是不肯回来，看看天都快黑了，他才说：‘现在已没有火车了，我们只好在这里过夜吧！’我当时不免埋怨他，但他却做出种种哀求可怜的样子，并且说：‘倘使你再拒绝我的爱，我立即跳下瀑布去。’唉！这些恐吓欺骗的话，当时我都认为是爱情的保障，后来我就说：‘我就算答应你，也应当经过正当的手续呵！’他于是就发表他对于婚姻制度的意见，极力毁诋婚姻制度的坏习，结局他就提议我们只要两情相爱，随时可以共同生活。我就说：‘倘使你将来负了我呢？’他听了这话立即发誓赌咒，并且还要到铁铺里去买两把钢刀，各人拿一把，倘使将来谁背叛了爱情，就用这刀取掉谁的生命。我见这种信誓旦旦的热烈情形，简直不能再有所反对了，我就说：‘只要你是真心爱我，那倒用不着耍刀弄枪的，不必买了吧！’他说，‘只要你允许了我，我就一切遵命。’”

“这一夜我们就找了一家旅馆住下，在那里我们私自结了婚。我处女的尊严，和未来的光明，就在沉醉的一刹那中失掉了。”

“唉！黄样……”

柯太太述说到这里，又禁不住哭了。她呜咽着说：“从那夜以后，我便在泪中过日子了！因为当我同他从日光回来的时候，他仍叫我回女生寄宿舍去，我就反对他说：‘那不能够，我们既已结了婚，我就不能再回寄宿舍去过那含愧疚心的生活。’

他听了这话，就变了脸说：‘你知道我只是一个学生，虽然每月有七八十元的官费，但我还须供给我兄弟的费用。’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不免气愤道：‘柯泰南，你是个男子汉，娶了妻子能不负养活的责任吗？当时求婚的时候，你不是说我以后的一切事都由你负责吗？’他被我问得无言可答，便拿起帽子走了，一去三四天不回来，后来由他的朋友出来调停，才约定在他没有毕业的时候，我们的家庭经济由两方彼此分担——在那时节我侄儿还每月寄钱来，所以我也就应允了。在这种条件之下，我们便组织了家庭。唉！这只是变形的人间地狱呵，在我们私自结婚的三个月后，我家里知道这事，就写信给我，叫我和柯泰南非履行结婚的手续不可。同时又寄了一笔款作为结婚时的费用；由我的侄儿亲自来和柯办交涉。柯被迫无法，才勉强行过结婚礼。在这事发生以后，他对我更坏了。先是骂，后来便打起来了。哎！我头一个小孩怎么死的呵？就是因为在我怀孕八个月的时候，他把我打掉了的。现在我又已怀孕两个月了，他又是这样将我毒打。你看我手臂上的伤痕！”

柯太太说到这里，果然将那紫红的手臂伸给我看。我禁不住一阵心酸，也陪她哭起来。而她还在继续地说道：“唉！还有多少的苦楚，我实在没心肠细说。你们看了今天的情形，也可以推想到的。总之，柯泰南的心太毒，到现在我才明白了，他并不是真心想同我结婚，只不过拿我耍耍罢了！”

“既是这样，你何以不自己想办法呢？”我这样对她说了。

她哭道：“可怜我自己一个钱也没有！”

我就更进一步地对她说道：“你是不是真觉得这种生活再不能维持下去？”

她说：“你想他这种狠毒，我又怎么能和他相处到老？”

“那么，我可要说一句不客气的话了，”我说，“你既是在国内受过相当的教育，自谋生计当然也不是绝对不可能，你就应当为了你自身的幸福，和中国女权的前途，具绝大的勇气，和这恶魔的环境奋斗，干脆找个出路。”

她似乎被我的话感动了，她说：“是的，我也这样想过，我还有一个堂房的姊姊，她在京都，我想明天先到京都去，然后再和柯泰南慢慢地说话！”

我握住她的手道：“对了！你这个办法很好！在现在的时代，一个受教育有自活能力的女人，再去忍受从前那种无可奈何的侮辱，那真太没出息了。我想你也不是没有思想的女人，纵使离婚又有什么关系？倘使你是决定了，有什么用着我帮忙的地方，我当尽力！……”

说到这里，建和柯泰南由外面散步回来了。我不便再说下去，就告辞走了。

这一天下午，我看见柯太太独自出去了，直到深夜才回来。第二天我趁柯泰南不在家时，走过去看她，果然看见地席上摆着捆好的行李和箱笼，我就问道：“你吃了饭吗？”

她说：“吃过了，早晨剩的一碗粥，我随便吃了几口。唉！气得我也不想吃什么！”

我说：“你也用不着自己戕贼身体，好好地实行你的主张便了。你几时走？”

她正伏在桌上写行李上的小牌子，听见我问她，便抬头答道：“我打算明天乘早车走！”

“你有路费吗？”我问她。

“有了，从这里到京都用不了多少钱，我身上还有十来块钱。”

“希望你此后好好努力自己的事业，开辟一个新前途，并希望我们能常通消息。”

我对她说到这里，只见有一个男人来找她——那是柯泰南的朋友，他听见他们夫妻决裂，特来慰问的。我知道再在那里不便，就辞了回来。

第二天我同建去看一个朋友，回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七点了。走过隔壁房子的门外，忽听有四五个人在谈话，而那个捆好了行李，决定今早到京都去的柯太太，也还是谈话会中之一员。我不免低声对建说：“奇怪，她今天怎么又不走了？”

建说：“一定他们又讲和了！”

“我可不能相信有这样的事！并不是两个小孩子吵一顿嘴，隔了会儿又好了！”

我反对建的话。但是建冷笑道：“女孩儿有什么胆量？有什么独立性？并且说实在话，男人离婚再结婚还可以找到很好的女子，女人要是离婚再嫁可就难了！”

建的话何尝不是实情，不过当时我总不服气，我说：“从前也许是这样，可是现在的时代不是从前的时代呵！纵使一辈子独身，也没有什么关系，总强似受这种的活罪。哼！我不瞒你说，要是我，宁愿给人家去当一个佣人，却不甘心受他的这种凌辱而求得一碗饭吃。”

“你是一个例外，倘使她也像你这么有志气，也不至于被人那样欺负了。”

“得了，不说吧！”我拦住建的话道：“我们且去听听他们开的什么谈判。”

似乎是柯先生的声音，说道：“要叫我想办法，第一种就是我们干脆离婚。第二种就是她暂时回国去，每月生活费，由我寄日金二十元，直到她分娩两个月以后为止。至于以后的问题，到那时候再从长计议。第三种就是仍旧维持现在的样子，同住下去，不过有一个条件，我的经济状况只是如此，我不能有丰富的供给，因此她不许找我麻烦。这三种办法随她选一种好了。”

但是没有听见柯太太回答什么，都是另外诸个男人的声音，说道：“离婚这种办法，我认为你们还不到这地步。照我的意思，还是第二种比较稳当些。因为现在你们的感情虽不好，也许将来会好，所以暂时隔离，未尝没有益处，不知柯太太的意思以为怎样？……”

“你们既然这样说，我就先回国好了。只是盘费至少要一百多块钱才能到家，这要他替我筹出来。”

这是柯太太的声音，我不禁哎了一声。建接着说：“是不是女人没有独立性？她现在是让步了，也许将来更让一步，依旧含着苦痛生活下去呢！……”

我也不敢多说什么了，因为我也实在不敢相信柯太太做得出非常的举动来，我只得自己解嘲道：“管她三七二十一，真是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我们去睡了吧。”

他们的谈判直到夜深才散。第二天我见着柯太太，我真有些气不过，不免讥讽她道：“怎么昨天没有走成呢？柯太太，我还认为你已到了京都呢！”她被我这么一问，不免红着脸说：“我已定规月底走！……”

“哦，月底走！对了，一切的事情都是慢慢的预备，是不是？”她真羞得抬不起头来，我心想饶了她吧，这只是一个怯弱的女人罢了。

果然建的话真应验了，已经过了两个多月，她还依然没走。

“唉！这种女性！”我最后发出这样叹息了，建却含着胜利的笑……

7.柳岛之一瞥

我到东京以后，每天除了上文课以外，其余的时间多半花在漫游上。并不是一定自命作家，到处采风问俗，只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同时又因为我最近的三四年里，困守在旧都的灰城中，生活太单调，难得有东来的机会，来了自然要尽量的享受了。

人间有许多秘密的生活，我常抱有采取各种秘密的野心。但据我想象最秘密而且最足以引起我好奇心的，莫对于娼妓的生活。自然这是因为我没有逛妓女的资格，在那些惯于章台走马的王孙公子看来，那又算得什么呢？

在国内时，我就常常梦想：哪一天化装成男子，到妓馆去看看她们轻频浅笑的态度，和纸迷金醉的生活，也许可以从那里发见些新的人生。不过，我的身材矮小，装男子不够格，又因为中国社会太顽固，不幸被人们发见，不一定疑神疑鬼的加上些什么不堪的推测。我存了这个怀惧，绝对不敢轻试。——在日本的漫游中，我又想起这些有趣的探求来。有一天早晨，正是星期日，补习日文的先生有事不来上课，我同建坐在六铺席的书房间。秋天可爱的太阳，晒在我们微感凉意的身上，我们非常舒适的看着窗外的风景。在这个时候，那位喜欢游逛的陆先生从后面的房子里出来，他两手插在磨光了的斜纹布的裤袋里，拖着木屐，走近我们书房的窗户外，向我们用日语问了早安，并且说道：“今天天气太好了，你们又打算到哪里去玩吗？”

“对了，我们很想出去，不过这附近的几处名胜，我们都走遍了，最好再发现些新的；陆檬，请你替我们作向导，好不好？”建回答说。

陆檬“哦”了一声，随即仰起头来，向那经验丰富的脑子里，搜寻所谓好玩的地方。而我忽然心里一动，便提议道：“陆檬，你带我们去看看日本娼妓生活吧！”

“好呀！”他说，“不过她们四点钟以后是不作生意的，现在去太早了。”

“那不要紧，我们先到郊外散步，回来吃午饭，等到三点钟再由家里出发，不就正合式了吗？”我说。建听见我这话，他似乎有些诧异，他不说什么，只悄悄的瞟了我一眼。我不禁说道：“怎么，建，你觉得我去不好吗？”建还不曾回答，而陆檬先说道：“那有什么关系，你们写小说的人，什么地方都应当去看看才好。”建微笑道：“我并没有反对什么，她自己神经过敏了！”我们听了这话也只好一笑算了。

午饭后，我换了一件西式的短裙和薄绸的上衣。外面罩上一件西式的夹上衣，我不愿意使她们认出我是中国人。日本近代的新妇女，多半是穿西装的。我这样一打扮，她们绝对看不出我本来的面目。同时，陆檬也穿上他那件蓝底白花点的和服，更可以混充日本人了。据陆檬说日本上等的官妓，多半是在新宿这一带，但她们那里门禁森严，女人不容易进去。不如到柳岛去。那里虽是下等娼妓的聚合所，但要看她们生活的黑暗面，还是那里看得逼真些。我们都同意到柳岛去。我的手表上的短针正指在三点钟的时候，我们就从家里出发，到市外电车站搭车——柳岛离我们的住所很远，我们坐了一段市外电车，到新宿又换了两次的市内电车才到柳岛。那地方似乎是东京最冷落的所在，当电车停在最后一站——柳岛驿——的时候，我们便下了车。当前有一座白石的桥梁，我们经过石桥，沿着荒凉的河边前进，远远看见几根高矗云霄的烟筒，据说那便是纱厂。在河边接连都是些简陋的房屋，多半是工人们的住家。那时候时间还早，工人们都不曾下工。街上冷冷落落的只有几个下女般的妇女，在街市上来往的走着。我虽仔细留心，但也不曾看见过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我们由河岸转弯，来到一条比较热闹的街市，除了几家店铺和水果摊外，我们又看见门额上挂着“待合室”牌子的房屋。那些房屋的门都开着，由外面看进去，都有一面高大的穿衣镜，但是里面静静的不见人影。我不懂什么叫作“待合室”，便去问陆檬。他说，这种“待合室”专为一般嫖客，在外面钓上了妓女之后，便邀着到那里去开房间。我们正在谈论着，忽见对面走来一个姿容妖艳的女人，脸上涂着极厚的白粉，鲜红的嘴唇，细弯的眉梢，头上梳的是蟠龙髻；穿着一件藕荷色绣着凤鸟的和服，前胸袒露着，同头项一样的僵白，真仿佛是大理石雕刻的假人，一些也没有肉色的鲜活。她用手提着衣襟的下幅，姗姗的走来。陆檬忙道：“你们看，这便是妓女了。”我便问他怎么看得出来。他说：“你们看见她用手提着衣襟吗？她穿的是结婚时的礼服，因为她们天天要和人结婚，所以天天都要穿这种礼服，这就是她们的标志了。”

“这倒新鲜！”我和建不约而同的这样说了。

穿过这条街，便来到那座“龟江神社”的石牌楼前面。陆檬告诉我们这座神社是妓女们烧香的地方，同时也是她们和嫖客勾诱的场合。我们走到里面，果见正当中有一座庙，神龛前还点着红蜡和高香，有几个艳装的女人在那里虔诚顶礼呢。庙的四面布置成一个花园的形式，有紫藤花架，有花池，也有石鼓形的石凳。我们坐在石凳上休息，见来往的行人渐渐多起来，不久工厂放哨了，工人们三五成群从这里走过。太阳也已下了山，天色变成淡灰，我们就到附近中国料理店吃了两碗乔麦面，那时候已经七点半了。陆檬说：“正是时候了，我们去看吧。”我不知为什么有些胆怯起来，我说：“她们看见了我，不会和我麻烦吗？”陆檬说：“不要紧，我们不到里面去，只在门口看看也就够了。”我虽不很满意这种办法，可是我也真没胆子冲进去，只好照陆檬的提议作了。我们绕了好几条街，好容易才找到目的地，一共约有五六条街吧，都是一式的白木日本式的楼房，陆檬和建在前面开路，我像怕猫的老鼠般，悄悄怯怯的跟在他俩的后面。才走进那胡同，就看见许多阶级的男人——有穿洋服的绅士，有穿和服的浪游者；还有穿制服的学生，和穿短衫的小贩。人人脸上流溢着欲望的光炎，含笑的走来走去。我正不明白那些妓女都躲在什么地方，这时我已来到第一家的门口了。那纸隔扇的木门还关着。但再一仔细看，每一个门上都有两块长方形的空隙处，就在那里露出一个白石灰般的脸，和血红的唇的女人的头。谁能知道这时她们眼里射的哪种光？她们门口的电灯特别的阴暗，陡然在那淡弱的光线下，看见了她们故意作出的妖媚和淫荡的表情的脸，禁不住我的寒毛根根竖了起来。我不相信这是所谓人间，我仿佛曾经经历过一个可怕的梦境：我觉得被两个鬼卒牵到地狱里来在一处满是脓血腥臭的院子里，摆列着数株艳丽的名花，这些花的后面，都藏着一个缺鼻烂眼、全身毒疮溃烂的女人。她们流着泪向我望着，似乎要向我诉说什么，我吓得闭了眼不敢抬头。忽然那两个鬼卒，又把我带出这个院子！在我回头看时，那无数株名花不见踪影，只有成群男的女的骷髅，僵立在那里。“呀！”我为惊怕发出惨厉的呼号，建连忙回头问道：“隐，你怎么了？快看，那个男人被她拖进去了。”这时我神志已渐清楚，果然向建手所指的那个门看去，只见一个穿西服的男人，用手摸着那空隙处露出来的脸，便听那女人低声喊道：“请，哥哥，洋哥哥来玩玩吧！”那个男人一笑，木门开了一条缝，一双纤细的女人的手伸了出来，把那个男人拖了进去。于是木门关上，那个空隙处的纸帘也放下来了，里面的电灯也灭了。

我们离开这条胡同，又进了第二条胡同，一片“请呵，哥哥来玩玩”的声音，在空气中震荡。假使我是个男人，也许要觉得这娇媚的呼声里，藏着可以满足我欲望的快乐，因此而魂不守舍的跟着她们这声音进去的吧。但是实际我是个女人，竟使那些娇媚的呼声，变了色彩。我仿佛听见她们在哭诉她们的屈辱和悲惨的命运。自然这不过是我的神经作用。其实呢，她们是在媚笑，是在挑逗，引动男人迷荡的心。最后她们得到所要求的代价了。男人梦初醒的走出那座木门，她们重新在那里招徕第二个主顾。我们已走过五条胡同了。当我们来到第六条胡同的时候，看见第二家门口走出一个穿短衫的小贩。他手里提着一根白木棍，笑眯眯的，似乎还在那里回味什么迷人的经过似的。他走过我们身边时，向我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我连忙低头走开。但是最后我还逃不了挨骂。当我走到一个没人照顾的半老妓女的门口时，她正伸着头在叫：“来呵！可爱的哥哥，让我们快乐快乐吧！”一面她伸出手来要拉陆檬的衣袖。我不禁“呀”了一声——当然我是怕陆檬真被她拖进去，那真太没意思了。可是她被我这一惊叫，也吓了一跳，等到仔细认清我是个女人时，她竟恼羞成怒的骂起来。好在我的日本文不好，也听不清她到底说些什么，我只叫建快走。我逃出了这条胡同，便问陆檬道：“她到底说些什么？”陆檬道：“她说你是个摩登女人，不守妇女清规，也跑到这个地方来逛，并且说你有胆子进去吗？”这一番话，说来她还是存着忠厚呢！我当然不愿怪她，不过这一来我可不敢再到里边去了。而陆檬和建似乎还想再看看。他们说：“没关系，我们既来了，就要看个清楚。”可是我极力反对，他们只好随我回来了。在归途上，我问陆檬对于这一次漫游的感想，他说：“当我头一次看到这种生活时，的确心里有些不舒服；不过看过几次之后，也就没有什么了。”建他是初次看，自然没有陆檬那种镇静，不过他也不像我那样神经过敏。我从那里回来以后，差不多一个月里头每一闭眼就看见那些可怕的灰白脸，听见含着罪恶的“哥哥！来玩”的声音。这虽然只是一瞥，但在心幕上已经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了！

8.烈士夫人

异国的生涯，使我时时感到陌生和飘泊。自从迁到市外以来，陈檬和我们隔得太远，就连这唯一的朋友也很难有见面的机会。我同建只好终日幽囚在几张席子的日本式的房屋里读书写文章——当然这也是我们的本分生活，一向所企求的，还有什么不满足；不过人总是群居的动物，不能长久过这种单调的生活而不感到不满意。

在一天早饭后，我们正在那临着草原的窗子前站着——这一带的风景本不坏，远远有滴翠的群峰，稍近有万株矗立的松柯，草原上虽仅仅长些蓼荻同野菊，但色彩也极鲜明，不过天天看，也感不到什么趣味。我们正发出无聊的叹息时，忽见从松林后面转出一位中年以上的女人。她穿着黑色白花纹的和服，拖着木屐往我们住所的方向走来，渐渐近了，我们认出正是那位嫁给中国人的柯太太。唉！这真仿佛是那稀有而陡然发现的空谷足音，使我们惊喜了，我同建含笑的向她点头。来到我们屋门口，她脱了木屐上来了，我们请她在矮几旁的垫子上坐下，她温和的说：

“怎么，你们住得惯吗？”

“还算好，只是太寂寞些。”我有些怅然的说。

“真的，”建接着说：“这四周都是日本人，我们和他们言语不通，很难发生什么关系。”

柯太太似乎很了解我们的苦闷，在她沉思以后，便替我们出了以下的一条计策。她说，“我方才想起在这后面西方里住着一位老太婆，她从前曾嫁给一个四川人，她对于中国人非常好，并且她会煮中国菜，也懂得几句中国话。她原是在一个中国人家里帮忙，现在她因身体不好，暂且在这里休息。我可以去找她来，替你们介绍，以后有事情尽可请她帮忙。”

“那真好极了，就是又要麻烦柯太太了！”我说。

“哦，那没有什么，黄檬太客气了。”柯太太一面谦逊着，一面站起来，穿了她的木屐，绕过我们的小院子，往后面那所屋里去。我同建很高兴的把坐垫放好，我又到厨房打开瓦斯管，烧上一壶开水。一切都安排好了，恰好柯太太领着那个老太婆进来——她是一个古铜色面孔而满嘴装着金牙的硕胖的老女人，在那些外表上自然引不起任何人的美感，不过当她慈和同情的眼神射在我们身上时，便不知不觉想同她亲近起来。我们请她坐下，她非常谦恭的伏在席上向我们问候。我们虽不能直接了解她的言辞，但那种态度已够使我们清楚她的和蔼与厚意了。我们请柯太太当翻译，随意的谈着。

在这一次的会见之后，我们的厨房里和院子中便时常看见她那硕大而和蔼的身影。当然，我对于煮饭洗衣服是特别的生手，所以饭锅里发出焦臭的气味，和不曾拧干的衣服，从晒竿上往下流水等一类的事情是常有的。每当这种时候，全亏了那位老太婆来解围。

那一天上午因为忙着读一本新买来的《日语文法》，煮饭的时候完全“心不在焉”，直到焦臭的气味一阵阵冲到鼻管时，我才连忙放下书，然而一锅的白米饭，除了表面还有几颗淡黄色的米粒可以辨认，其余的简直成了焦炭。我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那位老太婆也为着这种浓重的焦臭气味赶了来。她不说什么，立刻先把瓦斯管关闭，然后把饭锅里的饭完全倾在铅筒里，把锅拿到井边刷洗干净，这才重新放上米，小心的烧起来。直到我们开始吃的时候，她才含笑的走了。

我们在异国陌生的环境里，居然遇到这样热肠无私的好人，使我们忘记了国籍，以及一切的不和谐，常想同她亲近。她的住室只和我们隔着一个小院子。当我们来到小院子里汲水时，便能看见她站在后窗前向我们微笑；有时她也来帮我，抬那笨重的铅筒；有时闲了，她便请我们到她房里去坐，于是她从橱里拿出各式各种的糖食来请我们吃，并教我们那些糖食的名辞，我们也教她些中国话。就在这种情形之下，大家渐渐也能各抒所怀了。

有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建同我都不到学校去。天气有些暗，阵阵初秋的凉风吹动院子里的小松树，发出竦竦的响声。

我们觉得有些烦闷，但又不想出去，我便提议到附近点心铺里买些食品，请那位老太婆来吃茶，既可解闷，又应酬了她。建也赞成这个提议。

不久我们三个人已团团围坐在地席上的一张小矮几旁，喝着中国的香片茶。谈话的时候，我人便问到她的身世——我们自从和她相识以来，虽然已经一个多月了，而我们还不知道她的姓名，平常只以“弋廿”（伯母之意）相称。当这个问题发出以后，她宁静的心不知不觉受了撩拨，在她充满青春余晖的眸子中宣示了她一向深藏的秘密。

“我姓斋藤，名叫半子，”她这样的告诉我们以后，忽然由地席上站了起来，一面向我们鞠躬道，“请二位稍等一等，我去取些东西给你们看。”她匆匆的去了。建同我都不约而同的感到一种新奇的期待，我们互相沉默的猜想着等候她。约莫过了十分钟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淡灰色棉绸的小包，放在我们的小茶几上。于是我们重新围着矮几坐下，她珍重的将那棉绸包袱打开，只见里面有许多张的照片，她先拣了一张四寸半身的照片递给我们看，一面叹息着道：“这是我二十三年前的小照，光阴比流水还快，唉，现在已这般老了。你们看我那时是多么有生机？实在的，我那时有着青春的娇媚——虽然现在是老了！”我听了她的话，心里也不免充满无限的怅惘，默然的看着她青春时的小照。我仿佛看见可怕的流光的锤子，在捣毁一切青春的艺术。现在的她和从前的她简直相差太远了，除了脸的轮廓还依稀保有旧时的样子，其余的一切都已经被流光伤害了。那照片中的她，是一个细弱的身材，明媚的目睛，温柔的表情，的确可以使一般青年沉醉的。我正在呆呆的痴想时，她又另递给我一张两人的合影：除了年青的她以外，身旁还站着一个英姿焕发的中国青年。

“这位是谁？”建很质直的问她。

“哦，那位吗？就是我已死去的丈夫呵！”她答着话时，两颊上露出可怕的惨白色，同时她的眼圈红着。我同建不敢多向她看，连忙想用别的话混过去，但是她握着我的手，悲切的说道：“唉，他是你们贵国一个可钦佩的好青年呵，他抱着绝大的志愿，最后他是作了黄花岗七十二个烈士中的一个——他死的时候仅仅二十四岁呢，也正是我们同居后的第三年。”老太婆说到这些事上，似乎受不住悲伤回忆的压迫。她低下头抚着那些像片，同时又在那些像片堆里找出一张六寸的照像递给我们看道：“你看这个小孩怎样？”我拿过照片一看，只见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孩，穿着学生装，含笑的站在那里，一双英敏的眼眸很和那位烈士相像，因此我一点不迟疑的说道：“这就是你们的少爷吗？”她点头微笑道：“是的，他很有他父亲的气概咧。”

“他现在多大了，在什么地方住，怎么我们不曾见过呢？”“唉！”她叹了一口气道：“他今天二十一岁了，已经进了大学，但是，”说到这里，她的眼皮垂下来了，鼻端不住的掀动，似乎正在那里咽她的辛酸泪液。这使我觉得窘迫了，连忙装着拿开水兑茶，走出去了！建也明白我的用意，站起来到外面屋子里去拿点心。过了些时，我们才重新坐下，请她喝茶，吃糖果，她向我们叹口气道：“我相信你们是很同情我的，所以我情愿将我的历史告诉你们：

“我家里的环境，一向都不很宽裕，所以在我十八岁的时候，我便到东京来找点职业作。后来遇到一个朋友，他介绍我在一个中国人的家里当使女，每月有十五块钱的工资，同时吃饭住房子都不成问题。这是对于我很合宜的，所以就答应下来。及至到了那里，才知道那是两个中国学生合租的贷家，他们没有家眷，每天到大学里去听讲，下午才回来。事情很简单，这更使我觉得满意，于是就这样答应下来。我从此每天为他们收拾房间，煮饭洗衣服，此外有的是空闲的时间，我便自己把从前在高等学校所读过的书温习温习，有时也看些杂志，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常去请求那两位中国学生替我解释。他们对于我的勤勉，似乎都很为感动，在星期日没有什么事情的时候，便和我谈论日本的妇女问题，等等。这两个青年中有一个姓余的，他是四川人，对我更觉亲切。渐渐的我们两人中间就发生了恋爱，不久便在东京私自结了婚。我们自从结婚后，的确过着很甜蜜的生活。所使我们觉得美中不足的，就是我的家庭不承认这个婚姻，因此我们只能过着秘密的结婚生活。两年后我便怀了孕，而余君便在那一年的暑假回国。回国以后，正碰到中国革命党预备起事的时期，他为了爱祖国，不顾一切的加入工作，所以暑假后他就不曾回日本来。过了半年多，便接到黄花岗七十二烈士遭难的消息，而他的噩耗也同时传了来。唉！可怜我的小孩，也就是在他死的那一个月中诞生了。唉！这个可怜的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的小孩，叫我怎样安排？而且我的家族既不承认我和余君的婚姻，那末这个小孩简直就算是个私生子，绝不容我把他养在身边。我没有办法，恰好我的妹子和妹夫来看我，见了这种为难，就把孩子带回去作为她的孩子了。从此以后，我的孩子便姓了我妹夫的姓，与我断绝母子关系；而我呢，仍在外面帮人家作事，不知不觉已过了二十多年。

“呵，原来她还是烈士夫人呢！”建悄悄的对我说。“可不是吗？但她的境遇也就够可怜了。”我说。建和我都不免为她叹息，她似乎很感激我们对她的同情，紧紧握着我的手，好久才说道：“你们真好呵！”一面含笑将绸包收起告辞走了。

过了两个月，天气渐渐冷了，每天自己作饭洗碗够使人麻烦的，我便和建商议请那位烈士夫人帮帮我们。但我们经济很穷，只能每月出一半的价钱，不知道她肯不肯就近帮帮忙，因此我便去找柯太太请她代我们接洽。

那时柯太太正坐在回廊晒太阳，见我们来了，便让我们也坐在那里谈话，于是我便把来意告诉她。柯太太笑了笑道：“这正太不巧，不然的话那个老太婆为人极忠厚，绝不会不帮你们的。不过现在她正预备嫁人，恐怕没有工夫吧！”“呀，嫁人吗？”我不禁陡然的惊叫起来道：“这真是想不到的事，她现在将近五十岁的人，怎么忽然间又思起凡来呢？”柯太太听了这话也不禁笑了起来，但同时又叹了一口气道：“自然，她也有她的苦痛，照我看来，以为她既已守了十多年寡，断不至再嫁了。不过，她从前的结婚始终是不曾公布的，她娘家父母仍然认为她没有结婚，并且余先生家里她势不能回去。而她的年纪渐渐老上来，孤孤单单一个无依无靠的人，将来死了都找不到归宿，所以她现在决定嫁了。”

“嫁给什么人？”建问。

“一个日本老商人，今年有五十岁吧！”“倒也是个办法！”建含笑的说。

他这句话不知为什么惹得我们全笑起来。我们谈到这里，便告辞回去。在路上恰好遇见那位烈士夫人，据说她本月就要结婚，但她脸上依然憔悴颓败，再也看不出将要结婚的喜悦来。

真的，人们都传说，“她是为了找死所而结婚呢！”呵！妇女们原来还有这种特别的苦痛！

星　夜

在璀灿的明灯下，华筵间，我只有悄悄的逃逝了，逃逝到无灯光、无月彩的天幕下。丛林危立如鬼影，星光闪烁如幽萤，不必伤繁华如梦——只这一天寒星，这一地冷雾，已使我万念成灰，心事如冰！

唉！天！运命之神！我深知道我应受的摆布和颠连，我具有的是夜莺的眼，不断的在密菁中寻觅，我看见幽灵的狞羡，我看见黑暗中的灵光！

唉！天！运命之神！我深知道我应受的摆布与颠连，我具有的是杜鹃的舌，不断的哀啼于花荫。枝不残，血不干，这艰辛的旅途便不曾走完！

唉！天！运命之神！我深知道我应受的摆布与颠连，我具有的是深刻惨凄的心情，不断的追求伤毁者的呻吟与悲哭——这便是我生命的燃料，虽因此而灵毁成灰，亦无所怨！

唉！天！运命之神！我深知道我应受的摆布与颠连，我具有的是血迹狼藉的心和身，纵使有一天血化成青烟。这既往的鳞伤，料也难掩埋！咳！因之我不能慰人以柔情，更不能予人以幸福，只有这辛辣的心锥时时刺醒人们绮丽的春梦，将一天欢爱变成永世的咒诅！自然这也许是不可避免的报复！

丁玲之死

前五六年，我在北平常同胡也频来往，以此因缘，我曾见过丁玲两次。那时她还不曾发表过文章，也不曾用丁玲这个笔名，我只晓得她叫蒋冰之。她是一个圆脸，大眼睛，身材不高，而有些胖的女性。她不大说话，我们见了她只点头微笑。在那时候，我就觉得她有点不平凡，但我可猜不透她是负着重大的革命工作。

不久也频和她离开北平到上海来。两个月后，我就在《小说月报》上读到她的处女作《莎菲日记》，署名是丁玲。有人告诉我，这就是蒋冰之的笔名，当时我心里很高兴，我知道我对于丁玲的猜想到底不错。

前几年我正在日本吧，忽然接到朋友的信说：“胡也频以共产故被捕”，我得了这消息，想起也频那样一个温和的人，原来有这样的魄力，又是伤感，又是钦佩。后来我也到上海作事，有时很想看看丁玲，但听说她的行踪秘密，不愿意有人去看她，所以也就算了。不过无论如何，她的印象直到如今，依然很明显的在我心头。

最近忽听到丁玲被捕失踪，今又在《时事新报》上看到丁玲有已被枪决之说，如果属实，我不禁为中国文艺界的前途叹息了。不问丁玲的罪该不该死，只就她的天才而论，却是中国文艺界一个大损失。

唉，时代是到了恐怖，向左转向右转，都不安全，站中间吧，也不妙，万一左右夹攻起来，更是走投无路。唉，究竟哪里是我们的出路？想到这里，我不但为丁玲吊，更为恐怖时代下的民众吊了。

花瓶时代

这不能不感谢上苍，它竟大发慈悲，感动了这个世界上傲岸自尊的男人，高抬贵手，把妇女释放了，从奴隶阶级中解放了出来。现代的妇女，大可扬眉吐气的走着她们花瓶时代的红运，虽然花瓶，还只是一件玩艺儿，不过比起从前被锁在大门以内作执箕帚，和泄欲制造孩子的机器，似乎多少差强人意吧！

至少花瓶是一种比较精致的器具，可以装饰在堂皇富丽的大厅里，银行的柜台畔，办公室的桌子上，可以引起男人们超凡入圣的美感，把男人们堕落的灵魂，从十八层地狱中，提上人世界；有时男人们工作疲倦了，正要咒诅生活的枯燥，乃一举眼视线不偏不倚的，投射到花瓶上，全身紧张着的神经松了，趣味油然而生。这不是花瓶的价值和对人类的贡献码？唉，花瓶究竟不是等闲物呀！

但是花瓶们，且慢趾高气扬，你就是一只被诗人济慈所歌颂过的古希腊名贵的花瓶。说不定有一天，要被这些欣赏而鼓舞着你们的男人们，嫌你们中看不中吃，砰的一声把你们摔得粉碎呢！

所以这个花瓶的命运，究竟太悲惨；你们要想自救，只有自己决心把这花瓶的时代毁灭，苦苦修行，再入轮回，得个人身，才有办法。而这种苦修全靠自我的觉醒，不能再妄想从男人们那里求乞恩惠。如果男人们的心胸，能如你们所想象的，伟大无私，那么，这世界上的一切幻梦，都将成为事实了！而且男人们的故示宽大，正足使你们毁灭，不要再装腔作势，搔首弄姿的在男人面前自命不凡吧！花瓶的时代，正是暴露人类的羞辱与愚蠢呵！

男人和女人

一个男人，正阴谋着要去会他的情人。于是满脸柔情的走到太太的面前，坐在太太所坐的沙发椅背上，开始他的忏悔：“琼，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谅解我——第一你知道我是一个天才。琼多幸福呀，作了天才者的妻！这不是你时常对我的赞扬吗？”

太太受催眠了，在她那感情多于意志的情怀中，漾起爱情至高的浪涛。男人早已抓住这个机会，接着说道：“天才的丈夫，虽然可爱，但有时也很讨厌，因为他不平凡，所以平凡的家庭生活，绝不能充实他深奥的心灵，因此必须另有几个情人。但是琼你要放心，我是一天都离不得你的，我也永不会同你离婚，总之你是我的永远的太太，你明白吗？我只为要完成伟大的作品，我不能不恋爱。这一点你一定能谅解我，放心我的，将来我有所成就，都是你的赐予。琼，你够多伟大呀！尤其是在我的生命中。”

太太简直为这技巧的情感所屈服了，含笑的送他出门——送他去同情人幽会。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天才的丈夫，神光奕奕的走向前去。她觉得伟大，骄傲，幸福，真是哪世修来这样一个天才的丈夫！

太太回到房里，独自坐着，渐渐感觉得自己的周围，空虚冷寂，再一想到天才的丈夫，现在正抱在另一个女人的怀里：“这简直是侮辱，不对，这样子妥协下去，总是不对的。”太太陡然如是觉悟了，于是“娜拉”那个新典型的女人，逼真的出现在她心头：“娜拉的见解不错，抛弃这傀儡家庭，另找出路是真理！”太太急步跑上楼，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小提箱来，把一些换洗的衣服装进去。正在这个时候，门砰的一声响，那个天才的丈夫回来了，看见太太的气色不大对，连忙跑过来搂着太太认罪道：“琼！恕我，为了我们两个天真的孩子您恕我吧！”太太看了这天才的丈夫，柔驯得象一只绵羊，什么心肠都软了，于是自解道：“娜拉究竟只是易卜生的理想人物呀！”跟着箱子恢复了它原有的地位，一切又都安然了！

男人就这样永远获得成功，女人也就这样万劫不复的沉沦了！

父　亲

这几天正是秋雨连绵的时候，虽然院子里的绿苔，蓦然增了不少秀韵，但我们隔着窗子向外看时，只觉那深愁凝结的天容，低得仿佛将压住我们的眉梢了。逸哥两手交叉胸前，闭目坐在靠窗子的皮椅上。他的朋友绍雅手里拿着一本小说，默然的看着。四境都十分沉寂，只间杂一两声风吹翠竹，飒飒的发响。我虽然是站在窗前，看那挟着无限神秘的雨点，滋润那干枯的人间，和人间的一切，便是我所最爱的红玫瑰——已经憔悴的叶儿，这时也似含着绿色，向我嫣然展笑。但是我的禁不起挑拨的心，已被无言的悲哀的四境，牵起无限的怅惆。

逸哥忽然睁开似睡非睡的倦眼，用含糊的声调说道：“我们作什么消遣呵？……”绍雅这时放下手里的小说，伸了伸懒腰，带着滑稽的声调道：“谁都不许睡觉，好好的天，都让你睡昏暗了！”说着拿一根纸作的捻子，往逸哥的鼻孔里戳。逸哥触痒打了两个喷嚏，我们由不得大笑。这时我们觉得热闹些，精神也就振作不少。

绍雅把棋盘搬了出来，打算下一盘围棋，逸歌反对说：“不好！不好！下棋太静了，而且两个人下须一个人闲着，那末我又要睡着了！”绍雅听了，沉思道：“那末怎么办呢？……对了！你们愿意听故事，我把这本小说念给你们听，很有意思的。”我们都赞同他的提议，于是都聚拢在一张小圆桌的四围椅上坐下。桌上那壶喷芬吐雾的玫瑰茶，已预备好了。我用一只白玉般的磁杯，倾了一杯，放在绍雅的面前。他端起喝了，于是我们谁都不说话，只凝神听他念。他把书打开，用洪亮而带滑稽的声调念了。

九月十五日　　真的！她是一个很有才情的女子，虽然她到我们家已经十年了，但我今天才真认识她——认识她的魂灵的园地——我今年二十五岁了。我曾三次想作日记，但我总觉得我的生活太单调，没有什么可记的；但今天我到底用我那浅红色的小本子，开始记我的日记了。我的许多朋友，他们记日记总要等到每年的元旦，以为那是万事开始的时候。这在他们觉得是很有意义的，而我却等不得，况且今天是我新发现她的一切的纪元！

但是我将怎样写呢？今天的天气算是清明极了，细微的尘沙，不曾从窗户上玻璃缝里吹进来，也不曾听见院子里的梧桐喳喳私语。门窗上葡萄叶的影子，只静静的卧在那里，仿佛玻璃上固有的花纹般，门前的桂花，那黄花瓣，依旧半连半断，满缀枝上。真是好天气呵！

哦！我还忘了，最好看是廊前那个翠羽的鹦鹉，映着玫瑰儿的朝旭，放出灿烂的光来。天空是蔚蓝得像透明的蓝宝石般，只近太阳的左右，微微泛些淡红色色彩。

我披着一件日本式的薄绒睡衣，拖着拖鞋，头上短发，覆着眼眉，有时竟遮住我的视线了。但我很懒，不愿意用梳子梳上去，只借我的手指，把它往上掠一掠。这时我正看泰戈尔《破舟》的小说，“哈美利林在屋左的平台上，晒她金丝般的柔发。……”我的额发又垂下来了，我将手向上一掠，头不由得也向上一抬。呵，她真美丽呵！她正对着镜子梳妆了，她今年只有二十七八岁，但她披散着又长又黑的头发时，那媚妙的态度，真只像十七八岁的人——这或者有人要讥笑我主观的色彩太重，但我的良心绝不责备我，对我自己太不忠实呢！

“我是个世界上最野心的男子。”在平时我绝不承认这句话，但这一瞬间，我的心实在收不回来了。我手上的书，除非好管闲事的风姨替我掀开一页，或者两页，我是永远不想掀的；但我这时实在忙极了，我两只眼，只够看她图画般的画庞——这比得我太拙了，她的面庞，绝不像图画上那种呆板，她的两颊像早晨的淡霞，她的双眼像七巧星里最亮的那两颗，她的两道眉，有人说像天上的眉月，有的说像窗前的柳叶，这个我都不加品评，总之很细很弯，而且——咳！我拙极了，不要形容吧！只要你们肯闭住眼，想你们最爱的人的眉，是怎样使你看了舒服，你就那么比拟她好了，因为我看着是极舒服，这么一来，谁都可以满意了。

我写了半天，她到底是谁呢！咳！我仿佛有些忸怩了。按理说，我不应当爱她，但这个理是谁定下的？为什么上帝给我这副眼睛，偏看上她呢？其实她是父亲的妻，不就是我的母亲吗？你儿子爱母亲也是很正当的事呵！哼！若果有人这样批评我，我无论如何，不能感激说他是对我有好意，甚至于说他不了解我，我的母亲——生我的母亲——早已回到她的天国去了，我爱她的那一缕热情，早已被她带走了。我怎么能当她是我的母亲呢？她不过比我大两岁，怎么能作我的母亲呢？这真是笑话！

可笑那老头子，已经四十多岁了，头上除了白银丝的头毛外，或者还能找出三根五根纯黑的头毛吧！但是半黄半白的却还不少。可是他不像别的男人，他从不留胡须的，这或者可以使他变年轻许多，但那额上和眼角堆满的皱纹，除非用淡黄色的粉，把那皱纹深沟填满以外，是无法可以遮盖的呵！其实他已做人父，再过了一两年，或者将要做祖父了。这种样子，本来是很正当的，只是他站在她的旁边，作她丈夫，那真不免要惹起人们的误会了，或者人们要认错他是她的父亲呢？

真煞风景，他居然搂着她细而柔的腰，接吻了。我真替她可惜，不只如此，我真感到不可忍的悲抑，也许是愤怒吧，不然我的心为什么如狂浪般澎湃起来呢。真奇怪，我的两颊真像被火焚烧般发起热来了。

我真不愿意再往下看了，我收起我的书来，我决定回到我的书房去，但当我站起身来的时候仿佛觉得她对我望了一眼，并且眼角立刻涌出两点珍珠般的眼泪来。

奇怪，我也由不得心酸了。别人或者觉得我太女人气，看人家落泪，便不能禁止自己，但我问心，我从来不轻易落没有意思的眼泪。谁知道她的身世，谁能不为她痛哭呢？

这老头子最喜欢说大话。为诚——他是我异母的兄弟——那孩子也太狡猾了，在父亲面前他是百依百顺的，从来不曾回过一句嘴。父亲常夸他比我听话得多。这也不怪父亲的傻，因为人类本喜欢受人奉承呵！

昨天父亲告诉我们，他和田总长很要好，约他一同吃饭。这些话，我们早已听惯了；有也罢，没有也罢，我向来是听过去就完了。为诚他偏喜欢抓他的短处，当父亲才一回头，他就对我们作怪脸，表示不相信的意思。后来父亲出去了，他把屋门关上，悄悄地对我们说：“父亲说的全是瞎话，专拿来骗人的，真像一只纸老虎，戳破了，便什么都完了。”

平心而论，为诚那孩子，固然不应当背后说人坏话，但父亲所作的事，也有许多值得被议论的。

不用说别的，只是对于她——我现在的庶母的手段，也太利害了。人家本是好人家的孩子，父母只生这一个孩子。父亲骗人家，家里没有妻，愿意赘入她家。

老实说，我父亲相貌本不坏，前十年时他实在看不出是三十二岁的人，只像二十六七岁的青年。她那时也有十七八岁。自然啰，父亲告诉人家只二十五岁，并且假装很有才干和身份的样子。一个商人懂得什么，他只希望女儿嫁一个有才有貌，而且是作官人家的子弟，便完了他们的心愿。

那时候我们都在我们的老家住着——我们的老家在贵州。那时我已经十四五岁了，只跟我继母和弟弟、祖父住在老家。那时家里的日子很艰难，祖父又老了，只靠着几亩田地过日子。我父亲便独自到北京、保定一带地方找些事做。

这个机会真巧极了，庶母——咳！我真不愿称她为庶母，我到现在还不曾叫过她一次——虽然我到这里不过一个月，日子是很短的，自然没有机会和她多说话，便是说话也不见得就有很明显的称呼，我只是用一种极巧妙哼哈的语赘，掩饰过去了。

所以在这本日记里，我只称她吧！免得我的心痛。她的父亲由一个朋友的介绍，认识了我的父亲，不久便赏识了我的父亲，把唯一的娇女嫁给他了。

真是幸运轮到人们的时候，真有不可思议的机会和巧遇。我父亲自从娶了她，不但得了一个极美妙的妻，同时还得到十几万的财产，什么房子咧，田地咧，牛马咧，仆婢咧。我父亲这时极乐的住在那里，竟七八年不曾回贵州来。不久她的父母全都离开人间的世界，我父亲更见得所了。钱太多了，他种种的欲望，也十分发达！渐渐吸起鸦片烟来——现在这种苍老，多一半还是因吸鸦片烟呢，不然，四十二岁的人，何至于老得这么厉害？

说起鸦片烟，我这两天也闻惯了。记得我初到这里的一天，坐在堂屋里，闻嗅到这烟味，立刻觉得房子转动，好像醉于醇醪般，昏昏沉沉竟坐立不住，过了许久的时候，烟气才退了，这吗啡真厉害呵！

我今天写得太多了，手有些发酸，但是我的思绪仍和连环套似的，看了一个又一个。夜已经很深，我看见窗幔上射出她的影子，仿佛已在预备安眠了？我也只得放下笔明天再写了。

九月十九日　　我又三四天不曾作日记了。我只为她发愁，病了这三四天，听阿妈说眼泪直流了三四天，我不禁起了猜想，她也许并不曾病，不过要痛快流她深蓄的伤心泪，故意不起来，但是她到底为什么伤心呢？父亲欺骗她的事情，被她知道吗？可是我那继母仍旧还在贵州，谁把这秘密告诉她呢？

我继母那老太婆，实在讨厌。其实我早知她不是我的生母，这话是我姑母告诉我的。并且她的出身很微贱呢！姑母说我父亲十六七岁的时候，就不成器，专喜欢作不正当的事情，什么嫖呵！赌呵！我祖父因为只生这个儿子，所以不舍得教管，不过想早早替他讨个女人，或者可以免了一切的弊病，所以他十七岁就和我的生母结婚，这时他好嫖的性情，还不曾改。我生母时常劝戒他，他因此很憎恶我的生母，时时吵闹。我生母本是很有志气的女孩子，自己嫁了这种没有真情又不成器的丈夫，便觉得一生的希望都完了，不免暗自伤心，不久就生了我，因产后又着了些气恼，从此就得了肺痨，不到三年工夫就长眠了。——唉！女人们因为不能自立，要倚赖丈夫；丈夫又不成器，因此抑郁而死，已经很可怜了。何况我的生母，又是极富于热烈情感的女子，她指望丈夫把心交给她，更指望得美满的家庭乐趣！我父亲一味好嫖，怎能不逼她走那人间的绝路呢！

我母亲死的时候，我还不到三岁呢！才过了我母亲的百日，我父亲就和那暗娼，名叫红玉的结了婚。听我姑母说，那红玉在当时是很有名的美人，但我现在觉得她，只是一个最丑恶的贱女人罢了。她始终强认她是我的生母，诚然，若拿她的年纪论，自然有资格作我的生母，但我当没人在跟前的时候，总悄悄拿着镜子，照了又照，我细心察看，我到底有一点像那个老太婆没有？镜子——总使我失望。我的鼻子直而高，鼻孔较大，而老太婆的鼻子很扁，鼻孔且又很小。我的眼角两梢微向上，而她却两梢下垂。我的嘴唇很厚，而她却薄得像铁片般，简直没有丝毫像的地方。

下午我进去问她的病，她两只秀媚的眼睛，果然带涩，眼皮红肿；当时我真觉得难过，我几乎对着她流下泪来。她见了我叫了一声：元哥儿，坐吧！我觉得真不舒服，这个名字只是那老太婆和老头叫的，为什么她也这样叫我，莫非她也当我作儿子吗？我没有母亲，固然很希望有人待我和母亲一样，但是她无论如何不能作我的母亲，她只是我心上的爱人……可是我不敢使我这思想逼真了，因为或者要被她觉察，竟怒我不应当起这种念头。但是无效，我明知道她是父亲的，可是父亲真不配，他的鸦片烟气和衰惫的面容，正仿佛一堆稻草，在那上面插一朵娇鲜的玫瑰花，怎么衬呢？

午后父亲回来了，吩咐仆人打扫东院的房子。那所房子本来空着，有许多日子没人住了。院子里的野草，长得密密层层，间杂着一两朵紫色的野花，另有一种新的趣味。我站在门口看阿妈拿着镰刀，刷刷割了一阵，那草儿都东倒西歪的倒下来了，我看着他们收拾，由不得怀疑，这房子，究竟预备给谁住呢？是了，大约是父亲的朋友来了吧！我正自猜想着，已听见父亲隔着窗户喊我呢。因离了这里，忙忙到我父亲面前，只见父亲皱着眉头，气色很可怕，对我看了两眼说；“明天贵州有人来，你到车站接去罢！”我由不得问道：“是继母来了吧！”“不是她还有谁！……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怪不得我父亲这两天的气色，这么难看，原来为了这件事情。他自找的苦恼，谁能替得，只可怜她罢了！那个老太婆人又尖酸刻薄，样子又丑陋，她怎能和她相处得下。为了这件事，我整个下午不曾作事，只是预想将来的结果。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已起来了，我和她一同吃饭，但她只吃两口稀饭，便放下筷子，长叹了一声，走回屋里去了。我父亲这时也觉得很不安似的。我呢，又替她可怜，又替父亲为难，也不曾吃舒服，胡乱吞了一碗，就放下筷子，回到自己的房里，心里觉得乱得很。最奇怪的，心潮里竟起了两个不同的激流交激着，一方面我只期望贵州的继母不要来，使她依旧恢复从前的活泼和恬静的生活，但一方面我又希望她来，似乎在这决裂里，我可以得到万一的希望——可是我也有点害怕，我自己是越陷越深。她呢！仿佛并不觉得似的。如果这局势始终不变，真危险。但我情愿埋在玫瑰的荒冢里，不愿如走肉行尸般的活着。

我一夜几乎不曾合眼，当月光照在我墙上一张油画上：一株老松树，蟠曲着直伸到小溪的中间，仿佛架着半截桥似的，溪水碧清，照见那横杈上一双青年的恋人，互相偎倚的双影，——这时我更禁不住我的幻想了，幻想如奔马般，放开四蹄，向前飞驰——绝不回顾的飞驰呵！她也和哈美利林般，散开细柔的青丝发，这细发长极了，一直拖到白玉砌成的地上，仿佛飘带似的，随着微风，一根一根如雪般的飘起。我只藏在合欢树的背后，悄悄领略她的美，这是多么可以渴望的事！

九月二十日　　天才朦胧，我仿佛听见父亲说话的声音，但听不真切，不知道他究竟和谁说话。不禁我又想到她了：一定在他们两人之间，又起了什么变故，不然我父亲向来不到十二点他是不起来的，晚上非两三点他是不睡的，听说凡吸大烟的人都是如此——一定的，准是她责备父亲欺骗她没有妻子，现在又来了一个继母，她怎么不恼呵！但她总是失败的，妇女们往往因被男子玩弄，而受屈终身的，差不多全世界都是呢？

午饭的时候，阿妈来报告那边房子都收拾好了。父亲便对我说：“火车两点左右可到，你吃完饭就带看门的老张到车站去吧！到那里你继母若问我为什么不来，你就说我有些不舒服好了，别的不用多说吧！”我应着就出来了。

当我回到自己屋里，忽见对面屋里，她正对着窗子凝立呢！呵！我真不知道怎样才好，我不看她那无告凄楚的表示罢！但是不能，我在窗前站了不知多少时候，直到老张进来叫我走，我才急急从架上拿下脸布，胡乱把嘴擦了擦，拿了帽子，匆匆走了。

我这几天心里，一切都换了样。我从前在贵州的时候，虽听说父亲又娶了一个庶母，但我绝不在意，并不曾在脑子里放过她一分钟。自从上月到了这里，我头一次见她心里就受了奇异的变动；到现在差不多叫她把我的心田争占了。呵！她的魔力真大——唉！罪过！……我或者不应当这么说，这全不是她的错处，只怪我自己被自然支配罢了。

到车站的时候，还差半点钟，车才能到。我同老张买了月台票，叫老张先进去等，我只在候车室里，独自坐着。我的态度很安闲，但思想可忙极了，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我和她谈话的机会很少；我来了一个半月，只和她对谈过三次；其余都在那吃饭的时候，谈过一两句不相干的话。我们本是家人，而且又是长辈对于晚辈，本来没有避嫌疑这一层；不过她向来不大喜欢说话，而且我们又是第一次见面，她自己觉得，又站在母亲的地位，觉得说话很难，所以我纵然顶喜欢和她谈话，也是没有用处呢！……

火车头呜呜的汽笛声，打断我的思路，知道火车已经到了，因急急来到站台里面，这时火车已经停了，许多旅客，都露着到了的喜色，匆匆由车上下来，找了半天，才在二等车上，找到我继母和我的兄弟。把行李都交代老张，我们一直出了车站，马车已预备好了，我们跳上车后，继母果然问我父亲为什么不来，我就把父亲所交代的话答复了，继母似乎很不高兴。歇了半晌，忽听她冷笑道：“什么有病呵！必定让谁绊住呢！”

女人们的心里，有时候真深屈得可怕。我听了这话，只低着头，默然不语，但是我免不得又为她发愁了，将来的日子怎么过呢？

车子到家的时候，我父亲已经叫阿妈迎了出来，自己随后也跟着出来，但是她呢……我真是放心不下，忙忙走进来，只见她呆坐在窗下的椅子上，两目凝视自己的衣襟。我正在奇怪，忽见她衣襟上，有一件亮晶晶的东西一闪，咳！我真傻啊！她那里是注视衣襟，她正在那里落泪呢！

父亲已将继母领到东院去了，过了许久父亲走过来，不知对她说些什么，只见她站了起来。仿佛我父亲求她什么似的，直对她作揖，大概是叫她去见我继母，她走到里间屋里去了。过了一刻又同我父亲出来，直向东院去。我好奇的心，催促我立刻跟过去，但我走到院子不敢进去，因为只听我继母说：“你这不长进的东西，我并不曾对不住你，你一去，就是十年；叫我们在家里苦等，你却在外头，什么小老婆娶着开心。你父亲死了叫你回去，你都不回去。呸！像你们这些没心肝的人……”继母说到这里竟然放声大哭。我父亲在屋里跺脚。我正想进去劝一劝，忽见门帘一动，她已哭得和泪人般，幽怨不胜的走了出来。我这时由不得跟她到这边来。她到了屋里，也放声呜咽起来，这时我只得叫她庶母了。我说：“庶母！你不要自己想不开，悲苦只是糟蹋自己的身体，庶母是明白人，何苦和她一般见识呢！”只听她凄切的叹道；“我只怨自己命苦，不幸作了女子！受人欺弄到如此田地——你父亲作事，太没有良心了，他不该葬送我……”咳！我禁不住热泪滚滚流下来了，我正想用一两句恳切的话安慰她，父亲忽然走进来了。他见我在这里，立刻露出极难看的面孔，怒狠狠对我说：“谁叫你到这里来！”我只得怏怏走了出来。到了自己屋里，心里又是羞愧自己父亲不正当的行为，又是为她伤感，受我继母的抢白，这些紊乱热烈的情绪，缠搅得我一夜不曾睡觉。

九月二十二日　　我父亲也就够苦了，这几天我继母给他的冷讽热嘲，真够他受的了！女人们的嘴厉害的很多，她们说出话来，有时候足以挖人的心呢！只是她却正和这个相反，头几天她气恼的时候，虽曾给父亲几句不好听的话，但我从不曾听她和继母般的谩骂呢！

近来家庭里，丝毫的乐趣都没有了。便是那架上的鹦鹉，也感觉到这种不和美的骚扰，不耐烦和人学舌了。我这几天仿佛发见我们家庭的命运，已经是走到很可怕的路上来了，倘若不是为了她，我情愿离开这里呢。

她近来真抑郁得成病了，朝霞般的双颊，仿佛经雨的梨花了，又憔悴又惨淡呢！我真忍不住了。昨晚我父亲正在床上过烟瘾的时候，她独自站在廊下。我得了这个机会，就对她说：“你不如请求父亲，自己另搬出来住，免得生许多闲气！”她听了这话，很惊异对我望了一眼，又低下头想了一想，似解似不解的说：“你也想到这一层吗？”我当时只唯唯应道：“是。”她就也转身进屋里去了。

照她的语气，她已经是想到这一层了。她真聪明，大约她也许明白我很爱她吗？……不！这只是我万一的希望罢了。

为诚今天又在她和我的面前，议论父亲了。他说父亲今天去买烟枪，走到一家商行里，骗人家拿出许多烟枪来。他立时放下脸说：“这种禁烟令森严的时候，你们居然敢卖这种货物，咱们到区里走走吧！”他这几句话，就把那商人吓昏了。赶紧把所有的烟枪，恭恭敬敬都送给他了。

这件事不知是真是假，不过我适才的确见父亲抱了一大包的烟枪进来，但不知为诚从什么地方听来。这孩子最爱打听这些事，其实他有些地方，也极下流呢！他喜欢当面奉承人，背后议论人，这多半都是受那老太婆的遗传吧！

我父亲的脾气，真暴戾极了，近来更甚。她自从知道我父亲不正的行为后，她已决心不同他合居了。这几天她另外收拾了一间卧房，总是独自睡着。我这时心里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安慰。我觉得她已渐渐离开父亲，而向这方面接近了。

九月二十八日　　另外一所房子已经找好了，她搬到那边去。父亲忽然叫我到那边和她作伴，呵！这是多么幸运的事呵！

她的脾气很喜欢洁净，正和外表一样。这时她仿佛比前几天快活了；时时和我商量那间屋子怎样布置，什么地方应当放什么东西——这一次搬家的费用，全是她自己的私囊，所以一切东西都很完备。这所房子一共有十间，一间是她的卧房，卧房里边还有一小套间，是洗脸梳头的地方。一间是堂屋，吃饭就在这里边。堂屋过来有两大间打成一间的，就布置为客厅。其余还有四间厢房。我住在东厢房。西厢房一半女仆住，一半作厨房。靠门还有一间小门房。每间屋子，窗子都是大玻璃的。她买了许多淡青色的罗纱，缝成窗幔，又买了许多美丽的桌毡、椅罩，一天的工夫已把这所房子，收拾得又洁雅又美丽。我的欣悦还不只此呢！我们还买了一架风琴，她顶喜欢弹琴。她小的时候也曾进过学堂，她嫁我父亲的时候，已在中学二年级了。

这一天晚上，因为厨房还不曾布置好，我们从邻近酒馆叫来些菜；吃饭的时候，只有我和她两个人。我不免又起了许多幻想，若果有一个很生的客人，这时来会我们，谁能不暗羡我们的幸福呢？——可恨事实却正和这个相反：她偏偏不是我的妻，而是我的母亲！我免不得要诅咒上帝，为什么这样布置不恰当呢？

晚饭以后，她坐在风琴边，弹一曲闺怨，声调抑怨深幽，仿佛诉说她心里无限的心曲般。我坐在她旁边，看她那不胜清怨的面容，又听她悲切凄凉的声音，我简直醉了，醉于神秘的恋爱，醉于妙婉的歌声。呵！我不晓得是梦是真，我也不晓得她是母亲还是爱的女神。我闭住眼，仿佛……咳！我写不出来，我只觉不可形容的欣悦和安慰，一齐都尝到了。

九点钟的时候，父亲来到这里，看了看各屋子的布置，对她说：“现在你一切满意了吧！”她只淡淡的答道：“就算满足了吧！”父亲又对我说：“那边没有人照应，你兄弟不懂事，我仍须回去，你好好照应这边吧！”呵！这是多么爽快的事。父亲坐了坐，想是又发烟瘾了，连打了几个呵欠，他就站起来走了。我送他到门口，看他坐上车，我才关了门进来。她正在东边墙角上，一张沙发上坐着，见我进来，便叹道：“总算有清净日子过了！但细想作人真一点意思没有呢！”我头一次听她对我说这种失望的话。呵！我真觉得难受！——也许是我神经过敏，我仿佛看出她的心，正凄迷着似乎自己是没有着落——我想要对她表同情，这并不是我有意欺骗她，其实也正是同她一样的无着落呵！我有父亲，但是他不能安慰我深幽的孤凄，也正和她有丈夫，我不能使她没有身世之感的一样。

我和她默默相对了半晌，我依旧想不出说什么好。我实在踌躇，不知道当否使她知道我真实的爱她——但没有这种道理，她已经是有夫之妇，并且又是我的长辈，这实在是危险的事。我若对她说“我很爱你”谁知道她眼里将要发出那一种的光——愤怒，或是羞媚，甚而至于发出泪光。恋爱的戏是不能轻易演试的，若果第一次失败了，以后的希望更难期了。

不久她似乎倦了，我也就告别，回到我自己的房里去。我睡在被窝里，种种的幻想又追了来。我奇怪极了，当我正想着，她是怎么样可爱的时候，我忽想到死；我仿佛已走近死地了，但是那里绝不是人们想的那种可怕，有什么小鬼，又是什么阎王，甚至于青面獠牙的判官。

我觉得死是最和美而神圣的东西。在生的时候，有躯壳的限制，不止这个，还有许多限制心的桎梏，有什么父亲母亲，贫人富人的区别。到了死的国里，我们已都脱了一切的假面具，投在大自然母亲的怀里，什么都是平等的。便是她也可以和我一同卧在紫罗兰的花丛里，说我所愿意说的话。简直说吧！我可以真真切切告诉她，我是怎样的爱她，怎么热烈的爱她，她这时候一定可以把她那无着落的心，从人间的荆棘堆里找了回来，微笑的放在我空虚的灵府里。……便是搂住她——搂得紧紧地，使她的灵和我的灵，交融成一件奇异的真实，腾在最高的云朵，向黑暗的人间，放出醉人的清光。……

十月五日　　虽然忧伤可以使人死，但是爱恋更可使人死。仿佛醉人死在酒坛旁边，赌鬼死在牌桌座底下。虽然都是死，可是爱恋的死，醉人的死，赌鬼的死，已经比忧伤的死，要伟大的多了，忧伤的心是紧结的，便是死也要留下不可解的痕迹。至于爱恋的死，他并不觉得他要死，他的心轻松得像天空的云雾般，终于同大气融化了。这是多么自然呵！

我知道我越陷越深，但我绝不因此生一些恐惧，因为我已直觉到爱恋的死的美妙了，今天她替我作了一个淡绿色的电灯罩，她也许是无意，但我坐在这清和的清光底下读我的小说，或者写我的日记，都感到一种不可言说的愉快。

午后我同她一起到花厂里，买了许多盆淡绿的、浅紫、水红的各色的菊花。她最欢喜那两盆绿牡丹，回来她竟亲自把它们种在盆里。我也帮着她浇水，费了两点钟的工夫，才算停当。她叫阿妈把两盆绿的放在客厅里，两盆浅紫的放在我的屋里。她自己屋里，是摆着两盆水红的，其余六盆摆在回廊下。

我们今天觉得很高兴，虽然因为种花，蹲在地下腿有些酸，但这不足减少我们的兴味。

吃饭的时候，她用剪刀剪下两朵白色的菊花来，用鸡蛋和面粉调在一起，然后用菜油炸了，一瓣一瓣很松脆的，而且发出一阵清香来，又放上许多白糖，我初次吃这碗新鲜的菜，觉得甜美极了，差不多一盆都让我一个人吃完。

饭后又吃了一杯玫瑰茶，精神真是爽快极了！我因要求她唱一曲闺怨，她含笑答应了。那声音真柔媚得像流水般，可惜歌词我听不清：我本想请她写出来给我，但怕太劳了——因为今天她作的事实在不少了。

这几天我父亲差不多天天都来一次，但是没有多大工夫就走了。父亲曾叫我白天到继母那边看看，我实在不愿意去；留下她一个人多么寂寞呵！而且我继母那讨厌的面孔，我实在也不愿意见她呢，可是又不得不稍稍敷衍敷衍他们，明天或者走一趟吧！

十月六日　　可笑！我今天十二点钟到那边，父亲还在作梦，继母的头还不曾梳好，院子弄得乱七八槽，为诚早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玩去了。这种家庭连我都处不来，何况她呢？近来我父亲似乎很恨她，因为有一次父亲要在她那里住下，她生气，独自搬到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一夜，我父亲气得天还不曾亮，就回那边去了，其实像我父亲那样的人，本应当拒绝他，可是他是最多疑，不要以为是我捣的鬼呢，这倒不能不小心点，不要叫她吃亏吧！她已经是可怜无告的小羊了，再受折磨她怎禁受得起呵！

我好多次想鼓起勇气，对她说：“我真实的爱你。”但是总是失败。我有时恨我自己怯弱，用尽方法自己责骂自己，但是这话才到嘴边，我的心便发起抖来，真是没用。虽然，男子们对于一个女人求爱，本不是太容易的事呵！忍着吧！总有一天会达到我的目的。

今天下午有一个朋友来看我，他尖锐的眼光，只在我的身上绕来绕去。这真奇怪，莫非他已有所发见吗？不！大概不至于，谁不知道她是我父亲的妻呢；许是贼人胆虚吧？我自己这么想着，由不得好笑起来！人们真愚呵！

她这几天似乎有些不舒服，她沉默得使我起疑，但是我问她有病吗？她竭力辩白说：“没有的事！”那么是为什么呢？

晚上她更忧抑了，晚饭都不曾吃，只恹恹的睡在沙发上。我不知道怎样安慰她才好。唉！我的脑子真笨，桌上三炮台的烟卷，我已经吸完两支了，但是脑子依旧发滞，或者是屋里宅气不好吧？我走到廊下，天空鱼鳞般的云现着淡蓝的颜色，如弦的新月，正照庭院里，那几盆菊花，冷清清地开在廊下。一种寂寞的怅惘，更搅乱了我的心田，呵！天空地阔；我仿佛是一团飞絮飘零着，到处寻不到着落；直上太空，可怜我本是怯弱的，哪有这种能力；偃卧在美丽的溪流旁边吧，但又离水太近了。我记得儿时曾学过一支曲子：“飞絮徜徉东风里，慢夸自由无边际！须向高，莫向低，飞到水面飞不起。”呵！我将怎么办？

她又弹琴了，今天弹的不是闺怨了，这调子很新奇，仿佛是古行军的调子，比闺怨更激昂、更悲凉。我悄悄走到她背后，她仿佛还不觉得，那因她正低声唱着。仿佛是哽着泪的歌喉。最后她竟合上琴，长叹了。当她回头看见我站在那里的时候，她仿佛很吃惊，脸上立刻变了颜色，变成极娇艳的淡红色。我由不得心浪狂激，我几乎说出“我真实的爱你”的话了；但我才预备张开我不灵动的唇的时候，她的脸色又惨白了。到这时候，谁还敢说甚么。她怏怏的对我说：“我今天有些不舒服，要早些睡了。”我只得应道：“好！早点睡好。”她离了客厅，回她的卧房去，我也回来了。

奇异呵！我近来竟简直忘记她是我的庶母了。还不只此，我觉得她还是十七八岁青春的处女呢。——她真是一朵美丽的玫瑰，我纵然因为找她，被刺刺伤了手，便是刺出了血，刺出了心窝里的血，我也绝不皱眉的。我只感谢上帝，助我成功，并且要热诚的祈祷了。

十月十二日　　今天我们都在客厅看报——她最喜欢看报上的文艺。今天地看了一篇翻译的小说，是《玫瑰与夜莺》。她似解似不解，要我替她说明这里面的意思，后来她又问我，“西洋人为什么都喜欢红玫瑰？”我就将红玫瑰是象征爱情的话告诉她，并且又说：“西洋的青年，若爱一个少女，便要将顶艳丽的红玫瑰送给那少女。”她听完，十分高兴道：“这倒有意思！到底他们外国人知道快活，中国人谁享过这种的幸福，只知道女儿大了嫁了就完了。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得到这种好机会，我绝不能再轻易错过了，我因鼓勇对她说，“你也喜欢红玫瑰吗？”她证了一怔含泪道：“我现在一切都完了！”

唉！我又没有勇气了！我真是不敢再说下去，倘若她怒了，我怎么办呢！当时我只默默不语，幸亏她似乎已经不想了，依旧拿起报纸来看。

午饭后父亲来了，坐在她的屋子里。我心里真不高兴，这固然是没理由，但我的确觉得她不是父亲的，她的心从来没给过父亲，这是我敢断定的。至于别的什么名义咧！……那本不是她的，父亲纵把得紧紧的也是没用。她是谁的呢？别人或者是说我狂了，诚然我是狂了，狂于爱恋，狂于自我呵！

睡觉前，我忽然想到我如果送她一束红玫瑰，不知道她怒我，还是感激我……或者也肯爱我？……我想象她抱着我赠她的那束红玫瑰，含笑用她红润的唇吻着，那我将要发狂了，我的心花将要尽量的开了。这种幸福便是用我的生命来换，我也一点不可惜呢！简直说，只要她说“她爱我”，我便立刻死在她的脚下：我也将含着欢欣的笑靥归去呢！

说起来，我真有些惭愧！我竟悄悄学写恋歌。我本没有文学的天才，我从来也不曾试写过。今夜从十点钟写起，直写到十二点，可笑只写两行，一共不到十个字，我有点妒嫉那些诗人，他们要怎么写便怎么写，他们写得真巧妙：女人们读了，真会喜欢得流泪呢！——他们往往因此得到许多胜利。

我恨自己写不出，又妒诗人们写得出，他们不要悄悄地把恋歌送给她吧，倘若他们有了这机会，我一定失败了！……红玫瑰也没用处了！

她的心门似乎已开了一个缝，但只是一个缝，若果再开得大一点，我便可以扁着身体走进去，但是用什么法子，才能使她更开得大一点呢！我真想入非非了。不过无论如何，到现在还只是幻想呵，谁能证实她也正在爱恋我呢。

在这世界上，我不晓得更有什么东西，能把我心的地盘占据了，像她占据一样充实和坚固。我觉得我和她正是一对——但是父亲呢，他真是赘疵呵！——我忽然想起，我不能爱她，正是因为父亲的缘故，倘若没有父亲在里头作梗，她一定是我的了。

这个念头的势力真大，我直到睡觉了，我梦里还牢牢记着，她不能爱我，正是因为父亲的缘故。

十月十五日　　我一直沉醉着，醉得至于发狂，若果再不容我对她说：“我真实的爱你。”或者她竟拒绝我的爱；我只有……只有问她是不是因为父亲的缘故，若果我的猜想不错，那么我只得恳求父亲，把她让给我了。父亲未必爱她，但也未必肯把她让给我，而且在人们听来，是很不好听的呵！世界上哪有作儿子的，爱上父亲的妻呢？呵！我究竟是要绝望的呵！……但是她若肯接受我的爱，那倒不是绝对想不出法子呵。……

我早已找到一个顶美的所在——那所在四面都环着清碧的江水，浪起的时候，激着那孤岛四面的崖石，起一阵白色的飞沫，在金黄色的日光底下，更可以看见钻石般缥碧的光辉。在那孤岛里，只要努力的盖两间小房子，种上些稻子和青菜，我们便可以生存了——并且很美满的生存。若再买一只小船，系在孤岛的边上，我们相偎倚着，用极温和的声调，唱出我心里的曲子，便一切都满足了。……

我的幻想使我渐渐疲倦了，我不知不觉已到梦境里了。在梦里我看见一个形似月球的东西，起先不停地在我面前滚，后来渐渐腾起在半空中，忽见她，披着雪白云织的大衣，含笑坐在那个奇异的球上，手里抱着一束红玫瑰轻轻的吻着，仿佛那就是我送她的。我不禁欢喜得跪下去，我跪在沙土的地上，含着最恳切的感谢对她说：“我的生命呵！……这才证实了我的生命的现实呵！”我正在高声的祈祷着，那奇异的球忽然被一阵风，连她一齐卷去了。我吓得失心般叫起来，不觉便醒了。

自从梦里惊醒以后，我再睡不着了。我起来，燃着灯，又读几页《破舟》，天渐渐亮了。

十月十六日　　因为昨晚上梦里的欣悦，今天还觉余味尚在，并且顿时决心一定要那么办了。我不等她起来，便悄悄出去了，那时候不过七点钟。秋末的天气，早上的凉风很尖利，但我并没有感到一点不舒服。我觉在我的四围都充满了喜气，我极相信，梦里的情景是可以实现的，只要我找红玫瑰。……

我走到街尽头，已看见那玻璃窗里的秋海棠向我招手，龙须草向我鞠躬；我真觉得可骄傲——但同时我有些心怯，怎么我的红玫瑰，却深深藏起，不以她的笑靥，向她忠实的仆人呢？

花房渐近了。我轻轻推那玻璃门时，有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含笑招呼我道：“先生早呵！要买什么花？这两天秋海棠开得最茂盛？龙须草也不错。”他指这种说那种固然殷勤极了，但我只恨他不知道我需要的是什么？我问他：“红玫瑰在那里？”他说：“这几天，正缺乏这个，先生买几枝秋海棠吧，那颜色多鲜艳呵！也比红玫瑰不差什么……不然，先生就买几朵黄月季吧！”其实那秋海棠实在也不坏，花瓣水亮极了，平常我也许要买他两盆摆在屋里，现在我却不需要这个了。我懒懒辞别那卖花的人，又折出这条街，向南走了。又经过两三个花铺，但都缺少红玫瑰。我真懊丧极了，但我今天买不到，就绝不回去。

还算幸运，最后买到了。只有一束，用白色的绸带束着，下面有一个小小竹子编的花盆很精巧，再加上那飘带，像蝴蝶舞着，真不错！我真感谢这家花铺的主人，他竟预备我所需要的东西了。

我珍重着，把这花捧到家里，已经过了午饭的时候，但是她还只愿坐着等我呢！我不敢把这花很冒昧就递给她，我悄悄把它放在我的屋里，若无其事般的出来，和她一同吃完午饭。

她今天似乎很高兴，午饭后我们坐在屋堂里闲谈。她问我今天一早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真想趁这机会告诉她我是为她买红玫瑰去了，但是我始终不是这样回答的，我只说：“我买东西去了。”她以后便不再往下问了。我回到屋里，想了半天；我便把这红玫瑰捧着，来到她的面前，她初看见这美艳的花，不禁叫道：“真好看，你哪里买来的。”她似乎已忘了我上次对她说的话，我忙答道：“好看吗？我打算送给你！”我这时又欣悦，又畏怯。她接了花，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来了。她迟迟的说：“你不是说红玫瑰……我想你是预备送别人的吧！我不应当接收这个。”我赶忙说：“真的，我除了你没有一个人可以送的，因为在这世界上，我是最孤零的，也正和你一样。”她眼里忽然露出惊人的奇光，抖颤着将玫瑰花放在桌上，仿佛得了急病，不能支持了。她睡在沙发上，眼泪不住的流，咳！这使我懊悔，我为什么使她这样难堪，我恨我自己，我由不得也伤心的哭了。

在这种极剧烈的刺激里，在她更是想不到的震恐，就是我呢，也不曾预想到有这种的现象，真的，我情愿她痛责我。唉！我真孟浪呵！为什么一定要爱她！……我心里觉得空虚了，我还不如飞絮呵！我不但没有着落，并且连飞翔的动力也都没有了。

阿妈进来了，我勉强掩饰我的泪痕。我告诉阿妈，把她扶进屋里，将她安放在床上，然后我回我自己的屋子。伏在枕上，痛切的流我忏悔的眼泪，但我总不平，我不应该受这种责罚呵！

十月二十日　　她一直病了！直到现在不曾减轻。父亲虽天天请医生来，但是有什么用处呢？唉！父亲真聪明！他今天忽然问我，她起病的情形，这话怎能对父亲说呢？我欺骗父亲说：“我不清楚！”父亲虽然怒骂我“糊涂”！我真感激他，我只望他骂得更狠一点，我对于她的负疚，似乎可以减轻一点。

医生——那李老头子真讨厌，他那里会治病呵！什么急气攻心咧，又是什么外感内热咧，用手理着他那三根半的鼠须，仰着头瞪着眼，简直是张滑稽画。真怪！世界上的人类，竟有相信这些糊涂东西的话……我站在窗户下面，听他捣鬼，真恨不得叫他快出去呢！

父亲也似乎有些发愁，他预备晚上住在这边。她仿佛极不高兴，她对父亲说：“我这病只是心烦，你在这里，我更不好过，你还是到那边去吧！”父亲果然仍回那边去了。

八点多钟的时候，我正在屋里伤心，阿妈来找我，她在叫我。其实我很畏怯，我实在对不起她呵！在平常一个妇女的心里，自然想着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并且也告诉别人不得的，总算是不冠冕的事呵！唉……

她拥着一床淡湖色的绉被，含泪坐在床上。她那憔悴的面容，无告而幽怨的眼神，使我要怎样的难过呵！我不敢仰起头来，我只悄悄站在床沿旁边，她长叹了一声，这声音只仿佛一支利剑，我为着这个，由不得发抖，由不得落泪。她喘息着说：“你来！你坐下！”我抖战着，怯怯地傍着她坐下了。她伸出枯瘦的手来，握着我的手说：“我的一生就要完了！我和你父亲本没有爱情，我虽然嫁了十年，我总不曾了解过什么是爱情，你父亲的行为，你们也都明白，我也明白，但是我是女子，嫁给他了，什么都定了，还有我活动的余地吗？有人也劝我和他离婚——这个也说不定是于我有益的，但是世界上男人有几个靠得住的，再嫁也难保不一样的痛苦，我一直忍到现在！——我觉得是个不幸的人。你不应当自己害自己，照我冷眼看来，你们一家也只有你一个是人，我希望你自己努力你的前途！”

唉！她诚实的劝戒我，真使我惭愧，真使我懊悔！我良心的咎责，使我深切的痛苦。我对她说什么？我只有痛哭，和孩子般赤裸裸无隐瞒的痛哭了！她抚着我的头和慈母般的爱怜，她说：“你不用自己难过：这不是你的错，只是你父亲……”她禁不住了，她伏在被上呜咽了。

父亲来了，我仍回我自己的屋里去，除了痛切的哭，我实在不知道怎样处置我自己呵！如果这万一的希望，是不能存在了，我还有什么生趣。

十一月一日　　她的病越来越重，父亲似乎知道没希望了。他昨天曾对我说：“你不要整天坐在家里，看看就有事情要出来了，你也应当替我帮帮忙。”我听了他的吩咐，不敢不出去，预备接头一切，况且又是她的事情。但不知怎么，我这几天仿佛失了魂似的，走到街上竟没了主意，心里本想向南去，脚却向北走，唉！

晚上回来的时候，父亲恰好出去了，我走到她的床前，只见她红光满面，神采奕奕比平时更娇艳。她含着泪，对我微笑道：“你的心我很知道，就是我也未尝不爱你，但他是你的父亲呵！”我听了这话，立刻觉得所有环境都变了。我不敢再踌躇了，我跪在她的面前，诚挚的说：“我真实的爱你！”她微笑着，用手环住我的脖颈，她火热的唇，已向我的唇吻合了。这时我不知是欣悦是战兢，也许这只是幻梦，但她柔软的头发，正覆在我的颊上，她微弱的气息，一丝丝都打透我的心田，她松了手，很安稳的睡下了。她忽对我说：“红玫瑰呢？”

我陡然想起，自从她病后我早把红玫瑰忘了——忙忙跑到屋里一看，红玫瑰一半残了，只剩四五朵，上面还缀着一两瓣半焦的花瓣。我觉得这真不是吉兆——明知花草没有不凋谢的，但不该在她真实爱我时凋谢了呵！且不管她这几片残瓣，也足以使我骄傲，若不是这一束红玫瑰，那有今天的结果——呵！好愚钝的我！不因这一束红玫瑰她怎么就会病，或者不幸而至于死呵……我真伤心，我真惭愧，我的眼泪，都滴在这残瓣上了。

我将这已残的红玫瑰捧到她的床前，她接过来轻轻吻着，落下泪来。这些滴在残瓣上的，是我的泪痕还是她的泪痕，谁又能分清呢？

从此她不再说话，闭上眼含笑的等着，等那仁慈的上帝来接引她了。今夜父亲和我全不曾睡觉，到五点多钟的时候，她忽睁开眼，向四围看了看，见我和父亲坐在她的旁边，她长叹了一声，便断了气。

父亲走过去，甩手在她的鼻孔旁，知道是没有了呼吸，立时走出来，叫人预备棺木，我只觉一阵昏迷，不知什么时候已躺在自己床上了。

她死得真平静，不像别的人有许多号哭的烦扰声。这时天才有一点淡白色的亮光，衣服已经都穿好了。下棺的时候她依旧是含笑，我把那几瓣红玫瑰放在她的胸前，然后把棺盖关上。唉！——多残酷的刑罚呵！我只觉我的心被人剜去了，我的魂立刻出了躯壳，我仿佛看见她在前面。她坐在一个奇异的球上披着白云织就的大衣，含笑吻着一束红玫瑰——便是我给她的那束红玫瑰，真奇异呵！……

唉，我现在清醒了！哪有什么奇异的月球，只是我回溯从前的梦境罢了。

十一月三日　　今日是她出殡的日子，埋在城外一块墓地上——这墓地是她自己买的。她最喜欢西洋人的墓，这墓的样子，全仿西洋式作的，四面用浅蓝色油漆的铁栏，围着一个长方的墓，墓头有一块石牌，刻着她的名字，还有一个爱神的石像，极宁静的仰视天空，这都是她自己生前布置的。

下葬后，父亲只跺了跺脚，长叹了一声，就回去了，等父亲走后，我将一束红玫瑰放在坟前，我心里觉得什么都完了。我决定不再回家去。我本没有家，父亲是我的仇人，我的生命完全被他剥夺净了。我现在所有的只是不值钱的躯壳，朋友们只当我已经死了——其实我实在是死了。没有灵魂的躯壳，谁又能当他是人呢，他不过是个行尸走肉呵！

我的日记也就从此绝笔了，我一生不曾作过日记，这是第一次也是末一次。我原是为了她才作日记，自然我也要为了她不再作日记了。

绍雅念完了，我很顽皮的趁逸哥回头的工夫，那本书已掷到逸哥头上了。逸哥冷不防吓了一跳，我不觉很好笑！但同时也觉得心里怅怅的，不知为什么？

这寂寞冷清的一天算是叫我们消遣过了，但是雨呢，还是丝丝的敲着窗子，风还是飒飒摇着檐下的竹子，乌云依旧一阵阵向西飞跑，壁上的钟正指在六时上，黄昏比较更凄寂了。我正怔怔坐着，想消遣的法子，忽听得绍雅问道：“我的小说也念完了，你们也听了，但是我糊涂，你们也糊涂，这篇小说，到底是个什么题目啊。”被他这一问，我们细想想也不觉好笑起来。逸哥从地下抬起那本书来，掀着书皮看了看，只见这书皮是金黄色，上面画着一个美少年，很凄楚的向天空望着。在书面的左角上斜标着“父亲”两个字。

逸哥也够滑稽了，他说：“这谁不知道，谁都有父亲吧！”我们正笑着，又来了一个客人，这笑话便告了结束。

归　雁

三月四日　　北方的天气真冷，现在虽是初春的时节，然而寒风吹到脸上，仍是尖利如割，十二点多钟，火车蜿蜒的进了前门的站台，我们从长方式的甬道里出来，看见马路两旁还有许多积雪，虽然已被黄黑色的尘土玷污了，而在淡阳的光辉下，兀自闪烁着白光。屋脊上的残雪薄冰，已经被日光晒化了，一滴一滴的往下淌水。背阴的墙角下，偶尔还挂着几条冰箸，西北风陡峭的吹着。我们雇了一辆马车坐上，把车窗闭得紧紧的，立刻觉得暖过来。马展开它的铁蹄，向前途驰去，但是土道上满是泥泞，所以车轮很迟慢的转动着。街上的一切很逼真的打入我们的眼帘——街市上车马稀少，来往的行人，多半是缩肩驼背的小贩和劳动者——那神情真和五六年前不同了，一种冷落萧条的样子，使得我很沉闷的吁了一口长气。

马车出了城门，往南去街道更加狭窄，也很泥泞，马车的进度也越加慢了。况且这匹驾车的马，又是久经风霜的老马，一步一蹶的挣扎着，后来走过转角的地方，爽性停住不动了；我向车窗外看了看，原来前面的两个车轮，竟陷入泥坑里去了。一个瘦老的马夫，跳下车来，拼命的用鞭子打那老马，希望它把这已经沦陷的车轮，努力的拔起，这简直等于作梦，费了半天的精力，它只往上蹿了一蹿便立着不动了。那个小车夫也跳下车来，从后面去推动那车辆，然而沦陷得太深又加着车上的分量很重，人，箱子大约总有四五百斤吧，又怎样拔得起来呢？因此我们只得从车上下来，放在车顶上的箱子也都搬了下来，车上的分量减轻了，那马也觉得松动了，往前一挣，车轮才从泥水里拔了出来，我们重新上了车，这时我不禁吐了一口气——世途真太艰难了！

车子又走了许久，远远已看见一座耸立云端里的高楼，那是一座古老的祠堂，红色的墙和绿色的琉璃瓦，都现出久经风日的灰黯色来。但是那已经很能使我惊心怵目——使我想起六年前的往事，那是我母亲带着我们兄弟姊妹住在楼的东面——我姑妈的房子相邻比的那所半洋式的房子里，每天晨光照上纱窗的时候，我们就分头去上学，夕阳射在古楼的一角时，我们又都回来了，晚上预备完功课时都不约而同齐集在母亲的房里，谈讲学校里的新闻，或者听母亲述说她年轻的时候的遭遇，呵！这时怎样的幸福呢，然而一切都如电光石火转眼就都逝灭了。这番归来的我，如失群的迷羊，如畸零的孤雁，母亲呢，早到了不可知的世界，因此哥哥妹妹也都各自一方，但是那高高的白墙和蓝色的大门，依然是那样嶷立于寒风淡阳里。唉！我真不明白这短短的几年，我竟尝尽人世的难苦，我竟埋葬了我的青春，人事不太飘渺了吗？我悄悄咽着泪，车已到门前了，下车后我的心灵更感到紧张了，我怔怔的站在门口，车夫替我敲门，不久门开了，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仆向我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您找谁？”我镇定我的心神，告诉他我的来历。他知道我是侄小姐，立刻现出十三分的殷勤，替我接过手里的提箱。正在这时候，里面又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仆，我看她很面熟，但一时想不起她姓什么，她似也认得我，向我脸上注视半天，失声叫道：“您不是侄小姐吗？怎么几年不见就想不起来了呢？“我点头道：“太太在家吗？”“在家呢！快请里边去！”她说着便引着我进了那个月洞门，远远已看见姑妈站在阶沿等我呢。我一见她老人家——两鬓上添了许多银丝，面目添了不少的皱纹，比从前衰老多了，不禁一阵心酸，想到天真是无情，永远用烦苦惨伤的鞭子，将人们驱到死的路上去。——母亲是为烦苦忧伤而逝了，唉！这残年的姑妈呵！不久也是要去的——我的泪涮涮的流下来了！我哽咽着喊了一声“姑妈”，心里更禁不着酸凄了，泪珠就如同决了口的河水滚滚的打湿了衣襟，姑妈也是红着眼圈，颤声道：“天气冷！快到屋里坐去，只怕还没有吃饭吧？”说着用那干枯的瘦手牵着我进去——屋里的火炉正熊熊的燃着，一股热气扑到脸上来，四肢都有了活跃的气，心呢，也似乎没有那么孤寒紧张了。我坐在炉旁的椅上，姑妈坐在我的对面的小床上，她用那昏花的老眼看了我许久，不禁叹道：“我的儿！我几年不见你，竟瘦了许多，本来也真难为你！那一年你母亲病重，听说你在安徽教书，你哥哥打电报给你，你虽赶回去，但是已经晚了……你母亲的病，来得真凶，听说前前后后不到五天就完了，我们得到电报真是好像半天空打了一个霹雷……”姑妈说到这里也撑不着哭了，我更是忍不住痛哭，我们倾泻彼此久蓄的悲泪，好久好久才止住了。姑妈打发我吃了些东西，她又忙着替我收拾屋子，我依然怔坐在炉旁，心思杂乱极了。正在这时候，忽听见院子里，许多脚步声和说话声；跟着进来了一大群的人，我仔细的一认，原来正是舅母、表嫂、表弟、表妹们，他们听说我来了，都来看我。我让他们坐下后，我看见大舅母是更苍老了，表嫂也失却青春的丰韵，那些表弟妹都长大了。唉！一切都变了，我心里忽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又是怅惘，又是欣慰，他们也都细细的打量我，这时大家都是想说话，然而都想不起说那一句话，因此反倒默默无言了。

晚上姑妈请我吃饭，请他们做陪，在大家吃过几杯酒，略有些醉意的时候，才渐渐的谈起从前的许多事情来，后来他们说到我的爱人元涵的死，我的神经似乎麻木了，我不能哭，我也不能说话，只怔怔地站着，我失了魂魄，后来我的舅母抚着我的肩，一滴滴的眼泪，都滚落在我的头发上，我接受了这同情的泪，才渐渐恢复情感。我发见我的空虚了，我仿佛小孩般的扑在舅母的怀里痛哭，后来我的表妹念雪将我扶到床上睡下，她坐在我的身旁安慰我道：“姊姊！千万不要再伤心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好扎挣点，保重你有用的身体吧——其实人世也没有永远不散的筵席，况且你对于元哥也很可以了，听说他病了一个多月，都是你看护他，他死时，也只有你在他跟前。他一定可以安慰了——现在你应当保重自己，努力你的事业才是，岂可以把这事放在心里，倘若伤坏了身体，九泉下的元哥一定也不安的……你这次来，我本想请你到我们那里去住，不过我们那里也比不得从前了，自从父亲去世以后——真树倒猢狲散——没有作主的人，又加着我们家里的情形太复杂，所以一切都特别凌乱，因此我也不愿请你去；你暂且就住在姑妈这里吧，好在我们相隔不远，我可时时来陪伴你，唉！说起来真够伤心了，这才几年呵！……”念雪的眼圈红了，声音带着哽咽，我将头伏在枕上也是泪如泉涌。

今夜念雪因为怕我伤心，没有回去，就住在我这里，午夜醒来，看见窗前一片月光，冷森的照在寂静的院子里，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搅得念雪也醒了，两人又谈了半夜的话，直到月光斜了，鸡声叫了，我们才又闭上疲倦的眼皮打了一个盹。

三月五日　　今天天气很清明，太阳也似乎没有昨天那样黯淡，看见浅黄色的日光，射在水绿色的窗幔上，美丽极了。从窗幔的空隙间，看见一片青天，澄澈清明，没有飘浮的云，仿佛月下不波的静海，偶尔有几只飞鸟从天空飞过，好像是水上的沙鸥。我正在神驰的时候，听见壁上的自鸣钟响了十下，我知道时候不早了，赶紧翻身坐起，念雪早已打扮好了。

吃完了早点后，我就打电话通知朋友们来了，当然我是希望他们来看我，下午果然文生、萍云都来了，他们告诉我许多新消息。文生并且已替我找好了事情——在一个书局里当编辑，萍云又告诉我某中学请我教书，当时我毫不迟疑的答应了，因为我自己很明白像我这样的心情，除了忙，实在没有更好的安慰了。

文生我们已经五年不见，他还是那样有兴趣，不时说些惹人笑的滑稽话，不过他待人很周到，他一眼就看出我近来的窘状，临走时他给我留下三十块钱。但是我因此又想起元涵来了，他若不死我何至如此落魄——到处受别人的怜悯的眼光的注视呢！唉！元涵！！

文生走后，莹和秀来了，这是我幼年的好友，我们曾共同过着青春的美妙的生活，因此我们相见时所感到的也更深刻。在彼此沉默以后，莹提议逛公园，我也很愿意去看看久别的公园；到公园时，柳枝依然是秃的，冷风也依然是砭人肌骨，只有河畔的迎春，它是吐露了春的消息，青黄色的蕊儿，已经在风前摇摆弄姿了。我们沿着马路，绕了一圈，大体的样子虽还依稀可认，但是却也改变了不少，最使我触目的是那红绿交辉的十字回廓，凭添了许多富丽的意味。那山上的小松树也长高了，河畔上的土墙也拆了，用铁栏杆作了河堤，我们在小茅亭里可以看见缓缓的春波，不休的向东流去，我们今天谈得高兴，一直到太阳下山了，晚霞灰淡了，我们才分途归去。

到家时舅母家的王妈正在那里等我呢，因为舅母今晚请我吃饭，我稍微歇了歇就同王妈走去了。

到了那里，表嫂们正围在炉旁谈天，见我进来都让我到堂屋坐——我来到堂屋只见桌上已摆了许多的糖果和瓜子花生。我们都坐好后，我舅母告诉表嫂说：“今晚谁都不许提伤心的话，总得叫菁小姐快活快活。”念雪表妹听了这话就凑趣道：“今晚我们吃完饭，还得来四圈呢，菁姊好久没和我打牌了，一定也赞成，是不是？”我没有说什么，只笑了笑。吃饭的时候她们要我喝酒，以为叫我开开心，那里晓得酒到愁肠愁更愁？我喝了十杯上下就有点支持不住了，心幕被酒拉开了，一出出的悲剧涌上来，我的眼泪只在眼皮里乱转。但是最后我忍住了，我将咸涩的泪液悄悄的咽下去，她们看出我的神气不好，劝我去歇一歇，我趁着这个台阶忙忙的出了席，走到我表嫂屋里睡下，用被蒙住头悄悄的流泪，好久好久我竟睡着了，醒来时已经十二点了，他们打发马车送我回来。路上静寂极了！

三月六日　　这几天的生活真不安定，亲友请吃饭，一天总有一两起，在那盛宴席上，我差不多是每日泪和酒并咽的，然而这是他们的善意，我也无法拒绝，因此整天只顾忙碌，什么事都做不了。

今天上午文生请我到他家里吃便饭，没有喝酒，因此我倒吃了一顿安适的饭。回家以后我告诉看门的：今天无论谁来都回绝他——只说我出去了，我打算今天下午定定心，写几封信——姑妈替我收拾的屋子幽雅极了，一间长方形的屋子，靠窗子摆了一张三尺来长的衣柜，柜面上放着两盆盛开的水仙，靠西边的墙角放着一盆淡白的梅花，一阵阵的香气不住的打入鼻孔。我静静的坐在案前，打算给南方的哥哥妹妹写信，但是提起笔，还没有写上两三句便写不下去了。心里只感到深切的怅惘，想到了我离开上海的时候，哥哥送我上火车，在那汽笛尖利的声响里，哥哥握住我的手说：“你既是心情不好，暂且到北京去散散心也好，不过你哪一天觉得厌倦的时候．你哪一天再回来，我希望你不要太自苦……保重身体努力事业……”妹妹呢，更是依恋不舍的傍着我，火车开时，我见她还用手巾拭泪呢。唉！一切的情景都逼真的在眼前，然而我们已是相去千里了。况且我又是孤身作客，寄栖在姑妈家里，虽说她老人家很疼爱我，然而这也不是结局呵！前途茫茫，我将何以自解呢？噢！天呵！

我拭着泪把几封信勉强写完，忽接到我二哥哥寄来的快信——我来京的时候他同我的二嫂嫂都在宁波，所以他们并不知道我来，不过我临走的时候曾给他们一封信。

二哥的信上说：“……我接到你的信，知道你到北京去了，我很不放心，你本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况且现在又在失意中，到北京住在舅舅家里，又是个极复杂的环境，恐怕你一定很难过。去年舅舅死后情形更坏了，至于姑妈呢，听说近来生意也不好，自然家境也就差了。你岂能再受什么委曲，所以我想你还是到宁波来吧，你若愿意请即电复，我当寄盘缠给你，唉！自从母亲死后，我们弟兄姊妹各在一方，我每次想到就不免伤心，所以很希望你能来，我们朝夕相聚，也可以稍杀你的悲怀’你觉得怎样呢……”

我接到这封信，我的心又立刻紧张起来，我明知道二哥所说的都是实情，然而我才息征尘，又得跋涉，我实在感到疲乏；可是不走呢，倘若将来发生不如意事又将奈何？我真是委曲不下，晚上我去找文生和他谈了许久，但是结果他还是劝我不走，当夜我就写了一封长信复我二哥。

今天疲乏极了，十点钟就睡了。

三月七日　　今天早起，文生打电话叫我十点钟到某书局去——经理要和我细谈，我因怯生就请文生陪我去，他已答应九点多钟来。打完电话，表妹就来了，她说星痕下午来看我，我答应在家候她，不及多谈什么话，文生已经来了，我们一同到了书局的编辑处，遇见仰涤、玄文几个熟人，稍微应酬了几句，不久经理出来和我们相见——他坐在我的对面，态度很英爽，大约三十多岁，穿着一身靛青哗叽呢的西服，面貌很清秀，额上微微有几道皱纹，表示着很有思想的样子，他见了我，说了许多闻名久仰的客气话后，慢慢就谈到请我到书局编辑教科书的事情，并告诉我每天八点钟到局，四点钟出局的办公规约，希望我明天就去工作，我暗想在家也是白坐着，就答应他，明天可以去。

我们由书局出来，文生到东城去看朋友，我就回家了。吃完午饭姑妈邀我同去市场买东西，回来的时候已经三点多了，心想星痕一定早来了，因忙忙跑到屋里，果然星痕正独自坐在案前，翻《小说月报》呢。她见我进来抬头向我看过之后，用着慨叹的语调说道：“你瘦了！”我握她的手，久久才答道；“你也瘦了！”她眼圈一红低声道：“本来同是天涯沦落人，你瘦我安得不瘦？”我听了这话更觉凄伤，只垂头注视地上的枯枝淡影，泪一滴一滴的泻下，星痕只紧紧握住我的手嘘了一口长气，彼此就在这沉寂中，各自心伤。

今天我们没有深谈，自然星痕她也是伤心人，她决不愿自己再用锥子去刺那尚未合口的创痕，因此只得缄默的度过这凄凉的黄昏，天快黑的时候她回去了。

三月八日　　昨夜是抱着凄楚的心情安眠的，梦中走到一所花园，正是一个春天的花园，满园的红花绿草开得璨烂热闹，最惹人欣羡的是一丛白色的梨花，远远望去一片玉白，我悄悄的走到梨树下面的椅子坐下。忽见梨树背后站着一个青年男子，我心里吃了一惊，正想躲避，只见那男子叹息了一声叫道：“菁妹？你竟不认识我了呵！”我听到那声音十分耳熟，想了一想正是元涵的声音！我心里不觉一惊失声叫道：“你怎么来到这里？……这又是个什么地方呢？”元涵指那一丛玉梨说道：“这里叫做梨园，我为了看护这惨白的玉梨来到这所园中……”“为什么别的花都不用人看护呢？”我怀疑的问道，元涵很冷淡的说道：“那些都是有主名花，自然没人敢来践踏，只有这玉梨是注定悲惨飘泊的命运，所以我特来看护她。”我听了简直不明白，正想再往下问，忽见那一丛梨树，排山倒海似的倒了下来，完全都压在我的身上，我吓醒了，睁眼一看四境阴黯，只见群星淡淡的幽光闪烁于人间。唉！奇异的梦境呵，元涵这真是你所要告诉我的吗？你真不放心你的菁妹吗？天呵！这到底是怎么一件事呢！我又大半夜没睡觉了。

天色才朦胧我就起来，今天是我第一天走入陌生的环境去工作，心情是紧张极了，我想那书局里的同事，用锋利的眼光注视我，分析我，够多么可怕呢？！所以我脚踏进公事房的时候．我禁不住心跳，我真像才出笼的一只怯鸟儿，悄悄的溜到我的公事桌前的椅上坐下，把白铜笔架上的新笔拔了下来，蘸得满满的墨汁，在一张稿纸上，写了“第一课”三个字，再应当写什么呢？一时慌乱得想不出来，只偷眼看旁边许多同事，一个个都在销磨灵魂呢，什么时候将灵魂销磨成了灰时，便是大归宿了。有时他们也偷眼瞧瞧我，从一两个惊奇的眼光中，我受了很深的刺激，只觉得他们正在讥笑我呢！似乎说，“你这么个女孩儿，也懂得编辑什么吗？”本来在我们的社会里，女人永远只是女人，除了作人的玩具似的妻，和奴隶似的管家婆以外，还配有其他的职业和地位吗？我越想越觉得他们这种含恶意的注视使我难堪，我只有硬着头皮，让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如同傻子似的坐了一上午，什么也没有写出来，吃午饭的时候就溜了，下午也懒得去，打电话去请了半天假。

三月九日　　今午到公事房去，恰好碰见仰涤了，他替我介绍了许多同事，情形比昨天好得多了，我的态度也比较自如了。

我们都一声不响的用心构思，四境清静极了，只听见笔尖写在纸上涮涮的声音，和挪动墨水瓶、开墨盒盖的声音。但是有的时候，也可以听见一种很奇特的声音，好像机器房的机器震动的声音。原来有一位三十左右的男同事，他每逢写文章写到得意的时候，他就将左腿放在右腿上面，右脚很匀齐的点着地板，于是发出这种声音来了。我看了看他那种皱眉摇腿的表情，惹起我许多的幻想来，我的笔停住了，我感觉到人类的伟大，在他们的灵府里，藏着整个的宇宙呢。这宇宙里有艳凄的哀歌，有沉默深思，可以说什么都有，随他们的需要表现出来，这真是奇迹呢；但同时我也感到人类的渺小，他们为了衣食的小问题，卖了灵魂全部的自由，变成一架肉机器，被人支配被人奴使……唉！复杂的人间，太不可思议了。

下午回家的时候，接到星痕请客的短笺，我喜极了，拆开看见上面写道：

菁姊！我今天预备一杯水酒替你洗尘，在座的都是几个想见你的朋友——那是几个不容于这世界的放浪人，想来你必不至讨厌的，希望你早来，我们可以痛快的喝他一个烂醉。

星痕

在短笺的后面，鸟明宴会的地点和时间，正是今日午后六点钟，我高兴极了，我觉得这两天在书局里工作，真把我拘束苦了，正想找个机会痛快痛快，星痕真知趣，她已窥到我的心曲了。

六点钟刚打，我已到了馆子里，幸好星痕也来了，别的客人连影子都不见呢。星痕问我这几天的新生活，我就从头到尾的述说给她听，她瞧着这种狼狈相不禁笑了说：“你也太会想了。人间就是人间，何必探思反惹苦恼！”我说：“那你只好问天！为什么赋与我如是特别的脑筋吧！”星痕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半点钟以后客人陆续的来了，共有七个客人，除了我和星痕外都是三十以下的青年。其中有几个我虽没会面，却是早已闻名，只有一个名叫剑尘的，我曾经在一个宴会席上见过一面，经星痕替我们彼此介绍后，大家就很自然的谈论起来。我们仿佛都不懂什么叫拘束，什么叫客气，虽然是初会，但是都能很真实的说我们要说的话，所以不到半个钟头，彼此都深深认识了。只有一个名叫为仁的我不大喜欢他——因为他是带着些政客的臭味——虽然星痕告诉我他是学政治的，似乎这是必有的现象，然而我觉得人总是人，为什么学政治，就该油腔滑调呢？

今夜我喝了不少的酒，并且我没有哭——这实在出我所意料的，我今夜觉得很高兴，饭后星痕陪我回来，她今夜住在我这里。

三月十日　　今天在公事房里编了一课书，题目是《剿匪》，我自己觉得很满意。晚上回家的时候，接到剑尘给我一封信，他问我昨天醉了没有，并安慰我许多话。唉！苦酒还是自己悄悄的咽下好，因为在人面前咽苦酒是苦上加苦的呵！

晚上我给剑尘写回信，我不想多说什么，无奈提起笔来便不由自主的写了许多，其中有几句我觉得很有记下来的必要，我说：“我自己造成这种的运命，除了甘心生活于这种运命中有何说？！——况且世界上还有比我所处更凄楚的环境的人，因为缺限是这个世界必有的原则呵！……”

凄苦的命运是一首美丽的诗，我不愿从这首诗里逃出，而变成一篇平淡的散文呢；但是剑尘他那里知道呵！我青春的幻梦已随元哥消逝了。此后，此后呵，就是这样凄楚悲凉的过一生吧！

三月十三日　　唉！这几天真颓丧，每日行尸走肉般进公事房，手里的笔虽然已写秃了，但我自己都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压榨自己，将一个活人变成一座肉机器，只是为了吃饭呵！太浅薄了！当我放下笔的时候，就不禁要这么想一遍，我感到彷徨了，日子是毫不回头的，一天一天逝去，而且永不回来的逝去，我就随着它的逝去而逝去，也许终此生永远是这样逝去。天！你能告诉我有什么深奥的意义吗？唉，我彷徨极了。

下午剑尘打电话来，说熙文请我到便宜坊吃饭，我真懒得去，但是熙文一定坚持要我去，他知道今天是星期六没有什么事，我没法拒绝，只好勉强去了。

熙文今天请了十位客人，都是些什么博士学士太太，那一股洋气，真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我和他们真是有点应酬不来，我只俯着窗子看楼下的客人来往，而他们在那里高谈阔论，三句里必夹上一句洋文，我越听越不耐烦，心想这才是道地的人间，那洋而且俗的气味，真可以使人类的灵魂遭劫呢。

我一直沉默着，到吃饭的时候，我也是一声不响的拼命喝酒，我愿意快些醉死，我可以休息我的灵魂，因此我一杯一杯的不断的狂吞，约莫也喝了二十几杯，我的世界变了，房子倒了似的乱动，人的脸一个变成两个三个，天地也不住的旋转，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我清醒了，睁开眼一看，那些博士学士都走了，只剩下熙文和他夫人汝玉坐在我的左边，剑尘站在我的跟前，他们见我醒来，汝玉用热手巾替我擦脸，我心里一阵凄酸，眼泪流满了衣襟，熙文道；“这是怎么说呢？唉！”汝玉也怔怔的看着我叹气，剑尘跑到街上去买仁丹，我吃过仁丹之后略觉好些，汝玉扶我下楼，送我上了马车，剑尘陪我回来。

到家我吐了，吐后胸口虽是比较舒服，但是又失眠了——今夜真好月色，冷静空明，照见窗外树影，有浓有淡，仿佛是一幅美丽的图画。月光渐渐射进屋来，正照在书案上的一角，那里摆着元哥的一张遗像，格外显得清秀超拔，但是这仅仅是一张幻影呵！我的元哥他究竟在那里呢？此生可还能再见一面？唉！天！这是怎样的一个缺憾呵！——万劫千生不可弥补的一个缺憾！唉！元哥，我的青春之梦，就随你的毁灭破碎了，我的心你也带走了！但是元哥你或者要怀疑我吧！有时我扮得自己如一朵醉人的玫瑰，我唱歌我跳舞……这些，这些，岂不都可以使你伤心吗？但是元哥这只是骗人自骗的把戏呵！盛宴散后，歌舞歇时，我依然是含着泪抚摸着刻骨的伤痕呢，唉，元哥你知道吗？聪明的灵魂！

三月十六日　　今天下午我正想出去看文生，忽然见邮差站在我的门口，递给我一封信，我拆开看道：

纫菁！

你既是知道你的命运是由你自己造成的，那你为什么不造一个比较更好的命运呢，为什么把自己永远沉在悲哀的海里呢？……我以为一个人，既是已经作了人，就应当时时想作人的事情……但是你一定要问了：究竟什么是人应当作的事情呢？这自然又是很费讨论的一个问题，况且处在现在一切都无准则的年头，应当作什么事就更难说了。不过我觉得我们总当抱定一个宗旨，就是不管作什么事，都用很充分的兴趣去作，生活也应当很兴趣的去生活，如此也许要比较有意义些。

昨晚我送你回家以后，我脑子里一直深印着你那悲惨的印象——你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满头是汗，眼泪不住的流，站又站不着，坐又坐不稳，躺在藤椅上，真仿佛害大病的神气，我真不知怎样才好，纫菁！你太忍心的摧残自己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狂饮，借酒浇愁吗？而我不敢相信你的深愁是酒可以浇掉的——并且你每喝酒每次总要流泪的，唉！纫菁！那么你的狂饮，是想糟蹋自己吗？那犯得着吗？纫菁！我并不是捧你，以你的能力，的确很能作点有益社会国家的事，不但应当为自己谋出路，更当为一切众生谋出路。我们谈过几次话，我深知道你也并不是这样想，不过你总打不破已往的牢愁，所以我唯一的希望你，不要回顾过去的种种，而努力未来的种种，纫菁！你能允许我吗？

我看完了剑尘的信，我感激他待我的忠诚，我欣羡他有过人的魄力，但是我也发愁我自己的怯弱，唉！我将怎样措置我这不安定的心呢！

三月二十日　　日记又放下几天不记了，原因是这几天没有心情，其实有的时候也真无事可记。你想吧！世界上那一个不是依样画葫芦的生活着——吃饭睡觉跑街反正是这一套——自然我有的时候是为了懒呢。

自从那次在便宜坊喝醉了以后，三四天以来头痛，腰酸，公事房也三四天没去。唉！这种颓唐的心身真不知怎样了局。但是仔细的想一想又似乎用不着叹气，就这样一直到死也何尝不是大解脱呢，总之解脱就是了，管他别的呢！

近来不知道什么原故，我的思想紊乱极了，好像一匹没勒头的奔马，放开四只铁蹄上天入地的飞奔，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有时感到凄凉，但也不愿去找朋友谈，有时他们来看我，我又觉得讨厌。唉！可怜的心情呵！

下午被剑尘邀去逛公园，我们坐在河池畔，看那护城河的碧波绿漪，我又不免叹气，剑尘很反对我这样态度。本来我有时也觉得这种多愁善感是无聊的，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从古到今是展露着缺憾的，如果不能自骗，不能扎挣，就干脆死了也罢；如果不死呢，就应当找出头绪——这些理智的话，也曾在我的脑里涌现过，并且我遇见和我诉说牢愁的人，我也会这样的教训他一顿，不过到了我自己身上，那就很难说了。

今天剑尘很劝了我许多话，他希望我打开一切的束缚，去作一番伟大的事业，他的态度诚恳极了，我不能说没受感动，并且我也相信国家是需用人才的时候，不论破坏方面，建设方面，处处都得人才——说到我呢，虽是自己觉得很渺小，但我也没看见比我更伟大的，如果我觉得自己是伟大的，也许就立刻变成伟大了。

我们没有系统的谈了许多话，虽然得不到结论，然而我心里似乎痛快点了。回家时已经是沿路的电灯和天上的群星争耀了。

三月二十一日　　今天我从公事房回来后，独自坐在院子里的丁香树下，树枝已经发青了，地上的枯草也长了绿芽，人间已有了春意，西方的斜辉正射在墙角上，那枯黄的爬山虎，尚缀着一两张深黄色的残叶，在斜辉中闪光。晚霞一片娇红，衬着淡蓝色的天衣，如晚浴美女。

我的心——久已凝冷的心，发出异样的呼声，自然，这只有我自己明白……唉……我真没想到我竟是如此懦弱，我看见我胸膛中的心房在颤动，我的彷徨于这含有诱惑的春光中。

燕子已经归来，而丁香还不曾结蕊，桃枝也只有微红的蓓蕾，蛰虫依然僵伏，但温风已吹绉了一池春水。我怯弱的心池也起了波浪。

独自坐在这寂寞的庭院里，听自己的心声哀诉，这惆怅、烦恼真无法摆布，无情无绪走进卧房，披上一件银灰色的夹大衣，信步踱进公园的后门，在红桥畔，看了许久的御河碧漪，便沿着马路来到半山亭，独自倚住木栏看流霞紫气，抬头忽见紫藤架下，一双人影，那个穿黑衣服的女郎很像星痕正低着头看书呢，在星痕的左边坐着一个少年，那脸的轮廓似乎在那里见过——一时想不起来，我正对着他们出神呢，星痕已经看见我了，她含笑向我招手，我连忙下去，他们也迎了来，星痕说：“你怎么一个人来了？”我笑道：“本没打算逛公园，一人坐在家里闷极了，不自觉地便从后门来了——这自然是我家离公园太近的缘故。”星痕笑了笑又指着那个少年说道：“你们会过吗？”我正在犹疑，只听那少年说道：“见过见过，上次你请客，我们不是在一桌吃饭吗？”我听了这话陡然记起来了，原来他正是星痕的好友致一，新近我很听见人们对他俩的谈论，说是他俩的交情已经很深了，我想到这里又不禁把致一仔细打量一般，见他长欣的身材，很白净的脸皮，神气还不俗，不过很年轻，好像比星痕小很多。

我们来到御河的松林下坐着，致一去买糖果请我们吃，我就悄悄的向星痕道：“那孩子还不错——人们的话也许不是无原因吧？”星痕听了这话，脸上立刻变了神色冷笑道：“别人怀疑我罢了！你怎么也这样说，我的心事难道你还不清楚吗？——我的心早已随飞鸿埋葬了……”自然我也相信星痕不至于这样容易改变她的信念，不过爱情这东西有时候也真难说，并且我细察星痕的举动，有时候迷醉得不能自拔，所以我当时没有再往下说什么，我只点了点头表示我明白她的意思就完了。恰好致一买了东西回来，我们饱餐后又兜了一个圈子就回去了。

三月二十二日　　这一天过得平淡极了，差不多没有什么事可记，晚上接到一个远方的朋友的信，他里头有一段话说：

纫菁！我真不明白世界为什么永远是奏着这哀音呢？呵！我真感到灰心！——昨夜我去看一个亲戚的病，那晓得他的病象已经很危险了，他的太太脸色焦黄的呆呆的站在床前，他的大女儿雅致低头垂泪，灯光是那样惨淡的，一切都沉入恐怖与寂寞，我慢慢推开门进去，她们只是垂泪呜咽；床上的病人正在发喘，和上帝争命呢，我不忍走开，过了半点钟那病人两眼向上一翻便去了！永远的去了！她们惨号，雅致竟昏蹶过去，大家手忙脚乱，仿佛宇宙都颠倒了，我心头只觉发梗，后来我只得暂且离开她们。唉！你想人间每天都演着这种可怕的惨剧——我们总有一天也是逃不掉这个劫数的，唉！……

我看完这封信，我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想，我觉得人生既是谁也不能逃此大限，那么在有生之年，为什么不尽量快乐呢？为什么自己压扎呢？……我从今以后应当毫无顾忌的去追求快乐才是。

三月二十七日　　我病了一个星期，不知辜负了几许春光，今天早晨起来，已经看见窗前的丁香了，浅紫色的那一株已经开得很茂盛。我掀开窗幔，推开玻璃，一阵温香透过来；精神兴奋了不少，春真是宇宙的骄子！

下午剑尘来看我，在我家里吃过晚饭后，新月的清辉，已经照在地上，我们很高兴，一齐走出门口，沿着马路踱到公园去，这时桃花已经开残了，我们走过桃花林，踏着憔悴的花瓣，来到沿河的小山石旁，我们并肩坐在一块平坦的白石上，河里的月影，被暖风吹动，光荡波扬，我们的身影也倒映在水里，四境清幽温馨，我们都似乎沉醉于美的幻梦里。剑尘仰头看着繁星，说道：“纫菁！……怎么样可以使天地翻一身呢？”我蓦听这话，简直不明白他的意思，我只向他怔怔的注视，他见我这样，不禁微微的笑道：“你忘了你前天对我说的话吗？”我陡然想起来——原来前天夜里剑尘来看我的病，我们曾谈到将来的命运，我曾告诉他，我愿意维持我现在的样子一直到死。他说；“永远不会改变吗？”我说：“要改变除非等天地翻了一个身。”当时说过我也就丢开了，不想他今天又提起这句话，我不免暗暗心惊，我是从蚕茧里扎挣出来的困蚕，难道现在还要从新作个茧把自己装在里面吗？天呵！我又走错路了！

这一晚上，我的心灵不安极了！我们从公园出来，各自分道回家，他临走时低头叹着气，我虽然没有什么表示，但是也够了，在归途上我是一直含着眼泪的，我知道我自己太浅薄，虽是经过多少磨难，然而我是强不过自然，它时时布下迷局挖下陷阱，使我沉溺，使我自困。唉！天呵！我将怎样自救呢？

到家时已经很晚了，姑妈他们都睡了，我独在院子里，不知呆立了多少时候，后来起了风，一股飞沙扑面打来，我才如梦初醒，怅然回到屋里睡了。

三月二十八日　　今天下午，我被朋友邀去听讲演，听说是一个某党的领袖，演讲中国时局问题。

我们走进会场的时候，已经有不少的人在座，我忙在后排的椅子上坐了。不久就听见掌声如雷，在这热烈的掌声中，走进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态度十分沉着，下面的听众也都屏气无声，会场里的空气严重极了。他将中国时局分析得很清楚，一种爱国爱民的精神，使得我震惊了，我好像处惯囚牢的犯人早已却去知觉，但是经他一拨撩，我才感到我自己所处的境地，是污秽，是耻辱，唉！伟大的英雄呵！我不禁向他膜拜了！

听完讲演回来，血液一直在沸腾着。

三月十九日　　的确！一个人若处在被人们真心倾服的时候，他的人格就立刻伟大了千万倍，而且同时觉得任何事都有意义了，由这一点可以认识人类的伟大处，但同时也可以明白人类究竟是太有限的。

今天忽然想到这个问题，当我站在讲堂上给学生讲授时，由不得，就想从她们的眼光中，态度上，去体验她们对我的心，结果我是失败了，她们没有什么表示，我告诉她们什么，她们照样的作了，很平淡的作了，没有惊喜，也没有怀疑，唉！我是机器，她们也是机器。

今天一直不高兴，对于人生又起了疑念。

四月一日　　人类的思想比什么都复杂，并且无时无地不受外界的影响；我独坐发闷，不免又想起我上半年流落的生活来，那时我在某大学当指导员，领着五六十个少女，住在荒郊的寄宿舍里，她们都是青春的骄子，每天早晨钟声响后，在楼前的绿草路上，可以看见她们一个个打扮得如仙女般，陆续到大学校去上课。有时可以嗅到种种的粉香，在这时候，我骄傲如牧羊女儿——这一群可爱的驯羊都在我看护之下。

她们走后，一所大洋楼只留下我一个人，开开窗子，看见荒郊上的孤坟，虽然才过清明，但也没有纸钱的灰痕，唉！那一杯黄土下，正不知埋的是谁——这样萧条可悲！

人生真是一个飘零的旅客哟！什么事业，什么功名，真不过一个梦呢，说来真够伤心！明知生死只隔一线，但有时真解脱不了——唉！谁知我的心情呵！恐怕只有元哥——你聪明的灵魂，是已经看透我缭乱的心了！

四月三日　　今天是星期日，绝早便到北海，剑尘已经在御桥畔等我了。这时候园里开遍了芍药牡丹，我们坐在柳阴下的长椅上，温风时时吹拂我们的薄衣，真是满目春光，不由得勾起我来日的惆惘，我悲悼这灿霞似的美景，转眼便成过去，也正如那已葬送青春的男女，希望之火，冰冷不只剩下被尘世所荼毒的残余——肮脏浓血之躯，还转动于人间。唉！这是多么刻苦的刑罚呢？

剑尘握了我的手，很惊疑的问道：“纫菁，你今天又为什么这样不高兴呢！”我勉强咽住我凄楚的酸泪掩饰道：“没有什么。”我立刻低下头。我装作看河里的游鱼，我的眼泪一滴滴流在地上。剑尘见了我这样难过，他不期然也叹着气，我们沉默了许久。最后我们便站起来，去吃点心，吃完我就回家了。剑尘不放心一直送我到门口，唉！真罪过，为了我这个不幸的人，使剑尘无形中受了许多苦楚，每次想起我真是对他不住呢！

四月四日　　昨夜又失眠了，今天头脑暴痛，也不能出门，中午接到剑尘的信，他说：

菁姊！昨天你为什么那样不高兴，我几次抬头，看见你在咽泪，我心里真难过，我不知为什么，我感到悲哀了！

唉！菁姊！我送你回家以后，我在回来的路上，一直怅怅的菁姊！你又为什么事伤心呢！我时时刻刻惦着你，惦着你呵！

菁姊！你的身世我是明白的——凄苦悲凉——但是这又有什么法子呢？但那是已经摆定的局面，白白的伤感，又有何益！而且菁姊，你的身体又既然这样虚弱，若果再这样煎熬，怎能支持？唉，菁姊！我真不敢深想下去。希望你凡事看开一点，若果你不讨厌我的话，我愿将我赤子纯洁的心来爱护你，使你在寂寞的世界上，得到一点安慰，菁姊！你接受我的诚意吧！

唉！剑尘！我怎能不感激他？我譬如一只无家可归的孤雁，蒙他这样诚挚的待我，还有什么不接受的呢！但是天呵！你太恶作剧了，你既给我一个缄情葬荒丘的环境，你为什么又给我一个纯真的爱！唉，我徘徊，我苦闷，我跑到无人的郊野痛哭，我的神志完全混乱了！

四月五日　　今天东风特别温暖，薄棉袄已经穿不住了，院子里的藤树也开了花；香气特别浓厚，一群一群的蝶蜂绕着花心采花粉，我站在阶前看花，轻衫被风吹起襟角，飘洒如仙，我很想骑上一匹神驹，去到没有人烟的春山上，看美丽的春之女神，她把世界装得这样漂亮，她自己不知怎样沉醉欢欣呢——我正在遐想时，忽听见壁上的钟敲了几下，已到上公事房的时候了，无可如何，只得抱起书报稿纸去上工，唉！人生好景能有几次，况且每每又为生活问题所耽搁？不能尽兴欣赏，真是“秋月春花等闲度”了！

今天心里很愁闷，晚上虽然又是好月色，但是意兴慵懒也无心赏玩，而且心里还有点怕看月光，最后，仍旧回到房里去睡了。

四月六日　　星痕许久不见了，我正想去看她，下午她恰好到公事房来找我，她告诉我，今天在北海里有一个聚会——因为今天是月望，致一和剑尘预备夜里在北海划船。

我收拾了书报，星痕和我慢慢走到北海，这一路都种着槐树和杨柳，槐花的香气，很好闻；柳梢轻轻拂在我们的肩上，真是人在画图中。

到北海的时候，更是春江浪缓，遍山开着紫色的野兰花，花畦里有木芍药，有牡丹，有月季；到处都是清香扑鼻，我走到濠濮园的时候只见致一、剑尘笑着迎了出来！我们在万绿丛中的茶座上坐下，举目一望，草绿花红，流水缓潺，在河的当中，架着一道石桥，我和星痕走到桥上站了许久，星痕说这里诗意很厚，她让我作诗，我说一时那里有诗，留着诗情回家去写吧，彼此一笑而罢！

致一从山上采了一朵野兰花，他含笑道；“别看这花倒也有些香味。”星痕道：“春神本来是一视同仁，她要不香蜂蝶也不光顾了。”我们正说着剑尘也来了，大家又说笑了许久，太阳已经西斜了，我们便到仿膳吃饭，我和星痕都喝了几杯酒，心里又都有些怅怅的，我们出了仿膳，就到船屋去雇了一只船——是一只白色的小划子，我们上了船，恰好陆萍也赶来了，在船上我和星痕分配他们三个的工作，剑尘把舵，致一和陆萍划船，我坐在船头，星痕坐在船尾，不久船已驰到河心，荷梗才有半尺多高，浮萍散飘在水面上，我和星痕都采了不少。天色渐渐晚了，月儿也慢慢高起来，照得水面如同泻银一般，四面静悄悄没有什么声音，我们仿佛睡在母亲的摇篮里，舒服极了，远远忽传出铁笛的声音来，那声音非常凄凉清越，星痕低低的唱着《送春归》的哀调，我们都有些伤感，真是心情萦绕着绮丽的哀愁呢！

十点多钟，我们从船上下来，游兴未阑，又约着大家，上了白塔，这时月光比以前更空明皎洁，我们从白塔上俯视古城，万家灯火仿若天上星辰，那些房屋如梳子齿儿般排列着，我们站在白塔顶上，地高风大，吹得我们夹衣如蛱蝶似的飞舞。我这时低头往地下看，忽然发生了奇想——倘若这时我用白色的绸帕，蒙住头向下一跳，不是什么都完了吗？人类真太渺小了！想到这里又不免叹气！致一说道：“时间不早了，回去吧！”但是陆萍一声不响的睡在白石上；剑尘说：“回去睡吧！看回头着了凉！”陆萍仍是不理，似乎脸上还有泪痕，我们也不敢再向他看，致一和剑尘勉强把他拉起来，才一同下了白塔，各自回去了。

四月七日　　昨夜玩得太高兴了。——也许心情是过分的奋发，因之今天似乎起了反应，事情是懒得作，心灵里萦绕着一种微妙的哀感，不时想到昨夜飘浮海心，对月噙泪的情景，从早晨起，一直怔怔的坐在房里——今天又是星期日，书局不办公，有了空闲的时间，免不得万种闲愁兜上心来，更觉得苦闷的时光，无法排遣了。

下午接得致一的信，那孩子真聪明，在昨夜绮丽哀凉的情景里，他了解了人间的悲哀，他的信上说：“昨夜的情景太凄凉了，我看着你和星痕的一双泪影，深深的了解人间的哀愁，我虽没有你们那样的难过，但是心情也感到从来所未有的惆怅。”

我把致一的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以后，我莫明其妙的落下泪来——这一个黄昏便在悄声咽泪里销磨尽了。唉！

四月八日　　最近我常常感觉到我心情的消沉，不是好现象，有时候和星痕谈起，彼此都不免叹气。我们几次想变换我们的生活，但是到处都插不下脚去，不消沉又将奈何！可怜！我们谈来谈去都无结果，最后星痕说道：“纫菁！我们还是忍着吧！……你看露文跑到南方去，形式上似乎比我们热闹，其实还不是一样潦倒。……”自然星痕近来的心情，自不免过分的颓唐，在她的眼光里看过去，世界上也真没有什么事可作呢……我本来也是最不喜欢活动的人，我的脾气，倔强乖僻，和一般人周旋不来，从前在学校的时候已经对处世有所惧慑，现在到社会上来生活，更是走一步怕一步；况且现在的情形，比从前更坏更复杂——就是作一个教员吧，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安适，往往三四个月拿不到薪水，因之生活屡屡起恐慌，精神自然也就更痛苦了。

今天和朋友们谈到救国，整顿民生的问题……在他们激昂慷慨的态度里，使我久已压熄的灵焰，又渐渐重燃起来，我恨不得立刻放弃一切，到敌前去——我想像匹马奔驰于腥风血泊中的生活，一腔热血几乎喷了出来，但是惭愧，这又有什么用呢！？几分钟以后，一切又都缓和了。我真是怯弱无用的人呢！

下午我站在院子里，看晚霞，小翠，我的表妹，递给我一封信，正是剑尘的，我倚着葡萄架，遥对着流霞，将信拆开看了，他说：

菁姊：前天晚上北海之游，真美妙极了，可是你大约又勾动了心伤吧！我一直惦着你，不知道你现在的心情如何？我希望你好好的扎挣吧！你的身体不好，最大的原因，还是心情的抑郁——昨天我听致一说你病了，我真不放心，现在好了吗？……

唉！我如痴如呆的望着半天流霞出神，手里的信已掉在地下，小翠正蹲在葡萄架下采野菜花呢，她不提防到吓了一跳，抬头望了我一眼，把信递给我道：“怎样！？……这信不要了吗？”我摇了摇头，把信放在衣袋里，走回屋里——小翠看了我这样子诧异极了，一声不响地跑到上房找姑妈——大约总是告诉姑妈什么去了，唉！聪明的小翠你知道我的心事吗？

四月九日　　今天接到超西从英国寄来的一封信，他说：

纫菁吾友：我自从去国以后，生活完全变更了，心情也不同了，近来到各大图书馆念书，很感兴趣——并且发见了几本在国内买不到的绝版中国书，真如同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欢欣，所以我打算天天到图书馆去抄一份，预备将来带回来。

你近来的心情怎样？我时时念着你。有时候我独自跑到公园，坐在芭蕉树下的巨影下，常常默想国内的朋友，不知近来怎样？尤其是你那清瘦的身影，时时浮上我的心头，使我不禁叹气！……日子也真快，元哥已死了三年了，回想当年我们住在上海的时候，几个人没有一天不在一处谈笑捣乱，你还记得我们曾组织过改革社会团？成立会是在松社开的，当天兴高采烈聚餐以后，还拍了一张照片，现在这张照片还在我的书架上放着，但是像上的人，都不是从先的样子了，元哥与绍哥死了，其余的平和琦也都没有消息，唉！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呢！

我有时想到我们这些人，若果还像从前那样勇敢热诚，今天的国事，或者不至糟到如此地步！我想着真不免痛哭，元哥他实在是我们友人中最有才略担当的，偏偏短命而死，真叫人情愤难平呢！

超西的信好像是一把神秘的钥匙，将我深锁的灵箱打开了。已往的事迹，一件一件展露在眼前，尤其使我痛心的是永远不能再见的元哥，我拿起他的遗像，我轻轻的呼唤，但是任我叫干了喉咙，从不曾听见他一声的回应。唉！我哭了——真的两三个月以来，今天是最难过了。我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心也绞成一团唉！我无力的睡倒了。

四月十一日　　昨夜是低咽着，流了一夜的泪，今天心里觉得好闷，头目作痛，我恐怕又要病了。公事房不能去，请表弟打电话去告假，我只凄楚的躲在床上，下午星痕听见表弟说了，她不放心，立刻跑来看我，她坐在我的床沿，怔怔的看着我叹息，她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握了我的手垂泪，姑妈见了这种样子，也禁不住用衣襟拭泪，小表妹只是怔怔的望着，四围的景象真凄凉极了。

星痕今夜没有回去，我们对谈对哭的又闹了一夜，不过心情倒比较舒服了，天明时，我们都沉沉的睡去。

梦中我看见元哥了，他还是生前一样沉默无言的望着我，眼角似乎尚有泪痕，他凄楚着说道：“菁！我苦了你！……”他嘘着气，同时听见窗棂里呼呼的风鸣，真是可怕的鬼境呢！我吓醒了，睁眼看见窗户幔上，已射上晓日的光辉，星痕还睡着呢。我悄悄披上衣服下床，走到穿衣镜前，看见自己憔悴的瘦影，心头兀自酸梗，唉！命运之神呵！我永远是你手下的俘虏！

四月十二日　　两天没到公事房办公了，不免积下许多应办的事情，整整料理了一个上午。编辑教科书，有时真感到干燥，没有兴趣，尤其因为我的心，正是时时涌起波浪的海，我拿着笔不知写什么好，只感到自己是生于梦幻中——理智的工作譬如是断续的警钟，一声响动，也能从梦幻里醒来，但是钟声一停，便又恢复原状。

有时作得不耐烦，就想放下笔，辞别这单调的公事房，永不再进去，但是想到吃饭的问题，这个决心又动摇了。唉！渺小的人类往往为了物质的生活，而牺牲了意志的自由，在这种环境之下，人间那里还有伟大！

下午回家，接到剑尘的电话，约我明早到北海去玩——今天人很觉疲乏，不到九点就睡了。

四月十三日　　今天天气特别晴明，当我还没起床的时候，已看见金黄色的太阳，照在东边的墙上，窗前的藤花，一穗一穗的都开了，颜色是浅紫——这是我生平最喜欢的颜色，所以每年藤花开时，我是有工夫就向它饱看，直到香消色退，它是软疲得抬不起头来，我也不忍再去看它，只是每日从外面回来时，经过藤萝架，偶尔踏着那飘零花瓣时，总要为它不幸的命运叹气。

但是这时候却是藤花的黄金时代，叶子有的是深碧如翡翠，有的淡绿如美玉，花穗倒悬着，如美人身上的绣香囊，娇丽可爱。那浓郁的香气，更是使人迷醉，我从床上下来，便推开纱窗，怔怔的望着藤花，我醉于它的丽色，我醉于它的温香，这时我如高贵的王子！我感到幸福了。

我坐车到北海去，经过金鳌玉栋的时候，已看北海的绿漪清波，远远的白塔，和景山都罩于紫气朝雾中，我进了北海的大门，就沿着北边那条山路前进，一群白羽如雪的鸭，正浮在水面，真是“白毛浮绿水，红掌拨青波”，我不觉看呆了。后来布谷鸟在树上，“快快布谷，快快布谷”的叫着，才把我唤回人间，我提起青油小伞，向前走去，看见园里的一草一木，都娇媚的披上新装，在含笑欢迎我呢！

我数着自己匀齐的步伐，不知不觉已来到红色牌楼的石桥上了。远远已看见剑尘站在漪澜堂旁边的山坡边等我，那半山腰的木芍药开得灿烂如锦，我们就在半山的藤椅上坐下谈话。剑尘报告他这几天的工作，又报告我关于时局的几种消息，我只默默的听着，后来他又谈到那夜在月下荡舟的情景，心里又起了莫名所以的怅惘，后来他又要再三问我的病状，我告诉他已经好了，他似乎不相信，只注视着我的脸道：“纫菁！你又在骗我了，看你的两个眼窝，是那样陷入而且又围着一圈灰色……唉！叫我也没办法！我几次劝你看开些，我也知道这是白说……我深知道你的烦愁，绝对不是几句话所能劝慰得来的……我自己的能力又薄弱……但是纫菁……”他说到这句上便顿住了，眼圈红了红，我更觉得难过，眼泪禁不住滚了下来。

在回来的路上，我一直是咽着眼泪坐在车上，我近来觉得剑尘待我太好了。这一方面固然使我得到安慰，但是另一方面呢？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是明白的……唉！他要是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人生幸福，那末我更是对不起他，我是不幸的人，我所能给人的，只有缺陷悲哀……唉！天呵！你太播弄我了！

可怜剑尘他是英秀挺拔的青年，但是我怀惧，我恐慌，我是怯弱无用的人，总有一天，我自己把持不住，不定什么时候，我将让他看到我赤裸裸的心——那是一颗可怕的足以诱惑他的心，然而天知道，这不是我故意造成的罪孽，只是我抗不过命运的狡狯，我们彼此都是命运的俘虏。

现在我还是努力的扎挣，我还能咽着泪拒绝他纯洁的爱，所以近来他虽在说话时，或信中有所表示，我只是背人滴够了泪而后掩饰着——正像我真一无所知的样子。

可怜我宛转的心谁又明白！人们只觉得我是受过大阵仗的，一定能如老僧般一无所动，但是事实又那里如此简单！我近来为了这可怕的前途，不知又绞了多少血泪，戳了几处心伤——明明知道蚕子作茧，终是自缚，而明知故犯，甘作愚钝。唉！可怜！

我们黄昏时才由北海回来，到家后心神一直不安，我写了一封信给剑尘道：

剑尘：你想吧！一只孤零的疲雁，忽然在这冰天雪地的古城中，停在枝枯叶落的梧桐树上，四境是辽阔得找不到边际，没有人烟，没有村落，你想这孤雁将如何的忍受这凄凉！但是剑尘：你要知道，如果它是永远永远被造物所弃，让它孤栖的僵死在这广漠的荒郊，也倒有了结果；然而就是这一点希望它都得不到！结果它被一个旅人，捉下来放在檀木雕成的鸟笼里了。那是旅人的善意，它本当感激，从此忠忠实实的作个依人小鸟，不也就完了吗？无奈它天生成的不羁之性，况且心创难平’因之它几次想悄悄的逃避，到底又放不下待它忠诚的旅人’而且前途也太孤凄了。唉！从此它将彷徨歧路，它将自己焚毁自己。

剑尘！这只孤雁真值得可怜呢！聪明的剑弟！我不敢再在你面前装英雄了，我实在是一个平庸的人，我有人所应有的情感，我一样的易被人感动，不过我们遇见太晚了，只这一点便足铸成我们终身的大憾！我们将永远辗转于这大憾之下，直到我们的末日来临……

四月十四日　　今天到公事房去，表面上虽然是作了不少的事，可是心神仿佛野马般放开四蹄，不知跑到那里去了。时时想到黯淡无光的前途——荆棘遍径的前途，以后是迈一步险一步，这可怎么好呢！我想到凄迷的时候，手里的笔落在纸上，墨汁污湿了稿纸，在这黑团当中，我似乎看见魔鬼在狞笑，我不禁气塞咽喉，浩然长叹，同事们都惊奇的向我注视，我被他们冷严的眼光所恐慑，才慢慢的镇静了。

下午回家，觉得心灰意懒、四肢疲弱，放下蚊帐悄悄的睡了，但是那里睡得着，只觉思绪万端，如怒潮如白浪，不止息的搅扰着，中夜才蒙眬睡去。

四月十五日　　恹恹心情仿佛一只困鹤，低头悄立于芭蕉荫下，无力展翅便连头也懒得抬起来，唉！病又乘隙来侵，怎样好！？今天公事房又不能去，只静静的睡着，有时掀开幔帐，看看云天过雁，此心便波掀浪涌。

下午剑尘打电话来，我告诉他我病了，他很焦急立刻跑来看我。

今夜是极美丽的星夜，天上没有一朵浮云，碧澄澄的天空上，满缀着钻石般的繁星，温风徐徐的吹拂着，我披上夹衣，同剑尘在白色茶花丛前的长椅子上坐了，我无力的倚在椅背上默默注视着远处的柳梢——那是轻盈柔软的柳条，依依于合欢树间，四境幽寂，除了星群的流盼，时时发出闪电似的光华外，大地是偃息于暗影中了。

寂静中我听见自己心弦的颤动，同时我也听见剑尘心弦的幽音了。我们在沉默中过了许久，剑尘银钟般爽朗的声音，忽然冲破了寂静，他说：

“菁！我告诉你一件可笑的消息……那文学教授在打你的主意呢？”

“这本是我早已预料到的笑话……但是你从那里听来？”我向剑尘追问。

剑尘微微笑了笑，他并不回答我的话，又过了许久，他又说道：“你知道除他以外还有人也作此想呢？”

这确是我所未之前闻的事，不觉惊奇的问道：“真的吗？……谁？请你赶快告诉我吧！”剑尘低了头道；“我不告诉你，你自己猜去吧！”我有些焦急了：“我真想不出还有什么人在……”剑尘不等我说完，他忽然向天长叹——这实在是很明显的暗示，我的心抖颤了，我不愿意再往下问，于是我们又沉默了。

剑尘走后我兀自在院子里坐了许久，直到夜露浸湿了我的衣裳才回到屋里睡下。

四月十六日　　今天扶病到公事房作了一上午的工，回家来，已经神疲力倦，正打算睡下休息，忽然张妈拿进一封信来，看是剑尘的笔迹，我手发抖，我心发颤，忙忙拆看道：

菁姊：昨夜在你家小园里的谈话，我知道你是想不到的——当时我还有许多话。但是我怕你怪我唐突，所以不敢说。不过菁姊！隐瞒又有什么用呢，求你还是让我说了吧！我明明知道，我所希望于你的……无论如何是办不到，但我自己也不晓得，何以我会发生这类愿望——等于幻想的愿望。

菁姊！我自己也不明白为的是什么？先是同情于你，后是可怜你，最后是——这句话我不该说，不过不说也是事实。菁！你原谅我吧！——最后我是爱你！唉！菁！我明明知道自己是幻想，但我也不能不让你知道，即使现在不说，我以后也得设法使你知道。

其实你过去的残痕，我知道得很清楚，别人可以作这种幻想，按理说，我怎么也不该有这些幻想——而且幻想能成事实的，从来所未有过。然而菁！我告诉你，幻想虽然是幻想，但是你无论如何是不能阻止我的心幕上印上你的印象呵！这种的幻想我也不敢奢望它能成为事实，菁！我们就走到这里为止吧！不过我最后还要告诉你，菁姊：你的印象已经很深很深的印在我的心幕上了。这也许是我们生命史上一点痕迹吧！

唉！真是罪孽——剑尘终于赤裸裸的向我表白了，我今后将怎样处置呢？剑尘呵！我对不起你，我将终身对你负疚！

我的眼泪湿透了信笺，我的心将碎于惨酷的命运的铁拳下，我伏在床上，我默默的祷告了。但是那里有神的回声呢！

四月十七日　　夜像死般的寂静，便连风吹树叶的声音也不容易听见。只有暗影里的饥鼠，在啮啃木头，发出一些刺耳的声音来。我倦倚在窗前的藤榻上——我的心伤正在暴烈呢。唉！可怜由战场上逃归的败兵哟！我的心弦正奏着激烈的战曲，然而我已经没有勇气，没有力量了。最后我将成为敌人的俘虏！

唉！我真浅薄！我真值得咒诅！我永远不能赶出心头的矛盾的激战！

现在更糟了，不知什么时候，连一些掩饰能力也失却了。今晚在淡淡的星光下，我一切无隐的向他流露了。我迷惘得忘了现实，我只憬憧在美妙的背景里，我眼里只有洁白的花；热烈的情感——如美丽的火焰似的情感，笼照了整个的宇宙，温柔舒适迷醉。但是我发现了我的罪恶，我不应当爱他，也不配承受他的爱，我的心是残伤的，而他的呢——正是一朵才绽蕊的玫瑰，我不应当抓住他，但是放弃了他吧，然而天知道这是万分不自然的，我也曾几次想解脱，有时他的信来，我故意迟些回信，打算由我的冷淡而使他灰心，可是我又无时无刻的不希望他的信来，每次从街上回家，头一件就是注意到书桌上的信，如果桌上是空的，我便不自觉的失望，心神懊丧得万事都没心作，必等到他的信来了我才能恢复原状。唉！这是多少可怕的迷恋呵！

这几天我的精神苦痛极了，我常恨我自己不彻底，我一面觉得世间的一切可咒诅，一面又对于一切留恋着，有时觉得人间万事都可以拿游戏的态度来对付，然而到了自己身上，什么事都变成十分严重了，唉！这心情真太复杂了。因此我的喜怒无常，哀愁瞬变，比那湖面上的天气，变得还快，但是心情虽然是如此，为了生活，整天仍是扎挣于车尘蹄迹之中。未免太可怜了！

四月十八日　　人真太神秘了，最聪明也就是最糊涂，比如一个人对于某一件事情已经看到结局了，但是没有走完这条路，他总不肯止步的，我早已推测到剑尘和我的恋爱是不能成功的，按理我就不应当再往前走。可是事实上又不是这样，我觉得心灵中有一种不可抗的力，时时支配着我，在心波平定的时候，还有自制的能力，不过微风过处，又吹起一池波浪！

今天我决心——打定主意到此以后不再给剑尘写信，纵使有必须写信的时候，我也再不说一句感情话，慢慢的使他冷下去……但是太可耻了，今午接到剑尘的信后，我又不能自禁的给他写了信。自然这也许是因为剑尘的信太有力了，他说：

敬爱的菁姊！我看见你昨天的信，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你信中的每一个字，都似利锥般，在我心头狂刺，我看到第三遍时我不禁流下泪来。

菁姊！我只知道你是一只飘零的孤雁，所以不愿意我来同情你，爱护你——你的意思是我们俩的境遇差太远了，其实你错了，菁姊！你真错了……唉！我不忍说……可怜我也只是一个落魄的旅人呵！我走遍了郊野，我爬尽了山峦，然而我依旧是孑然一身，我到如今——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伴侣，不幸你再弃我不顾，叫我怎样惨凄呢？

我也很清楚你的心——你确是茹忍着苦辛呢，但是我也不敢有非分的希望，我只求你让我将我一腔热烈的同情，贡献于你的面前，你收纳了吧！

唉！我流出了怯弱的眼泪还有什么？！现在我顾不得许多了，暂且骗骗他和我自己吧！说来真够伤心了。

今夜我依然给剑尘写了回信，而且是一封情辞绮丽的信，封上信时，我觉得羞惭，我恨我自己呢！

四月十九日　　今天我到学校去，恰好遇见星痕，她紧锁着双眉，泪光盈盈的对我说：“整天这样，失了知觉似的混着，真不知如何是了？”我默然无言，我本想劝她看开点。可是这话我觉得碍口，我们不是只有应酬而无真情的朋友，我不能对她说那不关痛痒的安慰话，她的身世和心情我很清楚，我不能安慰她，正如同我不能安慰我自己是一样的情形；所以当时我只有叹气，后来我将要走的时候，我咽了咸涩的眼泪说道：“星痕想法子自己骗骗自己吧！”她瞧了我一下，眼圈红了，拿起粉笔盒子，低着头到课堂去了。我直看着她伶仃的瘦影，转过夹道，我才黯然的回家去了。

今天家里真寂静，姑妈也出去了，我独自坐在书房里翻了几页书，心头觉得闷闷的，便信步到后院的小花园里看看。只见葡萄架已经搭好了，嫩绿的葡萄在温风里摆动，丁香桃杏都已开残了，满地残红碎紫，使人不忍细看，我正在替花悲伤的时候，忽然间一阵风过，又吹落了不少丁香花朵，洒在白色的衣襟上。我将它兜起来，都倒在金鱼缸里，那些金鱼都受了一惊，蓦然沉到缸底去，后来看见没别的动静，才又慢慢的浮上来，摆动着它那美丽的金色尾巴，在花下游来游去。

我觉得有些倦了，回到屋里，姑妈也已经回来了。

四月二十日　　昨夜作了一个怪梦，梦见我独自一个人，不知怎么跑到乱山错杂的荒野去，而且天又是十分阴沉昏暗，我站在十字路口，四境沉寂，没有人，连飞鸟也都绝迹。我正在惊慌失措的时候，忽听见远远有哀乐的声音——还有人唱着进葬的挽歌，远远的有许多人向这边走来，恍惚有人告诉我，他们是替元哥送葬的。我听了这话，果真相信是这么回事，心里一阵凄酸。我望着那些人哭了。正在万分凄楚的时候，忽见我死去的朋友伊文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叹道：“走吧！跟我们一同走吧！这种世界究竟有什么可留恋的，而且你又是这样孤寒？……”我听了真伤心，想道：“果然！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还是同他走吧。”我正要迈步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拦阻我道：“走不得，你还有多少事呢？”我踌躇了，伊文似乎鄙视我的抛不下，他冷笑着推了我一下，叹道：“早呢！早呢！你的梦醒！”我被他一推冷不防摔了一跤，便惊醒了。睁眼一看原来是一个梦。为了这奇怪的梦，我怅惘了大半夜，我恨我自己愚钝，不知什么时候才是大解脱呢！

我的梦虽然奇怪，但是细想起来，也并非无因，可怜我平日就是在生和死的矛盾中生活着。

近来的心情，似乎有点异样，比较从前更复杂，从前只是一味的诅咒人生，感觉得四境的冷寂，但是我还很镇定，如同冻成坚冰的湖水，永远不起波浪。近来呢！似乎坚冰已经解冻了，心底的残灰又重新燃烧起来——那里来的燃料，天呵！我知道——然而这不过是毁灭自己的结果呵！

不幸我又跑到歧路上来了，前面是乱山丛杂，后面是虎吼狼号，我不能停在十字路口，然而我也找不到我应走的道路！这真太可怜了，自己几次踏践着自己的足迹，恨不得扯碎宇宙的一切，使之都化归乌有，不然我是将要死于矛盾的生活中，万劫不回呵！

四月二十二日　　今天是星期日，比较清闲，天气又特别好，太阳照在翡翠色的葡萄叶上，光芒四射，杜鹃鸟在海棠花荫，不住哀啼，风是温馨得使人沉醉。我起床后，随便擦了脸，覆额的短发飘拂在肩上也无心梳整，只呆呆倚着门槛出神。

这些日子，我实在变了一个人，我的心由冷漠而温暖，现在又由温暖而沸腾了。唉！灵的火焰，灼灼的烧着了，怎么好，我有些沉醉了。好像喝了毒酒后的沉醉，我竟失却自制的能力。

午饭后剑尘来看我，我们坐在丁香花下的椅子上，这时小园中的一切，都似浴后美女，娇慵无言，便是鸟儿也似乎有了些春困，蜷伏在叶底，四境阒寂，我们就在这阒寂中，迷醉了，剑尘从丁香树上摘下一小丛丁香花来，插在我的衣襟上笑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我听了这句话心里禁不住一阵悲惘，想到人生数十年，除了衰老病死，得意的时期真太短促了；况且像我这样的身世，自己打碎了青春的梦，便连那短促的得意也失却了，这时我的心抖颤着，我不禁流下泪来！剑尘很诧异地望着，他自然不明白，我这突如其来的悲感；他握住我的手，安慰我道；“纫菁！不要伤心吧！以前的一切都算是昨天死了，现在我们好好的快乐，好好的生活吧！”我只点点头，我不愿多说什么，尤其在剑尘面前，我不忍深说什么，因为我深明白他是十分热烈的希望我因他而振作，我也希望我能从他那里得到刹那的迷醉，使我灰色的生命，偶尔也放些光芒。这时我的心弦颤动了，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形色，一张温柔的绮丽的情网展开了，我如同初恋的少女，迷醉于爱的醇浆里，我无力的倚在剑尘的怀里；他好像是牧羊人，骄傲而得意的抚摩着这只驯羊。

我听见剑尘的心弦的颤动，它弹出神秘的音调，他轻轻的说道：“纫菁！我从你那里认识了生的伟大和美丽，所以设使我离开你，我便失却生的意义了。”

我蓦然受了良心的责谴，我错了，我不应当故设陷阱使他探溺呵！我陡然抬起头，我离开他温暖的怀抱，我抱住梨花的树干，我呜咽了！

剑尘如同堕在五里雾中，他莫明其妙的望着我，最后他叹着气将我送到房里……直到深夜他才走了。

四月二十三日　　今天早晨我到公事房的时候，在路上遇见许多马队和背着明亮刺刀的步兵和警察，压定五辆木头的囚车奔天桥去。路上的行人，如一窝蜂般跟在后面看热闹，来往的车马都停顿了，我的车便在一家干果店的门前停着。那些马队前面，还有一队兵士，吹着喇叭，那音调特别的刺耳动心，我真有生以来头一次听见，简直是含着杀伐和绝望愁惨的意味，使我不自主的鼻酸泪溢。兵队过去了一半，那五辆囚车陆续着来了，每一辆囚车上有四五个武装警察，绑定一个犯人，在犯人后面背上插着一根白纸旗子，上面写着抢匪一名李小六，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面容焦黄样子很和平，并不是我平日所想象的强盗——满脸横肉凶眉怒眼的那样可怕。又一辆囚车上是一个灰色脸的病夫模样的人，此外还有两辆囚车被人拥挤得看不清，最后一辆囚车上是绑着一个穿军装的人，他把头藏在大衣领里，看不清楚，听路上的人议论，那是一个军官呢！不知犯了什么罪……囚车的左右前后都是骑马的兵队密密层层跟着，唯恐发生什么意外，其实人到了这个时候，四面都是罗网，那里还扎挣抵抗呢？

这一大队过去了，我又坐上车子到公事房去。在车上不住想这些囚人就要离开世界，不知他们在这一刹那是咒诅世界呢？还是留恋世界？是忏悔呢？还是怨恨？我很想从他们脸上的表情窥察他们的心，但是我看不出他们有特别的表示，还很平常的，也许他们是真活够了，死在他们也许认为是快乐的归宿，我虽这么想，而我不敢深信我的话是对的。目为我自己的体验，死，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情，除非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死，忽然出其不意的死了。那也许没有什么苦痛。否则预备去死的那一段时间，又是多么难忍的苦痛和失望呵！

我的思想乱极了，在公事房里办着公，依然魂不守舍，一直惦记着早晨那一出人间的惨剧，我真觉得烦闷，为什么人总是那样自私呢！这几个被枪决的囚犯，是为了他们的自私而作出杀人放火的事情，现在大家又为了大家的安逸、自私——而枪决了他们，这世界上都是些褊狭的人类吗？唉！我为了这个要咒诅世界的人类了。

四月二十五日　　现在是将近暮春的天气了。我起得很早，七点钟的时候已经到书局去了，在城门洞里我遇见一个奇异的老人，头发须眉都白得像一把银丝，被温风吹得四散飘扬，一张发红光的圆胖脸十分精神，手里拿着四五十份报纸向着走路的人叫道：“卖报呵，卖报！”接着就唱起朱买臣的《马前泼水》来了。我的车子从他面前走过，看见他含笑高唱我不禁怔着了，觉得这真是一个奇异的老人，虽然已经有了一把子年纪还是这么有兴趣，同时我不免伤悼自己人世虽然只有二三十年，已经被苦难消磨得毫无生趣了。为了这意外遇见的老人，又使我怅然终日。

下午致一来看我，他近来意兴也很萧条，我们谈些不关紧要的话，大家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我忽然想到星痕。我要问致一他们的近况，但我很明白，这就是使致一很难过的原因，我何忍再去撩拨他，后来致一对我发了半天牢骚，他说他觉得烦闷觉得苦恼，他觉得近来内心和外形的不妥协，往往外面越冷静心里越沸腾，这一颗心好像海洋中的孤舟一刻不能安定……他说着凄然了，我也无法安慰他，只有陪他垂泪，后来致一看见我桌子底下放着一瓶玫瑰酒，他拿来打开接连喝了两茶杯，那神气凄楚极了，我不忍看下去，夺过酒杯来藏到别处去了。但致一已经醉了，他伏在椅背悄悄的垂泪，我将他扶在沙发上睡下，我掩了门回到卧房里，心神也十分不快，不免把那瓶里的余酒一气喝完，昏昏有些想睡，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近黄昏了，致一还睡着没有醒，我把他叫起来，让他喝了两杯浓茶似乎好些了，又坐了些时，就走了。

四月二十七日　　昨夜睡的很不安稳，头半夜一直作着可怕的梦，后半夜又失眠了，睁着眼看月亮，先是清光照在我的墙壁上，后来渐渐移到窗子上，最后看不见月光。天已经快亮了，疏星在灰蓝的天空闪烁着，远远的公鸡唱晓了，不久老仆人起来扫院子，宿鸟也都起来，站在枝头吱吱的叫唤。而我呢，还是白睁着眼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头部觉得将要暴裂似的痛。

今天公事房又去不了，只得打电话去请假，下午接到剑尘的信，他说：

菁姊，我告诉你一件很悲惨的事情，前天我由你家里回来已经是深夜了，可是还有一个人坐在我的书房等我——他是我中学时的同学，他见我对我说：“姓史的祖父快死了，希望我明天去看看他，他家里贫寒，实在很可怜。”我想姓史的也是我朋友的兄弟——虽是我的朋友已经死了，但是看见他兄弟这样的境遇，自然应当去看看他。

昨天早晨我由东四牌楼乘电车，到了那条街找了许多时候，才找到他的那条胡同，真狭窄极了，况且他又是住在一个大杂院里，一家七八人只住一间破房子，他的祖父又正病着，一家大大小小都围在那老人的床前，等候医生呢。那位姓史的正在院子里，一张破桌上抄书呢——因为他家现在就靠他抄书得几个钱过活，这情景真够悲惨了。我见了他几乎落下泪来。

他见了我脸上的颜色更惨淡了，他低声告诉我说，他祖父的病恐怕没有什么指望了，若是早晚发生了意外，钱是一个也没有着落呢！他说着眼圈红了，我真不知怎样安慰他才好。当时我摸摸衣袋，通身只剩一块多钱，我就把那钱塞在他手里，说道：“我今天手边没带什么钱，这一点先送给你零用吧，以后我再替你打算一点。”他接了钱，对我谢了又叹道：“当年祖父也曾作过总督，谁想到下场是这样凄凉呢！”我听了这话真是更难过了。忙忙告别走了。到家以后心里一直发闷，想到世界上可怜的人太多了，可惜自己又没有能力，遇见这种事情只有难过一阵子算了，唉，菁姊，世界难道永远这样黯淡吗？……

我看完剑尘的信，心里更是烦上加烦，恨不得立刻死了，便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了。

我也懒得写回信，没有吃晚饭我又睡了。

四月二十八日　　今天心情依然不好，早晨看报，知道智水被枪决了。我更禁不住伤心，智水我认识他很久了，我很相信他是一个有志趣有作为的青年，但是他的结果是这样悲惨，怎样不叫人愤恨呢？唉！什么叫做正义，什么叫做人道，谁又是英雄，谁又是反叛，反正是自私的结果呵！那一个倒霉便作了枪下之囚；走运呢，叛徒立刻又成了伟人了，唉！上帝呵！望你发个慈悲把宇宙毁灭了吧！

我愤恨了一阵，又想到智水身后的可怜了，他的妻也是我的朋友，今年才二十三四岁吧，他最大的儿子也只有六岁，小的一个还未满周岁呢。智水这一死，这一家寡妇孤儿又将何以聊生，我想到这里真不知怎样才好，什么事也作不下去，吃完午饭，我就跑到智水家里去看他的夫人……唉，天呵！这是一种什么世界呢？太阳失了往日的光色，风发出悲怒的呼声，我才迈进他们家的门槛时，我的眼泪便泻下来了，我的两腿有千斤重，简直抬不起来了！我的心忐忑的跳着，他的夫人满身缟素，伏在灵桌上哀哀的哭，我一把掣住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放声痛哭！最伤心是他的六岁的儿不住声叫道：“爹爹呵！我要爹爹！”我将他抱在怀里，他的热泪都滴在我的手背上，唉！我的心真仿佛碎了，这那里是人间呢，简直森罗地狱也不过如是吧！

我到晚上才回家，深夜时我又找到智水送我的一本书——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给我的纪念品，那里知道这本书真成了我毕生纪念智水的唯一纪念物了！我看了这本书不免又想到人事太无凭了！

一夜有没好生睡。可怜的菁！呵！一重重的刺激，接二连三的向我侵袭，怯弱的心又怎么担负得起。唉！

五月六日　　连日心情不好，身体也失却康健，终日卧床昏睡，日记也间断了五六天，在病里剑尘时常来看我，他的热情使我暂时忘了形体上的苦痛，但是当他离开我的时候，我的心受了更深的谴责。

今天早晨他敲着我的房门的时候，我为了他那惯熟的声音，我流泪了，我转过脸去，闭上眼睛，装作睡着了；他轻轻开了门进来，见我睡着，他就悄悄的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我等到咽下泪液拭干了泪痕，才装作初醒的样子。睁眼向他点头招呼，他走到我的床前，看了我半天，他叹了一口气道：“纫菁！今天你的脸色更憔悴了，神情更黯淡了，唉！……难道我真不能安慰你吗！”我听了这话，不禁眼圈又红了，我转过头去。

四境现出可怕的死寂，我装作睡着了，听见剑尘轻轻的离开我的屋子，他叹着气出了房门，我知道他走了，我才敢呜咽的哭……唉！天呵！这真是太惨酷的刑罚呢，我那里是不需要安慰的，剑尘以赤心来爱护我安慰我，我那能拒绝，但是天已诏示我悲凉的前途了，我那敢任情，当热情如怒火在我心里焚烧的时候，我自己替自己浇下一桶冷水，我自己用剑扎伤我自己，我喝自己的鲜血！唉！这一切一切只有我自己明白……可怜我已是这样压制自己了，而结果剑尘还是受了我的影响，他现在的态度完全变了，从前他是很积极的，似乎不大明白悲哀的意义，然而自从认识了我，他感到人间的缺陷，他觉得自己的不幸，他前几天的信里有一段话说：“菁姊！我近来也常常感到烦闷，所有的朋友，只看到我的表面，他们都认为我是乐观的人……其实我内心的苦痛是说不胜说呵！不过除了你没有懂得我的人罢了……”唉！剑尘太不幸了！我辞不得拉人下水的嫌疑……最使我惭愧的是一面要想追求生命的火花，一面自己又来扑灭它，这是多么矛盾的思想呵！

五月八日　　今天已经起来了。下午星痕、致一、剑尘都来看我，并邀我到公园散散心，我答应了他们，吃完点心以后，我们便到公园去，这时已经是暮春天气，满地落红，残英碎瓣，因风飘零，真是春色阑珊花事了啊！我不免又想到人间花草太匆匆，不知不觉又是悲从中来，唉！真太脆弱了哟！可怜的灵魂！我自己慢慢的叹息着，但是星痕已看出我的神色来，她不由的也叹了一声，这时我们已来到荷池畔，致一露着有意撩拨的神气，对我道：“呵，纫菁！你看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剑尘听了这话，笑道：“得咧！得咧！你几时也学会了这一套！”致一明白剑尘不愿意他惹我们难过，想到刚才所说的话，也不免有些后悔，因此东拉西扯的说些笑话，剑尘也是拿腔作势的谈了些作人的大道理。他们这样傀儡似的扮演，惹得我们又可笑又伤心，星痕不时拿眼瞟着我，我们的心灵正交通着呢，所以当两个人四目相对时，那一种无名的凄酸都冲上心来，眼泪打湿了眼睫毛。

我们在河畔坐了许久，才离开它，经过那条最热闹的马路到后门去。那时我们看见马路两旁坐了许多的人，当我们走过他们面前的时候，人们的眼光似乎都在我们身上激射，星痕悄悄说：“纫菁！你信吗？……也许有人正在羡慕我们是青春的骄子，幸福的宠儿呢。”我道：“这是可能的，而且我们也并不希望他们了解，是不是？”致一和剑尘听了这话，都说：“你们也真是太神经过敏了。”我们不禁也笑了！

我回来以后记了今日的日记，也就睡了。

五月十日　　这几天的生活已比较安定，每日按时到公事房去办公，下午没事的时候，不是找朋友谈谈，就是看些新出版的文学书，一切都很平淡的过去。

下午剑尘来看我，我们谈得很痛快，他说：“纫菁！我们真是弱者，你想吧！现在的这种社会，我们自然对它表示不满，按理我们应当打破这个社会的组织，而创造一个新的，比较差强人意的才是，但是我们仔细的想一想，我们整日的咒诅现实社会，可是同时我们还是容纳这个现社会，甘心生活于现社会之中，这不是弱者是什么？……”剑尘这一段话很使我受感动，我从来不大相信我是弱者，因为我的思想，是对一切反抗过；不过事实呢，我是屈服于一切。从前，我曾作着理想生活的梦，我要找一个极了解我而极同情于我的人，在一个极美丽的乡村里过一种消闲单纯的生活……最初是因为找不到同调毁灭了我理想的一半，现在以至于将来，假使有了这么同调的人，我又顾虑别人的不了解，或者更加以种种恶意的猜疑，卑鄙的毁谤，最后还是去不成。我太没出息了。为什么我要受环境的支配呢？！……不过我相信只要是一个人，不论是天才，或是平庸，谁都不能从环境的镣铐下面逃亡的。……不过天才是时时感觉得那镣铐的压迫，时时想逃亡——时时作着逃亡的梦，而平庸的人呢，他们渐渐的习惯了，不感觉镣铐是镣铐，最后他们与镣铐作了好朋友；天才与平庸之间，所差的不过这一点，要说逃出，谁也办不到，除非是死的时候。

五月十二日　　这两天的心情又变了，实在最近一个月来，我虽然也常伤心，但是恍惚中还有一件东西，可以维系我——那就是剑尘纯挚的“爱”，但是现在，现在，我的梦又醒了，使我梦醒的原动力，与其说是受外面冷刻的讽刺的打击，不如说是我先天的根性是如此——我的根性是飘浮的云，又是流动的风，我时时飘浮，我时时流动，有时碰到山岫中，白云也可以暂时安定，有时吹到山谷里，风也可以暂时息止，但是这仅仅是暂时的，不久云依然要冲出山岫，风也仍旧要逃出山谷，恢复它的自由——我的灵魂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不可捉摸的东西，剑尘固定的“爱”怎能永远维系得住我？到了这个时候，一切一切都失了权威。

晚上作了一首诗：

晨风不住的吹，吹起灵海里的悲浪，我咒诅，咒诅这惨酷无情的剧场！个个粉饰自己，强为欢笑舞蹈于歌场。

不幸这幻梦，刹那便完，最后人类了解那刻骨的悲伤！吁！这时候呵！爱情的桂冠也遭了摧残！翼覆下的一切，从此都沉默无言！

只有我的咒诅，仍充溢于这惨酷的剧场！

我把这首诗寄给剑尘去了，但是当我将信放在信筒里的时候，又不免有一点后悔……我知道剑尘他虽然很同情我，一切都肯原谅我，而同时他也最关心我的言谈举动，他比我站的地方要牢固得多，他的见解是比较冷静而理智的，因此我这首诗对他更是一个大打击了。唉！我越想越后悔，只得打电话给剑尘，告诉他我那首诗是写着玩，请他看过之后就烧了，或者根本就不用看吧！信差送到时就立刻烧了，但是他说他不能不看，最后他应许我无论如何，他不以这首诗介怀的。打完电话以后，我又不免可怜自己的不彻底。

今晚月色非常清明，我在院子里坐到夜深才去睡觉。

五月十五日　　天气渐渐燠暖起来，热烈的太阳光，炙得窗前的藤叶，都软弱得低了头，人们呢也都是十分困倦的，扎挣着一直等到黄昏将近的时候，一切的生物才恢复了活泼的精神。

六点钟的时候，星痕来了，她手里拿着一束鲜花，穿着一身缟素，衬着静穆淡白的面容，一种脱然冷淡的表情，使我震惊了。真的，我每次看见星痕，我的灵魂都得到一种特别的启示呢。

她放下手里的浅红芍药，向我道：“你这时候有工夫吗？……”我点头道：“怎么样？你要我陪你到南郊去吗？”“真的。”星痕说完叹了一口气。我说：“好吧！我也觉得这几天太沉闷了，出去玩玩也许痛快些！”

不久我们到了南郊，这时的斜阳，温柔的照着一望无际的碧草。一阵阵的清风，吹干了身上的汗液，身体上一切的压迫都轻松了，这时候的灵魂也得了自由，不必为着身体的痛苦而撑持了。

我同星痕顺着一条土道来到坟园。那里有许多坟墓，有的是土堆起来的，坟头上已长了野草，有的上面新添了土，旁边有纸钱的残灰。有的建筑得很讲究，坟是用白石砌成的，坟前树着白色的石碑，碑上的字都糁着石青，颜色碧绿。星痕走到这座坟前叹了一口气，将鲜花放在石碑前，怔怔的静立着，我偷看她的脸，十分悲惨，一滴滴的眼泪直泻下来，流到坟前的土里去。我的心也正绞着酸辛的情绪，我不能安慰她，只有陪她落泪。

她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了，这时天色渐渐黑下来，郊外的地方，人少坟多，再加着晚风吹过碧苇，发出凄凉肃杀的声音，使得我们不禁胆寒；只得忙忙找着我们的车子回来。

我约星痕到我家来玩玩，她似乎很难过的拒绝我，我知道她的脾气也不愿勉强她，我们的车子进了城时就分路了。

今晚我独自坐在葡萄架下看北斗，寂静的小园中，时时听见蟋蟀的鸣声，不知不觉又惹动了我的愁绪，想到今天和星痕郊外悲楚的神情，胸头犹有余酸，我想着我和星痕两个人，真可以算是一对同命的可怜虫，这个世界除了我没有人了解她；除了她也没有人了解我，我们常常把自己粉饰得如同快乐之神，我们狂歌，我们笑谑，我们游戏人间，但是我们背了人便立刻揩着眼泪。有许多朋友对我说：“纫菁！你原来是这样活泼，而多情趣的人呵！但是在你作品里，我所认识的你，却和你正相反，到底哪一个是真的呢？……”我听了这话，常常只有一笑，因为我不愿意对不了解我的人解释我自己，而且这是我仅有一点虚伪的幸福，我只要作得到，我总把自己扮饰得比谁都高兴，比谁都快乐，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多骗得一个人羡慕我，我就比较多一分的幸福。假使有一个人，为了我的快乐而嫉妒我，我更感到幸福了。我最怕人们窥到我的心，用幸灾乐祸的卑鄙的眼光怜悯加之于我的时候，那比剐了我还要难过，因之我从来不愿向人诉苦，我永远装作快乐的面孔，对于伤心的事情，似乎都不足引起我的注意。——除非那一个伤心人能了解我，那末都等到欢筵散后，舞台闭幕的时候，我可以找到她，我们一同流泪，一同掬出心的创伤彼此抚摸。……无论如何！我总不肯向幸福的人的面前叹一口气，我总得装得我比他更幸福，我总得挫了他骄傲的气焰，我要看他如小羊般服服帖帖跟着我，直等到他向我恳求怜悯的时候，我才心满意足，用卑鄙不屑的冷笑报复他，使得他十分难堪后，我才丢下他扬长而去。

我记到这里，忽然想到星痕给了我一个绰号，她说：“纫菁！……你是一碗辣子鸡！”我现在觉得还不够，将来总有一天，我将变成最辛辣的红而多刺激性的辣椒糊呢！

五月十七日　　可笑！我不是决心要作辣椒糊吗？我要人人见了我眼泪就辣出来，但是这只能希望于不了解我的人，可不足为知我者道呢！

在知我者的面前，我是失却一切造作的能力，这时我又成一只小羊了，需要她的温存和抚爱。

下午我同剑尘逛北海，我们站在全园最高的白塔上，风很狂放的向我吹，白雪变着各种形态，向我头顶飞过去。娇艳的晚霞，横卧在西方的天上，淡淡的眉月，在万绿隙中向人间窥探，远山发出紫色的光来，这时四境真美极了。我忘了现实，只憬憧于美丽的幻景中，我仿佛一个女王般的伟大而丰富。

不久暮色悄悄的包围了大地，灰色的天空，闪烁着万点繁星，夜渐渐的逼近人间，我们便离了白塔下山找我们的归路。

一路上明月眷恋的送着我，一直送我到了家，它犹是不肯舍去，在窗外一直看着，直到我入了神秘的梦境后。

五月二十日　　人真是太懦弱——我更是弱懦中的更懦弱者——因之我今天又受了不可忍的打击，直到如今我的心还是流着受伤的血。

今天在一个朋友家里吃晚饭，在座的熟人很多，致一也是一个。饭后我们在院子里闲谈，致一忽向我报告说：“纫菁！你知道有人在说你的闲话吗？”我脆弱的心弦紧张了，紧张得将要绷断了，但是我还极力镇定，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冷笑道：“我早知道总有这些不相干的闲话……但是你是从那里听来的，他们又是怎么个说法呢？……”致一道：“自然我也知道那是不相干的话，但是人类浅薄的多……所以也很讨厌呢……”“哦！到底是怎么一件事呢？你早点说罢！”我的心不住的跳，我有点沉不住气了。致一笑道：“他们说你和剑尘发生恋爱……并且说你们快要结婚了。……其余还有些轻薄话，也不必说了，我听了都觉得可气。……”

我听了这话，虽是极力不去介意它，但是不能……我的眼圈红了，致一见我很难过的样子，他赶忙安慰我道：“我早已替你辩白过了……随他们说去吧！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些人真太爱管闲事了。”我们正谈到这里，萍云他们走过来，我们只得不再谈下去了，我怔怔的坐着，心里一阵一阵的酸梗上来，我想人们这样议论我们，自然不是什么善意的议论。唉！现在我又成了众矢之的了！

我知道这个闲话，一定传得很久了，前天见着星痕她曾对我说：“纫菁！你要留意你的前途，现在人们都对你重视，完全是为了你能扎挣于苦厄的命运中，如果你要是在人前现露了怯弱，便立刻要被人鄙视了。”当时我听了这话不明白所指，现在我才清楚了。唉！是的，我为了要得人们的重视，我只好永远扎挣于苦厄的命运中，还有什么可说！还有什么可说！！

五月二十三日　　今天我在巽姐的家里，见着美生，她还是从前那样的娇艳，流光催老了一切，但是没有损害她的分毫——那一双含情的俏眼，细而且长的翠眉，含着愉悦的笑容，呵！一切一切都和七年前一样——她幸福的梦，也和七年前一样的沉酣，当然这不免使我嫉妒——不过嫉妒又何济于事！最后我只有恨天，为什么在所有的人群中，偏让我有点特别！唉！天，它给我的一双夜莺的眼，永远追求人们所忽略的夜之神秘，它给我的是琉璃球的头脑，我看透一切事实的背景，因此我无论在什么样的好环境里，我只感到不满足，我总是不断的追求，所以我的好梦比谁都容易醒。唉！而今呵！我造成我自己为一首哀艳的诗歌，我造成我自己为一出悲剧中的主人。

我们今天谈得很有趣——本来今天这样的天气，槐花的清香，时时刺激人们麻痹的脑筋，合欢树开着鲜艳的红花，时时向人们诱惑——自然这是很合宜谈讲许多浪漫事迹的环境，最初是巽姐的一声长叹，引起美生一篇有趣的议论，她说：“巽姐！这正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巽姐看着我凄然的一笑，我不由得对她说道：“只为体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巽姐听了这话不禁也低吟起来，美生就借着这个心的空隙，直攻进来，说道：“巽姐！快一点找一个爱人吧！不要辜负了你的青春呵！”这句话又引起我一个特快的意想。我细细将巽姐上下打量了一番，觉得巽姐的确很美——身材窈窕如玉树临风，五官又非常清秀，真好像日光下的一朵玉簪花，但是最后找发现了一点缺陷，就是巽姐的脚，是缠过的，现在虽然放了，但仍然有包缠的痕迹，我不禁笑道：“巽姐！你如果是一双天足就十分美了！”巽姐摇头道：“还好我不是天足，不然岂不更可惜了吗！”美生听了这话也不禁叹了一口气说道：“巽姐！人生不过几十年，何必自苦如是，我看你和纫菁都应当找个结束！”美生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又向我问道：“纫菁！……听说你和剑尘很好！……那么你们就赶快结婚罢！”巽姐听见美生的话，也回过头来看着我。唉！这时我心里不由得一阵凄酸！我想到世界上的人尽多，为什么能了解我的人，却这样少——简直少得等于零呢！美生和巽姐总算和我比较相处得久，而她们还是这样不清楚我，别人就更难说了，我一直含着泪默然无言，美生还是再三的要问我究竟，后来我忍着悲痛答道：“美生你放心吧！纵使天下的有情人都成了眷属而我也是除外的……我和剑尘不能说没有感情，但是我愿意更深刻的生活下去，我不愿把一首美丽的神秘的诗歌而加以散文化……”美生点头道：“自然你也有你的道理，不过剑尘他未必也这样想吧！”这话真正的又是很利害的戳了我的心，我说：“唉！……如果剑尘也作此想，那么缺陷的人间，至少也有一件美满的事情了！可是现在呢……我是无意中伤害了一个青年，我只想取得人心的热情，我却没有防备其他的事实……而且剑尘的环境又是个非结婚不可的……现在他是比从前憔悴了消瘦了，唉！美生我近来正为这些事情焦愁呢！……”美生想了一想道：“纫菁！……我有一句肺腑之言对你说，我想你一定能够采纳……我想你既是不能和剑尘结婚，你就应当疏远他些，不然将来的结果真不堪深想！”我听这话真是感激得流下泪来：“我何尝心里不是这样想呢，但是天呵！我的心是空落落呵！”巽姐见我哭了，她也陪着我落泪，后来我实在不能再支持了，我就辞了她们回家，到家后我又喝了半瓶葡萄酒，泪痕酒滴把一件白色的绸纱弄得斑斓不堪。……直到了苦酒在心里燃烧时，我无力的躺下了，天呵！真太残忍了哟！

五月二十五日　　这两天心情坏极了，真好像是一所战场，在那里偃卧着惨白无血的死尸，满场都是殷黑色的血污，呵，多可怕的战场呵！……可怜这就是我的心哟！我不愿和剑尘结婚……我打算疏远他，但是真可羞呵！我一面替他介绍他的配偶，而我一面暗暗的揩着眼泪。我常常想：假使有一天剑尘和他的妻站在礼堂里行婚礼的时候，我心里的剑尘也就同时离开了我，这时我成了沙漠中的旅行者，而且是黄昏时唯一踯躅于沙漠中的旅人，说不定什么时候飞沙将我掩埋了，唉！这样的命运我又怎样抵抗得了呢……可怜我竟因此疲惫了！但是我还不能不拭干了眼泪写这封是泪是墨，不容易辨认的信，给剑尘。

我写道：

剑弟！……我已经撕碎了我们理想的幻影了，人间只有事实——这些事实自然要逐件的解决，那么你的婚姻也正是应当即刻解决的一件事情。唉！剑弟！你父亲的银须，雪亮的在胸前飘拂着，母亲的双鬓，也似晨霜般的闪烁着，呵！他们老了！他们希望他们的爱子赶快成家，不但那是他们的责任，也就是他们劬劳抚育所换来的一点报酬，因此剑弟！千万不可违背他们的话，他们对于你的事情真够伤心了！我记得前夜，我在你家里吃饭，我同你妹妹坐在堂屋里说闲话，你的母亲，提起有人和你作媒的事情……你母亲为了你屡次的否认，她非常伤心，她叹着气对我说：“菁小姐，你不知道，我也老了，其实也管不了许多，不过我两个眼没有闭上，一口气没有断，我总不能不问他们的事，再说剑尘也已经二十五六了，也是该成家的时候了，那里承望他张家不要李家不行，将来不知要娶个什么样子的呢！……也许我看不见这个媳妇了……”唉！剑尘！她老人家的话，真使我听着伤心，当时我看了她老人家那种悲凄的样子，我真恨不得跪在她的面前痛哭，我将对她忏悔……唉！剑尘！我真觉得我是你母亲的罪人，我真对不起她！所以你如果想使我的灵魂被赦免的话，你赶快顺从母亲的意思结婚罢！剑弟！你为了你一双年迈的父母，为了你可怜的菁姊！你在人间扮演一出喜剧罢！

你的菁姊

呵！多谢上帝，给了我绝大的勇气，叫我写了这封信，但信是发了出去，我呢！深深的感到人间的寂寞了……眼前除了一片广大无边的沙漠一无所有，唉！我禁不住跪在母亲的遗像前，向她哀哀的低诉，似乎她的眼也凝着泪向我看着……呵！母亲！你如果有灵，你快些来接引你这可怜的女儿吧！

六月一日　　我现在又感到心的空虚了，有时虽然剑尘的纯情依然使我沉醉，然而天呵！我不敢不自己打破这个幻影，因为我很明白，这终于是一个自骗的幻影呵！我想在这种可怕的情形下，只有设法忘了我自己，像一个喝毒酒的醉人——虽是洒醒的时候，要更感到空虚与冷漠——不过时间总可以减少一些呵！生命在我没有恩惠，只有仇怨呢！

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除非我是忍着心痛扮演一出又可悲又可怜的滑稽剧……然后使剑尘恨我，卑视我，从此我在他纯洁的心里，失掉从前的地位，因此也许可以增加我一些勇气！疏远他。

这两个月以来，我摒绝了一切无聊的酬应，我疏远了许多泛泛的朋友——我起初很想对自己的生命忠实些，换句话说就是平心静气的作人，然而现在，现在，一切都变动了，我才晓得我这样的人、就不能对我的生命忠实，我就不配平心静气的活下去，实在的，我是更深的认识了我自己，认识了天给我安排的宿命。

我今天的心绪乱极了，我的心绞结着种种不能清理的情绪，我好像是一个失了方向的旅行者，独自站在满目黄沙的旷野，眼看着落日只剩了一些淡淡的余晖，而我还是找不到一个躲避风沙猛兽的地方，只有看着黑暗的大翅膀，从我头顶上盖下来，那时候我将如死尸般偃卧在沙漠上，我失却了一切反抗的力，只有任运命的尖刀在我身上狂刺，我的血便如鲜艳的桃花般，一点一滴的染了我的衣服，染了黄色的沙土，直到我的血流干，我的死尸成了白骨的时候，天虽有些亮了，然而我已经等不得了！

不过我也有一个愿望，我不敢向宿命求赦免，我不敢向人间求怜爱，我只愿把绞刑改成枪毙，使我早一些归来……呵！我常常幻想着一个可怕的将来——我耽延我的生命直到“老”找到我的时候，那我比现在更要难堪……现在我虽是遍体疮痍，然而我还能扮饰得自己如春之女神，我的力量尚足诱惑一般浅薄的人们，使他们追逐着我，向我唱出欢乐歌调，虽然这只是使得人们听了肉麻的粗俗的歌调。然而形式上也比较得热闹些了……可是到了老来的时候，我连扮演的力量也没有，诱惑的力量也失去了，那么那些浅薄的人们也都远远的躲着我了，呵！到这个时候呵！不但心是寂寞得不能形容，身也将枯寂得如同到了鬼境，唉！这怎么能再忍受了呢？……这个可怕的幻影时时在我眼前涌现，使我心里觉得快死的必要……可是我生性更是脆弱得可怜，积极的自杀，无论如何我是没有勇气的——而且我一想到自杀时那种的狞状，我的什么心都歇了，我还是让运命慢慢的消磨吧！总有一天生命的火灭了，我自然可以闭目安静的死去，并且我也算和星宿奋斗了一场，最后虽是失败，但可以无愧于心了。

呵！天！我现在是决定间接的自杀，我想尽能糟蹋我自己的方法，烟酒不是最伤身的吗？然而现在爱它，我要时时刻刻的亲近它，熬夜不是最伤身的吗？现在我每夜都要到歌舞场中，或者欢宴席上，消磨夜的时光，总之怎样能使我生命的火，快些熄灭，我便怎样去作。

六月三日　　今天我又醉了，醉得失了知觉——

黄昏的时候，我到报馆去找致一、萍云，恰好遇见莫君和锡——这是我最近才认识的朋友，莫君是一个有孩子气的大人，他的相貌非常有趣——好像痴呆同时又是特别的深刻，最有趣是他说话的语气和腔调，滑稽有趣，但是有时言浅意深，使人笑口才开，立刻又感到深心的打激，至于锡呢，平日我们谈话的机会不多，不过今天听萍云说他的过去——有诗意的哀艳的过去，因此帮助我对他不少的了解——他是一个深于情的伤心人呢！我们谈得很有趣，谈到前几天莫君请我们吃饭，我和萍云的酒，都不曾尽量，我对他说：“莫君！一个人是那样希望刹那的沉醉，而且忘掉暂时的痛苦，这种人是怎样的可怜，你为什么偏偏忍心不让他醉——连这一点微小的愿望都不许他满足呵！真使我永不能忘记你的残忍……”莫君听了我的话，皱起那一双浓眉，细眯着眼，叹了一口气说道：“呵！纫菁！何必呢！……下次一定请你痛饮如何。”锡说：“纫菁！我今天请你痛饮……你可以尽量好不好？”萍云没有等我答言就接着说道：“真的吗？……锡，我虔诚的恳求你一定履行你的约言，今天谁也不许阻止我们！让我们这些可怜人醉一醉吧！”锡说：“一定！一定！……不过也不要闹得太狼狈了呢！”萍云说：“管他呢！狼狈又怎样，我们反正是消磨精神，出卖灵魂的呵！……”锡似乎很脆弱，禁不起再深的打激似的。他低下头，默默的注视着地板。后来他又仰头吟道：“举杯消愁愁更愁……”致一这时又坐在旁边微微的笑着“唉”了一声道：“你们这是干什么的？……要喝酒就走吧！时间不早了，恐怕巽姐和美生都已经去了呢！”我们被他的话所提醒，才都从牢愁的梦里醒来，如疯子般狂叫狂跑的来到大门口，坐下车子到长盛楼去。

我们到那里坐了一坐，美生和巽姐就来了，于是大家点菜，而我和萍云两个人的心却不在菜上，只预备如鲸鱼吞江海似的大喝一场，如果能够就此把世界吞下去了，也许人间的缺陷也同时消逝了！

不久伙计摆上冷荤碟子，跟着两瓶花雕也放在桌上，先是锡替我们每人斟了一杯，美生和巽姐还斯斯文文的没有端起杯子来，而我和萍云彼此高举玉杯，看着了叫一声“喝”，一杯酒便都干了，跟着又是第二杯，我们两人不过每人七八杯，已经把两斤花雕弄光了，萍云对着锡叫道：“快些来酒！锡今天晚上可不能再失信的……谁要不让我们喝够了，你瞧着，我们有本事把这桌子推翻了！”锡忙应道：“喝吧！喝吧！不用着急，有的是酒！”美生瞧了我们那近于疯狂拼酒的样子几乎吓呆了，在她的生命里只有温柔与甜蜜，她从来没有尝过这种辛辣的味道，也没有看过这种悲惨的样子……她拉着巽姐的手说道：“这是为什么？唉！我看了真难过，你快叫她们不要喝吧！”巽姐摇头说：“她们已经疯了，那里管得住呢……唉！来！让我也陪你们喝一杯。”“好！巽姐你也许比我们幸福些，不过你能陪我们这一杯酒，我们要深深的感谢你呢！”美生的脸色都变了，她呆呆瞧着我们，锡也是陪着我们一杯一杯的吞下去，莫君只把紧酒壶说：“慢慢的！你们要喝酒可以的，何必这样拼呢？……呵！纫菁、萍云！——”我和萍云这时已经喝了二十几杯了，大约总有三四斤酒罢！菜一碗一碗的摆在桌上，谁也顾不得吃了！后来萍云对我叹道：“毒醉吧，菁！……至少可以忘去你一切的伤痕！……唉！什么梦都作过了，而什么梦也都已经醒了哟！”我听了萍云的话，好似听见半天空一声焦雷，把我从醉昏昏的世界里抓出来，摔在冰凌的深渊里，我感到刻骨的冷硬，我觉得非常的痛苦，我无力的倒在一张藤椅上，我辛酸的眼泪便从那一双紧闭的眼里流出来……我看见母亲惨淡的面靥了，我听见元哥长叹的声音了，一切过去的悲哀，又都一幕一幕重现眼前，而目前的一切现实，反倒模糊得如从重雾摸索前尘，只见一片茫茫，什么也看不见了。

不知什么时候，她们把我扶上汽车，也不知什么时候，我睡在自己的床上。……在我醒来时，我头涔涔的痛，我的口干得像要冒火，低头一看，出门时所穿的衣服也不曾脱，大襟上满了黄色和血色的斑点，大约是醉后吐的残痕，其中还有许多水点，大约是眼泪了，我为了自己这种狼狈的佯子，由不得又流出辛酸的沮来。……隐隐的看见窗上的星光，和在星光下树影的摇摆。呵！光那样幽碧而烂烁，影子呢是那样捉摸不定！夜之神哟！你显示着我可怜的心的象征呢！……我追寻着这幽光暗影下的一切，不知什么时候入了梦。

六月五日　　这两天以来，害了酒病，什么事都不能作，全身的骨节酸痛！动弹不得，心里呢，也是怅怅如同失了什么，唉！这是刹那沉醉后的报酬呵！

下午剑尘有电话来，我告诉他我病了，他似乎已经知我是因为拼酒而病的，当他用那种又似怨愤，又似怜惜的音调说道；“纫菁何必那样糟蹋自己？……”我什么说也再说不出来，我怔在电话边，如同失去了知觉，好久好久，才被电话那面“突突”的声音震醒了，我只说了一句“没有什么事了挂上吧！”……我也不等他的答复便挂上耳机，跑到屋里，不禁痛苦的哭起来。“唉！天，我何必那样糟蹋自己？！”……我也曾想过真是何必呢？无奈我无法忍耐这缓刑的长时间的难过，还不如我自己用力刺伤自己的心，也许痛苦可以减少一些。可是天下的事太复杂了，我所感受的也太复杂了，我现在好像困于杂乱的网罗里，我真不知道怎样可以逃出这可怕的环境。唉！只好让它去吧！不必求解脱也总有一天自然解脱的。

今天下午依然扮饰得如娇艳的玫瑰似的，去赴友人的盛筵。……反正不到那一天——手足僵硬得没有办法了，脸成了枯蜡脂粉也涂不上了，我总得打起精神来扮演的。

六月八日　　美酒高歌，我又厌倦了，不但厌倦，我简直对于这一种生活发出诅咒的呼喊了，可怜我寂寞的心，更寂寞了！我的心弦，永远弹着孤独的单音，我静静的听，甚至整夜不睡静静的听——我希望万一能发见谐和我这单音的歌调。然而那有——这只是永永远远的幻想啊！我将永远弹和单音，直到我死去吗？然而我总不甘心，我还要奋勇的敲开人们的心门，我不信我永远是站在人们心门之外的。

我近来的行为，也许是更无羁了。我自己可是并不觉得，不过据剑尘说，我近来的态度大大的变了；他为了我这种不可捉摸的态度很伤心，他怀疑我对他有什么不满意，他畏惧将要从我心里失去从前的地位，他那种因疑虑而憔悴的精神，真使我难过！他有时很气愤我对他的不忠实，我也不愿意申辩，因为我怕申辩之后，更显然他的不了解我。——我不是更要感到寂寞了吗？而且我故意疏远他的一片隐衷，他那里知道，他近来见了我总是露着怨愤的颜色。唉！可怜我也只有咬着牙忍受吧！

近来我的心是分外空虚，而我的思想却如乱麻般在心底交萦着，我的灵魂，它是多么狼狈啊！因此我现在的生活更不安定了。我好像一个渴极饿极的夜莺！我捉住玫瑰的枯瓣，用力的吮吸，我看见萤虫的绿光，我以为是深夜的露珠，我拼命的抓住……及至明白我的错误时，又将怎样失望呢！我，渴得几乎发了狂，心头的火焰看它高起来，一尺一尺的向上高去，最初看见我血淋淋的心被它烧干，渐渐成了灰，以后我的全身慢慢的都变成冰冷的灰了。唉！天啊！这是多么残忍的荼毒呢！

昨夜我几乎通夜没有安眠，我对着满天星斗卜我的未来的命运。我对着黑影问我未来的休咎。然而无效！它们永远是沉默着。冷淡的看着我！我愤恨极了！从床上跳了起来，把绿色的窗幔撕碎了；一片一片的飘在地上，然而一切仍然是那样冷淡——没有同情，这时我才明白我真正是世界上的孤独者，我禁不住发抖，我悄悄的倒在地下，也不知道经过多少时候，我是失了知觉。及至我醒来时，世界已经变了，夜早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明晃晃的阳光，射在我的身上，好惭愧我依然还扎挣于人间！

六月十日　　我真没有方法使我自己安静，我甚至不敢一个人独坐在房里，因为我的心是太纷乱了，它好像一架风车一般不住的鼓荡着，我真是支持不了，我无“目的”的坐上车子到街上乱跑，当车夫拉起车把问我到那里去？我怔住了，只得胡乱答应道“上西单牌楼吧！”车夫如飞的跑了，不一刻就到了西单牌楼，我惘然的下了车，站在电车站旁，车夫以为我是等电车的，就说道：“您上那儿去，我再拉您去不好吗？”我摇摇头拒绝他了，他只好扫兴的走开了，我等他走远了，我又跳上一部车子说：“到天桥去”，到了天桥，我又坐着车子回到家里，当走进我自己的房门的时候，我不禁掉下泪来，世界这样小，我跑了半天依然还在我的屋里！？而且我跑了半天，我怎么什么也没得到，依然是空虚的。……

下午睡在床上，仿佛失了知觉，直到太阳下了山，夜幔盖住了阳光，我才渐渐的醒来，我照着穿衣镜，慢慢的看见了我的形体，我漂泊的灵魂才又回到这可嫌憎的躯壳里来。

吃完晚饭的时候，姑妈问我今天一天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瞪着眼注视着姑妈，我不知道怎么样回答才好。姑妈见了这种样子，露出惊奇的眼光，向我脸上打量，我被这种探索的眼光所惊吓了，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我撒谎了，我说我去找巽姐玩去了……此刻不知为什么头很痛呢！自然这话可以把她们对付过去，不过姑妈很聪明，她好像知道我有说不出来的苦衷，她连忙应了一声，低下头吃饭不再看我，但是我觉得，她的眼还不时偷偷的瞟着我呢。

六月十二日　　天呵！我耐不住了——暗愁的压迫使我失去了常态，这时我想从这个压迫底下逃亡，我去找那些不相干的人玩，素日我最看不上的，那些只有躯壳没有灵魂的人，现在我似乎离不了他们，天天和他们厮缠着，于是看电影，吃馆子，一天天的接着这样鬼混下去，也许他们是故意的敷衍我，然而我现在不管这些，我总认为他们陪着我玩，是再好没有了。

现在我不愿意看见比较了解我的人，因为我正扮演着一出神出鬼没的滑稽戏文，我不愿谁用灵的光，来点破我所创造出来的愚迷，所以我好几天不见剑尘，他有时来看我，我也淡淡的不大同他说话。他自然是摸不清我的心，因此他恼怒了，也是冷淡的对待我，但我好像一点不觉得似的，好像这种冷淡是很自然的。

今天他来看我，一走进门我只冷冷点头让他坐下，他默默的望着窗外的天出神，我呢，低头看一本新买来的小说，大家都像有什么芥蒂似的，屋里的空气，和我们的心，都是一样的紧张。然而我们是一直的沉默着，后来他站了起来，拿着帽子预备回去，他含着怒愤对我说：“纫菁！你也稍稍给我留一点余地。”他的话自然是指着我近来的态度了，不过他又那里知道我的苦衷呢？！当时本想分辩几句，然而再想想，一个人既然找不到能了解自己的人，而偏去向他解释，太没有意思了。因此我只淡然的苦笑，并不去理他，他自然更是含着愤恨，最后他长叹了一声，头也不回的去了。他刚走，我的眼泪就禁不住流下来，我把门用力的推上，“砰”的一声响，震醒我自己因伤愤所迷失的灵魂，四面一看，我才更清楚地认识了我自己，认识了我现在的地位呵！天！我太孤单了哟！

晚上我接到剑尘派专差送来的信，我的心忐忑不宁，我怕——那冷酷的讽刺，我把信拿到手里很久很久，我的心只是不停的抖颤。我不敢拆开来看，我睡在床上，我努力的镇定我的心，我好像立刻要绑赴法场的罪囚，我想象那将要来的荼毒。唉！我真恨不得把我的灵魂，赶快离开这个世界！

我睡的时间也许没有我觉得的那样长久，当我起来拆信时，我仿佛听见报时的钟声只打了九下，送信来的时候大约是八点四十分，可是天知道我恐惧战兢的心，好像经过一个可怕的长世纪呢！现在我把信拆开了，我往下一字一字的念了。他说：

菁姊：（请你恕我还是这样称呼你）

你是知道我的为人的，我不愿意在平淡无奇的生活里鬼混，我更不愿意在虚伪欺骗里生活。如果是个极相得的朋友，只要他曾经有一次欺骗我，而被我知道的时候，我就不愿意再和他交识，我情愿没有朋友，一个人永远孤独，我不愿勉强敷衍面子。

我的为人虽然没有一点长处，虽然只是一个平淡无奇的人；自然我不配得到社会任何人的赏识与了解。不过倘使有人要能以国士相许的时候，我也很能忠诚的为这人服务，无奈这都等于梦想，从来就没遇到这一种幸运！

我自己也许没有确定的见解，然而是非恩怨我是懂得的，只要别人不以虚伪相加，我也绝不会以虚伪待人；否则耍耍手段我也不见得不会。

我平常虽然很理智，但同时我也有热烈的感情，我也是很易受刺激的，所以当我看见你和别人亲近，而把我置之脑后的时候，我就如同受了极剧烈的弹伤，我当时的气愤和灰心，我自己真也形容不出，大约我那苍白的面色，和失望的神情，你也不至于没有见吧？！纫菁！你难道真这样忍心吗？

唉！世界上的事情变化得太利害了！但是我真想不到你的变化，更是不可捉摸的呵！纫菁！最后我只希望你不要忘记了自己的前途，好好努力你的事业……酣歌宴舞，固然可得到刹那的快乐，但是你要想到欢宴有散的时候，舞台也有闭幕的时候呵！再见吧！菁姊！

剑尘

这封信是看完了，当时我心情的剧变，比夏天的云的变化还要厉害，我一时觉得伤心，一时又觉得气愤，一时又觉得委曲，一时又觉得世界上的人太浅薄了，我有些鄙视他们，这种多料的毒剑，刺伤我的心，我看着那一滴一滴的鲜血，由胸前流了下来，那血总有一天把我飘起来，送到天为我预备好的坟墓里去，那便是我的归宿。

六月十三日　　昨夜睡不着，心里是满着绝望的凄调，在夜深人静的时期，我悄悄的坐了起来，天上有点薄薄的凉云，星宿在凉云后面静静的闪视，我跪在母亲的遗像前，虔诚的祈祷，我告诉母亲我坎坷的运命，但是母亲只含愁凝注着我，她再不肯用温柔的声音诏示我，那时我怎样需要安慰呵？我如同恶虎得不到食物般，由悲哀而变成狂愤，我用怒火燃浇着的眼光注视母亲的遗像，我要把我还给她，我再不愿意扎挣了！然而我忽见我母亲的眼里，似乎流出泪来，星光闪在玻璃框上，是那样静默幽深，我的愤火低下去了！我抱住我的头痛哭……最后我失了知觉……

今天早晨心口作痛，又犯了肝气病，然而我不愿意爱惜这无用的身体，现在我就希望它一天一天的破损，等到那一天成了灰，我的灵魂便解脱了！

下午想到回剑尘一封信，怎样的写法呢？他的信是那样的有刺……唉！可是同时我想到这种由愤恨而淡忘的情形，本来就是我的计划，现在第一步已经作到了，不是可以骄傲了吗！为什么倒因此而怨恨呢？唉！太愚蠢了哟！……可是剑尘的性情我是很清楚的，他有时可以作出出人意料的激烈行为，因此我这封回信更难写了！我只得暂时先缓和他紧张的心吧！唉！纫菁！一劫未平，一劫又起！然而这是天心呵！反抗又有什么用处呢！

我扶枕给剑尘写信——我的眼泪是一直不曾干过，我写道：

剑弟！

我病了！我心口痛，头晕，然而这都不算什么，可怜我的心是受了毒镖的射击！我的心是得了可怜的伤损！现在我是睡在床上给你写这封信。唉！剑尘！请为了我的苦难，特别的原谅我——冷静些听我凄楚的诉说：

剑弟，你说我近来态度变了，不错！真的变了！但是我所以变的原因，乃由于我的苦闷所迫成的，我怯弱。我没有伟大的扎挣力，我受不了苦闷的锤子的打击，我要想从那里逃亡——逃亡的唯一方法，就是毫不顾忌的浪漫，然而不幸！你是爱我太深了！你所希望于我的太大了！结果我的浪漫，就变成你最深刻的苦闷了。唉！剑弟！你对我的诚挚，我虽粉身碎骨也难图报千万一，我何敢亦何忍使你过分难堪！不过近来我的心境太坏了，因此我们每次见面，差不多都是不欢而散——我的心太郁抑了，我只有设法消遣，因此我对我自己的生命，开始不忠诚，我欺骗我自己……也许这要影响到对你的态度——你所说的欺骗了。

可是剑弟！我求的是刹那的遗忘我自己，我求的是暂时休息我苦楚的灵魂，那里知道，这又是铸成今日彼此苦痛的原因，当然是我对不起你！不过请你再认清我的身世——我是塞外的一只孤雁，我是被幸福摒弃的失望者，我不希望在人间有悠久的岁月，因此在这短促的生命里，我希冀热闹些，为的这日子比较容易混些，况且我也不愿任何人对于我沉迷太深，以致妨害他们将来的幸福，因此我不愿用愚笨的忠诚对待我的朋友，尤其是我认为好的朋友。

我自从觉悟到这一点，我变了我处世的态度，我要疯狂，我要浪漫，我要热闹我自己，同时我也要蹂躏我自己，总之越快收束越好！

剑弟！世界上对我最忠诚的是你，所以我最后希望你认我是你的亲姊妹——一个可怜飘泊的姊妹，你原谅她，你包容她吧！

你看见我和别人亲近，你自然要感到气闷，不过你看明白我对别人的态度，更明白我的委曲的心事。呵！剑弟！我知道你绝不忍以鄙视的眼光对待我，以残酷冷笑讽刺我了！

唉！剑弟！各人都有前途，而我的前途呢，也许是有的，然而那只是孤单黯淡的前途呵！到倦鸟各归林的时候，我还是独自踯躅于荒郊。剑弟！像这样的人你又何忍过严的责备她呢！

剑弟！我不恨别的，我只恨命运太捉弄人了，我永生都是命运手中的泥；但是剑弟！你太不幸了，我对你将终生负疚，我只祷祝你将来有一快乐的家庭，好好的生活，那时候我或者可以免除一些罪孽。

剑弟！我现在是你阶前待罪的囚犯，我只求你大量的赦免我吧！

我也知道这个世界，绝不是我的世界，总有一天我将由这个世界逃亡，我现在是更深一层的感到悲凉了，我不敢希冀任何人的温存了，我愿生命愈短促愈好，我实在不能忍受这残酷的折磨！剑弟！我虽然是你认为虚伪不堪的怪物，但是这封信我确是含着凄楚的眼泪写的，你相信否？我没有请求的权力，只愿将来我死后，能因为了这封可怜的信，你少恨我几分吧！！

纫菁

六月十六日　　这两天的空气燥闷极了，太阳闪着灼炙的热光，人的体温抵抗不了外面的高热，感到十分的疲软，更加上我狼狈的心情，真是内外交攻，我简直没有扎挣的力量。下午美生邀我吃饭，我也拒绝了，往日我能够压抑住悲伤，在人生的舞台上扮演，今天我觉得我失去了这种能力，我只感到心底的凄酸，我只看见我破裂的心房，不停的流着血滴……整日昏沉的睡在床上，看着窗前的藤叶，在风中涌起碧浪——我便直觉到我孤独的，飘浮海心，无援的悲伤，在这种绝望的时候，我只希望世界发生剧烈的变动，我或者可以在一切经常的束缚中逃出来，然而这只是些无益于事实的空想，造物主那肯轻易释放了他的罪囚呢！

晚上剑尘有电话来，他说他接到我的信了，他很难过，他要想即刻到我这里来谈一谈，我听了这话禁不住心酸落泪，我实在怕见他，我不愿使他看见我可羞的怯弱，我不愿使他看见我冷寂空虚的心，这时我是在追求生命的意义，但同时我是避免我所追求到的东西，我回答他今天时候太晚了，明天再谈吧，他怅叹的挂上了耳机，同时我的心感觉到不安和压迫！

六月十七日　　今天剑尘绝早就来了，他憔悴的神色和微红的眼圈，很鲜明而剧烈的刺激我的神经，我全身不住的发抖，我怔怔的望着他，我连请他坐都忘记说了，他抬头望着我，也许他已看出我的狼狈，也许他正在后悔他对我过甚的责备，他挨近我的身旁，很温和的抚着我的肩说：“纫菁！不要难过吧……今天我们好好的谈一谈！”我听了这活，心里凄酸更克制不住，我不禁伏在他的怀里呜咽起来。他就势坐在我身旁的沙发上，颤声说道：“请你原谅我吧！你要知道我的心也够难堪了，这几天我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去作，你想吧，一件顶心爱的东西，忽然间不见了，我怎么不伤感，同时我又看见这个心爱的东西，为旁人所得，我怎能不怨愤，当然我不免要想到你忍心，而责备你了！……但是纫菁！你的苦楚我也很清楚，不过你这样放浪，就真能逃出苦闷的压迫吗？唉！你的身世本来是很凄凉了，但为什么自己还要找悲苦来受呢！我希望你不要只希图一时的癫狂，一时的兴趣而造成终生更深的痛苦！”

唉！剑尘的话何尝不对，但是他太理智了！他只能以平常的眼光，来定我的价值，他那里知道我的癫狂，有更深的意义呢！……这时我真想告诉他，我的心是怎样的需要他……然而我不敢！我用力压下我激荡的感情，我冷然的说道：“将来的痛苦怎么样，我现在没有余力去预料；我只望眼前稍微松动一些！……生命在我绝无可恋，也许因此可以很快的收束也难说……总之剑尘！你是认错了人，我们绝不是这世界上的好伴侣……如果你对我有伟大的同情，你只当我是你的姊姊！我希望你始终帮助我，但我不愿你爱我——因为我们的方向不同，既然宿命是如此，我们就应当早些分手……今天我极诚恳的求你……你快些找一合意的伴侣，把你纯洁完整的情爱贡献于她……到那时候，我敢担保我们的友谊更可以维持到永远……而且也使我飘泊无定的孤雁，有一个依傍的所在……剑尘你答应了我吧！你看！我是怎样的狼狈，你还忍心不赦免我吗？……“

剑尘怔怔的听着我哀婉的诉说，他的热泪溅到我的头发上了，很久很久他不能回答我的话，他只叹了一口气说：“呵！难道说这就是我们的收场！……”我不愿意再去挑动他的心，故作得意的神态说道：“剑尘！这样的收场不也很好吗？……我觉得天下的事情能留些有余不尽的缺陷，是最有意味的，我们好好保留着这一段美丽的而哀伤的印象吧！……”

我们谈到这里彼此的心情似乎都超脱些，我们已经跳出人间的羁绊，而游心于神秘之境了！这时我们不感到悲伤，也不感到欣悦，我们只感到飘洒和泰然。

六月二十日　　唉！我真算得可怜……变把戏的人，是骗看把戏人的钱，他自己虽然知道这完全是假的，而看把戏的人却能满足他们的好奇心，而发生欣悦，在这种欣悦中两方就都有了意义，但是假若变把戏的人，变出把戏自己看，这其间是含着滑稽的悲哀，我不幸现在就是自己变把戏自己看，并且妄想从这里得些安慰。唉！太笨了哟，我在剑尘面前，幻想出种种超然的美丽的影子，我虽是想安慰他，其实我是更想安慰自己，昨天剑尘在我这里谈话，我说到许多奥妙美丽的生活，我强把灵和肉分开，我说我们的形迹虽然终久要隔离的，然而我们的心灵可以永远交绕，我说这话的态度非常真切，剑尘也许受了我的催眠，他也曾一度向这条路上追求，他说：“好吧！我们的关系仅此而止，我们了解了超然之爱……我们可以向一般的俗人骄傲了。”他虔信我的幻想的态度使我惊奇了，当时我也受了他的催眠，我狂喜得流出欣悦的泪来，然而天知道，这是太滑稽而可怜了！我送剑尘出去，我独自转来，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片通明的月光，从淡雾里透出来，照着我伶仃的身影，夹竹桃的温香，一阵阵由风里吹过来，我如同喝了醇酒般，心身都感到疲软，我斜身坐在碧草地上，隐约看见草隙中的小虫跳动，忽然间我感到寂寞了，我觉到这种美丽的风景，是不宜孤独赏鉴，这时我们灵魂发出饥渴的呻吟，我急切的追求和协的音调……但是很快的，我就觉得这种的追求是永远无望的。

这时一阵夜风穿过藤幔，发出澎湃的叶浪声，同时我也听见我心海激潮的声音，呵！什么超然的美，我是需要捉住那美丽的一切，我用我的心眼捉住他们，然而同时我的手也想捉住他们，可是捉来捉去都是空的，因之我感到不满足，在这种心神恐慌的时候，我忽然看见藤幔背后，有一双洁白而柔嫩的手，我不问他是谁，我发狂似的跳了起来，将他牢牢的捉住，唉！这是怎样柔滑的！……不知那一个英雄的手呵！我将他这双手按着我剧烈跳动的心房，同时我希望他低声的叫我……温柔的叫我，但是我等待了许久，还是寂然，我不禁抬起头来看他。唉！怎么美丽的英雄不见了，再看我手里握住的是一朵白色的茶花，我羞愧，我悲愤，我咒诅这美丽诱人的幻影。我不敢再在这种神秘的境地逗留了。我回到屋子里，有明亮刺人的灯光下，我逐件的再认尽现实的一切，唉！一切都是粗糙的，一切都是污浊的，我站在穿衣镜前，看见我那可憎的形体，我真不能再向她逼视，我如同遇见鬼似的，急忙跑开，我全身发冷，我如同发了疟疾似的，上下牙齿战战有声，我用夹被蒙上我的头，昏昏沉沉不知过了许多时候，才入了梦境。

六月二十三日　　唉！天呵！这是真的吗？……这是想到的事情吗？星痕死了！今天早晨我到医院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失了知觉，我握住她枯瘦如柴的手，那手是冰冷的，我由不得打了一个寒噤，就在这个时候，她喉间响了一声，两只眼珠便不动了，她怔怔的向上翻着的眼，好像在追求什么，我赶快放下她冰冷的手，我看她漆黑散乱的头发，我看她无血的口唇，我看她僵硬没有温气的尸体……然而我不信她是死了。死到底是什么东西？它一向藏在什么地方？它为什么忽然光临到她？呵！死！我知道了它的伟大，它是收束一切的英雄，它是人类最后的家，然而死是有一双黑色的大翼，当它覆盖在某一个人的身上时，这个人便与生隔离了，然而是谁给它这一双黑翼呢……哦！我的思想杂乱极了！我站在星痕的尸旁一直想着这些问题，剑尘拭眼泪，致一顿脚痛哭，然而我没有一滴眼泪，我一点都不感觉到心酸，我只感到神秘，我只感到死时候的伟大！“真奇怪，她平常那样爱哭，今天则不哭了。”致一和剑尘悄悄在议论我！我听了这话也在想：“哭吧！人人都哭，我为什么不哭？”但是我无论怎样努力想哭，可是还没有眼泪，我也想我真有点奇怪，怎样平日心一酸，眼泪便如泻的流下来，今天却这样麻木呢？我真有些不好意思，我悄悄的躲开了，我坐上洋车回家，我的心神一直是麻木的，到了家里，我刚一走到院子里，我忽然间想起星痕素日的行动来了。我坐在书房里，只要听见急促的皮鞋声，就是她来了，我一定放下笔跑去欢迎她，有的时候我觉得在人生的道上跑得太疲倦了，我就跑到她的面前求些安慰……难道说这一切从此便不会再有了吗？难道说她死了就更不能活了吗？难道说从此再不能听见她的温和的说话了吗？难道说从此就不能看见她潇洒的丰容了吗？……我问……唉！我向空虚上苍问，然而那里有回音呢！唉呀！我才知道死是这样残酷的，我抱住她的遗像放声痛哭——我失去的灵魂我觉得它已经回来了，我能感觉到别人所感到的悲喜了，我才明白刚才我的灵魂是超脱了，现在我自己恋着这个臭皮囊，又把灵魂寻了回来，使它受折磨，唉！星痕呵！你的死又在我心上插上一把利刃了！

六月二十七日　　今天是星痕出殡的日期，我失了魂似的跟着她的灵棺去到庙里，许多人都围着她的遗像哭！——尤其是那些天真的学生。她们流着纯洁的热泪，深深的感动了我。——平时看不到的同情，在这一刹那间我是捉到了，为什么一个人在生的时候，所得到的同情，绝没有她死的时候的伟大呢……我想到这里不禁发出鄙视的冷笑，人总是人——浅薄利己是人的本性，彼此都在人生的舞台上充一个角色的时候，唯恐失却了个人的利益，互相倾轧。等到一个人死了，他是离开了人生的舞台，这时候他绝不能有所争夺，因之便可以大量的去赞美他，惋惜他。唉！真是太无聊了！

我看着许多人在拭着眼泪，我怀疑他们的眼泪是真因惋惜死者而流的，我看见他们的眼泪含有利己的成分呵！我对于人间的一切怀疑了，我看见人和人中间的隔阂了，谁说人的心是相通的？

我忍不住剑镞的穿刺，我不愿再在人群中停驻，因为人越多越足映出我的孤单来，我只得悄悄的逃开。

我抱着漠漠深哀的心情，回到我凄清的书房里，我的头发晕，我的眼发花，我的耳壳里轰轰的发响，我要发狂了！

七月五日　　这几天以来，我的精神发生剧烈的变化，我的心太不安定了，我憎厌所有的人类，我要想逃避，今天我拟想种种逃亡的方法，吃安眠药水吧……触电吧……但是我太没有勇气了！我不能自己来收拾生命的残局，只有等待自然的结果……好在我的身体已经渐渐的衰弱了，好像是将终的蜡泪再让它滴几滴也就要熄灭了。

今天黄昏的时候，天气骤然起了变化，天空遮满了阴云，气压非常的低，似乎将要压着人们的眉梢，不久就听见树叶上面雨点淅沥的声音，雨势越来越紧，檐前的铁管里的水涌了出来，院子里积成了一个小池塘，约有两点钟的光景雨止了，凉风习习的吹着，赶散了天空的薄云，太阳如浴后美女，停在西方的天上，一道彩虹卧桥似的横亘天际，一切的生物都从困闷压抑中苏醒，真是太美丽了！我站在廊子上看彩虹，听风吹柳枝，涮涮飘落的残雨声，一切的烦闷都暂时隔离，我沉醉了。

七月八日　　今天是我的姑丈生日！姑妈从昨天就忙着收拾房屋，又从花厂买来许多月季和玉兰花，每一个花瓶里都插上了。芬馨的花气充溢了四境，表妹们都收拾得齐齐整整，我看着她们欣悦的忙碌着，我也仿佛有些兴奋。我也换了一件漂亮的衣裳，很消闲的坐在藤椅上，屋子里的一切都似乎含着微笑，到处都充溢着喜气，最初我沉醉于其中，但是不久我发见我的寒伧，我是没有父母的孤儿——看见人家骨肉团聚的快乐——虽然他们待我也和家人一样，但是我总感到我在这一群之中是个例外，他们越待我好，我越觉得自己的单寒似乎到处需要人们怜悯的眼光，后来我仍然躲到自己的房间去。

下午客人来得更多了，而且她们是那样不知趣，不管人心里高兴不高兴，偏偏问长问短，我又不能不应酬，唉！在这种身不由己的时候，只好像傀儡似的，扮演吧！

十二点多了客人才算散尽，我惘然的坐在屋里的藤椅上，我感觉到四境的压迫一天一天重起来，生命还有多少时候，我虽然说不定，不过这种日渐加重的压迫，恐怕我是扎挣不得了，唉！我想逃……

七月十二日　　这些日子多半是在昏沉的状态中度过，烟抽很可怕的多，有时一连气抽十几枝。鼻管里常常出血，姑妈几次婉言相劝叫我戒烟，我知道她的好意，但是天呵！姑妈呵！恕我不能接受你们的好意，我这种失了主宰的心，好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如果不借烟酒的麻醉，那么，这悠悠长日，又将怎样发付呢！

剑尘近来有些怨我，或者也许有恨我……自然他是不了解我，近来他的行为偏激得使我流泪，人真是太浅薄了，为的是爱一件东西，必要据为己有，否则爱将变为怨恨！

读法国小仲马的《茶花女》——我有些看不起亚猛了，他那样蹂躏马克，看着她死灰色的脸而发出有毒的笑——其实马克的牺牲，他那里体谅到分毫，直到他知道个中曲折，后悔时，但已经晚了！晚了！

唉！我现在也只有盼望在我死的时候，或者可以得到别人一滴忏悔的眼泪罢了。

七月二十四日　　事情是越来越离奇，今天和我剑尘在一个朋友家的宴会席里遇见了，他的态度是那样辛辣，他故意作出得意的颜色对一般的来宾说：“近来我得到了教训——金钱实在是万能的，尤其是恋爱缺不得这个条件……”他说这话的时候，轻鄙的眼光不住的扫射着我。呵！我几乎昏了过去，我觉得全身作冷，我悄悄的逃到回廊上，装作看缸里的金鱼，那不能克制的泪水便滴在水缸里，幸喜他们都没有看出，不过致一有些疑心，他走到我的背后说：“喂！纫菁！你干什么呢？”我勉强答道：“看金鱼。”自然那声音是有些发颤，致一拉着我的左臂说：“去吧！到那边看看荷花去。”我只得惘然的跟着他走了。

荷花果然开得很茂盛，而且气味异常清香，然而我流着血的心，正像那艳丽的红花瓣。我觉得我所看见的不是荷花，只是我浴血的心，我全身又在发寒战，致一怔怔的望着我，低低的叹了一声说道：“你们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呢，怎么剑尘说话总好像有刺似的。”

我听了这话，我只好苦笑着走开了！……

七月二十五日　　我真不明白人间的友谊是怎样发生的——昨夜我为探究这个问题，通夜不曾安眠，我很渴望从这里找到一些人间的伟大和纯洁，然而太不幸了，结果我的答案是：友谊就是互相利用，而这个利用又必须是均衡的，如果那一天失掉均衡，那一天友谊就宣告死刑。唉！人与人的关系是这样组成的，人类真太可怜了！

我近来的思想总是向使自己更为孤独的方面跑，致一说我是变态，但我自己以为与其说是变态，不如说是有计划的，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够超脱，我才能够作出好像伟大的事情，近来我能对剑尘这样冷淡，真要多谢这种思想的帮忙，我能鄙视一切众生，我才能逃出作茧自束的命运，不过这种思想究竟维系我到什么时候，我是毫无把握的。

我最近的生活，表面上是异常的孤寂，不过精神的变化却最为剧烈，在我眼前展露着无数的道路，然而我并没有选择到一条，不过在无数的路口上徘徊，盘旋，最后我恐怕是徒劳而死……死于矛盾冲突中。

我听见两个绝对不同方向的魔鬼在呼喊，同时他们又用尽技巧来诱惑我，我怕同时我又迷恋，在他们的搏斗中我看见生命的火花在闪烁着，可是我这样脆弱的心身怎能负荷这繁巨的重担，最后我倒了，倒在泥泞污秽的沟涧中，拖泥带水。呵！我的两腿抖颤，我一步也不能走了，我的呼吸急促，天呵！我要发狂了！我要发狂了！谁能救一救我呢……

七月三十日　　今天下午我无意中遇见一个朋友——她从前和我同过学，是一个很深刻的人，一般人都觉得她脾气有些乖张，而我觉得她很合脾胃，她很直爽有些带男性，她对于我是很关心的，常常问到我的生活，所以她今天看见我第一句话就问道：“你近来的心境好吗？”我说：“现在很平静，每天很规则的工作休息。”她听了这话似乎有些不相信，接着又问道：“果真能如此吗？……那我白替你难受了一场。”我听了这话莫明其妙的动了心，我似乎预感到一种不幸的打击，又要临到我身上了。我很诚恳的握住她的手道：“请你明白告诉我吧，你究竟又听到什么消息？”这时我的脸色有点发白，我听见心跳得非常快，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发抖，她自然多少明白我内心的空虚，无论话说得怎样漂亮，也是掩饰不来的，她极力的先劝解我一番，然后她报告我一个使我难受的消息。她说：“剑尘已经有了爱人，你应当知道了吧！”这真是一根锋利的针，恰恰刺在我的心上，但是我不愿意把自己心里的矛盾显示给她，我极力镇定，故意作出非常冷淡的情形说道：“这我虽不大清楚，但是我却早已预料到了，而且可以说正是我计划的成功，但不知是怎么个始末，你明白的告诉我吧！”她叹了口气道：“剑尘那个人利害起来真够人怕的，但是殷勤起来却也比任何人都会，前天我去看电影，在电影场遇着他同着一个年轻的女人——那个女人也并不漂亮，不过皮肤还白净，他们俩坐在一处作出非常亲热的表示，剑尘对她是十三分的柔情，当时我很奇怪，而且我又替你设想，自然我有些不满意剑尘……不过你说是你的计划那就当别论了，不过男人总是男人……”“其实这种事情我也早听惯看惯了，只要他快乐，我就安心了！”我对她说过这话以后，就连忙设法躲开了，我不愿我的怯弱被她看出。

回到家里，我的心一直在隐隐作痛，我想到人情真是太不可靠了，我常梦想一个牺牲自己，而成全别人的伟大情感之花，能有一天在我面前开放，结果呢，梦想永远是梦想，没有一个对象是值得我给他这样的神奇的礼赠，同时也没有人肯给我这种礼赠，在这个世界除了求利避害之外，没有更多伟大的事情了，我真有点对于自己的愚笨发笑，在世界奔波了二三十年究竟追求到什么？我是从母亲怀里赤裸裸而来，最后我还是赤裸裸而去，除了身上心上所刻镂的伤痕没有更多的东西了，呵！我怨恨吗？……谁值得我的怨恨！

八月十五日　　今天下午我独自到南郊去看星痕的新坟，当我走到人迹稀少的旷野时，我的心有些酸梗，这是我半年来常同星痕游憩洒泪的地方，曾几何时她已做了古人，在累累群冢上又添了一座新坟，人生真太不可思议了！

她的坟前有两株茂密的白杨树，在这将近黄昏的淡阳里，发出瑟瑟的声音，我站在白杨树下凝视她安息的佳城，我仿佛看见她腐烂的尸体和深陷的眼窝，孤露的白牙，我禁不住有些发抖，远处丛苇在风里摇曳，似乎万千的阴灵都在那里出没，况且斜阳更淡了，夜幕渐渐往下沉，使我不能再留恋了，我只低声叫着“星痕”以后，便匆匆的回来了。

到家时，空庭寂静，只听见墙阴蛙声咕咕，我坐在绿藤荫下，遥望天空星点渐繁，晚风习习，这时，我心里有着不可说的惘怅，唉！落魄的归雁呵！我为追求安慰而归来，我为休息灵魂的剑伤而归来，但是我所得到的是什么？——唉！更深的空虚，更深的剑伤罢了！

夜深了，衣上似乎有些露滴，但月已高高的升到中天，很清晰的照着我寒怆的瘦影，我的视线在模糊的泪液中闪动，我的心正流着新创的血滴！……

八月十七日　　今天萍云来看我，我们坐在回廊下面闲谈，热风带来阵阵玉簪花的香气，蜜蜂环绕着我们嘤嘤的叫，天气是多么困人，我们都似乎跋涉远路的旅人，感到心身的疲倦，萍云侧身躲在宽仅及尺的木栅杆上，我只靠着柱子看地上婆娑的树影，我们这样默默的度过了一个下午，后来萍云提议去看电影，我没有反对，因为我也正在找消闲这无聊长日的方法。

不久我们就坐在黑暗的电影场里，今天演的片子，是一出悲剧，情节非常凄楚，再加着那悲感刺心的音乐，我们都为悲情所鞭打，脆弱深忧的心流出不可制止的热泪来了。

休息的时候，我偶然回头，蓦然使我一惊，唉！天呵！只有你知道，我这时所受的槌击，是怎样的惨酷，这时我的头嗡嗡的作响，我的心如用钢绳绞紧，我用死力握住萍云的手，我的身体不住在打颤，萍云惊奇的望着我，一面低声安慰我道：“纫菁！不要伤心吧！忽然间你又想到什么了？”我只摇摇头道；“萍云！我不能忍受了，让我们离开这地方吧！”萍云听了这话，知道一定有点缘故，她便也回头张望，最后她看见剑尘了，他是同着一个妙年的女郎坐在一起，萍云这时站了起来道：“纫菁！镇静些，把你的眼泪擦干，为什么要叫别人看出你脆弱的心，你应当装作是高兴的样子。”

我听了萍云的话，不知从那里冲起一股勇气来，我果然咽下酸泪，并在眼角两颊上扑了粉，装作很高兴很专心的样子看电影。

当电影散了的时候，我们故意慢慢的走，萍云看见剑尘已经走得很远了，她才叫我说：“走吧！菁！”我们出了电影场，萍云替我叫好车，并且她也陪着我回来。

唉！可怜这一夜我们都没有睡，我们彼此谈讲着苦厄的命运，消磨这可怕的长夜。

九月一日　　我自从电影场受了深刻的打击后，我一连病了十几天，在这十几天里，只有萍云时来看我，她大约总是每天九点到十点的时间来，在她来的时间，我虽然还不时的流泪，但那已经要算我最幸福的时候了，她走了以后，我便更沉入冷漠的苦境，虽然用着一个老妈子，然而她是那样麻木可厌，我看见她的脸就要感到苦闷的压迫，所以除非万不得已，我从不叫她到屋里来。

我的病情，据医生说是因忧郁而起的，后来又加上胃病，吃了东西就要呕吐；在这种情形下我很希望死神的来临，后来我姑妈请了一位中医，吃几剂药之后竟又好了，唉！大约是磨折还没受完吧！

今天算是大好了，居然又看见阳光，又呼吸室外的空气，没有前途，我还是得准备去碰壁吧！

九月五日　　这几天气候渐渐凉了，清晨我走来的时候，看见藤叶在秋风里颠动，我的心感到秋意了。秋日的蔚蓝色的天，比任何时候都皎洁，都高爽，风也是很和温的触着我的皮肤。

下午的时候，我去找巽姐，但是她出去了，我便去找陆萍，他正在写文章，见我去了，他放下笔说道：“你今天不来，我正想找你去呢！”我问道：“有什么事情吗？……”他笑了笑道：“也没有什么事情，不过听说你病了许久，我老没得工夫去看你，今天我没到学校上课，想着写完这篇文章去看你，很好你先来了，你到底生什么病呀？”我听了这话心里有些发酸，我默然的答道：“胃病。”

我不愿意他再问我什么，我便拿起一本小说来看，他呢，对着他自己的文章出神，这时候已近黄昏了，屋里的光线非常黯弱，我们都沉默着，忽听门外有皮鞋声，门开了，致一举着活泼的步伐走进来，屋里的空气顿时热闹走来，致一要我请他吃炒栗子，我叫车夫去买，这时候致一坐在我对面，忽然他凝注着我的脸说道：“纫菁！你怎么瘦了？”

陆萍没有等我答言，瞟了致一一眼道：“嘿！你别废话吧！老实等着吃栗子吧！”

致一很聪明，便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我们吃着新炒的热栗子，栗皮便作了武器，致一开始用栗皮抛击我，——当然我知道他的用意，他是想变换变换空气，果然很有效力，我顿时忘了一切的伤痕，也用栗皮还击，陆萍在旁边看着我们笑，正在这个时候，剑尘推门进来了。我仿佛触了电似的，全身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悄悄的退到墙角的椅子坐了。

最近我和剑尘之间，似乎竖起一座石屏，我们久已不通信，不见面了，有时无意中遇到——像今天的这种情形，大家也都是默然无言。

屋里现在是有着可怕的冷寂，没有灯光，没有月影，只在模糊的光线中浮动着几个人影。

剑尘这时是用愤怒和卑视的眼光扫射着我，并不时发出沉重的叹息，我只有低着头默默的忍受，几次我的心是燃烧着热情，我要想把我坦白的心，在剑尘面前披露，但是我不敢，我的理智不应许我，同时我不知为什么，我不能静默了，我的心将要从我的胸膛中跳出来，于是我跑到了琴边，唱起苏东坡的《满江红》来，而且我是非常高兴，非常活泼，好像春天花园中的小鸟，致一见我这样高兴，他也真高兴起来，便随着我的声音唱，我们正在耍得迷离惝恍的时候，忽听见“啪”的一声响，大家不约而同的怔住了，只见剑尘把一根文明棍从中间撅成两节，然后对着致一冷笑道：“你的兴致倒真不错呵！……这个年头的人真没有什么说头……”

致一莫名其妙的望着他，陆萍低头无言的看着墙上的照片，我呢，伏在琴上哭了。

过了些时，剑尘叹了一口气，拿着帽子愤愤的走了，我心里受着非常的压迫，到这时候我怎么也忍耐不住了，我呜咽的痛哭，致一再三的安慰我，陆萍只有悄悄的叹气。……

九月八日　　我近来是走到荆棘的路上来了，不断的血滴在使我非常惊吓，我再也不能扮演了，今天我思量了一早晨，结果我决计走，虽然我明知道，此去依然飘泊，前途也未必就有光明，不过这眼前的荼毒也许是可以避免。

我正预备到书局去辞职，忽然剑尘来找我，这时我的心禁不住怦怦的跳，我用抖颤的手开了房门让他进来，我的视线不敢向他脸上注射，只低声问道：“你从那里来？”他的声音也似乎有点发抖道：“从家里来。”隔了些时，他接着说道：“我早想和你谈谈！呵，纫菁！这些日子我们的形迹却是疏了，可是我对你的心还是一样，可不知道你对我如何？……你最近的生活怎样呢？……你的心情没有改变吗？……”我听了这些话，真不知道怎样回答，过了许久我才勉强答道：“我还是这样，反正是消磨时光……”我说到这句，我的心禁不住冲上一股酸浪来，我低下头去。

剑尘不住用锐利的目光打量我，后来他又说道：“当然你总觉得我不了解你，在以前也许是事实，不过近来我却似乎明白些了……朋友们聚在一处谈话，偶尔谈到你，有人说你不久要和某人订婚，我虽然有些怀疑，但是我想你也不过象演剧似的，演完就算，未必真有这事吧？……”

唉！天呵！现在我应当对他说什么，我能把我一切委曲向他面前倾吐吗？……如果我这样办了，谁知道以后将要发生什么结果呢！我还是继续我的计划吧！但是这两个月以来我总算受尽了苦痛，我还有勇气再负担吗？

这种纠纷和冲突在心里交战了很久，最后理智是告诉我应作的事情了，我对剑尘说：“……一个人的命运，有时候可以自己创造，有时候是要凭造物主的意旨，所以现在我不能确实答复你。我将来要作的是什么事情，总之你现在既已有了光明的前途，你好好的追逐。至于我呢，现在不脆弱了，不顾忌了……实在的我近来的思想却比从前进步了，这一点你大约也看得出，从前我虽不喜欢这个社会，但是我还不敢摒弃这个社会，现在我可不管那些了，我想尽量发展我的个性，至于世俗对我的毁誉，我不愿意理会，并且我也理会不了许多，所以近来我虽听见人们在谈论我，我也绝不能为这事动心，我已经没有力量为了讨别人的欢喜而扎挣了！”我这时的心真兴奋极了，我好像已经把人类社会的一切摔碎了，我傲然望着云天，似乎我现在是站在云端里呢！

剑尘听了我的话，看了我的样子，他似乎觉得惊奇，他笑道：“你的思想的确改变了，既然这样我也就放了心，现在我把我近来的生活告诉你：从前你不是有一封信劝我结婚吗？当时我心里怎么想，不必说你一定很明白了……不过我呢，事实上最迟两年内也非结婚不可，后来恰好有一个亲戚替我介绍密司秦——这个人你大约许见过，她虽然年纪很轻，但还没有现在一般小姐们的习气，并且彼此感情也很好……大约我的问题不久也就可以解决了。……并且她很想见见你！”

“见见我吗？”我不由得有些惊吓的问他。

“是的，见见你；我想你一定很愿意，是不是？”

“对了！我很愿意见见她……的确的，我时时刻刻祝祷你们的幸福，因为至少可以补救人间的缺陷于万一……”

“既然这样，礼拜天萍云请我们吃饭，就在那里，我替你们介绍介绍。”

“好吧！……”我不能再说下去了。

剑尘走后我怔怔的好像才从梦里醒来！

九月九日　　呵！我的心现在是装着万重的悲伤，我的两眼发花，我的耳朵发聋，我的心满是新的剑镞。

呵！我掀开窗幔，院子里浮动着黑暗的鬼影，一切的人类正在沉酣的睡着，——秋凉的树叶是多么清爽，多么美丽，然而我现在摒弃了睡魔，捣碎了幻梦，我现在只感到梦醒后的惘怅，它好像利剑尖刺痛我，又好像铅块紧压着我。

想到今午在萍云那里吃饭，他说我有尤三姐的风度，不错，前此，我的确还能粉饰自己如一朵玫瑰，香甜辛辣，有时又像是夏夜的素馨，使人迷醉，但是现在我不愿意再骗自己了。

我把数月的日记，从头读了一遍，我除了自恨愚钝还有什么可说！

好了现在一切都有了结局，最初使我残灰复燃的是剑尘，现在扑灭我心头火焰的也是剑尘。

唉！我要见密司秦吗？不，不，那是比任何刑罚都难忍受，我没有勇气！没有勇气！

今天是礼拜六，唉，上帝，呵！我决不能再迟延了，让我在明晨日出之前，离开这个地方吧！

我的日记也可以从今天起告一段落。

归雁！归雁！而今负荷着更重的悲哀去了——去了！

乞　丐

太阳正晒在破庙的西墙角上，那是一座城隍庙。城隍的法身，本是金冠红袍，现在都剥落了。琉璃球的眼睛也只剩下一个，左边的眼窝成了一个深黑穴孔，两边的判官有的折了足，有的少了头。大殿的门墙都破得东歪西倒，只有右边厢房，还有屋顶，墙也比较完整。那是西城一带乞儿的旅馆，地下纵横铺着稻草。每到黄昏以后，乞儿们陆续的提着破铁罐，拿着打狗棒，抖抖索索的归来了。

西南角的草铺上，睡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乞，从破铁罐里掏出两块贴饼子，大口的嚼着，芝麻的香气，充溢了这间厢房。

“老槐，你今天要了多少钱？……”睡在他对面的乞儿含笑的问。

他咽下满口的火烧，然后咂了咂嘴笑道：“嘿！老马！够兴头的，今天又是三十多吊！……你呢？”

“我吗？也对付！差两大子三十吊！”老马说完也得意的笑了，从袋里拿出两个窝窝头，和一块咸菜吃着，黄色玉米面的渣子落了一身。他慢慢拾起来放在嘴里，又就着铁罐子喝了两口水，打了个哈欠，对老槐道：

“喂！老槐！这营生你干了几年了？”

“几年？我算算看。”老槐凝神用手指头点了点道，“整整四年咧！”老槐说完又叹了一口气道：“别看干这个，虽说不体面，可是我老娘的棺材木却有着落了。去年我寄回老家整整五百块钱，我叫我爹置上十来亩地，买两个牲口，我瞎妈和老爹也就有得过了。”

“真是的，这比做小买卖，还强呢，你别看站岗的老龙穿着像是个样……骨子里可吃了苦头了！昨日我听说他们又两个月没发饷啦！老龙急得没法儿……”老马感叹着说。

“可不是吗？……这个年头的事真没法说，你猜我怎么走上这条道……这几年我们老家不是闹水灾就是闹兵荒……我们原是庄稼人，我和我爹种着五亩地，我妈我们三口儿也够吃的了。谁想那一年春夏之交发了大水，把一尺来高的麦子全都淹了！我们爷们儿没的过了，我妈天天哭，把双眼睛也哭瞎了，我爹又害病，我到处挪借，到底不是长法子。后来我爹想起我表兄在京里开杂货店，叫我奔了他找个小事作。于是又东拼西凑的弄了几块钱，作盘缠来到京里。唉！真倒运，找了三天，全城都找遍了，也没找着我表兄，摸摸兜里一个钱也没了，肚子又饿上来，晚上连住的地方也没有，我就蹲在一家墙角里过了一夜，幸好还是七月初的天气不冷，不然又冻又饿，还不要命？……天刚刚发亮，我就在马路上发怔，越想越没法儿，由不得痛哭。后来过来一个扫街的老头儿，他瞧着哭得怪伤心的，就走拢来问我怎么了。我就把我的苦处一五一十对他说了。……喂！老马！那老头儿倒好心眼，他说：‘那么着吧！你就随我到区里去，我荐你作个扫街的吧。’我想了想，也实在没别的法子，就答应跟他去。到区里说妥了一天一毛钱，——这几天吃两顿窝窝头也就凑合吧！从第二天起，我每天早晨，天刚亮就到东大街扫街，晚半天还得往街上洒水。按说这种生活不能算劳苦，可是这会子东西真贵，一毛钱简直吃不饱。挨了两个月以后，谁想到区里又欠薪，连一天一毛钱，也不能按时拿到，这我可急了。有一天我只吃了一碗豆汁，那肚子饿得真受不了……我站在街角上，看见来往的车马如飞的驰过，那车影渐渐模糊起来，屋子像要倒塌似的，眼前金星乱飞，我不知什么时候竟饿死过去了。后来我不知怎么又活过来，四围站了许多人，一个警察站在旁边，皱着眉向那些看热闹的人道：‘哪个是积德的！多少周济点吧！’于是就听见铜子敲在石头上叮叮当当的响。一个卖豆汁的给我一碗豆汁，我就吃下去，以后精神好多了，扎挣着站了起来，向那人道了谢。我就拿着五吊多钱到小店里吃了一顿。口袋里又只剩下一吊来钱了，看看天又快黑下来，我想着这神气是再不能过了，厚着脸皮要饭去吧。第一天我就躲在小胡同里，看见穿得整齐的先生太太们走过时，慢慢踱到他们跟前：‘可怜吧！赏一大花！’有的竟肯给，可是有的人理也不理的扬着脸走开，有的还瞪着眼骂‘讨厌！……’可是老马！咱们也只能忍着，谁叫咱们命运不济呢！……”

“哼！老槐！什么命运不济的，只恨我们没能力，没胆量。你不用说别的，张老虎从前不也跟咱们似的，这会子人家竟置地买屋子阔着呢！”老槐听见老马这话，由不得叹了一口气道：“罢呀！张老虎虽是阔了，那孽也就造得不小，他把人家马寡妇的家当抢了来，听说他还把人家十七岁的姑娘给祸害了，这是什么德行！？……阔也是二五事，不定那一天犯了事，叫他吃不了，兜着走……那样还不如咱们穷得舒心！”

“得了，老槐！咱们别谈论别人，你再接着说你的！”老马仲着身子睡在草铺上，对老槐说。

老槐果然又接着说下去道：“头一个月我也不知道我要了多少，反正除了我吃的还剩下四块钱，我赶忙托了个乡亲，带回家里去了。第二个月我要的更多了，而且脸皮也厚，大街上公馆门口都去……这会子每月好的时候，除了吃还能富裕二十多块钱呢，比干什么买卖不好！”

“正是这话了！这个年头哪有什么好事轮到咱们……老槐，再混两年在老家里置三四十亩地，你自然要回去，可是我是无家无业的呢！……”老马说到这里心里有些伤凄，老槐也似乎心里有点伥怅的，想到千里外的瞎妈和老了的爸爸再也提不起兴致了。

夜幕沉沉的垂于宇宙，这破庙里，只有星月的清光，永不见人间的灯火。这些被人间遗弃的乞儿，都渐渐进了睡梦，老槐和老马也都抱着凄怆的心情睡去了。

前　途

清晨的阳光，射在那株老梅树上时，一些疏条的淡影，正映在白纱的窗帷上，茜芳两眼注视着被微风掀动的花影出神。一只黑底白花的肥猫，服帖的睡在她的脚边。四境都浸在幽默的氛围中，而茜芳的内心正澎湃着汹涌的血潮，她十分不安定的在期待一个秘密的情人，但日影已悄悄斜过墙角了，而那位风貌蕴藉的少年还没有消息。她微微的移转头来，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唉，倒霉鬼！”她恨恨的向地上唾了一口同时站起来，把那书架上所摆着的一张照片往屉子里一塞，但当她将关上屉子的时候，似乎看见照片中她丈夫的眼睛，正冒火的瞪视她。

茜芳脸色有些泛白，悄然的长叹一声，拼命的把屉子一推，回身倒在一张长沙发上，渐渐的她沉入幻梦似的回忆中——三年前，在一个学校的寄宿舍里——正当暮春天气，黄昏的时候，同学们都下了课，在充满了花香的草坪上，暖风悄悄的掀起人们轻绸的夹衣，漾起层层的波浪在软媚的斜阳中。而人们的心海也一样的被春风吹皱了。同学们三五成群的，在读着一些使人沉醉的恋情绮语。

茜芳那时也同几个知己的女友躲在盛开的海棠荫里，谈讲她美丽的幻想。当然她是一个美貌的摩登女儿，她心目中的可意郎君，至少也应有玉树临风的姿态——在许多的男同学中，她已看上了三个——一个是文科一年级的骆文，一个是法科二年级的王友松，还有一个是理科二年级的李志敏。这三个都是年轻貌美的摩登青年，都有雀屏入选的资格。其中尤以李志敏更使茜芳倾心，他不但有一张傅粉何郎的脸，而且还是多才多艺的宋玉。跳舞场上和一切的交际所不断他的踪影，时常看见他同茜芳联翩的情影，同出同进。不过茜芳应付的手段十分高明，她虽爱李志敏，同时也爱骆文和王友松，而且她能使他们三人间个个都只觉得自己是茜芳唯一的心上人，但是他们三个人经济能力都非常薄弱。这是使茜芳不能决然委身的原因。

“怎么都是一些穷光蛋呀。”茜芳时时发出这样的叹息。

这一天，茜芳正同李志敏由跳舞场回来，忽然看见书案上放着一封家信，正是她哥哥给她的。这封信专为替她介绍一位异性的朋友叫申禾的。她擎着信笺，只见那几行神秘的黑字都变了一些小鬼，在向她折腰旋舞——他是一个留学生，而且家里也很有几个钱——茜芳将这些会跳舞的神秘字到底捉住了，而且深深的钻进心坎里去。留学生的头衔很可以在国内耀武扬威，有钱——呀！有钱那就好了！我现在正需要一个有钱的朋友呢……嫁了这样一个金龟婿，也不枉我茜芳这一生了。她悄悄的笑着，傲耀着，桃色的前途，使她好像吃醉酒昏昏沉沉的倒在床上，织了许多美丽的幻想。

从此以后，她和申禾先生殷勤的通信，把一腔火热的情怀，织成绮丽的文字投向太平洋彼岸去。而那三个眼前的情人呢，她依然宝贝似的爱护着。同学们有些好管闲事的人，便把她的行为，作为谈论的资料。有些尽为她担着忧，而她是那样骄傲的看着她们冷笑。

“这算什么？多抓住几个男人，难道会吃亏吗？……活该倒霉你们这一群傻瓜！”

每一次由美国开到的船上，必有申禾两三封又厚又重的情书递到茜芳的手里。最近的一封信是报告他已得了硕士的学位，五六月间就可以回国了，并希望那时能快乐的聚首。茜芳擎了这封信，跑到草坪上，和几个同学高兴的说道：“我想他一回来就要履行婚约的。”

“一定别忘了请我们吃喜酒！”一个女朋友含笑说。

“当然，”她说，“不过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多怪呀！你这个人，婚都定了，还在怀疑。”

“……管他呢，留学生，有钱，也就够了……”茜芳说着，从草坪上跳了起来，拈着一朵海棠花，笑嘻嘻的跑了。

那一丛茂盛的海棠花，现在变成一簇簇的海棠果了。茜芳独自站在树荫下，手攀着一根枝条，望着头顶的青天出神。“算归期就在这一两天呀！”她低声自语着。

六月十二日的清晨，茜芳穿了一件新做好的妃红色的乔其纱的旗袍，头发卷成波浪式，满面笑容的走出学校门口，迎头正碰到王友松走来。

“早呵，茜芳，我正想约你到公园去玩玩，多巧！……假使你也正是来找我那更妙了，怎么样，我们一同去吧？”

茜芳倩然的媚笑了一下，道：“友松，今天可有点对不起你，我因为要去看一看刚从美国回来的朋友，所以不能奉陪了！”

“哦……那末下次再说吧！”友松怅然的说了。

“对了，下次再说吧！”茜芳一面挥着手说，一面已走出学校门跳上一部黄包车。那车夫也好像荣任大元帅般威风凛凛，得意扬扬如飞的奔向前去。不久便到了“福禄寿”的门口。茜芳下车走进去，只见那广大的食堂里，冷清清的没有一个客人，只有几个穿制服的茶役在那里低声的闲谈着。茜芳向一个茶房问道：“有一位申先生来了吗？”

“哦！是茜芳女士吗？我就是申禾，请到这边坐吧！”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从一个角落的茶座上迎上前来说。

茜芳怔怔的站在那里，心想：“原来这就是申禾呵！”她觉得头顶上好像压了千钧重的大石帽，心里似乎塞了一堆棉絮。“这样一个萎琐的男人，他竟会是我的未婚夫？一个留学生？很有钱？”她心里窃疑着。可是事实立刻明显的摆在她面前，她明明是同他定了婚，耀眼的金钻戒还在手上发着光，硕士的文凭也在她的面前摆着，至于说钱呢，这一年来他曾从美国寄给她三千块钱零用。唉，真见鬼，为什么他不是李志敏呢？

申禾自从见了茜芳的面，一颗热烈的心，几乎从腔子里跃了出来，连忙走过来握住茜芳的手，亲切的望着她。但是茜芳用力的把手抽了回来，低头不语，神情非常冷淡。申禾连忙缩回手，红着脸，抖颤着问道：“茜芳，你有什么不舒服吗？……也许是因为天气太热，你吃点冰汽水吧？”

“不，我什么都不想吃，对不起，我想是受了暑，还是回学校去妥当些。”

“那末，我去喊一部车子来送你去吧。”

“也好吧！”

茜芳依然一言不发的坐着等车子，申禾搓着手不时偷眼望着她。不久车子来了，申禾战兢兢的扶着她上了车，自己便坐在茜芳的身旁，但是茜芳连忙把身体往车角里退缩，把眼光投向马路上去。他们互相沉默了一些时候，车子已开到学校门口。这时茜芳跑下车子，如一只飞鸟般，随着一阵香风去了。申禾怅然痴立直到望不见她的背影时，才嘘了一口气回到旅馆里去。

茜芳跑到寝室里，倒在床上便呜呜的哭起来，使得邻近房里的同学，都惊奇的围了来，几道怀疑的眼光齐向她身上投射。茜芳哭了一阵后，愤然的逃出了众人的包围，向栉沐室去。那些同学摸不着头脑，渐渐也就无趣的散了。茜芳从栉沐室出来时，已收拾得满脸香艳。重新又换了一件白绸长袍，去找李志敏。但是不巧，李志敏已经出去了，只有王友松在那里。他们便漫步的走向学校外的草坪上去。

“今天天气不坏！”王友松两眼看着莹洁的云天说。

“对了，我们到曹家渡走走，吸些乡村的空气，好吧？……我似乎要气闷死了！”

友松回过头来，注视着茜芳的脸说道：“你今天的脸色太不平常了！”

“你倒是猜着了，”她说，“不过我不能向你公开！……”

友松默然的望着茜芳，很久才说道；“……我永远替你祝福！”

“呸，有什么福可视，简直是见鬼！”茜芳愤愤的叹着。

他们来到一架正在盛开的豆花前，一群蛱蝶，不住绕着茜芳的头脸飞翔，茜芳挥着手帕骂道：“不知趣的东西，来缠什么呵！”

友松听了这话似乎有些刺耳，禁不住一阵血潮涌上两颊，低着头伴她一步步的前去。

日落了，郊外的树林梢头，罩了一层氤氲的薄雾，他们便掉转头回学校去。在路上茜芳不时向天空呼气！

一个星期过去，茜芳的哥哥从镇江来看她，并且替她择定了婚期，她默默不语的接受了。

在结婚的喜筵散后，新郎兴高彩烈的回到屋里，只见新娘坐在沙发角上，用手帕儿擦着眼泪。

“茜芳！你为什么伤心，难道对我有什么不满意吗？在这一生我愿作你忠实的仆从，只要你快乐！……”

“唉，不用说那些吧！我只恨从前不应当接受你的爱，——更不应当受你的帮助，现在我是为了已往的一切，卖了我的身体；但是我的灵魂，却不愿卖掉。你假使能允许我以后自由交朋友，我们姑且作个傀儡夫妻，不然的话，我今天就走。……”

“交朋友……”申禾踌躇了一下，便决然毅然的答道，“好吧！我答应你！”

茜芳就在这种离奇的局面下，解决了所有心的纠纷！在结婚后的三年中，她果然很自由的交着朋友，伴着情人，——这种背了丈夫约会情人的勾当，在她已经习惯成自然了。她这时不禁傲然的笑了一笑，忽然镜子里出现一个美貌丰姿的青年男人，她转过头来，娇痴痴的说：“怎么这样迟？”

“不是，我怕你的丈夫还不曾出去。”

“那要什么紧？”

“茜！你为什么不能同他离婚？”

“别忙，等有了三千块钱再说吧！并且暂时利用利用他也不坏！”

“哦！你为什么都要抓住，要钱要爱情……一点都不肯牺牲！”

“我为什么要牺牲？女人除了凭借青春，抓住享乐，还有什么伟大的前途吗？”

“好奇怪的哲学！”

“你真是少见多怪，”她冷笑着说，“我们不要讲这些煞风景的话吧！你陪我出去吃午饭，昨天他领了薪水，我们今天有得开心了。”

“哦。”男人脸上陡然涌起一阵红潮，一种小小的低声从他心底响起道：“女人是一条毒蛇，柔媚阴险！”他被这种想象所困恼了，眼前所偎倚着千娇百媚的情人，现在幻成了一只庞大的蛇，口里吐出两根蜿蜒的毒丝，向他扑过来。他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向后退了几步，但是当她伸出手臂来抱他的时候，一切又都如常了。

他俩联翩的在马路上走着，各人憬憧着那不可知的前途。

憔悴梨花

这天下午，雪屏从家里出来，就见天空彤云凝滞，金风竦栗，严森刺骨，雪霰如飞沙般扑面生寒；路上仍是车水马龙，十分热闹，因为正是新年元旦。

他走到马路转角，就看见那座黑漆大门，白铜门环迎着瑞雪闪闪生光。他轻轻敲打那门环，金声铿锵，就听见里边应道：“来了。”开门处，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使女，眉长眼润，十分聪明伶俐，正是倩芳的使女小憨儿；她对雪屏含笑道：“吴少爷里边请吧，我们姑娘正候着呢！”

小憨儿让雪屏在一间精致小客厅里坐了，便去通知倩芳。雪屏细看这屋子布置得十分清雅：小圆座上摆着一只古铜色康熙碎磁的大花瓶，里面插着一枝姿若蛟龙的白梅，清香幽细，沁人心脾；壁上挂着一幅水墨竹画，万竹齐天，丛篁摇掩，烟云四裹，奇趣横生。雪屏正在入神凝思，只听房门“呀”的开了，倩芳俏丽的影像，整个展露眼前，雪屏细细打量，只见她身上穿一件湘妃色的长袍，头上挽着一个蝴蝶髻，前额覆着短发，两靥嫩红，凤目细眉，又是英爽，又是妩媚！雪屏如饮醇醪，魂醉魄迷，对着倩芳道：“你今日出台吗？……”

“怎能不出台……吃人家的饭，当然要受人家的管。”

“昨天你不是还不舒服吗？”

“谁说不是呢……我原想再歇两天，张老板再三不肯，他说广告早就登出去了，如果不上台，必要闹事……我也只得扎挣着干了。”

“那些匾对都送去挂了吗？”

“早送去了……但是我总觉得怯怯的……像我们干这种营生的，真够受了，哪一天夜里不到两三点睡觉，没白天没黑夜的不知劳到什么时候？”

“但你不应当这么想，你只想众人要在你们一歌一咏里求安慰，你们是多么伟大呢……艺术家是值得自傲的！”

“你那些话，我虽不大懂，可是我也仿佛明白；真的，我们唱到悲苦的时候，有许多人竟掉眼泪，唱到雄壮的时候，人们也都眉飞色舞，也许这就是他们所要的安慰！”

“对了！他们真是需要这些呢，你们——艺术家——替人说所要说的话，替人作所要作的事，他们怎能不觉得好呢……”

“你今天演什么戏？”雪屏问着就站了起来，预备找那桌上放着的戏单

倩芳因递了一张给他，接着微笑道：“我演《能仁寺》好不好？”“妙极了，你本来就是女儿英雄，正该演这出戏。”

“得了吧！……我觉得我还是扮《白门楼》的吕布更漂亮些。”

“正是这话……听我告诉你，上次你在北京演吕布的时候，我们有一个朋友都看痴了，你就知道你的扮像了！我希望你再演一次。”

“瞧着办吧，反正这几个戏都得挨着演呢……你今晚有空吗？你若没事，就在我这里。吃了饭，你送我到戏园里去，我难得有今天这么清闲！原因是那些人还没打探到我住在这里，不然又得麻烦呢……”

“你妈和你妹妹呢？”

“妹妹有日戏，妈妈陪她去了。”

“你妈这几年来也着实享了你的福了，她现在待你怎样？”

“还不是面子事情……若果是我的亲妈，我早就收台了，何至于还叫我挨这些苦恼。”

“你为什么总觉得不高兴？我想还是努力作下去，将来成功一个出名的女艺术家，不好吗？”

“你不知道，天地间有几个像你这样看重我们，称我们作艺术家？那些老爷少爷，还不是拿我们当粉头看……这会子年纪轻，有几分颜色，捧的人还不怕没有；再过几年，谁知道又是什么样子？况且唱戏全靠嗓子，嗓子倒了，就完了；所以我只想着有点钱，就收盘了也罢。但我妈总是贪心不足，我也得挨着……”倩芳说到这里，有些凄然了，她用帕子擦着眼泪，雪屏抚着她的肩说：

“别伤心吧，你的病还没有大好，回头又得上台，我在这坐坐，你到房里歇歇吧！”

“不！我也没有什么大病，你在这里我还开心，和你谈谈，似乎心里松得多了……想想我们这种人真可怜，一天到晚和傀儡似的在台上没笑装笑，没事装事，只不过博戏台底下人一声轻鄙的彩声！要有一点不周到，就立刻给你下不来台……更不肯替我们想想！”

“你总算熬出来了，羡慕你的人多呢，何必顾虑到这一层！”

“我也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人们的眼光可怕，往往从他们轻鄙的眼光里，感到我们作戏的不值钱……”

……

壁上的时计，已指到七点，倩芳说：“妈妈和妹妹就要回来了，咱们叫他们预备开饭吧！”

小憨儿和老李把桌子调好，外头已打得门山响，小憨开门让她们母女进来，雪屏是常来的熟人，也没什么客气，顺便说着话把饭吃完；倩芳就预备她今夜上台的行头……蓝色绸子包头，水红抹额，大红排扣紧身，青缎小靴……弹弓宝剑，一切包好，叫小憨拿着，末了又喝一杯冰糖燕窝汤，说是润嗓子的，麻烦半天直到十点半钟才同雪屏和妈妈妹妹一同上戏园子去。

雪屏在后台，一直看着她打扮齐整，这才到前台池子旁边定好的位子上坐了，这时台上正演汾河湾，他也没有心看，只凝神怔坐，这一夜看客真不少，满满挤了一戏园子，等到十二点钟，倩芳才出台，这时满戏园的人，都鸦雀无声的，盯视着戏台上的门帘，梆子连响三声，大红绣花软帘掀起，倩芳一个箭步蹿了出来，好一个女英雄！两目凌凌放光，眉梢倒竖，樱口含嗔，全身伶俏，背上精弓斜挂，腰间宝剑横插，台下彩声如雷，音浪汹涌。倩芳正同安公子能仁寺相遇问话时，忽觉咽喉干涩，嗓音失润，再加着戏台又大，看客又多，竟使台下的人听不见她说些什么，于是观众大不满意，有的讪笑，有的叫倒好，有的高声嚷叫“听不见”，戏场内的秩序大乱，倩芳受了这不清的讽刺，眼泪几乎流了出来，脸色惨白，但是为了戏台上的规矩严厉，又不能这样下台，她含着泪强笑，耐着羞辱，按部就班将戏文作完。雪屏在底下看见她那种失意悲怒的情态，早已不忍，忙忙走到后台等她，这时倩芳刚从绣帘外进来，一见雪屏，一阵晕眩，倒在雪屏身上，她妈赶忙走过来，怒狠狠的道：“这一下可好了，第一天就抹了一鼻子灰，这买卖还有什么望头……”雪屏听了这凶狠老婆子的话，不禁发恨道：“你这老妈妈也太忍心，这时候你还要埋怨她，你们这般人良心都上那里去了……”她妈妈被雪屏一席话，说得敢怒不敢言，一旁咕嘟着嘴坐着去了。这里雪屏把倩芳唤醒，倩芳的眼泪不住流下来，雪屏十分伤心，他恨社会的惨剧，又悲倩芳的命运，拿一个柔弱女子，和这没有同情，不尊重女性的社会周旋，怎能不憔悴飘零？！……

雪屏一边想着，一边将倩芳扶在一张藤椅上。这时张老板走了进来，皱着眉头哼了一声道；“这是怎么说，头一天就闹了个大拆台……我想你明天就告病假吧，反正这样于是演不下去了！”张老板说到这里，满脸露着懊丧的神色，恨不得把倩芳订定的合同，立刻取消了才好，一肚子都是利害的打算，更说不到同情。雪屏看了又是生气，又是替倩芳难受；倩芳眼角凝泪，凄然无语的倚在藤椅上，后来她妈赌气走了，还是雪屏把倩芳进回家去。

第二天早晨，北风呼呼的吹打，雪花依然在空中飘洒，雪屏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雪压风欺的棠梨，满枝缟素，心里觉得怅惘，想到倩芳，由不得“哎”的叹了一声，心想不去看她吧，实在过不去，看她吧，她妈那个脸子又太难看，怔了半天，匆匆拿着外套戴上帽子出去了。

倩芳昨夜从雪屏走后，她妈又嘟嚷她大半夜，她又气又急！哭到天亮，觉得头里暴痛，心口发喘。她妈早饭后又带着她妹妹到戏园子去了，家里只剩下小憨儿和打杂的毛二，倩芳独自睡在床上，想到自己的身世；举目无亲，千辛万苦，熬到今天，想不到又碰了一个大钉子；以后的日子怎么过！那些少年郎爱慕自己的颜色虽多，但没有一个是把自己当正经人待……只有雪屏看得起自己，但他又从来没露过口声，又知道是怎么回事……倩芳想到这里，觉得前后都是茫茫荡荡的河海，没有去路，禁不住掉下泪来。

雪屏同着小憨儿走进来，倩芳正在拭泪，雪屏见了，不禁长叹道：“倩芳！你自己要看开点，不要因为一点挫折，便埋没了你的天才！”

“什么天才吧！恐怕除了你，没有说我是天才！像我们这种人，公子哥儿高兴时捧捧场，不高兴时也由着他们摧残，还有我们立脚的地方吗！……”

“正是这话！但是倩芳，我自认识你以后，我总觉得你是个特别的天才，可惜社会上没人能欣赏，我常常为你不平，可是也没法子转移他们那种卑陋的心理！这自然是社会一般人的眼光浅薄，我们应当想法子改正他们的毛病。倩芳！我相信你是一个风尘中的巾帼英雄！你应当努力，和这罪恶的社会奋斗！”

倩芳听了雪屏的话，怔怔的望着半天，她才叹气道：“雪屏！我总算值得了，还有你看得起我，但我怕对不起你，我实在怯弱，你知道吧！我们这院子东边的一株梨花，春天开得十分茂盛，忽然有一天夜里来了一阵暴风雨，打得满树花朵零乱飘落，第二天早起，我到那里一看，简直枝垂花败，再也抬不起头来……唉！雪屏！我的命运，恐怕也是如此吧？”雪屏听了这话，细细看了倩芳一眼，由不得低声吟道：“憔悴梨花风雨后。……”

西窗风雨

天边酝酿着玄色的雨云，仿佛幽灵似的阴冥；林丛同时激扬着瑟瑟的西风。怔坐于窗下的我，心身忽觉紧张，灵焰似乎电流般的一闪。一年来蛰伏于烦忧中的灵魂恢弘了元气，才知觉我还不曾整个毁灭，灵焰仍然悄悄的煎逼着呢——它使我厌弃人群，同时又使我感到孤寂；它使我冷漠一切，同时又使我对于一切的不幸热血沸腾。啊！天机是怎样的不可测度！它不时改换它的方面，它有时使杲杲的烈日，激起我的兴奋，“希望”像蜿蜒的蛇般交缠着我的烦忧久溃的心，正如同含有毒质的讥讽，我全个的灵魂此时不免战栗，有时它又故示冷淡，使凄凄的风雨来毁灭我的灵焰。这虽是恶作剧，但我已觉得是无穷的恩惠，在这冷漠之下至少可抑止我的心波奔扬！

正是一阵风，一阵雨，不住敲打着西窗，无论它是怎样含有音乐的意味，而我只有默默的诅咒似的祈祷，恳求直截了当的毁灭一切吧！忽然夹杂于这发发弗弗的风雨声中，一个邮差送进一封信来，正是故乡的消息。哎！残余生命的河中，久已失却鼓舞的气力了，然而看完这一封信，不由自主的红上眼圈，不禁颠覆的念着“寿儿一呕而亡”！

正是一个残春的黄昏里，我从学校回家，一进门就看见一个枯瘦如柴的乡下孩子，穿着一身鸠结龌龊的蓝布衣裳，头光秃秃的不见一根头发，伏在一张矮凳上睡着了。后来才知道是新从乡下买来的小丫头，我正站着对这个倒运的小生命出神，福儿跑来告诉我说：“她已经六岁，然而只有这一点点高，脖颈还没邻家三岁的孩子肥大呢。那一双只有骨架的手和脚，更看不得。”我说：“她不定怎样受饥冻呢，不然谁肯把自己的骨肉这样糟践……你看这样困倦足见精神太差了，为什么不喊她到房里去睡？……”“哦！太太说她满身都长着虱子，等洗了澡才许她到屋子里，她不知怎样就坐在这里睡着了。”我同福儿正谈着，邻舍的阿金手里拿着一块烧饼跑过来，一边吃着一边高声叫：“快看这小叫化子睡觉呢。”这乡下孩子被他惊醒了，她揉揉眼睛，四处张望着，看见阿金手里的饼，露着渴求的注视，最终她哭了。福儿跑过去，吓她道：“为什么哭？仔细太太来打你！”这倒是福儿经验之谈，（她也不过七岁买来的，现在十七岁了。）不过我从来没用过丫头，也不知道对付丫头的心理，这时看见这小丫头哭，我知道她定是要想吃阿金手里的饼。如果是在她自己母亲跟前，她必定要向她母亲要求，虽是母亲不给她，她也终至于哭了，然而比这时不敢开口的哭，我总觉是平淡得多。我想若果是我遭了不幸，我的萱儿也被这样看待，我将何以为情！我想到这里不由得十分同情于那小丫头，因拿了两个铜元叫福儿到门口买了一个烧饼给她，她愁锁的双眉舒展了，露着可怜的笑容在那枯蜡般的两颊上。我问她：“你家有什么人？”她委委缩缩的往我跟前挪了两步。我说：“走过来，不要怕，我不打你，明天还买饼给你吃呢。”她果然又向前凑了凑。我又问她：“你爹和你妈呢？”她说：“都死了！”“那么你跟什么人过活……”她似乎不懂，看着我怔怔不动，我又问她；“谁把你卖了？”她摇摇头仍然不回答。“唉！真是孺子何罪？受此荼毒！”我自叹着到屋里。

萱儿这时正睡醒，她投到我怀里，要吃饼。福儿把炖好的牛奶和饼干都拿来了，她吃着笑着，一片活泼天机，怎么知道在这世界上有许多不幸的小生命呢。

过了两天，这个乡下孩子已经有了名字，叫寿儿。于是不时听见“寿儿扫地”的呼唤声。我每逢听到这声音，总不免有些怀疑，扫帚比她的身量还高，她竟会扫地？这倒有些难为煞人了！那一天早晨，她居然拿着扫帚到我房里来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喘吁吁的，不自然的扫着。我越看越觉得不受用，因叫她不用扫了，但她一声不响，也不停止她的拿扫帚的双手，一直的扫完了。我便拉住她的手说；“我不叫你扫，你为什么还在扫？”她低着头不响。我又再三的问她，才听见从咽喉底发出游蜂似的小声道：“太太叫我扫，不扫完要挨打。”她这句话又使我想起昨天早晨，我还没起床的时候，曾听见她悲苦的声音，想来就是为了扫地的缘故吧！但我真不忍再问下去，我只说道：“好，现在你扫完了，可以去吧！”实在的，我不愿我灵魂未曾整个毁灭之先，再受这不幸的生命的伤痕的焚炙。我抚摸着萱儿丰润的双颊，我深深的感谢上帝！然而我深愧对那个寿儿的母亲，人类只是一个自私的虫儿呵！

桌上放着的信，被西风吹得飘落地上，我拾了起来。“寿儿一呕而亡！”几个字，仿佛金蛇般横据于我灵区之中，我仿佛看见那可怜的寿儿，已经用她天上的母亲的爱泪，洗清她六年来尘梦中的伤污了，上帝仍旧是仁爱的，使她在短促期间内，超拔了自己，但愿从此不要再世为人了！我不住为寿儿庆幸。

这时西窗外的风雨比先更急了，它们仿佛不忍劫后的余焰再过分的焚炙。不过那种刻骨悲哀的了解，我实在太深切了，欢乐是怎样麻醉人们的神经，悲哀也是同样使人神经麻醉，况且我这时候既为一切不幸的哀挽，又为已经超脱的寿儿庆幸。唉，真是说不上来的喜共愁——怎能不使我如醉如梦，更何心问西窗外的风雨，是几时停的呵！

一个女教员

在张家村里，前三年来了一个女教员。她端婉的面目，细长的身材和说话清脆的声调，早把全村子里的人们哄动了。李老大和牛老三都把他们的孩子，从别的村子里，送到这儿来念书。

这所村学正是在张家村西南角上，张家的祠堂里。这祠堂的外面，有一块空地，从前女教员没来的时候，永远是满长着些杂草野菜，村里的孩子们，常到这里来放牛喂羊；现在呢，几排篱笆上满攀着五色灿烂的牵牛花，紫藤架下，新近又放了一个石几，几张石鼓，黄昏的斜阳里，常常看见一个白衣女郎，和几个天真的孩子在那里讲故事。

在几个孩子中间，有一个比较最小的，她是张家村村头张敬笃的女儿，生得像苹果般的小脸，玫瑰色的双颊，和明星般的一双聪明伶俐的小眼，这时正微笑着，倚在女教员的怀里，用小手摩挲着女教员的手说：“老师！前天讲的那红帽子小女儿的故事，今天再讲下去吗？”

女教员抚着她的脸，微微地笑道：“哦！小美儿，那个红帽子的小女儿是怎么样一个孩子？……”“哈，老师！姐妹告诉我，她是一个顶可爱的女孩儿呢……所以她祖母给她作一顶红帽子戴……老师！对不对？”

别的孩子都凑拢来说：“老师！对不对？”女教员笑答道：“美儿！……可爱的孩子们，这话对了！你们也愿意，使妈妈给你们作一顶红帽子戴吗？”

小美儿听了这话，想了一想，说：“老师！明天见吧！……我回去请妈妈替我作帽子去。”小美儿从女教员的怀里跑走了，女教员目送着她，披满两肩的黑发的后影，一跳一蹿，向那东边一带瓦房里去了。

其余几个孩子也和女教员道了晚安，各自回去了。女教员见孩子们都走了，独自一个站在紫藤花架下，静静地领略那藤花清微的香气。这时孩子们还在那条溪边，看渔父打鱼，但是微弱的斜阳余晖，不一时便沉到水平线以下去，大地上立刻罩上了一层灰暗色的薄暮，女教员不禁叹道：“紫藤花下立尽黄昏了！”便抖掉飞散身上的紫藤花瓣，慢慢地踏着苍茫暮色，掖着满天星斗，回到房里去。

一盏油灯，吐出光焰来，把夜的昏暗变成光明，女教员独坐灯下，把那本卢梭作的教育小说《爱米尔》翻开看了几页，觉得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正是卢梭所说天然的园子，那个小美儿和爱米尔不是一样的天真聪明吗？

她正想到这里，耳旁忽听一阵风过，窗前的竹叶儿便刷刷地发起响来，无来由的悲凉情绪，蓦地涌上心头，更加着那多事的月儿，偏要从窗隙里，去窥看她，惹得她万念奔集……想起当年离家状况，不禁还要心酸！而岁月又好像石火流光，看看已是三年了！慈母倚闾……妹妹盼望……这无限的思家情绪……她禁不住流下泪来！

夜深了！村子西边的萧寺里，木鱼儿响了几数遍，她还在轻轻地读她母亲的信！

敏儿：

一去三年，还不见你回来，怎不使我盼望！……去年你二哥二嫂到天津去，家里更是寂冀了！我原想叫你就回来，但是为了那些孩子的前途，我又不愿意你回来，好在你妹妹现在已经毕业了，她可安慰我，你还是不用回来吧！

你在外头不要大意了，也不要忘了“努力”，你自己的抱负固然不小，但我所希望于你的，更大呢！敏儿！你缺少甚么东西，写信回来好了！

你的母亲写

她知道母亲的心，是要她成一个有益社会的人类分子，不是要她作一个朝夕相处的孝女，她一遍两遍地念着母亲的信，也一次两次地受母亲热情的鼓励，悲哀恋家的柔情，渐渐消灭了！努力前途的雄心，也同时增长起来，便轻轻地叹道：“唉！‘匈奴未死，何以家为’！”想到这里，把信依旧叠好，放在抽屉里，回头看看桌上的小自鸣钟，已经是两点多了，知道夜色已深，便收拾去睡了。

过了两天正是星期日，早上学生来上了课，下午照例是放半天假，小美儿随着同学们出了课堂，便跑到女教员的面前，牵住她的衣襟说：“老师！我妈妈说，明天就给我戴上那顶红帽子了。”女教员见了天真纯洁的小美儿，又把她终身从事教育的决心增加了几倍，因而又想起人类世界的混浊，一般的青年不是弄得“悲观厌世”，便是堕落成“醉生梦死”，交际场中，种种的龃龉卑污，可怜人们的本性，早被摧残干净，难得还有这个“世外桃源”！现在的我，才得返璞归真呢！她想到这里，顿觉得神清气爽，因笑着把小美儿的手，轻轻地握着，叫她跟自己回到屋子来。

小美儿才跨进门槛，就闻见一阵果子香，往桌上一看，在一个大翠绿的洋磁盘子里，堆着满满一盘又红又圆的苹果，女教员走到那放苹果的桌子跟前捡了一个最红艳的，给了小美儿，并且还告诉小美儿说：“可爱的小美儿，你脸上的颜色，好像这个苹果。你好好爱惜这个苹果，不要使它变了本来的样子，你也永远不要失了你的天真……可爱的孩子，你愿意吗？”美儿笑着点了点头。于是女教员又说：“好！你现在去叫他们都来，我们今天该讲小亨利的故事了。”

小美儿一边唱着，一边跳着出去了。女教员便从里间屋子里搬出好些小椅子来，在外头那间书房的地上，把椅子排成一个半圆形，中间放着一张小圆几，几上放着一盘鲜红的蜜橘，还有一盒子洋糖。女教员自己又从院子里荼蘼花架上剪下两枝茶色的荼蘼花来插在一个粉红色的花瓶里。女教员安置清楚了，便坐在中间的那张小椅子上，等了一刻，许多细碎的脚步声，从外面进来了，女教员照例地唱起欢迎小朋友的歌道：——

“可爱的小朋友呵！

污浊的世界上，

唯有你们是上帝的宠儿；

是自然的骄子；

你们的心，像那梅花上的香雪，

自然浸润了你们；

母爱陶冶了你们；

呵！可爱的小朋友！

她为了上帝的使命，

愿永远欢迎你们，

欢迎你们未曾被损的天真！”

孩子随着歌声，鱼贯而入，静静地挨着次序坐下，女教员现在准备说那小亨利的故事了，孩子们都安静听着，女教员开始说了：——

“亨利是个黄头发，像金子一样黄，和蓝眼睛的外国孩子，他有一把顶好的斧子，是他父亲从纽约城里买来给他的。……”

孩子们都喜欢得笑起来了，一个孩子问女教员说：“老师……那把斧子是不是前头有尖？……”一个孩子抢着说：“老师，我家里也有一把斧子，是我爹爹的……”

孩子们就这么谈起话来，这个故事也就不再往下说了。女教员把果子加糖分给他们。到了黄昏的时候，孩子们就要告辞回去了。女教员收拾完了桌椅，想到院子里去散步，这时候管祠堂的老头儿，拿了一个纸卷和一封信进来，女教员见是家里寄的信，便急忙打开看了一遍，知道没什么事，这才把心放了，再去拆那捆纸卷，原来是北京寄来的新闻纸，她便摊开来，一张张往下看，看到第三张，忽见报纸空白地方，注着几个红色的钢笔字道“注意这一段”，她果真留意去看，只见这一段的标题是：

“社会党首领伊立被捕！”

她看了这个标题，脸上立刻露着失望和怆凄的神色，对着那凝碧的寒光流下泪来，心中满含着万千凄楚的情绪，更加着墙根底下的蟋蟀不住声的悲鸣，似乎和她说，现在的世界已惨淡到极点了！她真不知何以自慰，拿起报纸来看看，竟越看越伤心……历年来，百姓们所受的罪苦已经足够了，这次伊立又被捕，唉！从此国家更多事了！这种不可忍的罪恶压迫，谁终能缄默？她想到这里，勇气勃发，她决意要出去和惨忍的虎狼奋斗了！她从笔架上拿下一支笔来，向那张雪花笺上，不假思索地写道：

“振儒同志：

去年在九月里得到你报告近况的信，并且蒙你劝我立刻到广东去，当时我一心从事教育事业，有毕生不离开张家村的志愿，因为我厌恶城市的伪诈，和不自然的物质生活，所以回信便拒绝了你……但是心里也没有一时不为这破裂的时局愁虑！

今天看你寄来的报，知道伊立终至被捕，这种没有公道的世界，还能容我的缄默吗？我的血沸了！我的心碎了。

振儒！我决心……咳！我写到这里我的气短了，你知道这一阵西风送来的是甚么声音吗！……小美儿，——可爱的孩子们的歌声呵！……唉！我不能决定了！……我现在不告诉你走不走吧！……清净的环境，天真的孩子，他们已经把我的心系得牢极了！……”

她现在不能再往下写了，只是怔怔地思前想后，愤怒，悲伤……种种不一而足的情绪全都搅在一起，使她神经乱了，使她血脉停滞了，昏沉沉倒在床上，到了第二天她病了。孩子们走到她床前慰问她，亦使她的心酸辛得痛起来。她想，无辜的孩子，若是她走了，他们的小命运谁更能替他们负责任呢？……眼看得这些才发芽的兰花儿，又要被狂风来摧残了……她想着眼圈红了，怕伤孩子们的心，便假托睡觉，把头盖在被里了。

孩子们见老师睡了，便都慢慢地溜出去，在院子里，小美儿便说道：“老师病了，亨利的故事不能讲，咳，也不知道亨利的父亲给他那把斧子作什么用？”

一个孩子说：“我知道，一定是叫他帮着他父亲去割麦子，前天库儿不是告诉咱们说，他用一把斧子，替他爸爸割了好些麦子吗？听说他爸爸还为了这个给他买糖吃呢！”

孩子们谈到这里忽又都跑开了，因为小桂儿，又牵出那黄牛，到东南角去放去了……小桂儿又会吹笛子，他们常看见他骑在黄牛背吹出顶好的调子来，现在他们又都赶到那里去听了。

女教员的病，过了两天也就好了，孩子们仍旧都来上课，只是小亨利的故事老没机会接着讲下去，并且天天黄昏的时候也不见女教员坐在那紫藤架底下了。孩子们谁也猜不到为甚么。小美儿有一天走到女教员的身边，问她什么时候再讲亨利的故事，女教员就哭着说：“可爱的孩子，不要着急，我将来一定要告诉你们亨利怎么样用他的斧子，你们以后大了，或者也能和小亨利一样好好去用，那是上帝所赐给你的斧子……现在你还小呢，不能作这件事，但在你的小心眼里，不能不常常这么想！聪明的孩子，你懂得我的话吗？我希望上帝赐给你更大的机会，使你明白了我的意思那就好了……呵！可爱的孩子，天不早了，你回去吧！”

小美儿也就答应着回去了。

有一天下课以后，女教员绕着那清澈的小河，往张敬笃家里去，和敬笃请了一个星期的事假。第二天早晨，太阳刚晒到房顶上，小桂儿牵着那头老黄牛，在草地里吃草，忽见女教员手里提着一个竹子编成的小箱子和一个生客，二十多岁的男人，往城里的那条大道上去。后来小桂儿听张家村里的人说，那是女教员的哥哥，来接她回北京去，因为她的病还没大好，这次回去养病，他们心里这么揣度着，嘴里也就这么说着，女教员自己并没和他们这么说过。

孩子们因为女教员回去了，便都放下书本，到田里帮助爹妈去作活，拾麦穗。小美儿有时也能帮她妈提着小提篮，给她爹送菜到田里去，她现在果真戴上那小红帽子。初秋的天气本不很凉，戴了这红帽子竟热得出了汗，帽子的红颜色便把她的小白额和双颊都染得像胭脂一般，于是村子里的人们便都叫她作小红人了。

日子过得像穿梭那么快，女教员已经是走了六天，孩子们预算着第二天女教员便应该回来了。他们不敢再和小桂儿玩，各人都回去把书包收拾了，把书温习了两遍，提防着第二天女教员要问，并且他们又记挂着那没讲完的小亨利的故事，他们十分盼望女教员回来。

到了黄昏的时候，孩子们看着他们的父母作完活，大家都预备着回去了，孩子又聚拢来互相嘱咐，明天早点起来到书房去等女教员，或者就要讲亨利的故事了。

第二天是阴天，小美儿起来了，还以为没出太阳，早得很，十分的高兴，她妈替她梳好了头，她自己戴上了那顶红帽子，拿着书包，到书房里去。她跳着进了门，迎面便见库儿拿着一把亮晶晶的小斧子，往外走，见了小美儿便站住道：“美儿，你看这把斧子，不是前头有尖吗？我带来等会子问老师和亨利的斧子一样不一样？”

小美儿高兴得跳起来道：“好，好，你拿进来吧！”他们两个小人儿便牵着手进去了。

这时候别的孩子们全都早来了，见了小美儿他们更是欢喜。小美儿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他们心里筹算着老师总该来了！孩子们便都安静坐着。过了十分钟孩子们又等得不耐烦了，库儿拿着斧子在鞋底上磨，小美儿怕他碰破了脚，竟吓得叫起来，这时候就都乱哄哄地噪起来了。书房的门忽然慢慢地开了，女教员轻轻走了进来，孩子们又都安静了！小美儿又站起来，给女教员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别的孩子也都想起来了，接二连三的和女教员行礼貌。女教员对着孩子们勉强笑了一笑，但是微红的眼圈里满满盛着两眼眶的珠泪儿，静静地站在窗户前头，好像要哭的神气；孩子们便都呆呆地望着女教员不敢出声，便是最淘气的库儿也轻轻地把斧子放下了。

女教员极力把眼泪向肚子里咽尽，慢慢地转过头来，对孩子们叹息着“咳”了一声说：“可爱的孩子们！这几天你们都作了甚么事？”孩子们又活动起来了，库儿更急着从那桌子底下把斧子举起来，小美儿便拍手道：“斧子，斧子，小亨利的故事，老师，小亨利的斧子和这个一样吗？前头也有尖吗？”

女教员现在坐在讲台上的那张椅子上了，孩子们也都安静坐下，等着女教员说话，但是今天奇怪极了，女教员坐下半天，还没听见她开口，只是对着每一个孩子的脸，不住地细望；越望脸上的颜色也越转越白，最后竟发起抖来，孩子们真是糊涂极了，在他们的小脑子里，现在都布上了一片的疑云，从他们的眼里的确可以看得出来呢！

等了一会儿，女教员才轻轻地问道：“孩子们……你们都记挂着小亨利的故事吗？好！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以下的事了：小亨利拿了他父亲给他的那把尖利的斧，恭恭敬敬站在父亲的面前，父亲就抚着他的头说：‘好孩子，你是上帝的使者，这把斧子也是上帝命我赐给你的，因为你所住的园子里，现在生了许多的毒草，你拿了这把斧子，赶紧除掉它，使那发芽的豆子黄瓜好好长起来。’小亨利是个顶有志气的好孩子，当时领了父亲的命，便独自到园子里去了。”

“那些毒草上面长了许多刺，把小亨利的手刺破了，流了许多的血，小亨利虽然痛得要痛哭，但是他为了父亲的命令和瓜豆的成长，他到底忍着痛把毒草铲尽了。他又来到父亲的面前，交还这把斧子，他父亲喜欢得在上帝面前替小亨利祝福……”[1]

孩子们听完这段故事，个个喜欢得嚷起来，女教员便走到孩子们面前，柔声地说：“孩子们，你们都愿意用你们的斧子和亨利一样吗？”孩子们都齐声应道：“愿意！愿意！”

女教员退到讲堂那边，打开放在桌上的那个纸包，拿出十几张相片来，对孩子们说；“愿意看这个相片吗？”孩子们都一齐挤拢来看，里头有一个眼睛最快的阿梅，这时已嚷起来道：“老师，老师，那像片是老师！”于是别的孩子都急起来，因为他们没有看到。女教员说：“孩子们，坐下，我分给你们每人一张。”孩子们这才都回到他们自己的坐位上去。

女教员把照片一张张都写上他们的名字，然后走下讲台，一张张送 到孩子们面前，并且在每一个孩子的额上吻了一下，到最后的一个正是小美儿，女教员的眼泪忍不住竟滴在她的额上，小美儿仰起头来，用疑惑的眼光，对女教员望了一望，轻轻说道：“老师！老师！”女教员的心更是十分痛楚！

这时候门外一阵脚步声向这里来，女教员心里明白，和这些可爱的小羔羊分别的时候到了。她的眼泪更禁不住点点滴滴往下流，孩子不明白，只吓得发怔。

一个少年推开门进来了，孩子们见了这奇异装束的生客，大家都静默了，不敢出一点声音，他们想这个生客穿的衣裳，好像那书上画的外国人。孩子们正在心里猜想，忽听那生客说：“是时候了……他们都在门外等候。”只听女教员点点头并不答言，那生客回过头来对着那些孩子望了望；也不禁叹息一声，眼圈红着，把脸转到外面去了。

孩子们正在不得主意的时候，忽听见女教员抖颤的声音说：“可爱的孩子们！我现在要走了！以后别的老师来了，你们要听他的话……孩子们，我们再见吧！”孩子们这才知道老师要走了，全都急得哭起来，小美儿跑到老师的面前，抱着女教员的腿哭道：“老师你别走吧……我永远不愿意离开你！……”

女教员见了小美儿这种情形，更不忍心走，只是那个客人又在催促，女教员对着孩子说：“时候到了！……我们再见吧！孩子们，好好地用你们的斧子呵。”说着勉强忍泪笑了一笑，便走出去了，孩子们好像失了保护的小羊，十分伤心地哭泣，女教员不忍细听，急急地走出书房。到祠堂外头，见许多同志都在那里等候，女教员便请他们到前面去等，自己回房去收拾行李。

这时管祠的老头儿递进一封信来，女教员拆看念道：

亲爱的姐姐：

前几天听说姐姐要回来了，母亲喜欢得东张西罗，东厢房现在已经收拾好了，铁床也安放好了，那新帐子，还是我和母亲亲手作起来的呢，姐姐呵！你可回来了，母亲那一天不念几遍呢！从上礼拜她老人家就天天数日历！

昨天二哥哥从天津回来，带回来许多吃的，母亲也都留着等你回来一块吃呢！姐姐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都到火车站去接你。

你的妹妹湘琴上

女教员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差不多都被眼泪浸烂了，想着母亲和妹妹倚闾盼望，不知道要如何的急切，但是自己不能回去！……咳！为了社会的罪恶，她不能不离开这些小学生，也不能回到融合的家庭里安慰白发的慈亲……她勉强忍住了伤心，匆匆忙忙写了一封回信道：

亲爱的妹妹！

你接到这封信必定要大大地失望！母亲必更加伤心，但希望妹妹多多安慰老人家！千万不要使她过分难受！

现在我已决定和同志们一齐到广东去了，至于甚么时候回来，自己也不能知道，总之“匈奴未灭，何以为家？”近几年来国运更是蜩螗，政治的腐败，权奸的专横，那一件不叫人发指？百姓们受的罪，稍有心肝的人，都终难缄默；按我的初志，本想从教育上去改革人心，谁知天不从人愿，现在的事情，竟越弄越糟，远水原救不得近火，这是我不得不决心去为人道牺牲，不得不忍心撇下家庭和那些可爱的孩子！

门口外都被他们站满了！用他们纯洁的真情，给我送行；我荣幸极了，这世界上除了他们还有更可贵的东西吗？但愿上帝保佑他们使他们永不受摧残吧！

现在时候已经很急了！我也不再说别的话，只是以后你们多留心些报纸好了，我恐怕事情很忙，或者不能常写信呢！

你的姐姐上

女教员写完这封信，匆匆拿了行李走出来，孩子们都拥上来牵着衣襟，露着十分依恋的神气！女教员一个个安慰了他们，才对那些来送行的村中男女道谢，这时车子已预备齐，女教员不得已上了车子。车子走动了，孩子们还在远远地喊着“老师！老师”呢！

车子离开村子已有一里多路了，女教员回转头来还能看见张家村房顶氤氲的炊烟，绕着树随风向自己这里吹来，仿佛是给她送行。女教员对着这三年相依的村庄，说不尽的留恋，但是不解事的马竟越走越快，顷刻已进了大官道，张家村是早已看不见了，女教员才叹了一口气，决意不再回顾了！

[1]本篇提到用斧子割麦、铲草，原文如此，疑为作者当时对农事用具的一种误解。——本书编辑者。

小城三月

萧红　著

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

版权专有　侵权必究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小城三月 / 萧红著．—北京：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12.7

（花开尘埃·蔓生苍华：民国才女经典书系）

ISBN 978-7-5640-6082-4

Ⅰ. ①小…　Ⅱ. ①萧…　Ⅲ. ①短篇小说-小说集-中国-现代 ②散文集-中国-现代　Ⅳ. ①I216.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129366号

出版发行 / 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

社　　址 / 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南大街5号

邮　　编 / 100081

电　　话 / （010）68914775（办公室）　68944990（批销中心）　68911084（读者服务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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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　　销 / 全国各地新华书店

印　　刷 / 三河市金元印装有限公司

开　　本 / 66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 / 18.75

字　　数 / 260千字

版　　次 / 2012年7月第1版　2012年7月第1次印刷

定　　价 / 30.00元

责任校对 / 周瑞红

责任印制 / 边心超

图书出现印装质量问题，本社负责调换

目录

小城三月

出嫁

蹲在洋车上

回忆鲁迅先生

牛车上

桥

小黑狗

马房之夜

飞雪

春意挂上了树梢

山下

汾河的圆月

烦扰的一日

过夜

长安寺

中秋节

失眠之夜

花狗

叶子

后花园

雪天

他去追求的职业

来客

饿

搬家

度日

当铺

借

买皮帽

新识

“牵牛房”

十元钞票

同命运的小鱼

几个欢快的日子

女教师

公园

夏夜

又是冬天

又是春天

门前的黑影

孤独的生活

初冬

放火者

感情的碎片

天空的点缀

火线外（二章）

牙粉医病法

家庭教师

最末的一块木柈

他的上唇挂霜了

茶食店

无题

家族以外的人

小六

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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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三月

1

三月的原野已经绿了，象地衣那样绿，透出在这里、那里。郊原上的草，是必须转折了好几个弯儿才能钻出地面的，草儿头上还顶着那胀破了种粒的壳，发出一寸多高的芽子，欣幸地钻出了土皮。放牛的孩子在掀起了墙脚下面的瓦时，找到了一片草芽子，孩子们回到家里告诉妈妈，说：“今天草芽出土了！”妈妈惊喜地说：“那一定是向阳的地方！”抢根菜的白色的圆石似的籽儿在地上滚着，野孩子一升一斗地在拾着。蒲公英发芽了，羊咩咩地叫，乌鸦绕着杨树林子飞。天气一天暖似一天，日子一寸一寸的都有意思。杨花满天照地飞，象棉花似的。人们出门都是用手捉着，杨花挂着他了。草和牛粪都横在道上，放散着强烈的气味。远远的有用石子打船的声音。空空……的大响传来。

河冰化了，冰块顶着冰块，苦闷地又奔放地向下流。乌鸦站在冰块上寻觅小鱼吃，或者是还在冬眠的青蛙。

天气突然地热起来，说是“二八月，小阳春”，自然冷天气要来的，但是这几天可热了。春带着强烈的呼唤从这头走到那头……

小城里被杨花给装满了，在榆钱还没变黄之前，大街小巷到处飞着，象纷纷落下的雪块……

春来了。人人象久久等待着一个大暴动，今天夜里就要举行，人人带着犯罪的心情，想参加到解放的尝试……春吹到每个人的心坎，带着呼唤，带着蛊惑……

我有一个姨，和我的堂哥哥大概是恋爱了。

姨母本来是很近的亲属，就是母亲的姊妹。但是我这个姨，她不是我的亲姨，她是我的继母的继母的女儿。那么她可算与我的继母有点血统的关系了，其实也是没有的。因为我这个外祖母是在已经做了寡妇之后才来到我外祖父家，翠姨就是这个外祖母原来在另外一家所生的女儿。

翠姨生得并不是十分漂亮，但是她长得窈窕，走起路来沉静而且漂亮，讲起话来清楚地带着一种平静的感情。她伸手拿樱桃吃的时候，好象她的手指尖对那樱桃十分可怜的样子，她怕把它触坏了似的轻轻地捏着。

假若有人在她的背后唤她一声，她若是正在走路，她就会停下了；若是正在吃饭，就要把饭碗放下，而后把头向着自己的肩膀转过去，而全身并不大转，于是她自觉地闭合着嘴唇，象是有什么要说而一时说不出来似的……

而翠姨的妹妹，忘记了她叫什么名字，反正是一个大说大笑的，不十分修边幅，和她的姐姐全不同。花的绿的，红的紫的，只要是市上流行的，她就不大加以选择，做起一件衣服来赶快就穿在身上。穿上了而后，到亲戚家去串门，人家恭维她的衣料怎样漂亮的时候，她总是说，和这完全一样的，还有一件，她给了她的姐姐了。

我到外祖父家去，外祖父家里没有象我一般大的女孩子陪着我玩，所以每当我去，外祖母总是把翠姨喊来陪我。

翠姨就住在外祖父的后院，隔着一道板墙，一招呼，听见就来了。

外祖父住的院子和翠姨住的院子，虽然只隔一道板墙，但是却没有门可通，所以还得绕到大街上去从正门进来。

因此有时翠姨先来到板墙这里，从板墙缝中和我打了招呼，而后回到屋去装饰了一番，才从大街上绕了个圈来她母亲的家里。

翠姨很喜欢我。因为我在学堂里念书，而她没有，她想什么事我都比她明白。所以，她总是有许多事务同我商量，看看我的意见如何。

到夜里，我住在外祖父家里了，她就陪着我也住下。

每每睡下就谈，谈过了半夜，不知为什么总是谈不完……

开初谈的是衣服怎样穿，穿什么样颜色，穿什么样的料子。比如走路应该快或是应该慢。有时，白天里她买了一个别针，到夜里她拿出来看看，问我这别针到底是好看或是不好看。那时候，大概是十五年前的时候，我们不知城外如何装扮一个女子，而在这个城里，几乎个个都有一条宽大的绒绳结的披肩，蓝的紫的，各色的都有，但最多多不过枣红色的。几乎在街上所见的都是枣红色的大披肩了。

那怕红的绿的那么多，但总没有枣红色的最流行。

翠姨的妹妹有一条，翠姨有一条，我的所有的同学，几乎每人都有一条。就连素不考究的外祖母的肩上也披着一条，只不过披的是蓝色的，没有敢用最流行的枣红色的就是了。因为她总算年纪大了一点，对年轻人让了一步。

还有那时候都流行穿绒绳鞋，翠姨的妹妹就赶快地买了穿上，因为她那个人很粗心大意，好坏她不管，只是人家有她也有，别人是人穿衣服，而翠姨的妹妹就好象被衣服所穿了似的，芜芜杂杂。但永远合乎着应有尽有的原则。

翠姨的妹妹的那绒绳鞋，买来了，穿上了。在地板上跑着，不大一会工夫，那每只鞋脸上系着的一只毛球，竟有一个毛球已经离开了鞋子，向上跳着，只还有一根绳连着，不然就要掉下来了。很好玩的，好象一颗大红枣被系到脚上去了。因为她的鞋子也是枣红色的。大家都在嘲笑她的鞋子一买回来就坏了。

翠姨她没有买，也许她心里边早已经喜欢了，但是看上去她都象反对似的，好象她都不接受。

她必得等到许多人都开始采办了，这时候，看样子她才稍稍有些动心。

好比买绒绳鞋，夜里她和我谈话问过我的意见，我说也是好看的，我有很多的同学她们也都买了绒绳鞋。

第二天，翠姨就要求我陪着她上街，先不告诉我去买什么，进了铺子选了半天别的，才问到我绒绳鞋。

走了几家铺子，都没有，都说是已经卖完了。我晓得店铺的人是这样瞎说的，表示他家这店铺平常总是最丰富的，只恰巧你要的这件东西，他就没有了。我劝翠姨说，咱们慢慢地走，别家一定会有的。

我们坐马车从街梢上的外祖父家来到街中心的。

见了第一家铺子，我们就下了马车。不用说，马车我们已经是付过了价钱的。等我们买好了东西回来的时候，会另外叫一辆的，因为我们不知道要等多久。

大概看见什么好，虽然不需要也要买点；或是东西已经买全了，不必要再多留连，也要留连一会；或是买东西的目的，本来只在一双鞋，而结果鞋子没有买到，反而罗里罗嗦地买回来许多用不着的东西。

这一天，我们辞退了马车，进了第一家店铺。

在别的大城市里没有这种情形，而在我家乡里往往是这样，坐了马车，虽然是付过了钱，让他自由去兜揽生意，但他常常还仍旧等候在铺子的门外。等一出来，他仍旧请你坐他的车。

我们走进第一个铺子，一问没有。于是就看了些别的东西，从绸缎看到呢绒，从呢绒再看到绸缎，布匹根本不看的，并不象母亲们进了店铺那样子。这个买去做被单，那个买去做棉袄的，因为我们管不了被单棉袄的事。母亲们一月不进店铺，一进店铺又是这个便宜应该买；那个不贵，也应该买。比方一块在夏天才用得着的花洋布，母亲们冬天里就买起来了，说是趁着便宜多买点，总是用得着的。而我们就不然了，我们是天天进店铺的，天天搜寻些个是好看的，是贵的值钱的，平常时候绝对的用不到想不到的。

那一天，我们买了许多花边回来，钉着光片的，带着琉璃的。说不上要做什么样的衣服才配得着这种花边。也许根本没有想到做衣服，就贸然地把花边买下了。一边买着，一边说好，翠姨说好，我也说好。到后来，回到家里，当众打开了让大家批判，这个一言，那个一语，让大家说得也有点没有主意了，心里已经五六分空虚了。于是赶快地收拾了起来，或者从别人的手里夺过来，把它包起来，说她们不识货，不让她们看了。

勉强说着：

“我们要做一件红金丝绒的袍子，把这个黑琉璃边镶上。”

或：“这红的我们送人去……”

说虽仍旧如此说，心里已经八九分空虚了，大概是这些所心爱的，从此就不会再出头露面的了。

在这小城里，商店究竟没有多少，到后来又加上看不到绒绳鞋，心里着急，也许跑得更快些。不一会工夫，只剩了三两家了。而那三两家，又偏偏是不常去的，铺子小，货物少。想来它那里也是一定不会有的了。

我们走进一个小铺子里去，果然有三四双，非小即大，而且颜色都不好看。

翠姨有意要买，我就觉得奇怪，原来就不十分喜欢，既然没有好的，又为什么要买呢？让我说着，没有买成回家去了。

过了两天，我把买鞋子这件事情早忘了。

翠姨忽然又提议要去买。

从此我知道了她的秘密，她早就爱上了那绒绳鞋了，不过她没有说出来就是了。她的恋爱的秘密就是这样子的。她似乎要把它带到坟墓里去，一直不要说出口，好象天底下没有一个人值得听她的告诉……

在外边飞着满天大雪，我和翠姨坐着马车去买绒绳鞋。我们身上围着皮褥子，赶车的车夫高高地坐在车夫台上，摇晃着身子，唱着沙哑的山歌：“喝咧咧……”耳边风呜呜地啸着，从天上倾下来的大雪，迷乱了我们的眼睛，远远的天隐在云雾里，我默默地祝福翠姨快快买到可爱的绒绳鞋，我从心里愿意她得救……

市中心远远地朦朦胧胧地站着，行人很少，全街静悄无声。我们一家挨一家地问着，我比她更急切，我想赶快买到吧，我小心地盘问着那些店员们，我从来不放弃一个细微的机会，我鼓励翠姨，没有忘记一家。使她都有点儿诧异，我为什么忽然这样热心起来。但是我完全不管她的猜疑，我不顾一切地想在这小城里面，找出一双绒绳鞋来。

只有我们的马车，因为载着翠姨的愿望，在街上奔驰得特别的清醒，又特别的快。雪下得更大了，街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我们两个人，催着车夫，跑来路去。一直到天都很晚了，鞋子没有买到。翠姨深深地看着我的眼睛说：“我的命，不会好的。”我很想装出大人的样子，来安慰她，但是没有等到找出什么适当的话来，泪便流出来了。

2

翠姨以后也常来我家住着，是我的继母把她接来的。

因为她的妹妹订婚了，怕是她的家里并没有多少人，只有她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祖父，再就是一个也是寡妇的伯母，带一个女儿。

堂姊妹本该在一起玩耍解闷的，但是因性格的相差太远，一向是水火不同炉地过着日子。

她的堂妹妹，我见过，永久是穿着深色的衣裳，黑黑的脸，一天到晚陪着母亲坐在屋子里。母亲洗衣裳，她也洗衣裳；母亲哭，她也哭。也许她帮着母亲哭她死去的父亲，也许哭的是她们的家穷。那别人就不晓得了。

本来是一家的女儿，翠姨她们两姊妹却象有钱的人家的小姐，而那个堂妹妹，看上去却象个乡下丫头。这一点，使她得到常常到我们家里来住的权利。

她的亲妹妹订婚了，再过一年就出嫁了。在这一年中，妹妹大大地阔气起来，因为婆家那方面一订了婚就送来了聘礼，这个城里，从前不用大洋票，而用的是广信公司出的帖子，一百吊一千吊地论。她妹妹的聘礼大概是几万吊。所以她忽然不得了起来，今天买这样，明天买那样，花别针一个又一个的，丝头绳一团一团的，带穗的耳坠子，洋手表，样样都有了。每逢上街的时候，她和她姐姐一道，现在总是她付车钱了。她的姐姐要付，她却百般地不肯，有时当着人面，姐姐一定要付，妹妹一定不肯，结果闹得很窘，姐姐无形中觉得一种权利被人剥夺了。

但是关于妹妹的订婚，翠姨一点也没有羡慕的心理。妹妹未来的丈夫，她是看过的，没有什么好看，很高，穿着蓝袍子黑马褂，好象商人，又象一个小土绅士。又加上翠姨太年轻了，想不到什么丈夫，什么结婚。

因此，虽然妹妹在她的旁边一天比一天丰富起来，妹妹是有钱了，但是妹妹为什么有钱的，她没有考查过。

所以当妹妹尚未离开她之前，她绝对地没有重视“订婚”的事。

不过她常常地感到寂寞。她和妹妹出来进去的，因家庭环境孤寂，竟好象一对双生子似的，而今去了一个，不但翠姨自己觉得单调，就是她的祖父也觉得她可怜。

所以自从她的妹妹嫁了人，她不大回家，总是住在她的母亲的家里。有时我的继母也把她接到我们家里。

翠姨非常聪明，她会弹大正琴，就是前些年所流行在中国的一种日本琴。她还会吹箫或是会吹笛子。不过弹那琴的时候却很多。住在我家里的时候，我家的伯父，每在晚饭之后必同我们玩这些乐器的。笛子、箫、日本琴、风琴、月琴，还有什么打琴。真正的西洋的乐器，可一样也没有。

在这种正玩得热闹的时候，翠姨也来参加了。翠姨弹了一个曲子，和我们大家立刻就配合上了。于是大家都觉得在我们那已经天天闹熟了的老调子之中，又多了一个新的花样。于是立刻我们就加倍地努力，正在吹笛的把笛子吹得特别响，把笛膜震抖得似乎就要爆炸了似的，滋滋地叫着。十岁的弟弟在吹口琴，他摇着头，好象要把那口琴吞下去似的，至于他吹的是什么调子，已经是没有人留意了。在大家忽然来了勇气的时候，似乎只需要这种胡闹。

而那按风琴的人，因为越按越快，到后来也许是已经找不到琴键了，只是那踏脚板越踏越快，踏得呜呜地响，好象有意要毁坏了那风琴，而想把风琴撕裂了一般的。

大概所奏的曲子是《梅花三弄》，也不知道接连地弹过了多少圈，看大家的意思都不想要停下来。不过到了后来，实在是气力没有了，找不着拍子的找不着拍子，跟不上调的跟不上调，于是在大笑之中，大家停下来了。

不知为什么，在这么快乐的调子里边，大家都有点伤心，也许是乐极生悲了，把我们都笑得流着眼泪，一边还笑。

正在这时候，我们往门窗一看，我的最小的小弟弟，刚会走路，他也背着一个很大的破手风琴来参加了。

谁都知道，那手风琴从来也不会响的。把大家笑死了。在这回得到了快乐。

我的哥哥（伯父的儿子，钢琴弹得很好）吹箫吹得最好，这时候他放下了箫，对翠姨说：“你来吹吧！”翠姨却没有言语，站起身来，跑到自己的屋子去了，我的哥哥好久好久地看住那帘子。

3

翠姨在我家，和我住一个屋子。月明之夜，屋子照得通亮。翠姨和我谈话，往往谈到鸡叫，觉得也不过刚刚才半夜。

鸡叫了，才说：“快睡吧，天亮了。”

有的时候，一转身，她又问我：

“是不是一个人结婚太早不好，或许是女孩子结婚太早是不好的！”

我们以前谈了很多话，但没有谈到这些。

总是谈什么衣服怎样穿，鞋子怎样买，颜色怎样配；买了毛线来，这毛线应该打个什么样的花纹；买了帽子来，应该批判这帽子还微微有缺点，这缺点究竟在什么地方，虽然说是不要紧，或者是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批评总是要批评的。

有时再谈得远一点，就表姊表妹之类订了婆家，或什么亲戚的女儿出嫁了，或什么耳闻的，听说的，新娘和新姑爷闹别扭之类。

那个时候，我们的县里早就有了洋学堂了。小学好几个，大学没有。只有一男子中学，往往成为谈论的目标。谈论这个，不单是翠姨，外祖母、姑姑、姐姐之类，都愿意讲究这当地中学的学生。因为他们一切洋化，穿着裤子，把裤腿卷起来一寸；一张口“格得毛宁”[1]外国语，他们彼此一说话就“答答答”[2]，听说这是什么俄国话。而更奇怪的是他们见了女人不怕羞。这一点，大家都批评说是不如从前了。从前的书生，一见了女人脸就红。

我家算是最开通的了。叔叔和哥哥他们都到北京和哈尔滨那些大地方去读书了，他们开了不少的眼界。回到家里来，大讲他们那里的男孩子和女孩子同学。

这一题目，非常的新奇，开初都认为这是造了反。后来因为叔叔也常和女同学通信，因为叔叔在家庭里是有点地位的人，并且父亲从前也加入过国民党，革过命，所以这个家庭都“咸与维新”起来。

因此在我家里，一切都是很随便的，逛公园，正月十五看花灯，都是不分男女，一齐去。

而且我家里设了网球场，一天到晚地打网球，亲戚家的男孩子来了，我们也一齐地打。

这都不谈，仍旧来谈翠姨。

翠姨听了很多的故事。关于男学生结婚的事情，就是我们本县里，已经有几件事情不幸的了。有的结婚了，从此就不回家了；有的娶来了太太，把太太放在另一间屋子里住着，而且自己却永久住在书房里。

每逢讲到这些故事时，多半别人都是站在女的一面，说那男子都是念书念坏了，一看了那不识字的又不是女学生之类就生气，觉得处处都不如他。天天总说婚姻不自由。可是自古至今，都是爹许娘配的，偏偏到了今天，都要自由。看吧，这还没有自由呢，就先来了花头故事了，娶了太太的不回家，或是把太太放在另一个屋子里。这些都是念书念坏了的。

翠姨听了许多别人家的评论。大概她心里边也有些不平，她就问我不读书是不是很坏的，我自然说是很坏的。而且她看了我们家里男孩子、女孩子通通到学堂去念书的。而且我们亲戚家的孩子也都是读书的。

因此她对我很佩服，因为我是读书的。

但是不久，翠姨就订婚了。就是她妹妹出嫁不久的事情。

她的未来的丈夫，我见过，在外祖父的家里。人长得又矮又小，穿一身蓝布棉袍子，黑马褂。头上戴一顶赶大车的人所戴的四耳帽子。

当时翠姨也在的，但她不知道那是她的什么人，她只当是那里来了这样一位乡下的客人。外祖母偷着把我叫过去，特别告诉了我一番，这就是翠姨将来的丈夫。不久翠姨就很有钱。她的丈夫的家里，比她妹妹丈夫的家里还更有钱得多。婆婆也是个寡妇。守着个独生的儿子。儿子才十七岁，是在乡下的私学馆里读书。

翠姨的母亲常常替翠姨解说，人小点不要紧，岁数还小呢，再长上两三年两个人就一般高了。劝翠姨不要难过，婆家有钱就好的。聘礼的钱十多万都交过来了，而且就由外祖母的手亲自交给了翠姨；而且还有别的条件保障着，那就是说，三年之内绝对不准娶亲，藉着男的一方面年纪太小为辞，翠姨更愿意远远地推着。

翠姨自从订婚之后，是很有钱的了，什么新样子的东西一到，虽说不是一定抢先去买了来，总是过不了多久，箱子里就要有的了。那时候夏天最流行银灰色市布大衫，而翠姨穿起来最好，因为她有好几件，穿过两次不新鲜就不要了，就只在家里穿，而出门就又去做一件新的。

那时候正流行着一种长穗的耳坠子，翠姨就有两对：一对红宝石的，一对绿的。而我的母亲才能有两对，而我才有一对。可见翠姨是顶阔气的了。

还有那时候就已经开始流行高跟鞋了。可是在我们本街上却不大有人穿，只有我的继母早就开始穿，其余就算是翠姨。并不是一定因为我的母亲有钱，也不是因高跟鞋一定贵，只是女人们没有那么摩登的行为，或者说她们不很容易接受新的思想。

翠姨第一天穿起高跟鞋来，走路还很不安定，但到第二天就比较的习惯了。到了第三天，就说以后，她就是跑起来也是很平稳的。而且走路的姿态更加可爱了。

我们有时也去打网球玩玩，球撞到她脸上的时候，她才用球拍遮了一下，否则她半天也打不到一个球。因为她一上了场站在白线上就是白线上，站在格子里就是格子里，她根本不动。有的时候她竟拿网球拍子站着一边去看风景去了。尤其是大家打完了网球，吃东西的吃东西去了，洗脸的洗脸去了，惟有她一个人站在短篱前面，向着远远的哈尔滨市影痴望着。

有一次我同翠姨一同去做客。我继母的族中娶媳妇。她们是八旗人，也就是满人。满人才讲究场面呢，所有的族中的年轻的媳妇都必得到场，而且个个打扮得如花似玉。似乎咱们中国的社会，是没这么繁华的社交的场面的，也许那时候，我是小孩子，把什么都看得特别繁华。就只说女人们的衣服吧，就个个都穿得和现在西洋女人在夜总会里边那么庄严，一律都穿着绣花大袄。而她们是八旗人，大袄的襟下一律地没有开口，而且很长。大袄的颜色枣红的居多，绛色的也有，玫瑰紫色的也有。而那上边绣的花色，有的荷花，有的玫瑰，有的松竹梅，一句话，特别的繁华。

她们的脸上，都擦着白粉，她们的嘴上都染得桃红。

每逢一个客人到了门前，她们是要列着队出来迎接的，她们都是我的舅母，一个一个地上前来问候了我和翠姨。

翠姨早就熟识她们的，有的叫表嫂子，有的叫四嫂子。而在我，她们就都是一样的，好象小孩子的时候，所玩的用花纸剪的纸人，这个和那个都是一样，完全没有分别。都是花缎袍子，都是白白的脸，都是很红的嘴唇。

就是这一次，翠姨出了风头了。她进到屋里，靠着一张大镜子旁坐下了。女人们就忽然都上前来看她，也许她从来没有这么漂亮过，今天把别人都惊住了。依我看，翠姨还没有她从前漂亮呢，不过她们说翠姨漂亮得象棵新开的腊梅。翠姨从来不擦胭脂的，而那天又穿了一件为着将来做新娘子而准备的蓝色缎子满是金花的夹袍。

翠姨让她们围起看着，难为情了起来，站起来想要逃掉似的，迈着很勇敢的步子，茫然地往里边的房间里闪开了。

谁知那里边就是新房呢，于是许多的嫂嫂就哗然地叫着，说：

“翠姐姐不要急，明年就是个漂亮的新娘子，现在先试试去。”

当天吃饭饮酒的时候，许多客人从别的屋子来呆呆地望着翠姨。翠姨举着筷子，似乎是在思量着，保持着镇静的态度，用温和的眼光看着她们。仿佛她不晓得人们专门在看着她似的。但是别的女人们羡慕了翠姨半天了，脸上又都突然地冷落起来，觉得有什么话要说，又都没有说，然后彼此对望，笑了一下，吃菜了。

4

有一年冬天，刚过了年，翠姨就来到了我家。

伯父的儿子——我的哥哥，就正在我家里。

我的哥哥，人很漂亮，很直的鼻子，很黑的眼睛，嘴也好看，头发也梳得好看，人很长，走路很爽快。大概在我们所有的家族中，没有这么漂亮的人物。

冬天，学校放了寒假，所以来我们家里休息。大概不久，学校开学就要上学去了。哥哥是在哈尔滨读书。

我们音乐会，自然要为这新来的角色而开了，翠姨也参加的。

于是非常的热闹，比方我的母亲，她一点也不懂这行，但是她也列了席，她坐在旁边观看。连家里的厨子，女工，都停下了工作来望着我们，似乎他们不是听什么乐器，而是在看人。我们聚满了一客厅。这些乐器的声音，大概很远的邻居都可以听到。

第二天邻居来串门的，就说：

“昨天晚上，你们家又是给谁祝寿？”

我们就说，是欢迎我们的刚到的哥哥。因此，我们家是很好玩的，很有趣的。不久，就来到了正月十五看花灯的时节了。

我们家里自从父亲维新革命，总之在我们家里，兄弟姊妹，一律相待，有好玩的就一齐玩，有好看的就一齐去看。

伯父带着我们，哥哥、弟弟、姨……共八九个人，在大月亮地里往大街里跑去了。那路之滑，滑得不能站脚，而且高低不平。他们男孩子们跑在前面，而我们因为跑得慢就落了后。

于是那在前边的他们回头来嘲笑我们，说我们是小姐，说我们是娘娘。说我们走不动。

我们和翠姨早就连成一排向前冲去，但是，不是我倒，就是她倒，到后来还是哥哥他们一个一个地来扶着我们。说是扶着，未免的太示弱了，也不过就是和他们连成一排向前进着。

不一会到了市里，满路花灯，人山人海。又加上狮子、旱船、龙灯、秧歌，闹得眼也花起来，一时也数不清多少玩艺，那里会来得及看，似乎只是在眼前一晃就过去了。而一会别的又来了，又过去了。其实也不见得繁华得多么不得了，不过觉得世界上是不会比这个再繁华的了。

商店的门前，点着那么大的火把，好象热带的大椰子树似的，一个比一个亮。

我们进了一家商店，那是父亲的朋友开的。他们很好地招待我们，茶、点心、橘子、元宵。我们那里吃得下去，听到门外一打鼓，就心慌了。而外面鼓和喇叭又那么多，一阵来了，一阵还没有去远，一阵又来了。

因为城本来是不大的，有许多熟人也都是来看灯的，都遇到了。其中我们本城里的在哈尔滨念书的几个男学生，他们也来看灯了。哥哥都认识他们。我也认识他们，因为这时候我到哈尔滨念书去了，所以一遇到了我们，他们就和我们在一起。他们出去看灯，看了一会，又回到我们的地方，和伯父谈话，和哥哥谈话。我晓得他们，因我们家比较有势力，他们是很愿和我们讲话的。

所以回家的一路上，又多了两个男孩子。

不管人讨厌不讨厌，他们穿的衣服总算都市化了。个个都穿着西装，戴着呢帽，外套都是到膝盖的地方，脚下很利落清爽。比起我们城里的那种怪样子的外套，好象大棉袍子似的，好看得多了。而且颈间又都束着一条围巾来，人就更显得庄严，漂亮。

翠姨觉得他们个个都很好看。

哥哥也穿的西装，自然哥哥也很好看。因此在路上她直在看哥哥。

翠姨梳头梳得是很慢的，必定梳得一丝不乱，搽粉也要搽了洗掉，洗掉再搽，一直搽到认为满意为止。花灯节的第二天早晨，她就梳得更慢，一边梳头一边在思量。本来按规矩每天吃早饭必得三请两请才能出席，今天必得请到四次，她才来了。

我的伯父当年也是一位英雄，骑马、打枪绝对的好。后来虽然已经五十岁了，但是风采犹存。我们都爱伯父的，伯父从小也就爱我们。诗、词、文章，都是伯父教我们的。翠姨住在我们家里，伯父也很喜欢翠姨。今天早饭已经开好了。催了翠姨几次，翠姨总是不出来。

伯父说了一句：“林黛玉……”

于是我们全家的人都笑了起来。

翠姨出来了，看见我们这样地笑，就问我们笑什么。我们没有人肯告诉她。翠姨知道一定是笑的她，她就说：

“你们赶快地告诉我，若不告诉我，今天我就不吃饭了。你们读书识字，我不懂，你们欺侮我……”

闹嚷了很久，是我的哥哥讲给她听了。伯父当着自己的儿子面前到底有些难为情，喝了好些酒，总算是躲过去了。

翠姨从此想到了念书的问题，但是她已经二十岁了，那里去念书？上小学，没有她这样大的学生，上中学，她是一字不识。怎样可以？所以仍旧住在我们家里。

弹琴、吹箫、看纸牌，我们一天到晚地玩着。我们玩的时候全体参加，我的伯父，我的哥哥，我的母亲。

翠姨对我的哥哥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我的哥哥对翠姨就象对我们，也是完全的一样。

不过哥哥讲故事的时候，翠姨总比我们留心听些，那是因为她的年龄稍稍比我们大些，当然在理解力上，比我们更接近一些哥哥的了。哥哥对翠姨比对我们稍稍的客气一点。他和翠姨说话的时候，总是“是的”“是的”。而和我们说话则“对啦”“对啦”。这显然因为翠姨是客人的关系，而且在名分上比他大。

不过有一天晚饭之后，翠姨和哥哥都没有了。每天饭后大概总要开个音乐会的。这一天，也许因为伯父不在家，没有人领导的缘故，大家吃过也就散了，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想找弟弟和我下一盘棋，弟弟也不见了。于是我就一个人在客厅里按起风琴来，玩了一下，也觉得没有趣。客厅是静得很的，在我关上了风琴盖子之后，我就听见了在后屋里，或者在我的房子里是有人的。

我想一定是翠姨在屋里。快去看看她，叫她出来张罗着看纸牌。

我跑进去一看，不单是翠姨，还有哥哥陪着她。

看见了我，翠姨就赶快地站起来说：

“我们去玩吧。”

哥哥也说：

“我们下棋去，下棋去。”

他们出来陪我来玩棋，这次哥哥总是输，从前是他回回赢我。我觉得奇怪，但是心里高兴极了。

不久寒假终了，我就回到哈尔滨的学校念书去了。可是哥哥没有同来，因为他上半年生了点病，曾在医院里休养了一些时候，这次伯父主张他再请两个月的假，留在家里。

以后家里的事情，我就不大知道了。都是由哥哥或母亲讲给我听的。我走了以后，翠姨还住在我家里。

后来母亲告诉过，就是在翠姨还没有订婚之前，有过这样一件事情。我的族中有一个小叔叔，和哥哥一般大的年纪，说话口吃，没有风采，也是和哥哥在一个学校里读书。虽然他也到我们家里来过，但怕翠姨没有见过。那时外祖母就主张给翠姨提婚。那族中的祖母一听就拒绝了，说是寡妇的孩子，命不好，也怕没有家教，何况父亲死了，母亲又出嫁了，好女不嫁二夫郎，这种人家的女儿，祖母不要。但是我母亲说，辈分合，他家还有钱，翠姨过门是一品当朝的日子，不会受气的。

这件事情翠姨是晓得的，而今天又见了我的哥哥，她不能不想哥哥大概是那样看她的。她自觉的自己的命运不会好的。现在翠姨自己已经订了婚，是一个人的未婚妻；二则她是出了嫁的寡妇的女儿，她自己一天把这背了不知有多少遍，她记得清清楚楚。

5

翠姨订婚，转眼三年了。正这时，翠姨的婆家，通了消息来，张罗要娶。她的母亲来接她回去整理嫁妆。

翠姨一听就得病了。

但没有几天，她的母亲就带着她到哈尔滨办嫁妆去了。

偏偏那带着她采办嫁妆的向导，又是哥哥介绍来的他的同学。他们住在哈尔滨的秦家岗上，风景绝佳，是洋人最多的地方。那男学生们的宿舍里边，有暖气、洋床。翠姨带着哥哥的介绍信，象一个女同学似的被他们招待着。又加上已经学了俄国人的规矩，处处尊重女子，所以翠姨当然受了他们不少的尊敬，请她吃大菜，请她看电影。坐马车的时候，上车让她先上；下车的时候，人家扶她下来。她每一动别人都为她服务。外套一脱，就接过去了；她刚一表示要穿外套，就给她穿上了。

不用说，买嫁妆她是不痛快的，但那几天，她总算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候。

她觉得到底是读大学的人好，不野蛮，不会对女人不客气，绝不能象她的妹夫常常打她的妹妹。

经这到哈尔滨去一买嫁妆，翠姨就不愿意出嫁了。她一想那个又丑又小的男人，她就恐怖。

她回来的时候，母亲又接她到我们家来住着，说她的家里又黑又冷，说她太孤单可怜。我们家是一团暖气的。

到了后来，她的母亲发现她对于出嫁太不热心，该剪裁的衣裳，她不去剪裁；有一些零碎还要去买的，她也不去买。做母亲的总是常常要加以督促，后来就要接她回去，接到她的身边，好随时提醒她。她的母亲以为年轻的人必定要随时提醒的，不然总是贪玩。而况出嫁的日子又不远了，或者就是二三月。

想不到外祖母来接她的时候，她从心里不肯回去，她竟很勇敢地提出来她要读书的要求。她说她要念书，她想不到出嫁。

开初外祖母不肯，到后来，她说若是不让她读书，她是不出嫁的。外祖母知道她的心情，而且想起了很多可怕的事情……

外祖母没有办法，依了她。给她在家里请了一位老先生，就在自己家院子的空房里边摆上了书桌，还有几个邻居家的姑娘，一齐念书。

翠姨白天念书，晚上回到外祖母家。

念书，不多日子，人就开始咳嗽，而且整天地闷闷不乐。她的母亲问她，有什么不如意？陪嫁的东西买得不顺心吗？或者是想到我们家去玩吗？什么事都问到了。

翠姨摇着头不说什么。

过了一些日子，我的母亲去看翠姨，带着我的哥哥。他们一看见她，第一个印象，就觉得她苍白了不少。而且母亲断言地说，她活不久了。

大家都说是念书累的，外祖母也说是念书累的，没有什么要紧的；要出嫁的女儿们，总是先前瘦的，嫁过去就要胖了。

而翠姨自己则点点头，笑笑，不承认，也不加以否认。还是念书，也不到我们家来了，母亲接了几次，也不来，回说没有工夫。

翠姨越来越瘦了，哥哥去到外祖母家看了她两次，也不过是吃饭、喝酒，应酬了一番，而且说是去看外祖母的。在这里，年轻的男子去拜访年轻的女子，是不可以的。哥哥回来也并不带回什么喜欢或是什么新奇的忧郁，还是一样和我们打牌下棋。

翠姨后来支持不了啦，躺下了。她的婆婆听说她病了，就要娶她。因为花了钱，死了不是可惜了吗？这一种消息，翠姨听了病就更加严重。婆家一听她病重，立刻要娶她。因为在迷信中有这样一章：病新娘娶过来一冲，就冲好了。翠姨听了，就只盼望赶快死，拼命地糟蹋自己的身体，想死得越快一点儿越好。

母亲记起了翠姨，叫哥哥去看翠姨。是我的母亲派哥哥去的。母亲拿了些钱让哥哥给翠姨送去，说是母亲送她在病中随便买点什么吃的。母亲晓得他们年轻人是很拘泥的，或者不好意思去看翠姨，也或者翠姨是很想看他的，他们好久不能看见了。同时翠姨不愿意出嫁，母亲很久地就在心里猜疑着他们了。

男子是不好先去专访一位小姐的，这城里没有这样的风俗。母亲给了哥哥一件礼物，哥哥就可去了。

哥哥去的那天，她家里正没有人，只是她家的堂妹妹迎接着这从未见过的生疏的年轻的客人。那堂妹妹还没问清客人的来由，就往外跑，说是去找她们的祖父去，请他等一等。大概她想凡是男客就是来会祖父的。

客人只说了自己的名字，那女孩子连听也没有听就跑出去了。

哥哥正想，翠姨在什么地方？或者在里屋吗？翠姨大概听出什么人来了，她就在里边说：“请进来。”

哥哥进去了。坐在翠姨的枕边，他要去摸一摸翠姨的前额是否发热，他说：

“好了点吗？”

他刚一伸出手去，翠姨就突然地拉住他的手，而且大声地哭起来了，好象一颗心也哭出来了似的。哥哥没有准备，就很害怕，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他不知道现在应该是保护翠姨的地位，还是保护自己的地位。同时听得见外边已经有人来了，就要开门进来了。一定是翠姨的祖父。

翠姨平静地向他笑着，说：

“你来得很好，一定是姐姐，你的婶母告诉你来的，我心里永远记念着她。她爱我一场，可惜我不能去看她了……我不能报答她了……不过我总会记起在她家里的日子的……她待我也许没有什么，但是我觉得已经太好了……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我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只想死得快一点就好，多活一天也是多余的……人家也许以为我是任性……其实是不对的。不知为什么，那家对我也会是很好的，但是我不愿意。我小时候，就不好，我的脾气总是，不从心的事，我不愿意……这个脾气把我折磨到今天了……可是我怎能从心呢……真是笑话……谢谢姐姐她还惦着我……请你告诉她，我并不象她想的那么苦，我也很快乐……”翠姨苦笑了一笑，“我的心里安静，而且我求的我都得到了……”

哥哥茫然地不知道说什么。这时，祖父进来了。看了翠姨的热度，又感谢了我的母亲，对我哥哥的降临，感到荣幸。他说请我母亲放心吧，翠姨的病马上就会好的，好了就嫁过去。

哥哥看了看翠姨就退出去了，从此再没有看见她。

哥哥后来提起翠姨常常落泪，他不知翠姨为什么死，大家也都心中纳闷。

尾声

等我到春假回来，母亲还当我说：

“要是翠姨一定不愿意出嫁，那也是可以的，假如他们当我说。”

…………

翠姨坟头的草籽已经发芽了，一掀一掀地和土黏成了一片，坟头显出淡淡的青色，常常会有白色的山羊跑过。

街上有提着筐子卖蒲公英的了，也有卖小根蒜的了。更有些孩子们，他们按着时节去折了那刚发芽的柳条，正好可以拧成哨子，就含在嘴里满街地吹。声音有高有低，因为哨子有粗有细。

大街小巷到处是呜呜呜，呜呜呜。好象春天从他们的手里招呼回来了似的。但是这为期甚短。一转眼，吹哨子的不见了。

接着杨花飞起来了，榆钱飘满了一地。

在我的家乡那里，春天是快的。五天不出屋，树发芽了，再过五天不看树，树长叶了，再过五天，这树就象绿得使人不认识它了。使人想，这棵树，就是前天的那棵树吗？自己回答自己：当然是的。春天就象跑的那么快。好象人能够看见似的。春天从老远的地方跑来了，跑到这个地方，只向人的耳朵吹一句小小的声音：“我来了呵”，而后很快地就跑过去了。

春，好象它不知道多么忙迫，好象无论什么地方都在招呼它。假若它晚到一刻，太阳会变色的，大地会干成石头，尤其是树木，那真是好象再多一刻工夫也不能忍耐。假若春天稍稍在什么地方留连了一下，就会误了不少的生命。

春天来为什么它不早一点来，来到我们这城里多住一些日子，而后再慢慢地到另外的一个城里去，在另外一个城里也多住一些日子。

但那是不能的了，春天的命运就是这么短。

年轻的姑娘们，她们三两成双，坐着马车，去选择衣料去了，因为就要换春装了。她们热心地弄着剪刀，打着衣样。想装成自己心中想得出的那么好。她们白天黑夜地忙着，不久春装换起来了，只是不见载着翠姨的马车来。

1941.7

[1] 格得毛宁，英语Good morning的音译，意为早安。——编者注。

[2] 答答答，俄语Da, Da, Da的音译，意为是的，对的。——编者注。

出　　嫁

秋日，枯黄的秋日，在炕上我同菱姑吃着萝卜。小妹妹跑来了，偎着我，似乎是用眼睛说：“姐姐，不要吃萝卜，厨房不是炸鱼吗？”

她打开门帘，厨房的鱼味和油香进来了！乡间的厨房，多是不很讲究，挨着住屋。

这是吃饭时节，桌上饭碗蒸着汽，盘里黄色炸焦的鱼；这时候全家预备着晚餐，盘声，勺子声，厨房的柴堆上，小孩们坐着，咬着鱼。婶娘们说笑着，但是许多鱼不见了，她们一面说笑，嘴里却嚼着鱼，许多鱼被她们咽下。

三婶娘的孩子同五婶娘的孩子打起来了，从板凳推滚在柴堆中。大概是鼻子流了血，于是五婶娘在腋下夹着孩子，嘴突起着，走回自己的房里去吃。五婶娘是小脚，她一走道，地板总是有节律的咚咚。她又到厨房去拿鱼，她又到厨房去拿碗，于是地板不停歇的咚咚着。

我有点象客人，每天同祖母一桌吃饭，祖母是炕桌，为着我在炕桌，家中的姊妹们常常有些气愤：

“人家那是识字念书的人，咱们比不上。”

今天我又听见她们说我了。我又看见那种怪脸色了！在厨房我装满我的饭碗时，我想同她们吵一架，我非常生气。

当我望着餐桌的时候，三婶娘也不在了。她一定也是回到自己房里去吃饭。常常是这样，孩子们吵架，母亲们也吵架。

五婶娘又出来了，五婶娘有许多特征，不但走路咚咚的，并且头也颤歪，手也颤歪，她嘴里又说些不平的小话。可是无论怎样她总是不忘掉拿鱼。她拿鱼回自己的房去。

五婶娘又能吃鱼又能说小话。

孩子们吃鱼，把鱼骨留在嗓中啦！汤碗弄翻啦！哭啦！母亲们为着这个，不知道怎样咒了呢？厨房烟和气，哭和闹，好象六月里被太阳蒸发着的猪窝。

墙外吹喇叭了！菱姑偷着推我：

“走！快点上台，看娶媳妇的去。”

小妹妹——莲儿也跟在后面：

“姐姐，等一会我！”

我的妈妈叫：“小莲不许你去！你快回来抱小弟弟，我吃饭。”

小莲终于跑上台了！从台眼看出去那好象看电影似的，原野，山坡，黄叶树，红缨的鞭子，束着红绳。

我问菱姑：“新娘子，哪个是？”

“新娘子在被里包着哩！”

我以为菱姑取笑我。我不相信她，莲妹妹对我讲了，懂吗？

新媳妇把眼睛都哭红啦？怕人笑话。

锣声响了！那种声音撼人心魂，红缨的鞭子驱着车走向黄叶林去了。

在下炮台时小妹妹频频说着：

“新媳妇怕老婆子，她不愿意出门子！”

我戏说：“你怕老婆婆不怕？你愿意出门子不愿意？”

小妹妹摇头眯着眼睛跑进屋去。母亲在怒狠：

“你什么是小孩子了？七八岁了？一点不听话，以后也不叫你到前屋去念书，给我抱孩子！不听话就打你！”

母亲说这话，似乎是对我，小妹妹她怎样回答的，她怎样使母亲生气？

“我跟姐姐走，上南京！”

蹲在洋车上

看到了乡巴佬坐洋车，忽然想起一个童年的故事。

当我还是小孩的时候，祖母常常进街。我们并不住在城外，只是离市镇较偏的地方罢了！有一天，祖母又要进街，命令我：

“叫你妈妈把斗风给我拿来！”

那时因为我过于娇惯，把舌头故意缩短一些，叫斗篷作斗风，所以祖母学着我，把风字拖得很长。

她知道我最爱惜皮球，每次进街的时候，她问我：

“你要些什么呢？”

“我要皮球。”

“你要多大的呢？”

“我要这样大的。”

我赶快把手臂拱向两面，好象张着的鹰的翅膀。大家都笑了！祖父轻动着嘴唇，好象要骂我一些什么话，因我的小小的姿式感动了他。

祖母的斗篷消失在高烟囱的背后。

等她回来的时候，什么皮球也没带给我，可是我也不追问一声：

“我的皮球呢？”

因为每次她也不带给我；下次祖母再上街的时候，我仍说是要皮球，我是说惯了，我是熟练而惯于作那种姿式。

祖母上街尽是坐马车回来，今天却不是，她睡在仿佛是小槽子里，大概是槽子装置了两个大车轮。非常轻快，雁似的从大门口飞来，一直到房门。在前面挽着的那个人，把祖母停下，我站在玻璃窗里，小小的心灵上，有无限的奇秘冲击着。我以为祖母不会从那里头走出来，我想祖母为什么要被装进槽子里呢？我渐渐惊怕起来，我完全成个呆气的孩子，把头盖顶住玻璃，想尽方法理解我所不能理解的那个从来没有见过的槽子。

很快我领会了！见祖母从口袋里拿钱给那个人，并且祖母非常兴奋，她说叫着，斗篷几乎从她的肩上脱溜下去！

“呵！今天我坐的东洋驴子回来的，那是过于安稳呀！还是头一次呢，我坐过安稳的车子！”

祖父在街上也看见过人们所呼叫的东洋驴子，妈妈也没有奇怪。只是我，仍旧头皮顶撞在玻璃那儿，我眼看那个驴子从门口飘飘地不见了！我的心魂被引了去。

等我离开窗子，祖母的斗篷已是脱在炕的中央，她嘴里叨叨地讲着她街上所见的新闻。可是我没有留心听，就是给我吃什么糖果之类，我也不会留心吃，只是那样的车子太吸引我了！太捉住我小小的心灵了！

夜晚在灯光里，我们的邻居，刘三奶奶摇闪着走来，我知道又是找祖母来谈天的。所以我稳当当地占了一个位置在桌边。于是我咬起嘴唇来，仿佛大人样能了解一切话语，祖母又讲关于街上所见的新闻，我用心听，我十分费力！

“……那是可笑，真好笑呢！一切人站下瞧，可是那个乡下佬还是不知道笑自己，拉车的回头才知道乡巴佬是蹲在车子前放脚的地方，拉车的问：‘你为什么蹲在这地方？’

“他说怕拉车的过于吃力，蹲着不是比坐着强吗？比坐在那里不是轻吗？所以没敢坐下……”

邻居的三奶奶，笑得几个残齿完全摆在外面，我也笑了！祖母还说，她感到这个乡巴佬难以形容，她的态度，她用所有的一切字眼，都是引人发笑。

“后来那个乡巴佬，你说怎么样？他从车上跳下来，拉车的问他为什么跳？他说：若是蹲着吗？那还行。坐着，我实在没有那样的钱。拉车的说：坐着，我不多要钱。那个乡巴佬到底不信这话，从车上搬下他的零碎东西，走了。他走了！”

我听得懂，我觉得费力，我问祖母：

“你说的，那是什么驴子？”

她不懂我的半句话，拍了我的头一下，当时我真是不能记住那样繁复的名词。过了几天祖母又上街，又是坐驴子回来的，我的心里渐渐羡慕那驴子，也想要坐驴子。

过了两年，六岁了！我的聪明，也许是我的年岁吧！支持着我使我愈见讨厌我那个皮球，那真是太小，而又太旧了；我不能喜欢黑脸皮球，我爱上邻家孩子手里那个大的；买皮球，好象我的志愿，一天比一天坚决起来。

向祖母说，她答：“过几天买吧，你先玩这个吧！”

又向祖父请求，他答：“这个还不是很好吗？不是没有出气吗？”

我得知他们的意思是说旧皮球还没有破，不能买新的。于是把皮球在脚下用力捣毁它，任是怎样捣毁，皮球仍是很圆，很鼓，后来到祖父面前让他替我踏破！祖父变了脸色，象是要打我，我跑开了！

从此，我每天表示不满意的样子。

终于一天晴朗的夏日，戴起小草帽来，自己出街去买皮球了！朝向母亲曾领我到过的那家铺子走去，离家不远的时候，我的心志非常光明，能够分辨方向，我知道自己是向北走。过了一会，不然了！太阳我也找不着了！一些些的招牌，依我看来都是一个样，街上的行人好象每个要撞倒我似的，就连马车也好象是旋转着。我不晓得自己走了多远，只是我实在疲劳，不能再寻找那家商店。我急切地想回家，可是家也被寻觅不到。我是从哪一条路来的？究竟家是在什么方向？

我忘记一切危险，在街心停住，我没有哭，把头向天，愿看见太阳。因为平常爸爸不是拿指南针看看太阳就知道或南或北吗？我虽然看了，只见太阳在街路中央，别的什么都不能知道，我无心留意街道，跌倒了在阴沟板上面。

“小孩！小心点。”

身边的马车夫驱着车子过去，我想问他我的家在什么地方，他走过了！我昏沉极了！忙问一个路旁的人：

“你知道我的家吗？”

他好象知道我是被丢的孩子，或许那时候我的脸上有什么急慌的神色，那人跑向路的那边去，把车子拉过来，我知道他是洋车夫，他和我开玩笑一般：

“走吧！坐车回家吧！”

我坐上了车，他问我，总是玩笑一般地：

“小姑娘！家在哪里呀？”

我说：“我们离南河沿不远，我也不知道哪面是南，反正我们南边有河。”

走了一会，我的心渐渐平稳，好象被动荡的一盆水，渐渐静止下来，可是不多一会，我忽然忧愁了！抱怨自己皮球仍是没有买成！从皮球联想到祖母骗我给买皮球的故事，很快又联想到祖母讲的关于乡巴佬坐东洋车的故事。于是我想试一试，怎样可以象个乡巴佬。该怎样蹲法呢？轻轻地从座位滑下来，当我还没有蹲稳当的时节，拉车的回头来：

“你要做什么呀？”

我说：“我要蹲一蹲试试，你答应我蹲吗？”

他看我已经偎在车前放脚的那个地方，于是他向我深深地做了一个鬼脸，嘴里哼着：

“倒好哩！你这样孩子，很会淘气！”

车子跑得不很快，我忘记街上有没有人笑我。车跑到红色的大门楼，我知道家了！我应该起来呀！应该下车呀！不，目的想给祖母一个意外的发笑，等车拉到院心，我仍蹲在那里，象耍猴人的猴样，一动不动。祖母笑着跑出来了！祖父也是笑！我怕他们不晓得我的意义，我用尖音喊：

“看我！乡巴佬蹲东洋驴子！乡巴佬蹲东洋驴子呀！”

只有妈妈大声骂着我，忽然我怕要打我，我是偷着上街。

洋车忽然放停，从上面我倒滚下来，不记得被跌伤没有。祖父猛力打了拉车的，说他欺侮小孩，说他不让小孩坐车让蹲在那里。没有给他钱，从院子把他轰出去。

所以后来，无论祖父对我怎样疼爱，心里总是生着隔膜，我不同意他打洋车夫，我问：

“你为什么打他呢？那是我自己愿意蹲着。”

祖父把眼睛斜视一下：“有钱的孩子是不受什么气的。”

现在我是廿多岁了！我的祖父死去多年了！在这样的年代中，我没发现一个有钱的人蹲在洋车上；他有钱，他不怕车夫吃力，他自己没拉过车，自己所尝到的，只是被拉着舒服滋味。假若偶尔有钱家的小孩子要蹲在车厢中玩一玩，那么孩子的祖父出来，拉洋车的便要被打。

可是我呢？现在变成个没有钱的孩子了！

回忆鲁迅先生

鲁迅先生的笑声是明朗的，是从心里的欢喜。若有人说了什么可笑的话，鲁迅先生笑的连烟卷都拿不住了，常常是笑的咳嗽起来。

鲁迅先生走路很轻捷，尤其使人记得清楚的，是他刚抓起帽子来往头上一扣，同时左腿就伸出去了，仿佛不顾一切地走去。

鲁迅先生不大注意人的衣裳，他说：“谁穿什么衣裳我看不见的……”

鲁迅先生生病，刚好了一点，他坐在躺椅上，抽着烟，那天我穿着新奇的大红的上衣，很宽的袖子。

鲁迅先生说：“这天气闷热起来，这就是梅雨天。”他把他装在象牙烟嘴上的香烟，又用手装得紧一点，往下又说了别的。

许先生忙着家务，跑来跑去，也没有对我的衣裳加以鉴赏。

于是我说：“周先生，我的衣裳漂亮不漂亮？”

鲁迅先生从上往下看了一眼：“不大漂亮。”

过了一会又接着说：“你的裙子配的颜色不对，并不是红上衣不好看，各种颜色都是好看的，红上衣要配红裙子，不然就是黑裙子，咖啡色的就不行了；这两种颜色放在一起很浑浊……你没看到外国人在街上走的吗？绝没有下边穿一件绿裙子，上边穿一件紫上衣，也没有穿一件红裙子而后穿一件白上衣的……”

鲁迅先生就在躺椅上看着我：“你这裙子是咖啡色的，还带格子，颜色浑浊得很，所以把红色衣裳也弄得不漂亮了。”

“……人瘦不要穿黑衣裳，人胖不要穿白衣裳；脚长的女人一定要穿黑鞋子，脚短就一定要穿白鞋子；方格子的衣裳胖人不能穿，但比横格子的还好；横格子的胖人穿上，就把胖子更往两边裂着，更横宽了，胖子要穿竖条子的，竖的把人显得长，横的把人显的宽……”

那天鲁迅先生很有兴致，把我一双短筒靴子也略略批评一下，说我的短靴是军人穿的，因为靴子的前后都有一条线织的拉手，这拉手据鲁迅先生说是放在裤子下边的……

我说：“周先生，为什么那靴子我穿了多久了而不告诉我，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呢？现在我不是不穿了吗？我穿的这不是另外的鞋吗？”

“你不穿我才说的，你穿的时候，我一说你该不穿了。”

那天下午要赴一个宴会去，我要许先生给我找一点布条或绸条束一束头发。许先生拿了来米色的绿色的还有桃红色的。经我和许先生共同选定的是米色的。为着取美，把那桃红色的，许先生举起来放在我的头发上，并且许先生很开心地说着：

“好看吧！多漂亮！”

我也非常得意，很规矩又顽皮地在等着鲁迅先生往这边看我们。

鲁迅先生这一看，脸是严肃的，他的眼皮往下一放向着我们这边看着：

“不要那样装饰她……”

许先生有点窘了。

我也安静下来。

鲁迅先生在北平教书时，从不发脾气，但常常好用这种眼光看人，许先生常跟我讲。她在女师大读书时，周先生在课堂上，一生气就用眼睛往下一掠，看着他们，这种眼光是鲁迅先生在记范爱农先生的文字曾自己述说过，而谁曾接触过这种眼光的人就会感到一个旷代的全智者的催逼。

我开始问：“周先生怎么也晓得女人穿衣裳的这些事情呢？”

“看过书的，关于美学的。”

“什么时候看的……”

“大概是在日本读书的时候……”

“买的书吗？”

“不一定是买的，也许是从什么地方抓到就看的……”

“看了有趣味吗？！”

“随便看看……”

“周先生看这书做什么？”

“……”没有回答，好象很难回答。

许先生在旁说：“周先生什么书都看的。”

在鲁迅先生家里作客人，刚开始是从法租界来到虹口，搭电车也要差不多一个钟头的工夫，所以那时候来的次数比较少。记得有一次谈到半夜了，一过十二点电车就没有的，但那天不知讲了些什么，讲到一个段落就看看旁边小长桌上的圆钟，十一点半了，十一点四十五分了，电车没有了。

“反正已十二点，电车也没有，那么再坐一会。”许先生如此劝着。

鲁迅先生好象听了所讲的什么引起了幻想，安顿地举着象牙烟嘴在沉思着。

一点钟以后，送我（还有别的朋友）出来的是许先生，外边下着的濛濛的小雨，弄堂里灯光全然灭掉了，鲁迅先生嘱咐许先生一定让坐小汽车回去，并且一定嘱咐许先生付钱。

以后也住到北四川路来，就每夜饭后必到大陆新村来了，刮风的天，下雨的天，几乎没有间断的时候。

鲁迅先生很喜欢北方饭，还喜欢吃油炸的东西，喜欢吃硬的东西，就是后来生病的时候，也不大吃牛奶。鸡汤端到旁边用调羹舀了一二下就算了事。

有一天约好我去包饺子吃，那还是住在法租界，所以带了外国酸菜和用绞肉机绞成的牛肉，就和许先生站在客厅后边的方桌边包起来。海婴公子围着闹的起劲，一会按成圆饼的面拿去了，他说做了一只船来，送在我们的眼前，我们不看他，转身他又做了一只小鸡。许先生和我都不去看他，对他竭力避免加以赞美，若一赞美起来，怕他更做的起劲。

客厅后边没到黄昏就先黑了，背上感到些微微的寒凉，知道衣裳不够了，但为着忙，没有加衣裳去。等把饺子包完了看看那数目并不多，这才知道许先生与我们谈话谈得太多，误了工作。许先生怎样离开家的，怎样到天津读书的，在女师大读书时怎样做了家庭教师。她去考家庭教师的那一段描写，非常有趣，只取一名，可是考了好几十名，她之能够当选算是难的了。指望对于学费有点补助，冬天来了，北平又冷，那家离学校又远，每月除了车子钱之外，若伤风感冒还得自己拿出买阿司匹林的钱来，每月薪金十元要从西城跑到东城……

饺子煮好，一上楼梯，就听到楼上明朗的鲁迅先生的笑声冲下楼梯来，原来有几个朋友在楼上也正谈得热闹。那一天吃的是很好的。

以后我们又做过韭菜合子，又做过荷叶饼，我一提议，鲁迅先生必然赞成，而我做的又不好，可是鲁迅先生还是在桌上举着筷子问许先生：“我再吃几个吗？”

因为鲁迅先生胃不大好，每饭后必吃“脾自美”药丸一二粒。

有一天下午鲁迅先生正在校对着瞿秋白的《海上述林》，我一走进卧室去，从那圆转椅上鲁迅先生转过来了，向着我，还微微站起了一点。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一边说着一边向我点头。

刚刚我不是来过了吗？怎么会好久不见？就是上午我来的那次周先生忘记了，可是我也每天来呀……怎么都忘记了吗？

周先生转身坐在躺椅上才自己笑起来，他是在开着玩笑。

梅雨季节，很少有晴天，一天的上午刚一放晴，我高兴极了，就到鲁迅先生家去了，跑得上楼还喘着。鲁迅先生说：“来啦！”我说：“来啦！”

我喘着连茶也喝不下。

鲁迅先生就问我：

“有什么事吗？”

我说：“天晴啦，太阳出来啦。”

许先生和鲁迅先生都笑着，一种对于冲破忧郁心境的崭然的会心的笑。

海婴一看到我非拉我到院子里和他一道玩不可，拉我的头发或拉我的衣裳。

为什么他不拉别人呢？据周先生说：“他看你梳着辫子，和他差不多，别人在他眼里都是大人，就看你小。”

许先生问着海婴：“你为什么喜欢她呢？不喜欢别人？”

“她有小辫子。”说着就来拉我的头发。

鲁迅先生家生客人很少，几乎没有，尤其是住在他家里的人更没有。一个礼拜六的晚上，在二楼上鲁迅先生的卧室里摆好了晚饭，围着桌子坐满了人。每逢礼拜六晚上都是这样的，周建人先生带着全家来拜访的。在桌子边坐着一个很瘦的很高的穿着中国小背心的人，鲁迅先生介绍说：“这是一位同乡，是商人。”

初看似乎对的，穿着中国裤子，头发剃的很短。当吃饭时，他还让别人酒，也给我倒一盅，态度很活泼，不大象个商人；等吃完了饭，又谈到《伪自由书》及《二心集》。这个商人，开明得很，在中国不常见。没有见过的就总不大放心。

下一次是在楼下客厅后的方桌上吃晚饭，那天很晴，一阵阵的刮着热风，虽然黄昏了，客厅里还不昏黑。鲁迅先生是新剪的头发，还能记得桌上有一盘黄花鱼，大概是顺着鲁迅先生的口味，是用油煎的。鲁迅先生前面摆着一碗酒，酒碗是扁扁的，好象用做吃饭的饭碗。那位商人先生也能喝酒，酒瓶就站在他的旁边。他说蒙古人什么样，苗人什么样，从西藏经过时，那西藏女人见了男人追她，她就如何如何。

这商人可真怪，怎么专门走地方，而不做买卖？并且鲁迅先生的书他也全读过，一开口这个，一开口那个。并且海婴叫他×先生[1]，我一听那×字就明白他是谁了。×先生常常回来得很迟，从鲁迅先生家里出来，在弄堂里遇到了几次。

有一天晚上×先生从三楼下来，手里提着小箱子，身上穿着长袍子，站在鲁迅先生的面前，他说他要搬了。他告了辞，许先生送他下楼去了。这时候周先生在地板上绕了两个圈子，问我说：

“你看他到底是商人吗？”

“是的。”我说。

鲁迅先生很有意思地在地板上走几步，而后向我说：“他是贩卖私货的商人，是贩卖精神上的……”

×先生走过二万五千里回来的。

青年人写信，写得太草率，鲁迅先生是深恶痛绝之的。

“字不一定要写得好，但必须得使人一看了就认识，年轻人现在都太忙了……他自己赶快胡乱写完了事，别人看了三遍五遍看不明白，这费了多少工夫，他不管。反正这费了工夫不是他的。这存心是不太好的。”

但他还是展读着每封由不同角落里投来的青年的信，眼睛不济时，便戴起眼镜来看，常常看到夜里很深的时光。

鲁迅先生坐在××电影院楼上的第一排，那片名忘记了，新闻片是苏联纪念“五一”节的红场。

“这个我怕看不到的……你们将来可以看得到。”鲁迅先生向我们周围的人说。

珂勒惠支的画，鲁迅先生最佩服，同时也很佩服她的做人。珂勒惠支受希特拉的压迫，不准她做教授，不准她画画，鲁迅先生常讲到她。

史沫特烈，鲁迅先生也讲到，她是美国女子，帮助印度独立运动，现在又在援助中国。

鲁迅先生介绍人去看的电影：《夏伯阳》《复仇艳遇》……其余的如《人猿泰山》……或者《非洲的怪兽》这一类的影片，也常介绍给人的。鲁迅先生说：“电影没有什么好的，看看鸟兽之类倒可以增加些对于动物的知识。”

鲁迅先生不游公园，住在上海十年，兆丰公园没有进过，虹口公园这么近也没有进过。春天一到了，我常告诉周先生，我说公园里的土松软了，公园里的风多么柔和。周先生答应选个晴好的天气，选个礼拜日，海婴休假日，好一道去，坐一乘小汽车一直开到兆丰公园，也算是短途旅行。但这只是想着而未有做到，并且把公园给下了定义。鲁迅先生说：“公园的样子我知道的……一进门分做两条路，一条通左边，一条通右边，沿着路种着点柳树什么树的，树下摆着几张长椅子，再远一点有个水池子。”

我是去过兆丰公园的，也去过虹口公园或是法国公园的，仿佛这个定义适用于任何国度的公园设计者。

鲁迅先生不戴手套，不围围巾，冬天穿着黑土蓝的棉布袍子，头上戴着灰色毡帽，脚穿黑帆布胶皮底鞋。

胶皮底鞋夏天特别热，冬天又凉又湿，鲁迅先生的身体不算好，大家都提议把这鞋子换掉。鲁迅先生不肯，他说胶皮底鞋子走路方便。

“周先生一天走多少路呢？也不就一转弯到××书店走一趟吗？”

鲁迅先生笑而不答。

“周先生不是很好伤风吗？不围巾子，风一吹不就伤风了吗？”

鲁迅先生这些个都不习惯，他说：

“从小就没戴过手套围巾，戴不惯。”

鲁迅先生一推开门从家里出来时，两只手露在外边，很宽的袖口冲着风就向前走，腋下夹着个黑绸子印花的包袱，里边包着书或者是信，到老靶子路书店去了。

那包袱每天出去必带出去，回来必带回来。出去时带着给青年们的信，回来又从书店带来新的信和青年请鲁迅先生看的稿子。

鲁迅先生抱着印花包袱从外边回来，还得提着一把伞，一进门客厅早坐着客人，把伞挂在衣架上就陪客人谈起话来。谈了很久了，伞上的水滴顺着伞杆在地板上已经聚了一堆水。

鲁迅先生上楼去拿香烟，抱着印花包袱，而那把伞也没有忘记，顺手也带到楼上去。

鲁迅先生的记忆力非常之强，他的东西从不随便散置在任何地方。

鲁迅先生很喜欢北方口味。许先生想请一个北方厨子，鲁迅先生以为开销太大，请不得的，男佣人，至少要十五元钱的工钱。

所以买米买炭都是许先生下手。我问许先生为什么用两个女佣人都是年老的，都是六七十岁的？许先生说她们做惯了，海婴的保姆，海婴几个月时就在这里。

正说着那矮胖胖的保姆走下楼梯来了，和我们打了个迎面。

“先生，没吃茶吗？”她赶快拿了杯子去倒茶，那刚刚下楼时气喘的声音还在喉管里咕噜咕噜的，她确实年老了。

来了客人，许先生没有不下厨房的，菜食很丰富，鱼，肉……都是用大碗装着，起码四五碗，多则七八碗。可是平常就只三碗菜：一碗素炒豌豆苗，一碗笋炒咸菜，再一碗黄花鱼。

这菜简单到极点。

鲁迅先生的原稿，在拉都路一家炸油条的那里用着包油条，我得到了一张，是译《死魂灵》的原稿，写信告诉了鲁迅先生。鲁迅先生不以为希奇，许先生倒很生气。

鲁迅先生出书的校样，都用来揩桌，或做什么的。请客人在家里吃饭，吃到半道，鲁迅先生回身去拿来校样给大家分着。客人接到手里一看，这怎么可以？鲁迅先生说：

“擦一擦，拿着鸡吃，手是腻的。”

到洗澡间去，那边也摆着校样纸。

许先生从早晨忙到晚上，在楼下陪客人，一边还手里打着毛线。不然就是一边谈着话一边站起来用手摘掉花盆里花上已干枯了的叶子。许先生每送一个客人，都要送到楼下门口，替客人把门开开，客人走出去而后轻轻地关了门再上楼来。

来了客人还到街上去买鱼或买鸡，买回来还要到厨房里去工作。

鲁迅先生临时要寄一封信，就得许先生换起皮鞋子来到邮局或者大陆新村旁边信筒那里去。落着雨天，许先生就打起伞来。

许先生是忙的，许先生的笑是愉快的，但是头发有一些是白了的。

夜里去看电影，施高塔路的汽车房只有一辆车，鲁迅先生一定不坐，一定让我们坐。许先生，周建人夫人……海婴，周建人先生的三位女公子。我们上车了。

鲁迅先生和周建人先生，还有别的一二位朋友在后边。

看完了电影出来，又只叫到一部汽车，鲁迅先生又一定不肯坐，让周建人先生的全家坐着先走了。

鲁迅先生旁边走着海婴，过了苏州河的大桥去等电车去了。等了二三十分钟电车还没有来，鲁迅先生依着沿苏州河的铁栏杆坐在桥边的石围上了，并且拿出香烟来，装上烟嘴，悠然地吸着烟。

海婴不安地来回地乱跑，鲁迅先生还招呼他和自己并排坐下。

鲁迅先生坐在那和一个乡下的安静老人一样。

鲁迅先生吃的是清茶，其余不吃别的饮料。咖啡、可可、牛奶、汽水之类，家里都不预备。

鲁迅先生陪客人到深夜，必同客人一道吃些点心。那饼干就是从铺子里买来的，装在饼干盒子里，到夜深许先生拿着碟子取出来，摆在鲁迅先生的书桌上。吃完了，许先生打开立柜再取一碟。还有向日葵子差不多每来客人必不可少。鲁迅先生一边抽着烟，一边剥着瓜子吃，吃完了一碟鲁迅先生必请许先生再拿一碟来。

鲁迅先生备有两种纸烟，一种价钱贵的，一种便宜的。便宜的是绿听子的，我不认识那是什么牌子，只记得烟头上带着黄纸的嘴，每五十支的价钱大概是四角到五角，是鲁迅先生自己平日用的。另一种是白听子的，是前门烟，用来招待客人的，白听烟放在鲁迅先生书桌的抽屉里。来客人鲁迅先生下楼，把它带到楼下去，客人走了，又带回楼上来照样放在抽屉里。而绿听子的永远放在书桌上，是鲁迅先生随时吸着的。

鲁迅先生的休息，不听留声机，不出去散步，也不倒在床上睡觉，鲁迅先生自己说：

“坐在椅子上翻一翻书就是休息了。”

鲁迅先生从下午二三点钟起就陪客人，陪到五点钟，陪到六点钟，客人若在家吃饭，吃完饭又必要在一起喝茶，或者刚刚吃完茶走了，或者还没走又来了客人，于是又陪下去，陪到八点钟，十点钟，常常陪到十二点钟。从下午三点钟起，陪到夜里十二点，这么长的时间，鲁迅先生都是坐在藤躺椅上，不断地吸着烟。

客人一走，已经是下半夜了，本来已经是睡觉的时候了，可是鲁迅先生正要开始工作。

在工作之前，他稍微阖一阖眼睛，燃起一支烟来，躺在床边上，这一支烟还没有吸完，许先生差不多就在床里边睡着了。（许先生为什么睡得这样快？因为第二天早晨六七点钟就要来管理家务。）海婴这时在三楼和保姆一道睡着了。

全楼都寂静下去，窗外也一点声音没有了，鲁迅先生站起来，坐到书桌边，在那绿色的台灯下开始写文章了。许先生说鸡鸣的时候，鲁迅先生还是坐着，街上的汽车嘟嘟地叫起来了，鲁迅先生还是坐着。

有时许先生醒了，看着玻璃窗白萨萨的了，灯光也不显得怎么亮了，鲁迅先生的背影不象夜里那样高大。

鲁迅先生的背影是灰黑色的，仍旧坐在那里。

人家都起来了，鲁迅先生才睡下。

海婴从三楼下来了，背着书包，保姆送他到学校去，经过鲁迅先生的门前，保姆总是吩附他说：

“轻一点走，轻一点走。”

鲁迅先生刚一睡下，太阳就高起来了，太阳照着隔院子的人家，明亮亮的，照着鲁迅先生花园的夹竹桃，明亮亮的。

鲁迅先生的书桌整整齐齐的，写好的文章压在书下边，毛笔在烧瓷的小龟背上站着。

一双拖鞋停在床下，鲁迅先生在枕头上边睡着了。

鲁迅先生喜欢吃一点酒，但是不多吃，吃半小碗或一碗。鲁迅先生吃的是中国酒，多半是花雕。

老靶子路有一家小吃茶店，只有门面一间，在门面里边设座，座少，安静，光线不充足，有些冷落。鲁迅先生常到这里吃茶店来，有约会多半是在这里边，老板是犹太人也许是白俄，胖胖的，中国话大概他听不懂。

鲁迅先生这一位老人，穿着布袍子，有时到这里来，泡一壶红茶，和青年人坐在一道谈了一两个钟头。

有一天鲁迅先生的背后那茶座里边坐着一位摩登女子，身穿紫裙子、黄衣裳、头戴花帽子……那女子临走时，鲁迅先生一看她，用眼瞪着她，很生气地看了她半天。而后说：

“是做什么的呢？”

鲁迅先生对于穿着紫裙子、黄衣裳、花帽子的人就是这样看法的。

鬼到底是有的没有的？传说上有人见过，还跟鬼说过话，还有人被鬼在后边追赶过，吊死鬼一见了人就贴在墙上。但没有一个人捉住一个鬼给大家看看。

鲁迅先生讲了他看见过鬼的故事给大家听：

“是在绍兴……”鲁迅先生说，“三十年前……”

那时鲁迅先生从日本读书回来，在一个师范学堂里也不知是什么学堂里教书，晚上没有事时，鲁迅先生总是到朋友家去谈天。这朋友住的离学堂几里路，几里路不算远，但必得经过一片坟地。谈天有的时候就谈得晚了，十一二点钟才回学堂的事也常有，有一天鲁迅先生就回去得很晚，天空有很大的月亮。

鲁迅先生向着归路走得很起劲时，往远处一看，远远有一个白影。

鲁迅先生不相信鬼的，在日本留学时是学的医，常常把死人抬来解剖的，鲁迅先生解剖过二十几个，不但不怕鬼，对死人也不怕，所以对坟地也就根本不怕。仍旧是向前走的。

走了不几步，那远处的白影没有了，再看突然又有了。并且时小时大，时高时低，正和鬼一样。鬼不就是变幻无常的吗？

鲁迅先生有点踌躇了，到底向前走呢？还是回过头来走？本来回学堂不止这一条路，这不过是最近的一条就是了。

鲁迅先生仍是向前走，到底要看一看鬼是什么样，虽然那时候也怕了。

鲁迅先生那时从日本回来不久，所以还穿着硬底皮鞋。鲁迅先生决心要给那鬼一个致命的打击，等走到那白影旁边时，那白影缩小了，蹲下了，一声不响地靠住了一个坟堆。

鲁迅先生就用了他的硬皮鞋踢了出去。

那白影噢的一声叫起来，随着就站起来，鲁迅先生定眼看去，他却是个人。

鲁迅先生说在他踢的时候，他是很害怕的，好象若一下不把那东西踢死，自己反而会遭殃的，所以用了全力踢出去。

原来是个盗墓子的人在坟场上半夜做着工作。

鲁迅先生说到这里就笑了起来。

“鬼也是怕踢的，踢他一脚就立刻变成人了。”

我想，倘若是鬼常常让鲁迅先生踢踢倒是好的，因为给了他一个做人的机会。

从福建菜馆叫的菜，有一碗鱼做的丸子。

海婴一吃就说不新鲜，许先生不信，别的人也都不信。因为那丸子有的新鲜，有的不新鲜，别人吃到嘴里的恰好都是没有改味的。

许先生又给海婴一个，海婴一吃，又不是好的，他又嚷嚷着。别人都不注意，鲁迅先生把海婴碟里的拿来尝尝，果然不是新鲜的。鲁迅先生说：

“他说不新鲜，一定也有他的道理，不加以查看就抹杀是不对的。”

…………

以后我想起这件事来，私下和许先生谈过，许先生说：“周先生的做人，真是我们学不了的。哪怕一点点小事。”

鲁迅先生包一个纸包也要包得整整齐齐，常常把要寄出的书，鲁迅先生从许先生手里拿过来自己包，许先生本来包得多么好，而鲁迅先生还要亲自动手。

鲁迅先生把书包好了，用细绳捆上，那包方方正正的，连一个角也不准歪一点或扁一点，而后拿着剪刀，把捆书的那绳头都剪得整整齐齐。

就是包这书的纸都不是新的，都是从街上买东西回来留下来的。许先生上街回来把买来的东西一打开随手就把包东西的牛皮纸折起来，随手把小细绳卷了一个卷。若小细绳上有一个疙瘩，也要随手把它解开的。准备着随时用随时方便。

鲁迅先生住的是大陆新村九号。

一进弄堂口，满地铺着大方块的水门汀，院子里不怎样嘈杂，从这院子出入的有时候是外国人，也能够看到外国小孩在院子里零星的玩着。

鲁迅先生隔壁挂着一块大的牌子，上面写着一个“茶”字。

在一九三五年十月一日。

鲁迅先生的客厅里摆着长桌，长桌是黑色的，油漆不十分新鲜，但也并不破旧，桌上没有铺什么桌布，只在长桌的当处摆着一个绿豆青色的花瓶，花瓶里长着几株大叶子的万年青。围着长桌有七八张木椅子。尤其是在夜里，全弄堂一点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那夜，就和鲁迅先生和许先生一道坐在长桌旁边喝茶的。当夜谈了许多关于伪满洲国的事情，从饭后谈起，一直谈到九点钟十点钟而后到十一点钟。时时想退出来，让鲁迅先生好早点休息，因为我看出来鲁迅先生身体不大好，又加上听许先生说过，鲁迅先生伤风了一个多月，刚好了的。

但鲁迅先生并没有疲倦的样子。虽然客厅里也摆着一张可以卧倒的藤椅，我们劝他几次想让他坐在藤椅上休息一下，但是他没有去，仍旧坐在椅子上。并且还上楼一次，去加穿了一件皮袍子。

那夜鲁迅先生到底讲了些什么，现在记不起来了。也许想起来的不是那夜讲的而是以后讲的也说不定。过了十一点，天就落雨了，雨点淅沥淅沥地打在玻璃窗上，窗子没有窗帘，所以偶一回头，就看到玻璃窗上有小水流往下流。夜已深了，并且落了雨，心里十分着急，几次站起来想要走，但是鲁迅先生和许先生一再说再坐一下：“十二点以前终归有车子可搭的。”所以一直坐到将近十二点，才穿起雨衣来，打开客厅外边的响着的铁门，鲁迅先生非要送到铁门外不可。我想为什么他一定要送呢？对于这样年轻的客人，这样地送是应该的吗？雨不会打湿了头发，受了寒伤风不又要继续下去吗？站在铁门外边，鲁迅先生说，并且指着隔壁那家写着“茶”字的大牌子：“下次来记住这个‘茶’字，就是这个‘茶’的隔壁。”而且伸出手去，几乎是触到了钉在铁门旁边的那个九号的“九”字，“下次来记住茶的旁边九号。”

于是脚踏着方块的水门汀，走出弄堂来，回过身去往院子里边看了一看，鲁迅先生那一排房子统统是黑洞洞的，若不是告诉的那样清楚，下次来恐怕要记不住的。

鲁迅先生的卧室，一张铁架大床，床顶上遮着许先生亲手做的白布刺花的围子，顺着床的一边折着两床被子，都是很厚的，是花洋布的被面。挨着门口的床头的方面站着抽屉柜。一进门的左手摆着八仙桌，桌子的两旁藤椅各一，立柜站在和方桌一排的墙角，立柜本是挂衣服的，衣裳却很少，都让糖盒子、饼干桶子、瓜子罐给塞满了。有一次××老板的太太来拿版权的图章花，鲁迅先生就从立柜下边大抽屉里取出的。沿着墙角往窗子那边走，有一张装饰台，桌子上有一个方形的满浮着绿草的玻璃养鱼池，里边游着的不是金鱼而是灰色的扁肚子的小鱼。除了鱼池之外另有一只圆的表，其余那上边满装着书。铁床架靠窗子的那头的书柜里书柜外都是书。最后是鲁迅先生的写字台，那上边也都是书。

鲁迅先生家里，从楼上到楼下，没有一个沙发。鲁迅先生工作时坐的椅子是硬的，到楼下陪客人时坐的椅子又是硬的。

鲁迅先生的写字台面向着窗子，上海弄堂房子的窗子差不多满一面墙那么大，鲁迅先生把它关起来，因为鲁迅先生工作起来有一个习惯，怕吹风，风一吹，纸就动，时时防备着纸跑，文章就写不好。所以屋子里热得和蒸笼似的，请鲁迅先生到楼下去，他又不肯，鲁迅先生的习惯是不换地方。有时太阳照进来，许先生劝他把书桌移开一点都不肯。只有满身流汗。

鲁迅先生的写字桌，铺了张蓝格子的油漆布，四角都用图钉按着。桌子上有小砚台一方，墨一块，毛笔站在笔架上。笔架是烧瓷的，在我看来不很细致，是一个龟，龟背上带着好几个洞，笔就插在那洞里。鲁迅先生多半是用毛笔的，钢笔也不是没有，是放在抽屉里。桌上有一个方大的白瓷的烟灰盒，还有一个茶杯，杯子上戴着盖。

鲁迅先生的习惯与别人不同，写文章用的材料和来信都压在桌子上，把桌子都压得满满的，几乎只有写字的地方可以伸开手，其余桌子的一半被书或纸张占有着。

左手边的桌角上有一个带绿灯罩的台灯，那灯泡是横着装的，在上海那是极普通的台灯。

冬天在楼上吃饭，鲁迅先生自己拉着电线把台灯的机关从棚顶的灯头上拔下，而后装上灯泡子。等饭吃过，许先生再把电线装起来，鲁迅先生的台灯就是这样做成的，拖着一根长长的电线在棚顶上。

鲁迅先生的文章，多半是在这台灯下写。因为鲁迅先生的工作时间，多半是下半夜一两点起，天将明了休息。

卧室就是如此，墙上挂着海婴公子一个月婴孩的油画像。

挨着卧室的后楼里边，完全是书了，不十分整齐，报纸和杂志或洋装的书，都混在这间屋子里，一走进去多少还有些纸张气味。地板被书遮盖得太小了，几乎没有了，大网篮也堆在书中。墙上拉着一条绳子或者是铁丝，就在那上边系了小提盒、铁丝笼之类。风干荸荠就盛在铁丝笼，扯着的那铁丝几乎被压断了在弯弯着。一推开藏书室的窗子，窗子外边还挂着一筐风干荸荠。

“吃吧，多得很，风干的，格外甜。”许先生说。

楼下厨房传来了煎菜的锅铲的响声，并且两个年老的娘姨慢重重地在讲一些什么。

厨房是家庭最热闹的一部分。整个三层楼都是静静的，喊娘姨的声音没有，在楼梯上跑来跑去的声音没有。鲁迅先生家里五六间房子只住着五个人，三位是先生的全家，余下的二位是年老的女佣人。

来了客人都是许先生亲自倒茶，即或是麻烦到娘姨时，也是许先生下楼去吩咐，绝没有站到楼梯口就大声呼唤的时候。所以整个房子都在静悄悄之中。

只有厨房比较热闹了一点，自来水哗哗地流着，洋瓷盆在水门汀的水池子上每拖一下磨着嚓嚓地响，洗米的声音也是嚓嚓的。鲁迅先生很喜欢吃竹笋的，在菜板上切着笋片笋丝时，刀刃每划下去都是很响的。其他比起别人家的厨房来却冷清极了，所以洗米声和切笋声都分开来听得样样清清晰晰。

客厅的一边摆着并排的两个书架，书架是带玻璃橱的，里边有朵斯托益夫斯基的全集和别的外国作家的全集，大半都是日文译本。地板上没有地毯，但擦得非常干净。

海婴公子的玩具橱也站在客厅里，里边是些毛猴子、橡皮人、火车汽车之类，里边装得满满的，别人是数不清的，只有海婴自己伸手到里边找些什么就有什么。过新年时在街上买的兔子灯，纸毛上已经落了灰尘了，仍摆在玩具橱顶上。

客厅只有一个灯头，大概五十烛光。客厅的后门对着上楼的楼梯，前门一打开有一个一方丈大小的花园，花园里没有什么花看，只有一株很高的七八尺高的小树，大概那树是柳桃，一到了春天，容易生长蚜虫，忙得许先生拿着喷蚊虫的机器，一边陪着谈话，一边喷着杀虫药水。沿着墙根，种了一排玉米，许先生说：“这玉米长不大的，这土是没有养料的，海婴一定要种。”

春天，海婴在花园里掘着泥沙，培植着各种玩艺。

三楼则特别静了，向着太阳开着两扇玻璃门，门外有一个水门汀的突出的小廊子，春天很温暖的抚摸着门口长垂着的帘子，有时帘子被风打得很高，飘扬的饱满的和大鱼泡似的。那时候隔院的绿树照进玻璃门扇里边来了。

海婴坐在地板上装着小工程师在修着一座楼房，他那楼房是用椅子横倒了架起来修的，而后遮起一张被单来算作屋瓦，全个房子在他自己拍着手的赞誉声中完成了。

这间屋感到些空旷和寂寞，既不象女工住的屋子，又不象儿童室。海婴的眠床靠着屋子的一边放着，那大圆顶帐子日里也不打起来，长拖拖的好象从栅顶一直拖到地板上，那床是非常讲究的，属于刻花的木器一类的。许先生讲过，租这房子时，从前一个房客转留下来的。海婴和他的保姆，就睡在五六尺宽的大床上。

冬天烧过的火炉，三月里还冷冰冰地在地板上站着。

海婴不大在三楼上玩的，除了到学校去，就是在院里踏脚踏车，他非常欢喜跑跳，所以厨房，客厅，二楼，他是无处不跑的。

三楼整天在高处空着，三楼的后楼住着另一个老女工，一天很少上楼来，所以楼梯擦过后，一天到晚干净的溜明。

一九三六年三月里鲁迅先生病了，靠在二楼的躺椅上，心脏跳动得比平日厉害，脸色略微灰了一点。

许先生正相反的，脸色是红的，眼睛显得大了，讲话的声音是平静的，态度并没有比平日慌张。在楼下一走进客厅来许先生就告诉说：

“周先生病了，气喘……喘得厉害，在楼上靠在躺椅上。”

鲁迅先生呼喘的声音，不用走到他的旁边，一进了卧室就听得到的。鼻子和胡须在扇着，胸部一起一落。眼睛闭着，差不多永久不离开手的纸烟，也放弃了。藤椅后边靠着枕头，鲁迅先生的头有些向后，两只手空闲的垂着。眉头仍和平日一样没有聚皱，脸上是平静的，舒展的，似乎并没有任何痛苦加在身上。

“来了吧？”鲁迅先生睁一睁眼睛，“不小心，着了凉呼吸困难……到藏书的房子去翻一翻书……那房子因为没有人住，特别凉……回来就……”

许先生看周先生说话吃力，赶紧接着说周先生是怎样气喘的。

医生看过了，吃了药，但喘并未停。下午医生又来过，刚刚走。

卧室在黄昏里边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外边起了一点小风，隔院的树被风摇着发响。别人家的窗子有的被风打着发出自动关开的响声，家家的流水道都是哗啦哗啦的响着水声，一定是晚餐之后洗着杯盘的剩水。晚餐后该散步的散步去了，该会朋友的会朋友去了，弄堂里来去的稀疏不断地走着人，而娘姨们还没有解掉围裙呢，就依着后门彼此搭讪起来。小孩子们三五一伙前门后门地跑着，弄堂外汽车穿来穿去。

鲁迅先生坐在躺椅上，沉静地，不动地阖着眼睛，略微灰了的脸色被炉里的火染红了一点。纸烟听子蹲在书桌上，盖着盖子，茶杯也蹲在桌子上。

许先生轻轻地在楼梯上走着，许先生一到楼下去，二楼就只剩了鲁迅先生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呼喘把鲁迅先生的胸部有规律性的抬得高高的。

“鲁迅先生必得休息的。”须藤医生这样说的。可是鲁迅先生从此不但没有休息，并且脑子里所想的更多了，要做的事情都象非立刻就做不可，校《海上述林》的校样，印珂勒惠支的画，翻译《死魂灵》下部，刚好了，这些就都一起开始了，还计算着出三十年集（即鲁迅全集）。

鲁迅先生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好，就更没有时间注意身体，所以要多做，赶快做。当时大家不解其中的意思，都以为鲁迅先生对于休息不以为然，后来读了鲁迅先生《死》的那篇文章才了然了。

鲁迅先生知道自己的健康不成了，工作的时间没有几年了，死了是不要紧的，只要留给人类更多，鲁迅先生就是这样。

不久书桌上德文字典和日文字典都摆起来了，果戈里的《死魂灵》，又开始翻译了。

鲁迅先生的身体不大好，容易伤风，伤风之后，照常要陪客人，回信，校稿子。所以伤风之后总要拖下去一个月或半个月的。

瞿秋白的《海上述林》校样，一九三五年冬，一九三六年的春天，鲁迅先生不断地校着，几十万字的校样，要看三遍，而印刷所送校样来总是十页八页的，并不是统统一道地送来，所以鲁迅先生不断地被这校样催索着，鲁迅先生竟说：

“看吧，一边陪着你们谈话，一边看校样，眼睛可以看，耳朵可以听……”

有时客人来了，一边说着笑话，鲁迅先生一边放下了笔。有的时候也说：“剩几个字了……请坐一坐……”

一九三五年冬天许先生说：

“周先生的身体是不如从前了。”

有一次鲁迅先生到饭馆里去请客，来的时候兴致很好，还记得那次吃了一只烤鸭子，整个的鸭子用大钢叉子叉上来时，大家看这鸭子烤的又油又亮的，鲁迅先生也笑了。

菜刚上满了，鲁迅先生就到躺椅上吸一支烟，并且阖一阖眼睛。一吃完了饭，有的喝多了酒的，大家都乱闹了起来，彼此抢着苹果，彼此讽刺着玩，说着一些人可笑的话。而鲁迅先生这时候，坐在躺椅上，阖着眼睛，很庄严地在沉默着，让拿在手上纸烟的烟丝，袅袅地上升着。

别人以为鲁迅先生也是喝多了酒吧！

许先生说，并不的。

“周先生的身体是不如从前了，吃过了饭总要闭一闭眼睛稍微休息一下，从前一向没有这习惯。”

周先生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大概说他喝多了酒的话让他听到了。

“我不多喝酒的。小的时候，母亲常提到父亲喝了酒，脾气怎样坏，母亲说，长大了不要喝酒，不要象父亲那样子……所以我不多喝的……从来没喝醉过……”

鲁迅先生休息好了，换了一支烟，站起来也去拿苹果吃，可是苹果没有了。鲁迅先生说：

“我争不过你们了，苹果让你们抢没了。”

有人抢到手的还在保存着的苹果，奉献出来，鲁迅先生没有吃，只在吸烟。

一九三六年春，鲁迅先生的身体不大好，但没有什么病，吃过了夜饭，坐在躺椅上，总要闭一闭眼睛沉静一会。

许先生对我说，周先生在北平时，有时开着玩笑，手按着桌子一跃就能够跃过去，而近年来没有这么做过。大概没有以前那么灵便了。

这话许先生和我是私下讲的：鲁迅先生没有听见，仍靠在躺椅上沉默着呢。

许先生开了火炉门，装着煤炭哗哗地响，把鲁迅先生震醒了。一讲起话来鲁迅先生的精神又照常一样。

鲁迅先生睡在二楼的床上已经一个多月了，气喘虽然停止。但每天发热，尤其是在下午热度总在三十八度三十九度之间，有时也到三十九度多，那时鲁迅先生的脸是微红的，目力是疲弱的，不吃东西，不大多睡，没有一些呻吟，似乎全身都没有什么痛楚的地方。躺在床上的时候张开眼睛看着，有的时候似睡非睡的安静地躺着，茶吃得很少。差不多一刻也不停地吸烟，而今几乎完全放弃了，纸烟听子不放在床边，而仍很远的蹲在书桌上，若想吸一支，是请许先生付给的。

许先生从鲁迅先生病起，更过度地忙了。按着时间给鲁迅先生吃药，按着时间给鲁迅先生试温度表，试过了之后还要把一张医生发给的表格填好，那表格是一张硬纸，上面画了无数根线，许先生就在这张纸上拿着米度尺画着度数，那表面画得和尖尖的小山丘似的，又象尖尖的水晶石，高的低的一排连一排地站着。许先生虽每天画，但那象是一条接连不断的线，不过从低处到高处，从高处到低处，这高峰越高越不好，也就是鲁迅先生的热度越高了。

来看鲁迅先生的人，多半都不到楼上来了，为的请鲁迅先生好好地静养，所以把陪客人这些事也推到许先生身上来了。还有书、报、信，都要许先生看过，必要的就告诉鲁迅先生，不十分必要的，就先把它放在一处放一放，等鲁迅先生好些了再取出来交给他。然而这家庭里边还有许多琐事，比方年老的娘姨病了，要请两天假；海婴的牙齿脱掉一个要到牙医那里去看过，但是带他去的人没有，又得许先生。海婴在幼稚园里读书，又是买铅笔，买皮球，还有临时出些个花头，跑上楼来了，说要吃什么花生糖，什么牛奶糖。他上楼来是一边跑着一边喊着，许先生连忙拉住了他，拉他下了楼才跟他讲：

“爸爸病啦，”而后拿出钱来，嘱咐好了娘姨，只买几块糖而不准让他格外的多买。

收电灯费的来了，在楼下一打门，许先生就得赶快往楼下跑，怕的是再多打几下，就要惊醒了鲁迅先生。

海婴最喜欢听讲故事，这也是无限的麻烦，许先生除了陪海婴讲故事之外，还要在长桌上偷一点工夫来看鲁迅先生为有病耽搁下来尚未校完的校样。

在这期间，许先生比鲁迅先生更要担当一切了。

鲁迅先生吃饭，是在楼上单开一桌，那仅仅是一个方木桌，许先生每餐亲手端到楼上去，每样都用小吃碟盛着，那小吃碟直径不过二寸，一碟豌豆苗或菠菜或苋菜，把黄花鱼或者鸡之类也放在小碟里端上楼去。若是鸡，那鸡也是全鸡身上最好的一块地方拣下来的肉；若是鱼，也是鱼身上最好一部分，许先生才把它拣下放在小碟里。

许先生用筷子来回地翻着楼下的饭桌上菜碗里的东西，菜拣嫩的，不要茎，只要叶，鱼肉之类，拣烧得软的，没有骨头没有刺的。

心里存着无限的期望，无限的要求，用了比祈祷更虔诚的目光，许先生看着她自己手里选得精精致致的菜盘子，而后脚板触了楼梯上了楼。

希望鲁迅先生多吃一口，多动一动筷，多喝一口鸡汤。鸡汤和牛奶是医生所嘱的，一定要多吃一些的。

把饭送上去，有时许先生陪在旁边，有时走下楼来又做些别的事，半个钟头之后，到楼上去取这盘子。这盘子装得满满的，有时竟照原样一动也没有动又端下来了，这时候许先生的眉头微微地皱了一点。旁边若有什么朋友，许先生就说：“周先生的热度高，什么也吃不落，连茶也不愿意吃，人很苦，人很吃力。”

有一天许先生用波浪式的专门切面包的刀切着面包，是在客厅后边方桌上切的，许先生一边切着一边对我说：

“劝周先生多吃东西，周先生说，人好了再保养，现在勉强吃也是没有用的。”

许先生接着似乎问着我：

“这也是对的？”

而后把牛奶面包送上楼去了。一碗烧好的鸡汤，从方盘里许先生把它端出来了，就摆在客厅后的方桌上。许先生上楼去了，那碗热的鸡汤在方桌上自己悠然地冒着热气。

许先生由楼上回来还说呢：

“周先生平常就不喜欢吃汤之类，在病里，更勉强不下了。”

许先生似乎安慰着自己似的。

“周先生人强，喜欢吃硬的，油炸的，就是吃饭也喜欢吃硬饭……”

许先生楼上楼下地跑，呼吸有些不平静，坐在她旁边，似乎可以听到她心脏的跳动。

鲁迅先生开始独桌吃饭以后，客人多半不上楼来了，经许先生婉言把鲁迅先生健康的经过报告了之后就走了。

鲁迅先生在楼上一天一天地睡下去，睡了许多日子，都寂寞了，有时大概热度低了点就问许先生：

“什么人来过吗？”

看鲁迅先生好些，就一一地报告过。

有时也问到：“有什么刊物来吗？”

鲁迅先生病了一个多月了。

证明了鲁迅先生是肺病，并且是肋膜炎，须藤老医生每天来了，为鲁迅先生把肋膜积水用打针的方法抽净，共抽过两三次。

这样的病，为什么鲁迅先生一点也不晓得呢？许先生说，周先生有时觉得肋痛了就自己忍着不说，所以连许先生也不知道，鲁迅先生怕别人晓得了又要不放心，又要看医生，医生一定又要说休息。鲁迅先生自己知道做不到的。

福民医院美国医生的检查，说鲁迅先生肺病已经二十年了。这次发了怕是很严重。

医生规定个日子，请鲁迅先生到福民医院去详细检查，要照X光的。

但鲁迅先生当时就下楼是下不得的，又过了许多天，鲁迅先生到福民医院去检查病去了。照X光后给鲁迅先生照了一个全部的肺部的照片。

这照片取来的那天许先生在楼下给大家看了，右肺的上尖是黑的，中部也黑了一块，左肺的下半部都不大好，而沿着左肺的边边黑了一大圈。

这之后，鲁迅先生的热度仍高，若再这样热度不退，就很难抵抗了。

那查病的美国医生，只查病，而不给药吃，他相信药是没有用的。

须藤老医生，鲁迅先生早就认识，所以每天来，他给鲁迅先生吃了些退热药，还吃停止肺病菌活动的药。他说若肺不再坏下去，就停止在这里，热自然就退了，人是不危险的。

在楼下的客厅里，许先生哭了。许先生手里拿着一团毛线，那是海婴的毛线衣拆了洗过之后又团起来的。

鲁迅先生在无欲望状态中，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想，睡觉似睡非睡的。

天气热起来了，客厅的门窗都打开着，阳光跳跃在门外的花园里。麻雀来了停在夹竹桃上叫了三两声就飞去，院子里的小孩们唧唧喳喳地玩耍着，风吹进来好象带着热气，扑到人的身上，天气刚刚发芽的春天，变为夏天了。

楼上老医生和鲁迅先生谈话的声音隐约可以听到。

楼下又来客人，来的人总要问：

“周先生好一点吗？”

许先生照常说：“还是那样子。”

但今天说了眼泪又流了满脸。一边拿起杯子来给客人倒茶，一边用左手拿着手帕按着鼻子。

客人问：

“周先生又不大好吗？”

许先生说：

“没有的，是我心窄。”

过了一会鲁迅先生要找什么东西，喊许先生上楼去，许先生连忙擦着眼睛，想说她不上楼的，但左右看了一看，没有人能代替了她，于是带着她那团还没有缠完的毛线球上楼去了。

楼上坐着老医生，还有两位探望鲁迅先生的客人。许先生一看了他们就自己低了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不敢到鲁迅先生的面前去，背转着身问鲁迅先生要什么呢，而后又是慌忙地把毛线缕挂在手上缠了起来。

一直到送老医生下楼，许先生都是把背向着鲁迅先生而站着的。

每次老医生走，许先生都是替老医生提着皮提包送到前门外的。许先生愉快地、沉静地带着笑容打开铁门闩，很恭敬地把皮包交给老医生，眼看着老医生走了才进来关了门。

这老医生出入在鲁迅先生的家里，连老娘姨对他都是尊敬的，医生从楼上下来时，娘姨若在楼梯的半道，赶快下来躲开，站到楼梯的旁边。有一天老娘姨端着一个杯子上楼，楼上医生和许先生一道下来了，那老娘姨躲闪不灵，急得把杯里的茶都颠出来了。等医生走过去，已经走出了前门，老娘姨还在那里呆呆地望着。

“周先生好了点吧？”

有一天许先生不在家，我问着老娘姨。她说：

“谁晓得，医生天天看过了不声不响地就走了。”

可见老娘姨对医生每天是怀着期望的眼光看着他的。

许先生很镇静，没有紊乱的神色，虽然说那天当着人哭过一次，但该做什么，仍是做什么，毛线该洗的已经洗了，晒的已经晒起，晒干了的随手就把它团起团子。

“海婴的毛线衣，每年拆一次，洗过之后再重打起，人一年一年地长，衣裳一年穿过，一年就小了。”

在楼下陪着熟的客人，一边谈着，一边开始手里动着竹针。

这种事情许先生是偷空就做的，夏天就开始预备着冬天的，冬天就做夏天的。

许先生自己常常说：

“我是无事忙。”

这话很客气，但忙是真的，每一餐饭，都好象没有安静地吃过。海婴一会要这个，要那个；若一有客人，上街临时买菜，下厨房煎炒还不说，就是摆到桌子上来，还要从菜碗里为着客人选好的夹过去。饭后又是吃水果，若吃苹果还要把皮削掉，若吃荸荠看客人削得慢而不好也要削了送给客人吃，那时鲁迅先生还没有生病。

许先生除了打毛线衣之外，还用机器缝衣裳，剪裁了许多件海婴的内衫裤在窗下缝。

因此许先生对自己忽略了，每天上下楼跑着，所穿的衣裳都是旧的，次数洗得太多，纽扣都洗脱了，也磨破了，都是几年前的旧衣裳，春天时许先生穿了一个紫红宁绸袍子，那料子是海婴在婴孩时候别人送给海婴做被子的礼物。做被子，许先生说很可惜，就拣起来做一件袍子。正说着，海婴来了，许先生使眼神，且不要提到，若提到海婴又要麻烦起来了，一要说是他的，他就要要。

许先生冬天穿一双大棉鞋，是她自己做的。一直到二三月早晚冷时还穿着。

有一次我和许先生在小花园里拍一张照片，许先生说她的纽扣掉了，还拉着我站在她前边遮着她。

许先生买东西也总是到便宜的店铺去买，再不然，到减价的地方去买。

处处俭省，把俭省下来的钱，都印了书和印了画。

现在许先生在窗下缝着衣裳，机器声格哒格哒的，震着玻璃门有些颤抖。

窗外的黄昏，窗内许先生低着的头，楼上鲁迅先生的咳嗽声，都搅混在一起了，重续着、埋藏着力量。在痛苦中，在悲哀中，一种对于生的强烈的愿望站得和强烈的火焰那样坚定。

许先生的手指把捉了在缝的那张布片，头有时随着机器的力量低沉了一两下。

许先生的面容是宁静的、庄严的、没有恐惧的，她坦荡地在使用着机器。

海婴在玩着一大堆黄色的小药瓶，用一个纸盒子盛着，端起来楼上楼下地跑。向着阳光照是金色的，平放着是咖啡色的，他招集了小朋友来，他向他们展览，向他们夸耀，这种玩艺只有他有而别人不能有。他说：

“这是爸爸打药针的药瓶，你们有吗？”

别人不能有，于是他拍着手骄傲地呼叫起来。

许先生一边招呼着他，不叫他喊，一边下楼来了。

“周先生好了些？”

见了许先生大家都是这样问的。

“还是那样子，”许先生说，随手抓起一个海婴的药瓶来，“这不是么，这许多瓶子，每天打针，药瓶也积了一大堆。”

许先生一拿起那药瓶，海婴上来就要过去，很宝贵地赶快把那小瓶摆到纸盒里。

在长桌上摆着许先生自己亲手做的蒙着茶壶的棉罩子，从那蓝缎子的花罩下拿着茶壶倒着茶。

楼上楼下都是静的了，只有海婴快活的和小朋友们的吵嚷躲在太阳里跳荡。

海婴每晚临睡时必向爸爸妈妈说：“明朝会！”

有一天他站在上三楼去的楼梯口上喊着：

“爸爸，明朝会！”

鲁迅先生那时正病的沉重，喉咙里边似乎有痰，那回答的声音很小，海婴没有听到，于是他又喊：

“爸爸，明朝会！”他等一等，听不到回答的声音，他就大声地连串地喊起来：

“爸爸，明朝会，爸爸，明朝会……爸爸，明朝会……”

他的保姆在前边往楼上拖他，说是爸爸睡下了，不要喊了。可是他怎么能够听呢，仍旧喊。

这时鲁迅先生说“明朝会”，还没有说出来喉咙里边就象有东西在那里堵塞着，声音无论如何放不大。到后来，鲁迅先生挣扎着把头抬起来才很大声地说出：

“明朝会，明朝会。”

说完了就咳嗽起来。

许先生被惊动得从楼下跑来了，不住地训斥着海婴。

海婴一边哭着一边上楼去了，嘴里唠叨着：

“爸爸是个聋人哪！”

鲁迅先生没有听到海婴的话，还在那里咳嗽着。

鲁迅先生在四月里，曾经好了一点，有一天下楼去赴一个约会，把衣裳穿的整整齐齐，手下夹着黑花布包袱，戴起帽子来，出门就走。

许先生在楼下正陪客人，看鲁迅先生下来了，赶快说：

“走不得吧，还是坐车子去吧。”

鲁迅先生说：“不要紧，走得动的。”

许先生再加以劝说，又去拿零钱给鲁迅先生带着。

鲁迅先生说不要不要，坚决地走了。

“鲁迅先生的脾气很刚强。”

许先生无可奈何的，只说了这一句。

鲁迅先生晚上回来，热度增高了。

鲁迅先生说：

“坐车子实在麻烦，没有几步路，一走就到。还有，好久不出去，愿意走走……动一动就出毛病……还是动不得……”

病压服着鲁迅先生又躺下了。

七月里，鲁迅先生又好些。

药每天吃，记温度的表格照例每天好几次在那里画，老医生还是照常地来，说鲁迅先生就要好起来了。说肺部的菌已经停止了一大半，肋膜也好了。

客人来差不多都要到楼上来拜望拜望。鲁迅先生带着久病初愈的心情，又谈起话来，披了一张毛巾子坐在躺椅上，纸烟又拿在手里了，又谈翻译，又谈某刊物。

一个月没有上楼去，忽然上楼还有些心不安，我一进卧室的门，觉得站也没地方站，坐也不知坐在哪里。

许先生让我吃茶，我就依着桌子边站着。好象没有看见那茶杯似的。

鲁迅先生大概看出我的不安来了，便说：

“人瘦了，这样瘦是不成的，要多吃点。”

鲁迅先生又在说玩笑话了。

“多吃就胖了，那么周先生为什么不多吃点？”

鲁迅先生听了这话就笑了，笑声是明朗的。

从七月以后鲁迅先生一天天地好起来了，牛奶，鸡汤之类，为了医生所嘱也隔三差五地吃着，人虽是瘦了，但精神是好的。

鲁迅先生说自己体质的本质是好的，若差一点的，就让病打倒了。

这一次鲁迅先生保持了很长时间，没有下楼更没有到外边去过。

在病中，鲁迅先生不看报，不看书，只是安静地躺着。但有一张小画是鲁迅先生放在床边上不断看着的。

那张画，鲁迅先生未生病时，和许多画一道拿给大家看过的，小得和纸烟包里抽出来的那画片差不多。那上边画着一个穿大长裙子飞散着头发的女人在大风里边跑，在她旁边的地面上还有小小的红玫瑰的花朵。

记得是一张苏联某画家着色的木刻。

鲁迅先生有很多画，为什么只选了这张放在枕边。

许先生告诉我的，她也不知道鲁迅先生为什么常常看这小画。

有人来问他这样那样的，他说：

“你们自己学着做，若没有我呢！”

这一次鲁迅先生好了。

还有一样不同的，觉得做事要多做……

鲁迅先生以为自己好了，别人也以为鲁迅先生好了。

准备冬天要庆祝鲁迅先生工作三十年。

又过了三个月。

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七日，鲁迅先生病又发了，又是气喘。

十七日，一夜未眠。

十八日，终日喘着。

十九日的下半夜，人衰弱到极点了。天将发白时，鲁迅先生就象他平日一样，工作完了，他休息了。

1939.10

[1] 即冯雪峰。

牛　车　上

金花菜在三月的末梢就开遍了溪边。我们的车子在朝阳里轧着山下的红绿颜色的小草，走出了外祖父的村梢。

车夫是远族上的舅父，他打着鞭子，但那不是打在牛的背上，只是鞭梢在空中绕来绕去。

“想睡了吗？车刚走出村子呢！喝点梅子汤吧！等过了前面的那道溪水再睡。”外祖父家的女佣人，是到城里去看她的儿子的。

“什么溪水，刚才不是过的吗？”从外祖父家带回来的黄猫，也好象要在我的膝头上睡觉了。

“后塘溪。”她说。

“什么后塘溪？”我并没有注意她，因为外祖父家留在我们的后面，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村梢上庙堂前的红旗杆还露着两个金顶。

“喝一碗梅子汤吧，提一提精神。”她已经端了一杯深黄色的梅子汤在手里，一边又去盖着瓶口。

“我不提，提什么精神，你自己提吧！”

他们都笑了起来，车夫立刻把鞭子抽响了一下。

“你这姑娘……顽皮……巧舌头……我……我……”他从车辕转过身来，伸手要抓我的头发。

我缩着肩头跑到车尾上去。村里的孩子没有不怕他的，说他当过兵，说他捏人的耳朵也很痛。

五云嫂下车去给我采了这样的花，又采了那样的花，旷野上的风吹得更强些，所以她的头巾好象是在飘着。因为乡村留给我尚没有忘却的记忆，我时时把她的头巾看成乌鸦或是鹊雀。她几乎是跳着，几乎和孩子一样。回到车上，她就唱着各种花朵的名字，我从来没看到过她象这样放肆一般的欢喜。

车夫也在前面哼着低粗的声音，但那分不清是什么词句。那短小的烟管顺着风时时送着烟氛，我们的路途刚一开始，希望和期待还离得很远。

我终于睡了，不知是过了后塘溪，或是什么地方，我醒过一次，模模糊糊的好象那管鸭的孩子仍和我打着招呼，也看到了坐在牛背上的小根和我告别的情景……也好象外祖父拉住我的手又在说：“回家告诉你爷爷，秋凉的时候让他来乡下走走……你就说你姥爷腌的鹌鹑和顶好的高粱酒，等着他来一块喝呢……你就说我动不了，若不然，这两年，我总也去……”

唤醒我的不是什么人，而是那空空响的车轮。我醒来，第一下我看到的是那黄牛自己走在大道上，车夫并不坐在车辕上。在我寻找的时候，他被我发现在车尾上，手上的鞭子被他的烟管代替着，左手不住地在擦着下颏，他的眼睛顺着地平线望着辽阔的远方。

我寻找黄猫的时候，黄猫坐到五云嫂的膝头上去了，并且她还抚摸猫的尾巴。我看看她的蓝布头巾已经盖过了眉头，鼻子上显明的皱纹因为挂了尘土，便显明起来。

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我的醒转。

“到第三年，他就不来信啦！你们这当兵的人……”

我就问她：“你丈夫也是当兵的吗？”

赶车的舅舅，抓了我的辫发，把我向后拉了一下。

“那么以后……就总也没有信来？”他问她。

“你听我说呀！八月节刚过……可记不得哪一年啦，吃完了早饭，我就在门前喂猪，一边啌啌地敲着槽子，一边‘嗃唠嗃唠’地叫着猪……哪里听得着呢？南村王家的二姑娘喊着：‘五云嫂，五云嫂……’一边跑着一边喊着：‘我娘说，许是五云哥给你捎来的信！’真是，在我眼前的真是一封信，等我把信拿到手哇！看看……我不知为什么就止不住心酸起来……他还活着吗！他……眼泪就掉在那红笺条上，我就用手去擦，一擦，这红圈子就印到白的上面去。把猪食就丢在院心……进屋摸了件干净衣裳，我就赶紧跑。跑到南村的学房，见了学房的先生，我一面笑着，就一面流着眼泪……我说：‘是外头人来的信，请先生看看……一年来的没来过一个字。’学房先生接到手里一看，就说不是我的。那信我就丢在学房里跑回来啦……猪也没有喂，鸡也没有上架，我就躺在坑上啦……好几天，我失了魂似的。”

“从此就没有来信？”

“没有。”她打开了梅子汤的瓶口，喝了一碗，又喝一碗。

“你们这当兵的人，只说三年二载……可是回来，回来个什么呢！回来个灵魂给人看看吧……”

“什么？”车夫说，“莫不是阵亡在外吗？……”

“是，就算吧！音信皆无过了一年多。”

“是阵亡？”车夫从车上跳下去，拿了鞭子，在空中抽了两下，似乎是什么爆裂的声音。

“还问什么……这当兵的人真是凶多吉少。”她折皱的嘴唇好象撕裂了的绸片似的，显着轻浮和单薄。

车子一过黄村，太阳就开始斜了下去，青青的麦田上飞着鹊雀。

“五云哥阵亡的时候，你哭吗？”我一面捉弄着黄猫的尾巴，一面看着她。但她没有睬我，自己在整理着头巾。

等车夫颠跳着来在了车尾，扶了车栏，他一跳就坐在了车上。在他没有抽烟之前，他的厚嘴唇好象关紧了的瓶口似的严密。

五云嫂的说话，好象落着小雨似的，我又顺着车栏睡下了。

等我再醒来，车子停在一个小村头的井口边，牛在饮着水，五云嫂也许是哭过，她陷下的眼睛高起来了，并且眼角的皱纹也张开来。车夫从井口搅了一桶水提到车子旁边：

“不喝点吗？清凉清凉……”

“不喝。”她说。

“喝点吧，不喝，就是用凉水洗洗脸也是好的。”他从腰带上取下手巾来，浸了浸水，“揩一揩！尘土迷了眼睛……”

当兵的人，怎么也会替人拿手巾？我感到了惊奇。我知道的当兵的人就会打仗，就会打女人，就会捏孩子们的耳朵。

“那年冬天，我去赶年市……我到城里去卖猪鬃，我在年市上喊着：‘好硬的猪鬃来……好长的猪鬃来……’后一年，我好象把他爹忘下啦……心上也不牵挂……想想那没有个好，这些年，人还会活着！到秋天，我也到田上去割高粱，看我这手，也吃过气力……春天就带着孩子去做长工，两个月三个月的就把家拆了。冬天又把家归拢起来。什么牛毛啦……猪毛啦……还有些收拾来的鸟雀的毛。冬天就在家里收拾，收拾干净啦呀……就选一个暖和的天气进城去卖。若有顺便进城去的车呢，把秃子也就带着……那一次没有秃子。偏偏天气又不好，天天下清雪，年市上不怎么闹热；没有几捆猪鬃也总卖不完。一早就蹲在市上，一直蹲到太阳偏西。在十字街口，一家大买卖的墙头上贴着一张大纸，人们来来往往地在那里看，象是从一早那张纸就贴出来了！也许是晌午贴的……有的还一边看一边念出来几句。我不懂得那一套……人们说是‘告示，告示’，可是告的什么，我也不懂得那一套……‘告示’倒知道，是官家的事情，与我们做小民的有什么长短！可不知为什么看的人就那么多……听说么，是捉逃兵的‘告示’……又听说么……又听说几天就要送到县城枪毙……”

“哪一年？民国十年枪毙逃兵二十多个的那回事吗？”车夫把卷起的衣袖在下意识里把它放下来，又用手扫着下颏。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年……反正枪毙不枪毙与我何干，反正我的猪鬃卖不完就不走运气……”她把手掌互相擦了一会，猛然象是拍着蚊虫似的，凭空打了一下：

“有人念着逃兵的名字……我看着那穿黑马褂的人……我就说，‘你再念一遍！’起先猪毛还拿在我的手上……我听到了姜五云姜五云的，好象那名字响了好几遍……我过了一些时候才想要呕吐……喉管里象有什么腥气的东西喷上来，我想咽下去！……又咽不下去！……眼睛冒着火苗……那些看‘告示’的人往上挤着，我就退在了旁边。我再上前去看看，腿就不做主啦！看‘告示’的人越多，我就退下来了！越退越远啦……”

她的前额和鼻头都流下汗来。

“跟了车，回到乡里，就快半夜了。一下车的时候，我才想起了猪毛……那里还记得起猪毛……耳朵和两张木片似的啦……包头巾也许是掉在路上，也许是掉在城里……”

她把头巾掀起来，两个耳朵的下梢完全丢失了。

“看看，这是当兵的老婆……”

这回她把头巾束得更紧了一些，所以随着她的讲话，那头巾的角部也起着小小的跳动。

“五云倒还活着，我就想看看他，也算夫妇一回……”

“……二月里，我就背着秃子，今天进城，明天进城……‘告示’听说又贴过了几回，我不去看那玩艺儿，我到衙门去问，他们说：‘这里不管这事，’让我到兵营里去！……我从小就怕见官……乡下孩子，没有见过。那些带刀挂枪的，我一看到就发颤……去吧！反正他们也不是见人就杀……后来常常去问，也就不怕了。反正一家三口，已经有一口拿在他们的手心里……他们告诉我，逃兵还没有送过来。我说什么时候才送过来呢？他们说：‘再过一个月吧！’……等我一回到乡下，就听说逃兵已从什么县城，那是什么县城？到今天我也记不住那是什么县城……就是听说送过来啦就是啦……都说若不快点去看，人可就没有了。我再背着秃子，再进城……去问问，兵营的人说：‘好心急，你还要问个百八十回。不知道，也许就不送过来。’……有一天，我看着一个大官，坐着马车，叮咚叮咚地响着铃子，从营房走出来了……我把秃子放在地上，我就跑过去，正好马车是向着这边来的，我就跪下了，也不怕马蹄就踏在我的头上。

“‘大老爷，我的丈夫……姜五……’我还没有说出来，就觉得肩膀上很沉重……那赶马车的把我往后面推倒了，好象跌了跤似的我爬在道边去。只看到那赶马车的也戴着兵帽子。

“我站起来，把秃子又背在背上……营房的前边，就是一条河，一个下半天都在河边上看着水。有些钓鱼的，也有些洗衣裳的。远一点，在那河湾上那水就深了，看着那浪头一排排地从眼前过去。不知道几百条浪头都坐着看过去了。我想把秃子放到河边上，我一跳就下去吧！留他一条小命，他一哭就会有人把他收了去。

“我拍着那个小胸脯，我好象说：‘秃儿，睡吧。’我还摸摸那圆圆的耳朵，那孩子的耳朵，真是，长得肥满，和他爹的一模一样，一看到那孩子的耳朵，就看到他爹了。”

她为了赞美而笑了笑。

“我又拍着那小胸脯，我又说：‘睡吧！秃儿。’我想起了，我还有几吊钱，也放在孩子的胸脯里吧！正在伸，伸手去放……放的时节……孩子睁开眼睛了……又加上一只风船转过河湾来，船上的孩子喊妈的声音我一听到，我就从沙滩上面……把秃子抱……抱在……怀里了……”

她用包头巾象是紧了紧她的喉咙，随着她的手，眼泪就流了下来。“还是……还是背着他回家吧！那怕讨饭，也是有个亲娘……亲娘的好……”

那蓝色头巾的角部，也随着她的下颏颤抖了起来。

我们车子的前面正过着一堆羊群，放羊的孩子口里响着用柳条做成的叫子，野地在斜过去的太阳里边分不出什么是花什么是草了！只是混混黄黄的一片。

车夫跟着车子走在旁边，把鞭梢在地上荡起着一条条的烟尘。

“……一直到五月，营房的人才说：‘就要来的，就要来的。’

“……五月的末梢，一只大轮船就停在了营房门前的河沿上。不知怎么这样多的人！比七月十五看河灯的人还多……”

她的两只袖子在招摇着。

“逃兵的家属，站在右边……我也站过去，走过一个戴兵帽子的人，还每个人给挂了一张牌子……谁知道，我也不认识那字……

“要搭跳板的时候，就来了一群兵队，把我们这些挂牌子的……就圈了起来……‘离开河沿远点，远点……’他们用枪把子把我们赶到离开那轮船有三四丈远……站在我旁边的，一个白胡子的老头，他一只手里提着一个包裹，我问他：‘老伯，为啥还带来这东西？’……‘哼！不！我有一个儿子和一个侄子……一人一包……回阴朝地府，不穿洁净衣裳是不上高的……’

“跳板搭起来了……一看跳板搭起来就有哭的……我是不哭，我把脚跟立得稳稳当当的，眼睛往船上看着……可是，总不见出来……过了一会，一个兵官，挎着洋刀，手扶着栏杆说；‘让家属们再往后退退……就要下船……’听着‘吭唠’一声，那些兵队又用枪把子把我们向后赶了过去，一直赶上道旁的豆田，我们就站在豆秧上，跳板又呼隆呼隆地搭起了一块……走下来了，一个兵官领头……那脚镣子，哗啦哗啦的……我还记得，第一个还是个小矮个……走下来五六个啦……没有一个象秃子他爹宽宽肩膀的，是真的，很难看……两条胳臂直伸伸的……我看了半天工夫，才看出手上都是带了铐子的。旁边的人越哭，我就格外更安静。我只把眼睛看着那跳板……我要问问他爹‘为啥当兵不好好当，要当逃兵……你看看，你的儿子，对得起吗？’

“二十来个，我不知道哪个是他爹，远看都是那么个样儿。一个青年的媳妇……还穿了件绿衣裳，发疯了似的，穿开了兵队抢过去了……当兵的哪肯叫她过去……就把她抓回来，她就在地上打滚。她喊：‘当了兵还不到三个月呀……还不到……’两个兵队的人就把她抬回来，那头发都披散开啦。又过了一袋烟的工夫，才把我们这些挂牌子的人带过去……越走越近了，越近也就越看不清楚哪个是秃子他爹……眼睛起了白蒙……又加上别人都呜呜啕啕的，哭得我多少也有点心慌……

“还有的嘴上抽着烟卷，还有的骂着……就是笑的也有。当兵的这种人……不怪说，当兵的不惜命……

“我看看，真是没有秃子他爹，哼！这可怪事……我一回身，就把一个兵官的皮带抓住，‘姜五云呢？’‘你是他的什么人？’‘是我的丈夫。’我把秃子可就放在地上啦……放在地上，那不作美的就哭起来，我拍的一声，给秃子一个嘴巴……接着，我就打了那兵官：‘你们把人消灭到什么地方去啦？’

“‘好的……好家伙……够朋友……’那些逃兵们就连起声来跺着脚喊。兵官看看这情形，赶快叫当兵的把我拖开啦……他们说：‘不只姜五云一个人，还有两个没有送过来，明后天，下一班船就送来……逃兵里他们三个是头目。’

“我背着孩子就离开了河沿，我就挂着牌子走下去了。我一路走，一路两条腿发颤。奔来看热闹的人满街满道啦……我走过了营房的背后，兵营的墙根下坐着拿两个包裹的老头，他的包裹只剩了一个。我说：‘老伯，你的儿子也没来吗？’我一问他，他就把背脊弓了起来，用手把胡子放在嘴唇上，咬着胡子就哭啦！”

“他还说：‘因为是头目，就当地正法了咧！’当时，我还不知道这‘正法’是什么……”

她再说下去，那是完全不相接连的话头。

“又过三年，秃子八岁的那年，把他送进了豆腐房……就是这样：一年我来看他两回。二年回家一趟……回来也就是十天半月的……”

车夫离开车子，在小毛道上走着，两只手放在背后。太阳从横面把他拖成一条长影，他每走一步，那影子就分成了一个叉形。

“我也有家小……”他的话从嘴唇上流下来似的，好象他对着旷野说的一般。

“哟！”五云嫂把头巾放松了些。

“什么！”她鼻子上的折皱抖动了一些时候，“可是真的……兵不当啦也不回家……”“哼！回家！就背着两条腿回家？”车夫把肥厚的手揩扭着自己的鼻子笑了。

“这几年，还没多少赚几个？”

“都是想赚几个呀！才当逃兵去啦！”他把腰带更束紧了一些。

我加了一件棉衣，五云嫂披了一张毯子。

“嗯！还有三里路……这若是套的马……嗯！一颠搭就到啦！牛就不行这牲口性子没紧没慢，上阵打仗，牛就不行……”车夫从草包取出棉袄来，那棉祆顺着风飞着草末，他就穿上了。

黄昏的风，却是和二月里的一样。车夫在车尾上打开了外祖父给祖父带来的酒坛。

“喝吧！半路开酒坛，穷人好赌钱……喝上两杯。”他喝了几杯之后，把胸膛就完全露在外面。他一面啮嚼着肉干，一边嘴上起着泡沫。风从他的嘴边走过时，他唇上的泡沫也宏大了一些。

我们将奔到的那座城，在一种灰色的气候里，只能够辨别那不是旷野，也不是山岗，又不是海边，又不是树林……

车子越往前进，城座看来越退越远。脸孔上和手上，都有一种粘粘的感觉……再往前看，连道路也看不到尽头……

车夫收拾了酒坛，拾起了鞭子……这时候，牛角也模糊了去。

“你从出来就没回过家？家也不来信？”五云嫂的问话，车夫一定没有听到，他打着口哨，招呼着牛。后来他跳下车去，跟着牛在前面走着。

对面走过一辆空车，车辕上挂着红色的灯笼。

“大雾！”

“好大的雾！”车夫彼此招呼着。

“三月里大雾……不是兵灾，就是荒年……”

两个车子又过去了。

1936年

桥

夏天和秋天，桥下的积水和水沟一般平了。

“黄良子，黄良子……孩子哭了！”

也许是夜晚，也许是早晨，桥头上喊着这样的声音。久了，住在桥头的人家都听惯了，听熟了。

“黄良子，孩子要吃奶了！黄良子……黄良……子。”

尤其是在雨夜或刮风的早晨，静穆里的这声音受着桥下的水的共鸣，或者借助于风声，也送进远处的人家去。

“黄……良子。黄……良……子……”听来和歌声一般了。

月亮完全沉没下去，只有天西最后的一颗星还在挂着。从桥东的空场上黄良子走了出来。

黄良是她男人的名字，从她做了乳娘那天起，不知是谁把“黄良”的末尾加上个“子”字，就算她的名字。

“啊？这么早就饿了吗？昨晚上吃得那么晚！”

开始的几天，她是要跑到桥边去，她向着桥西来唤她的人颤一颤那古旧的桥栏，她的声音也就仿佛在桥下的水上打着回旋：

“这么早吗！……啊？”

现在她完全不再那样做。“黄良子”这字眼好象号码一般，只要一触到她，她就紧跟着这字眼去了。

在初醒的蒙眬中，她的呼吸还不能够平稳。她走着，她差不多是跑着，顺着水沟向北面跑去。停在桥西第一个大门楼下面，用手盘卷着松落下来的头发。

“怎么！门还关着？……怎么！”

“开门呀！开门呀！”她弯下腰去，几乎是把脸伏在地面。从门槛下面的缝际看进去，大白狗还睡在那里。

因为头部过度下垂，院子里的房屋似乎旋转了一阵，门和窗子也都旋转着，向天的方向旋转着：“开门呀！开门来——”

“怎么！鬼喊了我来吗？不……有人喊的，我听得清清楚楚吗……一定，那一定……”

但是，她只得回来，桥西和桥东一个人也没有遇到。她感到潮湿的背脊凉下去。

“这不就是百八十步……多说二百步……可是必得绕出去一里多！”

起初她试验过，要想扶着桥栏爬过去。但是，那桥完全没有底了，只剩两条栏杆还没有被偷儿拔走。假若连栏杆也不见了，那她会安心些，她会相信那水沟是天然的水沟，她会相信人没有办法把水沟消灭。

不是吗？搭上两块木头就能走人的……就差两块木头……这桥，这桥，就隔一道桥……她在桥边站了一会儿，想了一会儿：

“往南去，往北去呢？都一样，往北吧！”

她家的草屋正对着这桥，她看见门上的纸片被风吹动。在她理想中，好象一伸手她就能摸到那小丘上面去似的。

当她顺着沟沿往北走时，她滑过那小土丘去，远了，到半里路远的地方（水沟的尽头）再折回来。

“谁还在喊我？哪一方面喊我？”

她的头发又散落下来，她一面走着，一面挽卷着。

“黄良子，黄良子……”她仍然好象听到有人在喊她。

“黄——瓜茄——子黄——瓜茄——子……”菜担子迎着黄良子走来了。

“黄瓜茄子，黄——瓜茄子——”

黄良子笑了！她向着那个卖菜的人笑了。

主人家的墙头上的狗尾草肥壮起来了，桥东黄良子的孩子哭声也大起来了！那孩子的哭声会飞到桥西来。

“走——走——推着宝宝上桥头，桥头捉住个大蝴蝶，妈妈坐下来歇一歇，走——走——推着宝宝上桥头。”

黄良子再不象夏天那样在榆树下扶着小车打瞌睡，虽然阳光仍是暖暖的，虽然这秋天的天空比夏天更好。

小主人睡在小车里面，轮子呱啦呱啦地响着，那白嫩的圆面孔，眉毛上面齐着和霜一样白的帽边，满身穿着洁净的可爱的衣裳。

黄良子感到不安了，她的心开始象铃铛似的摇了起来：

“喜欢哭吗？不要哭啦……爹爹抱着跳一跳，跑一跑……”

爹爹抱着，隔着桥站着，自己那个孩子黄瘦，眼圈发一点蓝，脖子略微长一些，看起来很象一条枯了的树枝。但是黄良子总觉得比车里的孩子更可爱一点。哪里可爱呢？他的笑也和哭差不多。他哭的时候也从不滚着发亮的肥大的泪珠，并且他对着隔着桥的妈妈一点也不亲热，他看着她也并不拍一下手。托在爹爹手上的脚连跳也不跳。

但她总觉得比车里的孩子更可爱些，哪里可爱呢？她自己不知道。

“走——走——推着宝宝上桥头，走——走——推着宝宝上桥头。”

她对小主人说的话，已经缺少了一句：“桥头捉住个大蝴蝶，妈妈坐下歇一歇。”

在这句子里边感不到什么灵魂的契合，不必要了。

“走——走——上桥头，上桥头……”

她的歌词渐渐地干枯了，她没有注意到这样的几个字孩子喜欢听不喜欢听。同时在车轮呱啦呱啦地离开桥头时，她同样唱着：

“上桥头，上桥头……”

后来连小主人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她还是哼着：“上桥头，上桥头……”

“啊？你给他擦一擦呀……那鼻涕流过了嘴啦……怎么，看不见吗？唉唉……”

黄良子，她简直忘记了她是站在桥这边，她有些暴躁了。当她的手隔着桥伸出去的时候，那差不多要使她流眼泪了！她的脸为着急完全是胀红的。

“爹，爹是不行的呀……到底不中用！可是这桥，这桥……若没有这桥隔着……”借着桥下的水的反应，黄良子响出来的声音很空洞，并且横在桥下面的影子有些震撼：“你抱他过来呀！就这么看着他哭！绕一点路，男人的腿算是什么？我……我是推着车的呀！”

桥下面的水浮着三个人影和一辆小车。但分不出站在桥东和站在桥西的。

从这一天起，“桥”好象把黄良子的生命缩短了。但她又感到太阳挂在空中，整天也没有落下去似的……究竟日长了，短了？她也不知道；天气寒了，暖了？她也不能够识别。虽然她也换上了夹衣，对于衣裳的增加，似乎别人增加起来，她也就增加起来。

沿街扫着落叶的时候，她仍推着那辆呱啦呱啦的小车。

主人家墙头上的狗尾草，一些水分也没有了，全枯了，只有很少数的还站在风里面摇着。桥东孩子的哭声一点也没有瘦弱，随着风声送到桥头的人家去，特别是送进黄良子的耳里，那声音扩大起来，显微镜下面苍蝇翅膀似的……她把馒头、饼干，有时就连那包着馅、发着油香不知名的点心，也从桥西抛到桥东去。

“只隔一道桥，若不……这不是随时可以吃得到的东西吗？这小穷鬼，你的命上该有一道桥啊！”

每次她抛的东西若落下水的时候，她就向着桥东的孩子说：

“小穷鬼，你的命上该有一道桥啊！”

向桥东抛着这些东西，主人一次也没有看到过。可是当水面上闪着一条线的时候，她总是害怕的，她象她的心上已经照着一面镜子了。

“这明明是啊……这是偷的东西……老天爷也知道的。”

因为在水面上反映着蓝天，反映着白云，并且这蓝天和她很接近，就在她抛着东西的手底下。

有一天，她得到无数东西，月饼，梨子，还有早饭剩下的饺子。这都不是公开的，这都是主人不看见她才包起来的。

她推着车，站在桥头了，那东西放在车箱里孩子摆着玩物的地方。

“他爹爹……他爹爹……黄良，黄良！”

但是什么人也没有，上丘的后面闹着两只野狗。门关着，好象是正在睡觉。

她决心到桥东去，推着车跑得快时，车里面孩子的头都颠起来，她最怕车轮响。

“到哪里去啦？推着车子跑……这是干么推着车子跑……跑什么？……跑什么？往哪里跑？”

就象女主人在她的后面喊起来：

“站住！站住！”她自己把她自己吓得出了汗，心脏快要跑到喉咙边来。

孩子被颠得要哭，她就说：

“老虎！老虎！”

她亲手把睡在炕上的孩子唤醒起来，她亲眼看着孩子去动手吃东西。

不知道怎样的愉快从她的心上开始着，当那孩子把梨子举起来的时候，当那孩子一粒一粒把葡萄触破了两三粒的时候。

“呀！这是吃的呀，你这小败家子！暴殄天物……还不懂得是吃的吗？妈，让妈给你放进嘴里去，张嘴，张嘴。嘿……酸哩！看这小样。酸得眼睛象一条缝了……吃这月饼吧！快到一岁的孩子什么都能吃的……吃吧……这都是第一次吃呢……”

她笑着。她总觉得这是好笑的，连笑也笑不完整的孩子，比坐在车里边的孩子更可爱些。

她走回桥西去的时候，心平静了。顺着小沟向北去，生在水沟旁的紫小菊，被她看到了，她兴致很好，想要伸手去折下来插到头上去。

“小宝宝！哎呀，好不好？”花穗在她的一只手里面摇着，她喊着小宝宝，那是完全从内心喊出来的，只有这样喊着，在她临时的幸福上才能够闪光。心上一点什么隔线也脱掉了，第一次，她感到小主人和自己的孩子一样可爱了！她在他的脸上扭了一下，车轮在那不平坦的道上呱啦呱啦地响……她偶然看到孩子坐着的车是在水沟里颠乱着，于是她才想到她是来到桥东了。不安起来，车子在水沟里的倒影跑得快了，闪过去了。

“百八十步……可是偏偏要绕一里多路……眼看着桥就过不去……”

“黄良子，黄良子！把孩子推到哪里去啦！”就象女主人已经喊她了：“你偷了什么东西回家的？我说黄良子！”

她自己的名字在她的心上跳着。

她的手没有把握的使着小车在水沟旁乱跑起来，跑得太与水沟接近的时候，要撞进水沟去似的。车轮子两只高了，两只低了，孩子要从里面被颠出来了。

还没有跑到水沟的尽端，车轮脱落了一只。脱落的车轮，象用力抛着一般旋进水沟里去了。

黄良子停下来看一看，桥头的栏杆还模糊的可以看见。

“这桥！不都是这桥吗？”

她觉到她应该哭了！但那肺叶在她的胸内颤了两下，她又停止住。

“这还算是站在桥东啊！应该快到桥西去。”

她推起三个轮子的车来，从水沟的东面，绕到水沟的西面。

“这可怎么说？就说在水旁走走，轮子就掉了；就说抓蝴蝶吧？这时候没有蝴蝶了。就说抓蜻蜓吧……瞎说吧！反正车子站在桥西，并没有桥东去……”

“黄良……黄良……”一切忘掉了，在她好象一切都不怕了。

“黄良，……黄良……”她推着三个轮子的小车顺着水沟走到桥边去招呼。

当她的手拿到那车轮的时候，黄良子的泥污已经满到腰的部分。

推着三个轮子的车走进主人家的大门去，她的头发是挂下来的，在她苍白的脸上划着条痕。

“这不就是这轮子吗？掉了……是掉了的，滚下沟去的……”

她依着大门扇，哭了！桥头上没有底的桥栏杆，在东边好象看着她哭！

第二年的夏天，桥头仍响着“黄良子，黄良子”的喊声。尤其是在天还未明的时候，简直和鸡啼一样。

第三年，桥头上“黄良子”的喊声没有了，象是同那颤抖的桥栏一同消灭下去。黄良子已经住到主人家去。

在三月里，新桥就开始建造起来。夏天，那桥上已经走着马车和行人。

黄良子一看到那红漆的桥杆，比所有她看到过的在夏天里开着的红花更新鲜。

“跑跑吧！你这孩子！”她每次看到她的孩子从桥东跑过来的时候，无论隔着多远，不管听见听不见，不管她的声音怎样小，她却总要说的：

“跑跑吧！这样宽大的桥啊！”

爹爹抱着他，也许牵着他，每天过桥好几次。桥上面平坦和发着哄声，若在上面跺一下脚，会咚咚地响起来。

主人家墙头上的狗尾草又是肥壮的，墙根下面有的地方也长着同样的狗尾草，墙根下也长着别样的草：野罂粟和洋雀草，还有不知名的草。

黄良子拔着洋雀草做起哨子来，给瘦孩子一个，给胖孩子一个。她们两个都到墙根的地方去拔草，拔得过量的多，她的膝盖上尽是些草了。于是他们也拔着野罂粟。

“吱吱，吱吱！”在院子的榆树下闹着、笑着和响着哨子。

桥头上孩子的哭声，不复出现了。在妈妈的膝头前，变成了欢笑和歌声。

黄良子，两个孩子都觉得可爱，她的两个膝头前一边站着一个。有时候，他们两个装着哭，就一边膝头上伏着一个。

黄良子把“桥”渐渐地遗忘了，虽然她有时走在桥上，但她不记起还是一条桥，和走在大道上一般平常，一点也没有两样。

有一天，黄良子发现她的孩子的手上划着两条血痕。

“去吧！去跟爹爹回家睡一觉再来……”有时候，她也亲手把他牵过桥去。

以后，那孩子在她膝盖前就不怎样活泼了，并且常常哭，并且脸上也发现着伤痕。

“不许这样打的呀！这是干什么……干什么？”在墙外，或是在道口，总之，在没有人的地方，黄良子才把小主人的木枪夺下来。

小主人立刻倒在地上，哭和骂，有时候立刻就去打着黄良子，用玩物，或者用街上的泥块。

“妈！我也要那个……”

小主人吃着肉包子的样子，一只手上抓着一个，有油流出来了，小手上面发着光。并且那肉包子的香味，不管站得怎样远也象绕着小良子的鼻管似的。

“妈……我也要……要……”

“你要什么？小良子！不该要呀……羞不羞？馋嘴巴！没有脸皮了？”

当小主人吃着水果的时候，那是歪着头，很圆的黑眼睛，慢慢地转着。

小良子看到别人吃，他拾了一片树叶舐一舐，或者把树枝放在舌头上，用舌头卷着，用舌头吮着。

小主人吃杏的时候，很快地把杏核吐在地上，又另吃第二个。

他围裙的口袋里边，装着满满的黄色的大杏。

“好孩子！给小良子一个……有多好呢……”黄良子伸手去摸他的口袋，那孩子摆脱开，跑到很远的地方把两个杏子抛到地上。

“吞吧！小良子，小鬼头……”黄良子的眼睛弯曲地看到小良子的身上。

小良子吃杏，把杏核使嘴和牙齿相撞着，撞得发响，并且他很久很久地吮着杏核。后来，他在地上拾起那胖孩子吐出来的杏核。

有一天，黄良子看到她的孩子把手插进一个泥洼子里摸着。

妈妈第一次打他，那孩子倒下来，把两只手都插进泥坑去时，他喊着：

“妈！杏核呀……摸到的杏核丢了……”

黄良子常常送她的孩子过桥：

“黄良！黄良……把孩子叫回去……黄良！不再叫他跑过桥来……”

也许是黄昏，也许是晌午，桥头上黄良的名字又开始送进人家去。两年前人们听惯了的“黄良子”这歌好象又复活了。

“黄良，黄良，把这小死鬼绑起来吧！他又跑过桥来啦……”

小良子把小主人的嘴唇打破的那天早晨，桥头上闹着黄良的全家。黄良子喊着，小良子跑着叫着：

“爹爹呀……爹爹呀……呵……呵……”

到晚间，终于小良子的嘴也流着血了。在他原有的，小主人给他打破的伤痕上，又流着血了。这次却是妈妈给打破的。

小主人给打破的伤口，是妈妈给揩干的；给妈妈打破的伤口，爹爹也不去揩干它。

黄良子带着东西，从桥西走回来了。

她家好象生了病一样，静下去了，哑了，几乎门扇整日都没有开动，屋顶上也好象不曾冒过烟。

这寂寞也波及到桥头。桥头附近的人家，在这个六月里失去了他们的音乐。

“黄良，黄良，小良子……”这声音再也听不到了。

桥下面的水，静静地流着。

桥上和桥下再没有黄良子的影子和声音了。

黄良子重新被主人唤回去上工的时候，那是秋末，也许是初冬，总之，道路上的雨水已经开始结集着闪光的冰花。但水沟还没有结冰，桥上的栏杆还是照样的红。她停在桥头，横在面前的水沟，伸到南面去的也没有延展，伸到北面去的也不见得缩短。桥西，人家的房顶，照旧发着灰色。门楼，院墙，墙头的萎黄狗尾草，也和去年秋末一样的在风里摇动。

只有桥，她忽然感到高了！使她踏不上去似的。一种软弱和怕惧贯穿着她。

“还是没有这桥吧！若没有这桥，小良子不就是跑不到桥西来了吗？算是没有挡他腿的啦！这桥，不都这桥吗？”

她怀念起旧桥来，同时，她用怨恨过旧桥的情感再建设起旧桥来。

小良子一次也没有踏过桥西去，爹爹在桥头上张开两只胳膊，笑着，哭着，小良子在桥边一直被阻挡下来；他流着过量的鼻涕的时候，爹爹把他抱了起来，用手掌给暖一暖他冻得很凉的耳朵的轮边。于是桥东的空场上有个很长的人影在踱着。

也许是黄昏了，也许是孩子终于睡在他的肩上，这时候，这曲背的长的影子不见了。这桥东完全空旷下来。

可是空场上的土丘透出了一片灯光，土丘里面有时候也起着燃料的爆炸。

小良子吃晚饭的碗举到嘴边去，同时，桥头上的夜色流来了！深色的天，好象广大的帘子从桥头挂到小良子的门前。

第二天，小良子又是照样向桥头奔跑。

“找妈去……吃……馒头……她有馒头……妈有呵……妈有糖……”一面奔跑着，一面叫着……头顶上留着一堆毛发，逆着风，吹得竖起来了。他看到爹爹的大手就跟在他的后面。

桥头上喊着“妈”和哭声……这哭声借着风声，借着桥下水的共鸣，也送进远处的人家去。

等这桥头安息下来的时候，那是从一年中落着最末的一次雨的那天起。

小良子从此丢失了。

冬天，桥西和桥东都飘着云，红色的栏杆被雪花遮断了。

桥上面走着行人和车马，到桥东去的，到桥西去的。

那天，黄良子听到她的孩子掉下水沟去，她赶忙奔到了水沟边去。看到那被捞在沟沿上的孩子，连呼吸也没有的时候，她站起来，她从那些围观的人们的头上面望到桥的方向去。

那颤抖的桥栏，那红色的桥栏，在模糊中她似乎看到了两道桥栏。

于是肺叶在她胸的里面颤动和放大。这次，她真的哭了。

小　黑　狗

象从前一样，大狗是睡在门前的木台上。望着这两只狗我沉默着。我自己知道又是想起我的小黑狗来了。

前两个月的一天早晨，我去倒脏水。在房后的角落处，房东的使女小钰蹲在那里。她的黄头发毛着，我记得清清的，她的衣扣还开着。我看见的是她的背面，所以我不能预测这是发生了什么！

我斟酌着我的声音，还不等我向她问，她的手已在颤抖，唔！她颤抖的小手上有个小狗在闭着眼睛，我问：

“哪里来的？”

“你来看吧！”

她说着，我只看她毛蓬的头发摇了一下，手上又是一个小狗在闭着眼睛。

不仅一个两个，不能辨清是几个，简直是一小堆。我也和孩子一样，和小钰一样欢喜着跑进屋去，在床边拉他的手：

“平森……啊……喔喔……”

我的鞋底在地板上响，但我没说出一个字来，我的嘴废物似的啊喔着。他的眼睛瞪住，和我一样，我是为了欢喜，他是为了惊愕。最后我告诉了他，是房东的大狗生了小狗。

过了四天，别的一只母狗也生了小狗。

以后小狗都睁开眼睛了。我们天天玩着它们，又给小狗搬了个家，把它们都装进木箱里。

争吵就是这天发生的：小钰看见老狗把小狗吃掉一只，怕是那只老狗把它的小狗完全吃掉，所以不同意小狗和那个老狗同居，大家就抢夺着把余下的三个小狗也给装进木箱去，算是那只白花狗生的。

那个毛褪得稀疏、骨格突露、瘦得龙样似的老狗，追上来。白花狗仗着年轻不惧敌，哼吐着开仗的声音。平时这两条狗从不咬架，就连咬人也不会。现在凶恶极了。就象两条小熊在咬架一样。房东的男儿，女儿，听差，使女，又加我们两个，此时都没有用了。不能使两个狗分开。两个狗满院疯狂地拖跑。人也疯狂着。在人们吵闹的声音里，老狗的乳头脱掉一个，含在白花狗的嘴里。

人们算是把狗打开了。老狗再追去时，白花狗已经把乳头吐到地上，跳进木箱看护它的一群小狗去了。

脱掉乳头的老狗，血流着，痛得满院转走。木箱里它的三个小狗却拥挤着不是自己的妈妈，在安然地吃奶。

有一天，把个小狗抱进屋来放在桌上，它害怕，不能迈步，全身有些颤，我笑着象是得意，说：

“平森，看小狗啊！”

他却相反，说道：

“哼！现在觉得小狗好玩，长大要饿死的时候，就无人管了。”

这话间接的可以了解。我笑着的脸被这话毁坏了，用我寞寞的手，把小狗送了出去。我心里有些不愿意，不愿意小狗将来饿死。可是我却没有说什么，面向后窗，我看望后窗外的空地；这块空地没有阳光照过，四面立着的是有产阶级的高楼，几乎是和阳光绝了缘。不知什么时候，小狗是腐了，乱了，挤在木板下，左近有苍蝇飞着。我的心情完全神经质下去，好象躺在木板下的小狗就是我自己，象听着苍蝇在自己已死的尸体上寻食一样。

平森走过来，我怕又要证实他方才的话。我假装无事，可是他已经看见那个小狗了。我怕他又要象征着说什么，可是他已经说了：

“一个小狗死在这没有阳光的地方，你觉得可怜么？年老的叫花子不能寻食，死在阴沟里，或是黑暗的街道上；女人，孩子，就是年轻人失了业的时候也是一样。”

我愿意哭出来，但我不能因为人都说女人一哭就算了事，我不愿意了事。可是慢慢的我终于哭了！他说：“悄悄，你要哭么？这是平常的事，冻死，饿死，黑暗死，每天都有这样的事情，把持住自己。渡我们的桥梁吧，小孩子！”

我怕着羞，把眼泪拭干了，但，终日我是心情寞寞。

过了些日子，十二个小狗之中又少了两个，但是剩下的这些更可爱了。会摇尾巴，会学着大狗叫，跑起来在院子就是一小群。有时门口来了生人，它们也跟着大狗跑去，并不咬，只是摇着尾巴，就象和生人要好似的，这或是小狗还不晓得它们的责任，还不晓得保护主人的财产。

天井中纳凉的软椅上，房东太太吸着烟。她开始说家常话了。结果又说到了小狗：

“这一大群什么用也没有，一个好看的也没有，过几天把它们远远地送到马路上去。秋天又要有一群，厌死人了！”

坐在软椅旁边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更倌。眼花着，有主意的嘴结结巴巴地说：

“明明……天，用麻……袋背送到大江去……”

小钰是个小孩子，她说：

“不用送大江，慢慢都会送出去。”

小狗满院跑跳。我最愿意看的是它们睡觉，多是一个压着一个脖子睡，小圆肚一个个的相挤着。是凡来了熟人的时候都是往外介绍，生得好看一点的抱走了几个。

其中有一个耳朵最大，肚子最圆的小黑狗，算是我的了。我们的朋友用小提篮带回去两个，剩下的只有一个小黑狗和一个小黄狗。老狗对它两个非常珍惜起来，争着给小狗去舐绒毛。这时候，小狗在院子里已经不成群了。

我从街上回来，打开窗子。我读一本小说。那个小黄狗挠着窗纱，和我玩笑似的竖起身子来挠了又挠。

我想：

“怎么几天没有见到小黑狗呢？”

我喊来了小钰。别的同院住的人都出来了，找遍全院，不见我的小黑狗。马路上也没有可爱的小黑狗，再也看不见它的大耳朵了！它忽然是失了踪！

又过三天，小黄狗也被人拿走。

没有妈妈的小钰向我说：

“大狗一听隔院的小狗叫，它就想起它的孩子。可是满院急寻，上楼顶去张望。最终一个都不见，它哽哽地叫呢！”

十三个小狗一个不见了！和两个月以前一样，大狗是孤独地睡在木台上。

平森的小脚，鸽子形的小脚，栖在床单上，他是睡了。我在写，我在想，玻璃窗上的三个苍蝇在飞……

马房之夜

等他看见了马颈上的那串铜铃，他的眼睛就早已昏盲了，已经分辨不出那坐在马背上的就是他少年时的同伴。

冯山——十年前他还算是老猎人。可是现在他只坐在马房里细心地剥着山兔的皮毛……鹿和狍子是近年来不常有的兽类，所以只有这山兔每天不断地翻转在他的手里。他常常把刀子放下，向着身边的剥着的山兔说：

“这样的射法，还能算个打猎的！这正是肉厚的地方就是一枪……这叫打猎？打什么猎呢！这叫开后堵……照着屁股就是一枪……”

“会打山兔的是打腿……杨老三，那真是……真是独手……连点血都不染……这可倒好……打个牢实，跑不了……”他一说到杨老三，就不立刻接下去。

“我也是差一点呢！怎样好的打手也怕犯事。杨老三去当胡子那年，我才二十三岁，真是差一芝麻粒，若不是五东家，我也到不了今天。三翻四覆地想要去……五东家劝我：还是就这样干吧！吃劳金，别看捞钱少。年轻轻的……当胡子是逃不了那最后的一条路。若不是五东家就可真干了，年轻的那一伙人，到现在怕是只有五东家和我了。那时候，他开烧锅……见一见，三十多年没有见面。老弟兄……从小就在一块……”他越说越没有力量。手下剥着的山兔皮，用小刀在肝子上划开了，他开始撕着：“这他妈的还算回事！去吧！没有这好的心肠剥你们了……”拉着凳子，他坐到门外去抽烟。

飞着清雪的黄昏，什么也看不见，他一只手摸着自己的长统毡靴，另一只手举着他的烟袋。

从他身边经过的拉柴的老头向他说：“老冯，你在喝西北风吗？”

帮助厨夫烧火的冻破了脚的孩子向他说：“冯二爷，这冷的天，你摸你的胡子都上霜啦。”

冯山的肩头很宽，个子很高，他站起来几乎是触到了房檐。在马房里他仍然是坐在原来的地方。他的左边有一条板凳。摆着已经剥好了的山兔；右边靠墙的钉子上挂着一排一排的毛皮。这次他再动手工作就什么也不讲了，一直到天黑，一直到夜里他困在炕上。假若有人问他：“冯二爷，你喝酒吗？”这时候，他也是把头摇摇，连一个“不”字也不想再说。并且在他摇头的时候，看得出他的牙齿在嘴里边一定咬得很紧。

在鸡鸣以前，那些猎犬被人们挂了颈铃，哐啷啷地走上了旷野。那铃子的声音好象隔着村子，隔着树林，隔着山坡那样遥远了去。

冯山捋着胡子，使头和枕头离开一点，他听听：

“半里路以外……”他点燃了烟袋，那铃声还没有完全消失。

“嗯……许家村过去啦！嗯……也许停在白河口上，嗯！嗯……白河……”他感到了颤索，于是把两臂缩进被子里边。烟袋就自由地横在枕头旁边。冒着烟，发着小红的火光。为着多日不洗刷的烟管，咝咝的，象是鸣唱似的叫着。在他用力吸着的时候，烟管就好象在房脊上的鸽子在睡觉似的……咕……咕……咕……

假若在人们准备着出发的时候他醒来。他就说：“慢慢的，不要忘记了干粮，人还多少能挨住一会，狗可不行……一饿它就随时要吃，不管野鸡，不管兔子。也说不定，人若肚子空了，那就更糟，走几步，就满身是汗，再走几步那就不行了……怕是遇到了狼也逃不脱啦……”

假若他醒，只看到被人们换下来的毡靴，连铃子也听不到的时候，他就越感到孤独，好象被人们遗弃了似的。

今夜，虽然不是完全没有听到一点铃声，但是孤独的感觉却无缘故的被响亮的旷野上的铃子所唤起……在冯山的心上经过的是：远方、山、河……树林……枪声……他想到了杨老三，想到了年轻时的那一群伙伴：

“就只剩五东家了……见一见……”

他换了一袋烟的时间，铃声完全断绝下去。

“嗯！说不定过了白河啦……”因为他想不出昏沉的旷野上猎犬们跑着的踪迹。

“四十来年没再见到，怕是不认识了……”他无意识地又捋了一下胡子，摸摸鼻头和眼睛。

烟管伴着他那遥远的幻想，嘶嘶的鸣叫时时要断落下来。于是他下唇和绵绒一般白胡子也就紧靠住了被边。

三月里的早晨，冯山一推开马房的门扇，就撞掉了几颗挂在檐头的冰溜。

他看一看猎犬们完全没有上锁，任意跑在前面的平原上，孩子们也咆哮在平原上。

他拖着毡靴向平原奔去。他想在那里问问孩子们，五东家要来是不是真事？马倌这野孩子是不是扯谎？

白河在前边横着了。他在河面上几次都是要跪下去。那些冰排，那些发着响的，灰色的，亮晶晶的被他踏碎了的一块一块的冰块，使他疑心到：“不会被这河葬埋了吧？”

他跑到平原，随意抓到一个结着辫子的孩子，他们在融解掉白雪的冰地上丢着铜钱。

“小五子是要来吗？多少时候来？马倌不扯谎？”小五子是五东家年轻的时候留给他的称呼。

“干什么呀？冯二爷……你给人家踏破了界线！”小姑娘推开了他，用一只脚跳着去取她的铜钱。

“回家去问问你娘，五东家要来吗？多少时候来？你爹是赶车的，他是来回跑北荒的，他准知道。”

他从平原上回来的时候，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路上总是向北方看去，那一层一层的小山岭，山后面被云彩所弥漫着，山后面的远方，他是想看也看不到的，因为有山隔着。就是没有山，他的眼睛也不能看得那么远了。于是他想着通到北荒去的大道，多年了……几十年……从和小五子分开，就没再到北荒去。那道路……嗯……恐怕也改变啦……手里拿着四耳帽子，膝盖向前一弓一弓地过了白河，河冰在下面格吱的呻叫。

他自己说：“雁要来了，白河也要开了。”

大风的下午，冯山看着那黄澄澄的天色。

马倌联着几匹马在檐下遇到了他：

“你还不信吗？你到院里去问问，五东家明天晌午不到，晚饭的时候一定到……”在马身上他高抬着右手，恰巧大门洞里走进去一匹骑马，又加上马倌那摆摆的袖子，冯山感到有什么在心上爆裂了一阵。

“扯谎的小东西，你不骗我？你这小鬼头，你的话，我总是信一半，疑一半……”冯山向大门洞的方向走去，已经走了一丈路他还说：“你这小子扯谎的毛头……五东家，他就能来啦！也是六十岁的人了……出门不容易……”他回头去看看马倌坐在马背上连头也不回地跑去了。

冯山也跑了起来：“可是真的？明天就来！”他越跑，大风就好象潮水似的越阻止着他的膝盖。

第一个，他问的少东家，少东家说：“是，来的。”

他又去问倒脏水的老头，他也说：“是。”

可是他总有点不相信：“这是和我开玩笑的圈套吧？”于是他又去问赶马爬犁的马夫：“李山东，我说……北荒的五东家明天来？可是真的？你听见老太太也是说吗？”

“俺山东不知道这个。”他用宽大的扫帚，扫着爬犁上的草末绞着风，扑上了人脸。

冯山想：“这爬犁也许就是进城的吧？”但是他离了他，他想去问问井口正在饮马的闹嚷嚷的一群人。他向马群里去的时候，他听到冯厨子在什么地方招呼他：“冯二爷，冯二爷……你的老老朋友明明天天就来到啦！”

他反过身来，从马群撞出来，他看到马群也好象有几百匹似的在阻拦着他。

“这是真的了！冯厨子，那么报信的已经来啦！”

“来啦！在在，在大上房里吃吃饭！”

冯山在厨房的门口打着转，烟袋插在烟口袋里去，他要给冯厨子吃一袋烟。冯厨子的络腮胡子在他看来也比平日更庄严了些。

“这真是正经人，不瞎开玩笑……”

他点燃一根火柴，又燃了一根火柴。

在他们旁边的窗子空哐地摔落下来。这时候他们走进厨房去，坐在那靠墙壁的小凳上。他正要打听冯厨子关于五东家今夜是停在河西还是河东？他听到上房门口有人为着那报信的人而唤着：“冯厨子，来热一热酒！”

冯山他总想站到一群孩子的前面，右手齐到眉头的地方，向远方照着。虽然他是颤抖着胡子，但那看，却和孩子们的一样。

中午的时候，连东家的太太们也都来到了高岗，高岗下面就临着大路。只要车子或是马匹一转过那个山腰，用不了半里路，就可以跑到人们的脚下。人们都望着那山腰发白的道路。冯山也望着山腰也望着太阳，眼睛终于有些花了起来，他一抬头好象那高处的太阳就变成了无数个。眼睛起了金花，好象那山腰的大道也再看不见了。太阳快要靠近了山边的时候，就更红了起来，并且也大了，好象大盆一样停在山头上。他一看那山腰，他就看到了那大红的太阳，连山腰也不能再看了。于是低下头去，扯着腰间的蓝布腰带的一端揩着眼睛。

孩子们说：“冯二爷哭啦！冯二爷哭啦……”

他连忙把腰带放下去，为的是给孩子们看看：“哪里哭……把眼睛看花啦……”

山腰上出现了两辆车子和一匹骑马。

“来啦！来啦！……骑黑马……”

“正正是，去接的不就是两辆车子吗？”

“是……是……”

孩子们，有的下了高岗顺着大道跑去了。冯山的白胡子象是混杂了金丝似的闪光，他扶了孩子们的肩头，好象要把自己来抻高一点：“来到什么地方了呢？来到——”有人说：“过了太平沟的桥了！”有人说：“不对……那不是有排小树吗？树后面不就是井家岗吗？井家岗是在桥这边。”

“井家岗也不过就是两袋烟的工夫。”

看得见骑黑马的人是戴着土黄色的风帽，并且骑马渐渐离开车子而走在前边，并且那马串铃的声响也听得到了。

冯山的两只手都一齐地遮上了眉头，等他看见了马颈上的那串铜铃，他的眼睛就早已昏盲了，已经分辨不出那坐在马背上的就是他少年时的同伴。

他走了一步，他再走了一步，已经走下了高岗。他过去，他扒住了那马的辔头，他说：“老五……”他就再什么也不说了。

太阳在西边，在山顶上的，只划着半个盆边的形状，扯扯拖拖的，冯山伴着一些孩子们和五东家走进了上房。

在吃酒的时候他和五东家是对面坐着，他们说着杨老三是哪年死的，单明德是哪年死的……还有张国光……这一些都是他们年轻时的同伴。酒喝得多了一些的时候，冯山想要告诉他，某年某年他还勾搭了一个寡妇。但他看看周围站着的东家的太太们或姑娘们，他又感觉得这是不方便说了。

五东家走了的那天夜晚，他好象只记住了那红色的鞍，那土黄色的风帽。他送他过了太平沟的时候，他才看到站在桥上的都是五东家的家族……他后悔自己就没有一个家族。

马房里的特有的气味，一到春天就渐渐地恢复起来。那夜又是刮着狂风的夜，所有的近处的旷野都在发着啸……他又象被人们遗忘了，又好象年轻的时候出去打猎在旷野上迷失了。

他好象听到送马匹的人不知在什么地方喊着：“啊喔呼……长冬来在白河口……啊噢……长冬来在白河口……”

马倌喂马的时候，他喊着马倌：“给老冯来烫两盅酒。”

等他端起酒杯来，他又不想喝了，从那深陷下去的眼窠里，却安详地溢出两条寂寞的泪流。

飞　　雪

是晚间，正在吃饭的时候，管门人来告诉：

“外面有人找。”

踏着雪，看到铁栅栏外我不认识的一个人，他说他是来找武术教师。那么这人就跟我来到房中，在门口他找擦鞋的东西，可是没有预备那样完备。表示着很对不住的样子，他怕是地板会弄脏的。厨房没有灯，经过厨房时，那人为了脚下的雪差不多没有跌倒。

一个钟头过去了吧！我们的面条在碗中完全凉透，他还没有走，可是他也不说“武术”究竟是学不学，只是在那里用手帕擦一擦嘴，揉一揉眼睛，他是要睡着了！我一面用筷子调一调快凝住的面条，一面看他把外衣的领子轻轻地竖起来，我想这回他一定是要走。然而没有走，或者是他的耳朵怕受冻，用皮领来取一下暖，其实，无论如何在屋里也不会冻耳朵，那么他是想坐在椅子上睡觉吗？这里是睡觉的地方？

结果他也没有说“武术”是学不学，临走时他才说：

“想一想……想一想……”

常常有人跑到这里来想一想，也有人第二次地再来想一想。立刻就决定的人一个也没有，或者是学或者是不学。看样子当面说不学，怕人不好意思，说学，又觉得学费不能再少一点吗？总希望武术教师把学费自动减少一点。

我吃饭时很不安定，替他挑碗面，替自己挑碗面，一会又剪一剪灯花，不然蜡烛颤嗦得使人很不安。

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对着蜡烛吃着冷面。雪落得很大了！出去倒脏水回来，头发就是混合的。从门口望出去，借了灯光，大雪白茫茫，一刻就要倾满人间似的。

郎华披起才借来的夹外衣，到对面的屋子教武术。他的两只空袖口没进大雪片中去了。我听他开着对面那房子的门。那间客厅光亮起来。我向着窗子，雪片翻倒倾忙着，寂寞并且严肃的夜，围临着我，终于起着咳嗽关了小窗。找到一本书，读不上几页，又打开小窗，雪大了呢？还是小了？人在无聊的时候，风雨，总之一切天象会引起注意来。雪飞得更忙迫，雪片和雪片交织在一起。

很响的鞋底打着大门过道，走在天井里，鞋底就减轻了声音。我知道是汪林回来了。那个旧日的同学，我没能看见她穿的是中国衣裳或是外国衣裳，她停在门外的木阶上在按铃。小使女，也就是小丫环开了门，一面问：

“谁？谁？”

“是我，你还听不出来！谁！谁！”她有点不耐烦，小姐们有了青春更骄傲，可是做丫环的一点也不知道这个。假若不是落雪，一定能看到那女孩是怎样无知的把头缩回去。

又去读读书。又来看看雪，读了很多页了，但什么意思呢？我也不知道。因为我心里只记得：落大雪，天就转寒。那么从此我不能出屋了吧？郎华没有皮帽，他的衣裳没有皮领，耳朵一定要冻伤的吧？

在屋里，只要火炉生着火，我就站在炉边，或者更冷的时候，我还能坐到铁炉板上去把自己煎一煎。若没有木柈，我就披着被坐在床上，一天不离床，一夜不离床，但到外边可怎么能去呢？披着被上街吗？那还可以吗？

我把两只脚伸到炉腔里去，两腿伸得笔直，就这样在椅子上对着门看书；哪里看书，假看，无心看。

郎华一进门就说：“你在烤火腿吗？”

我问他：“雪大小？”

“你看这衣裳！”他用面巾打着外套。

雪，带给我不安，带给我恐怖，带给我终夜各种不舒适的梦……一大群小猪沉下雪坑去……麻雀冻死在电线上，麻雀虽然死了，仍挂在电线上。行人在旷野白色的大树里，一排一排地僵直着，还有一些把四肢都冻丢了。

这样的梦以后，但总不能知道这是梦，渐渐明白些时，才紧抱住郎华，但总不能相信这不是真事。我说：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梦？照迷信来说，这可不知怎样？”

“真糊涂，一切要用科学方法来解释，你觉得这梦是一种心理，心理是从哪里来的？是物质的反映。你摸摸你这肩膀，冻得这样凉，你觉到肩膀冷，所以，你做那样的梦！”很快地他又睡去。留下我觉得风从棚顶，从床底都会吹来，冻鼻头，又冻耳朵。

夜间，大雪又不知落得怎样了！早晨起来，一定会推不开门吧！记得爷爷说过：大雪的年头，小孩站在雪里露不出头顶……风不住扫打窗子，狗在房后哽哽地叫……

从冻又想到饿，明天没有米了。

春意挂上了树梢

三月花还没有开，人们嗅不到花香，只是马路上融化了积雪的泥泞干起来。天空打起朦胧的多有春意的云彩；暖风和轻纱一般浮动在街道上，院子里。春末了，关外的人们才知道春来。春是来了，街头的白杨树蹿着芽，拖马车的马冒着气，马车夫们的大毡靴也不见了，行人道上外国女人的脚又从长统套鞋里显现出来。笑声，见面打招呼声，又复活在行人道上。商店为着快快地传播春天的感觉，橱窗里的花已经开了，草也绿了，那是布置着公园的夏景。我看得很凝神的时候，有人撞了我一下，是汪林，她也戴着那样小沿的帽子。

“天真暖啦！走路都有点热。”

看着她转过“商市街”，我们才来到另一家店铺，并不是买什么，只是看看，同时晒晒太阳。这样好的行人道，有树，也有椅子，坐在椅子上，把眼睛闭起，一切春的梦，春的谜，春的暖力……这一切把自己完全陷进去。听着，听着吧！春在歌唱……

“大爷，大奶奶……帮帮吧！……”这是什么歌呢，从背后来的？这不是春天的歌吧！

那个叫花子嘴里吃着个烂梨，一条腿和一只脚肿得把另一只显得好象不存在似的：“我的腿冻坏啦！大爷，帮帮吧！唉唉……！”

有谁还记得冬天？阳光这样暖了！街树蹿着芽！

手风琴在隔道唱起来，这也不是春天的调，只要一看那个瞎人为着拉琴而挪歪的头，就觉得很残忍。瞎人他摸不到春天，他没有。坏了腿的人，他走不到春天，他有腿也等于无腿。

世界上这一些不幸的人，存在着也等于不存在，倒不如赶早把他们消灭掉，免得在春天他们会唱这样难听的歌。

汪林在院心吸着一支烟卷，她又换一套衣裳。那是淡绿色的，和树枝发出的芽一样的颜色。她腋下夹着一封信，看见我们，赶忙把信送进衣袋去。

“大概又是情书吧！”郎华随便说着玩笑话。

她跑进屋去了。香烟的烟缕在门外打了一下旋卷才消灭。

夜，春夜，中央大街充满了音乐的夜。流浪人的音乐，日本舞场的音乐，外国饭店的音乐……七点钟以后。中央大街的中段，在一条横口，那个很响的扩音机哇哇地叫起来，这歌声差不多响彻全街。若站在商店的玻璃窗前，会疑心是从玻璃发着震响。一条完全在风雪里寂寞的大街，今天第一次又号叫起来。

外国人！绅士样的，流氓样的，老婆子，少女们，跑了满街……有的连起人排来封闭住商店的窗子，但这只限于年轻人。也有的同唱机一样唱起来，但这也只限于年轻人。这好象特有的年轻人的集会。他们和姑娘们一道说笑，和姑娘们连起排来走。中国人来混在这些卷发人中间，少得只有七分之一，或八分之一。但是汪林在其中，我们又遇到她。她和另一个也和她同样打扮漂亮的、白脸的女人同走……卷发的人用俄国话说她漂亮。她也用俄国话和他们笑了一阵。

中央大街的南端，人渐渐稀疏了。

墙根，转角，都发现着哀哭，老头子，孩子，母亲们……哀哭着的是永久被人间遗弃的人们！那边，还望得见那边快乐的人群。还听得见那边快乐的声音。

三月，花还没有，人们嗅不到花香。

夜的街，树枝上嫩绿的芽子看不见，是冬天吧？是秋天吧？但快乐的人们，不问四季总是快乐；哀哭的人们，不问四季也总是哀哭！

山　　下

1

清早起，嘉陵江边上的风是凉爽的，带着甜味的朝阳的光辉。

凉爽得可以摸到的微黄的纸片似的，混着朝露向这个四围都是山而中间这三个小镇蒙下来。

从重庆来的汽船，五颜六色的，好象一只大的花花绿绿的饱满的包裹，慢慢吞吞地从水上就拥下来了，林姑娘看到，其实她不用看，她一听到那啌啌啌的响声，就喊着她母亲：“奶妈，洋船来啦……”她拍着手，她的微笑是甜蜜的，充满着温暖和爱抚。

她是从母亲旁边单独地接受着母亲整个所有的爱而长起来的，她没有姐妹或兄弟，只有一个哥哥，是从别处讨来的，所以不算是兄弟，她的父亲整年不在家，就是顺着这条江坐木船下去，多半天工夫可以到的那么远的一个镇上去做窑工。林姑娘偶然在过节或过年看到父亲回来，还带羞的和见到生人似的，躲到一边去。母亲嘴里的呼唤，从来不呼唤另外的名字，一开口就是林姑娘，再一开口又是林姑娘。母亲的左腿，在儿时受了毛病的，所以她走起路来，永远要用一只手托着膝盖。哪怕她洗了衣裳，要想晒在竹杆上，也要喊林姑娘。因为母亲虽然有两只手，其实就和一只手一样。一只手虽然把竹杆子举到房檐那么高，但结在房檐上的那个棕绳的圈套，若不再用一只手拿住它。那就大半天工夫套不进去。等林姑娘一跑到跟前，那一长串衣裳，立刻在房檐下晒着太阳了。母亲烧柴时是坐在一个一尺高的小板凳上。因为是坐着，她的左腿任意可以不必管它，所以她这时候是两只手了。左手拿柴，右手拿着火剪子，她烧的通红的脸。小女孩用不到帮她的忙，就到门前去看那从重庆开来的汽船。

那船沉重得可怕了，歪歪着走，机器轰隆轰隆地响，而且船尾巴上冒着那么黑的烟。

“奶妈，洋船来啦。”

她站在门口喊着她的母亲，她甜蜜地对着那汽船微笑，她拍着手，她想要往前跑几步，可是母亲在这时候又在喊着林姑娘。

锅里的水已经烧得翻滚了，母亲招呼她把那盛着麦粉的小泥盆递给她。其实母亲并不是绝对不能用一只手把那小盆拿到锅台上去。因为林姑娘是非常乖的孩子，母亲爱她，她也爱母亲，是凡母亲招呼她时，她没有不听从的。虽然她没能详细地看一看那汽船，她仍是满脸带着笑容，把小泥盆交到母亲手里。她还问母亲：

“要不要别个啦，还要啥子呀？”

那洋船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从城里大轰炸时起，天天还不是把洋船载得满满的，和胖得翻不过身来的小猪似的载了一个多月。开初那是多么惊人呀，就连跛腿的妈妈，有时也左手按着那脱了筋的膝盖，右手抓着女儿的肩膀，也一拐一拐地往江边上跑。跑着去看那听说是完全载着下江人的汽船。

传说那下江人（四川以东的，他们皆谓之下江）和他们不同，吃得好，穿得好，钱多得很。包裹和行李就更多，因此这船才挤得风雨不透。又听说下江人到哪里，先把房子刷上石灰，黑洞洞的屋子，他们说他们一天也不能往。若是有佣人，无缘无故地就赏钱。三角五角的，一块八角的，都不算什么。听说就隔着一道江的对面……也不是有一个姓什么的，今天给那雇来的婆婆两角钱，说让她买一个草帽戴；明天又给一吊钱，说让她买一双草鞋，下雨天好穿。下江人，这就是下江人哪……站在江边上的，无管谁，林姑娘的妈妈，或是林姑娘的邻居，一看到汽船来，就都一边指着一边喊着。

清早起林姑娘提着篮子，赤着脚走在江边清凉的沙滩上。洋船在这么早，一只也不会来的，就连过河的板船也没有几只。推船的孩子睡在船板上，睡得那么香甜，还把两只手从头顶伸出垂到船外边去，那手象要在水里抓点什么似的，而那每天在水里洗得很干净的小脚，只在脚掌上染着点沙土。那脚在梦中偶而擦着船板一两下。

过河的人很稀少，好久好久没有一个，板船是左等也不开，右等也不开。有的人看着另外的一只船也上了客人，他就跳到那只船上，他以为那只船或者会先开。谁知这样一来，两只船就都不能开了。两只船都弄得人数不够，撑船的人看看老远的江堤上走下一个人，他们对着那人大声地喊起：“过河……过河！”

同时每个船客也都把眼睛放在江堤上。

林姑娘就在这冷清的早晨，不是到河上来担水，就是到河上来洗衣裳。她把要洗的衣裳从提兜里取出来，摊在清清凉凉的透明的水里，江水冰凉地带着甜味舐着林姑娘的小黑手。她的衣裳鼓涨得鱼泡似的浮在她的手边，她把两只脚也放在水里，她寻一块很干净的石头坐在上面。这江平得没有一个波浪。林姑娘一低头，水里还有一个林姑娘。

这江静得除了撑船的人喊着过河的声音，就连对岸这三个市镇中最大的一个也还在睡觉呢。

打铁的声音没有，修房子的声音没有，或者一四七赶场的闹嚷嚷的声音，一切都听不到。在那江对面的大沙滩坡上，一漫平的是沙灰色，干净得连一个黑点或一个白点都不存在。偶而发现那沙滩上走着一个人，那就只和小蚂蚁似的渺小得十分可怜了。好象翻过这四周的无论哪一个山去，也不见得会有人家似的，又象除了这三个小镇，而世界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

这条江经过这三镇，是从西往东流，看起来没有多远。好象十丈八丈外（其实是四五里之外）这江就转弯了。

林姑娘住的这东阳镇在三个镇中最没有名气，是和×××镇对面，和×××镇站在一条线上。

这江转弯的地方黑虎虎的是两个山的夹缝。

林姑娘顺着这江，看一看上游，又看一看下游，又低头去洗她的衣裳。她洗衣裳时不用肥皂，也不用四川土产的皂荚。她就和玩似的把衣裳放在水里而后用手牵着一个角，仿佛在牵着一条活的东西似的，从左边游到右边，又从右边游到左边。母亲选了顶容易洗的东西才叫她到河边来洗，所以她很悠闲。她有意把衣裳按到水底去，满衣都擦满了黄宁宁的沙子，她觉得这很好玩，这多有意思呵！她又微笑着赶快把那沙子洗掉了，她又把手伸到水底去，抓起一把沙子来，丢到水皮上，水上立刻起了不少的圆圈。这小圆圈一个压着一个，彼此互相地乱七八糟地切着，很快就抖擞着破坏了，水面又归于原来那样平静。她又抬起头来向上游看看，向下游看看。

下游江水就在两山夹缝中转弯了，而上游比较开放，白亮亮的，一看看到很远。但是就在她的旁边，有一串横在江中好象大桥似的大石头，水流到这石头旁边，就翻江似的搅混着。在涨水时江水一流到此地就哇哇的响叫。因为是落了水，那石头记的水上标尺的记号，一个白圈一个白圈的，从石头的顶高处排到水里去，在高处的白圈白得十分漂亮。在低处的，常常受着江水的洗淹，发灰了，看不清了。

林姑娘要回去了，那筐子比提来时重了好几倍，所以她歪着身子走，她的发辫的梢头，一摇一摇的，跟她的筐子总是一个方向。她走过那块大石板石，筐子里衣裳流下来的水，滴了不少水点在大石板上。石板的石缝里是前两天涨水带来的小白鱼，已经死在石缝当中了。她放下筐子。伸手去触它。看看是死了的，拿起筐子来她又走了。

她已走上江堤去了，而那大石板上仍旧留着林姑娘长形提筐的印子，可见清早的风是多么凉快，竟连个小印一时也吹扫不去。

林姑娘的脚掌，踏着冰凉的沙子走上高坡了。经过小镇上的一段石板路，经过江岸边一段包谷林，太阳仍旧稀薄的微弱的向这山中的小镇照着。

林姑娘离家门很远便喊着：“奶妈，晒衣裳啦。”

奶妈一拐一跛地站到门口等着她。

隔壁王家那丫头比林姑娘高，比林姑娘大两三岁。她招呼着她，她说她要下河去洗被单，请林姑娘陪着她一道去。她问了奶妈一声，就跟着一道又来了。这回是那王丫头领头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笑，致使林姑娘的母亲问她给下江人洗被单多少钱一张，她都没有听到。

河边上有一只板船正要下水，不少的人在推着，呼喊着；而那只船在一阵大喊之后，向前走了一点点。等一接近着水，人们一阵狂喊，船就滑下水去了。连看热闹的人也都欢喜地说：“下水了，下水了！”

林姑娘她们正走在河边上，她们也拍着手笑了。她们飞跑起来，沿着那前天才退了水，被水洗劫出来的大崖坡跑去了。一边跑着一边模仿着船走，用宽宏的嗓子喊起来：“过河……过河……”

王丫头弯下腰，捡了个圆石子，抛到河心去。林姑娘也同样抛了一个。

林姑娘悠闲地快活地，无所挂碍地在江边上用沙子洗着脚，用淡金色的阳光洗着头发。呼吸着露珠的新鲜空气。远山蓝绿蓝绿地躺着。近处的山带微黄的绿色，可以看得出哪一块是种的田，哪一块长的黄桷树。等林姑娘回到家里，母亲早在锅里煮好了麦粑，在等着她。

林姑娘和她母亲的生活，安闲、平静、简单。

麦粑是用整个的麦子连皮也不去磨成粉，用水搅一搅，就放在开水的锅里来煮，不用胡椒、花椒，也不用葱。也不用姜，不用猪油或菜油，连盐也不用。

林姑娘端起碗来吃了一口，吃到一种甜丝丝的香味。母亲说：“你吃饱吧，盆里还有呢！”

母亲拿了一个带着缺口的蓝花碗，放在灶边上，一只手按住左腿的膝盖，一只手拿了那已经用了好几年的掉了尾巴的木瓢儿，为自己装了一碗。她的腿拐拉拐拉地向床边走，那手上的麦粑汤顺着蓝花碗的缺口往下滴流着。她刚一挨到炕沿，就告诉林姑娘：

“昨天儿王丫头，一个下半天儿就割了陇多（那样多）柴，那山上不晓得好多呀！等一下吃了饭啦，你也背着背兜去喊王丫头一道……”

2

她们的烧柴，就烧山上的野草，买起来一吊钱二十五把，一个月烧两角钱的柴。可是两角钱也不能烧，都是林姑娘到山上去自己采。母亲把它在门前晒干，打好了把子藏在屋里。她们住的是一个没有窗子，下雨天就滴水的六尺宽一丈长的黑屋子。三块钱一年的房租，沿着壁根有一串串的老鼠的洞，地土是黑黏的，房顶露着蓝天不知多少处。从亲戚那里借来一个大碗橱，这只碗橱老得不堪再老了。横格子，竖架子，通通掉落了，但是过去这碗橱一看就是个很结实的。现在只在柜的底层摆着一个盛水盆子。林姑娘的母亲连水缸也没有买，水盆上也没有盖儿，任意着虫子或是蜘蛛在上边乱爬。想用水时，必得先用指甲把浮在水上淹死的小虫挑出去。

当邻居说布匹贵得怎样厉害，买不得了，林姑娘的母亲也说，她就因为盐巴贵，也没有买盐巴。

但这都是十天以前的事了。现在林姑娘晚饭和中饭，都吃的是白米饭，肉丝炒杂菜，鸡丝菀豆汤。虽然还有几样不认识的，但那滋味是特别香。已经有好几天了那跛脚的母亲也没有在灶口烧一根柴火了，自己什么也没浪费过，完全是现成的。这是多么幸福的生活。林姑娘和母亲不但没有吃过这样的饭，就连见也不常见过。不但林姑娘和母亲这样，就连邻居们也没看见过这样经常吃着的繁荣的饭，所以都非常惊奇。

刘二妹一早起来，毛着头就跑过来问长问短。刘二妹的母亲拿起饭勺子就在林姑娘刚刚端过来的稀饭上搅了两下，好象要查看一下林姑娘吃的稀饭，是不是那米里还夹着沙子似的。午饭王丫头的祖母也过来了，林姑娘的母亲很客气地让着他们，请她吃点，反正娘儿两个也吃不了的。说着她就把菜碗倒出来一个，就用碗插进饭盆装了一碗饭来，就住王太婆的怀里推。王太婆起初还不肯吃，过了半天才把碗接了过来。她点着头，她又摇着头。她老得连眼眉都白了。她说：“要得么！”

王丫头也在林姑娘这边吃过饭。有的时候，饭剩下来，林姑娘就端着饭送给王丫头去。中饭吃不完，晚饭又来了；晚饭剩了一大碗在那里，早饭又来了。这些饭，过夜就酸了。虽然酸了，开初几天，母亲还是可惜，也就把酸饭吃下去了。林姑娘和她母亲都是不常见到米粒的，大半的日子，都是吃麦粑。

林姑娘到河边也不是从前那样悠闲的样子了，她慌慌张张地，脚步走得比从前快，水桶时时有水翻撒出来。王丫头在半路上喊她，她简直不愿意搭理她了。王丫头在门口买了两个小鸭，她喊着让林姑娘来看，林姑娘也没有来。林姑娘并不是帮了下江人就傲慢了，谁也不理了。其实她觉得她自己实在是忙得很。本来那下江人并没有许多事情好做，只是扫一扫地，偶而让她到东阳镇上去买一点如火柴、灯油之类。再就是每天到那小镇上去取三次饭。因为是在饭馆里边包的伙食。再就是把要洗的衣裳拿给她奶妈洗了再送回来，再就是把剩下的饭端到家里去。

但是过了两个钟点，她就自动地来问问：“有事没有？没有事我回去了。”

这生活虽然是幸福的，刚一开初还觉得不十分固定，好象不这么生活，仍回到原来的生活也是一样的。母亲一天到晚连一根柴也不烧，还觉得没有依靠，总觉得有些寂寞。到晚上她总是拢起火来，烧一点开水，一方面也让林姑娘洗一洗脚，一方面也留下一点开水来喝，有的时候，她竟多余的把端回来的饭菜又都重热一遍。夏天为什么必得吃滚热的饭呢？就是因为生活忽然想也想不到的就单纯起来，使她反而起了一种没有依靠的感觉。

这生活一直过了半个月，林姑娘的母亲才算熟悉下来。

可是在林姑娘，这时候，已经开始有点骄做了。她在一群小同伴之中，只有她一个月可以拿到四块钱。连母亲也是吃她的饭。而那一群孩子，飞三、小李、二牛、刘二妹……还不仍旧去到山上打柴去。就连那王丫头，已经十五岁了，也不过只给下江人洗一洗衣裳，一个月还不到一块钱，还没有饭吃。

因此林姑娘受了大家的忌妒了。

她发了疟疾不能下河去担水，想找王丫头替她担一担。王丫头却坚决地站在房檐下，鼓着嘴无论如何她不肯。

王丫头白眼眉的祖母，从房檐头取下晒衣服的杆子来吓着要打她。可是到底她不担，她扯起衣襟来，抬起她的大脚就跑了。那白头发的老太婆急得不得了，回到屋里跟她的儿媳妇说：

“陇格多的饭，你没有吃到！二天林婆婆送过饭来，你不张嘴吃吗？”

王丫头顺着包谷林跑下去了，一边跑着还一边回头张着嘴大笑。

林姑娘睡在帐子里边，正是冷得发抖，牙齿碰着牙齿，她喊她的奶妈。奶妈没有听到，只看着那连跑带笑的王丫头。她感到点羞，于是也就按着那拐脚的膝盖，走回屋来了。

林姑娘这一病，病了五六天。她自己躺在床上十分上火。

她的妈妈东家去找药，西家去问药方。她的热度一来时，她就在床上翻滚着，她几乎是发昏了。但奶妈一从外边回来，她第一声告诉她奶妈的就是。

“奶妈，你到先生家里去看看……是不是喊我？”

奶妈坐在她旁边，拿起她的手来：

“林姑娘，陇格热哟，你喝口水，把这药吃到，吃到就好啦。”

林姑娘把药碗推开了。母亲又端到她嘴上，她就把药推撒了。

“奶妈，你去看看先生，先生喊我不喊我。”

林姑娘比母亲更象个大人了。

而母亲只有这一次对于疟疾非常忌恨。从前她总是说，打摆子，哪个娃儿不打摆子呢？这不算好大事。所以林姑娘一发热冷，母亲就说，打摆子是这样的。说完了她再不说别的了。并不说这孩子多么可怜哪，或是体贴地在她旁边多坐一会。冷和热都是当然的。林姑娘有时一边喊着奶妈一边哭。母亲听了也并不十分感动。她觉得奶妈有什么办法呢？但是这一次病，与以前许多次，或是几十次都不同了。母亲忌恨这疟疾比忌恨别的一切的病都甚。她有一个观念，她觉得非把这顽强东西给扫除不可，怎样能呢，一点点年纪就发这个病，可得发到什么时候为止呢？发了这病人是多么受罪呵！这样折磨使娃儿多么可怜。

小唇儿烧得发黑，两个眼睛烧得通红，小手滚烫滚烫的。

母亲试想用她的两臂救助这可怜的娃儿，她东边去找药，西边去找偏方。她流着汗。她的腿开初感到沉重，到后来就痛起来了，并且在膝盖那早年跌转了筋的地方，又开始发炎。这腿三十年就总是这样。一累了就发炎的，一发炎就用红花之类混着白酒涂在腿上。可是这次，她不去涂它。

她把女儿的价值抬高了，高到高过了一切，只不过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腿不当做怎样值钱了。无形中母亲把林姑娘看成是最优秀的孩子了，是最不可损害的了。所以当她到别人家去讨药时，人家若一问她谁吃呢？她就站在人家门口，她开始详细地解说。是她的娃儿害了病，打摆子，打得多可怜，嘴都烧黑了呢，眼睛都烧红了呢！

她一点也不提是因为她女儿给下江人帮了工，怕是生病的人家辞退了她。但在她的梦中，她梦到过两次，都是那下江人辞了她的女儿了。

母亲早晨一醒来，更着急了。于是又出去找药，又要随时到那下江人的门口去看。

那糊着白纱的窗子，从外边往里看，是什么也看不见。她想要敲一敲门，不知为什么又不敢动手；想要喊一声，又怕惊动了人家。于是她把眼睛触到那纱窗上，她企图从那细密的纱缝中间看到里边的人是睡了还是醒着。若是醒着，她就敲门进去；若睡着，好转身回来。

她把两只手按着窗纱，眼睛黑洞洞地塞在手掌中间。她还没能看到里边，可是里边先看到她了。里边立刻喊着：

“干什么的，去……”

这突然的袭来，把她吓得一闪就闪开了。

主人一看还是她，问她：“林姑娘好了没有……”

听到这里她知道这算完了，一定要辞她的女儿了。她没有细听下去，她就赶忙说：

“是……是陇格的……好了点啦，先生们要喊她，下半天就来啦……”

过了一会她才明白了，先生说的是若没有好，想要向××学校的医药处去弄两粒金鸡纳霜来。

于是她开颜的笑笑：

“还不好，人烧得滚烫，那个金鸡纳霜，前次去找了两颗，吃到就断到啦。先生去找，谢谢先生。”

她临去时，还说，人还不好，人还不好的……等走在小薄荷田里，她才后悔方才不该把病得那样厉害也说出来。可是不说又怕先生不给我们找那个金鸡纳霜来。她烦恼了一阵。又一想，说了也就算了。

她一抬头，看见了王丫头飞着大脚从屋里跑出来，那粗壮的手臂腿子，她看了十分羡慕。林姑娘若也象王丫头似的，就这么说吧，王丫头就是自己的女儿吧……那么一个月四块，说不定五块洋钱好赚到手哩。

王丫头在她感觉上起了一种亲切的情绪，真象看到了自己的女儿似的，她想喊她一声。

但前天求她担水她不担，那带着侮辱的狂笑，她立刻记起了。

于是她没有喊她。就在薄荷田中，她拐拉拐拉地向她自己的房子走去了。

林姑娘病了十天就好了，这次发疟疾给她的焦急超过所有她生病的苦楚。但一好了，那特有的，新鲜的感觉也是每次生病所领料不到的，她看到什么都是新鲜的。竹林里的竹子，山上的野草，还有包谷林里那刚刚冒缨的包谷。那缨穗有的淡黄色，有的微红，一大撮粗亮的丝线似的，一个个独立地卷卷着。林姑娘用手指尖去摸一摸它，用嘴向着它吹一口气。她看见了她的小朋友，她就甜蜜蜜的微笑。好象她心里头有不知多少的快乐，这快乐是秘密的，并不说出来，只有在嘴角的微笑里可以体会得到。她觉得走起路来，连自己的腿也有无限的轻捷。她的女主人给她买了一个大草帽，还说过两天买一件麻布衣料给她。

3

她天天来回地跑着，从她家到她主人的家，只半里路的一半那么远。这距离的中间种着薄荷田。在她跑来跑去时，她无意地用脚尖踢着薄荷叶，偶而也弯下腰来，扯下一枚薄荷叶咬在嘴里。薄荷的气味，小孩子是不大喜欢的，她赶快吐了出来。可是风一吹，嘴里仍旧冒着凉风。她的小朋友们开初对她都怀着敌意，到后来看看她是不可动摇的了，于是也就上赶着和她谈话。说那下江人，就是林姑娘的主人，穿的是什么花条子衣服。那衣服林姑娘也没有见过，也叫不上名来。那是什么料子？也不是绸子的，也不是缎子的，当然一定也不是布的。

她们谈着没有结果地纷争了起来。最后还是别个让了林姑娘，别人一声不响地让林姑娘自己说。

开初那王丫头每天早晨和林姑娘吵架。大刚一亮，林姑娘从先生那里扫地回来，她们两个就在门前连吵带骂的，结果大半都是林姑娘哭着跑进屋去。而现在这不同了，王丫头走到那下江人门口，正碰到林姑娘在那里洗着那么白白的茶杯。她就问她：

“林姑娘，你的……你先生买给你的草帽怎么不戴起？”

林姑娘说：

“我不戴，我留着赶场戴。”

王丫头一看她脚上穿的新草鞋，她又问她：

“新草鞋，也是你先生买给你的吗？”

“不是，”林姑娘鼓着嘴，全然否认的样子，“不是，是先生给钱我自己去买的。”

林姑娘一边说着还一边得意地歪着嘴。

王丫头寂寞地绕了一个圈子就走开了。

别的孩子也常常跟在后边了，有时竟帮起她的忙来，帮她下河去抬水，抬回来还帮她把主人的水缸洗得干干净净的。但林姑娘有时还多少加一点批判。她说：

“这样怎可以呢？也不揩净，这沙泥多脏。”她拿起揩布来，自己亲手把缸底揩了一遍。林姑娘会讲下江话了，东西打“乱”了，她随着下江人说打“破”了。她母亲给她梳头时，拉着她的小辫发就说：“林姑娘，有多乖，她懂得陇多下江话哩。”

邻居对她，也都慢慢尊敬起来了，把她看成所有孩子中的模范。

她母亲也不象从前那样随时随地喊她做这样做那样，母亲喊她担水来洗衣裳，她说：

“我没得空，等一下吧。”

她看看她先生家没有灯碗，她就把灯碗答应送给她先生了，没有通过她母亲。

俨俨乎她家里，她就是小主人了。

母亲坐在那里不用动，就可以吃三餐饭。她去赶场，很多东西从前没有留心过，而现在都看在眼睛里了，同时也问了问价目。

下个月林姑娘的四块工钱，一定要给她做一件白短衫，林姑娘好几年就没有做一件衣裳了。

她一打听，实在贵，去年六分钱一尺的布，一张嘴就要一角七分。

她又问一下那大红的头绳好多钱一尺。

林姑娘的头绳也实在旧了。但听那价钱，也没有买。她想下个月就都一齐买算了。

四块洋钱，给林姑娘花一块洋钱买东西，还剩三块呢。

那一天她赶场，虽然觉着没有花钱，也已经花了两三角。她买了点敬神的香纸，她说她好几年都因为手里紧没有买香敬神了。

到家里，艾婆婆、王婆婆都走过来看的。并且说她的女儿会赚钱了，做奶妈的该享福了。

林姑娘的母亲还好象害羞了似的，其实她受人家的赞美，心里边感到十分慰安哩！

总之林姑娘的家常生活，没有几天就都变了。在邻居们之中，她高贵了不知多少倍。洗衣裳不用皂荚了，就象先生们洗衣裳的白洋碱来洗了。桃子或是玉米时常吃着，都是先生给她的。皮蛋、咸鸭蛋、花生米每天早晨吃稀饭时都有，中饭和晚饭有时那菜连动也没有动过，就整碗地端过来了。方块肉，炸排骨，肉丝炒杂菜，肉片炒本耳，鸡块山芋汤，这些东西经常吃了起来。而且饭一剩得少，先生们就给她钱，让她去买东西去吃。

这钱算起来，不到几天也有半块多了。赶场她母亲花了两三角，就是这个钱。

还没等到第二次赶场，人家就把林姑娘的工钱减了。这个母亲和她都想也想不到。

那下江人家里，不到饭馆丢包饭，自己在家请了个厨子，因为用不到林姑娘到镇上去取饭，就把她的工钱从四元减到二元。

林婆婆一回到家里。艾婆婆、王婆婆、刘婆婆，都说这怎么可以呢？下江人都非常老实的，从下边来的，都是带着钱来的。逃难来，没有钱行吗？不多要两块，不是傻子吗？看人家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每天大洋钱就和纸片似的到处飘。她们告诉林婆婆为什么眼看着四块钱跑了呢，这可是混乱的年头，千载也遇不到的机会，就是要他五块，他不也得给吗？不看他刚搬来那两天没有水吃，五分钱一担，王丫头不担，八分钱还不担，非要一角钱不可。他没有法子，也就得给一角钱。下江人，他逃难到这里，他啥钱不得花呢？

林姑娘才十一岁的娃儿，会做啥事情，她还能赚到两块钱，若不是这混乱的年头，还不是在家里天天吃她奶妈的饭吗？城里大轰炸，日本飞机天天来，就是官厅不也发下告示来说疏散人口。城里只准搬出不准搬入。

王婆婆指点着一个从前边过去的滑竿（轿子）：

“你不看到吗？林婆婆，那不是下江人戴着眼镜抬着东西不断地往东阳镇搬吗？下江人穿的衣裳，多白多干净……多要几个洋钱算个什么。”

说着说着，嘉陵江里那花花绿绿的汽船也来了，小汽船那么饱满，几乎喘不出气来，在江心啌啌啌的响，而不见向前走。载的东西太多。歪斜的挣扎的，因此那声音特别大，很象发了响报之后日本飞机在头上飞似的。

王丫头喊林姑娘去看洋船，林姑娘听了给她减了工钱不乐，哪里肯去。

王丫头拉起刘二妹就跑了。王婆婆也拿着她的大芭蕉扇一扑一扑的，一边跟艾婆婆交谈些什么喂鸡喂鸭的几句家常事，也就走进屋了。

只有林姑娘和她的奶妈仍坐在石头上，坐了半天工夫，林姑娘才跑进去拿了一穗包谷啃着，她问奶妈吃不吃。

奶妈本想也吃一穗。立刻心里一搅划，也就不吃了。她想：是不是要向那下江人去说，非四块钱不可？

林姑娘的母亲是个很老实的乡下人，经艾婆婆和王婆婆的劝诱，她觉得也有点道理。四块钱一个月到冬天还好给林姑娘做起大棉袍来。棉花一块钱一斤，一斤棉花，做一个厚点的。丈二青蓝布，一尺一角四，丈二是好多钱哩……她自己算了一会可没有算明白。但她只觉得棉花这一打仗，穷人就买不起了，前年棉花是两角五，去年夏天是六角，冬天是九角，腊月天就涨到一块一。今年若买，就早点买，夏天买棉花便宜些……林姑娘把包谷在尖尖上折了一段递在母亲手里，母亲还吓了一跳。因为她正想这事情到底怎么解决呢。若林姑娘的爸爸在家，也好出个主意。所以那包谷咬在嘴里并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就下去了。

母亲的心绪很烦乱，想要洗衣裳，懒得动；想把那件破夹袄拿来缝一缝，又懒得动……吃完了包谷，把包谷棒子远远地抛出去之后，还在石头上呆坐了半天，才叫林姑娘把她的针线给拿过来。可是对着针线懒洋洋的，十分不想动手。她呆呆地往远处看着。不知看的什么。林姑娘说：

“奶妈你不洗衣裳吗？我去担水。”

母亲点一点头，说：“是那个样的。”

林姑娘的小水桶穿过包谷林下河去了。母亲还呆呆地在那里想。不一会那小水桶就回来了。远看那小水桶好象两个小圆胖胖的小鼓似的。

母亲还是坐在石头上想得发呆。

就是这一夜，母亲一夜没有睡觉。第二天早晨一起来，两个眼眶子就发黑了。她想两块钱就两块钱吧。一个小女儿又不会什么事情，娘儿两个吃人家的饭，若不是先生们好，怎能洗洗衣裳白白地给两个人白饭吃呢。两块钱还不是白得的吗？还去要什么钱？

林婆婆是个乡下老实人，她觉得她难以开口了，她自己果断地想把这事情放下去。她拿起瓦盆来，倒上点水自己洗洗脸。洗了脸之后，她想紧接着就要洗衣裳，强烈的生活的欲望和工作的喜悦又在鼓动着她了。于是她一拐一拐地更加严厉的内心批判着昨天想去再要两块钱的不应该。

她把林姑娘唤起来下河去担水。

这女孩正睡得香甜。糊里糊涂地睁开眼睛，用很大的眼珠子看住她的母亲。她说：“奶妈，先生叫我吗？”

那孩子在梦里觉得有人推她，有人喊她，但她就是醒不来。后来她听先生喊她，她一翻身起来了。

母亲说：“先生没喊你，你去担水，担水洗衣裳。”

她担了水来，太阳还出来不很高。这天林姑娘起得又是特别早，邻居们都还一点声音没有的睡着。林姑娘担了第二担水来，王婆婆她们才起来。她们一起来看到林婆婆在那里洗衣裳了。她们就说：

“林婆婆，陇格早洗衣裳，先生们给你好多钱！给八块洋钱吗？”

林婆婆刚刚忘记了这痛苦的思想，又被她们提起了。可不是吗？

林姑娘担水又回来了，那孩子的小肩膀也露在外边，多丑。女娃不比男娃，一天比一天大。大姑娘，十一岁也不小了，那孩子又长得那么高。林婆婆看到自己的孩子，那衣服破得连肩膀都遮不住了。于是她又想到那四块钱。四块钱也不多吗，几块钱在下江人算个什么，为什么不去说一下呢？她又取了很多事实证明下江人是很容易欺侮的，她一定会成功的。

比方让王丫头担水那件事吧，本来一担水是三分钱，给五分钱，她不担，就给她八分钱，并且向她商量着：“八分钱你担不担呢？”她说她不担，到底给她一角钱的。

哪能看到钱不要呢，那不是傻子吗？

林姑娘帮着她奶妈把衣裳晒起，就跑到先生那边去，去了就回来了。先生给她一件白麻布的长衫，让她剪短了来穿。母亲看了心想，下江人真是拿东西不当东西，拿钱不当钱。

这衣裳给她增加了不少的勇气，她把自己坚定起来了，心里非常平静，对于这件事情，连想也不用再想了。就是那么办，还有什么好想的呢？吃了中饭就去见先生。

女儿拿回来的那白麻布长杉，她没有仔细看，顺手就压在床角落里了。等一下就去见先生吧，还有什么呢？

午饭之后，她竟站在先生的门口了。门是开着的，向前边的小花园开着的。

不管这来的一路上心绪是多么翻搅，多么热血向上边冲，多么心跳，还好象害羞似的，耳脸都一齐发烧。怎么开口呢？开口说什么呢？不是连第一个字先说什么都想好了吗？怎么都忘了呢？

她越走越近，越近心越跳，心跳把眼睛也跳花了。什么薄荷田，什么豆田，都看不清楚了，只是绿茸茸的一片。

4

但不管在路上是怎样的昏乱，等她一站在先生门口，她完全清醒了。心里开始感到过分的平静，一刻时间以前那旋转转的一切退去了，烟消火灭了。她把握住她自己了，得到了感情自主那夸耀的心情，使她坦荡荡的，大大方方地变成一个很安定的，内心十分平静的，理直气壮的人。居然这样的平坦，连她自己也想象不到。

她打算开口说了，在开口之前，她把身子先靠住了门框。

“先生，我的腿不好，要找药来吃，没得钱，问先生借两块钱。”

她是这样转弯抹角的把话开了头，说完了这话，她就等着先生拿钱给她。

两块钱拿到手了。她翻动着手上的一张蓝色花的票子，一张红色花的票子。她的内心仍旧是照样的平静，没有忧虑，没有恐惧。折磨了她一天一夜的那强烈的要求，成功或者失败，全然不关重要似的。她把她仍旧要四块一个月的工钱那话说出来了。她还是拿她的腿开头。她说她的腿不大好，因为日本飞机来轰炸城里，下江人都到乡下来，她租的房子，房租也抬高了。从前是三块钱一年，现在一个月就要五角钱了。

她说了这番话，当时先生就给她添了五角，算做替她出了房钱。

但是她站在门口，她胜利的还不走。她又说林姑娘一点点年纪，下河去担水洗衣裳好不容易……若是给别人担，一担水要好多钱哩……她说着还表示出委屈和冤枉的神气，故意把声音拉长，慢吞吞地非常沉着地在讲着。她那善良的厚嘴唇，故意拉得往下突出着，眼睛还把白眼珠向旁边一抹一抹地看着，黑眼珠向旁边一滚，白眼珠露出来那么一大半。

先生说：“你十一岁的小女孩能做什么呢，擦张桌子都不会。一个月连房钱两块半，还给你们两个人的饭吃，你想想两个人的饭钱要几块？一个月你算算你给我做了什么事情？两块半钱行了吧……”

她听了这话，她觉得这是向她商量，为什么不吓吓他一下，说帮不来呢？她想着想着就照样说出来了。

“两块半钱帮不来的。”

她说完了看一看下江人并不十分坚决，只是说：

“两块半钱不少了，帮得来了。林姑娘帮我们正好是半个月，这半个月的两块钱已拿去，下半个月再来拿两块。因为我和你讲的是四块，这个月就照四块给你，下月就是两块半了。”

林婆婆站在那里仍是不走。她想王丫头担水，三分不担，问她五分钱担不担，五分钱不担，问她八分钱她担不担，到底是一角钱担的。

她一定不放过去，两块钱不做，两块半钱还不做，就是四块钱才做。

所以她扯长串地慢慢吞吞地从她的腿说起，一直说到用灯的油也贵了，咸盐也贵了，连针连线都贵了。

下江人站起来截住了她：

“不用多说了，两块半钱，你想想，你帮来帮不来。”

“帮不来。”连想也没有想，她是早决心这样说的。

说时她把手上的钞票举得很高的，象似连这钱都不要了，她表示着很坚决的样子。

怎么能够想到呢，那下江人站起来，就说：“帮不来算啦，晚饭就不要林姑娘来拿饭你们吃了。也不要林姑娘到这边来，半个月的钱我已给你啦。”

所以过了一刻钟之后。林婆婆仍旧站在那门口。她说：“哪个说帮不来的，帮得来的……先生……”

但是那一点用处也没有了，人家连听也不听了。人家关了门，把她关在门外边。

龙头花和石竹子在正午的时候，各自单独地向着火似的太阳开着。蝴蝶翩翩地飞来，在那红色花上的，在那水黄色的花上，在那水红色的花上，从龙头花群飞到石竹子花群，来回地飞着。

石竹子无管是红的是粉的，每一朵上都镶着带有锯齿的白边。晚香玉连一朵也没有开，但都打了苞了。

林姑娘的母亲背转过身来，左手支着自己的膝盖，右手捏着两块钱的纸票。她的脖子如同绛色的猪肝似的，从领口一直红到耳根。

她打算回家了。她一迈步才知道全身一点力量也没有了，就象要瘫倒的房架子似的，松了，散了。她的每个骨节都象失去了筋的联系，很危险的就要倒了下来，但是她没有倒，她相反地想要迈出两个大步去。她恨不能够一步迈到家里。她想要休息，她口渴，她要喝水，她疲乏到极点，她象二三十年的劳苦在这一天才吃不消了，才抵抗不住了。但她并不是单纯的疲劳，她心里羞愧。懊悔打算谋杀了她似的捉住了她，羞愧有意煎熬到她无处可以立足的地步。她自己做了什么大的错事，她自己一点也不知道。但那么深刻的损害着她的信心，这是一点也不可消磨的，一些些也不会冲淡的，永久存在的，永久不会忘却的。

羞辱是多么难忍的一种感情，但是已经占有了她了，它就不会退去了。

在混扰之中，她重新用左手按住了膝盖，她打算回家去了。

回到家里，女孩子在那儿洗着那用来每日到先生家去拿饭的那个瓢儿。她告诉林姑娘，消夜饭不能到先生家去拿了。她说：

“林姑娘，不要到先生家拿饭了，你上山去打柴吧。”

林姑娘听了觉得很奇怪，她正想要回问，奶妈先说了：

“先生不用你帮助他……”

林姑娘听了就傻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翻着眼睛。手里洗湿的瓢儿，溜明地闪光地抱在胸前。

母亲给她背好了背兜，还嘱咐她要拾干草，绿的草一时点不燃的。

立时晚饭就没有烧的，她没有吃的。

林婆婆靠着门框，看着走去的女儿，她想晚饭吃什么呢？麦子在泥罐子里虽然有些，但因为不吃，也就没有想把它磨成粉，白米是一粒也没有的。就吃老玉米吧。艾婆婆种着不少玉米，拿着几百钱去攀几棵去吧，但是钱怎么可以用呢？从今后有去路没来路了。

她看了自己女儿一眼，那背上的背兜儿还是先生给买的，应该送还回去才对。

女儿走得没有影子了，她也就回到屋里来。她看一看锅儿，上面满都是锈；她翻了翻那柴堆上，还剩几棵草刺。偏偏那柴堆底下也生了毛虫，还把她吓了一下。她想平生没有这么胆小过，于是她又理智地翻了两下，下面竟有一条蚯蚓，曲曲连连地在动。她平常本来不怕这个，可以用手拿，还可以用手把它撕成几段。她小的时候帮着她父亲在河上钓鱼尽是这样做，但今天她也并不是害怕它，她是讨厌它。这什么东西，无头无尾的，难看得很，她抬起脚来踏它，踏了好几下没有踏到，原来她用的是那只残废的左脚，那脚游游动动的不听她使用。等她一回身打开了那盛麦子的泥罐子，那可真的把她吓着了，罐子盖从手上掉下去了。她瞪了眼睛，她张了嘴，这是什么呢？满罐长出来青青的长草。这罐子究竟是装的什么把她吓忘了。她感到这是很不祥，家屋又不是坟墓，怎么会长半尺多高的草呢！

她忍着，她极端憎恶地把那罐子抱到门外。因为是刚刚偏午，大家正睡午觉，所以没有人看到她的麦芽子。

她把麦芽子扭断了，还用一根竹棍向里边挖掘才把罐子里的东西挖出来，没有生芽子的没有多少了，只有罐子底上两寸多厚是一层整粒的麦子。

罐子的东西一倒出来，满地爬着小虫，围绕着她四下窜起。她用手指抿着，她用那只还可以用的脚踩着。平时，她并不伤害这类的小虫，她对小虫也象对于一个小生命似的，让它们各自的活着。可是今天她用着不可压抑的憎恶，敌视了它们。

她把那个并排摆在灶边的从前有一个时期曾经盛过米的空罐子，也用怀疑的眼光打开来看，那里边积了一罐子底水。她扬起头来看一看房顶，就在头上有一块亮洞洞的白缝。这她才想起是下雨房子漏了。

把她的麦子给发了芽了。

恰巧在木盖边上被耗子啃了一寸大的豁牙。水是从木盖漏进去的。

她去刷锅，锅边上的红锈有马莲叶子那么厚。

她才知道，这半个月来是什么都荒废了。

5

这时林姑娘正在山坡上，背脊的汗一边湿着一边就干了。她丢开了那小竹耙，她用手象梳子似的梳着那干草，因为干了的草都挂在绿草上。

她对于工作永远那么热情，永远没有厌倦。她从七岁时开始担水，打柴，给哥哥送饭。哥哥和父亲一样的是一个窑工。哥哥烧砖的窑离她家三里远，也是挨着嘉陵江边。晚上送了饭，回来天总是黑了的。一个人顺着江边走时，就总听到江水格棱格棱地向下流，昔是跟着别的窑工，就是哥哥的朋友一道回来，路上会听到他们讲的各种故事，所以林姑娘若和大人谈起来，什么她都懂得。关于娃儿们的，关于婆婆的，关于蛇或蚯蚓的，从大肚子的青蛙，她能够讲到和针孔一样小的麦蚊。还有野草和山上长的果子，也都认得。她把金边兰叫成菖蒲。她天真地用那小黑手摸着下江人种在花盆里的一棵鸡冠花，她喊着：“这大线菜，多乖呀。”她的认识有许多错误。但正因为这样，她才是孩子。关于嘉陵江的涨水，她有不少的神话。关于父亲和哥哥那等窑工们，她知道得别人不能比她再多了。从七岁到十岁这中间，每天到哥哥那窑上去送三次饭。她对于那小砖窑很熟悉，老远的她一看到那窑口上升起了蓝烟，她就感到亲切，多少有点象走到家里那种温暖的滋味。天黑了，她单个沿着那格棱格棱的江水，把脚踏进沙窝里去了，步步地拔着回来。

林姑娘对于生活没有不满意过，对于工作没有怨言，对于母亲是听从的。她赤着两只小脚，梳了一个一尺多长的辫子，走起路来很规矩，说起话来慢吞吞，她的笑总是甜蜜蜜的。

她在山坡上一边抓草，一边还嘟嘟地唱了些什么。

嘉陵江的汽船来了。林姑娘一听了那船的哨子，她站起来了，背上背筐就往山下跑。这正是到先生家拿钱到东阳镇买鸡蛋做点心的时候。因为汽船一叫，她就到那边已经成为习惯了。她下山下得那么快，几乎是往下滑着，已经快滑到平地，她想起来了，她不能再到先生那里去了。她站在山坡上，她满脸发烧，她想回头来再上山采柴时，她看着那高坡觉得可怕起来，她觉得自己是上不去了，她累了。一点力量没有了。那高坡就是上也上不去了。她在半山腰又采了一阵。若没有这柴，奶妈用什么烧麦粑，没有麦粑，晚饭吃什么？她心里一急，她觉得眼前一迷花，口一渴。

打摆子不是吗？

于是她更紧急地扒着，无管干的或不干的草。她想这怎么可以呢？用什么来烧麦粑？不是奶妈让我来打柴吗？她只恍惚惚地记住这回事，其余的就连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也不晓得了。奶妈是在哪里，她自己的家是在哪里，她都不晓得了。

她在山坡上倒下来了。

林姑娘这一病病了一个来月。

病后她完全象个大姑娘了。担着担子下河去担水，寂寞地走了一路。寂寞地去，寂寞地来，低了头，眼睛只是看着脚尖走。河边上的那些沙子石头，她连一眼也不睬。那大石板的石窝落了水之后，生了小鱼没有，这个她更没有注意。虽然是来到了六月天，早起仍是清凉的，但她不爱这个了。似乎颜色、声音，都得不到她的喜欢，大洋船来时，她再不象从前那样到江边上去看了。从前一看洋船来，连喊连叫的那记忆，若一记起，就有羞耻的情绪向她袭来。若小同伴们喊她，她用了深宏的海水似的眼光向她们摇头。上山打柴时，她改变了从前的习惯，她喜欢一个人去。奶妈怕山上有狼，让她多纳几个同伴，她觉得狼怕什么，狼又有什么可怕。这性情连奶妈也觉得女儿变大了。

奶妈答应给她做的白短衫，为着安慰她生病，虽然是下江人辞了她，但也给她做起了。问她穿下穿，她说：“穿它做啥哟，上山去打柴。”

红头绳也给她买了，她也说她先不缚起。

有一天大家正在乘凉，王丫头傻里傻气地跑来了。一边跑，一边喊着林姑娘。王丫头手里拿着一朵大花。她是来喊林姑娘去看花的。

走在半路上，林姑娘觉得有点不对，先生那是从辞了她连那门口都不经过，她绕着弯走过去，问王丫头那花在哪里。

王丫头说：“你没看见吗？不就是那下江人，你先生那里吗？”

林姑娘转回身来回头就走。她脸色苍白的，凄清的，郁郁不乐的在她奶妈的旁边沉默地坐到半夜。

林姑娘变成小大人了，邻居们和她的奶妈都说她。

汾河的圆月

黄叶满地落着。小玉的祖母虽然是瞎子，她也确确实实承认道已经好久就是秋天了。因为手杖的尖端触到那地上的黄叶时，就听着她的手杖在初冬的早晨踏破了地面上的结着薄薄的冰片暴裂的声音似的。

“你爹今天还不回来吗？”祖母的全白的头发，就和白银丝似的在月亮下边走起路来，微微地颤抖着。

“你爹今天还不回来吗？”她的手杖咯咯地打着地面，落叶或瓦砾或沙子都在她的手杖下发着响或冒着烟。

“你爹，你爹，还不回来吗？”她沿着小巷子向左边走。邻家没有不说她是疯子的，所以她一走到谁家的门前，就听到纸窗里边咯咯的笑声，或是问她：“你儿子去练兵去了吗？”

她说：“是去了啦，不是吗！就为着那卢沟桥……后来人家又都说不是，说是为着‘三一八’什么还是‘八一三’………”

“你儿子练兵打谁呢？”

假若再接着问她，她就这样说：

“打谁……打小日本子吧……”

“你看过小日本子吗？”

“小日本子，可没见过……反正还不是黄眼珠，卷头发……说话滴拉都鲁地……象人不象人，象兽不象兽。”

“你没见过，怎么知道是黄眼珠？”

“那还用看，一想就是那么一回事……东洋鬼子，西洋鬼子，一想就都是那么一回事……看见！有眼睛的要看，没有眼睛也必得用耳听，看不见，还没听人说过……”

“你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你们这睁着眼睛的人，比我这瞎子还瞎……人家都说，瞎子有耳朵就行……我看你们耳眼皆全的……耳眼皆全……皆全……”

“全不全你怎么知道日本子是卷头发……”

“嘎！别瞎说啦！把我的儿子都给掷了去啦……”

汾河边上的人对于这疯子起初感到趣味，慢慢地厌倦下来，接着就对她非常冷淡。也许偶而对她又感到趣味，但那是不常有的。今天这白头发的疯子就空索索地一边嘴在咕噜咕噜地象是鱼在池塘里吐着沫似的，一边向着汾河边走。

小玉的父亲是在军中病死的，这消息传到小玉家是在他父亲离开家还不到一个月的时候。祖母从那个时候，就在夜里开始摸索，嘴里就开始不断地什么时候想起来，就什么时候说着她的儿子是去练兵练死了。

可是从小玉的母亲出嫁的那一天起，她就再不说她的儿子是死了。她忽然说她的儿子是活着，并且说他就快回来了。

“你爹还不回来吗？你妈眼看着就把你们都丢下啦！”

夜里小玉家就开着门过的夜，祖父那和马铃薯一样的脸孔，好象是浮肿了，夹起来的地方突得更高了。

“你爹还不回来吗？”祖母那夜依着门扇站着，她的手杖就在蟋蟀叫的地方打下去。

祖父提着水桶，到马棚里去了一次再去一次。那呼呼地，喘气的声音，就和马棚里边的马差不多了。他说：

“这还象个家吗？你半夜三更的还不睡觉！”

祖母听了他这话，带着手杖就跑到汾河边上去，那夜她就睡在汾河边上了。

小玉从妈妈走后，那胖胖的有点发黑的脸孔，常常出现在那七八家取水的井口边。尤其是在黄昏的时候，他跟着祖父饮马的水桶一块来了。马在喝水时，水桶里边发着响，并且那马还响着鼻子。而小玉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有的时候他竟站到黄昏以后。假若有人问他：

“小玉怎么还不回去睡觉呢？”

那孩子就用黑黑的小手搔一搔遮在额前的那片头发，而后反过来手掌向外，把手背压在脸上，或者压在眼睛上：

“妈没有啦！”他说。

直到黄叶满地飞着的秋天，小玉仍是常常站在井边；祖母仍是常常嘴里叨叨着，摸索着走向汾河。

汾河永久是那么寂寞，潺潺地流着，中间隔着一片沙滩，横在高高城墙下。在圆月的夜里，城墙背后衬着深蓝色的天空。经过河上用柴草架起的浮桥，在沙滩上印着日里经行过的战士们的脚印。天空是辽远的，高的，不可及的深远的圆月的背后，在城墙的上方悬着。

小玉的祖母坐在河边上，曲着她的两膝，好象又要说到她的儿子。这时她听到一些狗叫，一些掌声。她不知道什么是掌声，她想总是一片震耳的蛙鸣。

一个救亡的小团体的话剧在村中开演了。

然而，汾河的边上仍坐着小玉的祖母，圆月把她画着深黑色的影子落在地上。

烦扰的一日

他在祈祷，他好象是向天祈祷。

正是跪在栏杆那儿，冰冷的，石块砌成的人行道。然而他没有鞋子，并且他用裸露的膝头去接触一些个冬天的石块。我还没有走近他，我的心已经为愤恨而烧红，而快要胀裂了！

我咬我的嘴唇，毕竟我是没有押起眼睛来走过他。

他是那样年老而昏聋，眼睛象是已腐烂过。街风是锐利的，他的手已经被吹得和一个死物样。可是风，仍然是锐利的。我走近他，但不能听清他祈祷的文句，只是喃喃着。

一个俄国老妇，她说的不是俄语，大概是犹太人，把一张小票子放到老人的手里，同时他仍然喃喃着，好象是向天祈祷。

我带着我重得和石头似的心走回屋中，把积下的旧报纸取出来，放到老人的面前，为的是他可以卖几个钱，但是当我已经把报纸放好的时候，我心起了一个剧变，我认为我是最庸俗没有的人了！仿佛我是做了一件蠢事般的。于是我摸衣袋，我思考家中存钱的盒子，可是连半角钱的票子都不能够寻思得到。老人是过于笨拙了！怕是他不晓得怎样去卖旧报纸。

我走向邻居家去，她的小孩子在床上玩着，她常常是没有心思向我讲一些话。我坐下来，把我带去的包袱打开，预备裁一件衣服。可是今天雪琦说话了：

“于妈还不来，那么，我的孩子会使我没有希望。你看我是什么事也没有作，外国语不能读，而且我连读报的趣味都没有呀！”

“我想你还是另寻一个老妈子好啦！”

“我也这样想，不过实际是困难的。”

她从生了孩子以来，那是五个月，她沉下苦恼的陷阱去，唇部不似以前有颜色，脸儿皱绉。

为着我到她家去替她看小孩，她走了，和猫一样蹑手蹑脚地下楼去了。

小孩子自己在床上玩得厌了，几次想要哭闹，我忙着裁旗袍，只是用声音招呼他。看一下时钟，知道她去了还不到一点钟，可是看小孩子要多么耐性呀！我烦乱着，这仅是一点钟。

妈妈回来了，带进来衣服的冷气，后面跟进来一个瓷人样的，缠着两只小脚，穿着毛边鞋子，她坐在床沿，并且在她进房的时候，她还向我行了一个深深的鞠躬礼，我又看见她戴的是毛边帽子，她坐在床沿。

过了一会，她是欣喜的，有点不象瓷人：“我是没有做过老妈子的，我的男人在十八道街开柳条包铺，带开药铺……我实在不能再和他生气，谁都是愿意支使人，还有人愿意给人家支使吗？咱们命不好，那就讲不了！”

象猜谜似的，使人想不出她是什么命运。雪琦她欢喜，她想幸福是近着她了，她在感谢我：

“玉莹，你看，今天你若不来，我怎能去找这个老妈子来呀！”

那个半老的婆娘仍然讲着：“我的男人他打我骂我，以先对我很好，因为他开柳条包铺，要招股东。就是那个入二十元钱顶大的股东，他替我造谣，说我娘家有钱，为什么不帮助开柳条铺呢？在这一年中，就连一顿舒服饭也没吃过，我能不伤心吗！我十七岁过门，今年我是二十四岁。他从不和我吵闹过。”

她不是个半老的婆娘，她才二十四岁。说到这样伤心的地方，她没有哭，她晓得做老妈子的身份。可是又想说下去，雪琦眉毛打锁，把小孩子给她：

“你抱他试试。”

小孩子，不知为什么，但是他哭，也许他不愿看那种可怜的脸相？

雪琦有些不快乐了，只是一刻的工夫，她觉得幸福是远着她了！

过了一会，她又象个瓷人，最象瓷人的部分，就是她的眼睛，眼珠定住。我们一向她看去，她忙着把眼珠活动一下，然而很慢，并且一会又要定住。

“你不要想，将来你会有好的一日……”

“我是同他打架生气的，一生气就和个呆人样，什么也不能做。”那瓷人又忙着补充一句，“若不生气，什么病也没有呀！好人一样，好人一样。”

后来她看我缝衣裳，她来帮助我，我不愿她来帮助，但是她要来帮助。

小孩子吃着奶，在妈妈的怀中睡了。孩子怕一切音响，我们的呼吸，为着孩子的睡觉都能听得清。

雪琦更不欢喜了。大概她在害怕着，她在计量着，计量她的计划怎样失败。我窥视出来这个瓷器的老妈，怕一会就要被辞退。

然而她是有希望的，满有希望，她殷勤地在盆中给小孩洗尿布。

“我是不知当老妈子的规矩的，太太要指教我。”她说完坐在木凳上，又开始变成不动的瓷人。

我烦扰着，街头的老人又回到我的心中，雪琦铅板样的心沉沉地挂在脸上。

“你把脏水倒进水池子去。”她向摆在木凳间的那瓷人说。捧着水盆子，那个妇人紫色毛边鞋子还没有响出门去，雪琦的眼睛和偷人样转过来了：

“她是不是不行？那么快让她走吧！”

孩子被丢在床上，他哭叫，她到隔壁借三角钱给老妈子的工钱。

那紫色的毛边鞋慢慢移着，她打了盆净水放在盆架间，过来招呼孩子。孩子惧怕这瓷人，他更哭。我缝着衣服，不知怎么一种不安传染了我的心。

忽然老妈子停下来，那是雪琦把三角钱的票子示到面前的时候，她拿到三角钱走了。她回到妇女们最伤心的家庭去，仍去寻她恶毒的生活。

毛边帽子，毛边鞋子，来了又走了。

雪琦仍然自己抱着孩子。

“你若不来，我怎能去找她来呢！”她埋怨我。

我们深深呼吸了一下，好象刚从暗室走出。屋子渐渐没有阳光了，我回家了，带着我的包袱，包袱中好象裹着一群麻烦的想头——妇女们有可厌的丈夫，可厌的孩子。冬天追赶着叫花子使他绝望。

在家门口，仍是那条栏杆，但是那块石道，老人向天跪着，黄昏了，给他的绝望甚于死。

我经过他，我总不能听清他祈祷的文句，但我知道他祈祷的，不是我给他的那些报纸，也不是半角钱的票子，是要从死的边沿上把他拔回来。

然而让我怎样做呢？他向天跪着，他向天祈祷。……

过　　夜

也许是快近天明了吧！我第一次醒来。街车稀疏的从远处响起，一直到那声音雷鸣一般地震撼着这房子，直到那声音又远的消灭下去，我都听到的。但感到生疏和广大，我就象睡在马路上一样，孤独并且无所凭据。

睡在我旁边的是我所不认识的人，那鼾声对于我简直是厌恶和隔膜。我对她并不存着一点感激，也象憎恶我所憎恶的人一样憎恶她。虽然在深夜里她给我一个住处，虽然从马路上把我招引到她的家里。

那夜寒风逼着我非常严厉，眼泪差不多和哭着一般流下，用手套抹着，揩着，在我敲打姨母家的门的时候，手套几乎是结了冰，在门扇上起着小小的粘结。我一面敲打一面叫着：

“姨母！姨母……”她家的人完全睡下了，狗在院子里面叫了几声。我只好背转来走去。脚在下面感到有针在刺着似的痛楚。我是怎样的去羡慕那些临街的我所经过的楼房，对着每个窗子我起着愤恨。那里面一定是温暖和快乐，并且那里面一定设置着很好的眠床。一想到眠床，我就想到了我家乡那边的马房，挂在马房里面不也很安逸吗！甚至于我想到了狗睡觉的地方，那一定有茅草。坐在茅草上面可以使我的脚温暖。

积雪在脚下面呼叫：“吱……吱……吱……”我的眼毛感到了纠绞，积雪随着风在我的腿部扫打。当我经过那些平日认为可怜的下等妓馆的门前时，我觉得她们也比我幸福。

我快走，慌张的走，我忘记了我背脊怎样的弓起，肩头怎样的耸高。

“小姐！坐车吧！”经过繁华一点的街道，洋车夫们向我说着。

都记不得了，那等在路旁的马车的车夫们也许和我开着玩笑。

“喂……喂……冻得活象个他妈的……小鸡样……”

但我只看见马的蹄子在石路上面跺打。

我走上了我熟人的扶梯，我摸索，我寻找电灯，往往一件事情越接近着终点越容易着急和不能忍耐。升到最高级了，几乎从顶上滑了下来。

感到自己的力量完全用尽了！再多走半里路也好象是不可能，并且这种寒冷我再不能忍耐，并且脚冻得麻木了，需要休息下来，无论如何它需要一点暖气，无论如何不应该再让它去接触着霜雪。

去按电铃，电铃不响了，但是门扇欠了一个缝，用手一触时，它自己开了。一点声音也没有，大概人们都睡了。我停在内间的玻璃门外，我招呼那熟人的名字，终没有回答！我还看到墙上那张没有框子的画片。分明房里在开着电灯。再招呼了几声，但是什么也没有……

“喔……”门扇用铁丝绞了起来，街灯就闪耀在窗子的外面。我踏着过道里搬了家余留下来的碎纸的声音，同时在空屋里我听到了自己苍白的叹息。

“浆汁还热吗？”在一排长街转角的地方，那里还张着卖浆汁的白色的布棚。我坐在小凳上，在集合着铜板……

等我第一次醒来时，只感到我的呼吸里面充满着鱼的气味。

“街上吃东西，那是不行的。您吃吃这鱼看吧，这是黄花鱼，用油炸的……”她的颜面和干了的海藻一样打着波绉。

“小金铃子，你个小死鬼，你给我滚出来……快……”我跟着她的声音才发现墙角蹲着个孩子。

“喝浆汁，要喝热的，我也是爱喝浆汁……哼！不然，你就遇不到我了，那是老主顾，我差不多每夜要喝——偏偏金铃子昨晚上不在家，不然的话，每晚都是金铃子去买浆汁。”

“小死金铃子，你失了魂啦！还等我孝敬你吗？还不自己来装饭！”

那孩子好象猫一样来到桌子旁边。

“还见过吗？这丫头十三岁啦，你看这头发吧！活象个多毛兽！”她在那孩子的头上用筷子打了一下，于是又举起她的酒杯来。她的两只袖口都一起往外脱着棉花。

晚饭她也是喝酒，一直喝到坐着就要睡去了的样子。

我整天没有吃东西，昏沉沉和软弱，我的知觉似乎一半存在着，一半失掉了。在夜里，我听到了女孩的尖叫。

“怎么，你叫什么？”我问。

“不，妈呀！”她惶惑的哭着。

从打开着的房门，老妇人捧着雪球回来了。

“不，妈呀！”她赤着身子站到角落里去。

她把雪块完全打在孩子的身上。

“睡吧！我让你知道我的厉害！”她一面说着，孩子的腿部就流着水的条纹。

我究竟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第二天，我要走的时候，她向我说：

“你有衣裳吗？留给我一件……”

“你说的是什么衣裳？”

“我要去进当铺，我实在没有好当的了！”于是她翻着炕上的旧毯片和流着棉花的被子：“金铃子这丫头还不中用……也无怪她，年纪还不到哩！五毛钱谁肯要她呢？要长样没有长样，要人才没有人才！花钱看样子吗？前些个年头可行，比方我年青的时候，我常跟着我的姨姐到班子里去逛逛，一逛就能落几个……多多少少总能落几个……现在不行了！正经的班子不许你进，土窑子是什么油水也没有，老庄那懂得看样了，花钱让他看样子，他就干了吗？就是凤凰也不行啊！落毛鸡就是不花钱谁又想看呢？”她突然用手指在那孩子的头上点了一下。“摆设，总得象个摆设的样子，看这穿戴……呸呸！”她的嘴和眼睛一致的歪动了一下。“再过两年我就好了。管她长得猫样狗样，可是她倒底是中用了！”

她的颜面和一片干了的海蜇一样。我明白一点她所说的“中用”或“不中用”——。

“套鞋可以吧？”我打量了我全身的衣裳，一件棉外衣，一件夹袍，一件单衫，一件短绒衣和绒裤，一双皮鞋，一双单袜。

“不用进当铺，把它卖掉，三块钱买的，五角钱总可以卖出。”

我弯下腰在地上寻找套鞋。

“哪里去了呢？”我开始划着一根火柴，屋子里黑暗下来，好象“夜”又要来临了。

“老鼠会把它拖走的吗？不会的吧？”我好象在反复着我的声音，可是她，一点也不来帮助我，无所感觉的一样。

我去扒着土炕，扒着碎毡片，碎棉花。但套鞋是不见了。

女孩坐在角落里面咳嗽着，那老妇人简直是喑哑了。

“我拿了你的鞋！你以为？那是金铃子干的事……”借着她抽烟时划着火柴的光亮，我看到她打着皱纹的鼻子的两旁挂下两条发亮的东西。

“昨天她把那套鞋就偷着卖了！她交给我钱的时候我才知道。半夜里我为什么打她？就是为着这桩事。我告诉她偷，是到外面去偷。看见过吗？回家来偷。我说我要用雪把她活埋……不中用的，男人不能看上她的，看那小毛辫子！活象个猪尾巴！”

她回转身去扯着孩子的头发，好象在扯着什么没有知觉的东西似的。

“老的老，小的小……你看我这年纪，不用说是不中用的啦！”

两天没有见到太阳，在这屋里，我觉得狭窄和阴暗，好象和老鼠住在一起了。假如走出去，外面又是“夜”。但一点也不怕惧，走出去了！

我把单衫从身上褪了下来。我说：“去当，去卖，都是不值钱的。”

这次我是用夏季里穿的通孔的鞋子去接触着雪地。

长　安　寺

接引殿里的佛前灯一排一排的，每个顶着一颗小灯花燃在案子上。敲钟的声音一到接近黄昏时候就稀少下来，并且渐渐地简直一声不响了。因为烧香拜佛的人都回家去吃着晚饭。

大雄宝殿里，也同样哑默默地，每个塑像都站在自己的地盘上忧郁起来，因为黑暗开始挂在他们的脸上。长眉大仙，伏虎大仙，赤脚大仙，达摩，他们分不出哪个是牵着虎的，哪个是赤着脚的。他们通通安安静静地同叫着别的名字的许多塑像分站在大雄宝殿的两壁。

只有大肚弥勒佛还在笑眯眯的看着打扫殿堂的人，因为打扫殿堂的人把小灯放在弥勒佛脚前的缘故。

厚沉沉的圆圆的蒲团，被打扫殿堂的人一个一个地拾起来，高高地把它们靠着墙堆了起来。香火着在释迦牟尼的脚前，就要熄灭的样子，昏昏暗暗地，若下去寻找，简直看不见了似的，只不过香火的气息缭绕在灰暗的微光里。

接引殿前，石桥下边池里的小龟，不再象日里那样把头探在水面上。用胡芝麻磨着香油的小石磨也停止了转动。磨香油的人也在收拾着家具。庙前喝茶的都戴起了帽子，打算回家去。冲茶的红脸的那个老头，在小桌上自己吃着一碗素面，大概那就是他的晚餐了。

过年的时候，这庙就更温暖而热气腾腾的了，烧香拜佛的人东看看，西望望。用着他们特有的幽闲，摸一摸石桥的栏杆的花纹，而后研究着想多发现几个桥下的乌龟。有一个老太婆背着一个黄口袋，在右边的跨骨上，那口袋上写着“进香”两个黑字，她已经跨出了当门的殿堂的后门，她又急急忙忙地从那后门转回去。我很奇怪地看着她，以为她掉了东西。大家想想看吧！她一翻身就跪下，迎着殿堂的后门向前磕了一个头。看她的年岁，有六十多岁，但那磕头的动作，来得非常灵活，我看她走在石桥上也照样的精神而庄严。为着过年才做起来的新缎子帽，闪亮的向着接引殿去朝拜了。佛前钟在一个老和尚手里拿着的钟锤下当当地响了三声，那老太婆就跪在蒲团上安详地磕了三个头。这次磕头却并不象方才在前面殿堂的后门磕得那样热情而慌张。我想了半天才明白，方才，就是前一刻，一定是她觉得自己太疏忽了，怕是那尊面向着后门口的佛见她怪，而急急忙忙地请他恕罪的意思。

卖花生糖的肩上挂着一个小箱子，里边装了三四样糖，花生糖，炒米糖，还有胡桃糖。卖瓜子的提着一个长条的小竹篮，篮子的一头是白瓜籽，一头是盐花生。而这里不大流行难民卖的一包一包的“瓜籽大王”。青茶，素面，不加装饰的，一个铜板随手抓过一撮来就放在嘴上磕的白瓜籽，就已经十足了。所以这庙里吃茶的人，都觉得别有风味。

耳朵听的是梵钟和诵经的声音；眼睛看的是些悠闲而且自得的游庙或烧香的人；鼻子所闻到的，不用说是檀香和别的香料的气息。所以这种吃茶的地方确实使人喜欢，又可以吃茶，又可以观风景看游人。比起重庆的所有的吃茶店来都好。尤其是那冲茶的红脸的老头，他总是高高兴兴的，走路时喜欢把身子向两边摆着，好象他故意把重心一会放在左腿上，一会放在右腿上。每当他掀起茶盅的盖子时，他的话就来了，一串一串的，他说：我们这四川没有啥好的，若不是打日本，先生们请也请不到这地方。他再说下去，就不懂了，他谈的和诗句一样。这时候他要冲在茶盅的开水从壶嘴如同一条水落进茶盅来。他拿起盖子来把茶盅扣住了，那里边上下游着的小鱼似的茶叶也被盖子扣住了，反正这地方是安静得可喜的，一切都是太平无事。

××坊的水龙就在石桥的旁边和佛堂斜对着面。里边放置着什么，我没有机会去看，但有一次重庆的防空演习我是看过的，用人推着哇哇的山响的水龙，一个水龙大概可装两桶水的样子，可是非常沉重，四五个人连推带挽。若着起火来，我看那水龙到不了火已经落了。那仿佛就写着什么××坊一类的字样。惟有这些东西，在庙里算是一个不调和的设备，而且也破坏了安静和统一。庙的墙壁上，不是大大的写着“观世音菩萨”吗？庄严静妙，这是一块没有受到外面侵扰的重庆的唯一的地方。他说，一花一世界，这是一个小世界，应作如是观。

但我突然神经过敏起来——可能有一天这上面会落下了敌人的一颗炸弹。而可能的那两条水龙也救不了这场大火。那时，那些喝茶的将没有着落了，假如他们不愿意茶摊埋在瓦砾场上。

我顿然地感到悲哀。

中　秋　节

记得青野送来一大瓶酒，董醉倒在地下，剩我自己也没得吃月饼。小屋寂寞的，我读着诗篇，自己过个中秋节。

我想到这里，我不愿再想，望着四面清冷的壁，望着窗外的天。云侧倒在床上，看一本书，一页，两页，许多页，不愿看。那么我听着桌子上的表，看着瓶里不知名的野花，我睡了。

那不是青野吗？带着枫叶进城来，在床沿大家默坐着。枫叶插在瓶里，放在桌上，后来枫叶干了坐在院心。常常有东西落在头上，啊，小圆枣滚在墙根外。枣树的命运渐渐完结着。晨间学校打钟了，正是上学的时候，梗妈穿起棉袄打着嚏喷在扫偎在墙根哭泣的落叶，我也打着嚏喷。梗妈捏了我的衣裳说：“九月时节穿单衣服，怕是害凉。”

董从他房里跑出，叫我多穿件衣服。

我不肯，经过阴凉的街道走进校门。在课室里可望到窗外黄叶的芭蕉。同学们一个跟着一个的向我问：

“你真耐冷，还穿单衣。”

“你的脸为什么紫色呢？”

“倒是关外人……”

她们说着，拿女人专有的眼神闪视。

到晚间，嚏喷打得越多，头痛，两天不到校。上了几天课，又是两天不到校。

森森的天气紧逼着我，好象秋风逼着黄叶样，新历一月一日降雪了，我打起寒颤。开了门望一望雪天，呀！我的衣裳薄得透明了，结了冰般地。跑回床上，床也结了冰般地。我在床上等着董哥，等得太阳偏西，董哥偏不回来。向梗妈借十个大铜板，于是吃烧饼和油条。

青野踏着白雪进城来，坐在椅间，他问：“绿叶怎么不起呢？”

梗妈说：“一天没起，没上学，可是董先生也出去一天了。”

青野穿的学生服，他摇摇头，又看了自己有洞的鞋底，走过来他站在床边又问：“头痛不？”把手放在我头上试热。

说完话他去了，可是太阳快落时，他又回转来。董和我都在猜想。他把两元钱放在梗妈手里，一会就是门外送煤的小车子哗铃的响，又一会小煤炉在地心红着。同时，青野的被子进了当铺，从那夜起，他的被子没有了，盖着褥子睡。

这已往的事，在梦里关不住了。

门响，我知道是三郎回来了，我望了望他，我又回到梦中。可是他在叫我：“起来吧，悄悄，我们到朋友家去吃月饼。”

他的声音使我心酸，我知道今晚连买米的钱都没有，所以起来了，去到朋友家吃月饼。人嚣着，经过菜市，也经过睡在路侧的僵尸，酒醉得晕晕的，走回家来，两人就睡在清凉的夜里。

三年过去了，现在我认识的是新人，可是他也和我一样穷困，使我记起三年前的中秋节来。

失眠之夜

为什么要失眠呢！烦躁，恶心，心跳，胆小，并且想要哭泣。我想想，也许就是故乡的思虑罢。

窗子外面的天空高远了，和白棉一样绵软的云彩低近了，吹来的风好象带点草原的气味，这就是说已经是秋天了。

在家乡那边，秋天最可爱。

蓝天蓝得有点发黑，白云就象银子做成一样，就象白色的大花朵似的点缀在天上；就又象沉重得快要脱离开天空而坠了下来似的，而那天空就越显得高了，高得再没有那么高的。

昨天我到朋友们的地方走了一遭，听来了好多的心愿（那许多心愿综合起来，又都是一个心愿）。这回若真的打回满洲去。有的说，煮一锅高粱米粥喝；有的说，咱家那地豆多么大！说着就用手比量着，这么碗大；珍珠米，老的一煮就开了花的，一尺来长的；还有的说，高粱米粥、咸盐豆。还有的说，若真地打回满洲去，三天二夜不吃饭，打着大旗往家跑。跑到家去自然也免不了先吃高粱米粥或咸盐豆。

比方高粱米那东西，平常我就不愿吃，很硬，有点发涩（也许因为我有胃病的关系），可是经他们这一说，也觉得非吃不可了。

但是什么时候吃呢？那我就不知道了。而况我到底是不怎样热烈的，所以关于这一方面，我终究不怎样亲切。

但我想我们那门前的蒿草，我想我们那后园里开着的茄子的紫色的小花，黄瓜爬上了架。而那清早，朝阳带着露珠一齐来了！

我一说到蒿草或黄瓜，三郎就向我摆手或摇头：“不，我们家，门前是两棵柳树，树荫交织着做成门形。再前面是菜园，过了菜园就是门。那金字塔形的山峰正向着我们家的门口，而两边象蝙蝠的翅膀似的向着村子的东方和西方伸展开去。而后园黄瓜、茄子也种着，最好看的是牵牛花在石头墙的缝隙爬遍了，早晨带着露水牵牛花开了……”

“我们家就不这样，没有高山，也没有柳树……只有……”我常常这样打断他。

有时候，他也不等我说完，他就接下去。我们讲的故事，彼此都好象是讲给自己听，而不是为着对方。

只有那么一天，他买来了一张《东北富源图》挂在墙上了，染着黄色的平原上站着小马、小羊，还有骆驼，还有牵着骆驼的小人；海上就是些小鱼、大鱼、黄色的鱼，红色的好象小瓶似的大肚的鱼，还有黑色的大鲸鱼；而兴安岭和辽宁一带画着许多和海涛似的绿色的山脉。

他的家就在离着渤海不远的山脉中，他的指甲在山脉爬着：“这是大凌河……这是小凌河……哼……没有，这个地图是个不完全的，是个略图……”

“好哇！天天说凌河，哪有凌河呢！”我不知为什么一提到家乡，常常愿意给他扫兴一点。

“你不相信！我给你看。”他去翻他的书橱去了，“这不是大凌河……小凌河……小孩的时候在凌河沿上捉小鱼，拿到山上去，在石头上用火烤着吃……这边就是沈家台，离我们家二里路……”因为是把地图摊在地板上看的缘故，一面说着，他一面用手扫着他已经垂在前额的发梢。

《东北富源图》就挂在床头，所以第二天早晨，我一张开了眼睛，他就抓住了我的手：

“我想将来我回家的时候，先买两匹驴，一匹你骑着，一匹我骑着……先到我姑姑家，再到我姐姐家……顺便也许看看我的舅舅去……我姐姐很爱我……她出嫁以后，每回来一次就哭一次，姐姐一哭，我也哭……这有七八年不见了！也都老了。”

那地图上的小鱼，红的，黑的，都能够看清，我一边看着，一边听着，这一次我没有打断他，或给他扫一点兴。

“买黑色的驴，挂着铃子，走起来……当啷啷当啷啷……”他形容着铃音的时候，就象他的嘴里边含着铃子似的在响。

“我带你到沈家台去赶集。那赶集的日子，热闹！驴身上挂着烧酒瓶……我们那边，羊肉非常便宜……羊肉炖片粉……真有味道！唉呀！这有多少年没吃那羊肉啦！”他的眉毛和额头上起着很多皱纹。

我在大镜子里边看了他，他的手从我的手上抽回去，放在他自己的胸上，而后又背着放在枕头下面去，但很快地又抽出来。只理一理他自己的发梢又放在枕头上去。

而我，我想：

“你们家对于外来的所谓‘媳妇’也一样吗？”我想着这样说了。

这失眠大概也许不是因为这个。但买驴子的买驴子，吃咸盐豆的吃咸盐豆，而我呢？坐在驴子上，所去的仍是生疏的地方，我停着的仍然是别人的家乡。

家乡这个观念，在我本不甚切的，但当别人说起来的时候，我也就心慌了！虽然那块土地在没有成为日本的之前，“家”在我就等于没有了。

这失眠一直继续到黎明之前，在高射炮的炮声中，我也听到了一声声和家乡一样的震抖在原野上的鸡鸣。

1937.8

花　　狗

在一个深奥的，很小的院心上，集聚几个邻人。这院子种着两棵大芭蕉，人们就在芭蕉叶子下边谈论着李寡妇的大花狗。

有的说：

“看吧，这大狗又倒霉了。”

有的说：

“不见得，上回还不是闹到终归儿子没有回来，花狗也饿病了，因此李寡妇哭了好几回……”

“唉，你就别说啦，这两天还不是么，那大花狗都站不住了，若是人一定要扶着墙走路……”

人们正说着，李寡妇的大花狗就来了。它是一条虎狗，头是大的，嘴是方的，走起路来很威严，全身是黄毛带着白花。它从芭蕉叶里露出来了，站在许多人的面前，还勉强的摇一摇尾巴。

但那原来的姿态完全不对了，眼睛没有一点光亮，全身的毛好象要脱落似的在它的身上飘浮着。而最可笑的是它的脚掌很稳的抬起来，端得平平的再放下去，正好象希特勒的在操演的军队的脚掌似的。

人们正想要说些什么，看到李寡妇戴着大帽子从屋里出来，大家就停止了，都把眼睛落到李寡妇的身上。她手里拿着一把黄香，身上背着一个黄布口袋。

“听说少爷来信了，倒是吗？”

“是的，是的，没有多少日子，就要换防回来的……是的……亲手写的信来……我是到佛堂去烧香，是我应许下的，只要老佛保佑我那孩子有了信，从那天起，我就从那天三遍香烧着，一直到他回来……”那大花狗仍照着它平常的习惯，一看到主人出街，它就跟上去，李寡妇一边骂着就走远了。

那班谈论的人，也都谈论一会各自回家了。

留下了大花狗自己在芭蕉叶下蹲着。

大花狗，李寡妇养了它十几年，李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和她吵架，她一生气坐在椅子上哭半天会一动不动的，大花狗就陪着她蹲在她的脚尖旁。她生病的时候，大花狗也不出屋，就在她旁边转着。她和邻居骂架时，大花狗就上去撕人家衣服。她夜里失眠时，大花狗摇着尾巴一直陪她到天明。

所以她爱这狗胜过于一切了，冬天给这狗做一张小棉被，夏天给它铺一张小凉席。

李寡妇的儿子随军出发了以后，她对这狗更是一时也不能离开的，她把这狗看成个什么都能了解的能懂人性的了。

有几次她听了前线上恶劣的消息，她竟拍着那大花狗哭了好几次，有的时候象枕头似的枕着那大花狗哭。

大花狗也实在惹人怜爱，卷着尾巴，虎头虎脑的，虽然它忧愁了，寂寞了，眼睛无光了，但这更显得它柔顺，显得它温和。所以每当晚饭以后，它挨着家凡是里院外院的人家，它都用嘴推开门进去拜访一次，有剩饭的给它，它就吃了，无有剩饭，它就在人家屋里绕了一个圈就静静的出来了。这狗流浪了半个月了，它到主人旁边，主人也不打它，也不骂它，只是什么也不表示，冷静的接得了它，而并不是按着一定的时候给东西吃，想起来就给它，忘记了也就算了。

大花狗落雨也在外边，刮风也在外边，李寡妇整天锁着门到东城门外的佛堂去。

有一天她的邻居告诉她：

“你的大花狗，昨夜在街上被别的狗咬了腿流了血……”

“是的，是的，给它包扎包扎。”

“那狗实在可怜呢，满院子寻食……”邻人又说。

“唉，你没听在前线上呢，那真可怜……咱家里这一只狗算什么呢？”她忙着话没有说完，又背着黄布口袋上佛堂烧香去了。

等邻人第二次告诉她说：

“你去看看你那狗吧！”

那时候大花狗已经躺在外院的大门口了，躺着动也不动，那只被咬伤了的前腿，晒在太阳下。

本来李寡妇一看了也多少引起些悲哀来，也就想喊人来花两角钱埋了它。但因为刚刚又收到儿子一封信，是广州退却时写的，看信上说儿子就该到家了，于是她逢人便讲，竟把花狗又忘记了。

这花狗一直在外院的门口，躺了三两天。

但凡经过的人都说这狗老死了，或是被咬死了，其实不是，它是被冷落死了。

叶　　子

园中开着艳艳的花，有蝴蝶儿飞，也有鸟儿叫。小姑娘叶子，唱着歌，在打旋舞。为了扑蝴蝶把裙子扯破。妈妈站在门口：

“叶子，你这样孩子。”

她什么都不听见，花枝一排一排地倒在脚下，把蝴蝶扑在手里。

太阳把雪照成水了，从房檐滴到了满阶。后来树枝发芽，树叶成荫了。后园里又飞着去年的蝴蝶。五月来到，后园和去年一样，蝴蝶戏着小姑娘们玩，蝴蝶被扑着。可是叶子，她不扑蝴蝶了，尽管在那儿幽思，望着天上多彩的云，望着插向云中的树梢，一会用扇子遮住她幽思的眼睛。

妈妈站在门口。

“叶子，你为什么总坐在那儿想啊，脸儿怕瘦了？”

她常常在园里静思，暑假慢慢地来到，表哥——莺，回来了。以后花园里，又是旋舞，扑蝴蝶。叶子的歌声天天在后园里鲜明着。莺哥和叶子坐在树下，树叶有时落在腿上，后来树叶绕着腿。

暑假过去，莺哥回学校了，园里飞着树叶。只因没有蜂儿，鸟雀回巢，蝴蝶飞过墙东不再回来，一切被莺哥带了去似的。叶子倒在床上害病，脸儿渐渐黄，爸妈着急，医生来了一个又一个，药瓶摆在床头，脸儿更黄更瘦。

外面飘起白白的雪，妈妈问：

“为什么病呢？对妈妈说。”

叶子只是默默地等着寒假，常常翻着日历，10号，11号……15号了，她想莺哥哥接近着她了，穿得干净的衣裳，坐在窗里望。真的有人在叫门，叶子心跳着。妈妈去开了门，穿着青制服，青制帽，踏着雪响，莺哥微笑着。他问：“叶子呢？”

说话时他看着叶子在窗里向他笑了笑。妈妈说着关于叶子病的话走进客厅了。妈妈又说：“叶子，半年是闹着病，脸儿黄瘦。”

莺哥慌忙着去见叶子，可是他走进内室了，衣上带着冷气。走近叶子的床，向她问：“病了吧？很弱。”

她感到茫然了，眼睛无力地瞅着床，没有答话，把头低下。他没有再问，心痛着走进内室去。妈妈在客厅里说着叶子的病时，叶子在屋里听着哭了，面向着飞雪的窗外。

在东房莺哥常常发闷，有时整夜不灭灯，后来咳嗽，都说孩子大了应该定亲。他的叔叔来，说谁家的女子好，问他：“你愿意不？我想你的学费都是舅家供给，又是住在舅家，不能不信吧？”他的叔叔又指着叶子的爸爸和妈妈说：“并且舅父和舅母也同意。”

就是那夜，他整夜寻思着。第二天他的爸爸戴着没有耳朵的帽子背着包袱来了，没有进客厅，径直到东房去。唉，莺哥怎不难过呢？妈妈死了，爸爸上山去打柴，自己住在舅家。于是他哭了爸爸也哭了。

叶子走进东房，火炉在地心，没生火。窗上全是冰霜。她招呼仆人，把炉子生上火，又到自己房里拿了厚的被子给莺哥。妈妈骂了她：“什么事都用得着你！”

穷人没有亲戚。到晚间，他的爸爸又戴着没有耳朵的帽子走了，去经风霜。

叶子在莺哥的房里，可是莺哥一天比一天病重。叶子常常挨骂，可是莺哥的病只有沉重。

妈妈说：“不要以为你还是小孩子，你是十四五岁啦，莺哥都该娶媳妇了，不可以总在一块。”

妈妈又接着说：“自己该明白吧，他那样穷，并且亲已订妥。”

莺哥八天不能起床，可怜的莺哥，连叶子也不能多见。在那间空洞的房里只有爸爸陪着他。起先舅母拿钱给请医生，现在不给他请医生了。于是可怜的莺哥走在死路上。

每天夜里，别人都睡了的时候，那个管家——王四要给东房送书，这是叶子背着妈妈叫送的。

昨夜特别的，莺哥总是不睡，想说的话，又象不愿意说似的。肺痛得也象轻了些，但是他的眼睛想哭。

“爸爸，叶子怎么总不过来呢？我还拿她几本书，怎么还不来取呀？又病了吗？爸爸叫叶子来，呵，叶子一定要来。”他说时把眼泪滴到枕头上。

爸爸只得答应了去找叶子：

“好吧，不要难过，你再睡一会，亮了天我去叫她。”

天是大亮了，还不去叫叶子，让老头子怎样去找叶子呢？住在别人家里，自己的儿子有病。怎敢扰乱别人呢？

还不到中午，莺哥被装进棺材里。

送棺材的人们站到大门口，只有莺哥的爸爸和棺材往东下去。

蝶儿飞着，鸟儿叫着，又到五月了，叶子坐在后园冥想，莺哥的爸爸担着柴草经过后门了。

后　花　园

五月里就开花的，六月里就结果子，黄瓜、茄子、玉蜀黍、大芸豆、冬瓜、西瓜、西红柿，还有爬着蔓子的倭瓜。这倭瓜身往往会爬到墙头上去，而后从墙头它出去了，出到院子外边去了。就向着大街，这倭瓜蔓上开了一朵大黄花。

正临着这热闹闹的后花园，有一座冷清清的黑洞洞的磨房，磨房的后窗子就向着花园。刚巧沿着窗外的一排种的是黄瓜。这黄瓜虽然不是倭瓜，但同样会爬蔓子的，于是就在磨房的窗棂上开了花，而且巧妙的结了果子。

在朝露里，那样嫩弱的须蔓的梢头，好象淡绿色的玻璃抽成的，不敢去触，一触非断不可的样子。同时一边结着果，一边攀着窗棂往高处伸张，好象它们彼此学着样，一个跟一个都爬上窗子来了。到六月，窗子就被封满了，而且就在窗棂上挂着滴滴嘟嘟的大黄瓜、小黄瓜；瘦黄瓜、胖黄瓜，还有最小的小黄瓜纽儿，头顶上还正在顶着一朵黄花还没有落呢。

于是随着磨房里打着铜筛罗的震抖，而这些黄瓜也就在窗子上摇摆起来了。铜罗在磨夫的脚下，东踏一下它就“咚”，西踏一下它就“咚”；这些黄瓜也就在窗子上滴滴嘟嘟的跟着东边“咚”，西边“咚”。

六月里，后花园更热闹起来了，蝴蝶飞，蜻蜓飞，螳螂跳，蚂蚱跳。大红的外国柿子都红了，茄子青的青、紫的紫，溜明湛亮，又肥又胖，每一棵茄秧上结着三四个、四五个。玉蜀黍的缨子刚刚才出芽，就各色不同，好比女人绣花的丝线夹子打开了，红的绿的，深的浅的，干净得过分了，简直不知道它为什么那样干净，不知怎样它才那样干净的，不知怎样才做到那样的，或者说它是刚刚用水洗过，或者说它是用膏油涂过。但是又都不象，那简直是干净得连手都没有上过。

然而这样漂亮的缨子并不发出什么香气，所以蜂子、蝴蝶永久不在它上边搔一搔，或是吮一吮。

却是那些蝴蝶乱纷纷的在那些正开着的花上闹着。

后花园沿着主人住房的一方面，种着一大片花草。因为这园主并非怎样精细的人，而是一位厚敦敦的老头。所以他的花园多半变成菜园了。其作种花的部分，也没有什么好花，比如马蛇菜、爬山虎、胭粉豆、小龙豆……这都是些草本植物，没有什么高贵的。到冬天就都埋在大雪里边，它们就都死去了。春天打扫干净了这个地盘，再重种起来。有的甚或不用下种，它就自己出来了，好比大菽茨，那就是每年也不用种，它就自己出来的。

它自己的种子，今年落在地上没有人去拾它，明年它就出来；明年落了子，又没有人去采它，它就又自己出来了。

这样年年代代，这花园无处不长着大花。墙根上，花架边，人行道的两旁，有的竟长在倭瓜或黄瓜一块去了。那讨厌的倭瓜的丝蔓竟缠绕在它的身上，缠得多了，把它拉倒了。

可是它就倒在地上仍旧开着花。

铲地的人一遇到它，总是把它拔了，可是越拔它越生得快，那第一班开过的花子落下，落在地上，不久它就生出新的来。所以铲也铲不尽，拔也拔不尽，简直成了一种讨厌的东西了。还有那些被倭瓜缠住了的，若想拔它，把倭瓜也拔掉了，所以只得让它横躺竖卧的在地上，也不能不开花。

长得非常之高，五六尺高，和玉蜀黍差不多一般高，比人还高了一点，红辣辣地开满了一片。

人们并不把它当做花看待，要折就折，要断就断，要连根拔也都随便。到这园子里来玩的孩子随便折了一堆去，女人折了插满了一头。

这花园从园主一直到来游园的人，没有一个人是爱护这花的。这些花从来不浇水，任着风吹，任着太阳晒，可是却越开越红，越开越旺盛，把园子煊耀得闪眼，把六月夸奖得和水滚着那么热。

胭粉豆、金荷叶、马蛇菜都开得象火一般。

其中尤其是马蛇菜，红得鲜明晃眼，红得它自己随时要破裂流下红色汁液来。

从磨房看这园子，这园子更不知鲜明了多少倍，简直是金属的了，简直象在火里边烧着那么热烈。

可是磨房里的磨倌是寂寞的。

他终天没有朋友来访他，他也不去访别人，他记忆中的那些生活也模糊下去了，新的一样也没有。他三十多岁了，尚未结过婚，可是他的头发白了许多，牙齿脱落了好几个，看起来象是个青年的老头。阴天下雨，他不晓得；春夏秋冬，在他都是一样。和他同院的住些什么人，他不去留心；他的邻居和他住得很久了，他没有记得；住的是什么人，他没有记得。

他什么都忘了，他什么都记不得，因为他觉得没有一件事情是新鲜的。人间在他是全呆板的了。他只知道他自己是个磨倌，磨倌就是拉磨，拉磨之外的事情都与他毫无关系。

所以邻家的女儿，他好象没有见过；见过是见过的，因为他没有印象，就象没见过差不多。

磨房里，一匹小驴子围着一盘青白圆石转着。磨道下面，被驴子经年地踢踏，已经陷下去一圈小洼槽。小驴的眼睛是戴了眼罩的，所以它什么也看不见，只是绕着圈瞎走。嘴上也给戴上笼头，怕它偷吃磨上的麦子。

小驴知道，一上了磨道就该开始转了，所以走起来一声不响，两个耳朵尖尖的竖得笔直。

磨倌坐在罗架上，身子有点向前探着。他的面前竖了一个木架，架上横着一个用木做成的乐器，那乐器的名字叫“梆子”。

每一个磨倌都用一个，也就是每一个磨房都有一个。旧的磨倌走了，新的磨倌来了，仍然打着原来的梆子。梆子渐渐变成个元宝的形状，两端高而中间陷下，所发出来的音响也就不好听了，不响亮，不脆快，而是“踏踏”的沉闷的调子。

冯二成子的梆子正是已经旧了的。他自己说：“这梆子有什么用？打在这梆子上就象打在老牛身上一样。”

他尽管如此说，梆子他仍旧是打的。

磨眼上的麦子没有了，他去添一添。从磨漏下来的麦粉满了一磨盘，他过去扫了扫。小驴的眼罩松了，他替它紧一紧。若是麦粉磨得太多了，应该上风车子了，他就把风车添满，摇着风车的大手轮，吹了起来，把麦皮都从风车的后部吹了出去。那风车是很大的，好象大象那么大。尤其是当那手轮摇起来的时候，呼呼的作响，麦皮混着冷风从洞口喷出来。这风车摇起来是很好看的，同时很好听。可是风车并不常吹，一天或两天才吹一次。

除了这一点点工作，冯二成子多半是站在罗架上，身子向前探着，他的左脚踏一下，右脚踏一下，罗底盖着罗床，那力量是很大的，连地皮都抖动了，和盖新房子时打地基的工夫差不多的，又沉重，又闷气，使人听了要睡觉的样子。

所有磨房里的设备都说过了，只不过还有一件东西没有说，那就是冯二成子的小炕了。那小炕没有什么好记载的。总之这磨房是简单、寂静、呆板。看那小驴竖着两个尖尖的耳朵，好象也不吃草也不喝水，只晓得拉磨的样子。冯二成子一看就看到小驴那两个直竖竖的耳朵，再看就看到墙下跑出的耗子，那滴滴溜溜亮的眼睛好象两盏小油灯似的。再看也看不见别的，仍旧是小驴的耳朵。

所以他不能不打梆子，从午间打起，一打打个通宵。

花儿和鸟儿睡着了，太阳回去了。大地变得清凉了好些。从后花园透进来的热气，凉爽爽的，风也不吹了，树也不摇了。

窗外虫子的鸣叫，远处狗的夜吠，和冯二成子的梆子混在一起，好象三种乐器似的。

磨房的小油灯忽咧咧的燃着（那油灯是刻在墙壁中间的，好象古墓里边站的长明灯似的），和有风吹着它似的。这磨房只有一扇窗子，还被挂满了黄瓜，把窗子遮得风雨不透。可是从哪里来的风？小驴也在响着鼻子抖擞着毛，好象小驴也着了寒了。

每天是如此：东方快启明的时候，朝露就先下来了，伴随着朝露而来的，是一种阴森森的冷气，这冷气冒着白烟似的沉重重的压到地面上来了。

落到屋瓦上，屋瓦从浅灰变到深灰色，落到茅屋上，那本来是浅黄的草，就变成深黄的了。因为露珠把它们打湿了，它们吸收了露珠的缘故。

惟有落到花上、草上、叶子上，那露珠是原形不变，并且由小聚大。大叶子上聚着大露珠，小叶子上聚着小露珠。

玉蜀黍的缨穗挂上了霜似的，毛绒绒的。

倭瓜花的中心抱着一颗大水晶球。

剑形草是又细又长的一种野草，这野草顶不住太大的露珠，所以它的周身都是一点点的小粒。

等到太阳一出来时，那亮晶晶的后花园无异于昨天洒了银水了。

冯二成子看一看墙上的灯碗，在灯芯上结了一个红橙橙的大灯花。他又伸手去摸一摸那生长在窗棂上的黄瓜，黄瓜跟水洗的一样。

他知道天快亮了，露水已经下来了。

这时候，正是人们睡得正熟的时候，而冯二成子就象更唤发了起来。他的梆子就更响了，他拼命地打，他用了全身力量，使那梆子响得爆豆似的。不但如此，那磨房唱了起来了，他大声急呼的。好象他是照着民间所流传的，他是招了鬼了。他有意要把远近的人家都惊动起来，他竟乱打起来，他不把梆子打断了，他不甘心停止似的。

有一天下雨了。

雨下得很大，青蛙跳进磨房来好几个。有些蛾子就不断地往小油灯上扑，扑了几下之后，被烧坏了翅膀就掉在油碗里溺死了，而且不久蛾子就把油灯碗给掉满了，所以油灯渐渐地不亮下去，几乎连小驴的耳朵都看不清楚。

冯二成子想要添些灯油，但是灯油在上房里，在主人的屋里。

他推开门一看，雨真是大得不得了，瓢泼的一样，而且上房里也怕是睡下了，灯光不很大，只是影影绰绰的。也许是因为下雨上了风窗的关系，才那样黑混混的。

——十步八步跑过去，拿了灯油就跑回来——冯二成子想。

但也是太大了，衣裳非都湿了不可；湿了衣裳不要紧，湿了鞋子可得什么时候干。

他推开房门看了好几次，也都是把房门关上，没有跑过去。

可是墙上的灯又一会一会的要灭了，小驴的耳朵简直看不见了。他又打开门向上房看看，上房灭了灯了，院子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隔壁赵老太太那屋还亮通通的，窗里还有咯咯的笑声。

那笑的是赵老太太的女儿。冯二成子不知为什么心里好不平静，他赶快关了门，赶快去拨灯碗，赶快走到磨架上，开始很慌张地打动着筛罗。可是无论如何那窗里的笑声好象还在那儿笑。

冯二成子打起梆子来，打了不几下，很自然地就会停住，又好象很愿意再听到那笑声似的。

——这可奇怪了，怎么象第一天那边住着人。——他自己想。

第二天早晨，雨过天晴了。

冯二成子在院子里晒他的那双湿得透透的鞋子时，偶一抬头看见了赵老太太的女儿，跟他站了个对面。冯二成子从来没和女人接近过，他赶快低下头去。

那邻家女儿是从井边来，提了满满的一桶水，走得非常慢。等她完全走过去了，冯二成子才抬起头来。

她那向日葵花似的大眼睛，似笑非笑的样子，冯二成子一想起来就无缘无故地心跳。

有一天，冯二成子用一个大盆在院子里洗他自己的衣裳，洗着洗着，一不小心，大盆从木凳滑落而打碎了。

赵老太太也在窗下缝着针线，连忙就喊她的女儿，把自家的大盆搬出来，借给他用。

冯二成子接过那大盆时，他连看都没看赵姑娘一眼，连抬头都没敢抬头，但是赵姑娘的眼睛象向日葵花那么大，在想象之中他比看见来得清晰。于是他的手好象抖着似的把大盆接过来了。他又重新打了点水，没有打很多的水，只打了一大盆底。

恍恍惚惚地衣裳也没有洗干净，他就晒起来了。

从那之后，他也并不常见赵姑娘，但他觉得好象天天见面的一样。尤其是到深夜，他常常听到隔壁的笑声。

有一天，他打了一夜梆子。天亮了，他的全身都酸了。他把小驴子解下来，拉到下过朝露的潮湿的院子里，看着那小驴打了几个滚，而后把小驴拴到槽子上去吃草。他也该是睡觉的时候了。

他刚躺下，就听到隔壁女孩的笑声，他赶快抓住被边把耳朵掩盖起来。

但那笑声仍旧在笑。

他翻了一个身，把背脊向着墙壁，可是仍旧不能睡。

他和那女孩相邻的住了两年多了，好象他听到她的笑还是最近的事情。他自己也奇怪起来。

那边虽是笑声停止了，但是又有别的声音了：刷锅，劈柴发火的声音，件件样样都听得清清晰晰。而后，吃早饭的声音他都感觉到了。

这一天，他实在睡不着，他躺在那里心中十分悲哀，他把这两年来的生活都回想了一遍……刚来的那年，母亲来看过他一次。从乡下给他带来一筐子黄米豆包。母亲临走的时候还流了眼泪说：“孩子，你在外边好好给东家做事，东家错待不了你的……你老娘这两年身子不大硬实。一旦有个一口气不来，只让你哥把老娘埋起来就算了事。人死如灯灭，你就是跑到家又能怎样！……可千万要听娘的话，人家拉磨，一天拉好多麦子，是一定的，耽误不得，可要记住老娘的话……”

那时，冯二成子已经三十六岁了，他仍很小似的，听了那话就哭了。他抬起头看看母亲，母亲确是瘦得厉害，而且也咳嗽得厉害。

“不要这样傻气，你老娘说是这样说，哪就真会离开了你们的。你和你哥哥都是三十多岁了，还没成家，你老娘还要看到你们……”

冯二成子想到“成家”两个字，脸红了一阵。

母亲回到乡下去，不久就死了。

他没有照着母亲的话做，他回去了，他和哥哥亲自送的葬。

是八月里辣椒红了的时候，送葬回来，沿路还摘了许多红辣椒，炒着吃了。

以后再想一想，就想不起什么来了。拉磨的小驴子仍旧是原来的小驴子。磨房也一点没有改变，风车也是和他刚来时一样，黑洞洞地站在那里，连个方向也没改换。筛罗子一踏起来它就“咚咚”响。他向筛罗子看了一眼，宛如他不踏它，它也在响的样子。

一切都习惯了，一切都照着老样子。他想来想去什么也没有变，什么也没有多，什么也没有少。这两年是怎样生活的呢？他自己也不知道，好象他没有活过的一样。他伸出自己的手来，看看也没有什么变化；捏一捏手指的骨节，骨节也是原来的样子，尖锐而突出。

他又回想到他更远的幼小的时候去，在沙滩上煎着小鱼，在河里脱光了衣裳洗澡；冬天堆了雪人，用绿豆给雪人做了眼睛，用红豆做了嘴唇；下雨的天气，妈妈打来了，就往水洼中跑……妈妈因此而打不着他。

再想又想不起什么来，这时候他昏昏沉沉地要睡了去。

刚要睡着，他又被惊醒了，好几次都是这样。也许是炕下的耗子，也许是院子里什么人说话。

但他每次睁开眼睛，都觉得是邻家女儿惊动了他。他在梦中羞怯怯地红了好几次脸。

从这以后，他早晨睡觉时，他先站在地中心听一听，邻家是否有了声音。若是有了声音，他就到院子里拿着一把马刷子刷那小驴。

但是巧得很，那女孩子一清早就到院子来走动，一会出来拿一捆柴，一会出来泼一瓢水。总之，他与她从这以后，好象天天相见。

这一天八月十五，冯二成子穿了崭新的衣裳，刚刚理过头发回来，上房就嚷着：“喝酒了，喝酒啦……”

因为过节是和东家同桌吃的饭，什么腊肉，什么松花蛋，样样皆有。其中下酒最好的要算凉拌粉皮，粉皮里外加着一束黄瓜丝，还有辣椒油洒在上面。

冯二成子喝足了酒，退出来了，连饭也没有吃，他打算到磨房去睡一觉。常年也不喝酒，喝了酒头有些昏。他从上房走出来，走到院子里碰到了赵老太太，她手里拿着一包月饼，正要到亲戚家去。她一见了冯二成子，她连忙喊着女儿说：“你快拿月饼给老冯吃。过节了，在外边的跑腿人，不要客气。”

说完了，赵老太太就走了。

冯二成子接过月饼在手里，他看那姑娘满身都穿了新衣裳，脸上涂着胭脂和香粉。因为他怕难为情，他想说一声谢谢也没说出来，回身就进了磨房。

磨房比平日更冷清了，小驴也没有拉磨，磨盘上供着一块黄色的牌位，上面写着“白虎神之位”，燃了两根红蜡烛，烧着三炷香。

冯二成子迷迷昏昏地吃完月饼，靠着罗架站着，眼睛望着窗外的花园。他一无所思的往外看着，正这时又有了女人的笑声，并且这笑声是熟悉的，但不知这笑声是从哪方面来的，后花园还是隔壁？

他一回身，就看见了邻家的女儿站在大开着的门口。

她的嘴是红的，她的眼睛是黑的，她的周身发着光辉，带着吸力。

他怕了，低了头不敢再看。

那姑娘自言自语地说：“这儿还供着白虎神呢！”

说着，她的一个小同伴招呼着她就跑了。

冯二成子几乎要昏倒了，他坚持着自己，他睁大了眼睛，看一看自己的周遭，看一看是否在做梦。

这哪里是在做梦，小驴站在院子里吃草，上房还没有喝完酒的划拳的吵闹声仍还没有完结。他站到磨房外边，向着远处都看了一遍。远处的人家，有的在树林中，有的在白云中露着屋角，而附近的人家，就是同院子住着的也都恬静的在节日里边升腾着一种看不见的欢喜，流荡着一种听不见的笑声。

但冯二成子看着什么都是空虚的。寂寞的秋空的游丝，飞了他满脸，挂住了他的鼻子，绕住了他的头发。他用手把游丝揉擦断了，他还是往前看去。

他的眼睛充满了亮晶晶的眼泪，他的心中起了一阵莫名其妙的悲哀。

他羡慕在他左右跳着的活泼的麻雀，他妒恨房脊上咕咕叫的悠闲的鸽子。

他的感情软弱得象要瘫了的蜡烛似的。他心里想：鸽子你为什么叫？叫得人心慌！你不能不叫吗？游丝你为什么绕了我满脸？你多可恨！

恍恍惚惚他又听到那女孩子的笑声。

而且和闪电一般，那女孩子来到他的面前了，从他面前跑过去了，一转眼跑得无影无踪的。

冯二成子仿佛被卷在旋风里似的，迷迷离离的被卷了半天，而后旋风把他丢弃了。旋风自己跑去了，他仍旧是站在磨房外边。

从这以后，可怜的冯二成子害了相思病，脸色灰白，眼圈发紫，茶也不想吃，饭也咽不下，他一心一意地想着那邻家的姑娘。

读者们，你们读到这里，一定以为那磨房里的磨倌必得要和邻家女儿发生一点关系。其实不然的。后来是另外的一位寡妇。

世界上竟有这样谦卑的人，他爱了她，他又怕自己的身份太低，怕毁坏了她。他偷着对她寄托一种心思，好象他在信仰一种宗教一样。邻家女儿根本不晓得有这么一回事。

不久，邻家女儿来了说媒的，不久那女儿就出嫁去了。

婆家来娶新媳妇的那天，抬着花轿子，打着锣鼓，吹着喇叭，就在磨房的窗外，连吹带打的热闹了起来。

冯二成子伏在梆子上，他闭了眼睛，他一动也不动。

那边姑娘穿了大红的衣裳，搽了胭脂粉，满手抓着铜钱，被人抱上了轿子。放了一阵炮仗，敲了一阵铜锣，抬起轿子来走了。

走得很远很远了，走出了街去，那打锣声只能丝丝拉听到一点。

冯二成子仍旧没有把头抬起，一直到那轿子走出几里路之外，就连被娶亲惊醒了的狗叫也都平静下去时，他才抬起头来。

那小驴蒙着眼罩静静地一圈一圈地在拉着空磨。

他看一看磨眼上一点麦子也没有了，白花花的麦粉流了满地。

那女儿出嫁以后，冯二成子常常和老太太攀谈，有的时候还到老太太的房里坐一坐。他不知为什么总把那老太太当做一位近亲来看待，早晚相见时，总是彼此笑笑。

这样也就算了，他觉得那女儿出嫁了反而随便了些。

可是这样过了没久，赵老太太也要搬家了，搬到女儿家去。

冯二成子帮着去收拾东西。在他收拾着东西时，他看见针线篓里有一个细小的白骨顶针。他想：这可不是她的？那姑娘又活跃跃地来到他的眼前。他看见了好几样东西，都是那姑娘的。刺花的围裙卷放在小柜门里，一团扎过了的红头绳子洗得干干净净的，用一块纸包着。他在许多乱东西里拾到这纸包，他打开一看，他问赵老太太，这头绳要放在哪里？老太太说：“放在小梳头匣子里吧，我好给她带去。”

冯二成子打开了小梳头匣，他看见几根扣发针和一个假烧蓝翠的戒指仍放在里边。他嗅到一种梳头油的香气，他想这一定是那姑娘的，他把梳头匣关了。

他帮着老太太把东西收拾好，装上了车，还牵着拉车的大黑骡子上前去送了一程。

送到郊外，迎面的菜花都开了，满野飘着香气。老太太催他回来，他说他再送一程。他好象对着旷野要高歌的样子，他的胸怀象飞鸟似的张着，他面向着前面，放着大步，好象他一去就不回来的样子。

可是冯二成子回来的时候，太阳还正晌午。虽然是秋天了，没有夏天那么鲜艳，但是到处飘着香气。高粱成熟了，大豆黄了秧子，野地上仍旧是红的红，绿的绿。冯二成子沿着原路往回走。走了一程，他还转回身去，向着赵老太太走去的远方望一望。但是连一点影子也看不见了。

蓝天凝结得那么严酷，连一些皱折也没有，简直象是用蓝色纸剪成的。他用了他所有的目力，探究着蓝色的天边外，是否还存在着一点点黑点，若是还有一个黑点，那就是赵老太太的车子了。可是连一个黑点也没有，实在是没有的，只有一条白亮亮的大路，向着蓝天那边爬去，爬到蓝天的尽头，这大路只剩了窄狭的一条。

赵老太太这一去什么时候再能够看到，没有和她约定时间，也没有和她约定地方。他想顺着大路跑去，跑到赵老太太的车子前面，拉住大黑骡子，他要向她说：“不要忘记了你的邻居，上城里来的时候可来看我一次。”

但是车子一点影也没有了，追也追不上了。

他转回身来，仍走他的归途，他觉得这回来的路，比去的时候不知远了多少倍。

他不知为什么这次送赵老太太，比送他自己的亲娘更难过。他想：人活着为什么要分别？既然永远分别，当初又何必认识！人与人之间又是谁给造了这个机会？既然造了机会，又是谁把机会给取消了？

他越走他的脚越沉重，他的心越空虚，就在一个有树荫的地方坐下来。他往四方左右望一望，他望到的，都是在劳动着的，都是在活着，赶车的赶车，拉马的拉马，割高粱的人，满头流着大汗。还有的手被高粱秆扎破了，或是脚被扎破了，还浸浸地沁着血，而仍是不停地在割。他看了一看，他不能明白，这都是在做什么；他不明白，这都是为着什么。他想：你们那些手拿着的，脚踏着的，到了终归，你们是什么也没有的。你们没有了母亲，你们的父亲早早死了，你们该娶的时候，娶不到你们所想的；你们到老的时候，看不到你们的子女成人，你们就先累死了。

冯二成子看一看自己的鞋子掉底了，于是脱下鞋子用手提鞋子，站起来光着脚走，他越走越奇怪，本来是往回走，可是心越走越往远处飞。究竟飞到哪里去了，他自己也把捉不定。总之，他越往回走，他就越觉得空虚。路上他遇上一些推手车的，挑担的，他都用了奇怪的眼光看了他们一下：你们是什么也不知道，你们只知道为你们的老婆孩子当一辈子牛马，你们都白活了，你们自己还不知道。你们要吃的吃不到嘴，要穿的穿不上身，你们为了什么活着，活得那么起劲！

他看见几个卖豆腐脑的，搭着白布篷，篷下站着好几个人在吃。有的争着要多加点酱油，而那卖豆腐脑的偏偏给他加上几粒盐。卖豆腐脑的说酱油太贵，多加要赔本的。于是为着点酱油争吵了起来。冯二成子老远的就听他们在嚷嚷。他用斜眼看了那卖豆腐脑的：你这个小气人，你为什么那么苛刻？你都是为了老婆孩子！你要白白活这一辈子，你省吃俭用，到头你还不是个穷鬼！

冯二成子这一路上所看到的几乎完全是这一类人。

他用各种眼光批评了他们。

他走了一会，转回身去看看远方，并且站着等了一会，好象远方会有什么东西自动向他飞来，又好象远方有谁在招呼着他。他几次三番地这样停下来，好象他侧着耳朵细听。但只有雀子的叫声从他头上飞过，其余没有别的了。

他又转身向回走，但走得非常迟缓，象走在荆蓁的草中。仿佛他走一步，被那荆蓁拉住过一次。

终于他全然没有了气力，全身和头脑。他找到一片小树林，他在那里伏在地上哭了一袋烟的工夫。他的眼泪落了一满树根。

他回想着那姑娘束了花围裙的样子，那走路的全身愉快的样子。他再想那姑娘是什么时候搬来的，他连一点印象也没有记住，他后悔他为什么不早点发现她，她的眼睛看过他两三次，他虽不敢直视过去，但他感觉得到，那眼睛是深黑的，含着无限情意的。他想到了那天早晨他与她站了个对面，那眼睛是多么大！那眼光是直逼他而来的。他一想到这里，他恨不得站起来扑过去。但是现在都完了，都去得无声无息的那么远了，也一点痕迹没有留下，也永久不会重来了。

这样广茫茫的人间，让他走到哪方面去呢？是谁让人如此，把人生下来，并不领给他一条路子，就不管他了。

黄昏的时候，他从地面上抓了两把泥土，他昏昏沉沉地站起来，仍旧得走着他的归路。

他好象失了魂魄的样子，回到了磨房。

看一看罗架好好的在那儿站着，磨盘好好的在那儿放着，一切都没有变动。吹来的风依旧是凉爽的。从风车吹出来的麦皮仍旧在大篓子里盛着，他抓起一把放在手心上擦了擦，这都是昨天磨的麦子，昨天和今天是一点也没有变。他拿了刷子刷了一下磨盘，残余的麦粉冒了一阵白烟。这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什么也没有变。耗子的眼睛仍旧是很亮很亮的跑来跑去。后花园静静的和往日里一样的没有声音。上房里，东家的太太抱着孙儿和邻居讲话，讲得仍旧和往常一样热闹。担水的往来在井边，有谈有笑的放着大步往来的跑，绞着井绳的转车喀啦喀啦的大大方方的响着。一切都是快乐的，有意思的。就连站在槽子那里的小驴，一看冯二成子回来了，也表示欢迎似的张开大嘴来叫了几声。冯二成子走上前去，摸一摸小驴的耳朵，而后从草包取一点草散在槽子里，而后又领着那小驴到井边去饮水。

他打算再工作起来，把小驴仍旧架到磨上，而他自己还是愿意鼓动着勇气打起梆子来。但是未能做到，他好象丢了什么似的，好象是被人家抢去了什么似的。

他没有拉磨，他走到街上来荡了半夜，二更之后，街上的人稀疏了，都回家去睡觉去了。

他经过靠着缝衣裳来过活的老王那里，看她的灯还未灭，他想进去歇一歇脚也是好的。

老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寡妇，因为生活的忧心，发白了一半了。

她听了是冯二成子来叫门，就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来给他开门了。还没等他坐下，她就把缝好的冯二成子的蓝单衫取出来了，并且说着：“我这两天就想要给你送去，为着这两天活计多，多做一件，多赚几个，还让你自家来拿……”

她抬头一看冯二成子的脸色是那么冷落，她忙着问：“你是从街上来的吗？是从哪儿来的？”

一边说着一边就让冯二成子坐下。

他不肯坐下，打算立刻就要走，可是老王说：“有什么不痛快的？跑腿子在外的人，要舒心坦意。”

冯二成子还是没有响。

老王跑出去给冯二成子买了些烧饼来，那烧饼还是又脆又热的，还买了酱肉。老王手里有钱时，常常自己喝一点酒，今天也买了酒来。

酒喝到三更，王寡妇说：“人活着就是这么的，有孩子的为孩子忙，有老婆的为老婆忙，反正做一辈子牛马。年轻的时候，谁还不是象一棵小树似的，盼着自己往大了长，好象有多少黄金在前边等着。可是没有几年，体力也消耗完了，头发黑的黑，白的白……”

她给他再斟一盅酒。

她斟酒时，冯二成子看她满手都是筋络，苍老得好象大麻的叶子一样。

但是她说的话，他觉得那是对的，于是他把那盅酒举起来就喝了。

冯二成子也把近日的心情告诉了她。他说他对什么都是烦躁的，对什么都没有耐性了。他所说的，她都理解得很好，接着他的话，她所发的议论也和他的一样。

喝过三更以后，冯二成子也该回去了。他站起来，抖擞一下他的前襟，他的感情宁静多了，他也清晰得多了，和落过雨后又复见了太阳似的，他还拿起老王在缝着的衣裳看看，问她一件夹袄的手工多少钱。

老王说：“那好说，那好说，有夹袄尽管拿来做吧。”

说着，她就拿起一个烧饼，把剩下的酱肉通通夹在烧饼里，让冯二成子带着：“过了半夜，酒要往上返的，吃下去压一压酒。”

冯二成子百般的没有要，开了门，出来了，满天都是星光；中秋以后的风，也有些凉了。

“是个月黑头夜，可怎么走！我这儿也没有灯笼……”

冯二成子说：“不要，不要！”就走出来了。

在这时，有一条狗往屋里钻，老王骂着那狗：“还没能到冬天，你就怕冷了，你就往屋里钻！”

因为是夜深了的缘故，这声音很响。

冯二成子看一看附近的人家都睡了。王寡妇也在他的背后闩上了门，适才从门口流出来的那道灯光，在闩门的声音里边，又被收了回去。

冯二成子一边看着天空的北斗星，一边来到小土坡前。那小土坡上长着不少野草，脚踏在上边，绒绒乎乎的。于是他蹲了双腿，试着用指头搔一搔，是否这地方可以坐一下。

他坐在那里非常宁静，前前后后的事情，他都忘得干干净净，他心里边没有什么骚扰，什么也没有想，好象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晌午他送赵老太太走的那回事，似乎是多少年前的事情。现在他觉得人间并没有许多人，所以彼此没有什么妨害，他的心境自由得多了，也宽舒得多了，任着夜风吹着他的衣襟和裤脚。

他看一看远近的人家，差不多都睡觉了，尤其是老王的那一排房子，通通睡了，只有王寡妇的窗子还透着灯光。他看了一会，他又把眼睛转到另外的方向去，有的透着灯光的窗子，眼睛看着看着，窗子忽然就黑了一个，忽然又黑了一个，屋子灭掉了灯，竟好象沉到深渊里边去的样子，立刻消灭了。

而老王的窗子仍旧是亮的，她的四周都黑了，都不存在了，那就更显得她单独的停在那里。

“她还没有睡呢！”他想。

她怎么还不睡？他似乎这样想了下。是否他还要回到她那边去，他心里很犹疑。

等他不自觉的又回老王的窗下时，他终于敲了她的门。里边应着的声音并没能惊奇，开了门让他进去。

这夜，冯二成子就在王寡妇家里结了婚了。

他并不象世界上所有的人结婚那样：也不跳舞，也不招待宾客，也不到礼拜堂去。而也并不象邻家姑娘那样打着铜锣，敲着大鼓。但是他们庄严得很，因为百感交集，彼此哭了一遍。

第二年夏天，后花园里的花草又是那么热闹，倭瓜淘气地爬上了树了，向日葵开了大花，惹得蜂子成群地闹着，大菽茨、爬山虎、马蛇菜、胭粉豆，样样都开了花。耀眼的耀眼，散着香气的散着香气。年年爬到磨房窗棂上来的黄瓜，今年又照样的爬上来了；年年结果子的，今年又照样的结了果子。

惟有墙上的狗尾草比去年更为茂盛，因为今年雨水多而风少。园子里虽然是花草鲜艳，而很少有人到园子里来，是依然如故。

偶然园主的小孙女跑进来折一朵大菽茨花，听到屋里有人喊着：“小春，小春……”

她转身就跑回屋去，而后把门又轻轻的闩上了。

算起来就要一年了，赵老太太的女儿就是从这靠着花园的厢房出嫁的。在街上，冯二成子碰到那出嫁的女儿一次，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孩。

可是冯二成子也有了小孩了。磨房里拉起了一张白布帘子来，帘子后边就藏着出生不久的婴孩和孩子的妈妈。

又过了两年，孩子的妈妈死了。

冯二成子坐在罗架上打筛罗时，就把孩子骑在梆子上。夏昼十分热了，冯二成子把头垂在孩子的腿上，打着瞌睡。

不久，那孩子也死了。

后花园经过了几度繁华，经过了几次凋零，但那大菽茨花它好象世世代代要存在下去的样子，经冬复历春，年年照样的在园子里边开着。

园主人把后花园里的房子都翻了新了，只有这磨房连动也没动，说是磨房用不着好房子的，好房子也让筛罗“咚咚”的震坏了。

所以磨房的屋瓦，为着风吹，为着雨淋，一排一排的都脱了节。每刮一次大风，屋瓦就要随着风在半天空里飞走了几块。

夏昼，冯二成子伏在梆子上，每每要打瞌睡。他瞌睡醒来时，昏昏庸庸的他看见眼前跳跃着无数条光线，他揉一揉眼睛，再仔细看一看，原来是房顶露了天了。

以后两年三年，不知多少年，他仍旧在那磨房里平平静静地活着。

后花园的园主也老死了，后花园也拍卖了。这拍卖只不过给冯二成子换了个主人。这个主人并不是个老头，而是个年轻的、爱漂亮、爱说话的，常常穿了很干净的衣裳来磨房的窗外，看那磨倌怎样打他的筛罗，怎样摇他的风车。

雪　　天

我直直是睡了一个整天，这使我不能再睡。小屋子渐渐从灰色变做黑色。

睡得背很痛，肩也很痛，并且也饿了。我下床开了灯，在床沿坐了坐，到椅子上坐了坐，扒一扒头发，揉擦两下眼睛，心中感到幽长和无底，好象把我放下一个煤洞去，并且没有灯笼，使我一个人走沉下去。屋子虽然小，在我觉得和一个荒凉的广场样，屋子墙壁离我比天还远，那是说一切不和我发生关系；那是说我的肚子太空了！

一切街车街声在小窗外闹着。可是三层楼的过道非常寂静。每走过一个人，我留意他的脚步声，那是非常响亮的，硬底皮鞋踏过去，女人的高跟鞋更响亮而且焦急，有时成群的响声，男男女女穿插着过了一阵。我听遍了过道上一切引诱我的声音，可是不用开门看，我知道郎华还没回来。

小窗那样高，囚犯住的屋子一般，我仰起头来，看见那一些纷飞的雪花从天空忙乱地跌落，有的也打在玻璃窗片上，即刻就消融了，变成水珠滚动爬行着，玻璃窗被它画成没有意义、无组织的条纹。

我想：雪花为什么要翩飞呢？多么没有意义！忽然我又想：我不也是和雪花一般没有意义吗？坐在椅子里，两手空着，什么也不做；口张着，可是什么也不吃。我十分和一架完全停止了的机器相象。

过道一响，我的心就非常跳，那该不是郎华的脚步？一种穿软底鞋的声音，嚓嚓来近门口，我仿佛是跳起来，我心害怕：他冻得可怜了吧？他没有带回面包来吧？

开门看时，茶房站在那里：

“包夜饭吗？”

“多少钱？”

“每份六角。包月十五元。”

“……”我一点都不迟疑地摇着头，怕是他把饭送进来强迫我吃似的，怕他强迫向我要钱似的。茶房走出，门又严肃地关起来。一切别的房中的笑声，饭菜的香气都断绝了，就这样用一道门，我与人间隔离着。

一直到郎华回来，他的胶皮底鞋擦在门槛，我才止住幻想。茶房手上的托盘，盛着肉饼、炸黄的蕃薯、切成大片有弹力的面包……郎华的夹衣上那样湿了，已湿的裤管拖着泥。鞋底通了孔，使得袜也湿了。

他上床暖一暖，脚伸在被子外面，我给他用一张破布擦着脚上冰凉的黑圈。

当他问我时，他和呆人一般，直直的腰也不弯：

“饿了吧？”

我几乎是哭了。我说：“不饿。”为了低头，我的脸几乎接触到他冰凉的脚掌。

他的衣服完全湿透，所以我到马路旁去买馒头。就在光身的木桌上，刷牙缸冒着气，刷牙缸伴着我们把馒头吃完。馒头既然吃完，桌上的铜板也要被吃掉似的。他问我：

“够不够？”

我说：“够了。”我问他：“够不够？”

他也说：“够了。”

隔壁的手风琴唱起来，它唱的是生活的痛苦吗？手风琴凄凄凉凉地唱呀！

登上桌子，把小窗打开。这小窗是通过人间的孔道：楼顶，烟囱，飞着雪沉重而浓黑的天空，路灯，警察，街车，小贩，乞丐，一切显现在这小孔道，繁繁忙忙的市街发着响。

隔壁的手风琴在我们耳里不存在了。

他去追求的职业

他是一条受冻受饿的犬呀！

在楼梯尽端，在过道的那边，他着湿的帽子被墙角隔住，他着湿的鞋子踏过发光的地板，一个一个排着脚踵的印泥。

这还是清早，过道的光线还不充足。可是有的房间门上已经挂好“列巴圈”了！

送牛奶的人，轻轻带着白色的、发热的瓶子，排在房间的门外。这非常引诱我，好象我已嗅到“列巴圈”的麦香，好象那成串肥胖的圆形的点心，已经挂在我的鼻头了。几天没有饱食，我是怎样的需要啊！胃口在胸膛里面收缩，没有钱买，让那“列巴圈”们白白在虐待我。

过道渐渐响起来。他们呼唤着茶房，关门开门，倒脸水。外国女人清早便高声说笑。可是我的小室，没有光线，连灰尘都看不见飞扬，静得桌子在墙角欲睡了，藤椅在地板上伴着桌子睡，静得棚顶和天空一般高，一切离得我远远的，一切都厌烦我。

下午，郎华还不回来。我到过道口站了好几次。外国女人红色的袜子，蓝色的裙子……一张张笑着的骄傲的脸庞，走下楼梯，她们的高跟鞋打得楼梯清脆发响。圆胖而生着大胡子的男人，那样不相称地捉着长耳环、黑脸的和小鸡一般瘦小的“吉普赛”女人上楼来。茶房在前面去给打开一个房间，长时间以后，又上来一群外国孩子，他们嘴上嗑着瓜子儿，多冰的鞋底在过道上噼噼啪啪地留下痕迹过去了。

看遍了这些人，郎华总是不回来。我开始打旋子，经过每个房间，轻轻荡来踱去，别人已当我是个偷儿，或是讨乞的老婆，但我自己并不感觉。仍是带着我苍白的脸，褪了色的蓝布宽大的单衫踱荡着。

忽然楼梯口跑上两个一般高的外国姑娘。

“啊呀！”指点着向我说，“你的……真好看！”

另一个样子象是为了我倒退了一步，并且那两个不住翻着衣襟给我看：

“你的……真好看！”

我没有理她们。心想：她们帽子上有水滴，不是又落雪？

跑回房间，看一看窗子究竟落雪不？郎华是穿着昨晚潮湿的衣裳走的。一开窗，雪花便满窗倒倾下来。

郎华回来，他的帽沿滴着水，我接过来帽子，问他：

“外面上冻了吗？”

他把裤口摆给我看，我甩手摸时，半截裤管又凉又硬。他抓住我的摸裤管的手说：

“小孩子，饿坏了吧！”

我说：“不饿。”我怎能呢！为了追求食物，他的衣服都结冰了。

过一会儿，他拿出二十元票子给我看。忽然使我痴呆了一刻，这是哪里来的呢？

来　　客

打过门，随后进来一个胖子，穿的绸大衫，他也说他来念书，这使我很诧异。他四五十岁的样子，又是个买卖人，怎么要念书呢？过了好些时候，他说要念庄子。白话文他说不用念，一看就明白，那不算学问。

郎华该怎么办呢？郎华说：“念庄子也可以。”

那胖子又说，每一星期要做一篇文章，要请先生改。郎华说，也可以。郎华为了钱，为了一点点的学费，这都可以。

另一天早晨，又来一个年轻人，郎华不在家，他就坐在草褥上等着，他好象有肺病，一面看床上的旧报纸，一面问我：

“门外那张纸贴上写着打武术，每月五元，不能少点吗？”

“等一等再讲吧！”我说。

他规规矩矩，很无聊地坐着。大约十分钟又过去了！郎华怎么还不回来，我很着急。得一点教书钱，好象做一笔买卖似的。我想这笔买卖是作不成了，那人直要走。

“你等一等，就回来的，就回来的。”

结果不能等，临走时向我告诉：

“我有肺病，我是从‘大罗新’（商店）下来的，一年了，病也不好，医生叫我运动运动。吃药花钱太多，也不能吃了！运动总比挺着强。昨天我看报上有广告，才知道这里教武术。

先生回来，请向先生说说，学费少一点。”

从家庭教师广告登出去，就有人到这里治病，念庄子，还有人要练“飞檐走壁”，问先生会不会“飞檐走壁”。

那天，又是郎华不在家，来一个人，还没有坐定，他就走了。他看一看床上就是一张光身的草褥，被子卷在床头，灰色的棉花从破孔流出来，我想去折一下，又来不及。那人对准地下两只破鞋打量着。他的手杖和眼镜都闪着光，在他看来，教武术的先生不用问是个讨饭的家伙。

饿

“列巴圈”挂在过道别人的门上，过道好象还没有天明，可是电灯已经熄了。夜间遗留下来睡朦的气息充塞在过道，茶房气喘着，抹着地板。我不愿醒得太早，可是已经醒了，同时再不能睡去。

厕所房的电灯仍开着，和夜间一般昏黄，好象黎明还没有到来，可是“列巴圈”已经挂上别人家的门了！有的牛奶瓶也规规矩矩地等在别的房间外。只要一醒来，就可以随便吃喝。但，这都只限于别人，是别人的事，与自己无关。

扭开了灯，郎华睡在床上，他睡得很恬静，连呼吸也不震动空气一下。听一听过道连一个人也没走动。全旅馆的三层楼都在睡中，越这样静越引诱我，我的那种想头越坚决。过道尚没有一点声息，过道越静越引诱我，我的那种想头越想越充胀我：去拿吧！正是时候，即使是偷，那就偷吧！

轻轻扭动钥匙，门一点响动也没有。探头看了看，“列巴圈”对门就挂着，东隔壁也挂着，西隔壁也挂着。天快亮了！牛奶瓶的乳白色看得真真切切，“列巴圈”比每天也大了些，结果什么也没有去拿，我心里发烧，耳朵也热了一阵，立刻想到这是“偷”。儿时的记忆再现出来，偷梨吃的孩子最羞耻。过了好久，我就贴在已关好的门扇上，大概我象一个没有灵魂的、纸剪成的人贴在门扇。大概这样吧：街车唤醒了我，马蹄嗒嗒、车轮吱吱地响过去。我抱紧胸膛，把头也挂到胸口，向我自己心说：“我饿呀！不是‘偷’呀！”

第二次又打开门，这次我决心了！偷就偷，虽然是几个“列巴圈”，我也偷，为着我“饿”，为着他“饿”。

第二次失败，那么不去做第三次了。下了最后的决心，爬上床，关了灯，推一推郎华，他没有醒。我怕他醒。在“偷”这一刻，郎华也是我的敌人；假若我有母亲，母亲也是敌人。

天亮了！人们醒了。做家庭教师，无钱吃饭也要去上课，并且要练武术。他喝了一杯茶走的，过道那些“列巴圈”早已不见，都让别人吃了。

从昨夜到中午，四肢软弱一点，肚子好象被踢打放了气的皮球。

窗子在墙壁中央，天窗似的，我从窗口升了出去，赤裸裸，完全和日光接近；市街临在我的脚下，直线的，错综着许多角度的楼房，大柱子一般工厂的烟囱，街道横顺交织着，秃光的街树。白云在天空作出各样的曲线，高空的风吹乱我的头发，飘荡我的衣襟。市街象一张繁繁杂杂颜色不清晰的地图，挂在我们眼前。楼顶和树梢都挂住一层稀薄的白霜，整个城市在阳光下闪闪烁烁撒了一层银片。我的衣襟被风拍着作响，我冷了，我孤孤独独的好象站在无人的山顶。每家楼顶的白霜，一刻不是银片了，而是些雪花、冰花，或是什么更严寒的东西在吸我，象全身浴在冰水里一般。

我披了棉被再出现到窗口，那不是全身，仅仅是头和胸突在窗口。一个女人站在一家药店门口讨钱，手下牵着孩子，衣襟裹着更小的孩子。药店没有人出来理她，过路人也不理她，都象说她有孩子不对，穷就不该有孩子，有也应该饿死。

我只能看到街路的半面，那女人大概向我的窗下走来，因为我听见那孩子的哭声很近。

“老爷，太太，可怜可怜……”可是看不见她在追逐谁，虽然是三层楼，也听得这般清楚，她一定是跑得颠颠断断地呼喘：“老爷老爷……可怜吧！”

那女人一定正象我，一定早饭还没有吃，也许昨晚的也没有吃。她在楼下急迫地来回的呼声传染了我，肚子立刻响起来，肠子不住地呼叫……

郎华仍不回来，我拿什么来喂肚子呢？桌子可以吃吗？草褥子可以吃吗？

晒着阳光的行人道，来往的行人，小贩乞丐……这一些看得我疲倦了！打着呵欠，从窗口爬下来。

窗子一关起来，立刻生满了霜，过一刻，玻璃片就流着眼泪了！起初是一条条的，后来就大哭了！满脸是泪，好象在行人道上讨饭的母亲的脸。

我坐在小屋，象饿在笼中的鸡一般，只想合起眼睛来静着，默着，但又不是睡。

“咯，咯！”这是谁在打门！我快去开门，是三年前旧学校里的图画先生。

他和从前一样很喜欢说笑话，没有改变，只是胖了一点，眼睛又小了一点。他随便说，说得很多。他的女儿，那个穿红花旗袍的小姑娘，又加了一件黑绒上衣，她在藤椅上，怪美丽的。但她有点不耐烦的样子：“爸爸，我们走吧。”小姑娘哪里懂得人生！小姑娘只知道美，哪里懂得人生？

曹先生问：“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是——”我当时不晓得为什么答应“是”，明明是和郎华同住，怎么要说自己住呢？

好象这几年并没有别开，我仍在那个学校读书一样。他说：

“还是一个人好，可以把整个的心身献给艺术。你现在不喜欢画，你喜欢文学，就把全心身献给文学。只有忠心于艺术的心才不空虚，只有艺术才是美，才是真美。爱情这话很难说，若是为了性欲才爱，那么就不如临时解决，随便可以找到一个，只要是异性。爱是爱，爱很不容易，那么就不如爱艺术，比较不空虚……”

“爸爸，走吧！”小姑娘哪里懂得人生，只知道“美”，她看一看这屋子一点意思也没有，床上只铺一张草褥子。

“是，走——”曹先生又说，眼睛指着女儿：“你看我，十三岁就结了婚，这不是吗？曹云都十五岁啦！”

“爸爸，我们走吧！”

他和几年前一样，总爱说“十三岁”就结了婚，差不多全校同学都知道曹先生是十三岁结婚的。

“爸爸，我们走吧！”

他把一张票子丢在桌上就走了！那是我写信去要的。

郎华还没有回来，我应该立刻想到饿，但我完全被青春迷惑了，读书的时候，哪里懂得“饿”？只晓得青春最重要，虽然现在我也并没老，但总觉得青春是过去了！过去了！

我冥想了一个长时期，心浪和海水一般翻了一阵。

追逐实际吧！青春惟有自私的人才系念她：“只有饥寒，没有青春。”

几天没有去过的小饭馆，又坐在那里边吃喝了。“很累了吧！腿可疼？道外道里要有十五里路。”我问他。

只要有得吃，他也很满足，我也很满足。其余什么都忘了！

那个饭馆，我已经习惯，还不等他坐下，我就抢个地方先坐下，我也把菜的名字记得很熟，什么辣椒白菜啦，雪里蕻豆腐啦……什么酱鱼啦！怎么叫酱鱼呢？哪里有鱼！用鱼骨头炒一点酱，借一点腥味就是啦！我很有把握，我简直都不用算一算就知道这些菜也超不过一角钱。因此我用很大的声音招呼，我不怕，我一点也不怕花钱。

回来没有睡觉之前，我们一面喝着开水，一面说：

“这回又饿不着了，又够吃些日子。”

闭了灯，又满足又安适地睡了一夜。

1935.6

搬　　家

搬家！什么叫搬家？移了一个窝就是罢！

一辆马车，载了两个人，一个条箱，行李也在条箱里。车行在街口了，街车，行人道上的行人，店铺大玻璃窗里的“模特儿”……汽车驰过去了，别人的马车赶过我们急跑，马车上面似乎坐着一对情人，女人的卷发在帽沿外跳舞，男人的长臂没有什么用处一般，只为着一种表示，才遮住女人的背后。马车驰过去了，那一定是一对情人在兜风……只有我们是搬家。天空有水状的和雪融化春冰状的白云，我仰望着白云，风从我的耳边吹过，使我的耳朵鸣响。

到了：商市街××号。

他夹着条箱，我端着脸盆，通过很长的院子，在尽那头，第一下拉开门的是郎华，他说：“进去吧！”

“家”就这样的搬来，这就是“家”。

一个男孩，穿着一双很大的马靴，跑着跳着喊：“妈……我老师搬来啦！”

这就是他教武术的徒弟。

借来的那张铁床，从门也抬不进来，从窗也抬不进来。抬不进来，真的就要睡地板吗？光着身子睡吗？铺什么？

“老师，用斧子打吧。”穿长靴的孩子去找到一柄斧子。

铁床已经站起，塞在门口，正是想抬出去也不能够的时候，郎华就用斧子打，铁击打着铁发出震鸣，门顶的玻璃碎了两块，结果床搬进来了，光身子放在地板中央。又向房东借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郎华走了，说他去买水桶、菜刀、饭碗……

我的肚子因为冷，也许因为累，又在作痛。走到厨房去看，炉中的火熄了。未搬之前，也许什么人在烤火，所以炉中尚有木柈在燃。

铁床露着骨，玻璃窗渐渐结上冰来。下午了，阳光失去了暖力，风渐渐卷着沙泥来吹打窗子……用冷水擦着地板，擦着窗台……等到这一切做完，再没有别的事可做的时候，我感到手有点痛，脚也有点痛。

这里不象旅馆那样静，有狗叫，有鸡鸣……有人吵嚷。

把手放在铁炉板上也不能暖了，炉中连一颗火星也灭掉。肚子痛，要上床去躺一躺，哪里是床！冰一样的铁条，怎么敢去接近！

我饿了，冷了，我肚痛，郎华还不回来，有多么不耐烦！连一只表也没有，连时间也不知道。多么无趣，多么寂寞的家呀！我好象落下井的鸭子一般寂寞并且隔绝。肚痛，寒冷和饥饿伴着我……什么家？简直是夜的广场，没有阳光，没有暖。

门扇大声哐啷哐啷地响，是郎华回来，他打开小水桶的盖给我看：小刀，筷子，碗，水壶，他把这些都摆出来，纸包里的白米也倒出来。

只要他在我身旁，饿也不难忍了，肚痛也轻了。买回来的草褥放在门外，我还不知道，我问他：

“是买的吗？”

“不是买的，是哪里来的！”

“钱，还剩多少？”

“还剩！怕是不够哩！”

等他买木柈回来，我就开始点火。站在火炉边，居然也和小主妇一样调着晚餐。油菜烧焦了，白米饭是半生就吃了，说它是粥，比粥还硬一点；说它是饭，比饭还粘一点。这是说我做了“妇人”，不做妇人，哪里会烧饭？不做妇人，哪里懂得烧饭？

晚上，房主人来时，大概是取着拜访先生的意义来的！房主人就是穿马靴那个孩子的父亲。

“我三姐来啦！”过一刻，那孩子又打门。

我一点也不能认识她。她说她在学校时每天差不多都看见我，不管在操场或是礼堂。我的名字她还记得很熟。

“也不过三年，就忘得这样厉害……你在哪一班？”我问。

“第九班。”

“第九班，和郭小娴一班吗？郭小娴每天打球，我倒认识她。”

“对啦，我也打篮球。”

但无论如何我也想不起来，坐在我对面的简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面孔。

“那个时候，你十几岁呢？”

“十五岁吧！”

“你太小啊，学校是多半不注意小同学的。”我想了一下，我笑了。

她卷皱的头发，挂胭脂的嘴，比我好象还大一点，因为回忆完全把我带回往昔的境地去。其实，我是二十二了，比起她来怕是已经老了。尤其是在蜡烛光里，假若有镜子让我照下，我一定惨败得比三十岁更老。

“三姐！你老师来啦。”

“我去学俄文。”她弟弟在外边一叫她，她就站起来说。

很爽快，完全是少女风度，长身材，细腰，闪出门去。

度　　日

天色连日阴沉下去，一点光也没有，完全灰色，灰得怎样程度呢？那和墨汁混到水盆中一样。

火炉台擦得很亮了，碗、筷子、小刀摆在格子上。清早起第一件事点起火炉来，而后擦地板，铺床。

炉铁板烧得很热时，我便站到火炉旁烧饭，刀子、匙子弄得很响。炉火在炉腔里起着小的爆炸，饭锅腾着气，葱花炸到油里，发出很香的烹调的气味。我细看葱花在油边滚着，渐渐变黄起来。……小洋刀好象剥着梨皮一样，把土豆刮得很白，很好看，去了皮的土豆呈乳黄色，柔和而有弹力。炉台上铺好一张纸，把土豆再切成薄片。饭已熟，土豆煎好。打开小窗望了望，院心几条小狗在戏耍。

家庭教师还没有下课，菜和米香引我回到炉前再吃两口，用匙子调一下饭，再调一下菜，很忙的样子象在偷吃。在地板上走了又走，一个钟头的课程还不到吗？于是再打开锅盖吞下几口。再从小窗望一望。我快要吃饱的时候，他才回来。习惯上知道一定是他，他都是在院心大声弄着嗓子响。我藏在门后等他，有时候我不等他寻到，就作着怪声跳出来。

早饭吃完以后，就是洗碗，刷锅，擦炉台，摆好木格子。

假如有表，怕是十一点还多了！

再过三四个钟头，又是烧晚饭。他出去找职业，我在家里烧饭，我在家里等他。火炉台，我开始围着它转走起来。每天吃饭，睡觉，愁柴，愁米……

这一切给我一个印象：这不是孩子时候了，是在过日子，开始过日子。

当　　铺

“你去当吧！你去当吧，我不去！”

“好，我去，我就愿意进当铺，进当铺我一点也不怕，理直气壮。”

新做起来的我的棉袍，一次还没有穿，就跟着我进当铺去了！在当铺门口稍微徘徊了一下，想起出门时郎华要的价目——非两元不当。

包袱送到柜台上，我是仰着脸，伸着腰，用脚尖站起来送上去的，真不晓得当铺为什么摆起这么高的柜台！

那戴帽头的人翻着衣裳看，还不等他问，我就说了：

“两块钱。”

他一定觉得我太不合理，不然怎么连看我一眼也没看，就把东西卷起来，他把包袱仿佛要丢在我的头上，他十分不耐烦的样子。

“两块钱不行，那么，多少钱呢？”

“多少钱不要。”他摇摇象长西瓜形的脑袋，小帽头顶尖的红帽球，也跟着摇了摇。

我伸手去接包袱，我一点也不怕，我理直气壮，我明明知道他故意作难，正想把包袱接过来就走。猜得对对的，他并不把包袱真给我。

“五毛钱！这件衣服袖子太瘦，卖不出钱来……”

“不当。”我说。

“那么一块钱……再可不能多了，就是这个数目。”他把腰微微向后弯一点，柜台太高，看不出他突出的肚囊……

一只大手指，就比在和他太阳穴一般高低的地方。

带着一元票子和一张当票，我怏怏地走，走起路来感到很爽快，默认自己是很有钱的人。菜市，米店我都去过，臂上抱了很多东西，感到非常愿意抱这些东西，手冻得很痛，觉得这是应该，对于手一点也不感到可惜，本来手就应该给我服务，好象冻掉了也不可惜。走在一家包子铺门前，又买了十个包子，看一看自己带着这些东西，很骄傲，心血时时激动，至于手冻得怎样痛，一点也不可惜。路旁遇见一个老叫花子，又停下来给他一个大铜板，我想我有饭吃，他也是应该吃啊！然而没有多给，只给一个大铜板，那些我自己还要用呢！又摸一摸当票也没有丢，这才重新走，手痛得什么心思也没有了，快到家吧！快到家吧。但是，背上流了汗，腿觉得很软，眼睛有些刺痛，走到大门口，才想起来从搬家还没有出过一次街，走路腿也无力，太阳光也怕起来。

又摸一摸当票才走进院去。郎华仍躺在床上，和我出来的时候一样，他还不习惯于进当铺。他是在想什么。拿包子给他看，他跳起来：

“我都饿啦，等你也不回来。”

十个包子吃去一大半，他才细问：“当多少钱？当铺没欺负你？”把当票给他，他瞧着那样少的数目：

“才一元，太少。”

虽然说当得的钱少，可是又愿意吃包子，那么结果很满足。他在吃包子的嘴，看起来比包子还大，一个跟着一个，包子消失尽了。

借

“女子中学”的门前，那是三年前在里边读书的学校。和三年前一样，楼窗，窗前的树，短板墙，墙外的马路，每块石砖我踏过它。墙里墙外的每棵树，尚存着我温馨的记忆；附近的家屋，唤起我往日的情绪。

我记不了这一切啊！管它是温馨的，是痛苦的，我记不了这一切啊！我在那楼上，正是我有着青春的时候。

现在已经黄昏了，是冬的黄昏。我踏上水门汀的阶石，轻轻地迈着步子。三年前，曾按过的门铃又按在我的手中。出来开门的那个校役，他还认识我。楼梯上下跑走的那一些同学，却咬着耳说：“这是找谁的？”

一切全不生疏，事务牌，信箱，电话室，就是挂衣架子，三年也没有搬动，仍是摆在传达室的门外。

我不能立刻上楼，这对于我是一种侮辱似的。旧同学虽有，怕是教室已经改换了；宿舍，我不知道在楼上还是在楼下。“梁先生——国文梁先生在校吗？”我对校役说。

“在校是在校的，正开教务会议。”

“什么时候开完？”

“哪怕到七点钟吧！”

墙上的钟还不到五点，等也是无望，我走出校门来了！这一刻，我完全没有来时的感觉，什么街石，什么树，这对我发生什么关系？

“吟——在这里。”郎华在很远的路灯下打着招呼。

“回去吧！走吧！”我走到他身边，再不说别的。

顺着那条斜坡的直道，走得很远的我才告诉他：

“梁先生开教务会议，开到七点，我们等得了吗？”

“那么你能走吗？肚子还疼不疼？”

“不疼，不疼。”

圆月从东边一小片林梢透过来，暗红色的圆月，很大很混浊的样子，好象老人昏花的眼睛，垂到天边去。脚下的雪不住在滑着，响着，走了许多时候，一个行人没有遇见，来到火车站了！大时钟在暗红色的空中发着光，火车的汽笛震鸣着冰寒的空气，电车，汽车，马车，人力车，车站前忙着这一切。

顺着电车道走，电车响着铃子从我们身边一辆一辆地过去。没有借到钱，电车就上不去。走吧，挨着走，肚痛我也不能说。走在桥上，大概是东行的火车，冒着烟从桥下经过，震得人会耳鸣起来，索链一般的爬向市街去。从岗上望下来，最远处，商店的红绿电灯不住地闪烁；在夜里的人家，好象在烟里一般；若没有灯光从窗子流出来，那么所有的楼房就该变成幽寂的、没有钟声的大教堂了！站在岗上望下去，“许公路”的电灯，好象扯在太阳下的长串的黄色铜铃，越远，那些铜铃越增加着密度，渐渐数不过来了！

扶着走，昏昏茫茫地走，什么夜，什么市街，全是阴沟，我们滚在沟中。携着手吧！相牵着走吧！天气那样冷，道路那样滑，我时时要滑倒的样子，脚下不稳起来，不自主起来，在一家电影院门前，我终于跌倒了，坐在冰上，因为道上无处不是冰。膝盖的关节一定受了伤害，他虽拉着我，走起来也十分困难。“肚子跌痛了没有？你实在不能走了吧？”

到家把剩下来的一点米煮成稀饭，没有盐，没有油，没有菜，暖一暖肚子算了。吃饭，肚子仍不能暖，饼干盒子盛了热水，盒子漏了。郎华又拿一个空玻璃瓶要盛热水给我暖肚子，瓶底炸掉下来，满地流着水。他拿起没有底的瓶子当号筒来吹。在那呜呜的响声里边，我躺到冰冷的床上。

买　皮　帽

“破烂市”上打起着阴棚，很大一块地盘全然被阴棚连络起来，不断地摆着摊子：鞋、袜、帽子、面巾，这都是应用的东西。摆出来最多的，是男人的裤子和衬衫。我打量了郎华一下，这裤子他应该买一条。我正想问价钱的时候，忽然又被那些大大小小的皮外套吸引住。仰起头，看那些挂得很高的、一排一排的外套，宽大的领子，黑色毛皮的领子，虽是马夫穿的外套，郎华穿不也很好吗？又正想问价钱，郎华在那边叫我：

“你来。这个帽子怎么样？”他拳头上顶着一个四个耳朵的帽子，正在转着弯看。我一见那和猫头一样的帽就笑了，我还没有走到他近边，我就说：“不行。”

“我小的时候，在家乡尽戴这个样帽子。”他赶快顶在头上试一试。立刻他就变成个小猫样，“这真暖和。”他又把左右的两个耳朵放下来，立刻我又看他象个小狗——因为小时候爷爷给我买过这样“叭狗帽”，爷爷叫它“叭狗帽”。

“这帽子暖和得很！”他又顶在拳头上，转着弯，摇了两下。

脚在阴棚里冻得难忍，在小的行人道跑了几个弯子，许多“飞机帽”，这个那个，他都试过。黑色的比黄色的价钱便宜两角，他喜欢黄色的，同时又喜欢少花两角钱，于是走遍阴棚在寻找。

“你的……什么的要？”出摊子的人这样问着。同是中国人，却把中国人当作日本或是高丽人。

我们不能买他的东西，很快地跑了过去。

郎华戴上飞机帽子！两个大皮耳朵上面长两个小耳朵。

“快走啊，快走。”

绕过不少路，才走出阴棚。若不是他喊我，我真被那些衣裳和裤子恋住了，尤其是马车夫们穿的羊皮外套。

重见天日时，我慌忙着跟上郎华去！

“还剩多少钱？”

“五毛。”

走过菜市，从前吃饭那个小饭馆，我想提议进去吃包子，一想到五角钱，只好硬着心肠，背了自己的愿望走过饭馆。五角钱要吃三天，哪能进饭馆子？

街旁许多卖花生、瓜子的。

“有铜板吗？”我拉了他一下。

“没有，一个没有。”

“没有，就完事。”

“你要买什么？”

“不买什么！”

“要买什么，这不是有票子吗？”他停下来不走。

“我想买点瓜子，没有铜板就不买。”

大概他想：爱人要买几个铜板瓜子的愿望都不能满足！于是慷慨地摸着他的衣袋。这不是给爱人买瓜子的时候，吃饭比瓜子更要紧；饿比爱人更要紧。

风雪吹着，我们走回家来了，手疼，脚疼，我白白地跟着跑了一趟。

新　　识

太寂寞了，“北国”人人感到寂寞。一群人组织一个画会，大概是我提议的吧！又组织一个剧团，第一次参加讨论剧团事务的人有十几个，是借民众教育馆阅报室讨论的。其中有一个脸色很白，多少有一点象政客的人，下午就到他家去继续讲座。许久没有到过这样暖的屋子，壁炉很热，阳光晒在我的头上；明亮而暖和的屋子使我感到热了！第二天是个假日，大家又到他家去。那是夜了，在窗子外边透过玻璃的白霜，晃晃荡荡的一些人在屋里闪动，同时阵阵起着高笑。我们打门的声音几乎没有人听到，后来把手放重一些，但是仍没有人听到，后来敲玻璃窗片，这回立刻从纱窗帘现出一个灰色的影子，那影子用手指在窗子上抹了一下，黑色的眼睛出现在小洞。于是声音同人一起来在过道了。

“郎华来了，郎华来了！”开了门，一面笑着一面握手。虽然是新识，但非常熟识了！我们在客厅门外除了外套，差不多挂衣服的钩子都将挂满。

“我们来得晚了吧！”

“不算晚，不算晚，还有没到的呢！”

客厅的台灯也开起来，几个人围在灯下读剧本。还有一个从前的同学也在读剧本，她的背靠着炉壁，淡黄色有点闪光的炉壁衬在背后，她黑的作着曲卷的头发就要散到肩上去。她演剧一般地在读剧本。她波状的头发和充分作着圆形的肩，停在淡黄色的壁炉前，是一幅完成的少妇美丽的剪影。

她一看到我就在读剧本了！我们两个靠着墙，无秩序地谈了些话。研究着壁上嵌在大框子里的油画。我受冻的脚遇到了热，在鞋里面作痒。这是我自己的事，努力忍着好了！

客厅中那么许多人都是生人。大家一起喝茶，吃瓜子。这家的主人来来往往地走，他很象一个主人的样子，他讲话的姿式很温和，面孔带着敬意，并且他时时整理他的上衣：挺一挺胸，直一直胳臂，他的领结不知整理多少次，这一切表示个主人的样子。

客厅每一个角落有一张门，可以通到三个另外的小屋去，其余的一张门是通过道的。就从一个门中走出一个穿皮外套的女人，转了一个弯，她走出客厅去了。

我正在台灯下读着一个剧本时，听到郎华和什么人静悄悄在讲话。看去是一个胖军官样的人和郎华对面立着。他们走到客厅中央圆桌的地方坐下来。他们的谈话我听不懂，什么“炮二队”“第九期，第八期”，又是什么人，我从未听见过的名字郎华说出来，那人也说，总之很稀奇。不但我感到稀奇，为着这样生疏的术语，所有客厅中的人都静肃了一下。

从右角的门扇走出一个小女人来，虽然穿的高跟鞋，但她象个小“蒙古”。胖人站起来说：

“这是我的女人！”

郎华也把我叫过去，照样也说给他们。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坐在旁边细听他们的讲话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郎华告诉我：

“那个是我的同学啊！”

电车不住地响着铃子，冒着绿火。半面月亮升起在西天，街角卖豆浆的灯火好象个小萤火虫，卖浆人守着他渐渐冷却的浆锅，默默打转。夜深了！夜深了。

“牵牛房”

还不到三天，剧团就完结了！很高的一堆剧本剩在桌子上面。感到这屋子广大了一些，冷了一些。

“他们也来过，我对他们说这个地方常常有一大群人出来进去是不行啊！日本鬼子这几天在道外捕去很多工人。象我们这剧团……不管我们是剧团还是什么，日本鬼子知道那就不好办……”

结果是什么意思呢？就说剧团是完了！我们站起来要走，觉得剧团都完了，再没有什么停留的必要，很伤心似的。后来郎华的胖友人出去买瓜子，我们才坐下来吃着瓜子。

厨房有家具响，大概这是吃夜饭的时候。我们站起来怏怏地走了。他们说：

“也来吃饭吧！不要走，不要客气。”

我们说：“不客气，不客气。”其实，才是客气呢！胖朋友的女人，就是那个我所说的小“蒙古”，她几乎来拉我。

“吃过了，吃过了！”欺骗着自己的肚子跑出来，感到非常空虚，剧团也没有了，走路也无力了。

“真没意思，跑了这些次，我头疼了咧！”

“你快点走，走得这样慢！”郎华说。

使我不耐烦的倒不十分是剧团的事情，因为是饿了！我一定知道家里一点什么吃的东西也没有。

因为没有去处，以后常到那地方闲坐，第四次到他家去闲坐，正是新年的前夜，主人约我们到他家过年。其余新识的那一群也都欢迎我们在一起玩玩。有的说：

“‘牵牛房’又牵来两条牛！”

有人无理由地大笑起来，“牵牛房”是什么意思，我不能解释。

“夏天窗前满种着牵牛花，种得太多啦！爬满了窗门，因为这个叫‘牵牛房’！”主人大声笑着给我们讲了一遍。

“那么把人为什么称做牛呢？”还太生疏，我没有说这话。

不管怎样玩，怎样闹，总是各人有各人的立场。女仆出去买松子，拿着三角钱，这钱好象是我的一样，非常觉得可惜，我急得要颤栗了！就象那女仆把钱去丢掉一样。

“多余呀！多余呀！吃松子做什么！不要吃吧！不要吃那样没用的东西吧！”这话我都没有说，我知道说这话还不是地方。等一会虽然我也吃着，但我一定不同别人那样感到趣味；别人是吃着玩，我是吃着充饥！所以一个跟着一个咽下它，毫没有留在舌头上尝一尝滋味的时间。

回到家来才把这可笑的话告诉郎华。他也说他不觉的吃了很多松子，他也说他象吃饭一样吃松子。

起先我很奇怪，两人的感觉怎么这样相同呢？其实一点也不奇怪，因为饿才把两个人的感觉弄得一致的。

十元钞票

在绿色的灯下，人们跳着舞狂欢着，有的抱着椅子跳，胖朋友他也丢开风琴，从角落扭转出来，他扭到混杂的一堆人去，但并不消失在人中。因为他胖，同时也因为他跳舞做着怪样，他十分不协调的在跳，两腿扭颤得发着疯。他故意妨碍别人，最终他把别人都弄散开去，地板中央只留下一个流汗的胖子。人们怎样大笑，他不管。

“老牛跳得好！”人们向他招呼。

他不听这些，他不是跳舞，他是乱跳瞎跳，他完全胡闹，他蠢得和猪、和蟹子那般。

红灯开起来，扭扭转转的那一些绿色的人变红起来。红灯带来另一种趣味，红灯带给人们更热心的胡闹。瘦高的老桐扮了一个女相，和胖朋友跳舞。女人们笑流泪了！直不起腰了！但是胖朋友仍是一拐一拐。他的“女舞伴”在他的手臂中也是谐和地把头一扭一拐，扭得太丑，太愚蠢，几乎要把头扭掉，要把腰扭断，但是他还扭，好象很不要脸似的，一点也不知羞似的，那满脸的红胭脂呵！那满脸丑恶得到妙处的笑容。

第二次老桐又跑去化装，出来时，头上包一张红布，脖子后拖着很硬的但有点颤动的棍状的东西。那是用红布扎起来的、扫帚把柄的样子，生在他的脑后。又是跳舞，每跳一下，脑后的小尾巴就随着颤动一下。

跳舞结束了，人们开始吃苹果，吃糖，吃茶。就是吃也没有个吃的样子！有人说：

“我能整吞一个苹果。”

“你不能，你若能整吞个苹果，我就能整吞一个活猪！”另一个说。

自然，苹果也没有吞，猪也没有吞。

外面对门那家锁着的大狗，锁链子在响动。腊月开始严寒起来，狗冻得小声吼叫着。

带颜色的灯闭起来，因为没有颜色的刺激，人们暂时安定了一刻。因为过于兴奋的缘故，我感到疲乏，也许人人感到疲乏大家都安定下来，都象恢复了人的本性。

小“电驴子”从马路笃笃地跑过，又是日本宪兵在巡逻吧！可是没有人害怕，人们对于日本宪兵的印象还浅。

“玩呀！乐呀！”第一个站起的人说。

“不乐白不乐，今朝有酒今朝醉……”大个子老桐也说。

胖朋友的女人拿一封信，送到我的手里：

“这信你到家去看好啦！”

郎华来到我的身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就把信放到衣袋中。

只要一走出屋门，寒风立刻刮到人们的脸，外衣的领子竖起来，显然郎华的夹外套是感到冷，但是他说：“不冷。”

一同出来的人，都讲着过旧年时比这更有趣味，那一些趣味早从我们跳开去。我想我有点饿，回家可吃什么？于是别的人再讲什么，我听不到了？郎华也冷了吧，他拉着我走向前面，越走越快了，使我们和那些人远远地分开。

在蜡烛旁忍着脚痛看那封信，信里边十元钞票露出来。

夜是如此静了，小狗在房后吼叫。

第二天，一些朋友来约我们到“牵牛房”去吃夜饭。果然吃很好，这样的饱餐，非常觉得不多得，有鱼，有肉，有很好滋味的汤。又是玩到半夜才回来。这次我走路时很起劲，饿了也不怕，在家有十元票子在等我。我特别充实地迈着大步，寒风不能打击我。“新城大街”，“中央大街”，行人很稀少了！人走在行人道，好象没有挂掌的马走在冰面，很小心的，然而时时要跌倒。店铺的铁门关得紧紧，里面无光了，街灯和警察还存在，警察和垃圾箱似的失去了威权，他背上的枪提醒着他的职务，若不然他会依着电线柱睡着的。再走就快到“商市街”了！然而今夜我还没有走够，“马迭尔”旅馆门前的大时钟孤独挂着。向北望去，松花江就是这条街的尽头。

我的勇气一直到“商市街”口还没消灭，脑中，心中，脊背上，腿上，似乎各处有一张十元票子，我被十元票子鼓励得肤浅得可笑了。

是叫花子吧！起着哼声，在街的那边移动。我想他没有十元票子吧！

铁门用钥匙打开，我们走进院去，但，我仍听得到叫花子的哼声……

同命运的小鱼

我们的小鱼死了。它从盆中跳出来死的。

我后悔，为什么要出去那么久！为什么只贪图自己的快乐而把小鱼干死了！

那天鱼放到盆中去洗的时候，有两条又活了，在水中立起身来。那么只用那三条死的来烧菜。鱼鳞一片一片地掀掉，沉到水盆底去；肚子剥开，肠子流出来。我只管掀掉鱼鳞，我还没有洗过鱼，这是试着干，所以有点害怕，并且冰凉的鱼的身子，我总会联想到蛇；剥鱼肚子我更不敢了。郎华剥着，我就在旁边看，然而看也有点躲躲闪闪，好象乡下没有教养的孩子怕着已死的猫会还魂一般。

“你看你这个无用的，连鱼都怕。”说着，他把已经收拾干净的鱼放下，又剥第二个鱼肚子。这回鱼有点动，我连忙扯了他的肩膀一下：“鱼活啦，鱼活啦！”

“什么活啦！神经质的人，你就看着好啦！”他逞强一般的在鱼肚子上划了一刀，鱼立刻跳动起来，从手上跳下盆去。

“怎么办哪？”这回他向我说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他从水中摸出来看看，好象鱼会咬了他的手，马上又丢下水去。

鱼的肠子流在外面一半，鱼是死了。

“反正也是死了，那就吃了它。”

鱼再被拿到手上，一些也不动弹。他又安然地把它收拾干净。直到第三条鱼收拾完，我都是守候在旁边，怕看，又想看。第三条鱼是全死的，没有动。盆中更小的一条很活泼了，在盆中转圈。另一条怕是要死，立起不多时又横在水面。

火炉的铁板热起来，我的脸感觉烤痛时，锅中的油翻着花。

鱼就在大炉台的菜板上，就要放到油锅里去。我跑到二层门去拿油瓶，听得厨房里有什么东西跳起来，噼噼啪啪的。他也来看。盆中的鱼仍在游着，那么菜板上的鱼活了，没有肚子的鱼活了，尾巴仍打得菜板很响。

这时我不知该怎样做，我怕看那悲惨的东西。躲到门口，我想：不吃这鱼吧。然而它已经没有肚子了，可怎样再活？我的眼泪都跑上眼睛来，再不能看了。我转过身去，面向着窗子。窗外的小狗正在追逐那红毛鸡，房东的使女小菊挨过打以后到墙根处去哭……

这是凶残的世界，失去了人性的世界，用暴力毁灭了它吧！毁灭了这些失去了人性的东西！

晚饭的鱼是吃的，可是很腥，我们吃得很少，全部丢到垃圾箱去。

剩下来两条活的就在盆里游泳。夜间睡醒时，听见厨房里有乒乓的水声。点起洋烛去看一下。可是我不敢去，叫郎华去看。

“盆里的鱼死了一条，另一条鱼在游水响……”

到早晨，用报纸把它包起来，丢到垃圾箱去。只剩一条在水中上下游着，又为它换了一盆水，早饭时又丢了一些饭粒给它。

小鱼两天都是快活的，到第三天忧郁起来，看了几次，它都是沉到盆底。

“小鱼都不吃食啦，大概要死吧？”我告诉郎华。

他敲一下盆沿，小鱼走动两步；再敲一下，再走动两步……不敲，它就不走，它就沉下去。

又过一天，小鱼的尾巴也不摇了，就是敲盆沿，它也不动一动尾巴。

“把它送到江里一定能好，不会死。它一定是感到不自由才忧愁起来！”

“怎么送呢？大江还没有开冻，就是能找到一个冰洞把它塞下去，我看也要冻死，再不然也要饿死。”我说。

郎华笑了。他说我象玩鸟的人一样，把鸟放在笼子里，给它米子吃，就说它没有悲哀了，就说比在山里好得多，不会冻死，不会饿死。

“有谁不爱自由呢？海洋爱自由，野兽爱自由，昆虫也爱自由。”郎华又敲了一下水盆。

小鱼只悲哀了两天，又畅快起来，尾巴打着水响。我每天在火边烧饭，一边看着它，好象生过病又好起来的自己的孩子似的，更珍贵一点，更爱惜一点。天真太冷，打算过了冷天就把它放到江里去。

我们每夜到朋友那里去玩，小鱼就自己在厨房里过个整夜。它什么也不知道，它也不怕猫会把它攫了去，它也不怕耗子会使它惊跳。我们半夜回来也要看看，它总是安安然然地游着。家里没有猫，知道它没有危险。

又一天就在朋友那里过的夜，终夜是跳舞，唱戏。第二天晚上才回来。时间太长了，我们的小鱼死了！

第一步踏进门的是郎华，差一点没踏碎那小鱼。点起洋烛去看，还有一点呼吸，腮还轻轻地抽着。我去摸它身上的鳞，都干了。小鱼是什么时候跳出水的？是半夜？是黄昏？耗子惊了你，还是你听到了猫叫？

蜡油滴了满地，我举着蜡烛的手，不知歪斜到什么程度。

屏着呼吸，我把鱼从地板上拾起来，再慢慢把它放到水里，好象亲手让我完成一件丧仪。沉重的悲哀压住了我的头，我的手也颤抖了。

短命的小鱼死了！是谁把你摧残死的？你还那样幼小，来到世界——说你来到鱼群吧，在鱼群中你还是幼芽一般正应该生长的，可是你死了！

郎华出去了，把空漠的屋子留给我。他回来时正在开门，我就赶上去说：“小鱼没死，小鱼又活啦！”我一面拍着手，眼泪就要流出来。我到桌子了去取蜡烛。他敲着盆沿，没有动，鱼又不动了。

“怎么又不会动了？”手到水里去把鱼立起来，可是它又横过去。

“站起来吧。你看蜡油啊！……”他拉我离开盆边。

小鱼这回是真死了！可是过一会又活了。这回我们相信小鱼绝对不会死，离水的时间太长，复一复原就会好的。

半夜郎华起来看，说它一点也不动了，但是不怕，那一定是又在休息。我招呼郎华不要动它，小鱼在养病，不要搅扰它。

亮天看它还在休息，吃过早饭看它还在休息。又把饭粒丢到盆中。我的脚踏起地板来也放轻些，只怕把它惊醒，我说小鱼是在睡觉。

这睡觉就再没有醒。我用报纸包它起来，鱼鳞沁着血，一只眼睛一定是在地板上挣跳时弄破的。

就这样吧，我送它到垃圾箱去。

几个欢快的日子

人们跳着舞，“牵牛房”那一些人们每夜跳着舞。过旧年那夜，他们就在茶桌上摆起大红蜡烛，他们摹仿着供财神，拜祖宗。灵秋穿起紫红绸袍，黄马褂，腰中配着黄腰带，他第一个跑到神桌前。老桐又是他那一套，穿起灵秋太太瘦小的旗袍，长短到膝盖以上，大红的脸，脑后又是用红布包起笤帚把柄样的东西，他跑到灵秋旁边，他们俩是一致的，每磕一下头，口里就自己喊一声口号：一、二、三……不倒翁样不能自主地倒下又起来。后来就在地板上烘起火来，说是过年都是烧纸的……这套把戏玩得熟了，惯了！不是过年，也每天来这一套，人们看得厌了！对于这事冷淡下来，没有人去大笑，于是又变一套把戏：捉迷藏。

客厅是个捉迷藏的地盘，四下窜走，桌子底下蹲着人，椅子倒过来扣在头上顶着跑，电灯泡碎了一个。蒙住眼睛的人受着大家的玩戏，在那昏庸的头上摸一下，在那分张的两手上打一下。有各种各样的叫声，蛤蟆叫，狗叫，猪叫还有人在装哭。要想捉住一个很不容易，从客厅的四个门会跑到那些小屋去。有时瞎子就摸到小屋去，从门后扯出一个来，也有时误捉了灵秋的小孩。虽然说不准向小屋跑，但总是跑。后一次瞎子摸到王女士的门扇。

“那门不好进去。”有人要告诉他。

“看着，看着不要吵嚷！”又有人说。

全屋静下来，人们觉得有什么奇迹要发生。瞎子的手接触到门扇，他触到门上的铜环响，眼看他就要进去把王女士捉出来，每人心里都想着这个：看他怎样捉啊！

“谁呀！谁？请进来！”跟着很脆的声音开门来迎接客人了！以为她的朋友来访她。

小浪一般冲过去的笑声，使摸门的人脸上的罩布脱掉了，红了脸。王女士笑着关了门。

玩得厌了！大家就坐下喝茶，不知从什么瞎话上又拉到正经问题上。于是“做人”这个问题使大家都兴奋起来。

——怎样是“人”，怎样不是“人”？

“没有感情的人不是人。”

“没有勇气的人不是人。”

“冷血动物不是人。”

“残忍的人不是人。”

“有人性的人才是人。”

“……”

每个人都会规定怎样做人。有的人他要说出两种不同做人的标准。起首是坐着说，后来站起来说，有的也要跳起来说。

“人是情感的动物，没有情感就不能生出同情，没有同情那就是自私，为己……结果是互相杀害，那就不是人。”那人的眼睛睁得很圆，表示他的理由充足，表示他把人的定义下得准确。

“你说的不对，什么同情不同情，就没有同情，中国人就是冷血动物，中国人就不是人。”第一个又站了起来，这个人他不常说话，偶然说一句使人很注意。

说完了，他自己先红了脸，他是山东人，老桐学着他的山东调：

“老猛（孟），你使（是）人不使人？”

许多人爱和老孟开玩笑，因为他老实，人们说他象个大姑娘。

“浪漫诗人”，是老桐的绰号。他好喝酒，让他作诗不用笔就能一套连着一套，连想也不用想一下。他看到什么就给什么作个诗；朋友来了他也作诗：

“梆梆梆敲门响，呀！何人来了？”

总之，就是猫和狗打架，你若问他，他也有诗，他不喜欢谈论什么人啦！社会啦！他躲开正在为了“人”而吵叫的茶桌，摸到一本唐诗在读：

“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日……多……烦……忧”，读得有腔有调，他用意就在打搅吵叫的一群。郎华正在高叫着：

“不剥削人，不被人剥削的就是人。”

老桐读诗也感到无味。

“走！走啊！我们喝酒去。”

他看一看只有灵秋同意他，所以他又说：

“走，走，喝酒去。我请客……”

客请完了！差不多都是醉着回来。郎华反反复复地唱着半段歌，是维特别离绿蒂的故事[1]，人人喜欢听，也学着唱。

听到哭声了！正象绿蒂一般年轻的姑娘被歌声引动着，哪能不哭？是谁哭？就是王女士。单身的男人在客厅中也被感动了，倒不是被歌声感动，而是被少女的明脆而好听的哭声所感动，在地心不住地打着转。尤其是老桐，他贪婪的耳朵几乎竖起来，脖子一定更长了点，他到门边去听，他故意说：

“哭什么？真没意思！”

“没意思。”

不到几天，老桐和那女士恋爱了！那女士也和大家熟识了！也到客厅来和大家一道跳舞。从那时起，老桐的胡闹也是高等的胡闹了！

在王女士面前，他耻于再把红布包在头上，当灵秋叫他去跳滑稽舞的时候，他说：

“我不跳啦！”一点兴致也不表示。

等王女士从箱子里把粉红色的面纱取出来：

“谁来当小姑娘，我给他化装。”

“我来，我……我来……”老桐他怎能象个小姑娘？他象个长颈鹿似的跑过去。

他自己觉得很好的样子，虽然是胡闹，也总算是高等的胡闹。头上顶着面纱，规规矩矩地、平平静静地在地板上动着步。

但给人的感觉无异于他脑后的颤动着红扫帚柄的感觉。

别的单身汉，就开始羡慕幸福的老桐。可是老桐的幸福还没十分摸到，那女士已经和别人恋爱了！

所以“浪漫诗人”就开始作诗。正是这时候他失一次盗：丢掉他的毛毯，所以他就作诗“哭毛毯”。哭毛毯的诗作得很多，过几天来一套，过几天又来一套。朋友们看到他就问：

“你的毛毯哭得怎样了？”

[1] 维特、绿蒂：歌德《少年维特之烦恼》中的一对恋人。其实老桐感到很有意思，所以他听了又听，说了又说。

女　教　师

一个初中学生，拿着书本来到家里上课，郎华一大声开讲，我就躲到厨房里去。第二天，那个学生又来，就没拿书，他说他父亲不许他读白话文，打算让他做商人，说白话文没有用；读古文他父亲供给学费，读白话文他父亲就不管。

最后，他从口袋摸出一张一元票子给郎华。

“很对不起先生，我读一天书，就给一元钱吧！”那学生很难过的样子，他说他不愿意学买卖。手拿着钱，他要哭似的。

郎华和我同时觉得很不好过，临走时，强迫把他的钱给他装进衣袋。

郎华的两个读中学课本的学生也不读了！他实在不善于这行业，到现在我们的生命线又断尽。胖朋友刚搬过家，我就拿了一张郎华写的条子到他家去。回来时我是带着米、面、木柈，还有几角钱。

我眼睛不住地盯住那马车，怕那车夫拉了木柈跑掉。所以我手下提着用纸盒盛着的米，因为我在快走而震摇着；又怕小面袋从车上翻下来，赶忙跑到车前去弄一弄。

听见马的铃铛响，郎华才出来！这一些东西很使他欢乐，亲切地把小面袋先拿进屋去。他穿着很单的衣裳，就在窗前摆堆着木柈。

“进来暖一暖再出去……冻着！”可是招呼不住他。始终摆完才进来。

“天真够冷。”他用手扯住很红的耳朵。

他又呵着气跑出去，他想把火炉点着，这是他第一次点火。

“柈子真不少，够烧五六天啦！米面也够吃五六天，又不怕啦！”

他弄着火，我就洗米烧饭。他又说了一些看见米面时特有高兴的话，我简直没理他。

米面就这样早饭晚饭的又快不见了，这就到我做女教师的时候了！

我也把桌子上铺了一块报纸，开讲的时候也是很大的声。郎华一看，我就要笑。他也是常常躲到厨房去。我的女学生，她读小学课本，什么猪啦！羊啦，狗啦！这一类字都不用我教她，她抢着自己念：“我认识，我认识！”

不管在什么地方碰到她认识的字，她就先一个一个念出来，不让她念也不行，因为她比我的岁数还大，我总有点不好意思。她先给我拿五元钱，并说：

“过几天我再交那五元。”

四五天她没有来，以为她不会再来了。那天，我正在烧晚饭，她跑来。她说她这几天生病。我看她不象生病，那么她又来做什么呢？过了好久，她站在我的身边：

“先生，我有点事求求你！”

“什么事？说吧……”我把葱花加到油里去炸。

她的纸单在手心握得很热，交给我。这是药方吗？信吗？

都不是。

借着炉台上那个流着油的小蜡烛看，看不清，怕是再点两支蜡烛我也看不清，因为我不认识那样的字。

“这是易经上的字！”郎华看了好些时才说。

“我批了个八字，找了好些人也看不懂，我想先生是很有学问的人，我拿来给先生看看。”

这次她走去，再也没有来，大概她觉得这样的先生教不了她，连个“八字”都说不出所以然来！

公　　园

树叶摇摇曳曳地挂满了池边。一个半胖的人走在桥上，他是一个报社的编辑。

“你们来多久啦？”他一看到我们两个在长石凳上就说。

“多幸福，象你们多幸福，两个人逛逛公园……”

“坐在这里吧。”郎华招呼他。

我很快地让一个位置。但他没有坐，他的鞋底无意地踢撞着石子，身边的树叶让他扯掉两片。他更烦恼了，比前些日子看见他更有点两样。

“你忙吗？稿子多不多？”

“忙什么！一天到晚就是那一点事，发下稿去就完，连大样子也不看。忙什么，忙着幻想！”

“什么信！那……一点意思也没有，恋爱对于胆小的人是一种刑罚。”

让他坐下，他故意不坐下；没有人让他，他自己会坐下。

于是他又用手拔着脚下的短草。他满脸似乎蒙着灰色。

“要恋爱，那就大大方方地恋爱，何必受罪？”郎华摇一下头。

一个小信封，小得有些神秘意味的，从他的口袋里拔出来，拔着蝴蝶或是什么会飞的虫儿一样，他要把那信给郎华看，结果只是他自己把头歪了歪，那信又放进了衣袋。

“爱情是苦的呢，是甜的？我还没有爱她，对不对？家里来信说我母亲死了那天，我失眠了一夜，可是第二天就恢复了。为什么她……她使我不安会整天，整夜？才通信两个礼拜，我觉得我的头发也脱落了不少，嘴上的小胡也增多了。”

当我们站起要离开公园时，又来一个熟人：“我烦忧啊！我烦忧啊！”象唱着一般说。

我和郎华踏上木桥了，回头望时，那小树丛中的人影也象对那个新来的人说：

“我烦忧啊！我烦忧啊！”

我每天早晨看报，先看文艺栏。这一天，有编者的说话：

摩登女子的口红，我看正相同于“血”。资产阶级的小姐们怎样活着的？不是吃血活着吗？不能否认，那是个鲜明的标记。人涂着人的“血”在嘴上，那是污浊的嘴，嘴上带着血腥和血色，那是污浊的标记。

我心中很佩服他，因为他来得很干脆。我一面读报，一面走到院子里去，晒一晒清晨的太阳。汪林也在读报。

“汪林，起得很早！”

“你看，这一段，什么小姐不小姐，‘血’不‘血’的！这骂人的是谁？”

那天郎华把他做编辑的朋友领到家里来，是带着酒和菜回来的。郎华说他朋友的女友到别处去进大学了。于是喝酒，我是帮闲喝，郎华是劝朋友。至于被劝的那个朋友呢？他嘴里哼着京调哼得很难听。

和我们的窗子相对的是汪林的窗子。里面胡琴响了。那是汪林拉的胡琴。

天气开始热了，趁着太阳还没走到正空，汪林在窗下长凳上洗衣服。编辑朋友来了，郎华不在家，他就在院心里来回走转，可是郎华还没有回来。

“自己洗衣服，很热吧！”

“洗得干净。”汪林手里拿着肥皂答他。

郎华还不回来，他走了。

夏　　夜

汪林在院心坐了很长的时间了。小狗在她的脚下打着滚睡了。

“你怎么样？我胳臂疼。”

“你要小声点说，我妈会听见。”

我抬头看，她的母亲在纱窗里边，于是我们转了话题。在江上摇船到“太阳岛”去洗澡这些事，她是背着她的母亲的。

第二天，她又是去洗澡。我们三个人租一条小船，在江上荡着。清凉的，水的气味。郎华和我都唱起来了。汪林的嗓子比我们更高。小船浮得飞起来一般。

夜晚又是在院心乘凉，我的胳臂为着摇船而痛了，头觉得发胀。我不能再听那一些话感到趣味。什么恋爱啦，谁的未婚夫怎样啦，某某同学结婚，跳舞……我什么也不听了，只是想睡。

“你们谈吧。我可非睡觉不可。”我向她和郎华告辞。

睡在我脚下的小狗，我误踏了它，小狗还在哽哽地叫着，我就关了门。

最热的几天，差不多天天去洗澡，所以夜夜我早早睡。郎华和汪林就留在暗夜的院子里。

只要接近着床，我什么全忘了。汪林那红色的嘴，那少女的烦闷……夜夜我不知道郎华什么时候回屋来睡觉。就这样，我不知过了几天了。

“她对我要好，真是……少女们。”

“谁呢？”

“那你还不知道！”

“我还不知道。”我其实知道。

很穷的家庭教师，那样好看的有钱的女人竟向他要好了。

“我坦白地对她说了：我们不能够相爱的，一方面有吟，一方面我们彼此相差得太远……你沉静点吧……”他告诉我。

又要到江上去摇船。那天又多了三个人，汪林也在内。一共是六个人：陈成和他的女人，郎华和我，汪林，还有那个编辑朋友。

停在江边的那一些小船动荡得落叶似的。我们四个跳上了一条船，当然把汪林和半胖的人丢下。他们两个就站在石堤上。本来是很生疏的，因为都是一对一对的，所以我们故意要看他们两个也配成一对，我们的船离岸很远了。

“你们坏呀！你们坏呀！”汪林仍叫着。

为什么骂我们坏呢？那人不是她一个很好的小水手吗？为她荡着桨，有什么不愿意吗？也许汪林和我的感情最好，也许也最愿意和我同船。船荡得那么远了，一切江岸上的声音都隔绝，江沿上的人影也消灭了轮廓。

水声，浪声，郎华和陈成混合着江声在唱。远远近近的那一些女人的阳伞，这一些船，这一些幸福的船呀！满江上是幸福的船，满江上是幸福了！人间，岸上，没有罪恶了吧！

再也听不到汪林的喊，他们的船是脱开离我们很远了。

郎华故意把桨打起的水星落到我的脸上。船越行越慢，但郎华和陈成流起汗来。桨板打到江心的沙滩了，小船就要搁浅在沙滩上。这两个勇敢的大鱼似的跳下水去，在大江上挽着船行。

一入了湾，把船任意停在什么地方都可以。

我浮水是这样浮的：把头昂在水外，我也移动着，看起来在浮，其实手却抓着江底的泥沙，鳄鱼一样，四条腿一起爬着浮。那只船到来时，听着汪林在叫。很快她脱了衣裳，也和我一样抓着江底在爬，但她是快乐的，爬得很有意思。在沙滩上滚着的时候，居然很熟识了，她把伞打起来，给她同船的人遮着太阳，她保护着他。陈成扬着沙子飞向他：“陵，着镖吧！”

汪林和陵站了一队，用沙子反攻。

我们的船出了湾，已行在江上时，他们两个仍在沙滩上走着。

“你们先走吧，看我们谁先上岸。”汪林说。

太阳的热力在江面上开始减低，船是顺水行下去的。他们还没有来，看过多少只船，看过多少柄阳伞，然而没有汪林的阳伞。太阳西沉时，江风很大了，浪也很高，我们有点担心那只船。李说那只船是“迷船”。

四个人在岸上就等着这“迷船”，意想不到的是他们绕着弯子从上游来的。

汪林不骂我们是坏人了，风吹着她的头发，那兴奋的样子，这次摇船好象她比我们得到的快乐更大，更多……

早晨在看报时，编辑居然作诗了。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

愿意风把船吹翻，愿意和美人一起沉下江去……

我这样一说，就没有诗意了。总之，可不是前几天那样的话，什么摩登女子吃“血”活着啦，小姐们的嘴是吃“血”的嘴啦……总之可不是那一套。这套比那套文雅得多，这套说摩登女子是天仙，那套说摩登女子是恶魔。

林和郎华在夜间也不那么谈话了。陵编辑一来，她就到我们屋里来，因此陵到我们家来的次数多多了。

“今天早点走……多玩一会，你们在街角等我。”这样的话，汪林再不向我们说了。她用不到约我们去“太阳岛”了。

伴着这吃人血的女子在街上走，在电影院里会，他也不怕她会吃他的血，还说什么怕呢，常常在那红色的嘴上接吻，正因为她的嘴和血一样红才可爱。

骂小姐们是恶魔，是羡的意思，是伸手去攫取，怕她逃避的意思。

在街上，汪林的高跟鞋，陵的亮皮鞋，格登格登和谐地响着。

又是冬天

窗前的大雪白绒一般，没有停地在落，整天没有停。我去年受冻的脚完全好起来，可是今年没有冻，壁炉着得呼呼发响，时时起着木柈的小炸音；玻璃窗简直就没被冰霜蔽住；柈子不象去年摆在窗前，而是装满了柈子房的。

我们决定非回国不可。[1]每次到书店去，一本杂志也没有，至于别的书，那还是三年前摆在玻璃窗里褪了色的旧书。

非去不可，非走不可。

遇到朋友，我们就问：

“海上几月里浪小？小海船是怎样晕法？……”因为我们都没航过海，海船那样大，在图画上看见也是害怕，所以一经过“万国车票公司”的窗前，必须要停住许多时候，要看窗子里立着的大图画，我们计算着这海船有多么高啊！都说海上无风三尺浪，我在玻璃上就用手去量，看海船有海浪的几倍高？结果那太差远了！海船的高度等于海浪的二十倍。我说海船六丈高。

“哪有六丈？”郎华反对我，他又量量：“哼！可不是吗！差不多……海浪三尺，船高是二十三尺。”

也有时因为我反复着说：“有那么高吗？没有吧！也许有！”

郎华听了就生起气了，因为海船的事差不多在街上就吵架……

可是朋友们不知道我们要走。有一天，我们在胖朋友家里举起酒杯的时候，嘴里吃着烧鸡的时候，郎华要说，我不叫他说，可是到底说了。

“走了好！我看你早就该走！”以前胖朋友常这样说：“郎华，你走吧！我给你们对付点路费。我天天在××科里边听着问案子。皮鞭子打得那个响！哎，走吧！我想要是我的朋友也弄去……那声音可怎么听？我一看那行人，我就想到你……”

老秦来了，他是穿着一件崭新的外套，看起来帽子也是新的，不过没有问他，他自己先说：

“你们看我穿新外套了吧？非去上海不可，忙着做了两件衣裳，好去进当铺，卖破烂，新的也值几个钱……”

听了这话，我们很高兴，想不说也不可能：“我们也走，非走不可，在这个地方等着活剥皮吗？”郎华说完了就笑了：

“你什么时候走？”

“那么你们呢？”

“我们没有一定。”

“走就五六月走，海上浪小……”

“那么我们一同走吧！”

老秦并不认为我们是真话，大家随便说了不少关于走的事情，怎样走法呢？怕路上检查，怕路上盘问，到上海什么朋友也没有，又没有钱。说得高兴起来，逼真了！带着幻想了！老秦是到过上海的，他说四马路怎样怎样！他说上海的穷是怎样的穷法……

他走了以后，雪还没有停。我把火炉又放进一块木柈去。又到烧晚饭的时间了！我想一想去年，想一想今年，看一看自己的手骨节胀大了一点，个子还是这么高，还是这么瘦……

这房子我看得太熟了，至于墙上或是棚顶有几个多余的钉子，我都知道。郎华呢？没有瘦胖，他是照旧，从我认识他那时候起，他就是那样，颧骨很高，眼睛小，嘴大，鼻子是一条柱。

“我们吃什么饭呢？吃面或是饭？”

居然我们有米有面了，这和去年不同，忽然那些回想牵住了我……借到两角钱或一角钱……空手他跑回来……抱着新棉袍去进当铺。

我想到我冻伤的脚，下意识的看了一下脚。于是又想到柈子，那样多的柈子，烧吧！我就又去搬了木柈进来。

“关上门啊！冷啊！”郎华嚷着。

他仍把两手插在裤袋，在地上打转；一说到关于走，他不住地打转，转起半点钟来也是常常的事。

秋天，我们已经装起电灯了。隐在灯下抄自己的稿子。郎华又跑出去，他是跑出去玩，这可和去年不同，今年他不到外面当家庭教师了。

[1] “回国”，当时哈尔滨属伪满洲国，因此离开哈尔滨到关里，等于是从伪满洲国回中国。

又是春天

太阳带来了暖意，松花江靠岸的江冰坍下去，融成水了，江上用人支走的爬犁渐少起来。汽车更没有一辆在江上行走了。松花江失去了它冬天的威严，江上的雪已经不是闪眼的白色，变成灰的了。又过几天，江冰顺着水慢慢流动起来，那是很好看的，有意流动，也象无意流动，大块冰和小块冰轻轻地互相击撞发着响，啷啷着。这种响声，象是瓷器相碰的响声似的，也象玻璃相碰的响声似的。立在江边，我起了许多幻想：这些冰块流到哪里去？流到海去吧！也怕是到不了海，阳光在半路上就会全数把它们消灭尽……

然而它们是走的，幽游一般，也象有生命似的，看起来比人更快活。

那天在江边遇到一些朋友，于是大家同意去走江桥。我和郎华走得最快，松花江在脚下东流，铁轨在江空发啸，满江面的冰块，满天空的白云。走到尽头，那里并不是郊野，看不见绿绒绒的草地，看不见绿树，“塞外”的春来得这样迟啊！我们想吃酒，于是沿着土堤走下去，然而寻不到酒馆，江北完全是破落人家，用泥土盖成的房子，用柴草织成的短墙。

“怎么听不到鸡鸣？”

“要听鸡鸣做什么？”人们坐在土堤上揩着面，走得热了。

后来，我们去看一个战舰，那是一九二九年和苏俄作战时被打沉在江底的，名字是“利捷”。每个人用自己所有的思想来研究这战舰，但那完全是瞎说，有的说汽锅被打碎了才沉江的，有的说把驾船人打死才沉江的。一个洞又一个洞。这样的军舰使人感到残忍，正相同在街上遇见的在战场上丢了腿的人一样，他残废了，别人称他是个废人。

这个破战舰停在船坞里完全发霉了。

门前的黑影

从昨夜，对于震响的铁门更怕起来，铁门扇一响，就跑到过道去看，看过四五次都不是，但愿它不是。清早了，某个学校的学生，他是郎华的朋友，他戴着学生帽，进屋也没有脱，他连坐下也不坐下就说：

“风声很不好，关于你们，我们的同学弄去了一个。”

“什么时候？”

“昨天。学校已经放假了，他要回家还没有定。今天一早又来日本宪兵，把全宿舍检查一遍，每个床铺都翻过，翻出一本《战争与和平》来……”

“《战争与和平》又怎么样？”

“你要小心一点，听说有人要给你放黑箭。”

“我又不反满，不抗日，怕什么？”

“别说这一套话，无缘无故就要拿人，你看，把《战争与和平》那本书就带了去，说是调查调查，也不知道调查什么？”

说完他就走了。问他想放黑箭的是什么人？他不说。过一会，又来一个人，同样是慌张，也许近些日子看人都是慌张的。

“你们应该躲躲，不好吧！外边都传说剧团不是个好剧团。那个团员出来了没有？”

我们送走了他，就到公园走走。冰池上小孩们在上面滑着冰，日本孩子，俄国孩子……中国孩子……

我们绕着冰池走了一周，心上带着不愉快……所以彼此不讲话，走得很沉闷。

“晚饭吃面吧！”他看到路北那个切面铺才说，我进去买了面条。

回到家里，书也不能看，俄语也不能读，开始慢慢预备晚饭吧！虽然在预备吃的东西也不高兴，好象不高兴吃什么东西。

木格上的盐罐装着满满的白盐，盐罐旁边摆着一包大海米，酱油瓶，醋瓶，香油瓶，还有一罐炸好的肉酱。墙角有米袋，面袋，柈子房满堆着木料……这一些并不感到满足，用肉酱拌面条吃，倒不如去年米饭拌着盐吃舒服。

“商市街”口，我看到一个人影，那不是寻常的人影，即象日本宪兵。我继续前走，怕是郎华知道要害怕。

走了十步八步，可是不能再走了！那穿高筒皮靴的人在铁门外盘旋。我停止下，想要细看一看。郎华和我同样，他也早就注意上这人。我们想逃。他是在门口等我们吧！不用猜疑，路南就停着小“电驴子”，并且那日本人又走到路南来，他的姿势表示着他的耳朵也在倾听。

不要家了，我们想逃，但是逃向哪里呢？

那日本人连刀也没有佩，也没有别的武装，我们有点不相信他就会拿人。我们走进路南的洋酒面包店去，买了一块面包，我并不要买肠子，掌柜的就给切了肠子，因为我是聚精会神地在注意玻璃窗外的事情。那没有佩刀的日本人转着弯子慢慢走掉了。

这真是一场大笑话，我们就在铺子里消费了三角五分钱……从玻璃门出来，带着三角五分钱的面包和肠子。假若是更多的钱在那当儿就丢在马路上，也不觉得可惜……

“要这东西做什么呢？明天袜子又不能买了。”事件已经过去，我懊悔地说。

“我也不知道，谁叫你进去买的？想怨谁？”

郎华在前面哐哐地开着门，屋中的热气快扑到脸上来。

孤独的生活

蓝色的电灯，好象通夜也没有关，所以我醒来一次看看墙壁是发蓝的，再醒来一次，也是发蓝的。天明之前，我听到蚊虫在帐子外面嗡嗡嗡嗡的叫着，我想，我该起来了，蚊虫都吵得这样热闹了。

收拾了房间之后，想要做点什么事情这点，日本与我们中国不同，街上虽然已经响着木屐的声音，但家屋仍和睡着一般的安静。我拿起笔来，想要写点什么，在未写之前必得要先想，可是这一想，就把所想的忘了！

为什么这样静呢？我反倒对着这安静不安起来。

于是出去，在街上走走，这街也不和我们中国的一样，也是太静了，也好象正在睡觉似的。

于是又回到了房间，我仍要想我所想的：在席子上面走着，吃一根香烟，喝一杯冷水，觉得已经差不多了，坐下来吧！写吧！

刚刚坐下来，太阳又照满了我的桌子。又把桌子换了位置，放在墙角去，墙角又没有风，所以满头流汗了。

再站起来走走，觉得所要写的，越想越不应该写，好，再另计划别的。

好象疲乏了似的，就在席子上面躺下来，偏偏帘子上有一个蜂子飞来，怕它刺着我，起来把它打跑了。刚一躺下，树上又有一个蝉开头叫起。蝉叫倒也不算奇怪，但只一个，听来那声音就特别大，我把头从窗子伸出去，想看看，到底是在哪一棵树上？可是邻人拍手的声音，比蝉声更大，他们在笑了。我是在看蝉，他们一定以为我是在看他们。

于是穿起衣裳来，去吃中饭。经过华的门前，她们不在家，两双拖鞋摆在木箱上面。她们的女房东，向我说了一些什么，我一个字也不懂，大概也就是说她们不在家的意思。日本食堂之类，自己不敢去，怕人看成个阿墨林。所以去的是中国饭馆，一进门那个戴白帽子的就说：

“伊拉瞎伊麻丝……”

这我倒懂得，就是“来啦”的意思。既然坐下之后，他仍说的是日本话，于是我跑到厨房去，对厨子说了：要吃什么，要吃什么。

回来又到华的门前看看，还没有回来，两双拖鞋仍摆在木箱上。她们的房东又不知向我说了些什么！

晚饭时候，我没有去寻她们，出去买了东西回到家里来吃，照例买的面包和火腿。

吃了这些东西之后，着实是寂寞了。外面打着雷，天阴得混混沉沉的了。想要出去走走，又怕下雨，不然，又是比日里还要长的夜，又把我留在房间里了。终于拿了雨衣，走出去了，想要逛逛夜市，也怕下雨，还是去看华吧！一边带着失望一边向前走着，结果，她们仍是没有回来，仍是看到了两双拖鞋，仍是听到了那房东说了些我所不懂的话语。

假若，再有别的朋友或熟人，就是冒着雨，我也要去找他们，但实际是没有的。只好照着原路又走回来了。

现在是下着雨，桌子上面的书，除掉《水浒》之外，还有一本胡风译的《山灵》，《水浒》我连翻也不想翻，至于《山灵》，就是抱着我这一种心情来读，有意义的书也读坏了。

雨一停下来，穿着街灯的树叶好象萤火似的发光，过了一些时候，我再看树叶时那就完全漆黑了。

雨又开始了，但我的周围仍是静的，关起了窗子，只听到屋瓦滴滴的响着。

我放下了帐子，打开蓝色的电灯，并不是准备睡觉，是准备看书了。

读完了《山灵》上《声》的那篇，雨不知道已经停了多久了？那已经哑了的权龙八，他对他自己的不幸，并不正面去惋惜，他正为着铲除这种不幸才来干这样的事情的。

已经哑了的丈夫，他的妻来接见他的时候，他只把手放在嘴唇前面摆来摆去，接着他的脸就红了，当他红脸的时候，我不晓得那是什么心情激动了他？还有，他在监房里读着速成国语读本的时候，他的伙伴都想要说：“你话都不会说，还学日文干什么！”

在他读的时候，他只是听到象是蒸汽从喉咙漏出来的一样。恐怖立刻浸着了他，他慌忙的按了监房里的报知机，等他把人喊了来，他又不说什么，只是在嘴的前面摇着手。所以看守骂他：“为什么什么也不说呢？混蛋！”

医生说他是“声带破裂”，他才晓得自己一生也不会说话了。

我感到了蓝色灯光的不足，于是开了那只白灯泡，准备再把《山灵》读下去。我的四面虽然更静了，等到我把自己也忘掉了时，好象我的周围也动荡了起来。

天还未明，我又读了三篇。

初　　冬

初冬，我走在清凉的街道上，遇见了我的弟弟。

“莹姐，你走到哪里去？”

“随便走走吧！”

“我们去吃一杯咖啡，好不好，莹姐。”

咖啡店的窗子在帘幕下挂着苍白的霜层。我把领口脱着毛的外衣搭在衣架上。

我们开始搅着杯子铃啷的响了。

“天冷了吧！并且也太孤寂了，你还是回家的好。”弟弟的眼睛是深黑色的。

我摇了头，我说：“你们学校的篮球队近来怎么样？还活跃吗？你还很热心吗？”

“我掷筐掷得更进步，可惜你总也没到我们球场上来了。你这样不畅快是不行的。”

我仍搅着杯子，也许飘流久了的心情，就和离了岸的海水一般，若非遇到大风是不会翻起的。我开始弄着手帕。弟弟再向我说什么我已不去听清他，仿佛自己是沉坠在深远的幻想的井里。

我不记得咖啡怎样被我吃干了杯了。茶匙在搅着空的杯子时，弟弟说：“再来一杯吧！”

女侍者带着欢笑一般飞起的头发来到我们桌边，她又用很响亮的脚步摇摇地走了去。

也许因为清早或天寒，再没有人走进这咖啡店。在弟弟默默看着我的时候，在我的思想凝静得玻璃一般平的时候，壁间暖气管小小嘶鸣的声音都听得到了。

“天冷了，还是回家好，心情这样不畅快，长久了是无益的。”

“怎么！”

“太坏的心情与你有什么好处呢？”

“为什么要说我的心情不好呢？”

我们又都搅着杯子。有外国人走进来，那响着嗓子的、嘴不住在说的女人，就坐在我们的近边。她离得我越近，我越嗅到她满衣的香气，那使我感到她离得我更辽远，也感到全人类离得我更辽远。也许她那安闲而幸福的态度与我一点联系也没有。

我们搅着杯子，杯子不能象起初搅得发响了。街车好象渐渐多了起来，闪在窗子上的人影，迅速而且繁多了。隔着窗子，可以听到喑哑的笑声和喑哑的踏在行人道上的鞋子的声音。

“莹姐，”弟弟的眼睛深黑色的。“天冷了，再不能飘流下去，回家去吧！”弟弟说：“你的头发这样长了，怎么不到理发店去一次呢？”我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话所激动了。

也许要熄灭的灯火在我心中复燃起来，热力和光明鼓荡着我：

“那样的家我是不想回去的。”

“那么飘流着，就这样飘流着？”弟弟的眼睛是深黑色的。他的杯子留在左手里边，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手心向上翻张了开来，要在空间摸索着什么似的。最后，他是捉住自己的领巾。我看着他在抖动的嘴唇：“莹姐，我真担心你这个女浪人！”他牙齿好象更白了些，更大些，而且有力了，而且充满热情了。为热情而波动，他的嘴唇是那样的退去了颜色。并且他的全人有些近乎狂人，然而安静，完全被热情侵占着。

出了咖啡店，我们在结着薄碎的冰雪上面踏着脚。

初冬，早晨的红日扑着我们的头发，这样的红光使我感到欣快和寂寞。弟弟不住地在手下摇着帽子，肩头耸起了又落下了；心脏也是高了又低了。

渺小的同情者和被同情者离开了市街。

停在一个荒败的枣树园的前面时，他突然把很厚的手伸给了我，这是我们要告别了。

“我到学校去上课！”他脱开我的手，向着我相反的方向背转过去。可是走了几步，又转回来：

“莹姐，我看你还是回家的好！”

“那样的家我是不能回去的，我不愿意受和我站在两极端的父亲的豢养……”

“那么你要钱用吗？”

“不要的。”

“那么，你就这个样子吗？你瘦了！你快要生病了！你的衣服也太薄啊！”弟弟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充满着祈祷和愿望。

我们又握过手，分别向不同的方向走去。

太阳在我的脸面上闪闪耀耀。仍和未遇见弟弟以前一样，我穿着街头，我无目的地走。寒风，刺着喉头，时时要发作小小的咳嗽。

弟弟留给我的是深黑色的眼睛，这在我散漫与孤独的流荡人的心板上，怎能不微温了一个时刻？

放　火　者

从五月一号那天起，重庆就动了，在这个月份里，我们要纪念好几个日子，所以街上有多少人在游行，他们还准备着在夜里火炬游行。街上的人带着民族的信心，排成大队行列沉静地走着。

五三的中午日本飞机二十六架飞到重庆的上空，在人口最稠密的街道上投下燃烧弹和炸弹，那一天就有三条街起了带着硫磺气的火焰。

五四的那天，日本飞机又带了多量的炸弹，投到他们上次没有完全毁掉的街上和上次没可能毁掉的街道上。

大火的十天以后，那些断墙之下，瓦砾堆中仍冒着烟。人们走在街上用手帕掩着鼻子或者挂着口罩，因为有一种奇怪的气味满街散布着。那怪味并不十分浓厚，但随时都觉得吸得到。似乎每人都用过于细微的嗅觉存心嗅到那说不出的气味似的，就在十天以后发掘的人们，还在深厚的灰烬里寻出尸体来。断墙笔直的站着，在一群瓦砾当中，只有它那么高而又那么完整。设法拆掉它，拉倒它，但它站得非常坚强。段牌坊就站着这断墙，很远就可以听到几十人在喊着，好象拉着帆船的纤绳，又象抬着重物。

“唉呀……喔呵……唉呀……喔呵……”

走近了看到那里站着一队兵士，穿着绿色的衣裳，腰间挂着他们喝水的瓷杯，他们象出发到前线上去差不多。但他们手里挽着绳子的另一端系在离他们很远的单独的五六丈高站着一动也不动的那断墙上。他们喊着口号一起拉它不倒，连歪斜也不歪斜，它坚强地站着。步行的人停下了，车子走慢了，走过去的人回头了，用一种坚强的眼光，人们看住了它。

被那声音招引着，我也回过头去看它，可是它不倒，连动也不动。我就看到了这大瓦场的近边，那高坡上仍旧站着被烤干了的小树。有谁能够认得出那是什么树，完全脱掉了叶子，并且变了颜色，好象是用赭色的石头雕成的。靠着小树那一排房子窗上的玻璃掉了，只有三五块碎片，在夕阳中闪着金光。走廊的门开着，一切可以看得到，门帘扯掉了，墙上的镜框在斜垂着。显然在不久之前，他们是在这儿好好地生活着，那墙壁日历上还露着四号的“四”字。

街道是哑默的，一切店铺关了门，在黑大的门扇上贴着白帖或红帖，上面坐着一个苍白着脸色的恐吓的人，用水盆子在洗刷着弄脏了的胶皮鞋、汗背心……毛巾之类，这东西是从火中抢救出来的。

被炸过了的街道，飞尘卷着白沫扫着稀少的行人，行人挂着口罩，或用帕子掩着鼻子。街是哑然的，许多人生存的街毁掉了，生活秩序被破坏了，饭馆关起了门。

大瓦砾场一个接着一个，前边是一群人在拉着断墙，这使人一看上去就要低了头。无论你心胸怎样宽大，但你的心不能不跳，因为那摆在你面前的是荒凉的，是横遭不测的，千百个母亲和小孩子是吼叫着的，哭号着的，他们嫩弱的生命在火里边挣扎着，生命和火在斗争。但最后生命给谋杀了。那曾经狂喊过的母亲的嘴，曾经乱舞过的父亲的胳膊，曾经发疯对着火的祖母的眼睛，曾经依然偎在妈妈怀里吃乳的婴儿，这些最后都被火给杀死了。孩子和母亲，祖父和孙儿，猫和狗，都同他们凉台上的花盆一道倒在火里了。这倒下来的全家，他们没有一个是战斗员。

白洋铁壶成串地仍在那烧了一半的房子里挂着，显然是一家洋铁制器店被毁了。洋铁店的后边，单独一座三楼三底的房子站着，它两边都倒下去了，只有它还歪歪趔趔的支持着，楼梯分做好几段自己躺下去了，横睡在楼脚上。窗子整张的没有了，门扇也看不见了，墙壁穿着大洞，象被打破了腹部的人那样可怕的奇怪的站着。但那摆在二楼的木床，仍旧摆着，白色的床单还随着风飘着那只巾角，就在这二十个方丈大的火场上同时也有绳子在拉着一道断墙。

就在这火场的气味还没有停息，瓦砾还会烫手的时候，坐着飞机放火的日本人又要来了，这一天是五月十二号。

警报的笛子到处叫起，不论大街或深巷，不论听得到的听不到的，不论加以防备的或是没有知觉的都卷在这声浪里了。

那拉不倒的断墙也放手了，前一刻在街上走着的那一些行人，现在狂乱了，发疯了，开始跑了，开始喘着，还有拉着孩子的，还有拉着女人的，还有脸色变白的。街上象来了狂风一样，尘土都被这惊慌的人群带着声响卷起来了，沿街响着关窗和锁门的声音，街上什么也看不到，只看到跑。我想疯狂的日本法西斯刽子手们若看见这一刻的时候，他们一定会满足的吧，他们是何等可以骄傲呵，他们可以看见……

十几分钟之后，都安定下来了，该进防空洞的进去了，躲在墙根下的躲稳了。第二次警报（紧急警报）发了。

听得到一点声音，而越听越大。我就坐在公园石阶铁狮子附近，这铁狮子旁边坐着好几个老头，大概他们没有气力挤进防空洞去，而又跑也跑不远的缘故。

飞机的响声大起来，就有一个老头招呼着我：

“这边……到铁狮子下边来……”这话他并没有说，我想他是这个意思，因为他向我招手。

为了呼应他的亲切我去了，蹲在他的旁边。后边高坡上的树，那树叶遮着头顶的天空，致使想看飞机不大方便，但在树叶的空间看到飞机了，六架，六架。飞来飞去的总是六架，不知道为什么高射炮也未发，也不投弹。

穿蓝布衣裳的老头问我：“看见了吗？几架？”

我说：“六架”。

“向我们这边飞……”

“不，离我们很远。”

我说瞎话，我知道他很害怕，因为他刚说过了：“我们坐在这儿的都是善人，看面色没有做过恶事，我们良心都是正的……死不了的。”

大批的飞机在头上飞过了，那里三架三架的集着小堆，这些小堆在空中横排着，飞得不算顶高，一共四十几架。高射炮一串一串的发着，红色和黄色的火球象一条长绳似的扯在公园的上空。

那老头向着另外的人而又向我说：

“看面色，我们都是没有做过恶的人，不带恶象，我们不会死……”

说着他就伏在地上了，他看不见飞机，他说他老了。大概他只能看见高射炮的连串的火球。

飞机象是低飞了似的，那声音沉重了，压下来了。守卫的宪兵喊了一声口令：“卧倒。”他自己也就挂着枪伏在水池子旁边了。四边的火光蹿起来，有沉重的爆击声，人们看见半天是红光。

公园在这一天并没有落弹。在两个钟头之后，我们离开公园的铁狮子，那个老头悲惨的向我点头，而且和我说了很多话。

下一次，五月二十五号那天，中央公园便炸了。水池子旁边连铁狮子都被炸碎了。在弹花飞溅时，那是混合着人的肢体，人的血，人的脑浆。这小小的公园，死了多少人？我不愿说出它的数目来，但我必须说出它的数目来：死伤×××人，而重庆在这一天，有多少人从此不会听见解除警报的声音了……

感情的碎片

近来觉得眼泪常常充满着眼睛，热的，它们常常会使我的眼圈发烧。然而它们一次也没有滚落下来。有时候它们站到了眼毛的尖端，闪耀着玻璃似的液体，每每在镜子里面看到。

一看到这样的眼睛，又好象回到了母亲死的时候。母亲并不十分爱我，但也总算是母亲。她病了三天，是七月的末梢，许多医生来过了，他们骑着白马，坐着三轮车，但那最高的一个，他用银针在母亲的腿上刺了一下，他说：

“血流则生，不流则亡。”

我确确实实看到那针孔是没有流血，只是母亲的腿上凭空多了一个黑点。医生和别人都退了出去，他们在堂屋里议论着。我背向了母亲，我不再看她腿上的黑点。我站着。

“母亲就要没有了吗？”我想。

大概就是她极短的清醒的时候：

“……你哭了吗？不怕，妈死不了！”

我垂下头去，扯住了衣襟，母亲也哭了。

而后我站到房后摆着花盆的木架旁边去。我从衣袋取出来母亲买给我的小洋刀。

“小洋刀丢了就从此没有了吧？”于是眼泪又来了。

花盆里的金百合映着我的眼睛，小洋刀的闪光映着我的眼睛。眼泪就再没有流落下来，然而那是热的，是发炎的。但那是孩子的时候。

而今则不应该了。

天空的点缀

用了我有点苍白的手，卷起纱窗来，在那灰色的云的后面，我看不到我所要看的东西（这东西是常常见的，但它们真的载着炮弹飞起来的时候，这在我还是生疏的事情，也还是理想着的事情）。正在我踌躇的时候，我看见了，那飞机的翅子好象不是和平常的飞机的翅子一样（它们有大的也有小的）好象还带着轮子，飞得很慢，只在云彩的缝际出现了一下，云彩又赶上来把它遮没了。不，那不是一只，那是两只，以后又来了几只。它们都是银白色的，并且又都叫着呜呜的声音，它们每个都在叫着吗？这个，我分不清楚。或者它们每个在叫着的，节拍象唱歌的，是有一定的调子，也或者那在云幕当中撒下来的声音就是一片。好象在夜里听着海涛的声音似的，那就是一片了。

过去了！过去了！心也有点平静下来。午饭时用过的家具，我要去洗一洗。刚一经过走廊，又被我看见了，又是两只。这次是在南边，前面一个，后面一个，银白色的，远看有点发黑，于是我听到了我的邻家在说：

“这是去轰炸虹桥飞机场。”

我只知道这是下午两点钟，从昨夜就开始的这战争。至于飞机我就不能够分别了，日本的呢？还是中国的呢？大概是日本的吧！因为是从北边来的，到南边去的，战地是在北边中国虹桥飞机场是真的，于是我又起了很多想头：是日本打胜了吧！所以安闲地去炸中国的后方，是……一定是，那么这是很坏的事情，他们没止境的屠杀，一定要象大风里的火焰似的那么没有止境……

很快我批驳了我自己的这念头，很快我就被我这没有把握的不正确的热望压倒了，中国，一定是中国占着一点胜利，日本遭了些挫伤。假若是日本占着优势，他一定要冲过了中国的阵地而追上去，哪里有工夫用飞机来这边扩大战线呢？

风很大，在游廊上，我拿在手里的家具，感到了点沉重而动摇，一个小白铝锅的盖子，啪啦啪啦地掉下来了，并且在游廊上啪啦啪啦地跑着，我追住了它，就带着它到厨房去。

至于飞机上的炸弹，落了还是没落呢？我看不见，而且我也听不见，因为东北方面和西北方面炮弹都在开裂着。甚至于那炮弹真正从哪方面出发，因着回音的关系，我也说不定了。

但那飞机的奇怪的翅子，我是看见了的，我是含着眼泪而看着它们，不，我若真的含着眼泪而看着它们，那就相同遇到了魔鬼而想教导魔鬼那般没有道理。

但在我的窗外，飞着，飞着，飞去又飞来了的，飞得那么高，好象一分钟那飞机也没离开我的窗口。因为灰色的云层的掠过，真切了，朦胧了，消失了，又出现了，一个来了，一个又来了。看着这些东西，实在的我的胸口有些疼痛。

一个钟头看着这样我从来没有看过的天空，看得疲乏了，于是，我看着桌上的台灯，台灯的绿色的伞罩上还画着菊花，又看到了箱子上散乱的衣裳，平日弹着的六条弦的大琴，依旧是站在墙角上。一样，什么都是和平常一样，只有窗外的云，和平日有点不一样，还有桌上的短刀和平日有点不一样，紫檀色的刀柄上镶着两块黄铜，而且不装在红牛皮色的套子里。对于它我看了又看，我相信我自己绝不是拿着这短刀而赴前线。

1937.8.14

火线外（二章）

窗边

M站在窗口，他的白色的裤带上的环子发着一点小亮，而他前额上的头发和脸就压在窗框上，就这样，很久很久地。同时那机关枪的声音似乎紧急了，一排一排地爆发，一阵一阵地裂散着，好象听到了在大火中坍下来的家屋。

“这是哪方面的机关枪呢？”

“这枪一开……在电影上我看见过，人就一排一排地倒下去……”

“这不是吗……炮也响了……”

我在地上走着，就这样散散杂杂地问着M，而他回答我的却很少。

“这大概是日本方面的机关枪，因为今夜他们的援军必要上岸，也许这是在抢岸……也许……”

他说第二个“也许”的时候，我明白了这“也许”一定是他又复现了他曾做过军人的经验。

于是那在街上我所看到的伤兵，又完全遮没了我的视线；他们在搬运货物的汽车上，汽车的四周插着绿草，车在跑着的时候，那红十字旗在车厢上火苗似地跳动着。那车沿着金神父路向南去了。远处有一个白色的救急车厢上画着一个很大的红十字，就在那地方，那飘蓬着的伤兵车停下，行路的人是跟着拥了去。那车子只停了一下，又倒退着回来了。退到最接近的路口，向着一个与金神父路交叉着的街开去，这条街就是莫利哀路。这时候我也正来到了莫利哀路，在行人道上走着。那插着草的载重车，就停在我的前面，那是一个医院，门前挂着红十字的牌匾。

两个穿着黑色云纱大衫的女子跳下车来。她们一定是临时救护员，臂上包着红十字。这时候，我就走近了。

跟着那女救护员，就有一个手按着胸口的士兵站起来了，大概他是受的轻伤，全身没有血痕，只是脸色特别白。还有一个，他的腿部扎着白色的绷带，还有一个很直地躺在车板上，而他的手就和虫子的脚爪般攀住了树木那样紧抓着车厢的板条。

这部车子载着七八个伤兵，其中有一个，他绿色的军衣在肩头染着血的部分好象被水浸着那么湿，但他也站起来了，他用另一只健康的手去扶着别的一只受伤的手。

女救护员爬上车来了，我想一定是这医院已经人满，不能再收的缘故。所以这载重车又动摇着，响着，倒退着，冲开着围观的人，又向金神父路退去。就是那肩头受伤的人，他也从原来的地方坐下去。

他们的脸色有的是黑的，有的是白的，有的是黄色的，除掉这个，从他们什么也得不到，呼叫，呼声，一点也没有，好象正在受着创痛的不是人类，不是动物……静静地；静得好象是一棵树木。

人们拥挤着招呼着，抱着孩子，拖着拖鞋，使我感到了人们就象在看“出大差”那种热闹的感觉。

停在我们脚尖前面的这飘蓬的人类，是应该受着无限深沉的致敬的呀！

于是第二部插着绿草的汽车也来到了，就在人们拥挤围观的当中，两部车子一起退去了。

M的腰间仍旧是闪着那带子上的一点小亮，那困恼的头发仍旧是切在窗子的边上。宁静，这深夜的宁静，微风也不来摆动这桌子上的书篇……只在那北方枪炮的世界中，高冲起来的火光中，把M的头部烘托出来一个圆大沉重而安宁的黑影在窗子上。

我想他也和我一样，战争是要战争的，而枪声是并不可爱的。

8月17日

小生命和战士

“你看那兵士腰间的刀子，总有点凶残的意味，可是他也爱那么小的孩子。”我这样小声地把嘴唇接近着L的耳边。

其实渡轮正在进行中的声音，也绝对使那兵士不会听到我的话语的。

其中第一个被我注意的，不是那个抱着孩子的，而是另外的一个，他一走上来，就停在船栏的旁边。他那么小，使我立刻想到了小老鼠。两颊从颧骨以下是完全陷下来的，因此嘴有点突出。耳朵在帽子的边下，显得贫薄和孤独，和那过大的帽遮一样，对于他都起着一种不配称的感觉。从帽遮我一直望到他黑色的胶底鞋，左手上受了伤，被一条挂在颈间的白布带吊在胸前，他穿着特为伤兵们赶制的过大的棉背心，而这件棉背心就把他装饰成一只小甲虫似的站在那里。等另外两个兵士走近前来的时候，他就让开了。

这两个之中的一个，在我看来是个军官，他并不怎样瘦，有点高大，他受伤的也是左手，同样被一只带子吊在胸前。在他慢慢地踱着的时候，那黑色皮鞋的后半部不时地被黄呢裤的边口埋没着。当他同另外的一个讲话的时候，那空着的，垂在左肩的军中黄呢上衣的袖子，显得过于多余地在摆荡——因为他隔一会就要抬一抬左肩的缘故。

我所说的挂着刀的兵士，始终没有给我看到他的正面，因为那受伤的军官和他谈话总是对立着，我所能看到的是他脚上的刺刀针，腰间的短刀，他的腰和肩都宽而且圆。那在怀中的孩子时时想要哭，于是他很小心地摇着他，把那包着孩子的军外套隔一会儿拉一拉，或是包紧一点。

不知为什么，我看他好象无论怎样也不能完全忘掉他腰边的短刀，孩子一安静下来，他的左手总是反背过来压在刀柄上。

渡轮走近一个停在江心的货船旁边的时候，因为那船完全熄了灯火，所以好象一座小城似的黑黑地睡在江心上，起重机上还有一个大皮囊似的东西高悬着。

我是背着锅炉站着的，背后的温暖已经增加到不能忍耐的程度，所以我稍稍离开一点，可是我的背后仍接近着温暖，而我的胸前却向着寒凉的江水。

那军官的烟火照红了他过高的鼻子，而后轻轻地好象从指尖上把它一弹，那烟火就掠过了船栏而向着月下的江水奔去了。

我一转身就看到了那第一个被我注意的伤兵就站在我的旁边，似乎在这船上并没有他的同伴，他带着衰弱或疲乏的样子在望着江水。他好象在寻找什么，也好象他要细听一听什么，或者不是，或者他的心思完全系在那只吊在胸前的左手上。

前边就是黄鹤楼，在停船之前，人们有的从座位上站起来，有的在移动着，船身和码头所激起来的水声，很响的在击撞着。即使那士兵的短刀的环子碰击得再响亮一点，我也不能听到，只有想象着：那紧贴在兵士胸前的孩子的心跳和那兵士的心跳，是不是他们彼此能够听到？

10月22日

牙粉医病法

池田的袍子非常可笑，那么厚，那么圆，那么胖，而后又穿了一件单的短外套，那外套是工作服的样式，而且比袍子更宽。她说：

“这多么奇怪！”

我说：“这还不算奇怪，最奇怪的是你再穿了那件灰布的棉外套，街上的人看了不知要说你是做什么的，看袍子象太太小姐，看外套象军人。”因为那棉外套是她借来的，是军用的衣服。她又穿了中国的长棉裤，又穿了中国的软底鞋。因为她是日本人，穿了道地的中国衣裳，是有点可笑。

“那就说你是从前线上退下来的好啦！并且说受了点伤。现在还没有完全好，所以穿了这样宽的衣裳。”

她笑了：“是的，是……就说日本兵在这边用刺刀刺了一个洞……”

她假装用刺刀在手腕上刺了一个洞的样子。

“刺了一个洞，又怎样呢？”我问。

“刺了一个洞而后一吹，就把人吹胖啦。”她又说：“中国老百姓，一定相信。因为一切坏事，一切奇怪的事，日本人都做得出来。”

就象小孩子说的怪话一样，她自己也笑，我也笑。她笑得连杯子都举不起来的样子。我和她是在吃茶。

“你觉得奇怪吗？这是没有的事吗？我的弟弟就被吹过……”

她一听我这话，笑得用了手巾揩着眼睛：

“怎么！怎么！”

“真的，真被吹过……”我这故事不能开展下去，她在不住地笑，笑得咳嗽起来。

“你听我告诉你，那是在肚子上，可不是象你说的在手上……用一个一手指长，一分粗的玻璃管，这玻璃管就从肚脐下边一寸的地方刺进去。玻璃管连着一条好几尺长的胶皮管，胶皮管的另一头有一个茶杯一般大的漏斗，从那个漏斗吹进一壶冷水去，后来死啦。”

“被吹死啦……”很不容易抑止的大笑，她又开始了。

其实是从漏斗把冷水灌进去的，因为肚子渐渐的大起来，看去好象是被气吹起来的一样。

我费了很大工夫给她解说：“我的弟弟患的是黑死病，并且全个县城都在死亡的恐怖中。那是一种特别的治法，在医学上这种灌水法并不存在。”我又告诉她，我写《生死场》的时候把这段写上，鲁迅看了都莫明其妙，鲁迅先生是研究过医学的。他说：

“在医学上可没有这样治疗法。”

既然这样说，我就更奇怪了，鲁迅先生研究过医学是真的，我的弟弟被冷水灌死了也是真的。

我又告诉池田，说那医生是天主教党的医生，是英国人。

“你觉得外国人可靠的，那不对，中国真是殖民地，他们跑到中国来试验来啦，你想肚子灌冷水，那怎么可以？帝国主义除了枪刀之外，他们还做老百姓所看不见的……他们把中国人就看成他们试验室里的动物一样。三百个人通通用一样方法治疗，其中死了一百五，活了一百五，或是活了一百死了二百，也或者通通死掉啦！这个他们不管，他们把中国人看成动物一样……在他们自己的国家里，随便试验是不成的呀！”

我想，这也许吧！我的弟弟或者就是被试验死的。她的话，相信是相信了，因为她不懂得医学，所以我相信得并不十分确切。

“我告诉过你，我的父亲是军医，他到‘满洲’去的时候，关于他在中国治病，写了很多日记。上边有德文，我在学德文时，我就拿他的日记看，上面写着关于黑死病，到‘满洲’去试试看，用各种的药，用各种的方法试试看。”

“你想！这不是真的吗？还有啊！我父亲的朋友，每天到我们家来打麻将，他说：到中国去治病很不费事，因为中国人有很多的他们还没有吃过药，所以吃一点药无论什么病都治，给他们一点牙粉吃，头痛也好啦，肚子痛也好啦……”

这真是奇事，我从未听说过，怎么我们中国人是常常吃牙粉的吗？

又从吃牙粉谈到吃人肉，日本兵杀死老百姓或士兵，用火烤着吃了的故事，报纸上常常看见。这个我也相信。池田说：“日本兵吃女人的肉是可能，他们把中国女人破坏之后，用刺刀杀死，一看女人的肉很白，很漂亮，用刺刀切下一块来，一定是几个人开玩笑，用火烤着吃一吃，因为他们今天活着，明天活不活着他们不知道，将来什么时候回家也不知道，是一种变态心理……老百姓大概是他们不吃，那很脏的，皮肤也是黑的……而且每天要杀死很多……”

关于日本兵吃人肉的故事，我也相信了。就象中国人相信外国医生比中国医生好一样。

池田是生在帝国主义的家庭里，所以她懂得他们比我们懂得的更多。我们一走出那个吃茶店，玻璃窗子前面坐着的两个小孩，正在唱着：“杀掉鬼子们的头……”其实鬼子真正厉害的地方他们还不知道呢！

家庭教师

二十元票子，使他做了家庭教师。

这是第一天，他起得很早，并且脸上也象愉悦了些。我欢喜地跑到过道去倒脸水。心中埋藏不住这些愉快，使我一面折着被子，一面嘴里任意唱着什么歌的句子。而后坐到床沿，两腿轻轻地跳动，单衫的衣角在腿下抖荡。我又跑出门外，看了几次那个提篮卖面包的人，我想他应该吃些点心吧，八点钟他要去教书，天寒，衣单，又空着肚子，那是不行的。

但是还不见那提着膨胀的篮子的人来到过道。

郎华做了家庭教师，大概他自己想也应该吃了。当我下楼时，他就自己在买，长形的大提篮已经摆在我们房间的门口。他仿佛是一个大蝎虎样，贪婪地，为着他的食欲，从篮子里往外捉取着面包、圆形的点心和“列巴圈”，他强健的两臂，好象要把整个篮子抱到房间里才能满足。最后他会过钱，下了最大的决心，舍弃了篮子，跑回房中来吃。

还不到八点钟，他就走了。九点钟刚过，他就回来。下午太阳快落时，他又去一次，一个钟头又回来。他已经慌慌忙忙象是生活有了意义似的。当他回来时，他带回一个小包袱，他说那是才从当铺取出的从前他当过的两件衣裳。他很有兴致地把一件夹袍从包袱里解出来，还一件小毛衣。

“你穿我的夹袍，我穿毛衣。”他吩咐着。

于是两个人各自赶快穿上。他的毛衣很合适。惟有我穿着他的夹袍，两只脚使我自己看不见，手被袖口吞没去，宽大的袖口，使我忽然感到我的肩膀一边挂好一个口袋，就是这样，我觉得很合适，很满足。

电灯照耀着满城市的人家。钞票带在我的衣袋里，就这样，两个人理直气壮地走在街上，穿过电车道，穿过扰嚷着的那条破街。

一扇破碎的玻璃门，上面封了纸片，郎华拉开它，并且回头向我说：“很好的小饭馆，洋车夫和一切工人全都在这里吃饭。”

我跟着进去。里面摆着三张大桌子。我有点看不惯，好几部分食客都挤在一张桌上。屋子几乎要转不过来身。我想，让我坐在哪里呢？三张桌子都是满满的人。我在袖口外面捏了一下郎华的手说：“一张空桌也没有，怎么吃？”

他说：“在这里吃饭是随随便便的，有空就坐。”他比我自然得多，接着，他把帽子挂到墙壁上。堂倌走来，用他拿在手中已经擦满油腻的布巾抹了一下桌角，同时向旁边正在吃的那个人说：“借光，借光。”

就这样，郎华坐在长板凳上那个人剩下来的一头。至于我呢，堂倌把掌柜独坐的那个圆板凳搬来，占据着大桌子的一头。我们好象存在也可以，不存在也可以似的。不一会，小小的菜碟摆上来。我看到一个小圆木砧上堆着煮熟的肉，郎华跑过去，向着木砧说了一声：“切半角钱的猪头肉。”

那个人把刀在围裙上，在那块脏布上抹了一下，熟练地挥动着刀在切肉。我想：他怎么知道那叫猪头肉呢？很快地我吃到猪头肉了。后来我又看见火炉上煮着一个大锅，我想要知道这锅里到底盛的是什么，然而当时我不敢，不好意思站起来满屋摆荡。

“你去看看吧。”

“那没有什么好吃的。”郎华一面去看，一面说。

正相反，锅虽然满挂着油腻，里面却是肉丸子。掌柜连忙说：“来一碗吧？”

我们没有立刻回答。掌柜又连忙说：“味道很好哩。”

我们怕的倒不是味道好不好，既然是肉的，一定要多花钱吧！我们面前摆了五六个小碟子，觉得菜已经够了。他看看我，我看看他。

“这么多菜，还是不要肉丸子吧。”我说。

“肉丸还带汤。”我看他说这话，是愿意了，那么吃吧。一决心，肉丸子就端上来。

破玻璃门边，来来往往有人进出，戴破皮帽子的，穿破皮袄的，还有满身红绿的油匠，长胡子的老油匠，十二三岁尖嗓子的小油匠。

脚下有点潮湿得难过了。可是门仍不住地开关，人们仍是来来往往。一个岁数大一点的妇人，抱着孩子在门外乞讨，仅仅在人们开门时她说一声：“可怜可怜吧！给小孩点吃的吧！”然而她从不动手推门。后来大概她等到时间太长了，就跟着人们进来，停在门口，她还不敢把门关上，表示出她一得到什么东西很快就走的样子。忽然全屋充满了冷空气。郎华拿馒头正要给她，掌柜的摆着手：“多得很，给不得。”

靠门的那个食客强关了门，已经把她赶出去了，并且说：

“真她妈的，冷死人，开着门还行！”

不知哪一个发了这一声：“她是个老婆子，你把她推出去。若是个大姑娘，不抱住她，你也得多看她两眼。”

全屋人差不多都笑了，我却听不惯这话，我非常恼怒。

郎华为着猪头肉喝了一小壶酒，我也帮着喝。同桌的那个人只吃咸菜，喝稀饭，他结账时还不到一角钱。接着我们也结账：小菜每碟二分，五碟小菜，半角钱猪头肉，半角钱烧酒，丸子汤八分，外加八个大馒头。

走出饭馆，使人吃惊，冷空气立刻裹紧全身，高空闪烁着繁星。我们奔向有电车经过叮叮响的那条街口。

“吃饱没有？”他问。

“饱了。”我答。

经过街口卖零食的小亭子，我买了两纸包糖，我一块，他一块，一面上楼，一面吮着糖的滋味。

“你真象个大口袋。”他吃饱了以后才向我说。

同时我打量着他，也非常不象样。在楼下大镜子前面，两个人照了好久。他的帽子仅仅扣住前额，后脑勺被忘记似的，离得帽子老远老远的独立着。很大的头，顶个小卷沿帽，最不相宜的就是这个小卷沿帽，在头顶上看起来十分不牢固，好象乌鸦落在房顶，有随时飞走的可能。别人送给他的那身学生服短而且宽。

走进房间，象两个大孩子似的，互相比着舌头，他吃的是红色的糖块，所以是红舌头，我是绿舌头。比完舌头之后，他忧愁起来，指甲在桌面上不住地敲响。

“你看，我当家庭教师有多么不带劲！来来往往冻得和个小叫花子似的。”

当他说话时，在桌上敲着的那只手的袖口，已是破了，拖着线条。我想破了倒不要紧，可是冷怎么受呢？

长久的时间静默着，灯光照在两人脸上，也不跳动一下，我说要给他缝缝袖口，明天要买针线。说到袖口，他警觉一般看一下袖口，脸上立刻浮现着幻想，并且嘴唇微微张开，不太自然似的，又不说什么。

关了灯，月光照在窗外，反映得全室微白。两人扯着一张被子，头下破书当做枕头。隔壁手风琴又咿咿呀呀地在诉说生之苦乐。乐器伴着他，他慢慢打开他幽禁的心灵了：

“敏子……这是敏子姑娘给我缝的。可是过去了，过去了就没有什么意义。我对你说过，那时候我疯狂了。直到最末一次信来，才算结束，结束就是说从那时起她不再给我来信了。这样意外的，相信也不能相信的事情，弄得我昏迷了许多日子……以前许多信都是写着爱我……甚至于说非爱我不可。最末一次信却骂起我来，直到现在我还不相信，可是事实是那样……”

他起来去拿毛衣给我看：“你看过桃色的线……是她缝的……敏子缝的……”

又灭了灯，隔壁的手风琴仍不停止。在说话里边他叫那个名字：“敏子，敏子。”都是喉头发着水声。

“很好看的，小眼眉很黑……嘴唇很……很红啊！”说到恰好的时候，在被子里边他紧紧捏了我一下手。我想：我又不是她。

“嘴唇通红通红……啊……”他仍说下去。

马蹄打在街石上嗒嗒响声。每个院落在想象中也都睡去。

最末的一块木柈

火炉烧起又灭，灭了再弄着，灭到第三次，我恼了！我再不能抑止我的愤怒，我想冻死吧，饿死吧，火也点不着，饭也烧不熟。就是那天早晨，手在铁炉门上烫焦了两条，并且把指甲烧焦了一个缺口。火焰仍是从炉门喷吐，我对着火焰生气，女孩子的娇气毕竟没有脱掉。我向着窗子，心很酸，脚也冻得很痛，打算哭了。但过了好久，眼泪也没有流出，因为已经不是娇子，哭什么？

烧晚饭时，只剩一块木柈，一块木柈怎么能生火呢？那样大的炉腔，一块木柈只能占去炉腔的二十分之一。

“睡下吧，屋子太冷。什么时候饿，就吃面包。”郎华抖着被子招呼我。

脱掉袜子，腿在被子里面团卷着。想要把自己的脚放到自己肚子上面暖一暖，但是不可能，腿生得太长了，实在感到不便，腿实在是无用。在被子里面也要颤抖似的。窗子上的霜，已经挂得那样厚，并且四壁的绿颜色，涂着金边，这一些更使人感到冷。两个人的呼吸象冒着烟一般的。玻璃上的霜好象柳絮落到河面，密结的起着绒毛。夜来时也不知道，天明时也不知道，是个没有明暗的幽室，人住在里面，正象菌类。

半夜我就醒来，并不饿，只觉到冷。郎华光着身子跳起来。点起蜡烛，到厨房去喝冷水。

“冻着，也不怕受寒！”

“你看这力气！怕冷？”他的性格是这样，逞强给我看。上床，他还在自己肩头上打了两下。我暖着他冰冷的身子颤抖了。都说情人的身子比火还热，到此时，我不能相信这话了。

第二天，仍是一块木柈。他说，借吧！

“向哪里借！”

“向汪家借。”

写了一张纸条，他站在门口喊他的学生汪玉祥。

老厨夫抱了满怀的木柈来叫门。

不到半点钟，我的脸一定也红了，因为郎华的脸红起来。窗子滴着水，水从窗口流到地板上，窗前来回走人也看得清，窗前哺食的小鸡也看得清，黑毛的，红毛的，也有花毛的。

“老师，练武术吗？九点钟啦！”

“等一会，吃完饭练武术！”

有了木柈，还没有米，等什么？越等越饿。他教完武术，又跑出去借钱，等他借了钱买了一大块厚饼回来，木柈又只剩了一块。这可怎么办？晚饭又不能吃。

对着这一块木柈，又爱它，又恨它，又可惜它。

他的上唇挂霜了

他夜夜出去在寒月的清光下，到五里路远一条僻街上去教两个人读国文课本。这是新找到的职业，不能说是职业，只能说新找到十五元钱。

秃着耳朵，夹外套的领子还不能遮住下巴，就这样夜夜出去，一夜比一夜冷了！听得见人们踏着雪地的响声也更大。他带着雪花回来，裤子下口全是白色，鞋也被雪浸了一半。

“又下雪吗？”

他一直没有回答，象是同我生气。把袜子脱下来，雪积满他的袜口，我拿他的袜子在门扇上打着，只有一小部分雪星是震落下来，袜子的大部分全是潮湿了的。等我在火炉上烘袜子的时候，一种很难忍的气味满屋散布着。

“明天早晨晚些吃饭，南岗有一个要学武术的。等我回来吃。”他说这话，完全没有声色，把声音弄得很低很低……或者他想要严肃一点，也或者他把这事故意看做平凡的事。总之，我不能猜到了！

他赤了脚。穿上“傻鞋”，去到对门上武术课。

“你等一等，袜子就要烘干的。”

“我不穿。”

“怎么不穿，汪家有小姐的。”

“有小姐，管什么？”

“不是不好看吗？”

“什么好看不好看！”他光着脚去，也不怕小姐们看，汪家有两个很漂亮的小姐。

他很忙，早晨起来，就跑到南岗去，吃过饭，又要给他的小徒弟上国文课。一切忙完了，又跑出去借钱。晚饭后，又是教武术，又是去教中学课本。

夜间，他睡觉醒也不醒转来，我感到非常孤独了！白昼使我对着一些家具默坐，我虽生着嘴，也不言语；我虽生着腿，也不能走动；我虽生着手，而也没有什么做，和一个废人一般，有多么寂寞！连视线都被墙壁截止住，连看一看窗前的麻雀也不能够，什么也不能够，玻璃生满厚的和绒毛一般的霜雪。这就是“家”，没有阳光，没有暖，没有声，没有色，寂寞的家，穷的家，不生毛草荒凉的广场。

我站在小过道窗口等郎华，我的肚子很饿。

铁门扇响了一下，我的神经便要震荡一下，铁门响了无数次，来来往往都是和我无关的人。汪林她很大的皮领子和她很响的高跟鞋相配称，她摇摇罢晃，满满足足，她的肚子想来很饱很饱，向我笑了笑，滑稽的样子用手指点我一下：

“啊！又在等你的郎华……”她快走到门前的木阶，还说着：“他出去，你天天等他，真是怪好的一对！”

她的声音在冷空气里来得很脆，也许是少女们特有的喉咙。对于她，我立刻把她忘记，也许原来就没把她看见，没把她听见。假若我是个男人，怕是也只有这样。肚子响叫起来。

汪家厨房传出来炒酱的气味，隔得远我也会嗅到，他家吃炸酱面吧！炒酱的铁勺子一响，都象说：炸酱，炸酱面……

在过道站着，脚冻得很痛，鼻子流着鼻涕。我回到屋里，关好二层门，不知是想什么，默坐了好久。

汪林的二姐到冷屋去取食物，我去倒脏水见她，平日不很说话，很生疏，今天她却说：

“没去看电影吗？这个片子不错，胡蝶主演。”她蓝色的大耳环永远吊荡着不能停止。

“没去看。”我的袍子冷透骨了！

“这个片很好，煞尾是结了婚，看这片子的人都猜想，假若演下去，那是怎么美满的……”

她热心地来到门缝边，在门缝我也看到她大长的耳环在摆动。

“进来玩玩吧！”

“不进去，要吃饭啦！”

郎华回来了，他的上唇挂霜了！汪二小姐走得很远时，她的耳环和她的话声仍震荡着：“和你度蜜月的人回来啦，他来了。”

好寂寞的，好荒凉的家呀！他从口袋取出烧饼来给我吃。

他又走了，说有一家招请电影广告员，他要去试试。

“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回来？”我追赶到门外问他，好象很久捉不到的鸟儿，捉到又飞了！失望和寂寞，虽然吃着烧饼，也好象饿倒下来。

小姐们的耳环，对比着郎华的上唇挂着的霜。对门居着，他家的女儿看电影，戴耳环；我家呢？我家……

茶　食　店

黄桷树镇上开了两家茶食店，一家先开的，另一家稍稍晚了两天。第一家的买卖不怎样好，因为那吃饭用的刀叉虽然还是闪光闪亮的外来品，但是别的玩艺不怎样全，就是说比方装胡椒粉那种小瓷狗之类都没有，酱油瓶是到临用的时候，从这张桌又拿到那张桌的乱拿。墙上甚么画也没有，只有一张好似从糖盒子上掀下来的花纸似的那么一张外国美人图，有一尺长不到半尺宽那么大，就用一个图钉钉在墙上的，其余这屋里的装饰还有一棵大芭蕉。

这芭蕉第一天是绿的，第二天是黄的，第三天就腐烂了。

吃饭的人，第一天彼此说“还不错”，第二天就说苍蝇太多了一点。又过了一两天，人们就对着那白盘子里炸着的两块茄子，翻来覆去的看，用刀尖割一下，用叉子去叉一下。

“这是甚么东西呢，两块茄子，两块洋山芋，这也算是一个菜吗？就这玩艺也要四角五分钱？真是天晓得。”

这西餐馆只开了三五日，镇上的人都感到不大满意了。

这二家一开，那些镇上的从城里躲轰炸而来往在此地的人和一些设在这镇上学校或别的办公厅的一些职员，当天的晚饭就在这里吃的。

盘子、碗、桌布、茶杯、糖罐、酱醋瓶、连装烟灰的瓷碟，都聚了三四个人在那里抢着看……这家与那家的确不同，是里外两间屋，厨房在甚么地方，使人看不见，煎菜的油烟也闻不到，墙上挂着两张画象是老板自己画的，看起来老板颇懂艺术……并且刚一开业，就开了留声机，这留声机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听过了。从五四轰炸起，人们来到了这镇上，过的就是乡下人的生活。这回一听好象这留声机非常好，唱片也好象是全新的，声音特别清楚。

一个汤上来了：“不错，真是味道……”

第二个是猪排，这猪排和木片似的，有的人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要对这猪排讲点坏话。可是那唱着的是一个外国歌，很愉快，那调子带了不少高低的转弯，好象从来也未听过似的那样好听，所以便对这硬的味道也没有的猪排，大家也就吃下去了。

奶油和冰淇淋似的，又甜又凉，涂在面包上，很有一种清凉的气味，好象涂的是果子酱；那面包拿在手里不用动手去撕就往下掉着碎末，象用锯末做的似的。大概是和利华药皂放在一起运来的，但也还好吃，因为它终究是面包，终究不是别的甚么馒头之类呀！

坐在这茶食店的里间里，那张长桌一端上的主人，从小白盘子里拿起账单看了一看。

共统请了八位客人，才八块多钱。

“这不多。”他说，从口袋里取出十元票子来。

别人把眼睛转过去，也说：

“这不多……不算贵。”

临出来时，推开门，还有一个顶愿意对甚么东西都估价的，还回头看了看那摆在门口的痰盂。他说：“这家到底不错，就这一只痰盂吧，也要十几块钱。”（其实就是上海卖八角钱一个的）

这一次晚餐，一个主人和他的七八个客人都没吃饱，但彼此都不发表，都说：

“明天见，明天见。”

他们大家各自走散开了，一边走着一边有人从喉管往上冲着利华皂的气味，但是他们想：“这不贵的，这倒不是西餐吗！”而且那屋子多么象个西餐的样子，墙上有两张外国画，还有瓷痰盂，还有玻璃杯，那先开的那家还成吗？还象样子吗？那买卖还成吗？

他们脑筋闹得很忙乱回家去了。

无　　题

早晨一起来我就晓得我是住在湖边上了。

我对于这在雨天里的湖的感觉，虽然生疏，但并不象南方的朋友们到了北方，对于北方的风沙的迷漫，空气的干燥，大地的旷荡所起的那么不可动摇的厌恶和恐惧。由之于厌恶和恐惧，他们对于北方反而讴歌起来了。

沙土迷了他们的眼睛的时候，他们说：“伟大的风沙啊！”黄河地带的土层遮漫了他们的视野的时候，他们说那是无边的使他们不能相信那也是大地。迎着风走去，大风塞住他们的呼吸的时候，他们说：“这……这……这……”他们说不出来了，北方对于他们的讴歌也伟大到不能够容许了。

但，风一停住，他们的眼睛能够睁开的时候，他们仍旧是看，而嘴也就仍旧是说。

有一次我忽然感到是被侮辱着了，那位一路上对大风讴歌的朋友，一边擦着被风沙伤痛了的眼睛一边问着我：

“你们家乡那边就终年这样？”

“那里！那里！我们那边冬天是白雪，夏天是云、雨、蓝天和绿树……只是春天有几次大风，因为大风是季节的症候，所以人们也爱它。”是往山西去的路上，我就指着火车外边所有的黄土层：“在我们家乡那边都是平原，夏天是青的，冬天是白的，春天大地被太阳蒸发着，好象冒烟一样从冬天活过来了，而秋天收割。”

而我看他似乎不很注意听的样子。

“东北还有不被采伐的煤矿，还有大森林……所以日本人……”

“唔！唔！”他完全没有注意听，他的拜佩完全是对着风沙和黄土。

我想这对于北方的讴歌就象对于原始的大兽的讴歌一样。

在西安和八路军残废兵是同院住着，所以朝夕所看到的都是他们。有一天我看到一个残废的女兵，我就向别人问：“也是战斗员吗？”

那回答我的人也非常含混，他说也许是战斗员，也许是女救护员，也说不定。

等我再看那腋下支着两根木棍，同时摆荡着一只空裤管的女人的时候，但是看不见了，她被一堵墙遮没住，留给我的只是那两根使她每走一步，那两肩不得安宁的新从木匠手里制作出来的白白木棍。

我面向着日本帝国主义，我要讴歌了！就象南方的朋友们去到了北方，对于那终年走在风沙里的瘦驴子，由于同情而要讴歌她了。

但这只是一刻的心情，对于野蛮的东西所遗留下来的痕迹，憎恶在我是会破坏了我的艺术的心意的。

那女兵将来也要做母亲的，孩子若问她：“妈妈为什么你少了一条腿呢？”

妈妈回答是日本帝国主义给切断的。

成为一个母亲，当孩子指问到她的残缺点的时候，无管这残缺是光荣过，还是耻辱过，对于做母亲的都一齐会成为灼伤的。

被合理所影响的事物，人们认为是没有力量的——弱的——或者也就被说成生命力已经被损害了的——所谓生命力不强的——比方屠介涅夫在作家里面，人们一提到他：好是好的，但，但……但怎么样呢？我就看到过很多对屠介涅夫摇头的人，这摇头是为什么呢？不能无所因。久了，同时也因为我对摇头的人过于琢磨的缘故，默默之中感到了，并且在我的灵感达到最高潮的时候，也就无恐惧起来，我就替摇头者们嚷着说：“他的生命力不强！”

屠介涅夫是合理的，幽美的，宁静的，正路的，他是从灵魂而后走到本能的作家。和他走同一道路的，还有法国的罗曼罗兰。

别的作家们他们则不同，他们暴乱、邪狂、破碎，他们是先从本能出发——或者一切从本能出发——而后走到灵魂。有慢慢走到灵魂的，也有永久走不到灵魂的，那永久走不到灵魂的，他就永久站在他的本能上喊着：“我的生命力强啊！我的生命力强啊！”

但不要听错了，这可并不是他自己对自己的惋惜，一方面是在骄傲着生命力弱的，另一面是在招呼那些尚在向灵魂出发的在半途上感到吃力，正停在树下冒汗的朋友们。

听他这一招呼，可见生命力强的也是孤独的。于是我这佩服之感也就不完整了。

偏偏给我看到的生命力顶强的是日本帝国主义。人家都说日本帝国主义野蛮，是兽类，是爬虫类，是没有血液的东西。完全荒毛的呀！

所以这南方的风景，看起来是比北方的风沙愉快的。

同时那位南方的朋友对于北方的讴歌，我也并不是讽刺他。去把捉完全隔离的东西，不管谁，大概都被吓住的。我对于南方的鉴赏，因为我已经住了几年的缘故，初来到南方也是不可能。

1938.5.15

家族以外的人

我蹲在树上，渐渐有点害怕，太阳也落下去了；树叶的声响也唰唰的了；墙外街道上走着的行人也都和影子似的黑丛丛的；院里房屋的门窗变成黑洞了，并且野猫在我旁边的墙头上跑着叫着。

我从树上溜下来，虽然后门是开着的，但我不敢进去，我要看看母亲睡了还是没有睡？还没经过她的窗口，我就听到了席子的声音：

“小死鬼……你还敢回来！”

我折回去，就顺着厢房的墙根又溜走了。

在院心空场上的草丛里边站了一些时候，连自己也没有注意到我是折碎了一些草叶咬在嘴里。白天那些所熟识的虫子，也都停止了鸣叫，在夜里叫的是另外一些虫子，他们的声音沉静，清脆而悠长。那埋着我的蒿草，和我的头顶一平，它们在我的耳边唱着那么微细的歌，使我不能相信倒是听到还是没有听到。

“去吧……去……跳跳蹿蹿的……谁喜欢你……”

有二伯回来了，那喊狗的声音一直继续到厢房的那面。

我听到有二伯那拍响着的失掉了后跟的鞋子的声音，又听到厢房门扇的响声。

“妈睡了没睡呢？”我推着草叶，走出了草丛。

有二伯住着的厢房，纸窗好象闪着火光似的明亮。我推开门，就站在门口。

“还没睡？”

我说：“没睡。”

他在灶口烧着火，火叉的尖端插着玉米。

“你还没有吃饭？”我问他。

“吃什……么……饭？谁给留饭！”

我说：“我也没吃呢！”

“不吃，怎么不吃？你是家里人哪……”他的脖子比平日喝过酒之后更红，并且那脉管和那正在烧着的小树枝差不多。

“去吧……睡睡……觉去吧！”好象不是对我说似的。

“我也没吃饭呢！”我看着已经开始发黄的玉米。

“不吃饭，干什么来的……”

“我妈打我……”

“打你？为什么打你？”

孩子的心上所感到的温暖是和大人不同的，我要哭了，我看着他嘴角上流下来的笑痕。只有他才是偏着我这方面的人，他比妈妈还好。立刻我后悔起来，我觉得我的手在他身旁抓起一些柴草来，抓得很紧，并且许多时候没有把手松开，我的眼睛不敢再看到他的脸上去，只看到他腰带的地方和那脚边的火堆。我想说：

“有二伯……再下雨时我不说你‘下雨冒泡，王八戴草帽’啦……”

“你妈打你……我看该打……”

“怎么……”我说：“你看……她不让我吃饭！”

“不让你吃饭……你这孩子也太好去啦……”

“你看，我在树上蹲着，她拿火叉子往下叉我……你看……把胳臂都给叉破皮啦……”我把手里的柴草放下，一只手卷着袖子给他看。

“叉破皮……为啥叉的呢……还有个缘由没有呢？”

“因为拿馒头。”

“还说呢……有出息！我没见过七八岁的姑娘还偷东西……还从家里偷东西往外边送！”他把玉米从叉子上拔下来了。

火堆仍没有灭，他的胡子在玉米上，我看得很清楚是扫来扫去的。

“就拿三个……没多拿……”

“嗯！”把眼睛斜着看我一下，想要说什么但又没有说。只是胡子在玉米上象小刷子似的来往着。

“我也没吃饭呢！”我咬着指甲。

“不吃……你愿意不吃……你是家里人！”好象抛给狗的吃的东西一样，他把半段玉米打在我的脚上。

有一天，我看到母亲的头发在枕头上已经蓬乱起来，我知道她是睡熟了，我就从木格子下面提着鸡蛋筐子跑了。

那些邻居家的孩子就等在后院的空磨房里边。我顺着墙根走了回来的时候，安全，毫没有意外，我轻轻地招呼他们一声，他们就从窗口把篮子提了进去。其中有一个比我们大一些的，叫他小哥哥的，他一看见鸡蛋就抬一抬肩膀，伸一下舌头。小哑巴姑娘，她还为了特殊的得意啊啊了两声。

“嗳！小点声……花姐她妈剥她的皮呀……”

把窗子关了，就在碾盘上开始烧起火来，树枝和干草的烟围蒸腾了起来；老鼠在碾盘底下跑来跑去；风车站在墙角的地方，那大轮子上边盖着蛛网，罗柜旁边余留下来的谷类的粉末，那上面挂着许多种类虫子的皮壳。

“咱们来分分吧……一人几个，自家烧自家的。”

火苗旺盛起来了，伙伴们的脸孔，完全照红了。

“烧吧！放上去吧……一人三个……”

“可是多一个给谁呢？”

“给哑巴吧！”

她接过去，啊啊的。

“小点声，别吵！别把到肚的东西吵靡啦。”

“多吃一个鸡蛋……下回别用手画着骂人啦！啊！哑巴？”

蛋皮开始发黄的时候，我们为着这心上的满足，几乎要冒险叫喊了。

“唉呀！快要吃啦！”

“预备着吧，说熟就熟的……”

“我的鸡蛋比你们的全大……象个大鸭蛋……”

“别叫……别叫。花姐她妈这半天一定睡醒啦……”

窗外有哽哽的声音，我们知道是大白狗在扒着墙皮的泥土。但同时似乎听到母亲的声音。

母亲终于在叫我了！鸡蛋开始爆裂的时候，母亲的喊声在尖利的刺着纸窗了。

等她停止了喊声，我才慢慢从窗子跳出去，我走得很慢，好象没有睡醒的样子。等我站到她面前的那一刻，无论如何再也压制不住那种心跳。

“妈！叫我干什么？”我一定惨白了脸。

“等一会……”她回身去找什么东西的样子。

我想她一定去拿什么东西来打我，我想要逃，但又强制着忍耐了一刻。

“去把这孩子也带去玩……”把小妹妹放在我的怀中。

我几乎要抱不动她了，我流了汗。

“去吧！还站在这干什么……”其实磨房的声音，一点也传不到母亲这里来，她到镜子前面去梳她的头发。

我绕了一个圈子，在磨房的前面，在锁着的门边告诉了他们：

“没有事……不要紧……妈什么也不知道。”

我离开那门前，走了几步，就有一种异样的香味扑了来，并且飘满了院子。等我把小妹妹放在炕上，这种气味就满屋都是了。

“这是谁家炒鸡蛋，炒得这样香……”母亲很高的鼻子在镜子里使我有点害怕。

“不是炒鸡蛋……明明是烧的，哈！这蛋皮味，谁家……呆老婆烧鸡蛋……五里香。”

“许是吴大婶她们家？”我说这话时候，隔着菜园子看到磨房的窗口冒着烟。

等我跑回了磨房，火完全灭了。我站在他们当中，他们几乎是摸着我的头发。

“我妈说谁家烧鸡蛋呢？谁家烧鸡蛋呢？我就告诉她，许是吴大婶她们家。哈！这是吴大婶？这是一群小鬼……”

我们就开朗的笑着。站在碾盘上往下跳着，甚至于多事起来，他们就在磨房里捉耗子。因为我告诉他们，我妈抱着小妹妹出去串门去了。

“什么人啊！”我们知道是有二伯在敲着窗棂。

“要进来，你就爬上来！还招呼什么？”我们之中有人回答他。

起初，他什么也没有看到，他站在窗口，摆着手。后来他说：

“看吧！”他把鼻子用力抽了两下，“一定有点故事……哪来的这种气味？”

他开始爬到窗台上面来，他那短小健康的身子从窗台跳进来时，好象一张磨盘滚了下来似的，土地发着响。他围着磨盘走了两圈。他上唇的红色的小胡为着鼻子时时抽动的缘故，象是一条秋天里毛虫子在他的唇上不住的滚动。

“你们烧火吗？看这碾盘上的灰……花子……这又是你领头！我要告诉你妈的……整天家领一群野孩子来作祸……”他要爬上窗口，可是他看到了那只筐子：“这是什么人提出来的呢？这不是咱家装鸡蛋的吗？花子……你不定又偷了什么东西……你妈没看见！”

他提着筐子走的时候，我们还嘲笑着他的草帽。“象个小瓦盆……象个小桶……”

但夜里，我是挨打了。我伏在窗台上用舌尖舐着自己的眼泪。

“有二伯……有老虎……什么东西……坏老头子……”我一边哭着一边咒诅着他。

但过不多久，我又把他忘记了，我和许多孩子们一道去抽开了他的腰带，或是用杆子从后面掀掉了他的没有边沿的草帽。我们嘲笑他和嘲笑院心的大白狗一样。

秋末，我们寂寞了一个长久的时间。

那些空房子里充满了冷风和黑暗；长在空场上的蒿草，干败了而倒了下来；房后菜园里的各种秧棵完全挂满了白霜；老榆树在墙根边仍旧随风摇摆它那还没有落完的叶子；天空是发灰色的，云彩也失去了形状，有时带来了雨点，有时又带来了细雪。

我为着一种疲倦，也为着一点新的发现，我蹬着箱子和柜子，爬上了装旧东西的屋子的棚顶。

那上面，黑暗，有一种不可知的感觉，我摸到了一个小木箱，手捧着它，来到棚顶洞口的地方，借着洞口的光亮，看到木箱是锁着一个发光的小铁锁。我把它在耳边摇了摇，又用手掌拍一拍……那里面咚啷咚啷的响着。

我很失望，因为我打不开这箱子，我又把它送了回去。于是我又往更深和更黑的角落处去探爬。因为我不能站起来走，这黑洞洞的地方一点也不规则，走在上面时时有跌倒的可能。所以在爬着的当儿，手指所触到的东西，可以随时把它们摸一摸。当我摸到了一个小琉璃罐，我又回到了亮光的地方……我该多么高兴，那里面完全是黑枣，我一点也没有再迟疑，就抱着这宝物下来了。脚尖刚接到那箱子的盖顶，我又和小蛇一样把自己落下去的身子缩了回来，我又在棚顶蹲了好些时候。

我看着有二伯打开了就是我上来的时候蹬着的那个箱子。我看着他开了很多时候，他用牙齿咬着他手里的那块小东西……他歪着头，咬得咯啦啦的发响，咬了之后放在手里扭着它，而后又把它触到箱子上去试一试。而最后一次那箱子的铜锁发着弹响的时候，我才知道扭着的是一段铁丝。他把帽子脱下来，把那块盘卷的小东西就压在帽顶里面。

他把箱子翻了好几次：红色的椅垫子，蓝色粗布的绣花围裙……女人的绣花鞋子……还有一团滚乱的花色的线，在箱子底上还躺着一只湛黄的铜酒壶。

后来他伸出那布满了筋络的两臂，震撼着那箱子。

我想他可不是把这箱子搬开！搬开我可怎么下去？

他抱起好几次，又放下好几次，我几乎要招呼住他。

等一会，他从身上解下腰带来了，他弯下腰去，把腰带横在地上，一张一张的把椅垫子堆起来，压到腰带上去，而后打着结，椅垫子被束起来了。他喘着呼喘，试着去提一提。

他怎么还不快点出去呢？我想到了哑巴，也想到了别人，好象他们就在我的眼前吃着这东西似的使我得意。

“啊哈……这些……这些都是油乌乌的黑枣……”

我要向他们说的话都已想好了。

同时这些枣在我的眼睛里闪光，并且很滑，又好象已经在我的喉咙里上下的跳着。

他并没有把箱子搬开，他是开始锁着它。他把铜酒壶立在箱子的盖上，而后他出去了。

我把身子用力去拖长，使两个脚掌完全牢牢实实地踏到了箱子，因为过于用力抱着那琉璃罐，胸脯感到了发疼。

有二伯又走来了，他先提起门旁的椅垫子，而后又来拿箱盖上的铜酒壶，等他把铜酒壶压在肚子上面，他才看到墙角站着的是我。

他立刻就笑了，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笑得这样过分，把牙齿完全露在外面，嘴唇象是缺少了一个边。

“你不说么？”他的头顶站着无数很大的汗珠。

“说什么……”

“不说，好孩子……”他拍着我的头顶。

“那么，你让我把这个琉璃罐拿出去？”

“拿吧！”

他一点也没有挡挡我，我另外又在门旁的筐子里抓了五个馒头跑，等母亲说丢了东西的那天我也站到她的旁边去。

我说：“那我也不知道。”

“这可怪啦……明明是锁着……可哪儿来的钥匙呢？”母亲的尖尖的下颏是向着家里的别的人说的。后来那歪脖的年青的厨夫也说：

“哼！这是谁呢？”

我又说：“那我也不知道。”

可是我脑子上走着的，是有二伯怎样用腰带捆了那些椅垫子，怎样把铜酒壶压在肚子上，并且那酒壶就贴着肉的。并且有二伯好象在我的身体里边咬着那铁丝咯啷啷的响着似的。我的耳朵一阵阵的发烧，我把眼睛闭了一会。可是一睁开眼睛，我就向着那敞开的箱子又说：

“那我也不知道。”

后来我竟说出了：“那我可没看见。”

等母亲找来一条铁丝，试着怎样可以做成钥匙，她扭了一些时候，那铁丝并没有扭弯。

“不对的……要用牙咬，就这样……咬……再一扭……再一咬……”很危险，舌头若一滑转的时候，就要说了出来。我看见我的手已经在作着式子。

我开始把嘴唇咬得很紧，把手臂放在背后在看着他们。

“这可怪啦……这东西，又不是小东西……怎么能从院子走得出？除非是晚上……可是晚上就是来贼也偷不出去的……”母亲很尖的下颏使我害怕，她说的时候，用手推了推旁边的那张窗子：

“是啊！这东西是从前门走的，你们看……这窗子一夏就没有打开过……你们看……这还是去年秋天糊的窗缝子。”

“别绊脚！过去……”她用手推着我。

她又把这屋子的四边都看了看。

“不信……这东西去路也没有几条……我也能摸到一点边……不信……看着吧……这也不行啦。春天丢了一个铜火锅……说是放忘了地方啦……说是慢慢找，又是……也许借出去啦！那有那么一回事……早还了输赢账啦……当他家里人看待……还说不拿他当家里人看待，好哇……慢慢把房梁也拆走啦……”

“啊……啊！”那厨夫抓住了自己的围裙，擦着嘴角。那歪了的脖子和一根蜡签似的，好象就要折断下来。

母亲和别人完全走完了时，他还站在那个地方。晚饭的桌上，厨夫向着有二伯：

“都说你不吃羊肉，那么羊肠你吃不吃呢？”

“羊肠也是不能吃。”他看着他自己的饭碗说。

“我说，有二爷，这炒辣椒里边，可就有一段羊肠，我可告诉你！”

“怎么早不说，这……这……这……”他把筷子放下来，他运动着又要红起来的脖颈，把头掉转过去，转得很慢，看起来就和用手去转动一只瓦盆那样迟滞。

“有二是个粗人，一辈子……什么都吃……就……是……不吃……这……羊……身上……的……不戴……羊……皮帽……子……不穿……羊……皮……衣裳……”他一个字一个字平板地说下去：

“下回……”他说，“杨安……你炒什么……不管菜汤里头……若有那羊身上的呀……先告诉我一声……有二不是那嘴馋的人！吃不吃不要紧……就是吃口咸菜……我也不吃那……羊……身……上……的……”

“可是有二爷，我问你一件事……你喝酒用什么酒壶喝呢？非用铜酒壶不可？”杨厨子的下巴举得很高。

“什么酒壶……还不一样……”他又放下了筷子，把旁边的锡酒壶格格的敲了两下：“这不是吗？……锡酒壶……喝的是酒……酒好……就不在壶上……哼！也不……年轻的时候，就总爱……这个……锡酒壶……把它擦得闪光湛亮……”

“我说有二爷……铜酒壶好不好呢？”

“怎么不好……一擦比什么都亮堂……”

“对了，还是铜酒壶好喔……哈……哈哈……”厨子笑了起来。他笑得在给我装饭的时候，几乎是抢掉了我的饭碗。

母亲把下唇拉长着，她的舌头往外边吹一点风，有几颗饭粒落在我的手上。

“哼？杨安……你笑我……不吃……羊肉，那真是吃不得：比方，我三个月就……没有了娘……羊奶把我长大的……若不是……还活了六十多岁……”

杨安拍着膝盖：“你真算个有良心的人，为人没做过昧良心的事？是不是？我说，有二爷……”

“你们年轻人，不信这话……这都不好……人要知道自家的来路……不好反回头去倒咬一口……人要知恩报恩……说书讲古上都说……比方羊……就是我的娘……不是……不是……我可活六十多岁？”他挺直了背脊，把那盘羊肠炒辣椒甩筷子推开了一点。

吃完了饭，他退了出去，手里拿着那没有边沿的草帽。沿着砖路，他走下去了，那泥污的，好象两块腐木头似的……他的脚后跟随着那挂在脚尖上的鞋片在砖路上拖拖着，而那头顶就完全象个小锅似的冒着气。

母亲跟那厨夫在起着高笑。

“铜酒壶……啊哈……还有椅垫子呢……问问他……他知道不知道？”杨厨夫，他的脖子上的那块疤痕，我看也大了一些。

我有点害怕母亲，她的完全露着骨节的手指，把一条很肥的鸡腿，送到嘴上去，撕着，并且还露着牙齿。

又是一回母亲打我，我又跑到树上去。因为树枝完全没有了叶子，母亲向我飞来的小石子差不多每颗都象小钻子似的刺痛着我的全身。

“你再往上爬……再往上爬……拿杆子把你绞下来。”

母亲说着的时候，我觉得抱在胸前的那树干有些颤了，因为我已经爬到了顶梢，差不多就要爬到枝子上去了。

“你这小贴树皮，你这小妖精……我可真就算治不了你……”她就在树下徘徊着……许多工夫没有向我打着石子。

许多天，我没有上树，这感觉很新奇，我向四面望着，觉得只有我才比一切高了一点。街上走着的人，车，附近的房子都在我的下面，就连后街上卖豆芽菜的那家的幌杆，我也和它一般高了。

“小死鬼……你滚下来不滚下来呀……”母亲说着“小死鬼”的时候，就好象叫着我的名字那般平常。

“啊！怎样的？”只要她没有牢牢实实地抓到我，我总不十分怕她。

她一没有留心，我就从树干跑到墙头上去：“啊哈……看我站在什么地方？”

“好孩子啊……要站到老爷庙的旗杆上去啦……”回答着我的，不是母亲，是站在墙外的一个人。

“快下来……墙头不都是踏堆了吗？我去叫你妈来打你。”是有二伯。

“我下不来啦，你看，这不是吗？我妈在树根下等着我……”

“等你干什么？”他从墙下的板门走了进来。

“等着打我！”

“为啥打你？”

“尿了裤子。”

“还说呢……还有脸？七八岁的姑娘……尿裤子……滚下来？墙头踏坏啦！”他好象一只猪在叫唤着。

“把她抓下来……今天我让她认识认识我！”

母亲说着的时候，有二伯就开始卷着裤脚。

我想这是做什么呢？

“好！小花子，你看着……这还无法无天啦呢……你可等着……”

等我看见他真的爬上了那最低级的树杈，我开始要流出眼泪来，喉管感到特别发涨。

“我要……我要说……我要说……”

母亲好象没有听懂我的话，可是有二伯没有再进一步，他就蹲在那很粗的树叉上：

“下来……好孩子……不碍事的，你妈打不着你，快下来，明天吃完早饭二伯领你上公园……省得在家里她们打你……”

他抱着我，从墙头上把我抱到树上，又从树上把我抱下来。

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听着他说：

“好孩子……明天咱们上公园。”

第二天早晨，我就等在大门洞里边，可是等到他走过我的时候，他也并不向我说一声：“走吧！”我从身后赶了上去，我拉住他的腰带：

“你不说今天领我上公园吗？”

“上什么公园……去玩去吧！去吧……”只看着前面的道路，他并不看着我。昨天说的话好象不是他。

后来我就挂在他的腰带上，他摇着身子，他好象摆着贴在他身上的虫子似的摆脱着我。

“那我要说，我说铜酒壶……”

他向四边看了看，好象是叹着气：

“走吧！绊脚星……”

一路上他也不看我，不管我怎样看中了那商店窗子里摆着的小橡皮人，我也不能多看一会，因为一转眼……他就走远了。等走在公园门外板桥上，我就跑在他的前面。

“到了！到了啊……”我张开了两只胳臂，几乎自己要飞起来那么轻快。

没有叶子的树，公园里面的凉亭，都在我的前面招呼着我。一步进公园去，那跑马戏的锣鼓的声音，就震着我的耳朵，几乎把耳朵震聋了的样子，我有点不辨方向了。我拉着有二伯烟荷包上的小圆葫芦向前走。经过白色布棚的时候，我听到里面喊着：

“怕不怕？”

“不怕。”

“敢不敢？”

“敢哪……”

不知道有二伯要走到什么地方去？

蹦蹦戏，西洋景……耍猴的……耍熊瞎子的……唱木偶戏的。这一些我们都走过来了，再往那边去，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并且地上的落叶也厚了起来，树叶子完全盖着我们在走着的路径。

“有二伯！我们不看跑马戏的？”

我把烟荷包上的小圆葫芦放开，我和他距离开一点，我看着他的脸色：

“那里头有老虎……老虎我看过。我还没有看过大象。人家说这伙马戏班子是有三匹象：一匹大的两匹小的，大的……大的……人家说，那鼻子，就只一根鼻子比咱家烧火的叉子还长……”

他的脸色完全没有变动。我从他的左边跑到他的右边。又从右边跑到左边：

“是不是呢？有二伯，你说是不是……你也没看见过？”

因为我是倒退着走，被一条露在地面上的树根绊倒了。

“好好走！”他也并没有拉我。

我自己起来了。

公园的末角上，有一座茶亭，我想他到这个地方来，他是渴了！但他没有走进茶亭去，在茶亭后边，有和房子差不多，是席子搭起来的小房。

他把我领进去了。那里边黑洞洞的，最里边站着一个人，比画着，还打着竹板。有二伯一进门就靠边坐在长板凳上，我就站在他的膝前，我的腿站得麻木了的时候，我也不能懂得那人是在干什么？他还和姑娘似的带着一条辫子，他把腿伸开了一只，象打拳的样子，又缩了回来，又把一只手往外推着……就这样走了一圈，接着又“叭”打了一下竹板。唱戏不象唱戏，耍猴不象耍猴，好象卖膏药的，可是我也看不见有人买膏药。

后来我就不向前边看，而向四面看，一个小孩也没有。前面的板凳一空下来，有二伯就带着我升到前面去，我也坐下来。但我坐不住，我总想看那大象。

“有二伯，咱们看大象去吧，不看这个。”

他说：“别闹，别闹，好好听……”

“听什么，那是什么？”

“他说的是关公斩蔡阳……”

“什么关公哇？”

“关老爷，你没去过关老爷庙吗？”

我想起来了，关老爷庙里，关老爷骑着红色的马。

“对吧！关老爷骑着红色……”

“你听着……”他把我的话截断了。

我听了一会还是不懂，于是我转过身来，面向后坐着。还有一个瞎子，他的每一个眼球上盖着一个白泡。还有一个一条腿的人，手里还拿着木杖。坐在我旁边的人，那人的手包了起来，用一条布带挂到脖子上去。

等我听到“叭叭叭”的响了一阵竹板之后，有二伯还流了几颗眼泪。

我是一定要看大象的，回来的时候再经过白布棚我就站着不动了。

“要看，吃完晌饭再来看……”有二伯离开我慢慢地走着：“回去，回去吃完晌饭再来看。”

“不吗！饭我不吃，我不饿，看了再回去。”我拉住他的烟荷包。

“人家不让进，要买‘票’的，你没看见……那不是把门的人吗？”

“那咱们不好也买‘票！’”

“哪来的钱……买‘票’两个人要好几十吊钱。”

“我看见啦，你有钱，刚才在那棚子里你不是还给那个人钱来吗？”我贴到他的身上去。

“那才给几个铜钱！多啦没有，你二伯多啦没有。”

“我不信，我看有一大堆！”我跷着脚尖！掀开了他的衣襟，把手探进他的衣兜里去。

“是吧！多啦没有吧！你二伯多啦没有，没有进财的道……也就是个月七成的看个小牌，赢两吊……可是输的时候也不少。哼哼。”他看着拿在我手里的五六个铜元。

“信了吧！孩子，你二伯多啦没有……不能有……”一边走下了木桥，他一边说着。

那马戏班子的喊声还是那么热烈的在我们的背后反复着。

有二伯在木桥下那围着一群孩子，抽签子的地方也替我抛上两个铜元去。

我一伸手就在铁丝上拉下一张纸条来，纸条在水碗里面立刻变出一个通红的“五”字。

“是个几？”

“那不明明是个五吗？”我用肘部击撞着他。

“我哪认得呀！你二伯一个字也不识，一天书也没念过。”

回来的路上，我就不断地吃着这五个糖球。

第二次，我看到有二伯偷东西，好象是第二年夏天。因为那马蛇菜的花，开得过于鲜红，院心空场上的蒿草，长得比我的年龄还快，它超过我了。那草场上的蜂子，蜻蜓，还来了一些不知名的小虫，也来了一些特殊的草种，它们还会开着花，淡紫色的，一串一串的，站在草场中，它们还特别的高，所以那花穗和小旗子一样动荡在草场上。

吃完了午饭，我是什么也不做，专等着小朋友们来，可是他们一个也不来。于是我就跑到粮食房子去，因为母亲在清早端了一个方盘走进去过。我想那方盘中……哼……一定是有点什么东西？

母亲把方盘藏得很巧妙，也不把它放在米柜上，也不放在粮食仓子上，她把它用绳子吊在房梁上了。我正在看着那奇怪的方盘的时候，我听到板仓里好象有耗子，也或者墙里面有耗子……总之，我是听到了一点响动……过了一会竟有了喘气的声音，我想不会是黄鼠狼子？我有点害怕，就故意用手拍着板仓，拍了两下，听听就什么也没有了……可是很快又有什么东西在喘气……咝咝的……好象肺管里面起着泡沫。

这次我有点暴躁：

“去！什么东西……”

有二伯的胸部和他红色的脖子从板仓伸出来一段……当时，我疑心我也许是在看着木偶戏！但那顶窗透进来的太阳证明给我，被那金红色液体的东西染着的正是有二伯尖长突出的鼻子……他的胸膛在白色的单衫下面不能够再压制住，好象小波浪似的在雨点里面任意跳着。

他一点声音也没有作，只是站着，站着……他完全和一只受惊的公羊那般愚傻！

我和小朋友们，捉着甲虫，捕着蜻蜓，我们做这种事情，永不会厌倦。野草，野花，野的虫子，它们完全经营在我们的手里，从早晨到黄昏。

假若是个晴好的夜，我就单独留在草丛里边，那里有闪光的甲虫，有虫子低微的吟鸣，有蒿草摇着的夜影。

有时候我竟压倒了蒿草，躺在上面。我爱那天空，我爱那星子……听人说过的海洋，我想也就和这天空差不多了。

晚饭的时候，我抱着一些装满了虫子的盒子，从草丛回来。经过粮食房子的旁边，使我惊奇的是有二伯还站在那里，破了的窗洞口露着他发青的嘴角和灰白的眼圈。

“院子里没有人吗？”好象是生病的人喑哑的喉咙。

“有！我妈在台阶上抽烟。”

“去吧！”

他完全没有笑容，他苍白，那头发好象墙头上跑着的野猫的毛皮。

饭桌上，有二伯的位置，那木凳上蹲着一匹小花狗。它戏耍着的时候，那卷尾巴和那铜铃完全引人可爱。

母亲投了一块肉给它。歪脖的厨子从汤锅里取出一块很大的骨头来……花狗跳到地上去，追了那骨头发了狂，那铜铃暴躁起来……

小妹妹笑得用筷子打着碗边，厨夫拉起围裙来擦着眼睛，母亲却把汤碗倒翻在桌子上了。

“快拿……快拿抹布来，快……流下来啦……”她用手按着嘴，可是总有些饭粒喷出来。

厨夫收拾桌子的时候，就点起煤油灯来，我面向着菜园坐在门槛上，从门道流出来的黄色的灯光当中，砌着我圆圆的头部和肩膀，我时时举动着手，揩着额头的汗水，每揩了一下，那影子也学着我揩了一下。透过我单衫的晚风，象是青蓝色的河水似的清凉……后街，粮米店的胡琴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幽远的回音，东边也在叫着，西边也在叫着……日里黄色的花变成白色的了；红色的花，变成黑色的了。

火一样红的马蛇菜的花也变成黑色的了。同时，那盘结着的墙根的野马蛇菜的小花，就完全不见了。

有二伯也许就踏着那些小花走去的，因为他太接近了墙根，我看着他……看着他……他走出了菜园的板门。

他一点也不知道，我从后面跟了上去。因为我觉得奇怪。他偷这东西做什么呢？也不好吃，也不好玩。

我追到了板门，他已经过了桥，奔向着东边的高冈。高冈上的去路，宽宏而明亮。两边排着的门楼在月亮下面，我把它们当成庙堂一般想象。

有二伯的背上那圆圆的小袋子我还看得见的时候，远处，在他的前方，就起着狗叫了。

第三次我看见他偷东西，也许是第四次……但这也就是最后的一次。

他掮了大澡盆从菜园的边上横穿了过去，一些龙头花被他撞掉下来。这次好象他一点也不害怕，那白洋铁的澡盆哐郎哐郎的埋没着他的头部在呻叫。

并且好象大块的白银似的，那闪光照耀得我很害怕，我靠到墙根上去，我几乎是发呆地站着。

我想：母亲抓到了他，是不是会打他呢？同时我又起了一种佩服他的心情：“我将来也敢和他这样偷东西吗？”

但我又想：我是不偷这东西的，偷这东西干什么呢？这样大，放到哪里母亲也会捉到的。

但有二伯却顶着它象是故事里银色的大蛇似的走去了。

以后，我就没有看到他再偷过。但我又看到了别样的事情，那更危险，而且只常常发生。比方我在蒿草中正捏住了蜻蜓的尾巴……鼓冬……板墙上有一块大石头似的抛了过来，蜻蜓无疑地是飞了。比方夜里我就不敢再沿着那道板墙去捉蟋蟀，因为不知什么时候有二伯会从墙顶落下来。

丢了澡盆之后，母亲把三道门都下了锁。

所以小朋友们之中，我的蟋蟀捉得最少。因此我就怨恨有二伯：

“你总是跳墙，跳墙……人家蟋蟀都不能捉了！”

“不跳墙……说得好，有谁给开门呢？”他的脖子挺得很直。

“杨厨子开吧……”

“杨……厨子……哼……你们是家里人……支使得动他……你二伯……”

“你不会喊！叫他……叫他听不着，你就不会打门……”我的两只手，向两边摆着。

“哼……打门……”他的眼睛用力往低处看去。

“打门再听不着，你不会用脚踢……”

“踢……锁上啦……踢他干什么！”

“那你就非跳墙不可，是不是？跳也不轻轻跳，跳得那样吓人？”

“怎么轻轻的？”

“象我跳墙的时候，谁也听不着，落下来的时候，是蹲着……两只膀子张开……”我平地就跳了一下给他看。

“小的时候是行啊……老了，不行啦！骨头都硬啦！你二伯比你大六十岁，那儿还比得了？”

他嘴角流下来一点点的笑来。右手拿抓着烟荷包，左手摸着站在旁边的大白狗的耳朵……狗的舌头舐着他。

可是我总也不相信，怎么骨头还会硬与不硬？骨头不就是骨头吗？猪骨头我也咬不动，羊骨头我也咬不动，怎么我的骨头就和有二伯的骨头不一样？

所以，以后我拾到了骨头，就常常彼此把它们磕一磕。遇到同伴比我大几岁的，或是小一岁的，我都要和他们试试，怎样试呢？撞一撞拳头的骨节，倒是软多少硬多少？但总也觉不出来。若用力些就撞得很痛，第一次来撞的是哑巴——管事的女儿。起先她不肯，我就告诉她：

“你比我小一岁，来试试，人小骨头是软的，看看你软不软？”

当时，她的骨节就红了。我想：她的一定比我软。可是，看看自己的也红了。

有一次，有二伯从板墙上掉下来。他摔破了鼻子。

“哼！没加小心……一只腿下来……一只腿挂在墙上……哼！闹个大头朝下……”

他好象在嘲笑着他自己，并不用衣襟或是什么揩去那血。看起来，在流血的似乎不是他自己的鼻子，他挺着很直的背脊走向厢房去，血条一面走着一面更多的画着他的前襟。已经染了血的手是垂着，而不去按住鼻子。

厨夫歪着脖子站在院心，他说：

“有二爷，你这血真新鲜……我看你多摔两个也不要紧……”

“哼，小伙子，谁也从年轻过过！就不用挖苦……慢慢就有你的啦……”他的嘴还在血条里面笑着。

过一会，有二伯裸着胸脯和肩头，站在厢房门口，鼻子孔塞着两块小东西，他喊着：

“老杨……杨安……有单褂子借给穿穿……明天这件干啦！就把你的脱下来……我那件掉啦膀子。夹的送去做，还没倒出工夫去拿……”他手里抖着那件洗过的衣裳。

“你说什么？”杨安几乎是喊着，“你送去做的夹衣裳还没倒出工夫去拿？有二爷真是忙人！衣服做都做好啦……拿一趟就没有工夫去拿……有二爷真是二爷，将来要用个跟班的啦……”

我爬着梯子，上了厢房的房顶，听着街上是有打架的，上去看看。房顶上的风很大，我打着颤子下来了。有二伯还赤着臂膀站在檐下。那件湿的衣裳在绳子上拍拍的被风吹着。

点灯的时候，我进屋去加了件衣裳，很例外我看到有二伯单独地坐在屋里的饭桌前喝酒，并且更奇怪的是杨厨子给他盛着汤。

“我自各盛吧！你去歇歇吧……”有二伯和杨安争夺着汤盆里的勺子。

我走去看看，酒壶旁边的小碟子里还有两片肉。

有二伯穿着杨安的小黑马褂，腰带几乎是束到胸脯上去。他从来不穿这样小的衣裳，我看他不象个有二伯，象谁呢？也说不出来？他嘴在嚼着东西，鼻子上的小塞还会动着。

本来只有父亲晚上回来的时候，才单独地坐在洋灯下吃饭。在有二伯，就很新奇，所以我站着看了一会。

杨安象个弯腰的瘦甲虫，他跑到客室的门口去……

“快看看……”他歪着脖子，“都说他不吃羊肉……不吃羊肉……肚子太小，怕是胀破了……三大碗羊汤喝完啦……完啦……哈哈哈……”他小声地笑着；做着手势，放下了门帘。

又一次，完全不是羊肉汤……而是牛肉汤……可是当有二伯拿起了勺子，杨安就说：

“羊肉汤……”

他就把勺子放下了，用筷子夹着盘子里的炒茄子，杨安又告诉他：

“羊肝炒茄子。”

他把筷子去洗了洗，他自己到碗橱去拿出了一碟酱咸菜，他还没有拿到桌子上，杨安又说：

“羊……”他说不下去了。

“羊什么呢……”有二伯看着他：

“羊……羊……唔……是咸菜呀……嗯！咸菜里边说干净也不干净……”

“怎么不干净？”

“用切羊肉的刀切的咸菜。”

“我说杨安，你可不能这样……”有二伯离着桌子很远，就把碟子摔了上去，桌面过于光滑，小碟在上面呱呱地跑着，撞在另一个盘子上才停住。

“你杨安……可不用欺生……姓姜的家里没有你……你和我也是一样，是个外棵秧！年轻人好好学……怪模怪样的……将来还要有个后成……”

“呃呀呀！后成！就算绝后一辈子吧……不吃羊肠……麻花铺子炸面鱼，假腥气……不吃羊肠，可吃羊肉……别装扮着啦……”杨安的脖子因为生气直了一点。

“兔羔子……你他妈……阳气什么？”有二伯站起来向前走去。

“有二爷，不要动那样大的气……气大伤身不养家……我说，咱爷俩都是跑腿子……说个笑话……开个心……”厨子嗷嗷地笑着，“哪里有羊肠呢……说着玩……你看你就不得了啦……”

好象站在公园里的石人似的，有二伯站在地心。

“……别的我不生气……闹笑话，也不怕闹……可是我就忌讳这手……这不是好闹笑话的……前年我不知道吃过一回……后来知道啦，病了半个多月……后来这脖子上生了一块疮算是好啦……吃一回羊肉倒不算什么……就是心里头放不下，就好象背了自己的良心……背良心的事不做……做了那后悔是受不住的，有二不吃羊肉也就是为的这个……”喝了一口冷水之后他还是抽烟。

别人一个一个地开始离开了桌子……

从此有二伯的鼻子常常塞着小塞，后来又说腰痛，后来又说腿痛。他走过院心不象从前那么挺直，有时身子向一边歪着，有时用手拉住自己的腰带……大白狗跟着他前后的跳着的时候，他躲闪着它：

“去吧……去吧！”他把手梢缩在袖子里面，用袖口向后扫摆着。

但，他开始诅骂更小的东西，比方一块砖头打在他的脚上，他就坐下来，用手按在那砖头，好象他疑心那砖头会自己走到他脚上来的一样。若当鸟雀们飞着时，有什么脏污的东西落在他的袖子或是什么地方，他就一面抖掉它，一面对着那已经飞过去的小东西讲着话：

“这东西……啊哈！会找地方，往袖子上掉……你也是个瞎眼睛，掉，就往那个穿绸穿缎的身上掉！往我这掉也是白……穷跑腿子……”

他擦净了袖子，又向他头顶上那块天空看了一会，才重新走路。

板墙下的蟋蟀没有了，有二伯也好象不再跳板墙了。早晨厨子挑水的时候，他就跟着水桶通过板门去，而后向着井沿走，就坐在井沿旁的空着的碾盘上。差不多每天我拿了钥匙放小朋友们进来时，他总是在碾盘上招呼着：

“花子……等一等你二伯……”我看他象鸭子在走路似的。“你二伯真是不行……眼看着……眼看着孩子们往这面来，可是你二伯就追不上……”

他一进了板门，又坐在门边的木樽上。他的一只脚穿着袜子，另一只的脚趾捆了一段麻绳。他把麻绳抖开，在小布片下面，那肿胀的脚趾上还腐了一小块。好象茄子似的脚趾，他又把它包扎起来。

“今年的运气十分不好……小毛病紧着添……”他取下来咬在嘴上的麻绳。

以后当我放小朋友进来的时候，不是有二伯招呼着我，而是我招呼着他。因为关了门，他再走到门口，给他开门的人也还是我。

在碾盘上不但坐着，他后来就常常睡觉，他睡得就象完全没有了感觉似的，有一个花鸭子伸着脖颈啄着他的脚心，可是他没有醒，他还是把脚伸在原来的地方。碾盘在太阳下闪着光，他象是睡在圆镜子上边。

我们这些孩子们抛着石子和飞着沙土，我们从板门冲出来，跑到井沿上去，因为井沿上有更多的石子。我把我的衣袋装满了它们，我就蹲在碾盘后和他们作战，石子在碾盘上“叭”，“叭”，好象还冒着一道烟。

有二伯闭着眼睛忽然抓了他的烟袋：

“王八蛋，干什么……还敢来……还敢上……”

他打着他的左边和右边，等我们都集拢来看他的时候，他才坐起来。

“……妈的……做了一个梦……那条道上的狗真多……连小狗崽也上来啦……让我几烟袋锅子就全敲打了回去……”他揉一揉手骨节，嘴角上流下笑来：“妈的……真是那么个滋味……做梦狗咬啦呢……醒啦还有点疼……”明明是我们打来的石子，他说是小狗崽，我们都为这事吃惊而得意。跑开了，好象散开的鸡群，吵叫着，展着翅膀。

他打着呵欠：“呵……呵呵……”在我们背后象小驴子似的叫着。

我们回头看他，他和要吞食什么一样，向着太阳张着嘴。

那下着毛毛雨的早晨，有二伯就坐到碾盘上去了。杨安担着水桶从板门来来往往地走了好几回……杨安锁着板门的时候，他就说：

“有二爷子这几天可真变样……那神气，我看几天就得进庙啦……”

我从板缝往西边看看，看不清是有二伯，好象小草堆似的，在雨里边浇着。

“有二伯……吃饭啦！”我试着喊了一声。

回答我的，只是我自己的回响：“呜呜”的在我的背后传来。

“有二伯，吃饭啦！”这次把嘴唇对准了板缝。

可是回答我的又是“呜呜”。

下雨的天气永远和夜晚一样，到处好象空瓶子似的，随时被吹着随时发着响。

“不用理他……”母亲在开窗子，“他是找死……你爸爸这几天就想收拾他呢……”

我知道这“收拾”是什么意思：打孩子们叫“打”，打大人就叫“收拾”。

我看到一次，因为看纸牌的事情，有二伯被管事的“收拾”了一回。可是父亲，我还没有看见过，母亲向杨厨子说：

“这几年来，他爸爸不屑理他……总也没在他身上动过手……可是他的骄毛越长越长……贱骨头，非得收拾不可……若不然……他就不自在。”

母亲越说“收拾”我就越有点害怕，在什么地方“收拾”呢？在院心，管事的那回可不是在院心，是在厢房的炕上。那么这回也要在厢房里！是不是要拿着烧火的叉子？那回管事的可是拿着。我又想起来小哑巴，小哑巴让他们踏了一脚，手指差一点没有踏断。直到现在那小手指还不是弯着吗？

有二伯一面敲着门一面说着：

“大白……大白……你是没心肝的……你早晚！……”等大白狗从板墙跳出去，他又说：“去！……去！……”

“开门！没有人吗？”

我要跑去的时候，母亲按住了我的头顶：“不用你显勤快！让他站一会吧，不是吃他饭长的……”

那声音越来越大了，真是好象用脚踢着。

“没有人吗？”每个字的声音完全喊得一平。

“人倒是有，倒不是侍候你的……你这份老爷子不中用……”母亲的说话，不知有二伯听到没有听到？

但那板门暴乱起来：

“死绝了吗？人都死绝啦……”

“你可不用假装疯魔！……有二，你骂谁呀……对不住你吗？”母亲在厨房里叫着：“你的后半辈吃谁的饭来的……你想想，睡不着觉思量思量……有骨头，别吃人家的饭？讨饭吃，还嫌酸……”

并没有回答的声音，板墙隆隆的响着，等我们看到他，他已经是站在墙这边了。

“我……我说……四妹子……你二哥说的是杨安，家里人……我是不说的……你二哥，没能耐不是假的，可是吃这碗饭，你可也不用委曲……”我奇怪要打架的时候，他还笑着：“有四兄弟在……算账咱们和四兄弟算……”

“四兄弟……四兄弟屑得跟你算……”母亲向后推着我。

“不屑得跟你二哥算……哼！那天咱们就算算看……那天四兄弟不上学堂……咱们就算算看……”他哼哼的，好象水洗过的小瓦盆似的；没有边沿的草帽切着他的前额。

他走过的院心上，一个一个的留下了泥窝。

“这死鬼……也不死……脚烂啦，还一样会跳墙……”母亲象是故意让他听到。

“我说四妹子……你们说的是你二哥……哼哼……你们能说出口来？我死……人不好那样，谁都是爹娘养的，吃饭长的……”他拉开了厢房的门扇，就和拉着一片石头似的那样用力，但他并不走进去，“你二哥，在你家住了三十多年……那一点对不住你们；拍拍良心……一根草棍也没给你们糟踏过……唉……四妹子……这年头……没处说去……没处说去……人心看不见……”

我拿着满手的柿子，在院心笑着跳着跑到厢房去。有二伯在烤着一个温暖的火堆，他坐得那么刚直，和门旁那只空着的大坛子一样。

“滚……鬼头鬼脑的……干什么事？你们家里头尽是些耗子。”我站在门口还没有进去，他就这样的骂着我。

我想：可真是，不怪杨厨子说，有二伯真有点变了。他骂人也骂得那么奇怪，尽是些我不懂的话，“耗子”，“耗子”与我有什么关系！说它干什么？

我还是站在门边，他又说：

“王八羔子……兔羔子……穷命……狗命……不是人……在人里头缺点什么……”他说的是一套一套的，我一点也记不住。

我也学着他，把鞋脱下来，两个鞋底相对起来，坐在下面。

“这你孩子……人家什么样，你也什么样！看着葫芦就画瓢……那好的……新新的鞋子就坐……”他的眼睛就象坛子上没有烧好的小坑似的向着我。

“那你怎么坐呢！”我把手伸到火上去。

“你二伯坐……你看看你二伯这鞋……坐不坐都是一样，不能要啦！穿啦它二年整。”他把鞋从身下抽出来，向着火看了许多工夫。他忽然又生起气来……

“你们……这都是天堂的呀……你二伯象你那大……没穿过鞋……哪来的鞋呢？放猪去，拿着个小鞭子就走……一天跟着太阳出去……又跟着太阳回来……带着两个饭团就算是晌饭……你看看你们……馒头干粮，满院子滚！我若一扫院子就准能捡着几个……你二伯小时候连馒头边都……都摸不着哇！如今……连大白狗都不去吃啦……”

他的这些话若不去打断他，他就会永久说下去：从幼小说到长大，再说到锅台上的瓦盆……再从瓦盆回到他幼年吃过的那个饭团上去。我知道他又是这一套，很使我起反感，我讨厌他，我就把红柿子放在火上去烧着，看一看烧熟是个什么样？

“去去……哪有你这样的孩子呢？人家烘点火暖暖……你也必得弄灭它……去，上一边去烧去……”他看着火堆喊着。

我穿上鞋就跑了，房门是开着，所以那骂的声音很大：

“鬼头鬼脑的，干些什么事？你们家里……尽是些耗子……”

有二伯和后园里的老茄子一样，是灰白了，然而老茄子一天比一天静默下去，好象完全任凭了命运。可是有二伯从东墙骂到西墙，从扫地的扫帚骂到水桶……而后他骂着他自己的草帽……

“……王八蛋……这是什么东西……去你的吧……没有人心！夏不遮凉冬不抗寒……”

后来他还是把草帽戴上，跟着杨厨子的水桶走到井沿上去，他并不坐到石碾上，跟着水桶又回来了。

“王八蛋……你还算个牲口……你黑心粒……”他看看墙根的猪说。

他一转身又看到了一群鸭子：

“那天都杀了你们……一天到晚呱呱的……他妈的若是个人，也是个闲人。都杀了你们……别享福……吃得溜溜胖……溜溜肥……”

后园里的葵花子，完全成熟了，那过重的头柄几乎折断了它自己的身子。玉米有的只带了叶子站在那里，有的还挂着稀少的玉米棒。黄瓜老在架上了，赫黄色的，麻裂了皮，有的束上了红色的带子，母亲规定了它们：来年作为种子。葵花子也是一样，在它们的颈间也有的是挂了红布条。只有已经发了灰白的老茄子还都自由的吊在枝棵上，因为它们的内面，完全是黑色的子粒，孩子们既然不吃它，厨子也总不采它。

只有红柿子，红得更快，一个跟着一个，一堆跟着一堆。好象捣衣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了一样。

有二伯在一个清凉的早晨，和那捣衣裳的声音一道倒在院心了。

我们这些孩子们围绕着他，邻人们也围绕着他，但当他爬起来的时候，邻人们又都向他让开了路。

他跑过去，又倒下来了。父亲好象什么也没做，只在有二伯的头上拍了一下。

照这样做了好几次，有二伯只是和一条卷虫似的滚着。

父亲却和一部机器似的那么灵巧。他读书看报时的眼镜也还戴着，他叉着腿，有二伯来了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白绸衫的襟角很和谐的抖了一下。

“有二……你这小子混蛋……一天到晚，你骂什么……有吃有喝，你还要挣命……你个祖宗的！”

有二伯什么声音也没有。倒了的时候，他想法子爬起来，爬起来他就向前走着，走到父亲的地方他又倒了下来。

等他再倒了下来的时候，邻人们也不去围绕着他。母亲始终是站在台阶上。杨安在柴堆旁边，胸前立着竹帚……邻家的老祖母在板门外被风吹着她头上的蓝色的花。还有管事的……还有小哑巴……还有我不认识的人，他们都靠到墙根上去。

到后来有二伯枕着他自己的血，不再起来了，脚趾上扎着的那块麻绳脱落在旁边，烟荷包上的小圆葫芦，只留了一些片沫在他的左近。鸡叫着，但是跑得那么远……只有鸭子来啄食那地上的血液。

我看到一个绿头顶的鸭子和一个花脖子的。

冬天一来了的时候，那榆树的叶子，连一棵也不能够存在，因为是一棵孤树，所有从四面来的风，都摇得到它。所以每夜听着火炉盖上茶壶咝咝的声音的时候，我就从后窗看着那棵大树，白的，穿起了鹅毛似的……连那顶小的枝子也胖了一些。太阳来了的时候，榆树也会闪光，和闪光的房顶，闪光的地面一样。

起初，我们是玩着堆雪人，后来就厌倦了，改为拖狗爬犁了，大白狗的脖子上每天束着绳子，杨安给我们做起来的爬犁。起初，大白狗完全不走正路，它往狗窝里面跑，往厨房里面跑。我们打着它，终于使它习惯下来，但也常兜着圈子，把我们全数扣在雪地上。它每这样做了一次，我们就一天不许它吃东西，嘴上给它挂了笼头。

但这它又受不惯，总是闹着，叫着……用腿抓着雪地，所以我们把它束到马桩子上。

不知为什么，有二伯把它解了下来，他的手又颤颤得那么厉害。

而后他把狗牵到厢房里去，好象牵着一匹小马一样……

过了一会出来了，白狗的背上压着不少东西：草帽顶，铜水壶，豆油灯碗，方枕头，团蒲扇……小圆筐……好象一辆搬家的小车。

有二伯则挟着他的棉被。

“二伯！你要回家吗？”

他总常说“走走”。我想“走”就是回家的意思。

“你二伯……嗯……”那被子流下来的棉花一块一块的沾污了雪地，黑灰似的在雪地上滚着。

还没走到板门，白狗就停下了，并且打着，他有些牵不住它了。

“你不走吗？你……大白……”

我取来钥匙给他开了门。

在井沿的地方，狗背上的东西，就全都弄翻了。在石碾上摆着小圆筐和铜水壶这一切。

“有二伯……你回家吗？”若是不回家为什么带着这些东西呢！

“嗯……你二伯……”

白狗跑得很远的了。

“这儿不是你二伯的家，你二伯别处也没有家。”

“来……”他招呼着大白狗，“不让你背东西……就来吧……”

他好象要去抱那狗似的张开了两臂。

“我要等到开春……就不行……”他拿起了铜水壶和别的一切。

我想他是一定要走了。

我看着远处白雪里边的大门。

但他转回身去，又向着板门走了回来，他走动的时候，好象肩上担着水桶的人一样，东边摇着，西边摇着。

“二伯，你是忘下了什么东西？”

但回答着我的只有水壶盖上的铜环……咯铃铃咯铃铃……

他是去牵大白狗吧？对这件事我很感到趣味，所以我抛弃了小朋友们，跟在有二伯的背后。

走到厢房门口，他就进去了，戴着笼头的白狗，他象没有看见它。

他是忘下了什么东西？

但他什么也不去拿，坐在炕沿上，那所有的全套的零碎完全照样在背上和胸上压着他。

他开始说话的时候，连自己也不能知道我是已经向着他的旁边走去。“花子！你关上门……来……”他按着从身上退下来的东西……“你来看看！”

我看到的是些什么呢？

掀起席子来，他抓了一把：

“就是这个……”而后他把谷粒抛到地上，“这不明明是往外撵我吗……腰疼……腿疼没有人看见……这炕暖倒记住啦！说是没有米吃，这谷子又潮湿……垫在这席下炀几天……十几天啦……一寸多厚……烧点火还能热上来……嗳！……想是等到开春……这衣裳不抗风……”

他拿起扫帚来，扫着窗棂上的霜雪，又扫着墙壁：

“这是些什么？吃糖可就不用花钱？”

随后他烧起火来，柴草就着在灶口外边，他的胡子上小白冰溜变成了水，而我的眼睛流着泪……那烟遮没了他和我。

他说他七岁上被狼咬了一口，八岁上被驴子踢掉一个脚趾……我问他：

“老虎，真的，山上的你看见过吗？”

他说：“那倒没有。”

我又问他：“大象你看见过吗？”

而他就不说到这上面来。他说他放牛放了几年，放猪放了几年……

“你二伯三个月没有娘……六个月没有爹……在叔叔家里住到整整七岁，就象你这么大……”

“象我这么大怎么的呢？”他不说到狼和虎我就不愿意听。

“象你那么大就给人家放猪去啦吧……”

“狼咬你就是象我那么大咬的？咬完啦，你还敢再上山不敢啦……”

“不敢，哼……在自家里是孩子……在别人就当大人看……不敢……不敢……回家去……你二伯也是怕呀……为此哭过一些……好打也挨过一些……”

我再问他：“狼就咬过一回？”

他就不说狼，而说一些别的：又是那年他给人家当过喂马的……又是我爷爷怎么把他领到家里来的……又是什么五月里樱桃开花啦……又是：“你二伯前些年也想给你娶个二大娘……”

我知道他又是从前那一套，我冲开了门站在院心去了。被烟所伤痛的眼睛什么也不能看了，只是流着泪……

但有二伯摊在火堆旁边，幽幽地起着哭声……

我走向上房去了，太阳晒着我，还有别的白色的闪光，它们都来包围了我；或是在前面迎接着，或是从后面迫赶着我站在台阶上。向四面看看，那么多纯白而闪光的房顶！那么多闪光的树枝！它们好象白石雕成的珊瑚树似的站在一些房子中间。

有二伯的哭声高了的时候，我就对着这眼前的一切更爱：它们多么接近，比方雪地是踏在我的脚下，那些房顶和树枝就是我的邻家，太阳虽然远一点，然而也来照在我的头上。

春天，我进了附近的小学校。

有二伯从此也就不见了。

1936.9.4东京

小　　六

“六啊，六……”

孩子顶着一块大锅盖，蹒蹒跚跚大蜘蛛一样从楼梯爬下来，孩子头上的汗还不等揩抹，妈妈又唤喊了：

“六啊！……六啊！……”

是小六家搬家的日子。八月天，风静睡着，树梢不动，蓝天好象碧蓝的湖水，一条云彩也未挂到湖上。楼顶闲荡无虑地在晒太阳。楼梯被石墙的阴影遮断了一半，和往日一样，该是预备午饭的时候。

“六啊……六……小六……”

一切都和昨日一样，一切没有变动，太阳，天空，墙外的树，树下的两只红毛鸡仍在啄食。小六家房盖穿着洞了，有泥块打进水桶，阳光从窗子、门，从打开的房盖一起走进来，阳光逼走了小六家一切盆子、桶子和人。

不到一个月，那家的楼房完全长起，红色瓦片盖住楼顶，有木匠在那里正装窗框。吃过午饭，泥水匠躺在长板条上睡觉，木匠也和大鱼似的找个阴凉的地方睡。那一些拖长的腿，泥污的手脚，在长板条上可怕的，偶然伸动两下。全个后院，全个午间，让他们的鼾声结着群。

虽然楼顶已盖好瓦片，但在小六娘觉得只要那些人醒来，楼好象又高一点，好象天空又短了一块。那家的楼房玻璃快到窗框上去闪光，烟囱快要冒起烟来了。

同时小六家呢？爹爹提着床板一条一条去卖。并且蟋蟀吟鸣得厉害，墙根草莓棵藏着蟋蟀似的。爹爹回来，他的单衫不象夏夜那样染着汗。娘在有月的夜里，和旷野上老树一般，一张叶子也没有，娘的灵魂里一颗眼泪也没有，娘没有灵魂！

“自来火给我！小六他娘，小六他娘。”

“俺娘哪来的自来火，昨晚不是借的自来火点灯吗？”爹爹骂起来：“懒老婆，要你也过日子，不要你也过日子！”

爹爹没有再骂，假如再骂小六就一定哭起来，她想爹爹又要打娘。

爹爹去卖西瓜，小六也跟着去。后海沿那一些闹嚷嚷的人，推车的，摇船的，肩布袋的……拉车的。爹爹切西瓜，小六拾着从他们嘴上流下来的瓜子。后来爹爹又提着篮子卖油条、包子。娘在墙根砍着树枝。小六到后山去拾落叶。

孩子夜间说的睡话多起来，爹和娘也嚷着：

“别挤我呀！往那面一点，我腿疼。”

“六啊！六啊，你爹死到哪个地方去啦？”

女人和患病的猪一般在露天的房子里哼哽地说话。

“快搬，快搬……告诉早搬，你不早搬，你不早搬，打碎你的盆！瞒——谁？”

大块的士敏土翻滚着沉落。那个人嚷一些什么，女人听不清了！女人坐在灰尘中，好象让她坐在着火的烟中，两眼快要流泪，喉头麻辣辣，好象她幼年时候夜里的噩梦，好象她幼年时候爬山滚落了。

“六啊！六啊！”

孩子在她身边站着：

“娘，俺在这。”

“六啊！六啊！”

“娘，俺在这。俺不是在这吗？”

那女人，孩子拉到她的手她才看见。若不触到她，她什么也看不到了。

那一些盆子桶子，罗列在门前。她家象是着了火；或是无缘的，想也想不到的闯进一些鬼魔去。

“把六挤掉地下去了。一条被你自己盖着。”

一家三人腰疼腿疼，然而不能吃饱穿暖。

妈妈出去做女仆，小六也去，她是妈妈的小仆人，妈为人家烧饭，小六提着壶去打水。柏油路上飞着雨丝，那是秋雨了。小六戴着爹爹的大毡帽，提着壶在雨中穿过横道。

那夜小六和娘一起哭着回来。爹说：

“哭死……死就痛快的死。”

房东又来赶他们搬家。说这间厨房已经租出去了。后院亭子间盖起楼房来了！前院厨房又租出去。蟋蟀夜夜吟鸣，小六全家在蟋蟀吟鸣里向着天外的白月坐着。尤其是娘，她呆人一样，朽木一样。她说：“往哪里搬？我本来打算一个月三元钱能租个板房！……你看……那家算掉我……”

夜夜那女人不睡觉。肩上披着一张单布坐着。搬到什么地方去！搬到海里去？

搬家把女人逼得疯子似的，眼睛每天红着。她家吵架，全院人都去看热闹。

“我不活……啦……你打死我……打死我……”

小六惶惑着，比妈妈的哭声更大，那孩子跑到同院人家去唤喊：“打俺娘……爹打俺娘……”有时候她竟向大街去喊。同院人来了！但是无法分开，他们象两条狗打仗似的。小六用拳头在爹的背脊上挥两下，但是又停下来哭，那孩子好象有火烧着她一般，暴跳起来。打仗停下了时候，那也正同狗一样，爹爹在墙根这面呼喘，妈妈在墙根那面呼喘。

“你打俺娘，你……你要打死她。俺娘……俺娘……”爹和娘静下来，小六还没有静下来，那孩子仍哭。

有时夜里打起来，床板翻倒，同院别人家的孩子渐渐害怕起来，说小六她娘疯了，有的说她着了妖魔。因为每次打仗都是哭得昏过去停止。

“小六跳海了……小六跳海了……”

院中人都出来看小六。那女人抱着孩子去跳湾（湾即路旁之臭泥沼），而不是去跳海。她向石墙疯狂地跌撞，湿得全身打颤的小六又是哭，女人号啕到半夜。同院人家的孩子更害怕起来，说是小六也疯了。娘停止号啕时，才听到蟋蟀在墙根鸣。娘就穿着湿裤子睡。

白月夜夜照在人间，安息了！人人都安息了！可是太阳一出来时，小六家又得搬家。搬向哪里去呢？说不定娘要跳海，又要把小六先推下海去。

册　　子

永远不安定下来的洋烛的火光，使眼睛痛了。抄写，抄写……

“几千字了？”

“才三千多。”

“不手疼吗？休息休息吧，别弄坏了眼睛。”郎华打着哈欠到床边，两只手相交着依在头后，背脊靠着铁床的钢骨。我还没停下来，笔尖在纸上作出响声……

纱窗外阵阵起着狗叫，很响的皮鞋，人们的脚步从大门道来近。不自禁的恐怖落在我的心上。

“谁来了，你出去看看。”

郎华开了门，李和陈成进来。他们是剧团的同志，带来的一定是剧本。我没接过来看，让他们随便坐在床边。

“吟真忙，又在写什么？”

“没有写，抄一点什么。”我又拿起笔来抄。

他们的谈话，我一句半句地听到一点，我的神经开始不能统一，时时写出错字来，或是丢掉字，或是写重字。

蚊虫啄着我的脚面，后来在灯下也嗡嗡叫，我才放下不写。

呵呀呀，蚊虫满屋了！门扇仍大开着。一个小狗崽溜走进来，又卷着尾巴跑出去。关起门来，蚊虫仍是飞……我用手搔着作痒的耳，搔着腿和脚……手指的骨节搔得肿胀起来，这些中了蚊毒的地方，使我已经发酸的手腕不得不停下。我的嘴唇肿得很高，眼边也感到发热和紧胀。这里搔搔，那里搔搔，我的手感到不够用了。

“册子怎么样啦？”李的烟卷在嘴上冒烟。

“只剩这一篇。”郎华回答。

“封面是什么样子？”

“就是等着封面呢……”

第二天，我也跟着跑到印刷局去。使我特别高兴，折得很整齐的一帖一帖的都是要完成的册子，比儿时母亲为我制一件新衣裳更觉欢喜。……我又到排铅字的工人旁边，他手下按住的正是一个题目，很大的铅字，方的，带来无限的感情，那正是我的那篇《夜风》。

那天预先吃了一顿外国包子，郎华说他为着册子来敬祝我，所以到柜台前叫那人倒了两个杯“伏特克”酒。我说这是为着册子敬祝他。

被大欢喜追逐着，我们变成孩子了！走进公园，在大树下乘了一刻凉，觉得公园是满足的地方。望着树梢顶边的天。外国孩子们在地面弄着沙土。因为还是上午，游园的人不多，日本女人撑着伞走。卖“冰激凌”的小板房洗刷着杯子。我忽然觉得渴了，但那一排排的透明的汽水瓶子，并不引诱我们。我还没有养成那样的习惯，在公园还没喝过一次那样东西。

“我们回家去喝水吧。”只有回家去喝冷水，家里的冷水才不要钱。

拉开第一扇门，大草帽被震落下来。喝完了水，我提议戴上大草帽到江边走走。

赤着脚，郎华穿的是短裤，我穿的是小短裙子，向江边出发了。

两个人渔翁似的，时时在沿街玻璃窗上反映着。

“划小船吧，多么好的天气！”到了江边我又提议。

“就剩两毛钱……但也可以划，都花了吧！”

择一个船底铺着青草的、有两副桨的船。和船夫说明，一点钟一角五分。并没打算洗澡，连洗澡的衣裳也没有穿。船夫给推开了船，我们向江心去了。两副桨翻着，顺水下流，好象江岸在退走。我们不是故意去寻，任意遇到了一个沙洲，有两方丈的沙滩突出江心，郎华勇敢地先跳上沙滩，我胆怯，迟疑着，怕沙洲会沉下江底。

最后洗澡了，就在沙洲上脱掉衣服。郎华是完全脱的。我看了看江沿洗衣人的面孔是辨不出来的，那么我借了船身的遮掩，才爬下水底把衣服脱掉。我时时靠沙滩，怕水流把我带走。江浪击撞着船底，我拉住船板，头在水上，身子在水里，水光，天光，离开了人间一般的。当我躺在沙滩晒太阳时，从北面来了一只小划船。我慌张起来，穿衣裳已经来不及，怎么好呢？爬下水去吧！船走过，我又爬上来。

我穿好衣服。郎华还没穿好。他找他的衬衫，他说他的衬衫洗完了就挂在船板上，结果找不到。远处有白色的东西浮着，他想一定是他的衬衫了。划船去追白色的东西，那白东西走得很慢，那是一条鱼，死掉的白色的鱼。

虽然丢掉了衬衫并不感到可惜，郎华赤着膀子大嚷大笑地把鱼捉上来，大概他觉得在江上能够捉到鱼是一件很有本领的事。

“晚饭就吃这条鱼，你给煎煎它。”

“死鱼不能吃，大概臭了。”

他赶快把鱼腮掀给我看：“你看，你看，这样红就会臭的？”

直到上岸，他才静下去。

“我怎么办呢！光着膀子，在中央大街上可怎样走？”他完全静下去了，大概这时候忘了他的鱼。

我跑到家去拿了衣裳回来，满头流着汗。可是，他在江沿和码头夫们在一起喝茶了。在那个样的布棚下吹着江风。他第一句和我说的话，想来是：“你热吧？”

但他不是问我，他先问鱼：“你把鱼放在哪里啦？用凉水泡上没有？”

“五分钱给我！”我要买醋，煎鱼要用醋的。

“一个铜板也没剩，我喝了茶，你不知道？”

被大欢喜追逐着的两个人，把所有的钱用掉，把衬衣丢到大江，换得一条死鱼。

等到吃鱼的时候，郎华又说：“为着册子，我请你吃鱼。”

这是我们创作的一个阶段，最前的一个阶段，册子就是划分这个阶段的东西。

八月十四日，家家准备着过节的那天。我们到印刷局去，自己开始装订，装订了一整天。郎华用拳头打着背，我也感到背痛。

于是郎华跑出去叫来一部斗车，一百本册子提上车去。就在夕阳中，马脖子上颠动着很响的铃子，走在回家的道上。

家里，地板上摆着册子，朋友们手里拿着册子，谈论也是册子。同时关于册子出了谣言：没收啦！日本宪兵队逮捕啦！

逮捕可没有逮捕，没收是真的。送到书店去的书，没有几天就被禁止发卖了。

Table of Contents

总目录

心若向阳，无畏伤悲

梦回依旧滞年华

一寸相思一寸灰

海滨故人

陌上花开，谁念缓归眷春深

呼兰河传

柔肠一寸愁千缕

小城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