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 《因为深爱，所以放手》

- PART I

- 第一章 加布里埃拉

- 第二章 诗喃会

- 第三章 新学校

- 第四章 紫色发夹

- 第五章 雪人

- 第六章 凯尔

- 第七章 埃迪

- 第八章 便笺上的诗

- 第九章 粉红色气球

- 第十章 茱莉亚

- PART II

- 第十一章 明天

- 第十二章 巧克力牛奶

- 第十三章 秘密

- 第十四章 刻南瓜

- 第十五章 哲学家

- 第十六章 三层面

- 第十七章 谎言的重量

- 第十八章 威尔

- 第十九章 万圣节

- 第二十章 圣诞节

- 第二十一章 蕾克

- 尾声 来自妈妈的礼物

- 致谢词

- 《真爱没有尽头》

- ——前情提要——

- ——人物介绍——

- 序 言

- PART I

- 第一章 绮尔斯腾

- 第二章 最后的礼物

- 第三章 奶酪汉堡包

- 第四章 沃恩

- 第五章 临界点

- 第六章 今晚

- 第七章 三层面

- 第八章 里斯

- 第九章 底特律

- 第十章 雪莉

- 第十一章 诗喃会

- PART II

- 第十二章 雪夜

- 第十三章 长夜

- 第十四章 布雷德肖

- 第十五章 蕾克

- 第十六章 父亲节

- 第十七章 蝴蝶

- 第十八章 三分钟

- 致谢词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因为深爱，所以放手 / (美) 胡佛著 ; 李娟译. --

海口 : 南海出版公司, 2014.7

ISBN 978-7-5442-7167-7

Ⅰ. ①因… Ⅱ. ①胡… ②李…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106355号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30-2014-039

SLAMMED

by Colleen Hoover

Copyright © 2012 by Colleen Hoover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3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Atria Books, a division of Simon & Schuster, Inc.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ALL RIGHTS RESERVED

YINWEI SHEN'AI, SUOYI FANGSHOU

因为深爱，所以放手

作  者 [美] 科林·胡佛

译  者 李 娟

责任编辑 梁晓亮 高 敏

特约编辑 读客杨菊蓉 读客朱双南

组稿编辑 曾科文

出版发行 南海出版公司  电话：（0898）66568508（出版）  65350227（发行）

社  址 海南省海口市海秀中路51号星华大厦五楼  邮编：570206

电子信箱 nhpublishing@163.com

印  刷 三河市龙大印装有限公司

开  本 890毫米×1270毫米    1/32

印  张 11.75

字  数 203千

版  次 2014年7月第1版 2015年5月第2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2-7167-7

定  价 39.90元

南海版图书    版权所有    盗版必究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目录

PART I

第一章 加布里埃拉

第二章 诗喃会

第三章 新学校

第四章 紫色发夹

第五章 雪人

第六章 凯尔

第七章 埃迪

第八章 便笺上的诗

第九章 粉红色气球

第十章 茱莉亚

PART II

第十一章 明天

第十二章 巧克力牛奶

第十三章 秘密

第十四章 刻南瓜

第十五章 哲学家

第十六章 三层面

第十七章 谎言的重量

第十八章 威尔

第十九章 万圣节

第二十章 圣诞节

第二十一章 蕾克

尾声 来自妈妈的礼物

谨以本书献给艾未特兄弟乐队，

是他们激励我确立此生梦想并努力付诸实现。

PART  I

第一章  加布里埃拉

我无所归属

你可否给我一个安身处

——艾未特兄弟，《萨莉娜》

凯尔和我将最后两个箱子搬上了租来的U-Haul卡车。我关上车的滑门，拉上碰锁，将包括我父亲的点点滴滴在内的十八年回忆一并锁起。

他去世已有半年，我们现在每次谈起他，我九岁大的弟弟已经不会再哭鼻子了；但也因为他的离去，我们不得不接受随之而来的单亲家庭所面临的经济困境。我们没有经济能力继续在得克萨斯州、在我成长至今唯一的家里住下去了。

“蕾克，别哭丧着一张脸，”妈妈边说边把房子的钥匙递给我，“我想你会爱上密歇根的。”

她从不用她给我取的法定名字叫我。她和我爸为我的名字争了九个月。她想让我叫莱拉，那是埃里克・克莱普顿的一首歌的名字。我爸则想让我随某位肯尼迪叫肯尼迪。“哪个肯尼迪都没关系，”他兴许会这么说，“反正我全都喜欢！”

等到医院下达最后通牒，逼他们做决定时，我都已经生下来三天了。他们最终同意各让一步，取两个名字的前三个字母，给我取名莱肯，但他们从来没有这么叫过我。

我模仿她的语气：“妈，别那么兴高采烈！我会讨厌密歇根的。”

我母亲素有用一个眼神便能把人教训一顿的本事。我看到了她那种说教的眼神。

我走上门廊台阶，在把钥匙交出去前，进屋做最后一次参观。所有房间都空荡荡的，我感觉十分怪异，仿佛自己不是走在一生下来就住着的那栋房子里。过去六个月里，我们遭受了一场情感巨变，每一个月都过得压抑万分。搬出这栋房子在所难免，这我明白，可我只是希望，至少能等到我高中毕业再说。

我此刻站的地方原本是我们家的厨房，原来放冰箱的地方现在摆着个橱柜。突然，我瞥见橱柜下有个紫色的塑料发夹。我把它捡起来，抹掉上面的灰尘，夹在手指间来回摩挲。

“会长回来的。”爸爸曾说。

那时我五岁。有一天，妈妈粗心大意地将理发剪刀落在了浴室的台面上。不消说，我做了大部分那个年龄的孩子都会做的事：剪掉自己的头发。

“妈咪要骂死我了。”我喊道。我原以为剪掉的头发会立即长回来，不会有人注意到。我把刘海剪掉了一大截，然后在镜子前坐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等着头发长回来。我捡起地板上的一绺绺棕色直发捏在手心里，盘算着怎样才能把它们重新弄回到头上去。想着想着，我哭了起来。

就在这时，爸爸走进了浴室。看到我干的好事后，他朗声大笑，一把将我举起来放在台面上。“妈咪不会发现的，蕾克。”他一边在浴室储藏柜里掏着什么，一边保证，“我刚好在那里藏了个神奇的宝贝。”他打开手掌，一枚紫色的发夹便出现在我面前。“只要你把这个别在头发上，妈咪就绝不会知道。”他把我剩下的刘海梳到一边，用发夹牢牢夹住，接着，把我转过去面向镜子，“看，和之前一样！”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孩。我不知道还有哪个爸爸有这种神奇的发夹。

一连两个月，我天天把这枚发夹别在头上，而妈妈一次都没有说起过我的头发。现在回想起来，我意识到，爸爸很有可能早就向妈妈告了密。但那时我才五岁，我对他的魔力深信不疑。

比起爸爸，我长得更像妈妈。妈妈和我都是中等身材。生过两个孩子的她是没办法穿我的牛仔裤了，但她和我共享着其他许多东西。我们都有一头棕发，而且随天气变化，头发要么变直、要么变卷。我们都有翡翠绿的眼睛，但她的颜色比我的更深，不过，这也许是因为她皮肤白，眼睛看起来更突出而已。

然而，在所有重要方面我都肖似我爸。我们都喜欢冷幽默，性格大同小异，喜欢的音乐都差不多，也都喜欢开怀大笑。凯尔则不同。他继承了我们父亲的外貌，灰蒙蒙的金发，柔和的五官。对于九岁的孩子来说，他个头不算大，但好在他的性格弥补了身高体型上的不足。

我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用拇指擦洗去发夹上积攒了十三年的污垢。凯尔来到厨房的时候，我正往牛仔裤上擦手。他是个奇怪的孩子，但我爱他爱得无以复加。他喜欢玩一个被他称为“时光倒流”的游戏。这个游戏是这么玩的：大部分时间、大部分场合里，他倒着走路、倒着说话，甚至在饭前先要求来点儿甜点。我猜，这是因为我和他年龄相差太大，他又没有其他兄弟姐妹，于是只能找这种方式自娱自乐。

“点快说妈妈肯莱！”他倒着说。

我把发夹放进牛仔裤口袋里走出屋子，最后一次锁上了家门。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和妈妈轮换着开我的吉普和U-Haul卡车。途中我们只在宾馆停留过两次以补充睡眠。凯尔轮流陪伴妈妈和我。最后一天，他坐在我驾驶的U-Haul卡车里。我们通宵行驶完最后九个小时的车程，其间只做过一次短暂休息，累得精疲力尽。在靠近我们的新镇伊普西兰蒂时，我一面环顾四周，一面想到：这都九月了，我还开着暖气，足见我需要个新衣柜。

在我最后一次右拐、驶上我们新家所在的那条街时，GPS提醒我已经“到达了我的目的地”。

“我的目的地。”我哑然失笑，这车上的GPS胡说八道。

这条死胡同不是很长，街道两旁排列着八栋单层砖房。其中一条车道上有个篮球架。我心想，凯尔也许能在这里找到玩伴。老实说，这一带看上去挺不错的。齐整的草坪、干净的人行道，就是水泥地太多。真的是太多了，多到我刚到这里，就已经开始想念以前的家了。

新房东给我们寄过这栋房子的照片，所以我一眼就认出了哪一栋是我们的。很小，真的很小。我们在得克萨斯农庄式的家宅占地几英亩。环绕我们新家的那一点少得可怜的土地几乎看不见，入眼的全都是水泥地和花园矮人雕像。前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迈的老人走了出来，朝我们挥手。我猜他就是我们的新房东。

我把车开过房子大约五十码，好把车倒进车道，这样一来，U-Haul卡车屁股就能对着前门了。挂倒挡前，我伸手摇醒凯尔。车到印第安纳州后他就睡死了。

“凯尔，醒醒，”我小声说，“我们到目的地了。”

凯尔打着哈欠，舒展双腿，额头抵在车窗上看我们的新房子。“嘿，院子里有个小孩子！”凯尔说，“你说他是不是和我们住在同一栋里？”

“最好不是，”我随口答道，“但有可能是咱们的邻居。下车之后，跟人家自我介绍一下。现在我来倒车。”

U-Haul卡车成功倒入后，我把变速器挂到停车制动挡，摇下车窗、熄灭引擎。我妈开着我的吉普停在旁边。我看着她下车和房东打招呼。我在座位上把身子往下缩了几英寸，脚抵着控制板，看凯尔和他的新朋友在大街上用手当作剑，挥舞着相互比试。我嫉妒他，嫉妒他能这么轻松地就接受了搬家，而我还没有从愤怒、痛苦的情绪中走出来。

妈妈最初决定搬家时，凯尔很烦恼，主要是因为他参加的少年棒球联合会赛季才进行到一半。他有会想念的朋友，但在九岁这样的年纪，最好的朋友通常都是想象出来的，或者是在大洋彼岸。妈妈只承诺说到了密歇根他可以报名参加曲棍球赛，就轻松把他搞定了。那是他在得克萨斯州想做却没能做的事情。在南方乡下，曲棍球是一项非常少见的激烈运动。自从得到了妈妈的承诺，他对于搬去密歇根这件事，即便说不上振奋，倒也开心了许多。

我明白我们为什么不得不搬家。爸爸在世的时候经营着一家油漆店，我们的生活过得很宽裕。必要的时候，妈妈会去当护士，但主要在照看房子和我们。爸爸死后大约一个月，她找到了一份全职工作。我看得出，父亲的死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冲击，挑起一家之主的重担也给她带来压力。

一天晚上吃晚饭时，她跟我们解释说，父亲没有给她留下足够的存款来继续支付所有账单和房屋抵押贷款。她说，有一份工作能给她提供更高的工资，但我们不得不搬家。这份工作是她以前的中学同学布伦达介绍的，她是和我妈妈在故乡伊普西兰蒂一起长大的发小，伊普西兰蒂就在底特律郊外。这份工作的工资比她在得克萨斯能找到的任何工作的都高，于是她别无选择，只能接受。我没有责怪她搬家。我的爷爷奶奶都已过世，没有人能帮她一把。我明白我们为什么不得不搬走，但理解某个处境并不总能让人好受些。

“莱肯，你死了！”凯尔从敞开的车窗外往里喊，把他假想的剑刺进我的脖子。他等着我倒下去，但我只是冲他翻了个白眼。“我刺中你了，你应该装死！”他说。

“相信我，我已经死了。”我一边打开车门爬出来，一边咕哝道。凯尔的肩膀耷拉下来，他凝视着前方的水泥地，那把假想的剑无精打采地垂在他身侧。凯尔的新朋友站在他身后，看上去一样沮丧，这使我当即对自己的坏心情感到后悔。

“我已经死了，”我尽最大努力模仿怪物的声音说，“因为我是僵尸！”

我把双臂伸到身前，脑袋歪向一边发出咕噜声，引得他们疯狂尖叫。“人头！”我用低沉的声音说道，然后直着双腿，绕着卡车在他们身后紧追不舍，“我要吃人头！”

我慢慢绕到U-Haul卡车前，双臂朝前举着，这时我注意到，有人抓住了我弟弟和他那位新朋友的衬衫衣领。

“抓到了！”那个陌生的家伙抓着两个尖叫的男孩喊道。

他看上去比我大几岁，比我高出许多。大多数女孩会说他“性感”，但我不是她们。两个小家伙奋力反抗，他则用力抓牢他们，衬衣下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不像凯尔和我，这两个一看就是兄弟。除了明显的年龄差距外，他们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都有橄榄色的光滑皮肤，都长着乌黑的头发，甚至都剪了平头。凯尔好不容易挣脱了他的魔爪，提“剑”朝他身上刺去。他爆发出一串朗朗的笑声，然后抬头看我，对我做嘴型，示意我去帮忙。这时我才意识到，我还保持着僵尸的姿势，傻愣在那里一动也没动。

我的第一反应是爬回卡车，这辈子剩下的时间都躲在车里的地板上不出来。然而我没有，反而又大喊一声“人头”便朝前冲去，佯装要啃那个小男孩的脑门。我抓住凯尔和他的新朋友，在他们身上挠痒痒，直挠得他们在水泥地车道上缩成一团才放手。

就在我直起身时，小男孩的哥哥朝我伸出了手，“嘿，我是威尔。我们住在街对面。”他边说边指向我们家正对面的那栋房子。

我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我是莱肯。我想我住在这里。”我说完朝身后的房子扫了一眼。

他笑了。我们的手没有松开，也都没说话。我讨厌这种尴尬的时刻。

“好吧，欢迎来到伊普西兰蒂。”他说道，随后从我手里抽出手，放进上衣口袋里，“你们从哪里搬来的？”

“得克萨斯？”我答道，不确定为什么我这句话不像是回答，反倒像是在发问。我不确定为什么我甚至会去分析它为什么在说出来时像个问句。我不确定为什么我会去分析我为什么要分析——我心慌意乱。肯定是过去三天没睡饱的缘故。

“得克萨斯，哦？”他边说，边踮起脚跟前后晃动。我一时竟忘了回答，这使得气氛变得更尴尬了。他低头朝他弟弟望去，弯下腰抓住他脚踝。“我得送这个小家伙去上学了，”他说着，一把将弟弟扛到肩上，“今晚会有冷空气来。你们今天尽量把东西都搬下来。寒流会持续几天，所以如果你们今天下午需要人帮忙搬东西，叫我一声。我们四点左右到家。”

“一定，谢谢。”我说。他们朝街对面走去，我还在望着他们，凯尔用“剑”刺中了我的腰。我捂着肚子跪倒在地，向前蹲伏着好让凯尔爬到我背上，把我吃干抹净。我再次朝街对面望去，看到威尔正在看着我们。他关上了他弟弟那边的车门，绕到驾驶座那一边，向我们挥手告别。

卸完所有箱子和家具，这一天大约就过去了。房东帮我们搬了妈妈和我两个人搬不动的大件。我们都太累，没有力气再去搬吉普里的箱子了，于是同意等到明天再说。当卡车终于搬空之后，我有点失望：我没有借口再去找威尔帮忙了。

把床架好之后，我开始在走廊里找标有我名字的箱子。我把大部分的箱子都打开，然后把床铺好。到这时，我才注意到卧室里的家具在墙上投下的阴影。我朝窗外望去，太阳正在落山。如果不是这里的白天格外短，就是我对时间失去了感觉。

我走进厨房，看到妈妈和凯尔正在将碗碟往橱柜里装。我爬上了吧台边上六把高背椅的其中一把。房子里没有餐厅，所以这个吧台也可以当作餐桌用。这栋房子不大，进门就是个狭小的入口，紧接着是客厅，只有左边的一条走廊和右边的一扇窗将客厅和厨房分隔开。除了客厅铺了块米色地毯，房子的其他地方都铺着硬木地板。

“这里的一切都这么干净，”我妈一面收拾碗碟，一面感叹，“我连只虫子都没看到。”

得克萨斯的虫子比草都要多。我们常常不是在拍苍蝇就是在打黄蜂。

“密歇根总算有这么一点好。”我说完，打开了面前的一盒比萨，看里面有什么好吃的。

“就一点？”她冲我眨眨眼，身子从吧台上方探过来，抓起一块意大利辣香肠塞进嘴里，“我想至少有两点。”

我假装听不懂她的话。

“今天早上我看到你和那个小子聊天了。”她笑着说。

“噢，得了吧，妈妈，”我答道，竭力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得克萨斯不是唯一有男性物种居住的地方，这根本不稀奇。你说是吧？”我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汽水。

“羁住是什么意思？”凯尔问。

“是居住。”我纠正道，“意思就是盘踞、居留、定居、落户、霸占、生活。”我的大学入学考试预科班总算是没白上。

“噢，是不是有点类似于：我们在伊普西兰蒂羁住得怎么样？”他问。

“是居住。”我再次更正。我吃完了我的那块比萨，又喝了口汽水，“我累死了，去睡觉了。”

“你的意思是，你要去你的卧室‘居住’？”凯尔说。

“你学得真快，小蝗虫。”我弯腰在他头顶啄了一下，然后撤回到了自己的小天地。

钻到被窝里的感觉真是好极了。至少床还是我熟悉的床。我闭上眼，试着想象自己在以前的卧室里，我曾经拥有的温暖的卧室。床单和枕头都是冰冷的，我把被子拉过头顶来积攒一点热量，顺便提醒自己：明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装恒温器。

第二天早上我一起床就准备去干这件事。我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从衣柜里扯出一件毛衣套在睡衣外边，然后寻找袜子。这完全是徒劳。我踮着脚走过走廊，尽量不吵醒任何人，与此同时，尽量不让脚接触冷冰冰的硬木地板。经过凯尔的房间时，我看到地板上他那双黑武士拖鞋，便偷偷溜进去穿上。脚总算没那么冷了，我接着朝厨房走去。

我到处找咖啡壶，但没有找到。我想起来把它打包放在了吉普里。真倒霉，吉普停在了外面，而外面冷得要死。

外套也找不到。在得克萨斯，九月很少要穿外套。我抓起钥匙，想只能狂奔到吉普那里去一趟了。我打开前门，发现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我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醒悟过来那是什么。下雪？九月飞雪？我弯下腰，掬起一把放在手里仔细看。得克萨斯不常下雪，就算下了也不是这种雪。得克萨斯的雪更像是和石头一样硬的小冰雹。密歇根的雪则正是我想象中的模样：蓬松、柔软、冷冰冰！我飞快地丢掉雪，边在衣服上擦手，边朝吉普走去。

我没能走那么远。那双黑武士拖鞋一接触到铺满积雪的水泥地，我的眼前便不再是吉普了。我平躺在地上，瞪着上方清澈湛蓝的天空，右肩立即传来一阵疼痛。我意识到，自己压到了一个很硬的东西。我伸出手，从身下拔出一个水泥做的花园矮人。他的红帽子破了一半，摔成了碎片。他在冲我得意地笑。我呻吟了一声，用没有受伤的那条胳膊举起它，准备朝身后抛出去。就在这时，有人阻止了我。

“那样可不好！”

我立即分辨出那是威尔的声音。他的声音流畅而又舒缓，就像我父亲，但同时语气又带有威严。我笔直地坐着，看着他从车道朝我走来。

“你没事吧？”他笑问。

“等我把这该死的东西砸得稀巴烂后就会感觉好很多。”我边说边挣扎着站起来，但没有成功。

“你可别这么干，花园矮人会带来好运的。”他说着把手伸向我，从我手里拿走那尊矮人雕像，轻轻地放在大雪覆盖的草地上。

“是啊。”我答道。我看到自己的肩膀上有伤口。它已经在我的毛衣袖子上印出了一个鲜红的圆，“还真是‘好运’。”

威尔看到我衣服上的血迹后没有再笑。“噢，我的天，真抱歉。如果我知道你受伤了就不会笑了。”他弯下身抓住我没有受伤的那条胳膊，将我拉了起来，“得给伤口包扎一下。”

“这会儿我不知道去哪里找绷带。”我指着那一大堆还没拆包的箱子答道。

“那你得跟我走。我们家厨房有。”

他脱掉外套包住我肩膀，搀着我的胳膊扶我穿过大街。被他扶着，让我觉得自己有点儿可怜兮兮——我完全可以自己走，但我没有拒绝，觉得自己是整个女权运动的叛徒。我退化成了需要男人帮助的女人。

我褪下他的外套，将它搭在长沙发靠背上，跟着他走进厨房。屋子里还很黑，想必大家还在睡梦中。他家比我们家要宽敞，同样是敞开式设计，但他家客厅似乎要大上几平方英尺。一扇大飘窗眺望着后院，窗边放着一条长凳，凳子上有几个大枕头。

厨房对面的墙上挂着几张家庭照。大部分都是威尔和他弟弟的，有几张里也有他的父母。我走过去看照片，威尔则给我找绷带。他们肯定是遗传了他们父亲的基因。在一张抓拍的照片里，他爸爸用手臂抱住两个儿子，将他们挤成一团。这张照片似乎是最新的，但看上去也有好几个年头了。他那乌黑的头发夹杂着些许灰白，厚厚的黑胡子勾勒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他长得和威尔差不多，大笑时两人的眼睛都会流露笑意，并露出一口完美无缺的白牙。

威尔的母亲美得惊人。她有长长的金发，从照片上来看，个子很高。看她的脸，我真找不到她有什么特征遗传给了两个儿子。也许威尔的性格像她。墙上所有的照片无不证明，我们两栋房子间存在着一个巨大差别——他这里是个家。

我走进厨房，在吧台旁坐下。

“包扎前要先把伤口清洗一下。”他说着卷起衬衫袖子，打开了水龙头。他穿着一件淡黄色衬衣，领尖钉有纽扣。衬衣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里面的背心若隐若现。他肩膀宽阔，手臂的肌肉把袖子撑得紧紧的。他头顶碰到了上面的橱柜，我们两家厨房相差无几，据此推算，我估摸着他比我高大约六英寸。我凝视着他黑色领带上的花纹。因为怕弄湿，他把领带甩到了肩上。关掉水龙头后，他往回朝吧台走来。我从他手里接过湿纸巾时，感到自己脸红了，我为自己那样盯着他的身体看感到羞愧。

“没关系，”我说着把肩膀上的袖子拉了下来，“我摸得到。”

我擦掉伤口上的血时，他拆开了绷带。“那么，大清早七点的，你穿着睡衣在外面干什么呢？”他问，“你们还在卸东西吗？”

我摇摇头，将纸巾丢进垃圾桶里：“是为了找咖啡。”

“噢。我以为你不是个会早起的人。”威尔的语气不像是在问，更像是在陈述。

他凑过来给我的肩膀贴绷带，我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喷在了我脖子上。我揉搓双臂来隐藏爬上手臂的寒意。他把绷带贴在我肩膀上之后，轻轻拍了拍。

“好了，完好如初。”他说。

“谢谢，还有，我是个会早起的人，”我说，“不过是在喝完咖啡以后。”我站起身扭头朝肩膀望去，假装在检查绷带，实际上却在计划下一步该怎么办。我已经谢过他了，现在可以转身离开了，但他才帮过我，这么做似乎不太礼貌。但反过来，如果我就这么站在这里继续跟他闲聊，那我也会因为赖着不走而显得很傻。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连最基本的怎么跟他相处都要费脑筋。他不过是一个邻居而已！

我转过身来，看到他正在柜台前倒咖啡。他朝我走来，把杯子放在我面前的吧台上，“你想加奶油还是糖？”

我摇摇头：“黑咖啡就行。谢谢。”

他身子倚着吧台看我喝咖啡，双眼的颜色和照片中他母亲的一模一样，是深蓝色的。我想他总算有一处像她。他笑了，低头看表，结束了我们胶着的眼神。“我得走了，我弟弟在车里等我，我得去上班了，”他说，“我送你回去。杯子你可以留着。”

我看了眼杯子，然后又啜了一口咖啡。我留意到杯子的一边印着几个大字：“世界上最伟大的父亲”。和我爸爸过去喝咖啡的杯子一模一样。“我没事，”我说着朝前门走去，“我想现在你不用再扶着我了。”

他跟着我走到外面，关上了身后的前门，并坚持把外套留给我。我把它搭在肩膀上，又谢了他一次，然后朝街对面走去。

“莱肯！”就在我即将进门时，听到了他的喊声。我转过身，看见他站在车道上。

“愿原力与你同在！”他朗声大笑，跳进了车里；而我站在原地，低头看依然套在脚上的那双黑武士拖鞋。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咖啡帮了大忙。我装上恒温器，到中午时，房子总算开始暖和起来。妈妈和凯尔去公用事业公司把一切都转到她名下，而我则留下来整理最后几个箱子——吉普里的不算的话。我又拆包了几样东西，然后觉得是时候去冲个澡了。三天没洗澡，我的头发肯定变得和格兰诺拉麦片差不多了。

我冲完澡出来，裹上浴巾，把头发往前捋，一边用梳子往外梳，一边用吹风机吹干。吹干后，我拿着吹风机对准蒙着一层雾气的镜子，在上面吹出一个清晰的圆形，好让我上点妆。我发现自己晒黑的皮肤开始褪色了。这里出去晒太阳的机会不多，看来我最好要开始习惯略白一点的肌肤。

我梳好头发，绑成一条马尾，接着涂了点唇彩和睫毛膏。我没有打腮红，因为好像没那个必要。闷热的天气，加上我和威尔的那一点接触，我脸颊上的红晕似乎还没有消退。

我冲澡那会儿，妈妈和凯尔回来过又出去了。她留了张便条告诉我，她和凯尔跟她的朋友布伦达去城里还U-Haul卡车了。柜台上放着三张二十美元，旁边是车钥匙和一张购物清单。我抓起它们朝吉普走去，还好这次没有摔倒。

倒车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根本不认识路。我对这个小镇一无所知，更不知道从我所在的这条街出发，是要左转还是右转。我看到威尔的弟弟在他家小院里，于是将车开到与他们家门前的上街沿平行的位置，摇下副驾驶座的车窗。

“嘿，你过来一下！”我朝他喊道。

他看着我，样子有点儿踌躇，大概以为我又要突然变成僵尸。他朝车走来，但在距离车窗三英尺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最近的杂货店怎么走？”我问他。

他翻了个白眼：“没开玩笑吧？我才九岁。”

好吧。看来他和他哥哥只是长得像而已。

“好吧，得了，算我没问。”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促狭地笑望着我喊道，“达斯・维达！”他一边朝车尾方向跑，一边哈哈大笑。

达斯・维达？黑武士？我明白他为什么反应那么大了。他在笑我今早穿的那双拖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重要的是威尔肯定和他说过我。我忍不住想象他们之间是怎么对话的，威尔又是怎么看待我的。要是他想到过我就好了。不知怎么回事，我想他想到自己都有点害怕了。我不停地想着：他多大了？学什么专业的？他有没有女朋友？

幸好我在得克萨斯没有男朋友。我空窗差不多一年了，忙着上高中、兼职、帮凯尔练习棒球，没什么时间风花雪月。一个根本无暇分身的人突然变成了彻底无所事事的人，我意识到，是时候做出调整了。

我把手伸进手套箱去拿GPS。

“那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威尔说。

我抬起头，看到他朝我的车走来。我拼尽全力克制住，不露出满脸笑意的表情。“什么不是好主意？”我一边将GPS插进支架并开机，一边问他。

他双手交叉在胸前，把头伸进车窗：“现在有很多地方在施工。这玩意儿会让你迷路的。”

我正要做出回应，布伦达和妈妈把车开到了我身旁。布伦达摇下驾驶座那边的车窗，妈妈从座位上探过头来说：“别忘了洗衣粉——我忘了有没有写到购物单上。还有咳嗽糖浆，我可能感冒了。”

凯尔从车后座上跳下来，朝威尔的弟弟跑去，邀请他进去参观我们的房子。

“行吗？”他问他哥。

“当然可以，”威尔说完，打开了我这辆车的副驾驶座车门，“我一会儿就回来，考尔德。我和莱肯开车去下商店。”

他也要去？我朝他瞟了一眼，他正在扣安全带。

“我不太会口头给人指方向。介意我和你一块儿去吗？”

“不介意。”我大笑。

我回头朝布伦达和妈妈望去，但她们已经开进了前方的车道。我把车开动起来，听着威尔给我讲这一带的情形。“这么说，你弟弟叫考尔德？”我问道，试图漫不经心地找点什么聊聊。

“唯一一个弟弟。我父母生下我后，想再要个孩子想了好多年。终于，他们有了考尔德，而到了那时候，‘威尔’这样的名字早过时了。”

“我喜欢你的名字。”我说。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听上去像是蹩脚的调情。

他笑了。我喜欢他笑。这让我厌恶自己。

他突然抚了抚我肩上的头发，碰到了我的脖子。我吓了一跳。他的手指滑进了我衬衣衣领下，把领子往下朝肩膀这略微拉了拉。“该换绷带了。”他把我的衬衣拉回来，轻轻拍了拍，手指在我的脖子上留下了一丝余温。

“到了商店提醒我买一些。”我说，试图装得没有被他和他的举动所影响。

“那，莱肯。”他顿了顿，扫了一眼车后座上依然码得高高的箱子，“跟我说说你自己。”

“噢，还是别了。没什么特别的。”我说。

他笑：“好吧，我会自己弄清楚的。”他身子向前倾，揿开了我的CD播放器，动作如此之流畅，就好像演练了很多年。我嫉妒他这点，我总是没法做到这般优雅。

“你知道吗？从一个人的音乐品位可以了解很多事情。”他拿出CD，查看标签，“莱肯的垃圾？”他笑着大声说，“垃圾在这里是描述性的呢，还是表示所有权？”

“我不喜欢凯尔碰我的垃圾，行吗？”我从他手里夺过CD，将它放回到播放器里。

当班卓琴以最大音量从扬声器里流泻出来时，我立即感到有些难堪。我是得克萨斯人，但我不想让他误以为这是乡村音乐。要说得克萨斯有哪一点是我不想念的，必然是那里的乡村音乐。我伸手去调低音量，他却抓住我的手以示反对。

“把音量调回去，我知道这首歌。”他说道，手依然盖在我的手上。

我的手指还在音量键上，于是把声音又调了回去。他不可能知道这首歌。我觉得他是在吹嘘——蹩脚的调情。

“噢，是吗？”我说，想要揭穿他，“那它叫什么？”

“是艾未特兄弟的，”他说，“我把它叫作《加布里埃拉》，但应该是他们众多叫作‘漂亮女孩’什么的歌曲中的一首。我喜欢结尾部分突然出现的那段电吉他演奏。”

他的回答让我大吃一惊，他真的知道这个。“你喜欢艾未特兄弟？”

“不是喜欢，是爱。他们去年在底特律的演出，是我所看过的最精彩的现场演出。”

我低头看他的手，肾上腺素一阵飙升，流遍全身。他的手还盖在我的手上，依然包着我的手按在音量键上。我喜欢这种感觉，但我对自己喜欢这种感觉感到抓狂。之前也有男孩让我心慌意乱过，但对于这种平淡的举动，我一般都能更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发觉我在注意我们的手，于是松开手，并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掌。这动作像是在紧张，我好奇他是否像我一样不自在。

我喜欢的音乐大多不是主流，我喜欢的乐队，多半是认识的人从来没听过的。艾未特兄弟一直是我的最爱。

过去，父亲和我会在晚上待到很晚，一起唱歌，他边用吉他尝试弹奏和弦，边和我唱。有一次，他跟我这么描述那些乐队，他说：“蕾克，你要知道，当一支乐队的不完美恰恰是它的完美之处时，就说明这支乐队具有真正的才华。”

当我真正用心去听这些乐队的歌时，才最终明白了他的意思。断裂的班卓琴琴弦，瞬间的激扬走调，在唱到歌曲的某一段时，声音从平滑到低沉沙哑再到彻底爆发的尖叫。所有这些都为他们的音乐增添了质感、个性和信任感。

父亲死后，母亲把他早早就为我准备好了的十八岁生日礼物给了我：两张艾未特兄弟的演出门票。拿到这两张票，想到父亲该有多期待能亲手把这份礼物交到我手里，我泣不成声。我知道他想让我去，但我做不到。演唱会就在爸爸死后几周举办，我知道自己没法全情投入地去看，没法像他还在我身边时那样投入地去享受了。

“我也爱他们。”我的声音在发抖。

“你有没有看过他们的现场表演？”威尔问。

不知道为什么，随着对话的展开，我鬼使神差地把有关我父亲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他专注地听着，只在需要提醒我什么时候在哪里转弯时才打断我。我把我和父亲对音乐的痴迷全都告诉了他。我告诉他我父亲是怎样毫无预兆地突发心脏病死去的。我告诉他我父亲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和那场我们永远去不成了的演出。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停不下来，但我似乎就是没法让自己住嘴。我从不这么随便向人倾诉，尤其是刚认识的人，尤其是我几乎还不怎么认识的男人。当我发现我们停在一家杂货店的停车场时，我还在说个不停。

“哇，”我看到仪表上的时间后高叫了一声，“这是到商店最近的路了吗？这一趟花了二十分钟。”

他冲我眨了眨眼，打开车门：“不，实际上不是。”

这绝对是调情。而我明显心慌意乱到不行。

我们穿过停车场时，鹅毛大雪中开始夹杂着冰雹。“跑吧。”他说。他抓住我的手，拉着我加快速度朝商店入口冲去。

走进商店时，我们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哈哈大笑，一边拍掉衣服上的雪水。我脱掉外套，拿着它用力抖；他用手擦了擦我的脸，拂去了一绺黏在我脸上的湿发。他的手冰冷，但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我肌肤的那一刻，我的脸变得滚烫，丝毫不觉得冷。我们彼此凝睇时，他的笑意褪了下去。我还在努力习惯他在我身边时我做出的反应。他最轻微的触碰和最简单的动作都能让我有强烈的感觉。

我清了清喉咙，抓住了我们身旁的一辆购物车，结束了我们交接的眼神。我把购物单递给他。“这里九月经常下雪吗？”我掩饰着他的触碰给我造成的慌乱，镇定地问道。

“不，这种天气最多持续几天，也许一周。通常来说，这里要到十月末才会开始下雪，”他说，“你很幸运。”

“幸运？”

“是啊。这以后的日子冷得要命。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哦。我想你们大伙儿中的绝大多数肯定讨厌下雪。这里一年到头老下雪吧？”

他笑了：“你们‘大伙儿’？”

“什么？”

“没什么，”他微笑着说，“在现实生活中，我还从来没有听到有人说过‘大伙儿’。很神气，很有南方佳丽的味道。”

“噢，抱歉，”我说，“从现在起，我会像你们北方佬一样说话，我会多费点儿力气说‘你们所有人’。”

他朗声大笑，推了推我的肩膀：“千万别。我喜欢你的口音，妙不可言。”

我不敢相信这个男人已经让我心醉神迷。这感觉让我深恶痛绝；我开始更加仔细地审视他的样貌，试图找到一点儿瑕疵。然而我失败了，到目前为止，他的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我们搜齐了购物单上的东西，朝收银台走去。他不让我把所有东西一下子全都放在传送带上，我只好退后，看着他将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他放在传送带上的最后一件东西是一盒绷带。我甚至都没看到他拿过这样东西。

我们把车开出杂货店的停车场时，威尔叫我把车转向我们来时的相反方向。车开过两个街区后他叫我向左转——这一转便上了我们所在的那条街。我们来时花了二十分钟的车程，在回去的路上只花了不到一分钟。

“很好。”我把车开进车道时说。我意识到他干了什么，他对我有意思，这是铁定无疑的了。

威尔已经转到吉普的后面，我为他打开了汽车行李箱。我走出来，朝他所在的地方走去，满以为他会抱着满怀的食品杂货。然而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支着后车盖，看着我。

我摆出南方佳丽最漂亮的样子，把手交叉放到胸前说：“怎么了！没有你帮忙，我绝不会找到那家店的。真是太谢谢你的盛情了，好心的先生。”

我指望他会笑，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凝视着我。

“怎么了？”我紧张地问。

他朝我走近一步，用另一只手轻柔地捧起我的下巴。我被自己的反应吓到了，我居然没有反对。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钟，我的心在胸腔里狂跳。我以为他要吻我。

我抬头凝视着他，试图稳住自己的呼吸。他靠得更近了，把手从我的下巴上拿开，转而放到了我的脖子后面，把我的头按向他。他的唇软软地贴着我的额头，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他松开了手，往后退。

“你真是太可爱了。”他边说边把手伸进汽车行李箱里，一个大幅度地俯身，一下子抓起四个大袋子。他朝我家房子走去，将东西放在了门外。

我呆若木鸡，回味着我生命中刚才的那十五秒钟。那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站在那里，让他那么做？尽管抵触，我还是意识到，几乎是可怜地意识到，刚才那个吻是我从一个男人那里收到的最激情的吻——而它不过是他妈的印在我的额头上！

就在威尔把手伸进汽车行李箱去拿另一包食品杂货时，凯尔和考尔德从房子里跑了出来，后面紧跟着我的母亲。两个孩子冲过马路去看考尔德的卧室。妈妈朝我们走来，威尔礼貌地朝她伸出手。

“你肯定是莱肯和凯尔的妈妈。我叫威尔・库珀，我们住在街对面。”

“我是茱莉亚・科恩，”她说，“你是考尔德的哥哥？”

“是的，夫人，”他答道，“比他大了十二岁。”

“这么说你……二十一岁？”她瞥了我一眼，飞快地朝我眨了眨眼。这会儿我站在威尔的身后，所以有机会用她最熟稔的眼神予以还击。她只是笑笑，又把注意力转回到了威尔身上。

“好吧，凯尔和考尔德能这么快就成为好朋友，我真高兴。”她说。

“我也是。”他答道。

她转身走进房子，从我身边经过时，故意用肩膀推了推我。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在暗示什么：她这样做是在表示，她同意了。

威尔伸手去拿最后两袋东西，“蕾克，嗯？我喜欢你的这个名字。”他把袋子递给我，关上了行李箱。

“我说，蕾克。”他身子向后靠在车上，环起双臂，“考尔德和我周五要去底特律，周日晚上才能回来——有些家庭事务，”他说着挥了挥手，“我在想，你明天晚上有没有什么计划，在我走之前？”

这是第一次爸妈之外的人叫我蕾克，我喜欢。我把肩膀靠在车上面对他，竭力保持冷静，但内心已兴奋得想尖叫。

“你真想让我承认，我在这里完全没有任何安排吗？”我说。

“太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会在七点半来接你。”他一说完便立即转身朝他的房子走去。我这才意识到，他实际上并没有邀请我，而我实际上也没有真的答应他。

第二章  诗喃会

不会太久

我就会告诉你我是谁

你是否能忍受此刻的这个声音

那大约就是我的全部

——艾未特兄弟，《给我一个吻》

第二天下午，我挑来挑去，找不到一件适合这里天气的干净衣服。除了这周已经穿过的那些，我没有多少冬天穿的衬衣。我选了一件紫色的长袖衬衣，闻了闻，觉得够干净。为以防万一，我还在上面喷了些香水。我刷了牙、补了妆，接着又刷了一次牙，然后放下我的马尾辫。我把头发稍微卷了卷，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对银耳环，这时，我听到有人在敲浴室门。

我母亲拿着几条毛巾走了进来。她打开淋浴间旁边的柜子，把毛巾放了进去。

“要出去？”她问。她在浴缸边沿坐下来，我则继续做准备。

“嗯，要去个地方。”我一边戴耳环一边竭力忍住笑，“老实说，我不确定我们是要去干什么。我甚至都没真的同意跟他出去。”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然后靠在门框上，看着镜子里的我。自从我父亲死后，她在很短的时间里老了许多。明亮的绿眼睛衬着她那光滑瓷白的肌肤，在以前，真是美得惊人；而现在，她的脸凹了下去，颧骨在脸颊凹陷的阴影之上突了出来，黑眼圈也盖住了双眸翡翠绿的光彩。她看上去很疲惫，也很悲伤。

“好吧，你现在也十八岁了。关于约会，我已经给了你足够多的建议，够你用一辈子的了，”她说，“但保险起见，我还是抓紧时间给你总结一下吧。不要点任何有洋葱和大蒜的食物，留意你的饮料，任何时候都要记得用防护措施。”

“啊，妈妈！”我翻了个白眼，“你知道的，我懂这些规矩，你也知道不用担心最后这一点。千万别跟威尔讲你总结的这几条，能保证吗？”我让她发誓。

“那么……跟我说说威尔。他工作了吗？还是说他在上大学？他念什么专业？还是说他是个连环杀手？”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居然难得的真诚。

我穿过浴室到卧室的那点距离，弯下腰检查我的鞋子。她跟着我出来，坐到了床上。

“老实说，妈妈，我对他一无所知。在他告诉你年龄以前，我甚至不知道他多少岁。”

“那很好。”她说。

“好？”我回头看她，“对他一无所知怎么就好了？我将要和他单独待几个小时呢。他有可能是连环杀手。”我拎起鞋子，走到床边去穿。

“这样你们就有很多可谈的了。第一次约会就是为了相互了解。”

“好主意。”我说。

在我的成长过程中，妈妈的确给了我许多了不起的建议。她从来都知道我想要听什么，但实际会说的，却是那些我真正需要听的内容。我爸是她的初恋，这让我一直很纳闷，她怎么对约会、男孩和恋爱懂得这么多。毕竟她只和一个人在一起过，而通常来说，一个人的经验大多来自切身体会。我想她是个例外吧。

“妈妈，”我穿上靴子站了起来，“我知道你遇见爸爸的时候只有十八岁，我是说，在那样的年纪遇到一个能与之共度余生的人，的确太年轻了。你有没有后悔过？”

她没有立即回答我的问题，相反，她平躺在我床上，把手枕在脑后，思考着我的问题。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如果你问我是否质疑过，我会说当然，有过。但从来没有后悔过。”

“这有区别吗？”我问。

“当然有。后悔是因为事与愿违，是回首一段无法改变的过去，而质疑却能阻止我在将来后悔。对于我和你父亲的关系，我质疑过很多次。人们总是听凭自己的内心，不由自主地做出决定。人类关系中，有的远远不只是爱。”

“所以你才会一直跟我说，要听从自己的头脑，而不是内心？”

妈妈在床上坐起来，把我的双手放进了她的手里：“蕾克，除了你应该避免的那些食物外，你还想听听其他真正的建议吗？”

难道她一直以来对我都有所保留？“当然。”我答道。

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为人父母的权威，这让我意识到，这番对话不是母女之间的，而是女人和女人之间的。她在床上盘起双腿，面对着我。

“每个女人在把自己托付给一个男人前，都要能对三个问题做出肯定的回答。如果你对哪一个问题的回答是否定的，那赶紧跑。”

“这不过是场约会，”我大笑，“我不相信我们会承诺什么。”

“我知道你不会，蕾克。我是认真的。如果你不能对这三个问题做出肯定的回答，那根本不用在这段关系上浪费时间。”

我张了张嘴，感觉不过是在提醒自己，我是她的女儿。我没有再打断她。

“第一个问题，他是否一直都尊重你？第二，如果他二十年后还像今天一样，你还愿意嫁给他吗？最后，他是否激励了你，让你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如果有一个人能让你对这三个问题做出肯定的回答，那么你就找到一个好男人了。”

我深深吸了口气，领会着她这几条更为睿智的建议。“哇，这几个问题还真严肃。”我说，“你和爸爸在一起的时候，对这些问题都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吗？”

“当然，”她毫不犹豫地说，“我和他在一起的每一秒都是如此。”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神略显伤心。妈妈爱着爸爸。我立即后悔提起了他。我伸开双臂紧紧抱住她，我好久没有抱过她了，心头涌起一阵愧疚。她吻我的头发，然后松开拥抱我的双手，笑了。

我站起身，用双手把衬衣向下抚平。

“嗯？我看上去怎么样？”

“像个女人。”她叹气道。

这时刚好七点半，我走到客厅，抓起威尔昨天坚持让我穿的外套，朝窗户走去。他正从房子里走出来，于是我走出去，站在我家车道上。他开车门的时候，抬头看到了我。

“你准备好了？”他喊道。

“准备好了！”

“那，过来吧！”

我没有动，只是把双臂环抱在胸前站在那里。

“你在干什么？”他挫败地举起手，哈哈大笑。

“你说过七点半会准时来接我！我正等着你来接我呢！”

他咧嘴笑，而后坐进车里。他将车笔直地倒出了车道，开进我家的车道里，好让副驾驶座的车门距离我最近。他跳下车，绕着车跑过来帮我打开车门。我上车前匆匆打量了他一眼。他穿着宽松的牛仔裤和一条很能突出他手臂的黑色长袖衬衣。那两条修长的胳膊让我想到，该把他的外套还给他了。

“我差点儿忘了，”我把他的外套递给他，说道，“我给你买的。”

他笑着接过去，把胳膊伸了进去。“哇，谢谢。”他说，“上面的味道闻起来都像是我的。”

他一直等到我扣好安全带才关上门。他朝驾驶座走去时，我注意到车里有……奶酪的味道。不是发臭的旧奶酪，而是新鲜的奶酪气味，也许是切达干酪。我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我好奇他要带我去哪里填饱肚子。

威尔上车后把手伸向后座，抓起一个袋子。“我们没时间吃晚餐了，所以我给咱们做了烤奶酪。”他递给我一块三明治和一瓶汽水。

“哇，这还是第一次，”我凝视着手里的吃的，说道，“我们这么匆匆忙忙，究竟是要去哪里？”我旋开瓶盖，“显然不是去餐馆。”

他打开他那块三明治咬了一口。“是个惊喜。”他嘴里塞满面包，一边吃东西一边开车，用空余的那只手操控着方向盘，“我对你的了解远胜于你对我的，所以今夜我想让你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

“好吧，我的胃口被吊起来了。”我说。我真的充满期待。

我们都吃完了三明治。我把垃圾放回袋子里，把袋子放到后车座上。我想说点儿什么来打破沉默，于是问起了他的家人。

“你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像是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我不擅长闲聊，蕾克。这些可以等以后慢慢告诉你，我们还是让这趟车程变得有趣点儿吧。”他朝我眨了眨眼，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靠在椅背上。

开车，不交谈，保持趣味性。我在头脑中重复着他的话，希望我会错了他的意思。他看到我脸上的迟疑，不由哈哈大笑，意识到我误解了他。

“蕾克，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的意思是，让我们谈点儿别的，不那么约定俗成的话题。”

我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还以为自己终于发现了他的缺点。“好的。”

“有个游戏，我们可以玩玩，”他说，“名字叫‘你宁愿’。你玩过吗？”

我摇摇头：“没有，但我知道我宁愿你先来。”

“好的。”他清了清喉咙，停顿了几秒，“那么，你是宁愿下半辈子没有胳膊，还是有胳膊却不听使唤？”

这算什么呀？坦白说，这次约会和我之前的经历全都不同，不过还是出乎意料的愉快。

“嗯……”我迟疑道，“我想，我宁愿下半辈子有两条我不能控制的胳膊？”

“什么？你说真的？但你没法控制它们呀！”他边说边在车里挥舞着手臂，“它们会不停抽动，你会不停地揍自己的脸！或甚至更糟，你也许会抓起一把刀子，捅自己一刀！”

我大笑：“我没有意识到有正确的和错误的答案。”

“你玩得很烂，”他取笑道，“轮到你了。”

“好吧。让我来想想。”

“你事先就该备好一个！”他说。

“天哪，威尔！三十秒前我才第一次听说这个游戏，给我一秒钟，让我想一个出来。”

他把手伸过来握紧我的手：“我开玩笑的。”

他把手放在我的手下面，我们十指相扣。我喜欢这样顺其自然的转变，就好像我们已经牵手好多年。到目前为止，这场约会的一切都很轻松。我喜欢威尔的幽默感。在失去欢笑许多个月后我发现，在他身边，笑是这么容易的事情，我喜欢这种感觉。我喜欢和他牵手。我真的很喜欢和他牵着手。

“好吧，我想到了一个。”我说，“你是宁愿每天有一次，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尿在自己身上呢，还是宁愿尿在别人身上？”

“这取决于我能尿到什么人身上。我能只对我不喜欢的人撒尿吗，还是说随便什么人？”

“随便什么人。”

“撒在我自己身上。”他毫不迟疑地说，“现在轮到我了。你是宁愿四英尺高还是七英尺高？”

“七英尺高。”我答道。

“为什么？”

“你不能问为什么。”我说，“好吧，让我想想。你是宁愿每天喝整整一加仑的培根油作早餐，还是每天晚上吃五磅爆米花作晚餐？”

“五磅爆米花。”

我喜欢我们玩的这个游戏。我喜欢他不担心没有用晚餐来取悦我。我喜欢这种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的感觉。我甚至喜欢他没有恭维我的穿着——这似乎是约会的标准开场白。到目前为止，我喜欢今晚的一切。对我来说，再开两个小时的车玩“你宁愿”的游戏我也乐意，这是我在约会中获得的最大的乐趣。

但我们没有。我们最终到达了目的地，我一看到大楼上的标识就紧张起来。

N9NE俱乐部

“呃，威尔？我不跳舞的。”我希望他会同情我。

“呃，我也不。”

我们下了车，在车前碰头。我不确定是谁先伸出手的，但我们的手指在黑暗中立即又找到了彼此。他抓住我的手，拉着我朝入口处走去。走得更近一些时，我注意到门上贴着一张告示。

每周四停业举办诗喃会

8:00—不定时

入场费：免费

参赛费：三美元

威尔没有看那张告示，直接推开门。我提醒他这家俱乐部关门了，但他似乎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我跟着他进入入口通道，走进房间时，人群的喧嚣声打破了宁静。我们的右边有个空舞台，舞池里摆满了桌椅。这地方挤满了人。我看到最前面对着舞台的一张桌子周围坐着一群小孩，年龄大约在十四岁左右。威尔转向左面，朝房间后方的一个空隔间走去。

“后面这里比较安静。”他说。

“这间俱乐部多大年纪才能入内？”我还在看那群不合时宜的孩子。

“哦，今晚这里不是俱乐部。”我们快步走进隔间时，他说道。这是个面向舞台的半圆形隔间，我一路快步走到中间以求获得最佳视线。他走过来，就站在我右边。“今夜是诗喃会，”他说，“每周四他们都关闭俱乐部，让人们到这里来参加诗喃会。”

“诗喃是什么？”我问。

“是关于诗歌的。”他微笑着看着我，“这就是我的全部。”

他是说真的吗？一个性感的男生，不仅能逗我笑，还热爱诗？谁来掐醒我。不——我宁愿沉睡不醒。

“诗歌，呃？”我说，“大家是朗诵自己写的诗还是别人的？”

他在隔间里向后靠，抬头看着舞台。我看到了他侃侃而谈时眼中跳动的激情。“人们到这里来，用自己的语言和肢体动作倾诉心声，”他说，“精彩极了。你在这里不会听到狄更斯或弗罗斯特的诗。”

“类似比赛吗？”

“很难说，”他说，“每个俱乐部都不同。通常情况下，在诗喃会中，大家从观众中随机挑选裁判，由他们来给每一个人的表现打分。当晚最后赢得最高分的人获胜。不管怎么说，这里是这么玩的。”

“这么说你参加过诗喃会？”

“有时候。有时我当裁判；有时我只是观众。”

“你今晚会参赛吗？”

“不，今晚只是来观看，我什么也没有准备。”

我有点失望，要是能看到他在台上表演，该有多精彩呀！我还没搞清诗喃会是什么，但我真的很想看他表演点什么。

“没劲。”我说。

我们观察着前面的人群，隔间里出现了片刻的宁静。威尔用手肘推了推我，我转身看着他。“你想喝点什么吗？”他问。

“当然。我要巧克力牛奶。”

他歪着脑袋扬起眉毛，咧嘴笑了。“巧克力牛奶？真的？”

我点头：“加冰。”

“好吧，”他说着，溜出了隔间，“一杯加冰巧克力牛奶马上就来。”

他走后，主持人走上舞台，试图调动起观众的情绪。我们坐的房间后面没有别人，所以当我喊“耶——”的时候，觉得自己有点傻。我在座位里陷得更深，决定在晚上的余下时间里只当个观众。

主持人宣布开始挑选裁判，整个人群骚动了，几乎每个人都期待被选中。他们随机挑了五个人，把他们叫到裁判桌旁。当威尔端着我们的饮料朝隔间走来时，主持人宣布到了“助兴者”时间，他随便挑了个人。

“什么叫助兴者？”我问他。

“就是助兴的人，他们要为裁判腾出时间。”他溜回到隔间里。不知为何，这次他离我更近。“在比赛之外，还会有人表演，这样裁判才有时间评分。”

“这么说，他们可以叫任何人？要是他们叫到了我怎么办？”我问，突然紧张起来。

他冲我微笑：“好吧，我想你得事先准备点什么才行。”

他啜了一口饮料，接着把身子向后靠在隔板上，在黑暗中找到了我的手。这次，我们的手指没有相交，相反，他将我的手放在了他的腿上。他开始用指尖摸索我手腕的纹路，轻轻地摩挲着我的每一根手指，接着抚摸我整只手的纹路和曲线。他的指尖如同通了电一般，穿透了我的肌肤。

“蕾克，”他仍旧动作流畅地在我的指尖和手腕间来回摩挲，“我不了解你……但我喜欢你。”

他的手指在我的指间滑动。他握住了我的手，注意力转移到了舞台上。我吸了口气，用另一只空余的手去拿巧克力牛奶，一口气喝光。冰凉的嘴唇感觉很好。它让我冷却了下来。

他们叫了一个看上去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女子。她大声说要朗诵一首自己写的诗，名叫《蓝毛衣》。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时，室内的其他灯光暗了下去。她举起麦克风走上前，低头凝视着地板。观众席里扫过一阵“嘘……”，房间里只剩下她的呼吸声，在扬声器的作用下扩散开来。

她把手抬到麦克风上，依然盯着地板。她开始用手指反复拍打麦克风，房间里回响着心跳的声音。她开始念时，不知怎么，我屏住了呼吸。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你是否听到？

（她拉长了“听”这个字）

那是我的心跳。

（她再次拍打麦克风）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你是否听到？

那是你的心跳。

（她开始加快语速，声音比之前高昂了许多。）

那是十月的第一天。我穿着蓝色的毛衣，就是在迪拉德买的那件，你是否知道？有双面编织的下摆的那件毛衣，两边袖口还有两个洞缺，天冷我又不想戴手套时可以把拇指往里面塞，你是否知道？就是这件毛衣，你说它让我的双眼，看起来像星光倒映在海面。那天晚上你说会爱我到永远……

男孩啊，

你是否

还记得？

这次是十二月的第一天。我穿着蓝色的毛衣，就是在迪拉德买的那件，你是否知道？有双面编织的下摆的那件毛衣，两边袖口还有两个洞缺，天冷我又不想戴手套时可以把拇指往里面塞，你是否知道？就是这件毛衣，你说它让我的双眼，看起来像星光倒映在海面。

我告诉你我的“好朋友”已推迟三周，

你说那是命运使然。

那天晚上你说会爱我到永远……

男孩啊，

你是否

还记得！

那是五月的第一天。我穿着蓝色的毛衣，只是现在那双面编织的下摆已经磨损，紧紧包裹着我滚圆肚皮的每一根毛线都在经受着考验。你知道这件，就是我在迪拉德买的毛衣？两边袖口都有洞缺，天冷我又不想戴手套时可以把拇指往里面塞。就是这件毛衣，你说它让我的双眼，看起来像星光倒映在海面。

就是你把我狠狠推向地面，骂我不要脸，

告诉我

你不再爱我，

从我身上

剥下来的那件。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你是否听到？

那是我的心跳。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你是否听到？

那是你的心跳。

（她紧捂肚子，久久不出声，泪珠顺着脸颊簌簌滚落。）

你是否听到？当然你怎么会听得到。因为我的子宫不再跳。

因为

我的毛线衣

已被你

剥掉！

灯光重新亮起，观众欢呼雀跃。我深吸了一口气，擦掉了脸上的泪珠。她那强有力的诗句征服了全场的观众，我深深沉醉在她的诗里。虽然那不过是一些句子。我立即就着迷了，想要听到更多。威尔抱着我的肩膀，带着我一起向后靠在座位上，把我拉回现实。

“怎么样？”他问。

我回应他的拥抱，把头移到他的肩上，我们都朝外面的人群望去。他把下巴搁在了我头顶。

“简直不可思议。”我小声说。他的手摸着我的一侧脸颊，嘴唇扫过我的前额。我闭上眼睛，不知道我的感情还能经受多少考验。三天前，我心灰意冷、痛苦绝望。今天当我醒来时，许多个月以来，第一次感到开心。我感觉自己很脆弱。我试图掩饰自己的感情，却觉得每个人都知道我在想什么、知道我的感受，我不喜欢这样。我不想当一本被打开的书。我觉得自己好像此刻就站在舞台上，向他倾诉心声，这让我吓坏了。

接着又有几个人朗诵了自己写的诗。我们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就那么坐着。诗歌和观众一样浩渺和令人兴奋，我从来没有笑或哭得那么畅快过。这些诗人能将观众带入一个全新的世界，让我用前所未有的观点去看待事物。我感觉自己是失去孩子的妈妈，或杀害亲生父亲的男孩，甚至是第一次喝高的男人，一口气吃掉了五盘熏火腿。我感到和这些诗人以及他们的诗之间有某种联系。不仅如此，我感到和威尔之间也有了更深的联系。我难以想象他有足够的勇气能站到舞台上，像这些人一样坦露自己的灵魂。我得看看。我得让他做给我看。

主持人最后一次征求表演者。

我转向他：“威尔，你不能把我带到这里来，自己却不表演。你去朗诵一首吧，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他向后把头靠在隔间里。“真是够呛，蕾克。我刚才说过了，我没准备新诗。”

“那念首以前写的也行，”我建议道，“还是说这些人让你感到紧张？”

他把头侧向我，笑了：“不是他们所有人，只是他们中的一个。”

我突然就有了想要吻他的冲动。我暂且压制住了这股冲动，继续恳求。我抱着双手顶在下巴上说：“别让我求你。”

“你都已经在求了！”他稍作停顿，挪开了抱住我肩膀的手臂，倾身向前。“好吧，好吧，”他把手伸进口袋里，咧着嘴冲我笑，“但要提醒你啊，是你求我的。”

主持人掏出手表，宣布第二轮开始。威尔站了起来，拿着三美元高举在空中。“我参加！”

主持人用手遮眼，眯着眼睛朝观众席望，看说话的是谁。“女士们、先生们，是我们的威尔・库珀先生。你最终能参与到我们中来真是太好了。”他拿着麦克风打趣道。

威尔穿过人群来到舞台上，站在聚光灯下。

“今晚你要朗诵什么诗，威尔？”主持人问。

“《死亡》。”威尔答道。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笔直地向我射来。笑意从他的眼里褪去，他开始朗诵。

人生唯一不可避免的是死亡。

人们不喜欢谈论死亡，因为

它会给人们带来悲伤。

他们不想去想象，没有他们

生活将一如既往，

他们爱着的所有人都只会悲伤一时，

很快又会恢复如常。

他们不想去想象，没有他们

生活将一如既往，

他们的孩子会继续成长，

会步入婚姻的殿堂，

会变得白发苍苍……

他们不想去想象，没有他们

生活将一如既往，

他们的物品会被卖光，

他们的医疗档案会戳上“作废”的字样，

他们的名字会成为他们认识的每一个人的回忆。

他们不想去想象，没有他们

生活将一如既往，

他们不是正面接受死亡，而是彻底避口不讲，他们

希望啊，祈祷啊，死神会……

从他们身边经过。

把他们遗忘。

走到队伍中的下一个人身旁。

不，他们不想去想象，

没有他们……

生活将一如既往。

但死亡

不会

遗忘。

相反，它伪装成

浓雾后面

一辆十八轮大卡车的模样

与他们直面相撞。

不。

死亡没有把他们遗忘。

他们应该做的是时刻准备着，接受不可避免的死亡，制定好计划，明白他们还有亲人可依仗。

十九岁，法律上我是成人，但我感到的更多的是，

我不过

十九岁。

突然，一个七岁孩子的一生交到了我的手上，

我措手不及，

我无比慌张。

死亡。人生唯一不可避免的是死亡。

威尔走出聚光灯，走下舞台，他甚至都没有看自己的得分。我发现自己居然在暗暗希望他在回我们隔间的路上迷路，这样我就有时间来消化这首诗了。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我不知道这就是他的生活。考尔德是他生活的全部。他的表演让我惊叹，但他的诗句却让我极度悲伤。我用手背擦掉眼泪。我不知道自己为何哭泣，是为威尔失去父母、随之而来的需肩负的责任，还是仅仅因为他讲了实话。他谈到了死亡和失去的其中一个方面，这一面总是被人们忽视，直到为时已晚，而不幸的是，死亡的这一面我太熟悉了。朝我走来的威尔和我目送着走向舞台的威尔判若两人。我矛盾、困惑，但最主要的是，我惊住了。他是那么帅气。

他注意到我在擦眼泪。“我提醒过你的。”说完，他回到包厢去拿他的饮料。他喝了一口后，用吸管搅拌着里面的冰块。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他把一切都放在了诗里，放在了我面前。

我成了情感的俘虏。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把饮料放回桌上，转向我冲我微微一笑，就好像在等着我说些什么。看我什么都没说，他抬起一只手擦掉了我脸上的一滴泪，接着用手背摩挲我的脸颊。我不明白这种和他在一起时的触电的感觉。所有这一切似乎发生得太快。我把手叠放在他手上，然后把他的手拉到我嘴边，接着我们深情凝望，我轻轻地亲吻他的手心。我突然感到整个房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周遭的所有喧嚣都飘到了九霄云外。

他抬起另一只手抚摸我的脸，慢慢向前靠来。我闭上眼，他把我拉向他时，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近。他的唇碰上我的唇，但只不过一瞬。他慢慢地亲吻着我的下唇，接着是上唇。他的嘴唇冰凉，因为刚喝过饮料，还是湿的。我贴近他、回吻他，但当我的嘴开始做出反应时，他向后退开了。我睁开眼，看到他正微笑地望着我，我的脸还被他捧在手心里。

“耐心。”他小声呢喃。他闭上眼再次靠近，温柔地亲吻我的脸颊。我闭上眼，吸气，努力克制自己迫不及待地想要抱紧他、回吻他的冲动。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自制力。他把额头抵住我的额头，手顺着我的手臂滑下来。睁开双眼时，我们望进彼此的眼底。在这一刻我才明白，为什么我母亲会在十八岁便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感觉真好。”我吐出一口气。

“是啊，”他赞同，“感觉真好。”

我们继续凝视着彼此，直到观众再次骚动起来，台上正在宣布第二轮的入选者。这时，威尔抓住我的手，小声说：“我们走。”

在走出包厢的路上，我感觉自己浑身瘫软——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从来没有过。

我们走出包厢，他带我穿过越来越挤的人群，走进停车场时，我们的手还紧紧握在一起。直到密歇根的寒冷空气接触到我的皮肤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热。是寒冷的空气让我感到振奋，还是我自己在兴奋，我也说不清。我所知道的是，我希望我生命中刚才的两个小时能周而往复，直到永远。

“你不想待下去了？”我问他。

“蕾克，你搬东西和拆包花了好几天。你需要休息。”

听他提起休息，我情不自禁打了个哈欠。“睡觉听起来好没意思。”我说。

他打开我这边的车门，但在我上去前，他用双臂环住了我，把我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我们就这么拥抱着站在那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我会习惯这种感觉，这种全然陌生的感觉。我一直都如此防备，威尔从我身上挖掘出了我前所未知的一面。

我们最终分开，上了车。车离开停车场时，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俱乐部在后视镜里慢慢变小。

“威尔？”我小声说，没有把视线从我们身后渐渐消失的大楼上挪开，“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他把我的手抓进掌心，后来我睡着了，睡梦中还面带微笑。

他打开我这边的车门时我才醒过来，我们到了我家的车道。他把手伸过来抓住我的手，扶我下了车。我不记得上次在车上睡着是什么时候了。威尔说得没错：我累了。他陪我走到我家前门时，我揉了揉眼，再次打了个哈欠。他用手臂环着我的腰，我抬起自己的胳膊抱住他的肩膀。我们的身体完美契合。他的呼吸温暖着我的脖颈，我的身体一阵颤栗。无法相信，我们相遇才不过三天，那感觉就像是我们已经这么拥抱了好多年。

“想想看，”我说，“你要离开整整三天，我认识你也不过才三天。”

他笑了，把我拉得更近。“这将是我一生中最漫长的三天。”他说。

只要对我妈有一丁点了解就会知道，此刻我们的一举一动她都会关注着，所以，当威尔只是在我脸颊轻啄一下而不是亲上我的唇时，我松了口气。他慢慢后退，手指从我的指间滑开，最终放开了我的手。我目送他上车，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他启动引擎，摇下车窗。“蕾克，我开车回家有好长一段路呢，”他说，“为了这漫长的路途，再来一个吻怎么样？”

我大笑着朝车走去，把头伸进车窗，满以为他会在我脸上再啄一下，然而不是，他把手伸到我的脖子后面，温柔地将我拉向他，我们的嘴唇一碰到就张开了。这一次，我们都没有撤退。我把身子伸进车窗里，一边继续和他热吻，一边用手指抚摸着他脑后的头发。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克制住自己没有打开车门爬到他的大腿上去，隔开我们的那扇门更像是一道保护屏。

我们最终停了下来，犹豫着要不要分开时，嘴唇依然相互紧贴在一起。

“该死，”他的唇贴着我的唇轻声说，“每一次的感觉都越来越好。”

“三天后见，”我说，“今晚开车回家小心。”我最后吻了吻他，不情愿地离开车窗。

他把车倒出车道，再次笔直地开进自己的车道。我想追上他再和他来一个吻，来证实他“每一次感觉都越来越好”的说法，然而我没有。我摆脱了诱惑，转身朝屋内走去。

“蕾克！”

我转身，他关上车门，朝我慢慢跑来。他跑到我跟前时笑了。“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他说完，再次抱住了我，“你今晚看上去很美。”他在我的额头印下一吻，然后松开了我，转身朝他的房子走去。

也许我早先错了——我说我喜欢他没有恭维我。我肯定错了。他走到他家前门时转过身来，在进去之前再次冲我一笑。

就像我所想的那样，我母亲正拿着本书坐在沙发上。当我跨进前门时，她装出不感兴趣的样子。“好吧，怎么样？他是个连环杀手吗？”她说。

现在我的笑怎么藏也藏不住了。我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前，把自己像布娃娃一样扔到上面，叹了口气。“你说对了，妈妈。我爱密歇根。”

第三章  新学校

但我看着你就已经明白

我们没有成功的机会

运气不在我们这边

你知道大多数年轻人的爱都像这样无疾而终

——艾未特兄弟，《我会伤心》

周一早上醒来时，我比预料中更紧张。这几天我的心全被威尔占据，根本没时间去想我迫在眉睫的劫数，更确切地说，是该如何迎接我转到新学校的第一天。

妈妈和我周末总算有机会去买了适合这里季节的衣服。我穿上昨晚挑中的衣服，套上新雪靴。我为这一天放下了头发，还在手腕上箍了条橡皮筋，以防我想把头发绑起来，我偶尔会这么做。

在浴室里梳妆完毕后，我来到厨房，从柜台上抓起我的书包和课程表。妈妈昨晚在医院里开始新一轮的晚班，所以我同意带凯尔去学校。过去在得克萨斯，凯尔和我上的是同一所学校。实际上，我们小镇附近的所有孩子上的都是同一所学校。但这里有许多学校，为了不搞错地方，我不得不打印出一份地区地图。

我们把车开到小学时，凯尔马上就发现了考尔德，他还没跟我道别就跳下了车。他的生活看起来如此轻松。

幸运的是，这所小学距离我就读的高中只有几个街区，我还有时间找第一堂课的教室。这所高中相当大，我把车开进停车场，四处张望找停车位。最终，我在距离这栋大楼最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个，那里有几个学生站在车旁聊天。我在车里犹豫着，但接着便意识到，他们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我。这和电影里不一样，电影里一般都是这样的：新来的女学生从车里走下来，紧抱着书本，站在新校园的草坪上，每一个人都停了下来盯着她看。事实根本不是那样。我感觉像是隐形人，我喜欢这种感觉。

上完了第一节数学课，老师没有布置作业，不错。我计划今天一整晚都和威尔待在一起。我今早准备出门时，发现他在我的吉普上留了张便条，上面只说：“等不及想见你了，我下午四点到家。”

还有七个小时三分钟。

历史课也很轻松。老师正在给我们讲解发生在古罗马和古迦太基之间的布匿战争，这部分刚好是我在之前的高中学过的。我一分钟一分钟地数着时间，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历史老师的声音毫无抑扬顿挫感，十分乏味。我这个人一发现什么事很没意思，就爱走神，现在我的心思一直往威尔身上飘。我井井有条地做着笔记，竭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这时，我发现有人在戳我后背。

“嘿，让我看看你的课表。”女孩命令道。

我伸手去拿课程表，把它紧紧卷起捏在左手，尽量不让人发现。我把手举向身后，飞快地把课表丢到她桌上。

“噢，别这样！”她大声说，“汉纳谢克先生是半个聋子，不怎么听得见。别担心他。”

我压下笑声，转身面向她；这会儿，汉纳谢克先生正面对着黑板写字。

“我是莱肯。”

“我叫埃迪。”她说。

我用怀疑的眼神望着她，她翻了个白眼。“我知道，这是我的姓。但如果你敢叫我埃迪・斯帕盖蒂[1]，我就踢烂你的屁股。”她温和地威胁道。

“一定铭刻在心。”

“超级棒，我们第三节课在一起上，”她看着我的课表说，“这间教室非常难找。下课后跟着我吧，我带你去。”

埃迪身子伏在课桌上，正写着什么，她轻柔的头发随之在下巴两旁不规则地摆动着。她每个指甲涂的颜色都不一样，两个手腕上各戴着约十五个不同模样的手镯，她每动一下，这些手镯就会叮当作响。她左手腕内侧纹着个小小的简单的黑色心形。

下课铃响起时，我站起身，埃迪把课表还给了我。她把手伸进我外套的口袋里，拿出我的手机开始按数字键。我看着她还给我的课程表，现在上面布满了绿色墨水写的网址和电话号码。埃迪见我在看，于是指着上面的第一个网址。

“那是我的脸谱网页面，如果你在那上面找不到我，就去我的推特。别问我空间的用户名，那名字实在太难听了。”她莫名地有点严肃。

她手指向下移动，指着写在我课表上的其他数字。“这是我的手机号码，那是我家里的电话号码，那是盖蒂斯比萨饼店的电话。”她说。

“你在那里工作？”

“不，只是这家实在是太好吃了。”她朝我身后走，我跟着她往外去，她转身把手机还给了我，“我刚才打了自己的手机，这样你也有我的手机号了。噢，下节课开始前你得去趟办公室。”

“为什么？你不是叫我跟着你吗？”我问，对这个新朋友有点着迷。

“他们把你安排在了午餐B区，我在午餐A区。去把你改到A区来，第三节课来见我。”

说完，她就这么走了。

往前走两个门就到了行政办公室。秘书亚历克斯女士一边打印我的新课表，一边翻着白眼，她将翻白眼变成了一种新式艺术。这时，第三节课的铃声已经响过第二遍了。

“你知道这门英语选修课的教室在哪里吗？”我走之前问。

她给我指的路又长又令人困惑，好像她以为我知道A大厅、D大厅在哪里似的。我耐心地等她说完，然后走出门，比刚才更困惑。

我穿过三个不同的门厅，进错两间教室和一间门房室。当我转过拐角，终于看到D大厅时，感到略微松了口气。我把书包放在地板上，将课表含在两唇之间，然后摘下手腕上的橡皮筋。现在还不到上午十点，我已经在绑头发了。今天从这会儿开始就手忙脚乱了。

“蕾克？”

当我听到他的声音，我的心差点儿从胸腔里跳了出来。我转身，看到威尔面带困惑地站在我身旁。我从嘴间拿出课表，笑了，接着本能地抱住了他。“威尔！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也抱住了我，但只不过一瞬，紧接着，他便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胳膊从他脖子上掰开。

“蕾克，”他边说边摇头，“你从哪里……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叹了口气，把课表推到他胸前。“我找这门愚蠢的选修课的教室找了好半天，却迷路了。”我哀号道，“快帮帮我！”

他又向墙壁后退了一步。“蕾克，别。”他说完，看也没看就把课表塞回到我手上。

我瞧了一会儿他的反应，他那样子好像看到我吓得不轻。他转过脸去，双手抱着后脑勺。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副样子。我站着一动不动，等待他解释，突然，我想到了什么：他是到这里来看女朋友的，他没有跟我提过的那个女朋友。我从地上抓起书包，立即准备离开，这时，他突然伸出手拉住了我。

“你要去哪里？”他厉声问。

我翻了个白眼，短促地哀叹了一声。“我明白了，威尔。完全明白了。在你女朋友看到我们之前，我会自动消失的。”说到这里，我竭力忍住眼泪挣脱他的手，背过脸去。

“女朋——不，不是这样，蕾克。我想你没有真的明白。”

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一经过D大厅的拐角，那声音便很快变响了。我扭头看到，有一个学生朝我们跑来。

“哦，天哪，我想我迟到了。”那个学生看到我们在走廊里后说道。他走到教室前停住了。

“你迟到了，哈维尔。”威尔答道。他打开身后的门，示意哈维尔进去。“哈维尔，我过几分钟就进去。告诉班上的同学，考试之前他们有五分钟复习的时间。”

威尔关上身后的门，走廊里又只剩下我们俩了。我肺里的空气都被抽空了。当我逐渐意识到事实真相时，我感到胸中的压力在逐渐增加。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威尔，”我小声说，没法呼出整口气，“别跟我说……”

他脸红了，咬着下唇，眼里露出痛苦的神情。他把头往后仰，抬头看天花板，用手掌擦着脸，在寄物柜和教室门之间来回踱步。他每走一步，我都能看到他挂在脖子上的教师徽章在来回摆动。

他将一只手撑在寄物柜上，不停地用额头撞击金属铁皮。我站在那里呆住了，说不出话来。他慢慢放下手，转身面向我：“我为什么没看出来呢？你怎么还在念高中？”

第四章  紫色发夹

相思成灾

那压倒我的力量多么邪恶

这日子

一天比一天难捱

——艾未特兄弟，《相思成灾》

威尔背靠在寄物柜上，双腿脚踝交叉，双臂环抱在胸前，他呆呆地看着地板。这件事来得那么突然，我猝不及防，几乎站不稳。我走到他对面的墙壁前，靠在上面支撑自己。

“我？”我答道，“你怎么没提过你是老师？你怎么成了老师的呢？你只有二十一岁。”

“莱肯，你听我说。”他说道，没有理会我的问题。

他没有再叫我蕾克。

“我们之间显然有个天大的误会。”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我们需要谈谈这个，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我同意。”我说。我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我不能，我害怕自己会哭出来。

威尔的教室门开了，埃迪出现了。我自私地祈祷她也是迷路了，这不可能是我的选修课教室。

“莱肯，我正要出来找你，”她说，“我给你留了个座位。”她看了眼威尔，接着又把目光转到我身上，她意识到自己打断了我们之间的谈话，“哦，对不起，库珀先生，我不知道你也在外面。”

“没关系，埃迪。我不过是在和莱肯看她的课表。”他边说边朝教室走去，走到门口时，为我们俩拉住了门。

我不情愿地跟着埃迪从威尔身边走过，进了门，走到教室里唯一的空座位上，那个座位正对着讲台。我不知道自己要怎样在这间教室里坐上一整个小时。我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教室的墙壁却在不停转动，于是我闭上了眼睛。我想喝水。

“那个性感美女是谁？”那个我现在知道名叫哈维尔的男生这么问道。

“闭嘴，哈维尔！”威尔厉声喝道。他朝讲台走去，拿起上面的一叠纸。有几个学生被他的反应惊得倒抽一口气，我想，此刻威尔也失去了常态。

“冷静，库珀先生！我不过是在赞美她，她很性感。看看她。”哈维尔说这番话的时候把身子从座位上往后靠，看着我。

“哈维尔，出去！”威尔说，指着教室门。

“库珀先生！天哪！你哪来那么大的火气？我说过了，我不过是……”

“我说过了，出去！在我的教室里不允许轻薄女人！”

哈维尔抓起书，没好气地反驳道：“好。那我去走廊里轻薄她们！”

他走之后带上了门，此刻，教室里唯一的声音便是黑板上方时钟秒针走动的轻微声响。我没有回头看，但我能感觉到，教室里大部分的学生都在看我，等着我做出反应，但现在让我融入大集体真的太难了。

“同学们，我们今天来了位新同学。这位是莱肯・科恩。”威尔说道，试图缓解教室里的紧张气氛，“复习时间结束了。把笔记收起来。”

“你不打算让她做下自我介绍吗？”埃迪问。

“换个时间吧。”威尔举起一叠试卷，“现在要考试。”

威尔没有让我站到全班同学面前讲话，我松了口气，现在我根本没办法做到。我的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怎么吞也吞不下去。

“蕾克。”威尔犹豫地说道。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于是清了清喉咙，“莱肯，你可以做点其他的，没关系。班上的同学今天进行章节测试。”

“我也想参加考试。”我说。我得找件事情做，好让自己集中注意力。

威尔递给我一份试卷。在考试期间，我竭尽所能地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手头的问题上，希望能从新的现实中找到片刻解脱。我完成得相当快，但我不停地擦呀擦，重新写下答案，逃避这显而易见的现实：我爱上的男生是我的老师。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看到班上的其他学生一个个朝威尔的讲台走去，将他们的试卷面朝下摞成一叠。埃迪放下自己的试卷，朝我的课桌走来。

“嘿，你调整过午餐的位置了吗？”

“嗯，调整了。”我告诉她。

“那太好了，我给你留个位子。”她说。她在威尔的讲台边停了下来，他抬头看着她。她从小提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罐子，从罐子里掏出一小把薄荷糖放在他的讲台上。“欧托滋薄荷口香糖。”她说。

威尔犹疑地望着那些薄荷糖。

“我只是猜的，”她说话声音很小，但足以让我听到她在说什么，“我听说欧托滋对宿醉有奇效。”她把薄荷糖推向他。

然后再次，她又那样走掉了。

现在教室里只剩下我和威尔。我迫切地想要和他谈谈，我有太多问题，但我知道现在依然不是好时机。我抓起试卷朝讲台走去，将它放在那叠试卷的最上面。

“我的心情有那么明显吗？”他问。他还在看讲台上的薄荷糖。我抓起两粒欧托滋走出教室，没有理他。

我在教学楼里四处走，到处找第四节课的教室。我看到一个卫生间，于是飞快地躲了进去。我决定第四节课和整个午餐时间都在卫生间的隔间里度过。知道埃迪在等我让我感到愧疚，但我现在没有办法面对任何人。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反复读隔间墙壁上的字，希望这样能捱过这一天的余下时间而不至于痛哭失声。

我浑浑噩噩地度过了最后两节课，幸好这两堂课的老师都对我这个新学生不感兴趣。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人搭理过我，我甚至不知道老师有没有布置作业。新冒出来的情况让我心乱如麻。

我一边朝车走去，一边在书包里找钥匙。我掏出钥匙，心慌意乱地开锁，但我的手抖得太厉害，钥匙掉在了地上。上车后，我没给自己时间多想，而是直接倒车朝家开去。我现在唯一想着的是我的床。

我把车开进车道，熄了火，坐在车里没有动。我还不想去面对凯尔和妈妈，于是我踢了下座椅，把它朝后放下，然后用胳膊遮住眼睛开始哭。我在脑子里将一切一遍遍重放。我怎么和他待了整晚却不知道他是个老师呢？我们谈话的时候怎么连职业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有提到呢？或者是，我怎么和他聊了那么多，却没有提到我还在上高中呢？我跟他讲了那么多关于自己的事。我感到这是我放下戒备该受的惩罚。

我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拼命逼自己不要哭出来。我对这一招逐渐变得很擅长。就在六个月前，我几乎没有理由哭泣。我在得克萨斯的时候，生活很简单，日子一成不变，我有一大帮朋友，有我爱的学校，甚至有我爱的家。父亲死后，我开始经常掉眼泪，直到我意识到，只有当我先放下了，凯尔和妈妈才能释怀。我开始有意识地努力，更多地参与到凯尔的生活中去。父亲也是凯尔最好的朋友，我觉得凯尔失去的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多。我关注青年棒球，参加凯尔的空手道课，甚至幼童军；参与所有那些过去爸爸和他一起做的事。这让我和凯尔没有空余时间，悲痛终于开始消退。

直到今天。

有人在副驾驶座的车窗上敲了一下，把我拉回现实。我不想理会。我不想见任何人，更别提和人讲话了。我抬头看，发现有人站在那里，唯一能看清的，是他的身子和……教员徽章。

我放下遮阳板，擦掉眼睛周围晕开的睫毛膏，把视线投到驾驶座这边的窗外。我按下自动开锁键，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个受伤的花园矮人上。它也正回望我，微微咧着嘴，脸上挂着得意洋洋的笑。

威尔坐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他把座位向后调整了一些，叹了口气，但什么都没有说。我想，这时候我们俩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朝他望去，他把脚搁在控制板上，双臂环胸，姿势僵硬地坐在座位上，直直地望着他早上写的那张便条。那张便条还在我的控制板上。我想，他终归还是在四点回来了。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蜷起右腿放在座位上，用双臂抱住。“我脑子乱极了，威尔。我无法思考。”

他叹了口气，扭头望向副驾驶座的窗外。“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他说。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我说，“如果我们知道会犯错，那就应该做出清醒的决定，但你不知道，威尔。”

他坐起来，扭头面对我。他眼里吸引我的戏谑神色不见了。“就是这样，蕾克。我应该知道的。我从事的职业，要求的不仅是课堂上的道德准则，它们适用于我生活的方方面面。我没有意识到，是因为我没有做好工作。当你告诉我你十八岁时，我以为你在读大学。”他的沮丧显而易见，似乎完全是在针对他自己。

“我满十八岁不过才两周。”我答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必要澄清这一点。话一出口，我便意识到，我似乎在责备他。可他已经责备过自己了，我没必要再对他发火。这种结果是我们俩都没有预料到的。

“我是实习教师，”他试图解释，“算是吧。”

“算是？”

“父母死后，我加紧所有课程，修够了足够的学分，可以提前一个学期毕业。这所学校非常缺人手，因此，他们提出跟我签一年的合同。我的实习期还剩三个月，在那之后，我就可以签下明年六月前的合同。”

我边听边理解他说的一切。尽管实际上我所听到的只是：“我们不能在一起……因为……所以……我们不能在一起。”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蕾克，我需要这份工作，这是我三年来的目标。我家破产了。父母给我留下一大堆账单，现在还有大学学费要付，我现在不能放弃。”他移开视线，向后靠在座位上，用手梳理着头发。

“威尔，我理解。我不会要你放弃自己的正事的。只有笨蛋才会为一个只认识一周的人这么做。”

他继续盯着副驾驶座的车窗，“我不是说你会叫我那么做。我只是想让你理解我的处境。”

“我真的理解，”我说，“想想就知道，觉得我们的关系值得冒这份险就很荒唐。”

他又扫了一眼我控制板上的便条，轻声回答道：“其实我们都知道，我们的感情远不止如此。”

他的话让我畏缩，因为在内心深处，我知道，他是对的。无论我们之间正在发生的是什么，那都远不止是一时迷恋。心碎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如果它比我现在感受到的更痛苦一分，我都会放弃爱情。那不值得。

我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的眼泪再次涌上来，但根本没用。他将腿从控制板上收回，把我拉向他。我把脸埋在他的衬衣里，他抱着我，轻轻地抚摸我的背。

“真是太抱歉了，”他说，“我希望我能做些什么来改变这种状况，但我不能犯错……为了考尔德。”身体上的紧紧拥抱不像是安慰，更像是告别。“我不能确定我们这段关系会怎么发展，也不知道我们将要如何转变。”他说。

“转变？”想到即将失去他，我顿时感到恐慌，“可是……要不你和学校谈谈怎么样？告诉他们，我们之前不认识，问问他们我们该怎么选择……”这些话从嘴里冒出来时，我意识到，我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现阶段我们完全没可能保持那样的关系。

“我不能这么做，蕾克。”他的声音细如蚊蚋，“没有用的。不会有用。”

突然，我们听到“砰”的关门声，凯尔和考尔德蹦蹦跳跳地从车道上走了过来。我们迅速分开，重新在座位上坐好。我把头靠在靠枕上，闭上双眼，绞尽脑汁想在我们的处境中找到一个可钻的空子。一定有回旋的余地。

两个小男孩穿过马路，安全地进了威尔的房子。他扭头看我，“莱肯？”他紧张地说，“还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说。”

哦，天哪，还有什么？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其他相关的事情？

“你明天得去一趟行政办公室，我想让你退出我的课。我们不应该再见面了。”

我感到脸上的血液迅速退去。我的手开始冒汗，车内的空间突然变得逼仄不堪。他是当真的。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结束了，他要将我彻底挡在他的生活之外。

“为什么？”我没有试图去掩饰声音里的受伤情绪。

他清了清喉咙，说：“我们不合适这样的关系，必须分开。”

内心的伤痛迅速让位给了汹涌累积的愤怒：“不合适？分开？你和我就住在街对面，威尔！”

他打开车门，下了车；我也打开我这边的车门下了车，“砰”的一声甩上车门。“我们俩都足够成熟，知道什么合适、什么不合适。我在这里只认识你，请别让我装得像是连你都不认得。”我恳求道。

“别这样，蕾克！这不公平。”他用和我一样恳切的声音说，我知道我触到了他的伤心处。“我做不到。我们不可能只是朋友。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我忍不住觉得，我们是在进行可怕的分手，而我们甚至还没有正式开始。我气我自己。我分不清是今天发生的事情触动了我的神经，还是我在对这一整年的生活生气。

我唯一确信的是，和威尔在一起的时间，是我最近唯一感到快乐的时光。听他说我们甚至连朋友都做不成，我很伤心。我害怕自己又会变回过去那六个月的自己，那个我并不引以为傲的自己。

我打开车门，抓起提包和钥匙，“这么说，你的意思是我们要么在一起，要么就彻底分开，对不对？既然很明显我们不能在一起……”我再次“砰”的一声关上车门，朝房子走去，“你明天上午第三节课就可以摆脱我了！”我边说边故意用靴子踢翻了那个花园矮人。

我走进房子，把钥匙朝厨房的吧台扔去，力气之大，使得钥匙滑过整个吧台台面，掉在了地板上。我用脚尖踩着靴跟，将靴子踢到门口，这时，妈妈走了进来。

“你这是怎么了？”她问道，“你刚才是不是在吼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这样。什么都没有！”我拿起靴子，朝自己房间走去，“砰”的一声甩上了身后的门。

我锁上卧室门，径直朝洗衣篮走去。我拿起篮子，将里面的衣服全都倒在地板上，然后在衣服中翻找，直到我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我把手伸进牛仔裤的裤兜里，掏出那枚紫色的发夹。我走到床前，拉开床罩爬了上去。我把手抬到脸上，手里紧握着那枚发卡，哭着睡着了。

我醒来时已经是午夜。我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多么希望这不过是一场噩梦，但我始终无法理清头绪。我拉开床罩时，那枚发夹从我手上掉下来，落在了地板上。这枚小塑料发夹那么旧了，上面也许涂的是含铅的涂料。我想着从爸爸那里得到它的那天的感受，想到他一将它别到我头发上，我所有的悲伤和恐惧是如何神奇地消失不见的。

我身子向前倾，将它从地板上捡起来，捏住中间把它打开。我将一束刘海拂到一边，用夹子把它夹住。我等待着奇迹发生，但毫无疑问，我的心还是那么痛。我从头发上取下发夹，将它朝房间另一端丢去，然后又爬回到了床上。

第五章  雪人

我不停地告诉自己

会没事的

你不是总能

让每个人都开心

——艾未特兄弟，《降B大调的偏执狂》

我从床上爬起来时，太阳穴在不停跳动。我现在迫切需要一盒欧托滋，因为哭泣和睡眠不足的交替困扰，身体变得非常迟缓。

我很快沏了壶咖啡，坐在吧台边沉默地喝着，为这天该怎么过而感到恐惧。

凯尔穿着睡衣和达斯・维达拖鞋走了进来。“早上好。”他东倒西歪地跟我打招呼，一边从碗碟过滤器上拿下一个杯子。他走到咖啡壶边，开始往那个“世界上最伟大的爸爸”的杯子里倒咖啡。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问他。

“嘿，不是只有你昨晚过得不好。”凯尔爬到吧台对面的一张凳子上，“四年级日子不好过，我做了两个小时的家庭作业。”他说完，把杯子送到嘴边。

我拿走他手里的杯子，把里面的咖啡倒进我的杯子里，然后将那个杯子扔进垃圾桶。我走到冰箱前，拿出一袋果汁放在他面前。

凯尔翻了个白眼，戳开袋子顶上的小孔，然后把它送到嘴边。“你看到他们昨天把我们的其他东西也送过来了吗？妈妈的小货车总算到了。你也知道，我们昨天不得不把所有东西都拆包了。”他说道，显然是想让我内疚。

“去穿衣服，”我说，“我们半个小时后出发。”

我把凯尔送到学校后，天又开始下雪了。威尔说过，雪很快就会停，我希望他的话是真的。我讨厌下雪。我讨厌密歇根。

我一到学校就径直去了行政办公室。亚历克斯夫人正在开电脑，当她看到我时，摇了摇头。

“让我猜猜看，你现在又想换回到午餐C区？”

我真应该把凯尔的咖啡给她端来。“实际上，我需要看看第三节课有哪些选修课。我想要换班。”

她缩紧下巴，从眼镜上方看着我。“你不是在上库珀先生的诗歌选修课吗？这门课算是选修课里比较受欢迎的了。”

“就是这门，”我确认，“我想要取消。”

“好吧，你要等到这周末我把你最后的课程表提交上去才行，”她说着抓起一张纸递给我，“你想上哪门课？”

我仔细看着可供选择的选修课的短名单。

植物学

俄罗斯文学

我的选择不多。

“我选两百分的俄罗斯文学，亚历克斯。”

她抬了抬眼，随后转身把信息输入到电脑里。我想，她之前听说过这门课。她递给我另一份崭新的课表和一张黄色的表格。

“只要把这个拿去给库珀先生签名，然后在第三节课前把它拿回来给我就行了。”

“太好了。”我退出办公室时低声说道。

我成功找到了威尔的教室，发现教室门是锁着的。灯没有开，这让我松了口气。我今天不想再见到他，于是决定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我把手伸进书包，掏出一支笔，将那张黄色的表格压在门上，开始伪造威尔的签名。

“那么做可不好。”

我飞快转身，看到威尔正站在身后，肩膀上斜挎着黑色书包，手里拿着教室的钥匙。看到他时，我的胃轻轻跳了一下。他穿着卡其布休闲裤和一件黑色的衬衣，衬衣束进了裤子里。他的领带颜色和他的绿眼珠匹配得天衣无缝，令人无法移开目光。他看起来如此的——职业。

他从我身边经过时，我往后退，他把钥匙塞进锁孔里，然后走进教室，拧开灯，把书包放在讲台上。见我还站在门口，他示意我进去。

我将表格面朝上甩在他的讲台上。“好吧，你还没到，所以我就想给你省去这个麻烦。”我用防备的语气辩解自己的行动。

威尔拿起表格，皱着眉头：“俄罗斯文学？你选的是这个？”

“只剩这个和植物学了。”我平静地回答。

威尔拉出椅子坐下。他拿起一支笔，把表格平放在桌上，用笔尖压在那条线上。他犹豫着，然后又把笔放在表格上，没有签名。

“我昨晚想了很多……关于你昨天说的话。”他说，“因为让我感到不自在而要你转班是不公平的。我们住的地方相距不过一百码；我们的弟弟也会慢慢变成最要好的朋友。总之，这门课会对我们有好处，它能帮我们摸索出与彼此相处的方法。我们总得以某种方式适应这种改变。除此之外，”他说着从包里抽出一张纸，从桌上推了过来，“你显然不费吹灰之力就通过了。”

我看着自己昨天完成的试卷，上面写着一百分。

“我不介意换课，”我口是心非地说，“我明白你的处境。”

“谢谢，但要想让情况变得简单些，唯有你留下，对不对？”

我抬头看着他，点了点头。“对。”我没有说实话。

他完全错了。每天待在他身边绝对不会让情况变得容易些。我今天就想回到得克萨斯，我感觉和他的距离还是太近了。可是，我依然想不出足够好的理由来说服自己换课。

他把我的换课表揉成一团，朝垃圾箱扔去。它偏离了约两英尺。我朝门口走去时，把它捡起来重新丢进了垃圾桶里。

“那就第三节课见了，库珀先生。”我走出教室时，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他皱了皱眉。

不知为何，我感到轻松了许多。我讨厌我们昨天分开时的情形。尽管我会做任何事情来改善我们所处的尴尬处境，但他依然能找到一种方式让我感到自在。

“昨天发生什么事了？”我们走进第二节课的教室时，埃迪问，“又迷路了？”

“嗯，对不起。我有事去了趟行政办公室。”

“你应该给我发短信的，”她用嘲讽的语气开玩笑道，“我担心死了。”

“噢，对不起，亲爱的。”

“亲爱的？你想挖我的马子？”一个我不认识的男生用手臂环住埃迪，在她脸上亲了亲。

“莱肯，这是加文。”她说，“加文，这是莱肯，你的竞争对手。”

加文和埃迪一样，也有一头金黄色的头发，只是长度不同。尽管他的眼睛是栗色的，而她的是蓝色的，他俩还是可能会被误认为是兄妹。他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和牛仔裤，他把手从埃迪的肩膀上拿下来准备和我握手时，我注意到，他的手腕上也有个心形的纹身……和埃迪身上的一模一样。

“我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他说着把手向我伸来。

我好奇地打量着他，想大概他可能听说了什么。

“逗你玩儿的，”他笑着承认，“我根本没听说过你。大家自我介绍时都会这么说而已。”

他转向埃迪，又在她脸上啄了一下。“下节课见，宝贝。我得去上课了。”

我嫉妒他们。

汉纳谢克先生走进教室，大声宣布说要进行章节测试。我欣然接过他递来的试卷，和大家一起无声地度过了这节课剩下的时间。

我跟着埃迪从成群的学生中经过时，紧张得胃都难受了。我已经在后悔没换俄罗斯文学了。我们俩怎么会觉得这能让情况变得容易些呢，我不知道。

我们来到威尔的教室，他正拉着门，迎接陆续到来的学生。

“库珀先生，你今天看起来好一些了。需要薄荷糖吗？”埃迪说着朝她的座位走去。

哈维尔走了进来，他坐进座位时，对威尔怒目而视。

“好了，”威尔边说边关上了身后的门，“大家昨天考得不错。‘诗歌的要素’是相当枯燥的，所以我知道你们学完了这部分都很高兴。我想你们会发现，表演部分更有意思，这也是我们这个学期余下的时间要学习的。

“表演诗类似于传统诗歌，但增加了一个成分：真实的表演。”

“表演？”哈维尔轻蔑地问道，“你的意思是，像那部关于已故诗人的电影里演的那样，在全班同学面前念那些蹩脚的东西？”

“不完全是，”威尔说，“那不过是诗歌。”

“他的意思是诗喃会，”加文补充道，“好比周三在N9NE俱乐部里的那种。”

“什么是诗喃会？”一个坐在教室后排的女孩问道。

加文扭转身对她说：“诗喃会棒极了！埃迪和我有时候会去。你得亲眼看到才能明白。”他补充道。

“那是其中的一种形式，”威尔说，“还有人去过诗喃会吗？”

其他几个学生举起了手。我没有。

“库珀先生，表演给他们看看。朗诵一首你的诗。”加文说。

我能看到威尔眼里犹豫的神情。那天的经历告诉我，他不喜欢成为舞台上的焦点。

“听我说，我们来做一笔交易。如果我念一首我写的，那班里的每个人都得答应我，这学期至少去参加一次N9NE俱乐部的诗喃会。”

没有人反对。我想反对，但那得举手说话，所以我没有反对。

“没有人反对？那行，我来念一首我写的短诗。记住，诗喃要求既要有诗，也要有表演。”

威尔站在教室前方，面对着全班学生。他挥动着手臂，左右扭动脖子试图放松。当他清嗓子时，发出的不是那种人们紧张时发出的声音，而是他们吼叫前发出的声音。

期待、估量，内心的逃避，

如血浆般从我的伤口飞出，

躺在坟墓中的尸体子宫里的胎儿

凋零，

如铺在床上的血红床单，

而房间却一尘不染。

在这样难忘的处境里，

我无法呼吸，

我不可能赢，

它控制着我仅存的那一片不幸的灵魂，

用仅存的这片灵魂来照料这个被掏空的洞里的自己。

我在洞里掏，

如同坐在最深的坑里的一个

没有上锁的牢笼里的犯人。

闷热，但并没有什么阻碍他，

他完全可以打开门，

因为他并不需要什么钥匙。

但话说回来，

他为什么要？

逃避是他的革命。

教室里鸦雀无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没有人鼓掌。我们都惊呆了，我也惊呆了。如果他仍会做这样的事情，还怎么能指望我转变呢？

“现在轮到你们了。”他用不带感情的语气说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这节课余下的时间里，大家都在热烈地讨论诗喃。他进一步深入讲解，我努力跟上，但整个时间里我都只注意到一个事实，他没有和我进行眼神交流，一次也没有。

午餐时间，我坐在埃迪旁边。我发现威尔班上一个坐在我后面几排的男生朝我们走来。他左臂托着两个托盘，右臂上挂着书包，手里拿着一包薯条，两只手努力保持平衡。他在我面前坐下，接着把吃的都混进一个托盘里。弄好之后，他从书包里掏出两升装的可乐放在自己面前，随后旋开盖子，直接往嘴里灌。他一边咕嘟咕嘟地喝着饮料，一边看我，然后将饮料放回到餐桌上，擦了擦嘴。

“你喝巧克力牛奶啊，新来的女生？”

我点头。“所以我才买呀。”

“那个面包卷呢？你也吃那种面包卷？”

“我买它也是有原因的。”

他耸耸肩，把手伸到加文的托盘里。他正要去拿加文的面包卷，加文转过身来朝他的手拍去，但迟了片刻。

“臭小子，尼克！你就别做梦了，你是不可能在周五之前再增十磅的。放弃吧。”加文说。

“是九磅。”尼克更正道，嘴里塞满了面包。

埃迪拿起自己的面包卷，从餐桌上扔了过去。尼克在空中抓住，冲她眨了眨眼。“你妹子倒是对我有信心。”尼克对加文说。

“他在增重。”埃迪对我说，“他到周五得增加九磅，去参加举重班的比赛。看起来没什么希望了。”

听她这么说，我抓起自己的面包卷扔到尼克的餐盘里。他冲我眨眨眼，拿起面包在一堆黄油里蘸了蘸。

我感谢埃迪让我这么轻易就融入了她的朋友圈。我没有选择，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在得克萨斯，我们高三这个年级总共只有二十一个学生。当时我也算有朋友，但可选择的面那么小，我从来没有真正认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大多都是和我的朋友凯莉丝出去玩，但自从我搬到这里来后，我甚至都没跟她联络过。从目前我对埃迪的观察来看，她实在太招人喜欢，我忍不住希望我们能走得更近一些。

“那么，你和加文约会多久了？”我问她。

“从高二开始。我开车撞了他。”她看着他，笑盈盈地说，“我们是一见钟情。”

“你呢？”她问，“你有男朋友吗？”

我希望能跟她谈谈威尔。我想告诉她，我和威尔刚一见面，就立马从他身上感觉到我在别的男生身上从来没有感觉到的情绪。我想跟她讲讲我们的第一次约会，整个晚上，我们都感到像是已经认识了许多年。我想跟她讲他的诗，我们的吻，一切的一切。而我最想告诉她的，是在学校的走廊里看到他，那时我们才意识到天意弄人。但我知道我不能，我不能告诉任何人。于是我没有，我只是回答道：“没有。”

“真的？没有男朋友？好吧，这个我们来帮你解决。”她说。

“不必了。没有也能过。”

埃迪哈哈大笑，然后转向加文，商讨有哪些男生适合她孤独的新朋友。

开学的第一个周末总算到了。我把车从停车场开出来时，感到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尽管威尔就住在我家对面的那栋房子里，但我感到，待在房子里的我，比待在教室里、和他近在咫尺的我要更坚强。他成功做到了一周没有和我进行眼神交流，我则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去捕捉他朝我这个方向投来的视线。实际上，是我盯得他不敢与我对视。

我打算告诉妈妈发生的这一切，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她每天晚上还没吃晚饭就出门上班去了，我一直没候到机会和她谈谈威尔。

在开车回家的路上，为了更好地构想如何在家里度过整个周末，我绕了个路。这周末就靠电影和垃圾食品打发了。

我走进前门时，妈妈正坐在厨房的吧台边。她一脸严肃，我看得出来，她看到我时不是很高兴。我走进厨房，把碟片和一袋袋的垃圾食品放在她对面的柜台上。

“这周末我要和约翰尼・德普一起度过。”我说，假装没有看出她的不高兴。

她没有笑。“今天是我去学校接的考尔德，”她说，“他提起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哦，是吗？你听上去像是病了，妈妈。你是不是感冒了？”我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无动于衷，但从她的语气里我能听出来，她想要说的是：我从你弟弟的朋友那里发现了一件事，这件事本来应该是由你来告诉我的。

“你有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她问道，目光犀利如匕首，刺穿了我。

我拿起一瓶水啜饮了一口，在吧台边的一个椅子上坐下。我已经计划今天晚上把一切都告诉她，但也许我应该再早一点说，而不是拖到现在。

“妈妈，我已经打算要告诉你了。我发誓。”

“他是你学校的老师，蕾克！”她咳嗽起来，伸手拿了张舒洁纸巾，接着从吧台边站了起来。她恢复镇定后降低了分贝，不想引起我九岁弟弟的注意，他就在我们身边不远处。“你难道不认为在我容许你和他出门前，应该把这件事告诉我吗？”

“我那时根本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我说道，声音里有明显的防备。

她把头歪向一边，转了转眼珠，好像我侮辱了她。“你在干什么，蕾克？你难道没有意识到他在抚养弟弟？这可能会毁了……”

突然，威尔的车开进车道的声音传了进来，我们的视线都飞快地投向前门。我迅速朝前门走去，想拦住她，好让她听我解释清楚。她轻易就推开了我，我只好跟着她走到门外，嘴里还在不停地恳求。

“妈妈，求你了，让我把一切解释清楚。求你了。”

当威尔注意到我们要找他兴师问罪时，她已经走上了他那边的车道。他刚看到我妈妈时笑了，但当他看到我紧跟在她身后，他的笑容消失了。他猜到来者不善。

“茱莉亚，请听我说。”他说，“我们能进屋里去谈这件事吗？”

她没有回答，径直朝他家的前门走去，不请自入。

威尔疑惑地看着我。

“你弟弟说你是老师。我根本没有机会和她解释。”我说。

他叹了口气。我们也跟着走了进去。

自从我发现他父母双亡后，这是我第一次来他的家。什么都没有改变，可同时，一切都变了。第一天时，我坐在他家的吧台前，以为这个房子里的一切都属于他父母，以为威尔的境况和我的不同。现在，当我环视四周时，我对他产生了不同的看法。他身上有一种责任感，一种成熟的感觉。

我母亲僵硬地坐在沙发上。威尔静静地走过房间，坐在她对面的长沙发的边沿。他身子探向前，双手在身前交握，胳膊肘搁在膝盖上。

“我会解释一切。”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严肃，充满敬意。

“我知道你会。”她平静地答道。

“简单来说，我做了许多猜想。我以为她没那么小，她看起来也比较成熟。她一告诉我她十八岁，我就以为她在念大学。现在不过九月，大部分学生开始上高三的时候都还没满十八岁。”

“大部分学生。她满十八岁才刚两周。”

“是的，我……我现在意识到了。”他说完，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

“你们搬到这里来的第一周，她没有去上学，所以我以为我猜对了。不知怎么的，我们在一起时从来没有提过这个话题。”

我妈妈又开始咳嗽了。威尔和我等待着，但她咳嗽加重了。她站起来，深吸了几口气。如果不是我意识到她病了，会以为她是惊恐发作。威尔去厨房端了杯水回来，她喝了一口，扭头望向面朝院子的客厅窗子。考尔德和凯尔正在外面，我能听见他们的笑声。妈妈走到前门打开了门。

“凯尔，考尔德！别躺在大街上！”她关上门，转身面向我们，“告诉我，你们是什么时候聊起这个话题的？”她问道，现在看着我们俩。

我答不上来。不知道为什么，在他们俩面前，我感到渺小。那感觉就像两个成年人在孩子面前叫“安静”。

“直到她来上我的课，我们才发现。”威尔答道。

我母亲看着我，嘴张大了。“你在他班上？”她看着威尔重复道，“她在你班上？”

天哪，从她嘴里发出来的声音真是太可怕了。

她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威尔和我则给她时间来消化这个新情况。“你是说，你们俩直到开学第一天才知道这件事情？”

我们俩都点头称是。

“好吧，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问道，双手扶在胯上。威尔和我沉默不语，希望她能神奇地想出我们花了一整周都想不出的解决办法。

“好吧，”威尔答道，“蕾克和我正竭尽所能在一天天地解决这个问题。”

她谴责地怒视着他：“蕾克？你叫她蕾克？”

威尔低头看着地板，清了清喉咙，无法面对她的目光。

妈妈叹了口气，坐到威尔旁边的沙发上。“你们俩都要意识到这个情况的严重性。我了解我女儿，我女儿喜欢你，威尔。非常喜欢。如果你对她的感情及得上她对你的百分之一，你就应该尽可能地远离她，还包括不能叫她的小名。这会毁了你的前程以及她的名声。”她站起来朝前门走去，为我敞开门等着我跟出去。她不容许我们有任何独处的机会。

凯尔和考尔德从我们身边经过，朝考尔德的卧室走去。妈妈看着他们消失在走廊里。“凯尔和考尔德不需要受这个影响，”她说，把注意力返回到威尔身上，“我建议我们想出个办法来，将你和蕾克之间的接触减到最少。”

“绝对的。我完全赞同。”他说。

“我晚上上班、上午睡觉，如果你想送他们上学，那蕾克或我能在放学后接他们。他们回来后，要去哪里随他们去。他们好像也挺喜欢在我们两家来回跑。”

“这听上去不错。谢谢你。”

“他是个好孩子，威尔。”

“是的，茱莉亚。这对我来说都行。我很久没有看到考尔德这么开心了，有一……”威尔的声音渐渐变小，他没有说完。

“茱莉亚？”他问道，“你会和学校说这件事吗？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需要这么做，我完全理解。我想要做好准备。”

她看着他，然后看看我，说话时紧抓着他的眼神：“目前没有发生什么需要我来告知他们的事情，不是吗？”

“完全没有，我保证。”我飞快答道。我希望威尔看着我，这样他就能看到我眼里的歉意了，但他没有。他在我们身后刚关上前门，我便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了。

“你为什么那么做？”我吼道，“你甚至都没有给我机会解释！”我冲过大街，没有回头看。我跑进房子，回到孤独的卧室里，我将会一直在这里待到她出门上班为止。

“莱肯，家里有‘酷爱’饮料吗？”凯尔站在门口，身上覆盖着泥和雪。这不是他向我要过的最奇怪的东西，我问都没问，直接从厨房柜子里抓出一盒葡萄汁递给他。

“紫色的不行，我们要红色的。”他说。我从他手里夺过紫色盒子，重新递给他一盒红色的。

“谢谢！”

我在他身后关上门，然后抓起一条毛巾，将它放在入口处的瓷砖上。现在还不到上午九点，凯尔和考尔德已经在外面的雪地里玩了两个小时了。

我在吧台边的位置上坐下，喝完了我那杯咖啡，盯着那堆垃圾食品。我已经没有了胃口。妈妈今早七点左右回来的，上床后她将一直睡到下午两点左右。我还很生她的气，今天一整天根本就不想看到她，所以，貌似我还得熬五个小时才能再次将自己锁进卧室里。尽管没有胃口，我还是从吧台上抓起一张影碟和一袋巧克力。如果有人能将我的注意力从威尔身上转移开，那这个人无疑是约翰尼・德普。

电影看到一半，凯尔蹦蹦跳跳地回到了房子里，身上还覆盖着雪水和烂泥。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朝外拉去。

“凯尔，别拉我！我不去外头！”我厉声说。

“求你了好吗？就一分钟。你得去看看我们堆的雪人。”

“好吧。那至少让我穿双鞋子。”

我刚把第二只靴子穿上，凯尔便再次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到门外。我一边遮着眼睛，一边继续任由他拉我。过了一会儿，我的眼睛才适应了雪地上的太阳反光。

“就在那里。”我听到考尔德说话，但不是在对我说。我抬头看到，考尔德正用凯尔对付我的方法对付他哥哥。我们都被拉到吉普的后面，他们让我们站定，距离彼此不过几英寸，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伤亡者。

我现在知道凯尔找我要红色“酷爱”的原因了。平躺在我们面前，在吉普后方地面上的，是一个死掉的雪人。它的眼睛是用小嫩枝做的，摆出了惊恐的神情。它的手臂是躺在它身体两侧的两根细树枝，一根在我的轮胎下断成了两截。它的头和脖子上洒了一道红色的“酷爱”饮料，一直延伸到距离雪人一英尺开外的一摊鲜红的雪里。

“他遭遇了可怕的车祸。”凯尔在我面前严肃地说，而考尔德则爆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

威尔和我看着彼此，这周来第一次，他对我笑了。“呀，我需要相机。”他说。

“我去把我的拿来。”我说完，微笑地回望着他，随后朝屋内走去。这么说，从今往后就会是这个样子了？在我们的弟弟面前用伪装的面孔交流？在公开场合则避开彼此？我讨厌这种转变。

当我拿着相机回来时，两个小家伙还在欣赏死亡现场，于是我拍了几张照片。

“凯尔，现在我们用威尔的车再去撞死一个雪人。”考尔德说。两人朝街对面冲去。

威尔和我不知该将目光投向哪里，只好怔怔地盯着面前的雪人，气氛变得紧张。他最终朝他家房子望去，看着我们俩的弟弟。

“你知道的，他们能拥有彼此是很幸运的事情。”他轻声说。

我玩味着这句话，好奇它是否有更深的含义，还是说他不过是有感而发。

“是的，确实。”我赞同道。

我们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把更多的雪堆到一起。威尔深吸了口气，把双臂伸到头顶。“好吧，我最好回去了。”说完，他转身走开了。

“威尔，等等。”他猛地转身，把双手插进口袋里，但什么都没说。

“关于昨天的事，对不起，关于我妈妈。”我盯着我们之间的地面，无法直视他的眼睛。这有两个原因：一、大雪依然让我目盲；二、看他会让我难过。

“没关系，莱肯。”

我们叫回了彼此正式的姓氏。

他盯着被“血”染红的地面，用鞋子踢了踢。“她不过是在行使一个母亲的职责，你知道的。”他顿了顿，把声音降得更低，“别那么生她的气。你有她很幸运。”

他转身朝房子走去。当我想到他们兄弟俩只拥有彼此，而我却还在抱怨我们四人当中唯一剩下的家长时，愧疚感吞没了我。我为提起这件事感到羞愧。我为自己对母亲的所作所为光火而感到更加羞愧。没有早一点跟她讲这件事，这是我的错。威尔一如既往的正确。拥有她，我是多么幸运。

午饭后，妈妈在卧室里冲澡，于是我把一些吃剩的食物热了热，给她泡了一杯茶。我把吃的放在吧台边她惯用的座位前，等着她。当她最终从走廊里冒出来，看到这些食物时，她冲我微微笑了笑，然后坐了下来。

“你这是在求和，还是给我的食物下了毒？”她一边翻开餐巾放在大腿上，一边问。

“我想你得先吃了才能知道。”

她谨慎地看着我，吃了一口。她没有晕倒，于是咀嚼了一分钟，又咬了一口。

“对不起，妈妈。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我只是实在太烦恼了。”

她看着我，眼神中流露出怜悯。我随即转开视线，双手忙着摆弄盘碟。

“蕾克，我知道你有多喜欢他，我真的知道。我也喜欢他。但就像我昨天说的，这不行。你得向我保证，不会做傻事。”

“我发誓，妈妈。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想和我有任何关系，所以你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希望是这样。”她说完便接着吃。

我收拾完碗碟，回到客厅继续与约翰尼・德普的约会。

第六章  凯尔

你的心再次说不

你把我带进了什么麻烦里

但一旦动了心

这感觉能将你带往任何地方

——艾未特兄弟，《为爱而生》

因为家庭作业变得越来越难，以及在威尔的教室里感受到的孤独，接下来的这几周过得飞快。自从雪人被车撞死的那天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从那以后，我们也没有进行过眼神交流。他像是躲瘟疫一样躲着我。

我还没有很好地适应密歇根。也许，和威尔之间发生的一切，使得这次搬迁变得更难了。我现在唯一喜欢的是睡觉。我想，这是因为人睡着的时候不会感到那么难过。

埃迪继续为我张罗适合当男朋友的人选，但我全都拒绝了。她最后在威尔的班上和尼克互换了位置，希望在那里能有所收获。

但没有。

“嘿，莱肯。”尼克坐在靠我最近的新位置上时，冲我笑着说，“我又给你弄了个笑话。想听吗？”

仅在过去一周，我每天就至少要忍受三个查克・诺里斯的笑话。尼克错误地认为，既然我是来自得克萨斯的，那我肯定迷死了肥皂剧《得克萨斯巡警》。

“当然。”我不再拒绝给他这个权利，总之反对也没用。

“查克・诺里斯今天有了一个Gmail账号。账号是：gmail@chucknorris.com。”

我过了片刻才领悟到其中的奥妙。我一般对笑话的反应挺快的，但最近我的头脑变得迟缓，当然这是有原因的。

“滑稽。”我淡淡地答道，想满足他。

“查克・诺里斯两次从一数到了无穷大。”

虽然一点都不想笑，但我还是笑了。尼克的确让我很烦，但他的无知挺讨人喜欢的。

威尔走进教室时双眼射向了尼克。尽管他还是不看我，但我喜欢想象他内心里燃起了一丝嫉妒。最近我特别注意，会在威尔走进教室时对尼克表现得更殷勤。我讨厌这种吞噬我的新欲望，让威尔嫉妒的欲望。我明白，我得在尼克得出错误结论前停止，但我做不到。我感到，这是整个情况中，我唯一能有所控制的一面。

“拿出笔记本，今天我们要写诗。”威尔说完，在讲台前坐下。班上有一半人在哀号。我听到了埃迪的掌声。

“我们能组成搭档吗？”尼克问完，开始将课桌朝我这边慢慢移来。

威尔怒视着他：“不行。”

尼克耸耸肩，把他的课桌迅速搬回原位。

“你们每个人都要写一首短诗，明天在全班同学面前表演。”

我开始在作业本上做笔记，我不想在他说话的时候看他。继续留在他班上是个非常糟糕的主意，我无法集中注意力听他讲任何东西。我总是在不停地想他的脑袋里在想些什么，是否在想我和他？他晚上在房子里做什么？甚至在家里时，我满脑子也只有他。我一有机会就偷偷朝街对面瞄。老实说，就算换了班，情况可能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只会先冲回家，这样我就能在他开车回来时从窗户里偷看他。我和自己玩的这个游戏太累人了。我希望能找到一种方式来打断他对我的吸引。他似乎处理得不错。

“你们只要为明天的表演写十句诗。我们可以在接下来的几周扩展诗的内容，为参加诗喃会做好准备，”威尔说，“别以为我忘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去参加诗喃会，我们可是说好了的。”

全班同学都开始反对。

“我们答应的不是那样的！你只说我们必须去观看。现在我们必须表演？”加文说。

“不。好吧，严格来说不是。我要求班上的每一位同学都要去参加一次诗喃会。我不要求你们表演，只想让你们去看。不过，你们有可能会被抽中当助兴者，所以，准备首诗总没什么坏处。”

几个同学异口同声地问，什么是助兴者。威尔跟他们解释了这个词的意思，以及大家如何有可能被随机抽中。因此，在大家去参加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想让每个人都准备好一首诗。

“如果我们想去表演怎么办？”埃迪问。

“我会告诉你们怎么办。我们再来达成一项交易：谁愿意去参加诗喃会，就可以不参加期末考试。”

“很棒，我参加。”埃迪说。

“如果我们不去参加呢？”哈维尔问。

“那么你就会错过一些令人惊异的东西。你会在‘参与’这部分得F。”他答道。

哈维尔对威尔的回答翻了个白眼，哀号连连。

“那么，我们可以写哪些东西？”埃迪问。

威尔走到讲台前坐下，距离我只有几英寸。

“没有规则，你可以写任何东西。你可以写爱情、食物，你的爱好，你生活中发生的重大事件，都可以。你可以写你有多讨厌你的诗歌课老师。写任何东西，只要你对这件事充满热情。如果观众体会不到你的热情，那他们是不会跟你有共鸣的，那就一点意思都没有了。相信我，没错的。”他好像是在凭经验说这番话。

“性怎么样？我们能写性吗？”哈维尔问道。很显然，他试图挑战威尔的底线。威尔依然保持冷静。

“什么都可以。只要你不会把自己爹妈惹毛。”

“要是他们不让我们去怎么办？我是说，那是个俱乐部。”一个学生在教室后面说。

“如果他们有顾虑，我能理解。如果有父母感到不舒服，我会跟他们解释。我也不想交通成为问题。这家俱乐部开车过去有点儿远，因此如果大家过去有困难，我会开辆校车。无论有什么困难，我们都能攻克。我对诗喃会非常热衷，如果我不能给你们去亲自体验的机会，我会觉得，身为你们的老师没有尽到本分。

“这一周里，你们关于这学期的要求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但现在，我们回到今天的作业上来。我给你们一整节课来写这首诗，明天开始表演。开始吧。”

我打开笔记本平放在桌上，盯着它，根本不知道要写什么。最近萦绕在我心头的只有威尔，但我不可能写一首关于他的诗。

这节课下课的时候，我只在纸上写了我的名字。我抬头看向威尔，他正坐在讲台前，咬着下嘴唇的唇角。他双眼盯着我的桌上，看着我那首一个字都没有写出来的诗。他抬起头，看到我在看他。这是三周来我们第一次眼神相接。令人吃惊的是，他没有立即挪开视线。如果他知道他这个咬嘴唇的古怪动作对我来说有多大的影响力，他就不会那么做。他眼里的热度让我的脸刷地红了，教室突然变得燥热起来。他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我，直到下课铃响。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等着学生出去。我立即收起笔记本，把书包甩到肩上。我离开教室时没有和他进行眼神交流，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就在我以为他已经忘了我的时候，他又来这一套。这天余下的时间里我都极其安静，我试图分析他的举动，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他和我一样困惑。

我朝自己的吉普走去时，温暖的阳光照在我脸上，我感到一身轻松。进入十月后，天气变得冷得要命。天气预报说，接下来两周，在冬天开始之前，暂时不会下大雪。我把钥匙塞进点火装置，转动。

没有动静。

太好了，我的吉普坏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我打开了汽车的发动机罩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里面是一捆电线和金属。从机械的角度来说，我只知道这么多。我不知道电池是什么样子，于是我从汽车行李箱里拿出一把铁撬棍，敲击着电池。又一次尝试点火失败后，我更加用力地敲击，到最后，我差不多是出于纯粹的挫败感在猛打电池。

“那样可不好。”威尔朝前走来，走到我身边。他把书包挂在胸前，看起来非常像个老师，而不那么像威尔。

“你说得很清楚，我做什么你都无所谓。”说完，我又把注意力集中到发动机罩下。

“怎么了？它不转了？”他身子向前探，钻到发动机罩下开始扒拉电线。

我不懂他在干什么。前一分钟他跟我说不想在公开场合和我说话，后一分钟他又在教室里盯得我不敢回望，而现在，他在我的发动机罩下，试图帮助我。我可不喜欢言行不一致。

“你在干什么，威尔？”

他从我的汽车引擎罩下钻出来，把头侧向我。“我看起来像是在做什么？我在试着搞明白你的吉普怎么了。”他绕过来走到驾驶座这边，试着去点火。

我跟着他走到车门边：“我是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说得相当清楚，你不想我和你说话。”

“莱肯，你是个被困在停车场的学生。我不能就这么上车扬长而去。”

我知道他说我是名学生并不是想侮辱我，但听上去感觉很像。他意识到自己糟糕的措辞，叹了口气，从车里走出来，在发动机罩下扭过头来看着我。“听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完，摆弄起更多的电线。

我弯腰钻到发动机罩下，站在他身边，一边继续陈述我的观点，一边努力装出很自然的样子。“真的太难了，威尔。你那么轻易就接受了，释怀了。这对我来说却不是那么容易。我全部心思都在这个上面。”

威尔用双手抓起发动机罩的边缘，把头转向我。“你认为这对我来说容易？”他小声说。

“好吧，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

“蕾克，这件事一点都不容易。明知就是这份工作让我们不能在一起，每天来上班对我来说是一种煎熬。”他从发动机罩下钻出来，靠在车上，“如果不是为了考尔德，我在走廊看到你的第一天就毅然辞职了。我会休息一年……等你毕业了再回去。”他转向我，声音比之前更低，“相信我，我在心里想过各种可能的情况。明知我是你受伤、令你这么难过的原因，你认为我心里是什么感受？”

他声音里的真诚令人吃惊。我不知道。“我……对不起。我只是认为……”

威尔不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转回到发动机罩：“电池没问题，貌似是交流发电机出了故障。”

“车子不能发动？”尼克走到我们身边问，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威尔突然变得那么防备。

“不是，库珀先生认为我需要换个新的交流发电机。”

“真糟糕，”尼克扫了一眼发动机罩下说，“如果你需要，我开车送你回家。”

我正要拒绝，威尔却打断了我。

“那太好了，尼克。”威尔说着关上了吉普的发动机罩。

我瞥了威尔一眼，他没有理会我无声的抗议。威尔走开了，把我留给了尼克，我只能坐他的车回家。

“我的车停在那边。”尼克说完朝自己的车走去。

“让我先把东西拿出来。”我伸手去拿自己的书包，手往上抬的时候，发现点火装置上是空的。威尔肯定无意中把我的钥匙拿走了。我留着车门没锁，以防钥匙不是他拿的。我不想在我们已经堆积如山的账单上再加上锁匠的费用。

“哇，好车。”我们走到尼克的车前时，我惊叹道。那是一辆黑色的小跑车，是什么型号我不知道，但上面一尘不染。

“不是我的，”我们上车的时候，他说，“是我爸爸的。他不上班的时候让我开。”

“但还是很漂亮。我要绕道去一下查普曼小学，你介意吗？我要去接我弟弟。”

“没问题。”他将车向左转出了停车场。

“说起来，新来的女生，开始想念得克萨斯了没？”尽管都过去一个月了，他还是叫我新来的女生。

“想。”我简短地回答。

他想聊更多，但我只当他是随便说说，尽管他不是。我忍不住去想在尼克打断我们之前，威尔对我说的那些话。尼克终于领悟到我没有心情聊天，转而打开了收音机。

我们来到凯尔的学校。因为我不是开自己的吉普来的，只好下车，好让凯尔看到我。凯尔发现我后冲我跑了过来，后面跟着考尔德。“嘿，你的吉普哪儿去了？”他问。

“发动不了。上来吧，尼克送我们回家。”

“噢。好吧，考尔德今天跟我们一起回去。”

我打开后车门，让这两个小家伙爬上狭小的后车座。他们立即开始惊叹。余下的短短车程里，我想着我和威尔前后的转变，孩子们则兴致勃勃地聊着尼克的车。到家后，凯尔和考尔德跳下车跑了进去。跟尼克道完谢后，我跟着两个男孩朝房子走去，这时，我听到尼克打开了车门。

“莱肯，等等。”尼克在后面喊我。

哎。差一点就脱离危险了。我转身看到他站在我家车道上，看上去很紧张。

“这周晚些时候，埃迪、加文还有我要去盖蒂斯。你想去吗？”

我显然应该停止和尼克公然调情了。我感到愧疚，非常清楚自己已经给他发送了错误的信号。“我不知道，我得征求我妈妈的意见。明天告诉你吧，好吗？”我看到他眼里饱含着的期望，希望自己能果断拒绝他。我不想在已经给了他的错误期望的基础上，再给他更多的错误期望。

“好的。明天。再见。”尼克说。

当我走进房子里时，凯尔和考尔德都在吧台上做作业。“考尔德，你现在是跟我们住还是怎么的？”

他用那双大大的和威尔一样的绿眼睛看着我：“如果你不想我待在这里，我可以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开个玩笑而已。我喜欢你待在这里。你在这里，这个跟屁虫就不会老粘着我了。”我在凯尔的肩膀上捏了一下，然后走进厨房，抓了瓶喝的。

“所以说，那个叫尼克的家伙是你的男朋友吗？我还以为我哥哥会成为你男朋友。”

考尔德的话让我措手不及，我一口饮料喷了出来：“不是，他们俩都不是我男朋友。你哥哥和我只是朋友，考尔德。”

“但莱肯，”凯尔冲考尔德顽皮地一笑，“你们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我看到你吻他了，就在车道上，我从卧室的窗子那儿全看到了。”

我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我朝他们走去，用力把双手放在他们面前的吧台上：“凯尔，你刚才说的话再也不能说了，听到了没有？”

他睁大双眼。我把身子向前倾，从吧台上探了过去，凯尔和考尔德都朝后靠在椅子上。

“我是说真的。你以为自己看到了，其实你没有。如果你再那么说，威尔会有一大堆麻烦。我不骗你。”

听我这么说，两人不住地点头，我撤回身子，朝我的卧室走去。我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扑通一声坐在床上的笔记本旁边开始做作业，可我一点头绪也没有。一想到威尔和我的事有可能泄露出去，我就心神不宁。尽管我痛恨我们不能在一起，但我更担心他会因此丢掉饭碗。他需要这份工作。威尔的父母去世的时候，他只比现在的我大一岁，实际上，他自己承担起了为人父母的责任。我越是想这件事，就越感到自己不该那么苛责他和他所做的决定。不能在一起给我带来的痛苦，和威尔必须经受的那些比起来，真的算不上什么。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感到自己不那么像是他的同龄人，而更像是他的学生了。

我决定写我还没有动笔的那首诗，但半个小时过去了，我还在盯着那张白纸发呆。这时，妈妈走了进来。

“你的吉普呢？”

“噢，我忘了告诉你，车子坏了，交流发动机还是什么的出了故障。放在了学校的停车场。”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记得跟我说？”她说，明显很沮丧。

“对不起，我回来的时候你在睡觉。我知道这周你病了，所以不想叫醒你。”

她叹了口气，坐在我床上：“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车修好，接下来几天我要上班。你介不介意就这么把车在学校放几天，等到我想办法处理好？”

“我明天去问问看。我怀疑他们根本不会留意到它在那里。”

“好。嗯，我要去上班了。”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等等，离你上班的时间还有几个小时呢。”

“我有些琐事要去办。”她快速答道，关上了门。我有点怀疑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冲完澡正在吹头发，突然觉得像是听到了门铃声。我关上吹风机听了一会儿，门铃终于又响了。“凯尔，去开门！”我边穿运动裤边喊道。我把仍然湿着的头发捋成一长条，然后对折了堆放在头顶，接着套上一件紧身背心。门铃又响了。

我朝前门走去，透过门上的猫眼看。威尔站在门外，他双手抱胸，正低头盯着地面。看到他，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扭头看入口处的镜子，上下打量自己。毫无疑问，我看上去就像刚冲完澡出来的，但至少我没有穿凯尔的拖鞋。啊！我干吗要在乎？

我打开门，示意他进来。他走了进来，往前走的距离足以让我关上身后的门，但他没有再往里去。

“我是来接考尔德的。洗澡时间到了。”

他依然双手抱胸，言语简洁明了。看他这样子，我知道想让他现在坦白什么是不可能的，于是我告诉他等一分钟，我去叫考尔德。我查看了凯尔的房间、妈妈的房间，最后是我自己的房间，随后跑出房间去找。

“他们不在这里，威尔。”我说着走回到客厅。

“好吧，他们肯定在。他们不在我那边。”他沿着走廊向前，一边喊他们的名字，一边逐个查看每间屋子。我打开楼台门，按亮户外灯，迅速地扫视了一眼小后院。

“他们不在外面。”我们在客厅会合时，我说。

“我再去我那边找找。”他说。

威尔朝街对面走去，我跟在他后面。外面天黑了，气温比今天早先时候降了一些。走在去威尔家的路上，我变得越来越担心。我知道凯尔和考尔德不会在晚上这个时候跑到外面。如果他们不在我们两家的房子里，那我不知道他们会在哪里。

威尔迅速跑遍了他的房子。我觉得进去会让我感到不舒服，既然我从来没有跨越门厅进到更里面过，那还是站在门口等吧。

“他们不在这里。”他说，难掩声音里的不确定。我倒吸了一口气，以手掩嘴，充分意识到这一情况的严重性。威尔看到我那么恐慌，用手臂抱住了我。

“我们会找到他们的。他们不过是到哪里玩去了。”他简短地安慰了一句，接着往后走，出了前门。“检查后院。我会在前门外与你会合。”他说。

我们俩高喊着两个男孩的名字，胸中的恐慌越来越多。这让我想起凯尔四岁时，某次我照看他的情形。我以为我把他弄丢了，在整个房子里找了足足二十分钟，最终崩溃，给妈妈打了电话。她立即报了警，警察不到几分钟就到了。她总算赶回来的时候，他们还在搜查，她走进门时那慌乱的眼神刺穿了我，我们俩都开始大哭。找了一刻多钟，一名警官发现凯尔在浴室用品箱折叠的毛巾中躺着。他很显然是在躲我，结果睡着了。

我在威尔的后院里搜寻时，希望能看到同样令人如释重负的画面，但他们不在那里。我绕过他家房子的一侧，看到威尔站在车道上，盯着他的车看。当他看到我朝他跑去时，他把手指竖到嘴前，示意我别出声。我朝后车座望去，看到凯尔和考尔德都蹲伏在地板上，左手紧握右手，手指摆出枪的形状——他们俩都睡着了。

我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如果他们醒着，一定会严密防护的。”他小声说。

“是啊，他们肯定会。”

我们俩站在那里，凝视着我们俩的弟弟。威尔用手臂环住我，在我的肩膀上迅速地捏了捏。他的拥抱没有持续，所以我知道他不过是在表示松了口气，我们的弟弟没出事。

“嘿，叫醒他们之前，先到我家里来，你有个东西在我这儿。”他朝房子走去，我跟着他走了进去，来到厨房。

我的心还在沉重地击打着胸腔，尽管我分辨不出那是搜寻我们的弟弟令我心有余悸，还是说，只是因为威尔在我面前。

他从书包里掏出了什么东西递给了我。“你的钥匙。”他说着，把钥匙放进我手里。

“噢，谢谢。”我说，不知为何有点失望。我不知道自己指望他要给我什么，但我幻想着那是他的辞职信。

“现在车子能开了。你明天应该能开回家。”他走到长沙发前坐下了。

“什么？你修的？”我问。

“嗯，不是我，是我认识的一个人，他今天下午给车子换了个交流发电机。”

这让我想起他在停车场说的那番话。不知为何，我不相信他会给其他学生的汽车换发电机。

“威尔，你不必那么做的，”我说着，坐在了他旁边的长沙发上，“但还是谢谢。我会付钱给你。”

“不必了。你们最近一直在帮我照看考尔德，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个。”

之后，我又一次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这感觉就和我第一天站在他的厨房里一样，在他帮我绑上绷带后，我盘算着下一步该做什么。我知道我应该站起来离开，但我喜欢留在这里，坐在他身旁，尽管我知道，自己又欠了他人情。不知怎么的，我找到了再次开口的自信。

“那么，我们要把之前没说完的话说完吗？”我说。

他在沙发上调整姿势，把脚搁到我们面前的矮茶几上。“那要看情况，”他说，“你想到解决办法了吗？”

“好吧，没有。”我刚说完，就想到了一个可行的方法。我把头靠在沙发背上，温顺地提出了我的想法，“假如我们之间的感情变得更……复杂。”我顿了顿。我不确定他将会怎么看待我的这个新建议，所以说得小心翼翼。

“我不反对拿一张普通教育水平的证书。”

“这太荒唐了，”他说，眼神犀利地看着我，“这种念头想都不要想。你无论如何都不能辍学，蕾克。”

他又叫我蕾克了。

“不过是想想罢了。”我说。

“好吧，这个想法很愚蠢。”

我们俩都在静静地思考，谁都没有想出其他好主意。我眼望着他，头还枕靠在沙发背上。他双手交叉紧握在脑后，抬头凝视着天花板。他紧绷着下巴，心不在焉地捏着指关节。

他没有穿教师职业装，相反，他穿着一件简单合身的白色T恤和灰色的慢跑长运动裤，和我身上穿的这条几乎一样。今晚第一次，我注意到他的头发是湿的。我好几个星期都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挨着他了，我快要忘了他身上的味道。我吸了口气，把他的须后水的香气吸入胸腔。闻起来像是得克萨斯就要开始下雨前的空气的味道。

他左耳正下方有一小点剃须膏。我本能地把手伸到他脖子上，替他擦掉。他往后一缩，扭头看着我，我防卫地举起手指，像是要证明我碰他的原因。他把我的手拉向他，握住我的手指往他的T恤上抹，擦掉了多余的剃须膏。

我们的手停在了他的胸前，双眼则继续沉默地凝视着彼此。我的手掌平放在他心上，能够感觉到它在我的手下迅速地跳动。我知道我们之间的这个转变是错误的，但又感觉这正确得难以置信。

他让我将手继续放在他的胸膛上，我的手随着他的呼吸节奏上下起伏。他此刻的眼神，和他今天在课堂上望着我的眼神一模一样。但这次，我的身体反应更剧烈，我竭力克制着自己的强烈渴望，不让自己倒进他怀里去吻他。我想要和他这么谈谈，已经等了超过一个月了。在他假装我不存在前，我已经有那么多想要对他说的话了。我怕今晚一走出他的房子，我们之前的隔阂又会再回来，于是我决定把这几周以来自己想要对他说的话都告诉他。

“威尔？”我小声说，“我会等你的——直到我毕业。”

他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用拇指抚摸着我的手背。“那要等很长时间，蕾克。一年时间里可以发生许多事。”他的脉搏在我的掌心下跳动得更激烈了。

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我把身子朝他凑得更近了，把他的脸转向我。我只是想要他看着我。

他没有注视我凝视的眼神，相反，他把眼神锁定在他慢慢沿着我的手臂往上移动的手上。我们第一天晚上接吻时的所有感觉，如洪水般汹涌而至。我是那么渴望他的触碰。

他把手移到我的肩膀上，把手指滑到我衣服的肩带下，慢慢沿着肩带的边缘移动。他把双腿从他面前的茶几上放下，把身体转向我。他的动作很慢，有条不紊。他的表情似乎很纠结，但他慢慢朝我靠来，把嘴唇压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把手放在他脖子后面，吸了口气。当他的嘴唇慢慢地从我肩膀移动到脖子上时，他的呼吸变得更加粗重了。房间开始旋转，于是我闭上眼睛。他的嘴唇朝我下巴挪来，距离我的嘴更近了。当感觉到他拉开距离时，我睁开了眼睛。他正看着我，眼里有片刻的犹豫，接着他的嘴唇便朝我的嘴凑来，覆上了我的唇。

过去，他的吻总是非常柔和流畅，但现在，他的吻有不同于以往的饥渴。他把手滑进我的衣服底下，握住了我的腰。我用同样的激情回应他的吻。我的手伸进他的头发里，把他拉向我，我则向后躺在沙发上。他刚把身体压到我身上，他的唇便立即挪开了，他随即向后坐了起来。

“我们得打住，”他说，“我们不能这么做。”他紧闭眼睛，将头靠在沙发上。

我向后靠去，无视他的反对，双手滑过他的脖子，穿过他的头发。我将嘴唇压向他，身子坐到了他的大腿上。他的手再次环住了我的腰，把我拉进怀里，带着更多的激情回应着我的吻。

他说得对，每一次都感觉更好了。

我的手摩挲到了他的上衣底部，慢慢掀起。他的T恤从我们之间穿过时，我们的嘴唇分开了一瞬。我将手放在他胸上，一边继续接吻，一边抚摸着他的肌肉轮廓。他抓住我的手臂，将我推倒在沙发上。我等着他来继续吻我，但没有等来，相反，他将我推开，站了起来。

“莱肯，起来！”他命令道，随后抓住我的手，将我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我站了起来，依然意乱情迷，呼吸紊乱。

“不能——不能容许这种事发生！”他也在试图平稳呼吸，“我现在是你的老师。一切都变了，我们不能这么做。”

他的时间还掐得真准。我膝盖发软，怕自己会站不稳，于是我坐回到沙发上。“威尔，我会守口如瓶，我保证。”我不想让他为我们刚才发生的事情后悔。有那么一刻，我感觉我们又回到了从前。现在，几秒钟过后，我再次迷茫了。

“对不起，莱肯，但这么做是不对的。”他边说边在地板上来回踱着步，“这对我们俩都不好。这对你没有好处。”

“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对我来说才是好的。”我厉声道，再次变得防备。

他停下脚步，转向我：“你不会等我的。我不会让你放弃你一生中最好的岁月。我迫不得已，才过快地成长，不能让你也变成我这样。那不公平。我不想让你等我，莱肯。”

他态度的转变，以及听到我的全姓从他嘴里冒出来，都让我感到房间里缺少氧气。我感到头晕。“我不会放弃任何东西。”我无力地回答道。如果能提起足够的力气，我会尖叫着说出这句话。

他抓起自己的T恤，一边穿上一边离我更远了一些。他走到客厅另一边，绕到沙发背面。他抓住沙发背，脑袋在双臂间耷拉着，再次避免和我进行眼神接触。

“我的一生，除了责任什么都没有。我在抚养一个孩子，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没有办法把你的需求置于首位。该死的，我甚至不能把你的需要放在第二位。”他慢慢抬起头，把目光转向我，“比起第三位，你应该得到更好的。”

我朝他走去，跪在他面前的沙发上，将双手盖在他手上：“你的责任理应排在我前面，这就是为什么我想等你，威尔。你是个好人。你认为是自己缺点的地方，恰恰是我爱上你的原因。”

尽管我已经失去了控制自己的最后一点力量，但还是说出了这最后几句话。我不后悔。

他从我手下抽出手，将它们坚定地放在我的脸两旁。他直视着我的眼睛。“你没有爱上我。”他说这句话时，好像是在下达命令，“你不能爱上我。”他眼神严厉，并且再次绷紧了下巴。他放开我朝前门走去时，我感到自己眼里开始涌出泪花。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他说话的时候，手指着沙发，“再不能发生。也不会再发生。”他说这句话，好像试图说服的不仅仅是我。

他走出门后，甩上了身后的门，把我一个人丢在客厅里。我双手紧捂着肚子，恶心感加剧了。我恐怕不能很快恢复镇定，我没法站立足够长的时间然后走出这栋房子。我用鼻子深吸一口气，然后从嘴里呼出，接着从十往前倒数。

这是小时候从我父亲那里学到的一个处理技巧。我过去有我父母所说的“情感超载”的毛病。我爸爸会用双臂环着我，用尽全力抱紧我，我们一起倒数。有时候，我会假装发脾气，只为了他能抱紧我。如果现在能得到爸爸的拥抱，叫我给什么都可以。

前门开了，威尔又走了进来，手里抱着熟睡的考尔德。“凯尔醒了，正在回家的路上；你也得走了。”他平静地说。

我感到无比难堪，不仅为刚才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事，也因为他让我感到绝望、让我感到比他更软弱。我从矮茶几上拿起钥匙向门走，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你这个混蛋。”说完我扭头离去，狠狠甩上了身后的门。

我一回到卧室便瘫倒在床上痛哭失声。我终于有了写诗的灵感，尽管这个灵感是负面的。我抓起钢笔，一边擦掉弄脏了纸面的眼泪，一边开始写。

第七章  埃迪

你不可能像我

但你应该为此而感到高兴

我看到了痛苦但感觉不到

我就像铁皮人

——艾未特兄弟，《铁皮人》

根据伊丽莎白・库伯勒-罗斯的理论，一个人在所爱的人死后，要经历五个痛苦阶段：否认、愤怒、与自己协商、沮丧和接受。

我在高二下学期修了一门心理课，那时我们还住在得克萨斯。我们正在讨论第四阶段时，校长走进了教室，他脸色苍白得像鬼。

“莱肯，你能到走廊里来一下吗？”

巴斯校长是个和善的人。他肚子圆鼓鼓，两手胖乎乎，你认为不可能胖的部位，在他身上都有肉。那是得克萨斯异常寒冷的一个春日，但看他胳膊下那一圈圈的汗水，会让人产生错觉。他是那种喜欢待在办公室而不是办公大楼里的校长。他从来不自找麻烦，而是等着麻烦去找他。那么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站起来，尽可能慢地拖着步子朝教室门走去，我的心里一沉。他不肯看我。我记得我直视着他，他却迅速把视线移到地板上。他为我感到难过。可为什么？

我走到外面的走廊上时，发现妈妈站在那里，睫毛膏在她脸上留下一道道斑纹。她眼里的神色告诉了我她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她在这里而我父亲却不在。

我摇着头，不肯相信这是真相。“不。”我不停喊道。她用手臂抱住我，往地上倒去。我不仅没有拉住她，反而和她一起瘫在地上。那天，我在高中的走廊地板上经历了痛苦的第一阶段：否认。

加文正在准备表演他写的诗。他站在全班面前，清了清嗓子，准备照着纸上念，那张纸在他手指间抖动。

我无视加文，全副心神都在威尔身上。我好奇，痛苦的五个阶段只适用于我们死去的爱人吗？它不也适用于我们生活的其他方面吗？如果同样适用，那么我敢肯定，此刻的我恰好处于痛苦第二阶段的中心：愤怒。

“诗的名字叫什么，加文？”威尔问道。他坐在讲台前，一边看学生表演，一边在他的便笺本上做笔记。他那么聚精会神，对任何事都如此专注——除了我，这让我恼火。他居然能让我感到自己像个巨大的、看不见的虚无的存在，这让我恼火。他停下来咬着笔头的样子也让我恼火。就在昨天晚上，就是此刻含着他那支丑陋的红色钢笔的嘴唇，曾在我的脖子间向上吻去。

我一想到他的吻，就立即将它驱出脑海。我不知道要多久，但我下定了决心，要破除他对我的吸引。

“嗯，实际上，我没有给它取名字。”加文答道。他站在教室前面，是全班倒数第二个表演的学生。“我想你可以叫它《求婚》？”

“《求婚》，那开始吧。”威尔拿着老师的腔调说，这也让我恼火。

“嗯哼。”加文清了清嗓子，两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开始念了。

一百〇五万一千二百分钟

我爱你爱了大约那么久，

我想你想了那么久，

我牵挂你牵挂了那么久，

我为你感谢上帝感谢了那么久，

我为你感谢天上的每一位神感谢了那么久，

一百〇五万

一千

二百

分钟……

一百〇五万一千二百分钟，

那是你让我笑的次数，

那是你让我梦的次数，

那是你让我相信的次数，

那是你让我发现的次数。

那是你让我爱慕的次数，

那是你让我珍惜，

自己生命的次数。

（加文朝教室后面走去，埃迪就坐在那里。他在她面前单膝跪地，嘴里念着最后一句。）

时间刚好过去了一百〇五万一千二百分钟，

我将要向你求婚，

求你在余生的所有分钟里

都与我共度。

埃迪倾下身抱住他，她满脸焕发着光彩。教室里分成了两派：男生都在抱怨，女生都心驰神往。我只是在座位上扭了扭身子，期待着今天的最后一位诗人：那就是我自己。

“谢谢，加文，你可以回到座位上去了。干得不错。”威尔叫我去朗诵诗时，没有从他的笔记本上抬起头。他的声音柔和，叫我名字时充满了不安。“莱肯，到你了。”

我做好了准备。我对自己写的诗感觉良好，虽然短，却切中要害。我已经把它背下来了，所以我把诗留在了课桌上，直接朝教室前方走去。

“我有个问题。”当我意识到我来威尔的班上已经一个月、这还是我第一次大声对他说话时，我心跳加速了。他迟疑着，好像不确定我能有什么问题。他冲我略一点头。

“有最短时间限制吗？”我问。

我不知道他认为我要问什么，但当他得知我想问的是这个时，他看上去明显松了口气。

“不，只要你能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就没关系。记住，只有两条规则。”他回答的时候声音有些嘶哑。我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他还清楚地记得昨晚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事情。那样更好。

“好的。那我可以开始了，”我结结巴巴地说道，“我的诗，名叫《无情》。”我面对全班同学，自豪地背诵着我的诗。

据我所知……

根据同义词词典……

“mean”这个词有三十多种不同的意思和替代词。

（我飞快地吼出了如下词语，整个班上的同学都畏缩了——包括威尔。）

蠢货，傻瓜，残忍，白痴，不善，严酷，恶毒，

可恶，薄情，邪恶，痛恨，铁石心肠，

专横，狠毒，恶劣，王八蛋，

残暴，刻薄，苛刻，麻木不仁，堕落，

愚钝，道德败坏，丑恶，令人厌恶，冷酷无情，无情无义，

深恶痛绝，恶贯满盈，不近人情，可恶至极，

冷若冰霜，无动于衷。

而我个人最喜欢的词是——混蛋。

我返回座位时朝威尔瞟了一眼，发现他的脸憋得通红，他紧咬牙关。埃迪是第一个鼓掌的，接着是班里的其他女生。我把双臂抱在胸前，死盯着课桌。

“伙计，”哈维尔说，“谁惹你了？”

下课铃响了，大家开始鱼贯而出。威尔一句话都没说。我开始把东西往书包里收，这时，埃迪朝我跑来。

“你跟你妈妈谈过吗？”她问。

“我妈妈？谈什么？”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约会呀。尼克昨天不是约你出去吗？你说你得先征求下你妈妈的意见。”

“哦，那件事啊。”我答道。

那是昨天发生的事吗？我怎么感觉像过去好久了。我飞快地朝威尔的方向瞥了一眼，看到他正看着我，等着看我怎么回答埃迪。他的表情冷若冰霜。我真希望这一刻我能更容易读懂他的心思，我觉得他内心里是嫉妒的，于是我决定这么办。

“哦，当然可以。告诉尼克我乐意去。”我紧盯着威尔，撒了个谎。他抓起钢笔和纸，打开讲台的一个抽屉把东西扔了进去，接着“砰”的一声关上了。他的动作把埃迪吓到了，她跳起来，转身看着他。他意识到自己招来的注意，于是站起来去擦黑板，假装无视我们的存在。埃迪转向我。

“那太好了！噢，我们决定周四去，那在盖蒂斯吃完比萨后，我们就能去参加诗喃会了。只剩下几周时间了，我们最好早点搞定。要我们去接你吗？”

“哦，当然。”

埃迪兴奋地拍手，蹦跳着走出了教室。我朝教室门口走去时，威尔还在擦黑板，尽管黑板上什么都没有。

“莱肯。”他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严厉。

我在门口停住了，但没有回头看他。

“你妈妈周四晚上上班。因为周四要去诗喃会，所以我每个礼拜的那天晚上都请了看护，你走之前把凯尔送过来吧。你知道的，就是在你出去约会前。”

我没有理他，就那么走了。

午餐时间很尴尬。埃迪已经告诉尼克我答应和他们一起出去了，所以大家都对我们的新计划有说不完的话。每个人，除了我。除了偶尔点点头和嘟囔两句赞同的话，我什么都没说。我没有胃口，所以尼克吃掉了我的大部分食物。我用勺子搅拌着托盘上的米饭布丁，把番茄酱滴得到处都是。那一道道的番茄酱让我想起我的车道上被撞死的那个雪人的残骸。一连好几天，每次我倒车的时候，轮胎都会从他冰冷的身体上滑过。我想，如果我要去撞死威尔，我的吉普会不会也那么悄无声息？只是在后退的时候不小心撞倒他，然后开动，继续前进。

“莱肯，你要继续无视他吗？”埃迪问。

我抬头，看到威尔正站在尼克身后，低头盯着被我弄得乱七八糟的托盘。

“什么？”我问埃迪。

“库珀先生想要见你。”她说完，把头朝威尔的方向偏了偏。

“我打赌你有麻烦，因为你说了‘混蛋’那个词。”尼克说。

我把手贴到喉咙上，害怕它会爆炸。他到底在干什么？他干吗要当着大家的面叫我跟他走？他疯了吗？

我把椅子向后推，把托盘留在餐桌上，谨慎地打量着他。他走出餐厅，朝他的教室走去，我跟着他。这段路很长，漫长、尴尬，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但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们需要谈谈，”他边说边关上了我们身后的门，“现在。”

我不知道他此刻是不是威尔；我不懂他来找我是站在什么立场；我不知道是否要遵从他——还是揍他。我没有往他的教室里走很深。我双手抱胸，试图表现得很生气。

“那么说吧！”我说。

“该死，蕾克！我不是你的敌人，不要再恨我了。”

他这会儿是威尔。

我朝他冲过去，挫败地举起手。“不要再恨你？请下定你该死的决心，威尔！昨天晚上你叫我不要再爱你，而现在你又叫我别再恨你？你跟我说你不想让我等你，可我答应和尼克出去的时候，你又表现得像个不成熟的小男生！你想让我装作不认识你，可接着你又在众目睽睽下把我从食堂拉出来！你在我们之间搞出的这所有的假象，就像我们一直都是不同的人，这让人筋疲力尽！我从来都搞不清楚你什么时候是威尔，什么时候是库珀先生，我真的不知道我该什么时候当莱肯，什么时候当蕾克。”

我厌倦了玩他的这种心理游戏。我真的厌倦了。我在他的教室的座位上坐下。他一动不动地站着，面无表情，让人捉摸不透。他慢慢从我身边走过，在我身后的课桌前坐下。我继续保持脸朝前的姿势，他把身子从课桌上探过来，靠得近到足以耳语的地步。他开口的时候，我身体紧绷、胸部收紧。

“我没想到会这么难。”他说。

我不想让他看到眼泪正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流，我不想给他这种满足。

“对不起，关于周四，刚才不该对你说那番话。”他说，“大致来说，我是真诚的。我知道你需要有人帮你照看凯尔，我的确布置了作业，要求大家去诗喃会，但我不该表现得那样。正因为此，我才把你叫到这里来：我只是想向你道歉。我发誓，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

教室门一转，开了，威尔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把埃迪吓了一跳，她从门口好奇地打量着我们，手里拿着我留在食堂的书包。我无法遮掩还在从眼里往下流的泪水，于是把头别过去不面对着她。此刻威尔和我无法做任何事情来粉饰我们之间的紧张气氛。

埃迪手掌向上，把我的书包轻轻放在距离门口最近的课桌上。她往后退出了教室，小声说：“我来的真不是……继续。”她在身后关上了门。

威尔用手捋着头发，在地板上踱来踱去。“这下真是太好了。”他嘟囔道。

“由它去，威尔，”我说完站起来，朝我的书包走去，“如果她问起来，我就告诉她你生气了，因为我说了‘混蛋’这个词。还有‘傻瓜’、‘白痴’，还有‘王八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听到他又在叫我，只得停下。

“我也想对昨天晚上的事……向你道歉。”他说。

我扭头望着他问：“你是后悔它发生了，还是后悔你停下来的方式？”

他把头歪向一边，耸了耸肩，好像不明白我的问题：“所有一切。它绝不该发生。”

“王八蛋。”我说完便离开了。

我启动吉普，它发出了熟悉的声音，这也让我恼火。我一拳打在方向盘上，多希望许多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我希望我到这里的第一周没有遇到威尔，如果我先在课堂上看到他，那事情会容易很多。或者更好，我希望我们根本就没有搬到伊普西兰蒂；我希望我的爸爸还健在，希望妈妈对她出去跑腿的事不那么含糊其辞；我希望考尔德不要每天都到我们屋子里来，看到他只会让我想起威尔；我希望威尔根本没有给我修吉普，我讨厌他为我做这种体贴的事。如果他真的像我骂他的那些词一样，那情况会变得容易许多。哦，天哪，我不敢相信我会用那么多恶毒的词骂他。等等，我一点儿都不后悔。

我从学校里接到了两个孩子，开车回了家。我今天挫败了威尔，但我不会在窗户边等他。我再也不会在窗边等他了。

“我们今天去考尔德家。”他们关上吉普门时，凯尔喊道。

好极了。

我沿着走廊往前走时，听到妈妈在卧室里和谁说着什么，于是我在她卧室门外停下了。只听得到一个人说话的声音，所以她肯定是在打电话。一般我从不偷听她的谈话，然而，她最近的行为举止让我觉得有必要多管闲事一下。我的行为也许有点反叛，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把手拢在耳边朝门贴去。

“我知道。我知道。我会很快告诉他们的。”她说。

“不，我觉得我单独告诉他们会更好……”

“我当然会。我也爱你，宝贝。”

她收线了。我悄无声息地踮着脚朝卧室走，然后溜了进去。我在身后关上门，身子滑到地板上。

七个月。她只花了七个月就往前走了。她不可能已经在和别人约会，但她在电话上说的话再清楚不过了。我又回到了痛苦的第一阶段：否定。

她怎么能这样？无论他是谁，他已经想让她把自己介绍给我们了？我已经开始对这个人反感了。居然有胆！她怎么能那样跟威尔说话，她自己的所作所为如果不能算是恶劣，至少也同样令人发指。第一阶段很快就过去了，我又来到了第二阶段：愤怒。

我决定不立即提起这件事。我想查明更多情况，再跟她当面对质。我想在这件事上占上风，这需要动点脑筋。

“蕾克？你回来了？”她在敲我的门。她开门的时候，我不得不往前滚，从地上跳起来才不至于挡路。她看到我跳起来，奇怪地看着我。

“你在干什么？”她问。

“伸腰。我后背痛。”

她显然不相信，于是我将双手在身后交握，手臂往上伸，向前弯腰。

“吃点阿司匹林。”她说。

“好的。”

“我今天晚上要出去，但我得好好睡一觉，我一整天都没有时间睡，所以我要去躺下了。你得确保让凯尔先洗个澡再去睡觉，好吗？”

“当然。”

我们俩都低头凝视着走廊。“等等……妈妈？”

她转身面向我，她的眼皮从充血的眼睛上耷拉了下来。

“我周四晚上出去。行吗？”

她怀疑地打量着我：“和谁？”

“埃迪、加文和尼克。”

“三个男生？你不准和三个男生一起出去。”

“不。埃迪是女孩子，她是我朋友，她的男朋友是加文。我们结伴约会。我和尼克一起。”

她的眼睛明亮了一些。“哦，好的，那好。”她微笑着打开了卧室门。“等等，”她说，“我周四上班。凯尔怎么办？”

“威尔周四会请看护，他已经跟我说了，凯尔可以去他那里。”

她看上去很高兴，但只不过一瞬：“威尔答应花钱请看护？帮忙看凯尔？这样你们就能出去约会了？”

胡扯。我没有意识到会让人产生这种联想：“妈妈，事情都过去好几个星期了。我们只约会过一次。我们已经结束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嗯。”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依然不太相信。

她的怀疑给了我一丝满足。她以为我有什么瞒着她，现在我们扯平了。

“我不去上第三节课了。”我们从历史课教室往外走时，我对埃迪说。

“为什么不去？”

“不喜欢而已。头痛。我要去院子里呼吸点新鲜空气。”

我转身开始朝院子走去，她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莱肯？这和昨天午餐的时候库珀先生把你叫走有关吗？你没事吧？”

我冲她安慰地一笑：“不，我没事。他只是想让我以后在他的课上，措辞上要收敛一些。”

她撅起嘴走开，脸上挂着和昨晚我妈相同的不太相信的表情。

院子里没有人。我猜没有其他学生需要暂时逃离他们暗恋的老师。我坐在长凳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什么都没有。搬家后，我只和凯莉丝通过一次话。她是我在得克萨斯最亲密的朋友，但她实际上跟另一个女孩才是最好的朋友。你最好的朋友有一个甚至比你更要好的最好的朋友，这种情况很怪异。我把这归因于我太忙了，没空交最好的朋友，但也许原因远不止于此。也许我不是个很好的聆听者，也许我不是个好的分享者。

“介意我来和你做伴吗？”

我抬头看，埃迪在我对面的长凳上坐了下来。“同病相怜。”我说。

“相怜？我们为什么要人怜惜？你明天晚上有一场值得期待的约会。你最好的朋友是我。”

最好的朋友。也许，希望是。

“你不认为威尔会来找我们吗？”我说。

她把头侧向我：“威尔？你是指库珀先生？”

噢，天哪，我刚才叫他威尔了。她已经怀疑了。我笑着用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借口回答她。

“是的，库珀先生。在我过去的学校，大家都直呼老师的名字。”

她没有回答，正在用蓝色手指甲剥着长凳上的油漆。她有九个指甲是绿色的，只有一个是蓝色的。“我想说几句话，”她说，声音平静，“也许我错了，也许我没有。但无论我说什么，都不希望你来打断我。”

我点点头。

“我认为昨天午餐时候发生的事，不仅仅是因为你用词不当而受到轻罚。更多的我就不知道了，但老实说，这与我无关，我只想让你知道，如果有需要，你可以告诉我，我绝不会泄露出去；除了加文，我也没有谁可以告诉的。”

“谁都不告诉？最好的朋友？兄弟姐妹？”我希望能改变这会儿的话题。

“不。加文是我的全部。”她说，“好吧，严格来说，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我可以告诉你，我有十七个姐妹、十二个兄弟、六个妈妈和七个爸爸。”

我看不出她是不是在开玩笑，所以我没有大笑。

“我是在寄养家庭长大的，”她说，“我九年内在七个家里待过。”

“哦，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别那样。在那九年里，我和乔尔一起生活了四年。他是我的养父，我们很合得来，我很满足。他照顾我有报酬。”

“你跟那二十九个兄弟姐妹有血缘关系吗？”

她哈哈大笑：“伙计，你真的在听。没有，我是个独生子。我母亲想用自己的肚子轻松致富。”

她看出我没有听懂。

“她想把我卖掉。别担心，没有人想要我；要不就是她要价太高。我九岁的时候，她把我交给了沃尔玛停车场里的一位女士。她跟那位女士讲了个非常悲惨的故事，讲她如何不能照看我，等等，等等，诸如此类。接着，她向那位女士提出了一项交易，一百美元是我的价码。这不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尝试这么做，我厌倦了。于是我直视着那位妇人说：‘你有丈夫吗？我敢肯定，他一定很性感！’我妈因为我毁了这桩生意，反手给了我一巴掌，把我丢在了停车场。那位女士将我送去警察局后就走了。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我妈。”

“天哪，埃迪。那真令人难以置信。”

“是的，的确，但却是真的。”

我躺倒在长凳上，抬头看天。她也跟我一样。

“你说埃迪是姓，”我说，“哪一家的？”

“别笑。”

“但如果我觉得滑稽怎么办？”

她抬了抬眼：“抚养我的第一个家里有张脱口秀影碟，是埃迪・伊扎德的。我觉得我鼻子长得像他。我看了无数遍那张影碟，假装他是我爸爸，从那以后，我就让人们叫我埃迪。我试过‘伊扎德’一段时间，但并不长久。”

我们俩都哈哈大笑。我脱下外套，盖在身上，手臂向后塞进外套里，好让它捂暖我在寒冷中暴露了太久的那部分身体。我闭上了眼睛。

“我曾经有非常好的父母。”我叹息道。

“曾经？”

“我爸爸七个月前去世了。妈妈带着我们搬来这里，说是为了经济方面的原因，但现在我不那么确定她是否诚实。她已经在和别人约会了。所以，没错，现在我只能说我曾经拥有过。”

“太糟糕了。”

我们俩躺在那里思考着我们经历过的不幸。我的遭遇和她的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她肯定见过了太多的世态炎凉。埃迪被送去给人抚养时，和凯尔现在一般大。我不知道她怎么能活得如此开心、如此充实。我们都没有说话。一切都是如此安静，令人舒服。我暗自想：拥有一个最好的朋友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

她在长凳上坐了一会儿，一边打哈欠，一边把手伸到面前：“刚才，我说起乔尔的时候，我说他抚养我有报酬，对不对？事实不是那样的。他真的是个好人。有时候现实太真实了，我就会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

我微笑地看着她，表示理解：“谢谢你跟我一起翘课，我真的很需要你的陪伴。”

“谢谢你的需要，很显然，我也需要。还有，关于尼克，他是个不错的男生，只是不适合你。我不会再坚持的，但你明天还是得跟我们一起去。”

“我会的。如果我不去，查克・诺里斯会追到我，踢我屁股的。”我们往门外走去，我把外套甩到身上，把胳膊伸进袖子。

“那，如果埃迪是你编造的，那你的真名叫什么？”在我们分道扬镳前，我问道。她微笑着耸了耸肩。

“现在就叫我埃迪好了。”

第八章  便笺上的诗

我想要朋友

当我需要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会让我一个人待着的朋友

——艾未特兄弟，《完美空间》

“妈妈在哪里？”我问凯尔。他坐在吧台前，面前放着作业。

“她只把我和考尔德放下就走了，说她几小时后会回来。她叫你点比萨。”

如果我早到家几分钟，我就会跟踪她。“她说去哪里了吗？”我问他。

“这次你能叫他们把意大利辣香肠放在调味汁的下面吗？”

“她说她去哪里了？”

“不，等等。叫他们先放意大利辣香肠，然后再加奶酪，然后再在上面放调味汁。”

“该死，凯尔！她去哪里了？”

他眼睛睁大，爬下凳子，倒着朝前门走去。他耷拉着肩膀，穿上鞋子。我以前从来没有骂过他。

“道知不我。儿那德尔考去我。”他又倒着说话了。

“六点钟回来，我会点你的比萨的。”

我决定先把作业解决掉。汉纳谢克先生可能是半聋半盲，但他用布置的作业量弥补了他这方面的不足。我一个小时就完成了。现在才四点半。

我抓住这个机会搞侦查。无论她要做什么、和谁在一起，我都下决心要找出来。我搜遍了厨房抽屉、柜子和走廊上的壁橱。什么都没找到。之前我从来没窥视过我父母的房间，从来没有过。这显然是许多年来的第一次，所以我进去后，在身后关上了门。

卧室里的布置都和他们原来的旧卧室一模一样。同样的家具，同样的米色地毯。如果不是现在的房间小些，我几乎分辨不出这个房间和她与我父亲之前的卧室有什么区别。我首先检查那些明显的地方：内衣柜。我没有找到什么。我走到床边，打开她的床头柜抽屉。眼罩、钢笔、护肤液、书和便笺……

便笺。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便笺，打开看。是用黑色墨水写的，从纸张的中间笔直向下。是一首诗。

茱莉亚

某一天

我要像个摄影学会的会员

为你画一个世界

一个笑容永不消退的世界

一个背景里充满欢笑的世界

我会选择在夕阳西下时

当你一袭晨服仍在睡梦中时

在你笑容转淡时

我会画在你蹙起的眉峰上

夕阳照进来时我刚好画完

你会咧着嘴带着未干的笑意醒来

你会看到我的生花妙笔

在你下巴上画了一个怎样美好的世界……

一首哀伤的小诗。我在你下巴上画的世界？像个摄影学会的会员？那到底是什么？公共服务公告？哪个人的名字和那个首字母缩略词（摄影学会会员的缩写是PSA）押韵？无论他是谁，我都不喜欢。我讨厌他。我折起便笺，将它放回原位。

我给盖蒂斯打电话订了两个比萨。我挂上电话时，妈妈刚好将车开上车道。冲澡的完美机会。趁她没进屋前，我把自己锁进了浴室。我不想看到她脸上的表情。那种“恋爱中”的表情。

“这究竟是什么？”妈妈打开那盒比萨问。

“那是凯尔的。倒着做的。”我告诉她。她翻了个白眼，把第二盒拉了过去。她眼睛扫过所有的比萨，像是在找味道最好的那一块。那样子让我憎恶。它们都是从同一张比萨上切下来的！

“挑一块就行了！”我厉声说。

她畏缩了。“呀，蕾克。你今天吃了吗？今天非常不顺，对不对？”她拿起一块，朝我推过来。我把比萨扔到我的盘子里，扑通一声坐在了吧台边，这时，凯尔后退着跑进来了。

“了到萨披？”他问道，话音刚落，就在地毯上绊了一跤，摔了个四脚朝天。

“天哪，凯尔，快点长大！”我厉声道。

妈妈瞪了我一眼：“蕾克！你怎么了？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我把比萨从餐桌上推了出去，从吧台边站了起来。我再也装不下去了。

“不，妈妈！我没有什么需要谈的。我没有秘密！”

她微吸一口气。这正是我想要的，她知道我知道了。

我期待她为自己辩护，冲我大喊，跟我吵一架，把我赶到我自己房间去。诸如此类。事情到了摊牌的时候、高潮的时候，不都是这样吗？

然而没有。她只是移开视线，为凯尔拿了个盘子，往上面堆满了一块块倒着做的比萨。

我冲到自己房间，狠狠甩上了门。再一次。谁知道自从我们搬到这里来后我甩了多少扇门？我总是满腹怒火地离开这个房间，进入那个房间。威尔拿诗发泄，我拿门出气。

我醒来的时候，闹钟在闪着红光。晚上电池肯定用光了。还这么早，阳光亮得出奇，于是我抓起手机来看时间，很显然，我们睡过头了。我跳下床穿上衣服，刷完牙，把头发盘到头顶。没有时间化妆了。我叫醒凯尔，催促他去穿衣服，自己则收拾作业。也没有时间喝咖啡了。

“但早上我都是和考尔德一起去上学的。”我们穿外套的时候，凯尔抱怨道。

“今天不行。我们睡过头了。”

当我看到威尔的车还停在他的车道里时，我才发现，很显然睡过头的不光是我们。太好了！我不能不叫醒他们就这么走。

“凯尔，去敲敲他们家的门，把他们叫醒。”

凯尔穿过大街去敲门，我则爬到吉普里发动了引擎。我把暖气开到最大，抓起刮刀去擦车窗上的霜。凯尔回来的时候，我刚好擦完最后一块窗玻璃。

“没有人开门。我想他们还在睡吧。”

唷！我把刮刀交给凯尔，叫他爬到吉普里，然后朝威尔的房子走去。凯尔已经试过了前门，所以我走到房子的侧面——卧室都在那一边。我不知道哪一间是威尔的，于是我在三扇窗子上都敲了敲，确保有人听见。

当我转到房子前面时，前门开了。威尔站在那里，用手遮着眼睛，他没穿衬衣。我的手之前碰过那些腹肌。我逼自己看向别处。

“电池用完了。我们睡过头了。”我告诉他。“我们”听起来很怪。就好像我在暗示我们是一伙儿的。

“什么？”他睡眼惺忪地边说边搓着脸，“现在什么时间？”

“快八点了。”

他马上晃过神来。

“该死！”他说，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八点钟有一场会！”

他转身回到屋里，但没有关门。我把头又往里伸了伸，但没敢跨过门槛。

“需要我送考尔德去学校吗？”我在他身后喊道。

他又从走廊里冒了出来。

“你愿意吗？你能吗？你不介意吗？”他真的急疯了。他往脖子上套了根领带，但还是没穿衬衣。

“我不介意。哪一个是他的房间？我去帮他准备。”

“噢，好的，那太好了，谢谢。左边第一间，谢谢。”他再次消失在走廊里。

我走到考尔德的房间把他摇醒。“考尔德，我送你去上学。你得穿衣服了。”

我帮考尔德准备，不时看到威尔来回跑。前门终于关上了，紧接着是车门关上的声音。他走了。我在他的房子里，真尴尬。

“准备好了吗，伙计？”

“我饿了。”

“噢，是的。吃的。让我来看看。”我在威尔厨房的橱柜里找。罐装食品都按照标签摆放，里面有许多意大利面，我想这东西最容易煮。一切都那么干净，不像大部分二十一岁男人的厨房。我看到冰箱上有些凯洛格派，于是给凯尔和考尔德各拿了一个。

我第一节课迟到了半个小时，于是我决定干脆在吉普里坐到第一节课结束。两天就旷两节课。我成了个真正的叛逆学生。

我在历史课的教室坐下，埃迪在我身后走进来。

“你翘了数学课，为什么不叫上我？”她在我身后轻声问。

我转身，她缩着脖子，撅着嘴。

“噢。你睡过头了。”

化妆品。我忘了带化妆品。埃迪把手伸进小提包，掏出一个化妆品袋子。她能读懂我的心思。最好的朋友难道不就是这样吗？

“我的英雄。”我说完，从她手里接过袋子，转过身去。我掏出口红和睫毛膏，外加镜子。我很快化好了，把袋子递还给了她。

我们走进第三节课的教室时，威尔眼望着我，做口型说“谢谢”。我笑着耸了耸肩，让他知道没什么大不了。埃迪从我身边走过去时掐了一下我的胳膊，让我知道她看到了我们之间的交流。

看他那样子，你不会想到他是在不到三分钟里准备好的。他的黑裤子没有一丝皱褶，白色的衬衣塞进了腰里。他的领带……噢，我的天，他的领带。我笑了一声，他朝我的方向望来。他肯定没有注意到他今天早上是先戴领带的，领带在白色衬衣下几乎看不见。我用力拉了拉衬衣衣领，然后指了指他。他低头看，拍了拍领带本应该在的位置。他笑了，转过身面对黑板去纠正领带。其他学生还在陆续落座或聊天，但我知道埃迪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幕。我感觉到，她的目光几乎在我背上盯出了一个洞。

午餐的时候，尼克坐在了我身边。埃迪坐在我正对面。我以为她会对我施以冷眼，但她没有。她一如既往地活跃。她已经知道得太多。我担心她会猜到我和威尔的关系远不止这样。我今天上学迟到了；威尔显然是匆忙穿上衣服的。她完全有理由用问题来炮轰我，但她没有。我敬佩她这点——她尊重我。

“新来的女生，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尼克一边把他的食物堆在一起，一边问。

“我不知道。谁开车？”

“我开。”加文说。

尼克抬头看着加文。“门都没有，伙计。我们要开我爸爸的车，我才不要坐蒙特卡罗。”

“蒙特卡罗？”我看着加文。

“是我的车。”加文答道。

“你住哪里，莱肯？”埃迪问。我吓了一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居然没有把我的住址告诉她。

“噢，我知道她住哪里，”尼克说，“我开车送她回去过一次。和库珀先生住同一条街。我们最后去接她就行了。”

尼克怎么会知道这个？我低头看着托盘，搅拌着我的土豆泥，佯装无视埃迪凝视的目光。

尼克和加文坐在前排，我和埃迪只好坐在车后座。我爬进去时，埃迪冲我友好地一笑。她不打算逼我。我松了口气。

“莱肯，我们需要你帮忙，”加文说，“为我们解答个疑问，怎么样？”

“辩论是我的菜，问吧。”我说着，系上了安全带。

“尼克认为得克萨斯什么都没有，只有龙卷风。他说那里没有飓风，因为那里没有海港。让他受点教育。”

“好吧，他两点都说错了。”我说。

“不可能。”尼克说。

“那里有飓风，”我说，“你忘记了那个名叫墨西哥湾的小地方了。反倒是那里没有龙卷风。”

他们俩都顿住了。

“那里肯定有龙卷风。”加文说。

“不，”我说，“那里没有龙卷风那样的东西，加文。查克・诺里斯只是讨厌车式活动房屋停车场。”

他们沉默了片刻，接着爆发出一阵笑声。埃迪在后车座上靠近我，拢着手对着我的耳朵。

“他知道了。”

我屏住呼吸，回忆刚才的对话，思考她说的到底是谁。

“谁知道了？他知道了什么？”我最终问道。

“尼克。他知道你对他没兴趣，他觉得没关系。你不必有压力。我们今晚只不过是朋友，我们所有人。”

我松了口气，真是大大地松了口气。我已经在计划该怎么拒绝他了。

我昨晚差点没有尝到我从盖蒂斯订的比萨。味道真是好极了，我们不得不订了两个，因为尼克一个人要吃一整个。到目前为止，我没怎么想着去生妈妈的气，也没有（那么）想威尔了。我玩得很开心。感觉很好。

“加文，你做过的最傻的事是什么？”尼克问。

听到这个问题，我们都安静了下来。

“我可以只挑一件吗？”加文问道。

“要那一件。最蠢的那件。”尼克答道。

“嗯。我想应该是我去外公外婆家的大牧场的那次。他们的牧场就在怀俄明州，拉勒米郊外。我当时急着用卫生间。那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是个男生。我们随便在哪里解决都没关系。问题是轮到我了。”

“什么轮到你了？”我问。

“完成挑战。我的哥哥们一直挑战我去做些事情。他们会先做，然后我不得不做。唯一的问题是，我比他们小几岁，所以他们总赢我。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他们说我的胶靴太湿了，不能穿，于是我只好穿上徒步鞋。他们当然是穿胶靴。好吧，他们提出的挑战是：看谁能在电篱笆上撒尿。”

“你肯定输了。”埃迪大笑道。

“噢，稍等，亲爱的。比那更惨。他们先去的，我现在知道橡胶是不通电的，所以他们才会什么感觉都没有。而我呢，我就没那么幸运了。我后背被电到了，哇哇大哭。我试图站起来，却被绊倒了，而后身子向前扑去，嘴碰在了篱笆上。口水和电也相通。我被电得那么厉害，嘴都肿了起来，我的哥哥们都吓坏了。他们俩都跑回家找我爸妈，而我则躺在那里不能动，小鸡鸡还吊在短裤外面。”

埃迪、尼克和我都笑得那么厉害，招来了其他顾客的怒目。埃迪擦掉一滴泪，加文跟她说轮到她了。

“我想是我开车撞倒你那次。”埃迪说。

“再想想。”加文说。

“什么？就是那次！那是我做过的最愚蠢的事。”

“你撞倒我之后呢？跟他们讲讲。”他哈哈大笑。

“我们相爱了。然后就结束了。”她明显对事故后的情况感到难为情。

“你现在得告诉我们。”我说。

“好的。那是我拿到驾照的第二天，乔尔让我开他的车上学，于是我非常小心。我很专心。当乔尔教我学开车的时候，他非常关注我怎么停车。他讨厌那些将车并排停放的人。实际上，我知道他会叫人开车载他经过停车场去复查我的停车情况，所以我真的想表现完美，于是，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停车上。我对自己第一次停车的表现不满意……”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也都不满意。”加文说。

埃迪冲他傻笑：“所以第五次的时候，我决心一定要把车停好。我把车退得特别远，想有个更好的角度，事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只听到‘砰’的一声，我扭头去看，没看到人，于是我慌了，以为自己撞到了旁边的车或什么东西。我继续倒车，然后挂挡前进，想找一个更好的位置来查看车撞到了哪里。我把车开到隔壁停车场，下了车。我就是在这时候看到他的。”

“你……一直拖着他？”我问道，竭力忍住笑。

“一直拖了两百多码。我撞倒他后就一直倒车，他的一条裤腿挂在了汽车保险杠上。我轧断了他的腿。乔尔不知道有多担心他们会告我，他让我连着一个星期每天都到医院给他送吃的。我们就是在那时候坠入爱河的。”

“你真走运，居然没有轧死他，”尼克说，“否则你会因撞人逃逸和过失杀人罪而坐牢的。可怜的加文将会被埋在十英尺的地底下。”

“‘六尺之下’！”我大笑。

“我也想听听你的愚蠢故事，莱肯，但得等等了，我们要迟到了。”埃迪说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们开车去诗喃会的路上，埃迪从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什么？”我问她。

“是我的诗。我今晚要参加诗喃会。”

“说真的？天哪，你真勇敢。”

“真谈不上。加文和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我就暗下决心，在十八岁之前一定要参加一次。我下周生日。当库珀先生对我们说，如果我们表演了，就可以不参加期末考试时，我就把这个视为一种信号了。”

“我就说我参加了。库珀先生是不会知道的。我不相信他会来。”尼克说。

“不，”加文说，“他会在的。他总是在那里。”

我腹中的空虚感又回来了，尽管吃完晚餐后我肚子很饱。我双手摩挲着裤子，双眼紧盯着窗外的一颗星。我要等到话题转变后再回到对话中去。

“哎，沃恩真的伤了他。”尼克说。

我把头朝尼克的方向偏了偏。埃迪看出我产生了兴趣，她把纸折好，放回到了口袋里。

“是他的前女友，”她说，“他们在高二高三约会过两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校园皇后和橄榄球明星……”

“橄榄球？他玩橄榄球？”我吃了一惊。他们说的人一点也不像是威尔。

“噢，是的，当了三年四分卫的橄榄球明星，”尼克说，“他高三的时候，我们高一。我觉得他是个不错的家伙。”

“沃恩却差远了。”加文说。

“为什么？难道她是个婊子？”我问。

“老实说，她在高中里也不是那么坏，是他们毕业后她对他的所作所为。在他父母……”埃迪的声音小了下去。

“她做了什么？”我听上去有点过于感兴趣了，我知道。

“她甩了他，在他父母死于一场车祸之后两周。他获得了一项橄榄球奖学金，但当他不得不搬回来照顾他弟弟时，他失去了那项奖学金。沃恩跟每个人都说她是不会嫁给一个带着小孩的大学辍学生的。情况就是这样。他失去了父母、女朋友和他的奖学金，也是在那两周里，又变成了一个监护人。”

我重新把视线投向窗外，不想让埃迪看到我眼里涌出来的泪水。这下我明白了许多。我明白了他为什么害怕剥夺我的一切，就像他被剥夺那一切一样。车朝底特律开去，我渐渐不说话了。

“给。”埃迪小声说，将什么东西放在我大腿上。是一张纸巾。我握紧了她的手表示感谢，然后擦掉了眼里的泪水。

第九章  粉红色气球

我不过是言语中的一个小人物

我割开胸膛

他们跑来看我流血

那就是我此刻渴望的艺术吗

——艾未特兄弟，《言语中的一个小人物》

一走进大楼，我立即开始搜寻威尔的身影。尼克和加文领着我们走到地板上的一张桌前，这里的视野比威尔和我之前坐的包厢要大得多。助兴者已经开始表演了，第一轮开始了很久。埃迪走去裁判桌，交了钱回来了。

“莱肯，跟我一起到洗手间去。”她说完，把我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当我们走进洗手间时，她把我往后逼到水池边，站在我面前，双手放在我肩膀上。

“别那么闷闷不乐，姑娘！我们到这里来，是找乐子的。”她把手伸进小提包，掏出化妆袋。她把两个拇指在水龙头下打湿，帮我擦掉眼睛下面的睫毛膏。她一丝不苟地帮我补妆，全神贯注于这件事上。之前我从来都是自己给自己化妆。她从提包里拿出一把梳子，把我的头发推向前，往上梳到头顶。我感觉自己像个布娃娃。随后，她又把我的头发往后拉，手指在我的头发上扭拉着，像是在做什么有趣的手工活，然后她微笑着向后退，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大功告成。”

她将我转向镜子，我的下巴几乎掉到了地板上。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看上去……很漂亮。我脸旁的头发被编成了一根辫子，蓬松地垂在肩上。柔和的琥珀色眼影突出了我的眼睛。我的嘴唇轮廓鲜明，但颜色并不过于鲜艳。我看上去就像我妈妈。

“哇。你手艺真好，埃迪。”

“那当然。九年有过二十九个兄弟姐妹，怎么着也能学到几样本事。”

她把我从卫生间拉出来，我们往回走去。走到座位时，我停住了。埃迪也停住了，她原本一直抓着我的手，突然猛地向后扯了一下。她顺着我的视线朝我们那桌望去，看到了加文……和威尔。

“貌似我们有了新伙伴。”她说完朝我眨眨眼，拉着我向前走，但我把她的手向后拉，双腿仿佛在地板上生了根，有千斤重。

“埃迪，不是那样的。我不想让你误会。”

她面对我，握住我的手。“我什么也没想，莱肯。但如果真是那样，那就解释了你们俩之间的紧张气氛。”她说。

“只有你觉得明显。”

“这气氛依然是事实。”她说完，把我朝前拉。

我们走到桌边时，四双眼睛全都盯在我身上。我想跑。

“真该死，姑娘，你看上去很漂亮。”哈维尔说。

加文瞪了哈维尔一眼，回头微笑地望着我。“被埃迪逮住了是不是？”他把手臂圈在埃迪的腰上，把她拉向他，丢下我紧张地站在原地。尼克为我拉出一把椅子，我坐下后，抬头朝威尔望去，他冲我微微一笑。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认为我看上去很漂亮。

“好了，第一轮我们有四个表演者。下一位名叫埃迪。小伙子在哪里？”

埃迪翻着白眼站了起来：“是姑娘好不好！”

“噢，说错了。她在那里。上来吧，埃迪小姐。”

埃迪迅速在加文唇上啄了一下，蹦跳着朝舞台跑去，她的笑容洋溢着自信。除了威尔，大家都坐下了。哈维尔坐在我左边，桌边只剩下我右边的一个空位。威尔迟疑了一下，向前走了一步，最终坐下了。

“你要表演什么，埃迪？”主持人问她。

她靠近麦克风说：“《粉红色气球》。”

主持人一走下舞台，埃迪就收起了微笑，开始进入状态。

我名叫奥利维亚·金，

我五岁。

我记得那天，

妈妈给我买了个气球，

她拿着它从前门走进来，

亮粉色的绸带顺着她的手臂一路往下，

在手腕这儿缠绕起来。

她笑着看我，解开彩带，系到我手上。

“给你，利维，我给你买的。”

她叫我利维。

我多么高兴，我从来没有过气球。

我是说，

我总是在沃尔玛停车场看到其他孩子的手腕上绑着气球，

但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也能有。

属于我的粉红色气球。

我是多么兴奋！多么欢喜！多么激动！

我不敢相信妈妈会给我买东西！

她之前从来没有给我买过东西！

我拿着它玩了好几个小时。

它里面装满了氦气，

我拉着它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

它跳动着、摇摆着、漂浮着，

我想着要拉它去哪里呢？

我想着它有哪些地方没有去过？

我把它带进了卫生间，

带进了衣橱，

带进了洗衣间，

带进了厨房，

带进了客厅。

我想让我最好的朋友看看我看到的一切！

我把它带到了妈妈的卧室！

我妈妈的卧室？

我真不该带它，

我粉红色的气球，

去那里……

听到她的尖叫我捂住了耳朵，

她把气球从鼻子前拍开，

一巴掌向我的脸甩来，

提醒我有多坏！

多调皮！

多不听话！

她把我推到走廊上，

“砰”的一声甩上门，

把我的粉红色气球一并锁在了卧室里。

我想要回它！

它是我最好的朋友！

不是她的！

粉红色彩带还绑在我手腕上，

于是我拉呀拉，

试图将我最好的朋友从她那里要回来。

结果

它

爆了。

我名叫埃迪。

今年十七岁。

下周生日。

我将迎来盛大的十八岁。

我的养父给我买了我想要的靴子。

我肯定我的朋友会请我大吃一顿。

我的男朋友会给我买一份礼物，

也许甚至会带我去看一场电影。

我还能从抚养我的护工那儿收到一张漂亮的小贺卡。

他会祝我十八岁生日快乐，

并告知我已经过了代养的年龄。

我会过得很开心。我知道我会。

但有一件事，

我很肯定。

我最好不要收到什么他妈的粉红色气球！

观众为她喝彩，埃迪全盘接受。她在舞台上跳上跳下，和观众一起鼓掌，完全忘记了她刚刚朗诵的那首严肃的诗。她表现得很自然。当她朝桌子走来时，我们都站起来给她鼓掌。

“感觉太棒了。”她尖声道。加文用双臂抱住了她，将她从地板上提起来，亲吻她的脸颊。

“真不愧是我的姑娘。”他说完，两人坐回到座位上。

“真是太精彩了，埃迪，我想你不用参加期末考试了。”威尔说道。

“真是太简单了！莱肯，你下个星期真应该来朗诵一首。你从来没有参加过库珀先生的期末考试。那一点都不有趣，相信我。”

“我会考虑看看。”我说。看她的样子，真的很简单。

威尔哈哈大笑，身子前倾：“埃迪，你也没有参加过我的期末考试。我才教了两个月。”

“好吧，我敢肯定不好过。”她哈哈大笑。

他们叫另一个表演者上台，全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哈维尔的腿不停地贴在我腿上摩擦。他身上有什么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的东西。也许这就是我起鸡皮疙瘩的原因。整个表演过程中，我不停地把身子往里退，直到我再也没地方可退了，但他不知怎么的，还是不停地往我身边靠。就在我处在想要揍他的边缘时，威尔凑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话。

“跟我换个座位。”

我跳起来，他身子滑了过来，我坐到了他的位置上。我看了他一眼，表示无声的感谢。哈维尔挺直身子，冲威尔怒目而视。很显然，这两个人互不喜欢。

第二轮开始的时候，我们桌的人都分散到了人群中。我看到尼克在吧台边和一个女孩聊上了。哈维尔最终闷闷不乐地走开了，只留下威尔和我，以及加文和埃迪。

“库珀先生，你看到……”

“加文，”威尔打断他，“你在这里不必叫我库珀先生。我们一起上过高中。”

加文咧嘴一笑，脸上闪过一丝顽皮的神色。他推了推埃迪，他们俩都笑望着威尔：“那我们可以叫你……”

“不！不行！”威尔再次打断他。他脸红了。

“你们说什么，我有点听不懂。”我说着，目光从威尔转到加文身上。

加文的身子从座位上往前倾，胳膊肘支在大腿上：“你看，莱肯，大约三年前……”

“加文，我会让你不及格。我也会让你的小女友不及格。”威尔说。

现在他们三个都笑了，但我还是一头雾水。

“三年前，这位达基决定要和高一学生搞一次恶作剧。”

“达基？”我说。我看着威尔，他把脸埋在了掌心里。

“很显然，后来威尔——我是说，达基——就是所有那些恶作剧的幕后指使。我们遭到了这个男人的暗算。”加文指着威尔哈哈大笑。

“我们受够了。于是想出了一个小计谋，计划名为‘报复达基先生’。”

“该死的，加文。我就知道是你！我就知道。”威尔说。

加文大笑：“大家都知道威尔会在车里打盹儿，尤其是在汉纳谢克先生的历史课上。于是，一天我们跟着他来到停车场，等着，一直等到他进入香甜梦境里。我们拿来大约二十五卷管道胶带，将他绑在了车里。等到他醒过来时，他的车上已经缠了六层管道胶带。我们回到教室的一路上都能听到他在尖叫和踢车门。”

“噢，我的天。你被关在那里面多久？”我问威尔。我向他发问的时候，甚至都没有迟疑。我们又开始交谈了，我喜欢这种感觉，即使只是作为普通朋友也不错。

他挑起眉毛望着我说：“现在轮到我发牢骚了。汉纳谢克先生的历史课是第二节。直到我爸给学校打电话找我，我才从车里被解救出来。我不记得是几点，反正天都黑了。”

“你在车里待了差不多十二个小时？”

他点了点头。

“那你要上卫生间怎么办？”埃迪问。

“我不会说的。”他哈哈大笑。

我们能这么做。我看着威尔和埃迪以及加文聊天，他们全都在哈哈大笑。我之前以为这不可行，我是说，我们不可能成为朋友。但现在，此刻，我相信我们可以。

尼克一脸不高兴地往回朝桌子走来：“我觉得不那么有趣。我们可以走了吗？”

“你吃了多少，尼克？”加文说着站了起来。

埃迪看着我，把头朝前门偏了偏，暗示是时候离开了。“明天见，库珀先生。”她说。

“你确定吗，埃迪？”威尔问她，“你和你这位朋友明天不会又去院子里打盹儿吧？”

埃迪回头望着我，以手掩嘴，夸张地打了个哈欠。他们鱼贯而出时，威尔和我站了起来。

“今天晚上就让凯尔待在我家吧，”等到大家都走远听不见了之后，他说，“我明天会送他去上学。不管怎么说，他们这会儿也许已经睡了。”

“你肯定？”

“是的，没关系。”

“那好吧，谢谢。”

我们站在那里，不确定该怎么道别。他给我让出路。“明天见。”他说。我微笑着拖着脚从他身边经过，去追上埃迪。

“求你了，妈妈，求你了？”凯尔说。

“凯尔，你们昨天晚上已经一起睡过了。我肯定他哥哥想和他单独处一会儿。”

“不，他不会。”考尔德说。

“看到没有？我们会待在我们的房间里，我发誓。”凯尔说。

“那好。但考尔德，我想让你明天晚上回自己家去。我要带莱肯和凯尔去吃饭。”

“好的，夫人。我去告诉我哥哥，还有拿我的衣服。”

凯尔和考尔德跑出前门。我在沙发上扭动着身子拉靴子的拉链。她所指的那顿饭肯定是为了那件事，隆重介绍她的新男友。我决定稍微进一步逼问她。

“我们去哪里吃饭？”我问。

她朝沙发走来，坐下，拿起遥控器换频道。

“哪里都可以，也许就在家里吃。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要一些独处的时间，只有我们三个在一起。”

我拉下靴子，拿了起来。“我们三个。”我边嘟囔着边朝自己房间走去。我把靴子扔进鞋柜，躺在床上想着。过去是“我们四个”，接着变成“我们三个”。现在，不到七个月，她又要把“我们三个”变成“我们四个了”。

无论他是谁，他永远不会被包括到凯尔和我之中。她不知道我知道这个人。她甚至不知道我已经给他和她贴上了“他们俩”的标签，而凯尔和我则被标为“我们俩”。分步解决，这是我的新家庭座右铭。

至今我们已经在伊普西兰蒂住了一个月了，我每个星期五晚上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我抓起手机给埃迪发短信，希望她和加文不介意我在他们今晚的电影约会时当电灯泡。她转眼就给我回了短信，给我三十分钟去做准备。三十分钟足够我舒舒服服冲个澡了，于是我走到浴室，化好妆。洗手间水池旁边的柜台上堆满了邮件，我拿起来看了看。三个信封上都有大大的红色邮戳。我们过去的得克萨斯地址上盖着“转送新地址”的字样。

再过八个月。再过八个月，我就搬回家去。我盘算着在墙上挂幅日历，这样我就可以倒数日子。我把信抛回到柜台上，其中一封信里的内容掉在了地板上。我捡起来时，注意到右上角写的数字：

178,343,00美元

是一张银行账单。是一份账户余额。我抓起其他邮件跑到自己房间里，关上了门。

我看着银行账单上的日期，然后搜查了一下其他两个信封。其中一封是一家抵押贷款公司寄来的。我撕开，是一张保险发票，一张我们在得克萨斯的房产发票，而据我所知，那栋房子已经卖掉了。噢，我的天，我想杀了她。我们没有破产！我们甚至都不必卖掉房子！她是为了某个男人，才强行让我和弟弟从我们从小到大唯一的家里搬出来，到这里来吗？我恨她。我得在自己还没有爆发前赶紧出门。我抓起手机，将那三封信丢进我的提包里。

“我要出去了。”我穿过客厅朝前门走去时说道。

“和谁？”她问。

“埃迪。我们去看电影。”我回答得言简意赅，语气温顺，这样她就不会听到我声音里的愤怒了。我整个身子都在发抖，我气极了。我只想走出房子，在和她当面对质之前消化一下情绪。

她朝我走来，从我手里拿走手机，开始按键。

“你究竟在干什么？”我一把从她手里抢回手机，吼道。

“我知道你要去干什么，蕾克！别跟我来这一套！”

“那你说我要去干什么？我还真他妈想知道！”

“昨天晚上你和威尔都出去了。他很方便地请了个看护。今晚，他弟弟说他要出去，而半个小时后你说你也要出去？你哪里都不能去！”

我把手机丢进提包里，把提包挂到肩上，朝前门走去。

“实际上我要出去，是和埃迪一起。你可以看着我和埃迪一起离开，你也可以看着我和埃迪一起回来。”我从前门走了出去，她在后面跟着。幸运的是，埃迪正把车开上车道。

“蕾克？回来！我们需要谈谈！”她在门口大喊。

我打开埃迪的车门，扭头望着她。“你说得对，妈妈，但我觉得你才是那个需要谈谈的人。我知道我们明天为什么要出去吃晚餐了！我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搬来密歇根了！我什么都知道了！你居然还敢跟我说什么隐瞒情况！”

我没有等她的反应便爬上后车座，甩上车门。

“带我离开这里！快！”我对埃迪说。

开车离开时，我开始痛哭。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给，喝这个。”埃迪把另一瓶汽水从桌上推了过来，她和加文看着我喝——和哭。我们停在了盖蒂斯，因为埃迪说，他们的比萨是此刻唯一能帮助我的东西。可我吃不下去。

“真抱歉我毁了你们的约会。”我对他们俩说。

“没有的事。对不对，宝贝？”埃迪说着转向加文。

“一点都不。改下老习惯感觉挺好的。”他说着，把他那份比萨装进了一个外卖盒里。

我的手机又在振动，这已经是妈妈第六次打电话过来了。我关掉手机，丢进提包里。

“我们还能去看电影吗？”我问。

加文看了眼手表点点头：“当然，如果你真想去的话。”

“我真想去。我需要分散一下注意力。”

我们付了账单朝电影院开去。我们看的不是约翰尼・德普的电影，但这会儿看哪个演员的电影都没关系。

第十章  茱莉亚

她双手推拒着

她拥有的生活

盲目地活着

快乐抑或悲伤

但没有人知道在我们死前的日子背后

躲藏着什么

——艾未特兄弟，《死、死、死》

几个小时后，我们开车回到了我家。我不想马上下车，深吸了几口气，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准备。

“莱肯，待会儿给我打电话。我想知道一切。祝你好运。”埃迪说。

“谢谢，我会的。”我下了车，朝前门走去，他们则开车离去。我走进门，看到妈妈躺在沙发上。她听到关门声跳了起来。我本以为她会继续冲我大喊大叫，但她只是朝我跑来，用胳膊圈住了我的脖子。我站着一动不动。

“蕾克，我太抱歉了。我应该告诉你的。实在是太抱歉了。”她在哭。

我从她身边往后退，坐在了长沙发上。两张茶几上都是纸巾。她哭得很厉害。好吧，她应该感到惭愧。她确实应该感到非常惭愧才对。

“你爸和我在他——之前就想告诉你的。”

“爸爸？爸爸死之前你就去见他了？”我站起来，在地板上来回踱着步，“妈妈！这件事发生有多久了？”我开始吼叫，而且又哭了。

我看着她，等着她为自己无耻的行为辩护，但她只是瞪着面前的桌子。

她身子前倾，侧头望着我：“见谁？你认为现在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那是谁！就是那个给你写床头柜上那首诗的人！就是你每次跑出去私会的人。就是你在电话上说‘我爱你’的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他妈的真的不在乎。”

她站起身，双手放在我肩头：“莱肯，我没有去见任何人。你把一切都搞错了。所有这一切。”

我能看得出来她是认真的，但我依然不知道答案。

“那张便条呢？那些银行账单呢？我们没有破产，妈妈。你根本就没有卖掉房子！你骗了我们，把我们拖到这里来。如果不是为了某个男人，那原因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把手从我肩膀上放下，低头看着地板，摇了摇头：“噢，天哪，蕾克。我以为你知道。我以为你想到了。”她又在长沙发上坐下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显然没有。”我说。这太令人沮丧了。我不懂密歇根有什么那么重要，以至于她要我们抛弃原来的生活，把我们拖到这里来。“那告诉我。”

她抬头看着我，将手放在身边的沙发垫上：“坐下，来坐下吧。”

我坐回到长沙发上，等着她来解释一切。她停顿了好久，理清思绪。

“那张便条，是你爸爸写的。他真傻气。一天晚上他在我脸上画画，然后把这张便条放在我枕头上。我一直保留着它。我爱你爸爸，蕾克。我太想念他了。我绝不会对他做那种事。没有其他什么人。”

她是真诚的。

“那我们为什么要搬到这里来，妈妈？你为什么要让我们搬到这里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扭头面对着我，将双手盖在我手上。她眼里的神情让我的心忍不住往下沉。那神情和今年早些时候她来告诉我爸爸的死讯时，在走廊里的神情一样。她又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我的手。

“蕾克，我得了癌症。”

否认。我无疑处于否认中。愤怒，与自己协商？是的，那个也有。我处在三个阶段中。也许是五个。我透不过气来。

“你父亲和我原本打算告诉你的。他死后，你那么痛苦。我不忍心来跟你谈这个。当我的情况开始恶化时，我想搬回到这里来。布伦达恳求我来，她说她能帮忙照看我。她就是我在电话上交谈的人。底特律有个医生是肺癌方面的专家。我就是去的那里。”

肺癌。它有名字，这使得它更真实了。

“我计划明天告诉你和凯尔的。是时候让你们俩知道了，所以我们都能做好准备。”

我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准备……什么，妈妈？”

她抱住我又开始哭了起来。我把她往后推。

“为什么做准备，妈妈？”

和胖嘟嘟的巴斯校长一样，她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她为我感到难过。

我不记得是怎么走出房子的，我不记得怎么走到了街对面。我唯一知道的是，已经午夜了，我敲响了威尔家的门。

他打开门，什么都没问。他能从我的脸上看得出来，我只需要他当威尔，哪怕一会儿也好。他用手臂抱着我的肩膀，把我引进屋，一边在身后关上了门。

“蕾克，出什么事了？”

我回答不出来。我无法呼吸。他用手臂抱着我，我瘫倒在地开始痛哭。就像我和妈妈在学校的走廊里时一样，他和我一起瘫在地板上。他把下巴搁在我的头上，揉着我的头发，就这么让我哭。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他最终轻声问道。

我不想说。如果我大声说出来，那就意味着那是真的。而它就是真的。

“她要死了，威尔，”我啜泣着说，“她得了癌症。”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然后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把我抱到他的卧室。他将我放在床上，拉被子帮我盖上。这时门铃响了，他吻了吻我的额头，然后走出房间。

他应门的时候，我能听到妈妈的声音，但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威尔的声音很低，但我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就让她待在我这里吧，茱莉亚。她这会儿需要我。”

他们又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清。我听到他最终关上门，回到了卧室。他爬上床，用双臂环绕着我，抱着我让我哭。

PART  II

第十一章  明天

谁在乎明天

明天除了是另一天外

还能是什么

——艾未特兄弟，《清除》

房间的窗子换了个边。现在是什么时间？我把手伸出床沿，在床头柜上找我的手机。手机不在那上面，也没有床头柜。我在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这不是我的房间。当我想起所有一切时，我躺了回去，用毯子盖住了头，希望一切都远离。

“蕾克。”

我又醒了。太阳没有那么明亮了，但这依然不是我的房间。我更用力地把被子拉到头上。

“蕾克，醒醒。”

有人正向后拉我头上的被子。我呻吟了一声，把它们抓得更紧。我再次试着祈祷那一切走远，但尿快憋不住了。我揭开被子，看到威尔坐在床沿上。

“你真不是个早起的人。”他说。

“卫生间，你家卫生间在哪里？”

他指向大厅。我从床上跳出来，希望我能憋住。我冲向卫生间打算坐下，但差点儿没掉进去。坐便圈被翻起来了。

“男生就是男生。”我嘟囔着把坐便圈放下。

我从洗手间出来时，威尔正坐在厨房的吧台前。他微笑着迅速把一杯咖啡放到他身旁的空位上。我在那个位子上坐下，端起咖啡。

“几点了？”我说。

“一点半。”

“噢。好吧，你的床真的很舒服。”

他微笑着推了推我的肩。“那是当然。”他说。

我们沉默地喝着咖啡。令人舒服的沉默。

威尔把我的空杯拿到水池冲洗了一下，放进了洗碗机里。“我要带凯尔和考尔德去看下午场电影。”他边说边打开洗碗机，在一块抹布上擦了擦手，“我们几分钟后出发。看完电影我也许会带他们去吃晚餐，所以会在大约六点回来。我应该给你点时间，让你和你妈妈谈谈。”

我不喜欢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像我要受他操控似的：“如果我不想谈呢？如果我也想去看午后场呢？”

他把胳膊肘架在吧台上，身子朝我倾来。“你不需要看电影，你需要和你妈谈谈。我们走吧。”他抓起钥匙和外套，朝门走去。

我向后靠在椅子上，把双臂抱在胸前：“我刚醒，咖啡因还没产生效果呢。我能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我在撒谎。我只想让他离开，我好再爬回到他舒服的床上。

“好。”他朝我走来，在我的头顶上吻了吻，“但不要待一整天。你需要和她谈谈。”

他穿上外套走了出去，关上了身后的门。我走到窗边，看着凯尔和考尔德爬上了车，他们开车走了。我朝街对面我自己家的房子望去。我家的房子不是一个家。我知道我妈妈在里面，距离我只有几码远。我不知道如果我现在就走过去，要怎么开口。我决定不马上过去。我不想那么生她的气。我知道这不是她的错，但我不知道还能怪谁。

我的视线落在那尊花园矮人身上，他的红帽子破了，正立在车道里，盯着我咧嘴笑，就像他知道似的。他在嘲笑我。就在我要拉上窗帘任他嘲笑的时候，埃迪把车开上了我家的车道。

她下车时，我打开威尔房子的前门朝她挥手：“埃迪，我在这里！”她看着我，掉头看了看我家房子，然后又回头看着我，一脸困惑，接着朝街道这边走来。

太好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将要如何解释？

我让到一旁为她拉住门让她进来，她好奇地打量着客厅。“你没事吧？我给你打了上百次电话！”她说着，“扑通”一声坐在沙发上，然后把脚放在矮茶几上开始脱靴子，“这是谁的房子？”

我没必要回答她。挂在她面前墙上的家庭照替我作了回答。

“噢。”她说。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嗯？发生了什么事？她告诉你他是谁了吗？你认识他吗？”

我朝长沙发走去，从她两腿上跨过，坐在她的身边：“埃迪，你做好准备听我讲我做过的最愚蠢的事了吗？”

她扬起眉毛，等着我和盘托出。

“我错了。她没有和谁约会，她病了。她得了癌症。”

埃迪将靴子放在自己身旁，把两脚抬回到矮茶几上，一边向后靠在长沙发上。她的两只袜子不是一双的。

“啊，那不是真的吧？”她说。

“是真的。”

她坐了片刻，扯着她的黑指甲。我看得出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沉默着，只将身子从长沙发上伸过来，抱紧了我，紧接着便跳了起来。

“那，库珀先生这里有什么喝的？”她朝厨房走去，打开冰箱，取出一瓶汽水，又拿了两个杯子，往里装满冰块，将它们拿回客厅，然后往杯子里倒满了汽水。

“没找到酒。他这个人真够无趣的。”她说。她递给我一杯，然后把双腿抬到长沙发上，“那，她的预后怎么样？”

我耸耸肩，“我不知道，听上去不好。她昨晚一告诉我，我就离开了。我没办法面对她。”我再次把头转向窗子，看着我们的房子。我知道那不可避免，我知道我必须面对她，我不过是想再过上一天正常的生活。

“莱肯，你需要跟她谈谈。”

我转了转眼珠，“天啊，你的语气和威尔真像。”

她啜饮了一口饮料，将杯子放回到矮茶几上：“那就说说威尔。”

我们终于到了这一步。

“莱肯，我非常克制地不要去多管闲事，我真的很克制了。但你在他的房子里！你身上穿的衣服还是昨晚从我车上下来时穿着的。如果你甚至都懒得否认你们之间有些什么，那么我不得不认为你是承认了。”

我叹了口气。她说得对。站在她的立场，我和威尔之间看上去比实际情况更引人遐想。我没有选择，只能对她坦白，否则她会把他往最坏的方面想。

“好吧。但埃迪，你必须——”

“我保证。甚至对加文也不会讲。”

“好吧。嗯，我是在搬到这里的第一天遇见他的。我们俩像是有心电感应。他邀请我出去，于是我们就去了。我们过得非常愉快，还接吻了。那也许是我这一生中最美好的夜晚。它的确是我这一生过得最美好的夜晚。”

她现在笑了。我迟疑了一下，继续往下讲。她能从我的肢体语言看出故事的结局并不愉快，她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我们当时都不知道。直到我第一天去上学，我才知道他是一名教师。而他不知道我还在上高中。”

她站了起来，“就是在走廊里！就是在走廊里发生的那一幕！”

我点点头。

“噢，我的天。于是他就扼杀了这段恋情？”

我又点了点头。她往后倒在长沙发上。

“该死。真糟糕。”

我又点点头。

“但你在这里。你们一起过夜了，”她咧嘴笑了，“他克制不住自己，对不对？”

我摇摇头，“不是那样的。我很难过，所以他让我留在了这里。什么都没发生。他只不过是个朋友。”

她肩膀耷拉下来，嘟着嘴，这样的动作，很显然是希望我们对感情屈服。

“还有一个问题。你的诗，也是关于他的，对不对？”

我点点头。

“干得好，”她哈哈大笑，然后又沉默了，但并不久，“最后一个问题，我发誓，你可要说实话。”

我看着她，告诉她可以继续发问。

“他接吻水平高吗？”

我微笑了，我忍不住微笑：“噢，我的天，他实在是太性感了！”

“我就知道！”她拍着手在沙发上跳。

当现实的一刻回来的时候，我们的笑声消失了。我扭头再次望向窗外，凝视街对面我们家的房子，而她则把我们的杯子拿去水池。她穿过客厅走回来，抓住我的手，将我从长沙发上拉起来。

“来吧，我们去和你妈妈谈谈。”

我们？我没有反对。埃迪身上有某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东西。

第十二章  巧克力牛奶

多疑的情绪紧跟着我

当我们醒来你看到

我眼里的理智已不见时

你是否会依然爱我

——艾未特兄弟，《降B大调的偏执狂》

埃迪之前从没来过我家，但看她蹦跳着穿过前门，我真看不出她是第一次来。我们走进去时，她依然拉着身后的我。我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奇怪的女孩面带笑容蹦蹦跳跳地朝她走来，后面拽着她生气的女儿。我不得不承认，看到我妈妈脸上吃惊的神情，让我感到很满足。

埃迪把我拉到长沙发前，按着我的肩膀往下压，直到我坐在了妈妈身边。接着，她坐在了我们正对面的矮茶几上，头抬得高高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我是埃迪，你女儿最好的朋友。”她对我妈妈说，“好啦。我们现在认识了，让我们说说正经事吧。”

我妈妈看了看我，然后又看着埃迪，没有作声。实际上我也无话可说。我不知道埃迪这是要做什么，于是我只能让她继续。

“茱莉亚，对吗？你是叫茱莉亚？”

我妈妈点点头。

“茱莉亚，莱肯有问题。许许多多的问题。你有答案。”埃迪看着我，“莱肯，你提问，你妈妈会告诉你答案。”她同时看着我们俩，“你们就这么来。有问题吗？我是说对我？”

妈妈和我都摇了摇头。埃迪站起来，“那行。那这里没我什么事了。稍后给我打电话。”

埃迪从矮茶几上跨过，朝前门走去，但脚跟一转又回来了。她用两条胳膊抱住我妈妈的脖子。我妈妈睁大眼睛看着我，然后才抱住她。埃迪继续紧抱着我妈妈的脖子，好久之后才松开。她微笑地看着我们，从矮茶几上跳了过去，走出前门。她走了。就那样。

我们俩沉默地坐着，盯着前门。我很困惑，不知道埃迪究竟哪里不对劲，或究竟哪里对劲。很难说。我回头望着妈妈，我们俩都大笑起来。

“哇，蕾克，你真会挑朋友。”

“那是。她很棒吧？”

我们俩都坐进沙发里，妈妈把手伸过来拍着我的手背：“我们最好按照她说的做。问我问题，我会尽力回答。”

我开门见山：“你会死吗？”

“我们不都是吗？”她答道。

“是我在提问，你只要回答。”

她叹了口气，像是在犹豫，并非真的想要回答。

“也许，也许。”她承认。

“多久了？情况有多糟糕？”

“蕾克，也许我应该先解释一下。那会让你更清楚我们应对的问题。”她站起来朝厨房走去，在吧台边一个位置上坐下。她一边示意我坐过去，一边抓起一支笔和一张纸开始写着什么。“肺癌有两种。非小细胞肺癌和小细胞肺癌。不幸的是，我得的是小细胞肺癌，癌细胞扩散得很快。”

她在画一张图表。“小细胞要么是有限的，要么是广泛的。”她指着她画的那对肺上的一个区域，“我的是有限的。这意味着它会局限在这个区域。”她在两个肺上圈了一个区域，确切地进行描述，“他们就是在这里发现肿瘤的。你父亲死前几个月，我出现了一些症状。他让我去做了个活组织检查，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们发现是恶性的肿瘤。我们连续几天不停在找医生，最终决定能采取的最好的措施是在密歇根这里——在底特律找到的一个医生。他是专门从事小细胞肺癌研究的专家。我们在你爸爸还没死之前就已经决定要搬家了，我们——”

“妈妈，慢点。”

她放下钢笔。

“我需要一分钟，”我说，“天啊，感觉我像是在上科学课。”我把头埋在掌心里，她考虑这个考虑了好几个月，她谈起这个就像是在教我怎么烤蛋糕！

我站起来朝卫生间走去，她耐心地等待着。我往脸上拍了拍水，盯着镜子中的自己。我看上去一团糟。我和加文以及埃迪昨晚出去前甚至都没照过镜子。我眼睛下的睫毛膏糊了，双眼红肿，头发蓬乱。我擦掉妆，梳理好头发，然后才回到厨房，听她讲她会如何死去。

我走回到厨房时，她抬头看着我，我点点头，表示她可以继续讲了。我在她对面的一个位置上坐下来。

“我们决定要搬到密歇根，这样离医生更近，可是没过一周，你父亲就死了。我伤心欲绝，为他的死，为我们的安排和一切。我只想忘掉自己的病情。我有三个月没有去看医生。”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就在那个时候，癌细胞扩散了。它不再是限制性的小细胞，变成了广泛性的。”

她别开眼神，擦掉了眼角的一滴泪。“我因为你爸爸突发心脏病而——责怪我自己。我知道，他突发的心脏病是我的诊断给他带来的压力造成的。”她站起来往回朝客厅走去，然后靠在窗框上，凝视着窗外。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帮你的，妈妈。你不必独自一人扛着所有的一切。”

她贴着墙壁转动后背，面对着我：“我现在知道了。我之前处在否认当中。我愤怒，我想我是希望会出现奇迹。我不知道。日子从一天天变成一周又一周，然后是一个月又一个月。事到如今呢，我三周前又开始化疗了。”

我把椅子往后推，站了起来。“那情况不错，是不是？他们既然给你化疗，那说明有可能会治好。”

她摇摇头：“他们给我化疗不是为了击退癌症，蕾克，而是为了缓解我的痛苦。那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了。”

听到这里，我双腿上剩下的力气全被抽走了。我倒在长沙发上，将头垂在手中开始流泪。一个人居然有这么多眼泪，真神奇。父亲死后的一天晚上，我流了许多眼泪，以至于我开始产生幻想，觉得我的眼睛要哭瞎了。于是我上网搜索“一个人能不能哭太多”。显然，最终每个人哭着哭着都会睡着，在睡梦中停止哭泣，以便让身体得到正常的休息时间。所以，不，一个人是不可能哭得过久的。

我扯了一张纸巾，深吸了几口气，努力逼回剩下的眼泪。我真的厌倦了哭泣。

妈妈坐在我身边，我感觉到她的手臂环绕着我，于是我扑进她怀里抱住她。我为她心痛，为我们。我用手抓牢了她，害怕她走。我不能让她走。

最后她开始咳嗽，不得不转开身子。我看着她站起来继续咳嗽，咳得喘不过气来。她病得那么厉害，我怎么会没有注意到？她的双颊甚至比以前更凹陷，头发也更稀少，我几乎认不出她了。我沉溺在自己的痛苦中，都没有注意到妈妈就在我眼前慢慢憔悴。

那阵咳嗽过去后，妈妈坐回到吧台边的座位上：“我们今天晚上告诉凯尔。布伦达七点会到这里，她希望到时能在场，因为她将会是他的监护人。”

我大笑起来。因为她在开玩笑，对不对？“你说她是监护人是什么意思？”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就像我是个不可理喻的人：“蕾克，你还在上高中，而且很快就要去上大学了，我不想让你放弃这一切。我不想让你这么做。布伦达之前养过孩子，她想这么做；凯尔也喜欢她。”

这是今年我所有的经历中，令我最难以忍受的事情。这一刻，还有刚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这些话——我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

我站起来抓住椅背，将它朝地板上摔。我使出的力气如此之大，椅子都从底部散开了。我朝她全速冲过去，手指指着她的胸膛，她畏缩了。

“她不会得到凯尔！你不能把我的弟弟给她！”我叫得那么大声，喉咙火辣辣的痛。

她把手放在我肩上试图安抚我，但我转身离开了她。“蕾克，别这样！别这样！你还在上高中！你都还没有开始上大学！你能指望我怎么做？我们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了。”我朝前门走去，她在后面跟着。“我没有人可以依靠了，蕾克。”她喊道。

我打开门后，猛然转身面对她，不理会她的眼泪，继续尖叫：“你今天晚上不能告诉他！他现在还没必要知道。你最好不要告诉他！”

“我们不得不告诉他。他需要知道。”她说。

她现在跟在我身后沿着车道走，我则继续往前走：“回家去，妈妈！回去！谈话到此结束！如果你还想再见到我，你就什么都别告诉他！”

我在身后甩上威尔家的房门时，她的啜泣声小了下去。我跑到他的卧室，扑倒在床上。我没有哭，我啜泣，嚎啕，尖叫。

我从来没有吸过毒。如果十四岁时我偷喝妈妈的葡萄酒那次不算的话，我甚至都没有主动喝过酒。不是我太害怕或太克制自己，老实说，只是没有人给我提供这些。在得克萨斯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参加过派对，晚上也从来没有和任何试图强迫我去做一些非法事情的人出去。坦白说，我就从来没有碰到过要屈服于同龄人压力之下的情况。周五晚上，我会去参加足球比赛；周六晚上，爸爸通常会带我们去看电影、吃晚餐；周日，我做家庭作业。这就是我的生活。

只有一次例外，凯莉丝的表兄结婚那次，当时她邀请我一起去。我那时十六岁，而她已经取得了驾照。婚宴招待结束后，我们待到很晚，帮忙打扫。我们过得非常开心。我们喝潘趣酒，吃剩下的蛋糕，跳舞，喝更多的潘趣酒。当我们感到无比快乐的时候，我们意识到，有人往潘趣酒里加了配料。我不知道我们喝了多少，我们实在喝得太多了，都已经醉得不能停下来。我们上车回家的时候想都没想。在马路上开了一英里后，她便转向撞上了一棵树。我的眼睛上边撕了道口子，她则撞断了手臂。我们俩结果都没什么大碍，而且，那辆车实际上还能开。我们没放聪明点儿，等着人帮忙，而是把车掉头开回喜宴，去叫我爸爸。我们第二天闯的祸，则是另一回事了。

但有那么一刻，就在她撞树之前，我们正在嘲笑她说“气泡”的样子。我们不停地重复着，直到车开始从路上滑下去。我看到了那棵树，我知道我们将要撞上去，但时间像是慢了下来，那棵树仿佛有五百万英尺远。车子就是花了那么久才撞上那棵树的。当时我脑子里唯一想到的只有凯尔，那是我唯一的念头。我没有想学校、男孩子，或者是“如果我死了，就不能去上大学”什么的。我想到了凯尔，想到他对我来说是唯一重要的人。在我觉得我就要死去的那几秒内，我唯一在乎的就只有他。

不知怎么的，我再次在威尔的床上陷入了昏睡。我知道自己睡着了，因为当我睁开眼时，我没有在哭。明白了？人是不可能哭个没完的。最终都会哭着睡去。

心中的雾霾一经散去，我就期待眼泪回来。但现状却相反，我变得积极起来，体内充满了新的力量，就像是在进行某种任务。我从床上下来，有种想要打扫的奇怪冲动。我还想唱歌，我需要音乐。我朝客厅走去，马上就找到了我想要找的东西：立体声音响。我打开它的时候，甚至都不用去找音乐：里面已经放着一张艾未特兄弟的CD。我将音量调到我喜欢的高度后便忙开了。

不巧的是，对一栋住着两个男人的房子来说，威尔的房子太干净了。我不得不努力搜寻些什么来让自己保持忙碌。我首先找到卫生间，里面不错。我知道九岁的孩子小便的时候不会瞄得太准，于是我开始擦洗。我擦马桶、擦地板、擦花洒、擦水池。很干净。

接着我来到卧室。我打扫，叠被子，重新整理床铺。接下来，我开始打扫客厅，我除尘吸尘、拖浴室地板，找到哪里就擦哪里。最后我来到厨房水池边，在那里，我把房子里唯一两个脏杯子给洗干净了：埃迪和我用过的杯子。

当我听到威尔的车开上来时，差不多七点了。他和两个男孩走进房子里。当他们看到我坐在客厅地板上时，全都停住了。

“你在干什么？”考尔德问。

“按字母表排列。”我答道。

“把什么按字母表排列？”威尔说。

“所有东西。首先我整理了影碟，然后我整理了CD。考尔德，我把你房间的书都按顺序排好了。我理了一些你的游戏，但有些是用数字开头的，我只好把数字的放在前面，然后再按照标题排。”我指着面前那一大堆东西，“这些是菜谱，我在冰箱顶上找到的。我先按照类别，给它们按字母表顺序排列：比如牛肉、羊肉、猪肉、家禽。分好类后，我再按照……”

“你们两个，去凯尔的房间。让茱莉亚知道你们回来了。”威尔说完，继续看着我。

两个孩子没有动。他们呆呆地盯着我面前的食谱卡片。

“现在就去！”威尔吼道。他们迅速交换眼神，往后朝门走去。

“你姐姐很奇怪。”他们离开时，我听到考尔德说。

威尔在我面前的沙发上坐下，看着我继续将食谱按字母表顺序摆放。

“你是老师。”我说，“我应该把烤土豆汤放在土豆还是汤的后面？”

“停下来。”他说。他看上去心情不好。

“我不能停止，傻瓜，我完成一半了。如果我现在停下来，你就不知道去哪里找……”我随便在地板上抓起一张卡片，“牙买加风味鸡肉？”也许是那个。我将卡片扔回到那一堆里继续查找。

威尔打量着客厅，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我看到他用手指沿着护壁板摸了摸，我觉得我把那些地方打扫得很干净。他沿着走廊走去，几分钟后回来了。

“你把我的衣柜按颜色进行整理了吗？”他没有笑。我原以为他会高兴。

“威尔，这并不难。你看，比如，三件不同颜色的衬衣……”他飞快地穿过客厅，弯下腰，一把将我整理成一堆堆的卡片抓了起来。

“威尔！住手！我花了很长时间的！”他一拿起来，我就从他手里抢了回来。

他最终将它们扔回到地板上。他抓住我的手腕，想把我拉起来，但我开始对准他的腿猛踢。“放开我！我……还……没做完！”

他放开了我的手，我倒回地板上。我捡起那些食谱卡片，开始重新将它们分成一堆堆。他害得我前功尽弃！我甚至找不到牛肉类的那张卡片了。我翻过两张倒过来的卡片，但——

“究竟怎么了！”我尖叫道。突然间，我被水淋湿了。

我抬起头，威尔高高地站在我的上方，手里拿着一个空水罐，怒容满面。我扑向前，狠捶他的腿。当我打他，并试图从地板上站起来时，他向后退去。

他他妈的究竟为什么要用水泼我？我要揍他的脸！我站起来试着去打他，但他躲到一旁抓住我的胳膊扭到我身后。我挥舞另一只胳膊去打他，他把我朝大厅推去，推进了浴室。我还没回过神来，他已经用手臂环住我，将我抱了起来。他将浴帘向后拉，把我推了进去。我试着去揍他，但他的手臂比我的长。他用一只手臂将我按在墙上，用另一只手打开了水龙头。一股冰冷的水冲刷着我的脸。我忍不住开始喘气。

“笨蛋！傻瓜！混蛋！”

他继续把我向后按在墙上，打开另一个水龙头，水变暖了一些。

“冲个澡，莱肯！好好冲个澡！”他放开我走出了浴室，在身后甩上了门。

我从花洒下跳出来，衣服全淋湿了。我试图打开浴室门，但怎么也打不开，因为他正在门外拉着门把手。

“让我出去，威尔！马上！”我猛烈地敲着门，用力转动门把手，但门纹丝不动。

“莱肯，”他站在门外平静地说，“你不脱掉衣服走到花洒下，把头发洗干净，冷静下来，我是不会让你出来的。”

我向他竖起中指。他当然看不见，但我还是感觉很好。我脱掉湿衣服，将它们扔到地板上。温水冲到我的皮肤上，感觉很舒服。我闭上眼，让水从我的头发里流下，流到我脸上再滴下。

该死的。威尔又说对了。

“我要毛巾！”我吼道。我冲澡已经半个多小时了。威尔的莲蓬头有个喷注器，我把它打开了。大部分时间，我都将它对准我的脖子后面冲，这的确能缓解紧张。

“毛巾在水池上，还有你的衣服。”他在浴室外说。

我拉开浴帘，那里的确放着条毛巾，还有我的衣服。衣服显然是他刚从我家拿出来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放进浴室的。要知道，我一直都在淋浴间，居然都没发觉他进来过。

我关掉水走出淋浴间，擦干身子。我用毛巾包住头，穿上衣服。他给我拿来了睡衣。也许这意味着我又能睡在他舒服的床上了。我转动门把手时犹豫着，以为还是打不开，但把手一转，门立即开了。

他听到浴室门开的声音，跳过沙发背朝我冲来。我退到墙边，害怕他又会将我推回浴室，而他只是用手臂环住我，抱住了我。

“对不起，蕾克。很抱歉我刚才那么对你。你不过是失去了理智。”

我回抱他。我毫不迟疑地这么做了。“没关系。我今天有点难受。”我说。

他抽身离开，将双手放在我肩膀上：“这么说我们是朋友了？你不会再打我了？”

“朋友。”我不情愿地说。这是我此刻最不希望想起的：做他的朋友。

“下午场的电影怎么样？”我们沿着走廊走时，我问。

“你和你妈妈谈过了吗？”他无视我的问题。

“呀，和我的问题完全不搭界。”

“你和她谈过了吗？别告诉我你一整天都在这里打扫。”他走进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玻璃杯。

“没有，没有一整天。我们谈过了。”

“那怎么样？”

“……她得了癌症。”我坦白说。

他看着我，皱起了眉头。我朝他转动着眼睛，把胳膊肘支在桌上，用双手捧住额头。我用手指摩擦着头上的毛巾，随后弯腰从吧台前退后，将毛巾拉下，把头伸向前，用手指将打结的发束理清抚平。

梳理完所有打结的发束后，我重新抬起头，刚好看到威尔飞快地把眼神从我身上撇开，转移到他自己的手上。溢出的牛奶流得他满手都是。我假装没有看到他弄洒了牛奶，继续整理我的头发，而他则用一块抹布擦干了牛奶。

他从橱柜里拉出什么东西，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汤匙。他在给我做巧克力牛奶。

“能好吗？”他问。

我叹了口气。他真是残忍。

“好不了了。也许好不了。”

“但她不是在接受治疗吗？”

我这一整天之所以能熬过来，就是因为我不去想这件事。我小睡醒来后，一直是麻木的，不过这种感觉很舒服。我知道这是他的房子，但我现在又希望他能出去。

“她要死了，威尔。要死了。也许熬不过今年，也许比那时间还要短。他们给她做化疗，不过是为了让她舒服些，让她在等死的这段时间里能不那么痛苦。因为她一定会死，因为她正在一点点死去。就是这样。这就是你想要听的吗？”

他把牛奶放在我面前时，神情变得柔和了。他从冰箱里抓出一把冰块放进我的杯子里。“加冰的。”他说。

他很擅长转移话题，更擅长无视我的讽刺挖苦。“谢谢。”我说。我喝着巧克力牛奶，没有再说什么。不知怎么的，我感觉他赢了这场论战。

我喝完巧克力牛奶的时候，艾未特兄弟还在漫不经心地弹奏着。我走回客厅，将这首歌按下重放。我躺在地板上瞪着天花板，双手伸到头顶。身体很放松。

“把灯关上，”我对他说，“我想静静地听会儿音乐。”

他关掉了灯，我感到他在我身旁的地板上躺下了。立体声音响上射出一束舞动的绿光照亮了墙壁，艾未特兄弟正在表演色彩秀。我们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的思绪随着乐声飘荡。歌唱完了又重新播放，我把我真正担心的事告诉了他。

“她不想让我抚养凯尔。她想把他托付给布伦达。”

他在黑暗中找到我的手并抓住。他就这样抓着我的手，而我则让他只做我的朋友。

灯亮了，我立即遮住眼睛。我坐了起来，看到威尔在我身边，睡得死死的。

“嘿，”埃迪小声说，“我敲了门，但没有人应答。”她穿过前门，坐在长沙发上，看着威尔摊开四肢躺在客厅地板上打鼾。

“昨晚可是周末，”她说着，转了转眼珠，“我告诉过你他很无趣的。”

我大笑：“你来这里干什么？”

“来看你呀。你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回我电话或给我回短信。你妈妈得了癌症，于是你决定停用手机？这说不通。”

“我不知道把手机丢哪里去了。”

我们都盯着威尔看了一会儿，他真的是鼾声震天。今天那两个小崽子肯定把他累坏了。

“既然你在这里，睡在这该死的地板上，我想你妈妈的情况不太好吧？”我们除了睡觉什么都没做，她看上去对此很生气。

“嗯。我们谈过了。”

“那怎么样？”

我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坐在她身旁。她已经脱掉了靴子，我想这是因为长期没有固定的家，让她感到哪里都是家的缘故。我抬起双腿放在沙发上，朝后靠向沙发臂，面对着她。

“上周在院子里，你跟我讲你妈妈和你九岁那年发生的事，你还记得吗？”

“跟那有什么关系？”她说，依然看着威尔打呼噜。

“好吧，我很感激。我很感激那种事绝不会发生在凯尔身上。我很感激他能过九岁孩子的正常生活。但现在——好像上帝也要让我们来过那种生活了。为什么我父母都要死？为什么死了我爸爸一个还不够？就好像死神直面而来，当面撞上了我们。”

埃迪将视线从威尔身上移开，看着我。

“不是死亡来揍你，莱肯，是生活。人生就是这样，不幸会降临到人们头上，许多许多的不幸。许多许多不幸的人。”

我甚至都不想把最糟糕的细节告诉她。要让我坦白告诉她，我妈妈甚至都不想让我来抚养她的孩子，我做不到，这太难堪了。

威尔在地板上翻身弄出了响声。埃迪靠过来捏了我一下，然后抓起她的靴子。“老师要醒了，我最好闪人。我只想看看你好不好。噢，去找你的手机。”她说着朝门走去。

我看着她走出前门。她在房间里只待了三分钟，但她的情绪有感染力。我回转头，威尔正从地板上坐起来。他看着我，样子就像要我课后留校一样。我尽量装出无辜的样子，冲他微笑。

“她到这儿来究竟干什么？”他说。他发火的时候真的很吓人。

“来看我，”我嘟囔道，“看我有没有怎么样。”如果我不把这件事当回事，也许他也不会。

“该死的，莱肯。”

我想错了。他认为这事很严重。

他用手支撑身体，从地板上站起来，而后双手甩向空中。“你是想让我被炒鱿鱼吗？你怎么那么自私，丝毫不顾及别人的问题？你知道如果她把你在这里过夜的消息散布出去，会带来什么后果？”他头顶上的一盏灯灭了，他朝我走近一步，“她知道你昨晚睡在这里吗？”

我把双唇紧抿成一条薄线，低头看着我的大腿，避开他的眼神。

“莱肯，她知道了些什么？”他说，声音变低了。他能从我的肢体语言看出来，我把一切都告诉她了。

“天哪，莱肯。回家去。”

妈妈已经上床了。凯尔和考尔德坐在长沙发上看电视。“考尔德，你哥哥让你回家。凯尔和我明天有计划，所以我们明天一整天都不在家。”

考尔德抓起外套，朝前门走去。“再见，凯尔。”他穿上鞋子走了。

我走到客厅，把自己扔到凯尔旁边的座位上。我抓起遥控器开始乱换频道，试图不去想我惹威尔生气这件事。

“你昨晚在哪里？”凯尔问。

“和埃迪在一起。”

“你们在一起干什么？”

“开车到处转。”

“我们看完电影回来后，你怎么会在考尔德家的房子里？”

“威尔付钱让我给他打扫房子。”

“妈妈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她没有那么多钱请我来帮她打扫房子。”

“为什么？我们家的房子又不脏。”

“你明天想去滑冰吗？”

“想！”

“那就别问那么多问题了。”

我按下遥控器上的电源开关，然后送凯尔上床睡觉。我爬上自己的床后，把闹钟设置为六点。我想在妈妈醒过来之前离开这栋房子。

凯尔和我周日一整天花光了我积攒的每一分钱。我带他去吃早餐，我们俩照着菜单全部点了一遍。我们去溜冰，两个人都溜得很差劲，于是我们没有逗留很久。我带他去娱乐场的一个小摊上吃午餐，我们在那里待了四个小时。从娱乐场出来后，我带他去看了一场下午场电影，我们在那里吃了晚餐，又往肚子里塞了更多的小摊食物。我原本想带他去吃甜点的，但他抱怨说他肚子痛。

我们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去上班了。看来我时间掐得很准。我冲了个澡，找好了我们明天上学穿的衣服，收好了一大堆待洗的衣服。我实在太累了，不必面对什么，我很快就坠入了梦乡。

第十三章  秘密

恶毒的词语

从嘴里源源不断吐出

失败者将听到的

当作了事实

而我却发现自己在

努力为他们辩护

——艾未特兄弟，《我所有的错》

“我又有个笑话要讲给你听。”尼克一边落座，一边说。这是周一早上。

如果我不得不再听一则关于查克・诺里斯的笑话，我就要爆发了。“今天不行，我头痛。”我回答道。

“你知道查克・诺里斯对头痛有什么作用吗？”

“尼克，我是认真的。闭嘴！”

尼克放弃了，转向了他右边的那个倒霉蛋。

威尔不在。全班同学等了几分钟，大家都不知道要干什么。显然这不是他的风格。

哈维尔站起来收拾了课本。“五分钟规定。”他说。他刚走出门又立即退了回来，后面紧跟着威尔。

威尔关上身后的门，走上讲台，放下一摞纸。他今天不高兴，大家都看得出来。他递给每一排的第一个学生一小摞，让他们往后传，包括我。我低头看着手上的纸，大约有十份试卷钉在一起。我开始翻动，发现有一份是埃迪写的那首《粉红色气球》。这些肯定都是学生们写的诗。其他人的我都不认识。

“这个学期，你们中有些人已经去参加过诗喃会。我很欣赏。我知道这需要很多勇气。”他举起自己手里那份学生写的诗。

“这是你们写的诗。有些是我其他班上的学生写的，有些是本班学生的。我想让你们读读它们。读完后，我想让你们给它们打分。评分标准是零到十分，十分是最高分，你们从中选取一个分数。要诚实。如果你不喜欢，那就不要手下留情，给它低分。我们要选出最好的和最差的。把分数写在每份卷子的右下角，开始吧。”他坐在讲台前，看着全班同学。

我不喜欢这个作业。这似乎不公平。我举手了。我为什么要举手？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这次作业的目的是什么？”我问。

他双眼慢慢地环视着教室。“莱肯，等大家都做完了再来问这个问题。”

他的行为很奇怪。

威尔开始读第一首诗，边读边从讲台上拿起两张小纸条从我身边走过。我回头看，发现他将一张放在了埃迪的桌上。她拿起来，皱了皱眉头。他又往回走到了前面，将另一张纸条放在我的课桌上。我拿起来看了看。是放学留下的通知。

我回头看着埃迪，她只是朝我耸耸肩。我把我那张小纸条揉成一个小球，朝门边的垃圾桶扔去。我做到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大家开始打分。威尔陆续收回他们完成的试卷，用计算器计算总分。等到加完最后一首诗的分数，威尔把总分写在一张纸上，走到讲台前坐下了。

他把那张纸举到空中摇晃着，“大家都准备好听哪些诗写得最差、哪些得分最高吗？”他微笑着等待大家的反应。

没有人说话。除了埃迪。

“写这些诗的某些人也许不想知道得了多少分。反正我知道我不想。”

威尔朝埃迪走了几步，“如果你不在乎你的诗能得多少分，那你为什么要写？”

埃迪沉默了一会儿，思考着威尔的问题。

“除了想不参加你的期末考试？”她问。

威尔点点头。

“我想那是因为我有些话想说。”

威尔看着我，“莱肯，再把那个问题提出来。”

我的问题。我用力回想自己刚才问了什么问题。噢，是的，我想起来了。他这么做的目的何在？

“这次作业的目的是什么？”我谨慎地问道。

威尔将那张写着总分的纸高高举在自己面前，从正中间撕成两半，然后把手伸到身后拿起那叠大家打好分的诗，将它们扔进了垃圾桶里。他走到黑板前写着什么。写完后走到一旁。

分数不是目的；目的是诗。

——艾伦·沃尔夫

我们看着黑板上的字，谁都没有说话。威尔让大家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

“别人怎么看待你的诗没有关系。当你站在舞台上，你所分享的是你灵魂的一部分。这是不能用分数来衡量的。”

下课铃响了。换做任何其他日子，大家早就开始陆续走出教室了，但今天谁都没有动，我们都只盯着黑板上的字。

“明天，准备好学写诗的重要性。”他说。

有那么一刻，在我脑海里那纷乱的思绪中，我忘记了他是威尔。我像是在听一位真正的老师讲课。

哈维尔是第一个站起来的，很快其他同学也陆续离开了。当埃迪手拿着留堂的纸条走上前时，威尔正背对着我面对讲台。我已经忘记了他让我们放学留下这回事。她从我身边经过时冲我眨了眨眼，然后在他的讲台边停下了。

“库珀先生？”她毕恭毕敬，但像是故意的，“据我所知，放学留校是在上完最后一节课之后才开始的，大约是下午三点半。准时是我、也是莱肯的意愿，所以我们会以应有的勤奋来接受我们应得的处分。那请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们，我们到时候要在哪里接受处分？”

威尔朝门走去，压根没有看她。“就在这里，就你们两个。三点半。”

他走了。就那么走了。

埃迪爆发出一阵大笑：“你把他怎么了？”

我站起来和她一起朝门走去：“噢，不光是我，埃迪。是我们俩。”

她睁大双眼猛转身：“噢，我的天，他知道了我知道？对这件事他会说些什么？”

我耸耸肩：“我想我们三点半就会知道了。”

“放学留校？达基让你们放学留校？”加文哈哈大笑。

“天，这家伙真需要被女人放倒。”尼克说。

尼克的话惹得埃迪大笑，牛奶从她嘴里喷了出来。我瞪了她一眼，让她闭嘴。

“我不敢相信他让你们放学留校，”加文说，“但你们还不知道是为什么，对吗？因为你们逃课？可他已经在上周的诗喃会上提过这件事，似乎并没有特别生气。”

我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我们留下来。威尔想确定埃迪可信，但我是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加文的。“他说是因为我们逃课那天没有交作业。”

加文转向埃迪：“但你交了啊——我记得。”

埃迪看着我，回答加文：“我想我弄丢了吧。”她说完后，耸了耸肩。

大约三点半，埃迪和我在威尔教室的门外会合了。

“你知道的，我越想越觉得这件事糟透了，”埃迪说，“如果他想谈谈我知道的情况，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什么的？我今天接下来有安排。”

“也许他不会把我们扣留太久。”我说。

“我讨厌留堂，太无聊了。我宁愿和你躺在威尔家的地板上，也不愿因为留堂坐在这里。”她说。

“也许我们能试着从中找到乐趣。”

她转身去开门，但犹豫了，接着又转过来面对我：“你说得对。让我们从中找点乐趣吧。我很确定，留堂没有一个小时是不会完的。你知道我们在一个小时里能讲多少个查克・诺里斯的笑话吗？”

我冲她笑了：“反正没有查克・诺里斯能讲的那么多。”

她打开教室门。

“下午好，库珀先生。”埃迪说着匆匆走了进去。

“坐吧。”他说着，擦掉了黑板上关于诗歌意义的那句话。

“库珀先生，你知道吗？当查克・诺里斯走进一个房间时，椅子都会自动站起来。”她说。

我大笑，跟着埃迪朝座位走去。埃迪没有挑前排的两个位置，她一直走到教室最后面，将两张课桌并拢到一起。我们选择坐到尽可能离老师远的位置上。

威尔没有笑，他甚至都没有露出一丝笑意。他坐在椅子上盯着我们，看我们咯咯笑——就像高中女生一样。

“听着。”他说。他站起来，朝我们走来，然后双臂环胸倚靠在窗边。他盯着地板，像是在思考，该用什么含蓄的方式来切入正题。“埃迪，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知道昨天你去过我家。我知道你知道莱肯是在我家过的夜。我知道她把我们约会的事告诉了你。我只想知道，关于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做——如果你打算要对此做些什么的话。”

“威尔，”我说，“她什么都不会说的。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他没有看我，而是继续看着埃迪，等她表态。我想，光我表态还不够。我不知道究竟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过去三天是我一生中最奇怪的三天，我开始哈哈大笑。埃迪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她也忍不住，开始笑起来。

威尔愤怒地将双手举到空中。“你们笑什么？究竟有什么好笑的？”他说。

“没什么，”我说，“只是感觉很怪异。你让我们放学留堂，威尔。”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控制自己的笑声，“你就不能——比如说——今天晚上过来什么的？然后跟我们谈谈？你为什么要让我们放学留堂？”

他一直等到我们不再笑，等到我们最终安静下来。他挺直身子走近我们。“这是我能和你们谈的第一个机会。我整晚没睡。我不确定今天结束以后，这份工作还在不在。”他看着埃迪，“消息一旦泄露……如果有人发现有学生和我一起睡在床上，我铁定会被炒鱿鱼。我会被赶出大学。”

埃迪在座位上变得僵硬，她转向我，笑着说：“你和他在他的床上睡了？你向我隐瞒了最重要的部分。你没有告诉我这个。”她哈哈大笑。

威尔摇着头朝教室前方走去，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他靠在讲台上，把脸埋在手里。很显然，事情的进展和他计划中的不同。

“你在他床上睡过？”埃迪小声说，声音低到威尔听不见。

“什么都没发生，”我说，“就像你说的，他这个人无聊透顶。”

埃迪再次爆笑，使我也失去了镇定。

“这好笑吗？”威尔坐在讲台前说，“这对你们俩来说是个笑话吗？”

从他的眼神中我能看出，我们比预料中更享受这次放学留堂。埃迪一点都不烦恼。

“你知道吗？查克・诺里斯原本并没有搞笑的天分，但他被逗乐一次后，就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她说。

威尔挫败地将头靠在讲台上。埃迪和我瞅着彼此，止住了笑，因为我们看得出，他真的想和我们认真地谈一次。埃迪叹了口气，在座位上挺直了身子。“库珀先生，”她说，“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发誓。不管怎么说，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抬头看着她，“这件事很重要，埃迪。我想要告诉你们的就是这个。如果你们不把它当回事，就会变得粗心大意，就有可能走漏风声。我要冒的风险太大了。”

我们俩都叹了口气。房间里的能量不存在了，就像有个黑洞，把放学留堂的乐趣全都吸走了。埃迪也感觉到了，于是想再次缓和气氛。

“你知道查克・诺里斯喜欢牛排中等——”埃迪没有说完，因为威尔已经忍无可忍。他一拳打在讲台上，站了起来。埃迪和我在这一刻都没有笑。我睁大眼睛看着她，摇了摇头，让她明白查克・诺里斯该退场了。

“这不是笑话，”他说，“这件事关系重大。”他伸出手，不知从抽屉里掏出了什么东西，迅速朝我们在教室后面坐的地方走来。他将一张照片“啪”的一声甩在我们两张拼接的课桌的缝隙上，将它翻了过来。是考尔德的照片。

他手指点着相片，说：“这个男孩，这个男孩很重要。”他后退一步抓过一张桌子，将它转过来面对我们，然后坐下来。

“我们没听懂你的意思，威尔。”我说。我看着埃迪，她赞同地摇摇头。“考尔德和埃迪知道的情况有什么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从课桌上方探过来，拿起照片后，又挺直了身子。看他眼里的神色，我知道，他的回忆不甚愉快。他盯着照片看了片刻，然后将它放回到课桌上，双臂抱胸，身子向后倚靠在椅子上。他继续看着那张照片，避开我们的眼神：“他和他们在一起……在事故发生的时候。他亲眼看着他们死的。”

我吸了口气。出于尊重，埃迪和我都没有出声，等着他继续。我开始感到自己非常渺小。

“他们说，他能活下来堪称奇迹。车子完全毁了。当第一个人来到现场时，考尔德依然被绑在车后座剩下的残骸里，正尖叫着要妈妈，试图让她转过身来。整整五分钟，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他们慢慢死去。”

威尔清了清喉咙。埃迪的手从桌下伸过来，抓住我的手，握得紧紧的。我们俩都没说一个字。

“我在医院里坐了六天陪着他，等他康复，从未离开过他的身边，甚至都没有去参加我父母的葬礼。我外公外婆来接他走时，他哭了。他不想走。他想和我在一起。他恳求我带他一起回大学。我没有工作、没有保险。我只有十九岁，根本不懂怎么抚养一个孩子……没有办法，我只能让他们把他带走。”

威尔站起身朝窗子走去。他好一会儿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看着慢慢变空的停车场。他把手抬到脸颊边，看上去像是在擦眼睛。如果此刻埃迪不在，我会拥抱他。

他最终转过身来再次面对我们：“考尔德恨我。他那么生我的气，一连好几天，他都不肯回我的电话。我是在参加一场橄榄球赛的中途开始质疑自己所做的决定的。我研究着手里的橄榄球，用手指抚摸球的皮革，手指拂过印在它侧边的商标。这个细长的软球体甚至不足一磅重，而我却选择了手中这个荒唐的皮球，将自己的亲弟弟丢到一旁。我把自己、女朋友、奖学金——我把这所有的人或事都放在了亲弟弟的前面，而他才是世界上我最爱的人。

“我丢下球，径直从球场离开了。我在凌晨两点来到我外公外婆家，直接将考尔德从床上叫起来。我当天晚上就带他回家了。他们恳求我不要这么做，说这对我来说太难了，说我没有能力给予他所需要的。我知道他们是错的，我知道考尔德真正需要的一切——不过是我而已。”

他慢慢走回到我们的课桌面前，将双手放在桌面上。他看着我们，我们俩都泪流满面。

“过去两年，我试图说服自己，我为他做了正确的决定。那我的工作呢？我的事业呢？我努力为这个小家伙构建的生活，我非常认真地看待它。它很重要。它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他平静地将那张课桌搬回到过道中的位置，然后走到了教室前面，抓起自己的东西离开了。

埃迪站起来，走到威尔的讲台前，抓起一盒纸巾。她拿着盒子，一屁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我抽出一张纸，我们俩都擦着眼角。

“天哪，莱肯。你是怎么做到的？”她说。她擤着鼻涕，又从盒子里扯出一张纸。

“我做到了什么？”我一边抽着鼻子，一边继续擦流下的泪。

“你怎么没有爱上他？”

刚才飞快止住的眼泪又飞快地流了下来。我又抽出一张纸：“我没有不爱他。我没有不非常爱他！”

她哈哈大笑，握紧了我的手。我们接着又待了一个小时，心甘情愿等到我们罪有应得的留堂时间结束。

第十四章  刻南瓜

我知道你想让我去隔壁房间

但我却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

——艾未特兄弟，《一万个词》

我至今还是处子之身。有一次我差点就破了，但我在最后一分钟临阵退缩了。我谈的最长的一次恋爱的对象，是在我快要十七岁时通过凯莉丝认识的一个男孩。

凯莉丝有个上大学的哥哥，两年前的寒假，他带了个朋友回来。他名叫塞思，十八岁。以前，我觉得自己爱上了他，但现在我觉得，我当时真正想到的，只是“有个男朋友”而已。

他上的是得克萨斯大学，开车去那里得花上整整四个小时。我们十分勤快地煲电话粥、上网聊天。交往大约半年后，关于性我们谈论得很多，于是我决定，我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和他发生关系。那天晚上，我有门禁时间，于是他在旅馆订了个房间，我对妈妈说，我们要去看电影。

我们去旅馆的时候，我两手不停地发抖。我知道我已经改变了心意，但我太害怕了，不敢告诉他。他在所有方面都做出了许多努力。他甚至从家里带来了自己的床单和毯子，为的是能感觉更亲密一些。他脱掉我的衬衣后，我们俩在床上吻了一会儿。当他的手朝我的裤子摸过来时，我哭了起来。他立即就停住了，丝毫没有逼迫我，一点都没有让我为自己临时变卦感到愧疚。他只是亲吻我，对我说没关系。我们窝在床上，租了部电影来看。

七个小时后，天亮了，我们才醒过来。我们俩都很慌张，没有人知道我们在哪里，两个人的手机也都整晚关机。我知道我的父母肯定急死了。他怕和我一起面对我父母，于是将我丢在我家车道上就走了。我记得当时盯着自己家的房子，多么希望不用回去。我知道他们会让我和他们谈谈，告诉他们我去了哪里。我讨厌当面摊牌。

此刻我站在自己的吉普前，盯着到处都是花园矮人的院子。那是我们的房子，但不是我们的家。那种内心深处的恐惧感又回来了。我知道妈妈想和我好好谈谈。癌症、凯尔。她想正面面对，而我想躲避。

我慢慢朝前门走去，转动门把手，希望有人能在另一头死死按住。她、凯尔和考尔德都坐在吧台边。

他们在刻南瓜。不可能现在谈，真是太好了。

“嘿。”我穿过前门，泛泛地打了声招呼。她没有应我。

“嘿，莱肯。看看我们的南瓜！”凯尔说。他将南瓜转过来面朝我，它的眼睛和嘴是三个大大的X，他在南瓜的一边脸颊上贴了一包糖果。

“他在做鬼脸。因为他吃了彩虹果汁酸糖。”他说。

“很有创意。”我说。

“看我的。”考尔德说着，将他的那个转了过来。本是南瓜脸的地方只有一连串大窟窿。

“噢……那是什么？”我问他。

“是上帝。”

我侧头望着他，很困惑。“上帝？”

考尔德哈哈大笑。“是的，是上帝。”他看着凯尔，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因为他很可怕。”

我转着眼珠，哈哈大笑：“我真不知道你们俩是怎么找到彼此的。”

我看着妈妈，她也正在看我，猜测着我的心情。

“嘿。”我说。这次专门和她打招呼。

“嘿。”她微笑着回答。

“那么，”我说，希望她能领悟我将要说的话里的双层含义，“我们今晚就只刻刻南瓜，怎么样？别的什么都不做，就只刻南瓜？”

她微笑着将注意力转回到她面前的南瓜上。

“当然可以。但我们不能每晚都刻南瓜，蕾克。这阵子的某天晚上，我们最终还是得停止刻南瓜。”

我从地板上抓起一个够得着的南瓜，将它放在吧台上并坐下。这时，我听到有人敲门。

“我去开。”考尔德大喊着跳下吧台。

他打开门时，妈妈和我都扭头望向前门。是威尔。

“嘿，伙计。你现在在人家家里应门了？”威尔对他说。

考尔德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到里面。“我们在为万圣节刻南瓜。来吧，茱莉亚给你也买了一个。”他拉着威尔穿过客厅，朝厨房走来。

“不，那真是多谢了。我换个时间再来刻自己的。我只是想接你回去，好让他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妈妈拉出她另一边的一张空椅子：“坐吧，威尔。我们今晚只刻南瓜。我们只做这个。只刻南瓜。”

考尔德已经拿起一个南瓜，放在威尔椅子前的桌上。

“那好吧。那我们就来刻南瓜吧。”威尔说。

考尔德递给他一把刀子，我们都坐在吧台前——只刻南瓜。

凯尔问我为什么放学这么晚才回来，这是今晚第一个尴尬的时刻。妈妈打量着我，等我回答，威尔则只是在他那个南瓜上切割，没有抬头。

“埃迪和我被留堂了。”我说。

“留堂？你们干什么了？”妈妈问。

“我们上周逃课了，我们在院子里睡了一觉。”

她将自己的雕刻工具放到桌上，看着我，明显很失望。

“蕾克，你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你逃的是什么课？”

我没有回答，只是撅着嘴，将头撇向威尔。妈妈望着威尔，而他刚好抬起头来。

他耸耸肩，大笑起来：“她翘的是我的课！你说我能拿她怎么办？”

妈妈站起来拿电话簿时，在他背上拍了拍：“我请你吃晚餐作补偿。”

整个晚上都很平静。大家都在吃比萨、聊天、大笑，包括妈妈。听到她笑，我感觉很好。我能看出她今晚的不同。我想，她把自己的病情告诉我，缓解了她的压力。我能从她眼里看出来，她感到更自在了。

我们听着凯尔和考尔德谈论他们万圣节想要扮演什么。考尔德在变形金刚和愤怒的小鸟之间徘徊；凯尔则依然没有想出什么好主意。

我把地板上的南瓜屑擦干净后包了起来，再将抹布拿到水池里洗干净。我把胳膊肘搁在柜台上，用手托着下巴看着他们。这很有可能是妈妈最后一次刻南瓜了。下个月将是她最后一次过感恩节。那之后，她将会度过最后一个圣诞节。但她此刻只是坐在这里，和威尔谈论万圣节的计划。她笑得那么开心，我希望我能定格这一刻。我希望我们能刻南瓜直到永远。

妈妈去房间为上班做准备。之后，威尔和考尔德兄弟也离开了。我清理完厨房，将一袋袋南瓜渣归到一起，把它们全都放进一个大垃圾袋里。我把袋子拿到车道尽头的侧石边，恰好看到威尔也拎着垃圾袋走出来。他走到他那边的车道尽头时，才意识到我在这里。他冲我笑了笑，揭开盖子，将垃圾袋扔进垃圾箱。

“嘿。”他说，随后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朝我走来。

“嘿。”我答道。

“嘿。”他又重复了一次，从我身边走过，坐在了我的吉普的保险杠上。

“嘿。”我一边回应他，一边靠在吉普上，靠在他身旁。

“嘿。”

“可以了。”我大笑。

我们都等着对方再次开口，但相反，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尴尬的沉默。我讨厌尴尬的沉默，于是我先开口了。

“我告诉了埃迪，对不起。其实是她太聪明了，她自己想到的，她以为我们之间比实际上发生的更复杂，于是我不得不告诉她真相。我不想让她把你往坏里想。”

他头往后仰，向上凝视着天空：“我相信你的判断，蕾克。我甚至也相信埃迪。我只是需要让她知道，这份工作为什么对我来说如此重要。或者也许只有当我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后，你们才能理解。”

我脑子累极了，甚至没有办法分析他的话。“无论是哪一种，”我说，“我知道那样坦然地……把所有一切告诉我们，对你来说很难。谢谢。”

我们看着一辆车经过，开进了我们身边的车道。一个女人下了车，后面跟着两个女孩。她们手里也都拿着南瓜。

“你们知道的，除了你和考尔德，这一整条街，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我说。

他望向那三个人刚刚走进的房子。“那是埃莉卡。她和她丈夫格斯结婚大约二十年了吧，我想。他们有两个女儿，都还没成年。大的那一个就是有时候帮我照看考尔德的人。”

“住在考尔德和我隔壁的那对，是在这里住的时间最长的——鲍勃和梅林达。他们的儿子刚刚参军。我父母死后，他们待我们很好。梅林达每天都给我们做饭，一连做了好几个月。到现在，她还是会给我们送些东西过来，大约一周一次。”

“那边那栋，”他指着街道前方，“就是你们住的那栋房子的房东的屋子。他名叫斯科特，单在这条街上就拥有六栋房子。他是个好人，但他的租客流动得很厉害。我认识的就只有这些。”

我看着沿街的这些房子，它们长得都差不多。我忍不住去想象这些房子里所有家庭的不同之处。我好奇他们中是否有人隐藏着秘密，他们中是否有人在恋爱，或失恋？他们幸福吗、悲伤吗、恐惧吗、破产了吗、孤独吗？他们感激自己所拥有的吗？格斯和埃莉卡珍惜自己的健康吗？斯科特满意自己额外的租金收入吗？因为所有的这一切，都在一点一滴地飞逝而去。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我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那个不可避免的将来。我们最终都会死。

“然后来了这个女孩，”威尔说，“不久前，她搬进了这条街的一栋房子里。我还记得我看到她把U-Haul开上来的那一刻，她开车的样子是那么自信。那辆车比她大上百倍，然而她把它笔直地倒了上来，甚至都没向人求助。我看着她把车停下来，把一条腿抬起来放在汽车控制板上，就好像她每天都开U-Haul似的。那不过是小菜一碟。

“我当时得去上班了，但考尔德已经从街对面跑了过去。他正和刚才坐在那辆U-Haul拖车里的小男孩假装比剑。我正要喊他回来上车，但那个女孩身上有什么吸引了我。我只想去见她。我朝马路对面走去，但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她一脸漠然地看着她的弟弟和考尔德玩耍。

“我站在U-Haul拖车旁，就那么看着她。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而她却把目光投在那两个孩子身上，眼里流露出极度的悲伤。我想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脑子里有什么念头。是什么让她这么难过？我真想抱住她。当她最终从U-Haul中下来时，我向她做了自我介绍，我好不容易才放开她的手，真想永远那么牵着她。我想让她知道，她并不孤独。无论她肩负着什么样的重担，我都愿意为她扛。”

我把头靠在他肩头，他用手臂环住了我。

“我希望我能，蕾克。我真希望我能卸下你心头的全部重担。不幸的是，事情不是那么发展的。它没有就此消失。这就是你妈妈想要告诉你的。她需要你接受现实，她也需要凯尔知道。你得让她心安。”

“我知道，威尔。我只是做不到。现在还不行。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来处理这件事。”

他把我拉向他，抱紧了我。“这种事你是没法做好准备的，蕾克。没有人能做好准备。”他放开我走开了。他又对了，但这一次我不在乎。

“蕾克，我能进来吗？”妈妈站在我的卧室门外问。

“门没锁。”我说。

她走进来，关上了身后的门。她穿着消毒服，在床上挨着我坐下，而我则继续在笔记本上写着。

“你在写什么？”她问。

“一首诗。”

“老师布置的作业？”

“不，我自己要写的。”

“我不知道原来你还会写诗。”她试图越过我的肩膀偷看。

“实际上我不会写。但如果我们能在N9NE俱乐部朗诵我们自己写的诗，期末就能免考。我在考虑写一首，但我还不知道写什么。一想到要站在那么多人面前，我就紧张。”

“超越自己，蕾克。这就是人们去那里的目的。”

我把那首诗倒了个个儿，坐了起来：“好了，出什么事了？”

她微笑地看着我，伸手摸我的脸，将我的头发捋到耳后。

“没什么，”她说，“在我上班之前还有几分钟，我就想能和你谈谈。我想告诉你，今晚是最后一晚，今晚过后，我就不用再去上班了。”

我转开视线，身子往前伸，抓起笔。我盖上笔盖，合上笔记本，将笔和笔记本都放进书包里。

“我还没有刻完南瓜，妈妈。”

她慢慢吸了口气，站起来，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了门。

第十五章  哲学家

我将永远像身下的世界一样转动

当我失去方向的时候，我会抬头看天

当黑色斗篷慢慢升起覆盖大地时

我将准备好投降，我记得

我们都会经历这一场

过着我被赐予的生活，我不惧怕死亡

——艾未特兄弟，《曾经和未来的木匠》

威尔手持一台小投影仪走进教室。他将投影仪放在讲台上，将它连接到他的手提电脑上。

“我们今天干什么，库珀先生？”加文问。

威尔一边继续准备投影仪，一边回答加文：“我想给你们看一下，为什么你们要写诗。”他拿着插头绕过课桌，将它插到墙上的插座上。

“我知道人们为什么写诗，”哈维尔说，“因为他们是一群感情泛滥的傻瓜，除了对前女友和死去的狗无病呻吟之外，就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

“你错了，哈维尔，”我说，“你说的是乡村音乐。”

教室里的人哄堂大笑，包括威尔。他坐在讲台上打开了手提电脑，望着哈维尔：“那又如何？如果一个人写首诗来悼念他死去的狗，能让他感觉舒服很多，那也很好。让他们写吧。要是有女孩伤透了你的心，哈维尔，你也决定要用笔和纸来宣泄呢？那是你的事。”

“那很公平，”哈维尔说，“大家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但困扰我的问题是，如果写诗的人不想重新回忆起那首诗呢？如果一个男人在诗喃会上表演了一首伤心欲绝的分手诗，但之后，他克服了失恋向前看了呢？他爱上了另一个女孩，可现在，也许当初他痛苦倾诉自己心碎的Youtube视频在网络上到处疯传，那该有多糟糕。如果你表演了，甚至写下来了，那有一天你就不得不重新温故。”

威尔停止摆弄手中的投影仪，站了起来，转向黑板。他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些什么，然后走到一边。

艾未特兄弟

威尔指着黑板上的名字：“有人听说过他们吗？”他看着我，略一摇头，表示他不想让我开口。

“听上去很熟悉。”教室后面有人说。

“好吧，”他边说边在教室里走来走去，“他们是著名的哲学家，说的话和写的东西都极其睿智，发人深省。”

我努力忍住笑。但他说的也八九不离十。

“有一次，也有人问过他们这个问题。我相信，是在他们参加一次诗喃会的时候。有人就他们的诗，问过他们一个问题：每表演一次就不得不温习一次自己写的内容，那感觉会不会很痛苦？他们是这么回答的：尽管已经顺利地从那个人或当时激发其灵感的事件中走出来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听那些诗的人不会感同身受。

“所以呢，就算你去年写的悲痛不是你今天的感受，但也许刚好是坐在前排的那个人此刻的感受。你此刻的感受，也许能引起五年后某个人的共鸣，这就是写诗的意义所在。”

他打开头顶的投影仪，我立即认出投射到墙壁上的那些词，是他在我们约会那天在诗喃会上表演的那首诗。关于死亡的那首。

“看到这个没有？我两年前写的，在我父母死后。我愤怒、痛苦，我写下的正是我当时的感受。我现在读它时，感情已经不同了。我有没有后悔写了它？没有。因为有可能我们教室里就有人和这首诗会产生关联。它也许对他们有意义。”

他移动着鼠标，把投影缩小，突出了这首诗中的其中一句：

人们不喜欢谈论死亡，因为

它会给人们带来悲伤。

“你绝不会知道，这首诗也许能引起我们教室里某个人的共鸣。谈论死会让你难过吗？当然会，死亡是令人痛苦的事，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但有时候你需要谈论它。”

我知道他在干什么。我双臂环胸，怒视着他，而他也直视着我。他目光瞟回到电脑上，又着重突出了另一行：

他们应该做的是时刻准备着，接受不可避免的死亡，制定好计划。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父母没有准备好赴死。我因此恨他们。他们给我留下了一大堆的账单、债务，还有一个孩子。但如果他们事先警告过我呢？如果他们有机会讨论死亡、制定好计划呢？如果他们在活着的时候谈论过死亡不是那么容易避免，那在他们死后，我也许就不会度过那样一段面对它的艰难时光。”

他一边放大另一行，一边直视着我：

明白他们还有亲人可依仗。

“每个人都以为，他们至少还能再多活一天。如果事故发生前，我父母稍微知道也许会有什么大祸发生在他们身上，他们就会为我们做力所能及的一切准备。准备好一切。并不是他们没有考虑到我们，而是他们没有想到自己会死。”

他将诗的最后一行放大：

死亡。人生唯一不可避免的是死亡。

我看着这句诗，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我不停地念着，直到下课，直到教室里只剩下我。我和威尔。

他坐在讲台边看着我，等着我醒悟过来。

“我明白了，威尔，”我最终小声说道，“我明白了。第一行，你说死亡是生活中唯一不可避免的事情……你强调死亡这个词。但当你在诗的最后再次说起死亡时，你并没有再次强调死亡这个词，你强调的是生活。你最后着重强调的是生活。我明白了，威尔。你是对的。她不是在试图让我们为她的死做好准备，而是让我们为她的生活做好准备，为她剩下的人生。”

他身子向前倾，关掉了投影仪。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回家了。

我坐在妈妈的床沿边。她睡在床铺中央，身旁没有了伴儿，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睡在床上。

她还穿着消毒裤。她醒来的时候会脱掉，那将是她最后一次脱掉消毒裤。我好奇是不是正因为此，所以她还穿着它：因为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看着她呼吸时身体有节奏地起伏，她每吸一口气，我都能听到她的肺在胸中挣扎。她那再也不能让她维持生命的肺的挣扎。

我把手伸过去抚摸她的头发。我这么做时，有几缕头发从我的指间掉落。我收回手，慢慢将头发绕在我的手指上，朝自己房间走去，从地板上捡起了我那枚紫色发夹。我捏开夹子，将那几缕头发放到里面，紧紧夹住。我把发夹放在我枕头下，回到妈妈的房间。我爬上床躺在她身边，张开双臂抱住了她。她的手摸索到了我的手，我们十指紧扣，无声地交流。

第十六章  三层面

“……”

——艾未特兄弟，《垂死水手的挽歌》

妈妈又睡过去后，我去了杂货店。凯尔最喜欢的食物是意大利千层面，他过去经常把这个说成三层面，所以我们至今还叫它三层面。我买齐了做这顿饭的所有食材，回到家开始做饭。

“闻起来像是三层面。”妈妈说着从卧室走出来。她现在穿着平常的衣服，她肯定已经最后一次脱下了消毒裤。

“没错。我寻思着我们今天晚上能给凯尔做他最喜欢吃的三层面。他会想吃的。”

她走到水池边洗完手，开始帮我码面条。“那么，我想我们终于不用再刻南瓜了？”她问。

“是的。”我答道，“所有的南瓜都刻完了。”

她哈哈大笑。

“妈妈？在他回来之前，我们需要谈谈。关于即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我愿意谈，蕾克。我想谈这件事。”

“你为什么不愿意让他和我在一起？你是认为我没有那个能力吗？你觉得我不能当个好妈妈？”

她码上最后一层面条，我在上面浇上调味汁。

“蕾克，我根本没那么想过。我只想让你能够过自己的生活。过去十八年，我将你抚养长大，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了你。是时候让你去犯浑、去犯错了，但不是抚养一个孩子。”

“但有时候，生活不是按照时间的先后顺序来进行的。”我说，“你就是个显著的例子。如果是，你就不会这么早死了。我想你至少也得活到七十七左右吧。这是人类的平均寿命。”

她摇着头哈哈大笑。

“妈妈，我是说真的。我想要他，我想抚养他。他会想和我在一起的——你知道他会的。你必须让我们选择，我们在这种事上从来没有过选择。这次你必须让我们选择。”

“好吧。”她说。

“好吧？关于这件事你就这个态度？还是说，你答应了？”

“嗯。”

我抱住了她。我从来没有这么紧地抱过她。

“蕾克？”她说，“你把三层面的调味汁弄得我全身都是。”

我撤后，这才意识到我手里还拿着抹刀，抹刀上的调味汁滴得她背上全是。

“他为什么不能过来？”我把车开上车道，把考尔德送回家后，凯尔问。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妈妈需要和我们谈谈。”

我们走进房子，妈妈正把三层面放进烤箱。

“妈妈，你猜怎么着？”凯尔说着跑进厨房。

“怎么了，宝贝？”

“我们学校在万圣节那天要举行一场服装表演，赢的人可以得到五十美元！”

“五十美元？哇。那你想好了要扮演什么吗？”

“还没呢。”他朝吧台走来，将书包放下。

“你姐姐有没有告诉你，我们今晚有事要谈？”

“说了。不过其实她不说我也知道。我们不是要吃三层面吗？”

妈妈和我都看着他。

“每次我们吃三层面的时候，都不会有什么好事。爷爷死的时候，你们做三层面。你们告诉我爸爸死了的时候，你们做三层面。告诉我要搬来密歇根的时候，也做了三层面。现在你们又在做三层面，不是有人要死，就是我们要搬回得克萨斯了。”

妈妈睁大眼睛望着我，质疑我们选的时机。他似乎比我们计划的更早打开了话题。她朝他走去并坐下。我也跟着走过去坐下来。

“不得不说，你观察得真仔细。”她说。

“那，到底是哪个？”他问道，抬头看着她。

她一只手抚上他一侧的脸，摩挲着：“我得了肺癌，凯尔。”

他立即张开双臂抱住了她，她抚摸着他的后脑勺，但他没有哭。他们俩沉默了一会儿，她等着他开口。

“你要死了吗？”他最终问道。他的声音被闷住了，因为他把头埋在她的衬衣里。

“是的，宝贝，但我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在那之前，我们将会在一起度过许多时间。我今天辞职了，这样一来，我就有更多时间来陪你了。”

我不确定他会作何反应。他只有九岁，也许要到妈妈真正去世后，他才能领会死亡的真正含义。爸爸是突然死的，之前毫无预兆，自然让他产生了更大的反应。

“但你死了之后怎么办？我们要去和谁一起生活？”

“你姐姐现在已经是个大人了。你将和她一起生活。”

“但我想住在这里，和考尔德在一起，”他说着，从她的衬衣里抬起头看着我，“莱肯，你会让我和你一起搬回得克萨斯去吗？”

直到此时此刻，我一直都想搬回到得克萨斯。

“不，凯尔，我们会待在这里。”

凯尔叹了口气，消化着他听到的每一件事。“你怕吗，妈妈？”他问她。

“不再害怕了，”她说，“我有许多时间来接受它。实际上，我感到幸运。不像你们的爸爸，至少我事先知道了。现在我要花更多时间待在家里，陪你们俩。”

他松开妈妈，将两个胳膊肘支在吧台上。

“你得承诺我一件事，莱肯。”

“说吧。”我答道。

“别再做三层面了。”

我们全都哈哈大笑。对妈妈和我来说，再没有什么事比做三层面更难的了，我们都哈哈大笑。凯尔真是太棒了。

一个小时后，我们有了一盘超大的三层面，还有面包棒和色拉。我们不可能吃得完。

“凯尔，你去看看考尔德和威尔他们吃过晚饭没有。”妈妈边和我打量着吃的，边说道。凯尔飞奔出了门。

她往餐桌上添了两个盘子，而我则往杯子里倒茶。

“我们需要和威尔谈谈，让他帮忙照看凯尔。”我对她说。

“为什么是威尔？”

“因为从现在起，我想送你去治疗。这对布伦达来说太麻烦了。我可以一天隔一天请假，或者我出去的时候，带你一起去。”

“好吧。”她微笑着看我。

凯尔和考尔德从前门跑进来，过了一会儿，威尔也进来了。

“凯尔说你们要吃三层面？”威尔迟疑地问。

“是的，先生。”妈妈说着将三层面往盘子里舀。

“三层面是什么？博洛尼亚千层面？”

他看上去挺害怕的。

“是意大利千层面。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吃这个，所以你还是好好享受吧。”她说。

威尔朝餐桌走来，等妈妈和我坐下后才坐下。

我们将面包棒和色拉挨个儿传，直到每个人的盘子里都堆得满满的。就像昨晚一样，凯尔是第一个让气氛变得尴尬起来的。

“我妈妈要死了，考尔德。”

威尔朝我望来，我冲他微微笑了笑，让他知道我们谈过了。

“她死后，我会和莱肯一起生活。就像你和威尔一起生活一样。我们真像。我们的所有父母都要死了，我们将要与哥哥和姐姐一起生活。”

“好极了，那真是疯狂。”考尔德说。

“考尔德！”威尔大喊一声。

“没事的，威尔，”妈妈说，“如果你从一个九岁孩子的角度来考虑这个问题，是有点疯狂。”

“妈妈，”凯尔说，“你的卧室呢？能给我吗？你的比我的大。”

“门儿都没有，”我说，“那里面有卫生间。她的卧室归我。”

凯尔看上去很气馁，但我没有让步，我要那个带卫生间的卧室。

“凯尔，我可以把我的电脑给你。”妈妈说。

“太好了！”

我看着威尔，希望这场对话不会让他不舒服，但他在笑。这正是他所希望的：接受。

我们一边吃晚餐，一边商谈接下来几个月将会发生什么，在妈妈接受治疗的时候，怎么安排考尔德和凯尔。威尔同意，凯尔需要的时候都可以过去，并说他将继续送他们俩上学，而我则每天放学去接他们回来，除非我在陪妈妈做治疗。为了报答他的帮助，妈妈让威尔答应大部分晚上由她来帮他做晚餐。整个晚上其乐融融。我感到我们大家一起，狠狠地击中了死亡的脸。

“我觉得好累，”妈妈说，“我得去冲个澡，睡觉去了。”

她走进厨房，而威尔则在水池边洗盘子。她用双臂环住他，从后面抱住了他：“谢谢，威尔。谢谢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

他转过身来，回抱了她。

她回卧室经过我身边时，有意用肩膀推了推我。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是在暗示——她是在表示赞同。再一次。但太糟糕了，这不作数。

我擦干净桌子，走到水池边洗干净了抹布。

“埃迪的生日是周四。我不知道该送她什么。”

“好吧。我知道你不应该给她什么。”他说。

“相信我，我知道，”我哈哈大笑，“我想周四晚上加文会带她出去，也许我们在周五可以为她做点什么。”

“噢，说起周五。你们需要我帮忙照看凯尔吗？我忘记了考尔德和我这周末要去底特律。”

“不，你们去吧。是家庭聚会？”

“是的。我们一个月会去我外公外婆那里住一个周末。有点像是为我半夜将考尔德偷走达成的休战。”

“这很公平。”我说，随后把手伸到水池里，拔掉了排水管的塞子。

“这么说，你们周四不会去诗喃会了？”他问。

“不去了。那天晚上我们会照看考尔德，放学后把他送过来吧。”

他将最后一碟剩菜放进过滤器后，在毛巾上擦干了手：“很怪，对不对？一切居然就这么轻松地解决了。你们搬到了这里，也许就在凯尔最需要一个最好的朋友的时候，凯尔和考尔德找到了彼此。他又那么顺利地接受了你妈妈的消息。一切都解决了。”

他转向我笑道：“我为你感到自豪，蕾克。你今天干得很好。”他在我额头上留下缠绵一吻，然后朝客厅走去。

“考尔德还需要冲个澡，我想我们得走了。明天见。”他说。

“好的，再见。”

我叹了口气，想到他没放在心上的一件事，一件没有得到解决的极为重要的事，那就是“我们”。

我开始接受现实。我们不会在一起了。我们不能在一起。尤其是他前两个晚上在这里的时候，真的感觉像是我们终于转变了。显然还有一些难以忘情的时候，但没有一次是我们不能克服的。现在才十月，直到明年六月，他都将是我的老师。还有漫长的八个月。当我回顾过去八个月生活中所遭遇的变故时，我无法想象，接下来的八个月里，我的生活将会变成什么样。当我躺下闭上眼，我下定了一个决心：威尔将不再是我最紧要的问题。我要把妈妈放在首位，凯尔放在第二位，生活第三位。

最终，他将不再对我有吸引力。

“埃迪，你能去给我买杯巧克力牛奶吗，宝贝？我忘记买了。”加文跟埃迪装可怜。埃迪翻了翻眼珠，站了起来。她一离开餐桌，他就转向我们，开始小声说话。

“明天晚上，盖蒂斯，六点钟。带个粉红色气球过来。我们之后去诗喃会。”

“加文，你疯了吗？那不好玩，她会生气的。”我小声说。

“相信我好了。”

她端着巧克力牛奶回到餐桌前：“给。你欠我五十美分。”

“我欠你我的心。”加文说着，接过牛奶。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噢，快点长大吧，你这个混球。”她一说完，便亲了下他的脸颊。

我不情愿地手拿一个粉红色气球走进盖蒂斯。加文和尼克在一个小隔间的房间后面，他示意我加入他们。有那么多粉红色气球，她肯定会生气。

加文抓住我的气球，拿起一支大水彩笔在上面写着什么。“给你，”加文说着，把满手的气球递给我，“拿着这些气球，走到后面卫生间那里。时间到了我就会去找你，她很快就要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反对，他就把我朝卫生间方向推去。我站在男卫生间和门房中间的过道的一个角落里，抬头看着所有的气球，我这才发现，每个气球上都写着名字。

过了一会儿，一位上了年纪的绅士沿着过道朝我走来。

“你是莱肯吗？”他问。

“是的。”我答道。

“我是乔尔，埃迪的养父。”

“哦，你好。”

“加文想让你到前面去，现在让我来拿气球。埃迪在外面，她以为我去上厕所了，所以，不要说任何关于气球的话。”

“哦，好的。”我把气球交给他，朝餐桌走去。

“莱肯！你来了！大家都来了，这真是太好了。”埃迪说。她正准备往小隔间里坐时，被加文一把拉起来了。

“我们现在还不能吃饭，我们得去一下外面。”

“外面？但外面很冷呢。”

“来吧。”他说着，将她朝门那儿推去。

我们都跟着加文来到外面，站在埃迪身边。我看着尼克，但他耸耸肩，表示他也不知道加文在玩什么把戏。加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站在埃迪前面。

“这封信不是我写的，埃迪，但有人让我替他念一下。”

埃迪面带微笑地看着我们，试图从我们的表情中得到一点提示，但我们什么忙都帮不上，因为我们也是一头雾水。

你来到我身边的那天，是七月四日，独立日。你十四岁。你冲进门，直接朝冰箱奔去，跟我嚷嚷着你要喝雪碧。但我没买雪碧，你对我说没关系，你拿了一瓶乐倍。你把我吓坏了。我跟社工说，我没有办法照看你，我之前从来没抚养过一个少女。她对我说，她明天会帮你另外找个地方，她只需要我留你一晚。

我很紧张。我不知道对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该说些什么。我不知道她们喜欢什么东西，她们会看什么节目。我一点头绪都没有。但你让情况变得那么容易。你那么急于让我感到自在。

那天晚上晚些时候，当外面天黑的时候——我们听到了烟花的声音。你拉起我的手，把我从长沙发上拉起来，拖到外面。我们躺在前面院子的草地上，看着天空。你滔滔不绝，把你待过的那些家庭全部告诉了我，那之前的家庭，还有再之前的。在那期间，你讲个不停，我都在听。听这个小女孩讲话，她是那么地充满活力。她的人生如此艰辛，生活想将她狠狠地打倒在地，但她却过得充实而迷人。

当埃迪看到乔尔站在餐馆的窗子内，手里拿着几十个粉红色气球时，她喘了口气。他走了出来，站在加文身旁。加文则继续读着那封信。

我从未能给你太多。除了最终教会了你怎么停车，我教给你的从来不多。但你教会我的，比你知道的更多。在这个特别的生日，你的十八岁生日，你不再属于密歇根。就像从此刻起，从法律上讲，你不再属于我。你不再属于任何以下一度声称拥有你和你的过去的人。

乔尔一边开始逐个放飞气球，一边开始大声念出名字。我们都看着气球慢慢消失在黑暗里；埃迪哭了。他继续放飞气球，直到他念完那所有二十九个兄弟姐妹和十三个父母的名字，放完了所有的气球。

他手里还剩下一个粉红色的气球。气球上用大大的黑字写着“爸爸”。

乔尔朝埃迪走过来时，加文折起信，后退了一步。

“我希望你会接受这份生日礼物，”乔尔说着，把那个粉红色的气球递给她，“我想成为你的爸爸，埃迪。我想在你的余生当你的家人。”

埃迪抱住了他，他们一起哭泣。我们其余人慢慢走回到盖蒂斯，好让他们独享那一刻。

“噢，我的天。我需要张纸巾。”我一边用鼻子吸气，一边伸手去找东西来擦眼睛。我从柜台上拿下几张纸巾，看到了尼克和加文。他们都在哭。我为他们又多拿了几张，随后一起走回到了我们的小隔间里。

第十七章  谎言的重量

如果我在这座城市里被谋杀了

别为了我去报仇

一个人死得这么冤已经足够了

不需要再让其他人蒙受牢狱之灾

——艾未特兄弟，《城市谋杀案》

我可以坦白说，我感觉我在人生的方方面面，都已经度过了痛苦的所有五个阶段。

我接受了父亲的死。在我们搬到密歇根的好几个月前，我就接受了他的去世。我接受了妈妈的命运。我意识到她还没有死，等她去世后，我就会重新体验痛苦的那五个阶段。但我知道这次不会那么困难了。

我接受了在密歇根的生活。我在威尔的房子里反复听的那首歌叫《谎言的重量》，歌词的一部分是这么写的：

谎言的重量会压垮你，跟着你去每一个小镇，

因为这里发生的一切必定也会在别处重演。

每当这首歌循环播放的时候，我所听到的就只有关于谎言的那部分——以及它们是如何把你压垮的。今夜，当我坐在吉普里朝底特律开去时，我知道了那些歌词的真正含义。它们所指的不光是谎言，而是生活。你不能跑去另一个小镇、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州。无论你逃避的是什么，它都会一直跟着你。它会如影随形，直到你想出面对它的办法。

无论我为了逃避什么而逃回得克萨斯，它最终还是会回来。所以我将会留在密歇根的伊普西兰蒂。我会好好过下去。

我接受了和威尔之间的现状，一点都没有责怪他的选择。当然，我幻想着他让我一见倾心，告诉我有了爱情，他便不需要事业。然而如果他真把对我的感情放在首位，那我会很难接受他，很难接受他如此轻易就将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抛诸脑后。这将大大降低他的人格。所以我不怪他，我尊重他。某一天，当我准备好的时候，我会感谢他。

八点过了一会儿时，我把车开到了俱乐部。加文要送埃迪一份惊喜，于是他们绕了道，说会迟一点到。停车场异常拥挤，我只得把车停在大楼后面的一个位置上。当我从车里出来时，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做好准备。我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决定今晚来表演的，但我确实经过了深思熟虑。

我朝前门走去时，妈妈的话萦绕在我心头：“超越自己，蕾克，这就是他们去那里的目的。”

我能做到。它们不过是词语，重复它们就好了。就那么简单。

几分钟后，我进了门。助兴者就要开始表演了，因为这会儿一根针掉下来的声音你都能听得到。我偷偷溜进去，悄悄朝房间后方走去。我不想引起注意，于是溜进了一个空隔间。我掏出手机，将音量调小，给埃迪发了条短信，告诉她我坐在哪里。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威尔站在舞台上的麦克风前，作为助兴者在表演一首诗。

我过去爱大海。

爱她的一切。

她的珊瑚礁，她白色的浪尖，她咆哮的浪涛，

她拍打的岩石，她海盗的传说和美人鱼的尾，

她失去的和拥有的宝藏……

还有海里

她所有的

鱼儿。

是的。我过去爱大海，

爱她的一切。

爱我躺在床上她轻吟着伴我入眠

然后又猛烈地惊醒我

很快，我开始害怕。

她的传说，她的谎言，她欺骗的眼神，

如果我克制不住自己，

我会把她喝干。

我过去爱大海，

爱她的一切。

她的珊瑚礁，她白色的浪尖，她咆哮的浪涛，

她拍打的岩石，她海盗的传说和美人鱼的尾，

她失去的和拥有的宝藏。

还有海里

她所有的

鱼儿。

好吧，如果你曾试着乘坐帆船穿过狂风暴雨的大海，

你就会意识到

她白色的浪尖是你的敌人。

如果腿抽筋时

你试图游上岸，

你就像饱餐了一顿只进不出的汉堡包，

她会让你不停往下沉，

她咆哮的浪涛会击垮你，

在你扑棱着双臂，

试图获得某个人的注意

但你的朋友只是向你挥手时

它会往你的肺里注满水。

你是否怀抱着对人生的梦想长大，

梦想某一天

你会当上海盗船长，

拥有自己的船员，

并且

所有那些美人鱼都

只

爱

你？

好吧，你会意识到……

就像我最终意识到一样……

关于她的所有的好，

所有的美，

都不是真的。

都是假象。

因此，

你留着你的大海吧，

而我只要那一片湖[2]。

空气，还是水，我不知道我缺的是哪个。我溜出隔间，走向前门，随后转而朝卫生间跑去。我只是需要清净。

当我打开卫生间的门时，发现里面的隔间都是空的。在唯一一个可用的水池边，有个女孩在洗手，于是我决定等一会儿。我挑中最大那个隔间，将它在身后锁上，靠在了门上。

刚才发生的那一幕是真的吗？他知道我在这里吗？不，他不知道。我跟他说我不会来。他没有打算让我听到。即便如此，他还是写了这首诗。他亲口说过，他写的都是自己的真情实感。噢，我的天，他爱我。威尔・库珀爱着我。

我一直都知道他对我的感受，我能从他看我的样子里看出来，但亲耳听到他的话和他心中的想法——以及他说我名字的样子，却是另一种感受。我该如何面对他？其实我不必，他还不知道我在这里。我只是需要离开，我得在他看见我之前离开。

我打开卫生间的门，四处打量一番，没有看到他。很幸运，台上的是另一位表演者，大部分人的眼睛都紧盯着房间前方。我从入口处溜出来，出了前门。

“莱肯！看加文给我买了什么！”埃迪正朝这儿走来。她把头发向后挽起，想让我看她的耳朵。

“埃迪，我得走了。”

她的笑容淡了下去。

“我等会儿告诉你。”我没有看她的耳环，急匆匆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别说你看到过我！”我边走边往身后喊。

我朝大楼后面绕去，却撞到了哈维尔身上，他刚好从拐角处走来。天哪！全班同学都来了吗？肯定有人会把我来过这里的消息泄露出去。我不想让威尔知道我看到过他。

“嘿，你这么急着去干什么？”我从他和墙壁中间溜过去时，他问道。

“我得走了。明天见。”我迅速走开。我没有时间闲聊，只想上我的吉普，尽快把车开出停车场。

“等等，我陪你去取你的车。”他说着跟上了我。

“不用了，哈维尔。进去吧，他们已经开始了。”

“莱肯，我们现在是在底特律，而你却把车停在一家俱乐部后面。我陪你去找你的车。”

“好的。但走快点。”

“你急什么？”我们朝大楼后面走去时，他问。

“我只是累了，想回家睡觉。”我放慢速度，很自信威尔没有看到我。

“马路前面有家咖啡馆。想去喝杯咖啡吗？”他问。

“不，谢谢。我不需要咖啡因，我需要的是我的床。”

我们走到吉普旁时，我把手往下伸，想从提包里掏钥匙，该死！我把提包落在隔间里了。

“该死！”我说。我踢着面前的砾石，鞋子踢松了一块石头，它弹起来，击中了我的车门。

“怎么了？”他问。

“我的提包。我把钥匙和提包落在里面了。”我双臂抱胸，靠在吉普上。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回去拿就行了。”

“不，我不想去。你能去帮我拿一下吗？”我冲他微笑，希望我的笑足以打动他。

“莱肯，你不必一个人在这里等。”

“那行。我给埃迪发短信，让她给我拿出来。你带手机了吗？”

他拍了拍口袋，“没有，在我的车里。”他打开车锁，把手伸进去拿手机。“没电了。”他把手机插进充电器，“给它几分钟充下电，你就可以给她打电话了。”

“谢谢。”我说着，靠在他的车上等待。

他站在我身旁，我们一起等手机充电。“又下雪了。”哈维尔说完，从我手臂上擦掉了些什么。

我抬头看天，看到坠落的雪花映衬着黑暗的天空。我想我们终于要看到密歇根冬天真正的样子了。

我扭头面对哈维尔，正要问他一些关于雪地防滑轮胎或犁的事情，他的手却伸向我的脸，他的舌头朝我的嘴里伸进来，我顿时脑子一片空白。我转过脸，用双手推开他的胸膛。当他感到我的抗拒后，他的脸向后退了，但他的身体却依然压在我身上，将我压在他车子的冰冷金属上。

“什么？”他说，“我以为你想让我吻你。”

“不，哈维尔！”我还在用双手推他，但他没有让步。

“来吧，”他说，脸上带着得意的笑，“你没有把钥匙落在里面。你想要的是这个。”他的嘴再次包裹住我的嘴。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但和威尔让我心跳的感觉不同，这一次更像是要打或是要逃的心情。我试图朝他尖叫，但他用手使劲把我的脸拉向他，力道那么大，我都喘不过气来。我试图移动，但他用身体将我死死压在他的车上，我无法逃脱。

我闭上眼睛。想办法，莱肯。想办法。

就在我要咬他的嘴唇时，哈维尔从我身上离开了。他不停地在往后退，有人正把他从我身上拉开。他倒在了地上，威尔跨坐在他身上，抓住他的衬衣，直接朝他下巴揍了一拳。哈维尔向后倒在地上，但旋即转身反击，逼得威尔摇摇晃晃地向后退。

“住手！”我尖叫。

哈维尔回了他一拳，威尔被打倒在地。我害怕哈维尔会再打他一拳，于是，就在哈维尔朝威尔挥拳时，我挡在了他们中间，哈维尔的那一拳直接击中了我的后背。我向前倒去，扑在了威尔身上。我试着吸口气，但吸不进去。我无法吸气。

“蕾克。”威尔说着，将我翻倒在他身旁的地上。然而他的担忧只不过是一瞬，他的眼里随即充满了愤怒。他抓住我们身旁的车把手，借力让自己站起来。

“我不想打你的，莱肯。”哈维尔说着，朝我走来。

我躺在地上，所以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没有看见，但我听到“啪”的一巴掌，我看到哈维尔的双腿不再立在地上。我朝上看，威尔正伏在哈维尔身上，又给了他一拳。

“威尔，下来！”加文喊道。加文把威尔向后拉，两人都倒在了地上。

埃迪冲到我身边，将我拉了起来。“莱肯，发生什么事了？”她抱着我，我按住胸膛。我知道哈维尔打中了我的后背，但感觉我的肺像被堵实了，我大口喘气，没有办法回答她。

威尔用力挣开加文的手，站了起来。他朝我走来，抓住我的手，埃迪则趁机让开了。他把我拉起来，将我的手臂搭在他肩膀上，将他的另一条胳膊圈在我腰上，开始扶着我向前走。

他只说了句：“我送你回去。”

“等等，”埃迪转到我们面前喊道，“我找到你的提包了。”

我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包，想挤出一丝笑。她把手放到耳边，做了个手机的样子，用嘴型对我说：“给我打电话。”

威尔扶着我上了他的车，我向后靠在座位上。我的肺部重新有了空气，但每吸一口气，感觉都像是有把刀子从后背捅进来。我们开车离开了。我闭上眼，将注意力集中在用鼻子吸气和呼气上。

我们俩都没有说话。我是因为不能说，威尔则是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沉默地开着车，直到快要到伊普西兰蒂的边界。

威尔将车猛地转到马路边停了下来。他狠狠地打了方向盘一拳，然后下车，“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他从车边走远，不时踢着地面，嘴里骂着脏话，车前灯照亮了他的身子。他最终停了下来，双手扶胯站着。他的头向后仰着，他在抬头看天，雪花落在了他的脸上。他就这样站了一会儿，最后终于向车走来。他坐下，平静地关上车门，随后发动汽车。我们继续一言不发地往前开去。

我能走路，呼吸也恢复了正常，背上的刀刺感现在更像是一个肿块。但不管怎样，他还是扶着我走进了他的房子。

“在长沙发上躺下，我去拿些冰块来。”他说。

我照他说的做了。我先慢慢地把肚子贴在长沙发上，然后闭上双眼，寻思着今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跪在我身旁，手放在长沙发上。“威尔！”我睁开眼看到他的脸时，倒吸了一口气，“你的眼睛。”他眼睛上方的一个伤口正有血冒出来，血迹一直蔓延到了脖子上。

“没事，我没事。”他说着，朝我凑过来，“你介不介意……”他双手抓住了我的衬衣底部。

我摇摇头。

他揭起我背上的衬衣，我感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压在了皮肤上。他将冰袋放在我受伤的部位上，然后站起来打开前门，关上身后的门离开了。

他离开了。他什么都没说，就这么离开了。我躺了几分钟，以为他会马上回来，但没有。我翻身侧躺，冰袋落在了长沙发上。我拉下衬衣，准备站起来。就在这时，门猛地被推开了，妈妈跑了进来。

“蕾克？宝贝，你没事吧？”她抱紧了我。威尔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

“妈妈。”我虚弱地叫了一声，回抱住她，哭了。

“没事的，妈妈，真的。”她帮我盖好被子，问我后背感觉怎么样。我回家还不到十分钟，已经不知道这是她第几次问我了。她微笑着抚摸我的头发，这将是我最难忘的她的动作：抚摸着我的头发，看着我，眼睛里满是爱。

“威尔说你后背被人打了。谁打了你？”

我撑起身子靠在枕头上，痛得脸都扭曲了。“是哈维尔。我们班上的一个同学。他想打威尔，我挡住了他。”

“他为什么要揍威尔？”

“因为威尔揍了他。我离开俱乐部后，哈维尔陪我一起去取车，他以为我想让他吻我。我试着将他从我身上推开，但没法让他停下来。然后我只知道威尔坐在了他身上，在揍他。”

“太可怕了，蕾克。真抱歉。”她倾身向前，亲吻我的额头。

“没关系，妈妈。我没事，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下。”

她再次抚摸我的头，然后站起来关了灯。“威尔呢？他打算怎么办？”她在关上门前问。

“我不知道。”我答道。起先我以为，她问的是威尔要怎么对付哈维尔，但等她关上门后，我才意识到，她是在问他将要怎么保住他的工作。

那之后，我毫无睡意地躺了好几个小时，分析眼下的情况。事情不是在校园里发生的，他是在保护我。也许哈维尔什么都不会说，尽管最先出手的的确是威尔。第三拳、第四拳也都是他打的。如果不是加文及时过来，他也许还会打第五拳。我努力回忆整晚的每一个小细节，以防明天我会被叫去为他的行为辩护。

第二天醒来时，我发现考尔德在我家厨房和凯尔一起吃麦片。

“嘿。我哥哥今天不能送我们去上学了。他说他有事要做。”

“他有什么事要做？”

考尔德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他今天早上把你的吉普开回来了，然后又走了。”他把满满一勺家乐氏早餐水果麦片送进嘴里。

头两节课，我如坐针毡。第二节课，我和埃迪来回传着纸条。我把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她。一切，除了威尔的那首诗。我们朝第三节课的教室走去时，我感觉自己像在水上漂浮，简直就像是在梦中。我盘旋在自己身体上方，看着自己行走。我感觉好像无法控制自己，只是在看着身体自发地行动。埃迪打开门，先走了进去。我慢慢跟在她身后，朝教室里走去。威尔还没来。哈维尔也没有。我吸了口气，坐了下来。班上其他同学窸窸窣窣的谈话声，被广播里传出的一阵噼啪声打断了。

“莱肯・科恩，请去行政办公室报到。”

我立即转身看埃迪。她冲我微微一笑，向我竖起拇指。她也和我一样紧张。

我走进去时，发现办公室里有几个人。我认出了校长墨菲先生，他在和两个我不认识的人交谈。当他注意到我走进来的时候，他点点头，示意我跟着他进门。我走进房间，看到威尔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没有抬头看我。看上去情况不好。

“科恩小姐，请坐。”墨菲先生说。他坐在了桌子的最前端，面对着威尔。

我选了张离自己最近的椅子坐下。

“这位是克鲁兹先生，哈维尔的父亲。”墨菲先生指向那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中的一个说道。

克鲁兹先生坐在我对面。他稍稍抬起身子，把手从桌上伸了过来，和我握了握。

“这位是温图雷利警官。”他介绍另一位。

他也把身子从桌上探过来，和我握了握手。

“我确信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据我们所知，发生了一起牵涉到库珀先生的事件，这件事发生在校外。”他说完顿了顿，以防我提出异议。但我没有。

“如果你能给我们讲讲你看到的事情经过，我们将不胜感激。”

我朝威尔望去，他微不可察地冲我点了点头，让我知道他想让我讲出事情的真相。于是我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讲了出来。我花了十分钟，详细地解释了昨晚发生的一切。所有一切，除了威尔的诗。

我一讲完就开始接受各种提问，然后他们让我回教室。我站起身离开时，克鲁兹先生在后面叫住了我。

“科恩小姐？”

我转身看着他。

“我只想对你说声对不起。我替我儿子的行为向你道歉。”

“谢谢。”说完，我转身往回朝教室走去。

有人来代威尔上课，是个年长的女士，我之前在办公大楼里见过她。这么说，她应该是这里的老师。我悄悄地坐下，满脑子都是威尔，以及我会不会成为他丢掉饭碗的导火索。

下课铃响了，班上的同学陆续离开，我转向埃迪。

“情况怎么样？”她问。

我把发生的情况告诉了她，并说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在教室门外逗留了一会儿，等威尔回来，但他一直都没有来。第四节课时，我意识到我学什么都没有心思，于是便翘掉了这天剩下的课。

当我把车开上我们所在的那条街时，我看到威尔的车停在他那边的车道上，我朝路边开去，都懒得将车开进车道。我停下车，飞快地朝街对面跑去。我正要敲威尔家的门，门就开了。威尔穿着外套，肩上斜挎着包站在我面前。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问，面带诧异。

“我看到了你的车。发生什么事了？”

他没有邀请我进去。相反，他走了出来，锁上了身后的门。“我辞职了。他们收回了我的合同。”他继续朝车走去。

“但你的教学实习只剩下八个星期了。那不是你的错，威尔。他们不能那么做！”

他摇摇头，“不，情况不是那样的。我没有被解雇。我们只是都认为，如果我远离哈维尔，去另一所学校完成我的教学实习会更好。半个小时后，我和我的指导教师有个会面，我这会儿就是要去那里。”他打开车门，取下外套和书包，把它们扔到副驾驶座上。

“那你的工作呢？”我抓着车门，不想让他关上，我有许多问题，“这么说，你现在没有收入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微笑地看着我，又从车里钻了出来，将双手搭在我肩上。“莱肯，冷静。我会想出办法的。但现在，我得走了。”他回到车里关上门，摇下了车窗。

“如果我没能及时回来，考尔德放学后能和你们待在一起吗？”

“当然可以。”我说。

“我们明天会一早出发，去我外公外婆家。你能确保他不吃糖吗？他得早点上床。”他说着，慢慢倒出了车道。

“当然。”我说。

“还有，莱肯，冷静。”

“当然。”我又说。

接着，他就那么走了。

第十八章  威尔

关上洗衣间的门

踮着脚走过地板

穿好衣服

我把所有一切都带来了

教教我如何运用

人们所说的你拥有的爱

——艾未特兄弟，《洗衣间》

那天下午余下的时间里，我都在帮妈妈打扫卫生。我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别的。她一次都没有问我为什么没去上学。我猜，现在这些繁琐的事她都让我自己决定了。到了去接考尔德和凯尔的时间，威尔还没有回来。我把两个男孩都接回了家，我们开始了又一轮有关万圣节服装的讨论。

“我现在知道我想当什么了。”凯尔对妈妈说。

妈妈正在客厅里叠衣服。她把一条毛巾铺在长沙发背上，然后望向凯尔，“你要当什么，宝贝？”

他微笑地看着她，“我要当你的肺癌。”他说。

她对凯尔嘴里冒出来的话早已习以为常，丝毫没有表现出惊讶：“噢，是吗？沃尔玛有卖吗？”

“我想没有，”他说着，从冰箱里拿出一罐饮料，“也许你能做一个。我想当你的一个肺。”

“嘿，”考尔德说，“我能当另一个吗？”

妈妈哈哈大笑，抓起吧台上的一支钢笔和纸，坐了下来：“好吧，我想我们最好想想看，怎么样才能缝出一对患癌的肺。”

凯尔和考尔德凑到她身边，开始不停地出主意。

“妈妈，”我冷淡地说，“你不能这么做。”

她的视线离开草图，抬起头看我，微笑着说：“蕾克，如果我的宝贝儿子想要在万圣节当一只患癌的肺，那我就要确保他成为最好的、患癌的、布满肿瘤的肺。”

我翻了翻眼珠，走到吧台边加入他们，写下了一长列我们需要的材料。

我们买好了做患癌的肺所需要的服装材料，从商店回到家。这个时候，威尔的车开上了车道。

“威尔！”考尔德跑到街对面抓住了他的手，拉着他朝我们房子走来，“快来看看这个！”

威尔帮妈妈和我把材料从汽车行李箱里拿出来，我们走进屋子。

“猜猜看我们要干什么？是为万圣节准备的。”考尔德站在厨房里，指着地上的材料说，脸上充满光彩。

“哦……”

“是茱莉亚的癌！”考尔德兴奋地说。

威尔扬起眉毛，朝我妈妈扫了一眼，她刚拿着缝纫机从卧室回来。“一个人只能活一次，对不对？”她把缝纫机放在吧台上。

“她让我们做肺上的肿瘤，”凯尔说，“你想做一个吗？我会让你做个大的。”

“哦……”

“凯尔，”我说，“威尔和考尔德不能帮忙，他们整个周末都不在城里。”我把两包东西拿到吧台上，开始拆包。

“实际上，”威尔抓起地板上的其他几包材料，回答道，“那是在我发现我们要做肺癌前的打算。我想我们得重新安排下行程了。”

考尔德朝威尔跑去，抱住了他：“谢谢，威尔。不管怎么说，他们做的时候需要量我的尺寸。我已经长高了不少。”

于是再一次，这周的第三次，我们又成了快乐的大家庭。

我们完成了大部分的设计，现在需要给衣料量尺寸。“你的卷尺呢？”我问妈妈。

“我不知道，”她说，“实际上，我不知道有没有。”

“威尔有一个，我们能用他的。”我说，“威尔，你能去拿一下吗？”

“我有卷尺？”他问。

“是的，在你的针线包里。”我说。

“我有针线包？”

“在你的洗衣间里。”我不敢相信他不知道。我清理过一次他的房子，难道我比他还清楚他家每一样东西在哪里吗？“在架子上，你妈妈的衣料后面，缝纫机旁边。我把它们按照编号——按先后顺序整理的，不要担心，”我说着站了起来，“我去指给你看。”

“你把他的衣料按先后顺序摆放了？”妈妈困惑地问道。

我背对她，和威尔朝门走去。“我那天过得很糟糕。”我说。

威尔和我穿过马路，我趁机向他打听他实习的事。我不想当着考尔德的面问他，因为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对考尔德说过什么。

“我只受到了很轻的惩罚，”他边说边与我走进他的家，“他们对我说，既然我是在保护另一名学生，那他们不能把这当成是我的错。”

“那太好了。你的实习呢？”我说着穿过厨房走进了洗衣间，我在那里拿到了针线包。

“嗯，情况有点复杂。他们现有的唯一职位就在伊普西兰蒂这里，但都是小学的。我的专业是中等教育，所以我被安排去了底特律的一所学校。”

我停了下来，看着他。

“那是什么意思？你们要搬走了吗？”

他看到我脸上掠过一丝担忧，不由大笑：“不，蕾克，我们不会搬家。只不过八周而已，就是我得开车跑很多路。实际上，我本打算和你跟你妈妈谈谈这事，我没法再接送两个小家伙了。我很多时候都不在。我知道这不是求你们帮忙的好时机……”

“停。”我抓起卷尺，将其他东西放回到盒子里，“你知道我们会帮忙的。”

威尔跟着我走回洗衣间，我将针线盒放回到缝纫机旁。我的手抚过那些按照先后顺序整齐摆放的衣料，想起了上周我做的所有那些打扫和按字母顺序排序的事。我脑子当时出问题了吧？我摇摇头，伸出手关了灯，接着便撞进了威尔的怀里。他倚在门框上，头靠着墙在看我。现在房间暗着，但他身后厨房的灯微微照亮了他的脸。

一股暖流从我体内流过，我克制着内心逐渐升腾的希望。他眼里又露出了那副神情。

“昨天晚上，”他轻声说，“当我看到哈维尔吻你的时候……”他的声音渐渐变小，随后沉默了片刻，“我以为你也在回吻他。”

他靠得这么近，我感到很不自在，但我尽量集中注意力，消化他的表白。如果他以为我是心甘情愿的，那他为什么要把哈维尔从我身上拉下来？他为什么要揍他？接着我想到了，昨晚威尔不是在保护我，他是在嫉妒。

“噢。”我只能这么回答。

“直到今天上午你说出那番话后，我才知道事情的经过。”他说完，继续挡住我的路，让我站在黑暗中。他用双手爬梳着头发，叹了口气。

“天哪，蕾克。你不知道我有多生气。我发疯了一般想要揍他。现在呢？现在我知道他是真的伤害了你，我想要杀了他。”他转身离开我，背靠在门框上。

我回忆昨晚，想着威尔当时的感受。前一分钟他才在舞台上向我告白，下一分钟我就和哈维尔一起出去约会？难怪开车回来的路上他会那么生气。

他还是不让我走，虽然我并没有打算跑到哪里去。我整个身体绷紧了，不知道他打算说什么或做什么。我慢慢呼气，试图平复我的神经。过去的一分钟里，我的呼吸变得那么快，我的肺又开始痛了，背上的硬块在提醒我它的存在。

“你怎么会……”我结结巴巴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他转身面对我，将双手支在门框两侧。他高大的身躯和他堵住我的样子令人畏惧，但并不会让我觉得害怕。

“我看到你了。我念完诗的时候，看到你离开。”

我双膝开始发软，于是将一只手放在身后的烘干机上支撑身体。他知道我看见他的表演了？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我竭力不让自己燃起希望，但既然他不再是我的老师，那我们也许终于可以在一起了。他可能是在试图告诉我这个。

“威尔，这是不是表示……”

他朝我走近一步，让我们之间再无距离。他的手指拂过我的脸颊，双眼审视着我的脸。我的双手抵着他的胸膛，他用双臂环住我，把我拉向他。我试图退后一步离开他，好把问题问完，但他的身体把我压在了烘干机上。

就在我试着再问他时，他的唇凑了上来，堵住了我的话。我立即放弃了挣扎，让他吻我。我当然让他吻我。我的整个身体都变得虚弱无比。我的双臂垂在身体两侧，手中的卷尺掉在了地板上。

他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抱起来放在烘干机上。现在，我们的脸在同一个高度。他吻我的样子，像是要弥补这一整个月被偷走的吻。我分辨不出我的手最后停在了哪里，他的手又是从哪里开始的，因为我们都在疯狂地撕扯着彼此的衣服。我用双腿缠住他的身子，把他的嘴拉向我的脖子，这样我好喘口气。我对他的所有感觉又全都回来了。当我意识到我真的有多么爱他时，几乎要哭出来了。噢，我的天，我爱他。我爱着威尔・库珀。

我不再努力控制呼吸，那样没有意义。

“威尔，”我小声说，他则继续用唇在我的脖子上探寻，“这是不是表示……是不是表示我们不用……再装了？”我呼吸那么粗重，几乎说不出一句连贯的句子，“我们能……在一起了吗？既然你不再……既然你不再是我的老师了？”

他抓住我后背的手突然松开，他的唇慢慢合上，离开了我的脖子。我试图再把他拉回我怀里，但他不肯。他将双手放在我的腿肚子上，掰开了我圈在他腰上的双腿。他直起身子，靠在他身后的墙上，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双手抓紧烘干机的边缘，猛地滑了下来。“威尔？”我说着，朝他走近一步。

厨房的灯光让他的脸蒙上了一层光晕，但我能看到他的下巴——是绷紧着的。他歉疚地看着我，眼里充满了羞愧。

“威尔？告诉我。还要遵守那些规定吗？”

他不必回答我——我从他的反应可以看出来，答案是肯定的。

“蕾克，”他轻声说，“我刚才失态了。对不起。”

我推了一下他的胸膛，“失态？你就是这么称呼它的？失态？”我吼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威尔？这次你打算什么时候停止对我装模作样，将我从你的房子里踢出去？”我飞快转身出了洗衣间，穿过厨房。

“蕾克，别，对不起。我保证，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

我停住脚步，转身面向他，“你说得非常正确。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我终于接受了，威尔！在经历一整个月的折磨后，我终于能不和你在一起了。然而你又跟我来这一套！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我喊道，“我们不在一起的时候，还想要霸占我的心？我再也没时间来和你玩这一套了。现在，比起你那微不足道的脆弱时刻，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

我穿过客厅，打开前门，顿了顿。“把卷尺给我。”我平静地说道。

“什……什么？”他问。

“在该死的地板上！把卷尺给我！”

他朝洗衣间走去，脚步声越来越远。他捡起卷尺，拿来递给我。他把它放进我手里时握住了我的手，眼睛则热切地望着我。

“别让我成为坏人。蕾克，求你了。”

我从他手里抽出手：“好吧，你的确再也不是什么圣人了。”我转身走出去，在身后狠狠甩上了门。我穿过大街，没有回头确认他是否在看我。我再也不在乎了。

我在家门口停住，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睛，打开前门，脸上挤出一丝笑。我要帮妈妈做她最后的万圣节服装。

第十九章  万圣节

我也像大多数人一样

没什么不同

我喜欢夸夸其谈

我们不懂的事情

——艾未特兄弟，《一万个词》

最终，威尔和考尔德还是出城去了。妈妈和我把周六、周日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做戏服了。我把威尔的日程告诉了妈妈，以及我们以后该怎样多帮帮他。尽管我生他的气，但我不想让考尔德和凯尔受罪。周日晚上威尔回家的时候，我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因为我他妈的根本就不在乎。

“凯尔，去把考尔德叫过来，告诉他，可以过来试穿衣服了，”我说着，把凯尔拽下床，“反正威尔早上要很早动身。考尔德可以在这里做上学前的准备。”

今天是万圣节，也是肺癌日。凯尔跑去厨房抓起了电话。

我冲了个澡，完成准备工作，然后去叫醒妈妈，好让她看看两个小家伙的试穿效果。她穿好衣服后，凯尔和考尔德叫她闭上眼睛。我陪着她走进客厅，让她站在两个男孩身前。

“等等！”考尔德喊道，“威尔呢？他也要看看我们。”

我把妈妈带回走廊，然后朝前门跑去，穿上靴子走出门外。威尔正把车开出车道，我示意他停下。看他的神情，他是希望我已经原谅了他。我立即打消了他所有错误的期望。

“你还是混蛋，但你弟弟想让你看看他的衣服。进来一下。”我转回到房子里。

当威尔进来时，我把他和妈妈拉到两个孩子身前，然后让他们睁开眼睛。

凯尔扮演的是右肺；考尔德扮演的是左肺。填充料的大小刚好合适，他们的手臂和头能从小口里钻出来，下面是敞开的，好让他们把腰和腿伸进去。我们给材料染了色，好让它到处反射出暗点。肺部到处有更大的包块凸出来——那是肿瘤。威尔和妈妈过了很久才做出反应。

“太恶心了。”威尔说。

“让人想吐。”我妈妈补充道。

“恐怖。”我说。

两个男孩举手击掌，或者说，两只“肺”举手击掌。我们照完相后，我把他们装进吉普，将这对“肺”送去了他们的学校。

第二节课还没上完，我的手机便开始震动起来。我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号码，是威尔打来的。威尔从来不给我打电话。我以为他想跟我道歉，于是便将手机放回上衣的口袋里。但它又响了。我转身望着埃迪。

“威尔不停地给我打电话，我该接吗？”我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征求她的意见。也许她有什么高见。

“我不知道。”她说。

也许还是不接为好。

他第三次打来的时候，我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喂？”我小声说。

“莱肯，是我。听我说，你得去趟小学。出了点事，我打给你妈妈，她没有接。我人在底特律——去不了。”

“怎么了？谁出了事？”我小声问。

“他们两个都有份，我想。他们没有受伤，只是需要有人去接他们。赶紧去！晚点给我回电话。”

我小声跟老师打招呼，离开了教室。埃迪跟我一起出来了。

“出什么事了？”我们一边往走廊里走，她一边问。

“我不知道。跟凯尔和考尔德有关。”我说。

“我和你一起去。”她说。

刚一赶到学校，我便全速冲了进去。找到办公室时，我都快喘不过气来，处在了歇斯底里的边缘。凯尔和考尔德两人都坐在休息室里。

我全速朝他们跑去，抱住他们。

“你们没事吧？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俩都耸了耸肩。

“我们不知道，”凯尔说，“他们只告诉我们得坐在这里，直到我们的父母来。”

“科恩小姐？”有人在我背后叫我。我转过身，刚好和一个高挑、苗条的红发女人面对面。她穿着一条黑色的筒裙，刚好及膝，白色的礼服衬衫束在了裙子里。看着她的模样，我忍不住希望，她不会像她的打扮那样保守。她示意我去她办公室，于是埃迪和我跟着她走了进去。

她在办公桌前坐下，冲着她面前的椅子点了点头。埃迪和我都坐下了。

“我叫布里尔，是查普曼小学的校长。布里尔校长。”

她言简意赅的说话方式，以及她那傲慢的样子，立即让我倒胃口。我已经不喜欢她了。

“考尔德的父母会来吗？”她问。

“考尔德父母去世了。”我答道。

她倒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身子坐得更直了些，以此来控制自己的反应。“噢，那好吧。抱歉。”她说，“那是他哥哥吗？和他一起生活的？”

我点点头。“他人在底特律，来不了了。我是凯尔的姐姐。出了什么问题？”

她哈哈大笑。“好吧，难道还不明显吗？”她指向办公室窗外的两个男孩。

我看着那两个孩子。他们正一边玩石头剪刀布，一边笑个不停。我知道她指的是他们的服装，但她的态度已经让我对她失去了尊重，于是我继续装傻。

“难道玩石头剪刀布违反学校的规定吗？”我问。

埃迪哈哈大笑。

“科恩小姐，”布里尔校长说，“他们穿得像患了癌症的肺！”她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我以为他们是腐烂的四季豆。”埃迪说。

我们俩都哈哈大笑。

“我不认为这很好笑，”布里尔校长说，“他们扰乱了学生的注意力！他们穿的服装令人讨厌、极度粗俗！更别提令人恶心了。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但你最好带他们回去换身衣服。”

我的注意力回到了布里尔校长身上，倾身向前把双臂支在她的办公桌上。

“布里尔校长，”我平静地说，“那些衣服是我妈妈做的。我妈妈，是小细胞肺癌四级患者；我妈妈，再也看不到她的小儿子庆祝下一个万圣节了；我妈妈，很有可能会经历一年中的许多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圣诞节，最后一次生日，最后一次复活节。如果上帝愿意，还能过最后一次母亲节。当她年仅九岁的儿子问她，万圣节能不能当她的肺癌时，我妈妈没有选择，只能尽力给他做最好的、布满癌症肿瘤的肺部模样的戏服。如果你认为这令人反感，那我建议你亲自开车把他们送回去，当着我妈妈的面告诉她。你需要我告诉你地址吗？”

布里尔校长的嘴张得大大的。她摇了摇头，在座位上手足无措，但没有做出反应。我站起来，埃迪跟着我出了门。我突然停住，猛地转身走回她的办公室。

“还有一件事。服装比赛，我希望能做到评分公正。”

当我关上身后的门时，埃迪哈哈大笑。

“发生什么事了？”凯尔问。

“没什么，”我说，“你们俩能回教室了。她只是想跟我打听你们服装的制作材料是从哪里买的，这样明年她就能扮演痔疮了。”

两个男孩往回朝教室走去时，埃迪和我努力忍住笑。我们朝外面走去，一打开门便忍不住了。我们笑得那么厉害，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们回到吉普上时，我发现有八个未接电话：六个是我妈妈打来的，两个是威尔打的。我回了他们电话，把事情的经过事无巨细地告诉他们，然后向他们保证，事情解决了。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我去学校接孩子们时，他们一见到我便飞快地向车跑来。

“我们赢了！”考尔德爬上后车座喊道，“我们俩赢了！一人五十美元！”

第二十章  圣诞节

好吧，现在我已经把自己反锁在房里有一会儿了

读啊，写啊，读啊，思考

寻找理由，但怎么也找不到

秋，春，秋，现在下起了雪

记录会停止，记录会流逝

窗子被拴住了

狗儿进来又出去

用咖啡因提神，喝下一口便失神

我不停担忧自己被工作上的事分了神

但又停不下来

自信心忽上忽下

我降到谷底又升到巅峰

我暗想我做了很多这样的事

外面的世界只是不停地转动，转动，转动，转动，转动

——艾未特兄弟，《论懒惰》

接下来的几周过得很快。埃迪帮我照看两个孩子，直到威尔回来，我则送妈妈去治疗。威尔每天早上六点半离开，要到五点半后才能回家。我们没有再见面。是我确保了我们不会再见面。当涉及凯尔和考尔德的问题时，我们发短信或者打电话。妈妈逼问我他为什么不再过来，我撒谎说，他不过是在忙新的实习。

过去的两个月里，他只到我家来过一次。那是洗衣间事件发生后，我们唯一一次认真的交谈。他来告诉我，他在一所高中找到了一份工作，一月份开始上班，距离现在只有两周。

我为他感到高兴，但喜忧参半。我知道这份工作对他和考尔德有多重要，但我也知道这对威尔和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其实内心里我一直在暗暗倒数他完成实习的日子，现在终于等到了，可他已经签下另一份合同。这份合同正式为我们做出了决定。终于结束了。

我们终于将得克萨斯的房子拿出来卖了。妈妈设法从爸爸的人寿保险中节省出了约十八万美元。房子的钱还没有付清，但我们到时能从卖得的钱里获得一张支票。十一月的大部分时间，妈妈和我主要在研究我们的经济状况。我们留出了更多的钱，作为我的大学费用。她为凯尔开了一个储蓄账户，又付清了她名下所有未还清的信用卡和签账卡，并嘱咐我不要再以自己的名字开卡。她说如果我不听话，她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我。

今天是周四，是这个地区最后一个上学的日子，包括威尔的学校。今天我们很早放学，所以我把考尔德一起接回了家。每逢周四晚上，威尔都会去诗喃会，他通常都是一个人过。

威尔朗诵他那首诗的那晚之后，我就再没有去过N9NE俱乐部。我现在总算明白哈维尔在班上说的那番话了——关于不想重温旧痛的话。正因为此，我才没有再去。那种心痛的感觉，一辈子经历一次就足够了。

我把孩子们喂饱后，把他们送进了卧室，然后朝妈妈的房间走去，夜聊已经成了我们的习惯。

“把门关上，这些是给凯尔的。”她小声说。

她正在包圣诞节礼物。我关上身后的门，和她一起坐在床上，帮她包。

“圣诞节你有什么打算？”她问。

现在她的头发都掉光了。她不愿戴假发，她说那会像一只雪貂趴在她的脑门上打盹儿。但她依然很美丽。

我耸耸肩，“你们想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她蹙了蹙眉，“你明天和我们一起去参加威尔的毕业典礼吗？”

他两周前给了我们邀请函。每一个毕业生都会邀请几个客人，我猜除了他的外公外婆，我们是他仅有的邀请的人。

“我不知道，我还没有决定。”我说。

她在一个盒子上扎了一个紧紧的蝴蝶结，然后放在一边：“你应该去。无论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你都应该去。他在那里等着我们，蕾克。”

我不想对她坦白，我之所以不想去，是因为我再也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了。那天晚上在他的洗衣间里，当我在那短短一瞬想到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时，我感到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那是我经历过的最美好的感受，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爱他了。但那不是真的。前一分钟是纯然的喜悦，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痛，这种感受我再也不想体验了。我厌倦了伤心。

妈妈拿开大腿上的包装纸，伸出手来抱住了我。我的感情都写在脸上，我居然一点都没有意识到。

“对不起，我想，也许我给了你一些糟糕的建议。”她说。

我抽身离开她的怀抱，哈哈大笑：“那是不可能的，妈妈。你根本不知道怎么使坏。”我拿起地板上的一个盒子，放在大腿上，抓起一张剪好的纸开始包盒子。

“但我确实错了。你长到这么大，我一直在跟你说要用脑子，而不是用心去思考。”她说。

我一丝不苟地折起包装纸的边角，抓起那卷包装纸：“那不仅仅是好主意，妈妈，简直是了不起的主意。就是在你这条建议的支撑下，我才熬过了过去几个月。”我撕下一条胶带，粘好了包装纸的边角。

妈妈接过我手里的盒子，将它放在身边，我还没有包完。她抓住我的手，让我面对她。

“我是认真的，蕾克。你用脑子想了那么多，完全无视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这两者之间得有一个平衡。你们俩只顾着忙其他事，这会毁了你们俩获得幸福的所有机会。”

我困惑地摇摇头：“没什么让我操心的，妈妈。”

她摇晃着我的手，像是我没有听懂她的意思：“是我，蕾克。你操心的是我。你不能再这么担心我了。去过你自己的生活。我还没有死，你看。”

我低头盯着我们的手，慢慢领悟她的话。我把太多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她的身上，但那是她所需要的，是我们俩都需要的。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想在她余下的时间里，分分秒秒都陪在她身边。

“妈妈，你需要我。比起我需要威尔的程度，你更需要我。而且，威尔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飞快地挪开目光，松开了我的手：“不，他没有，蕾克。他做了他认为是最好的选择，但他错了。你们俩都错了。”

我知道她想看到我幸福。我不忍心告诉她，我和威尔之间已经画上了句号。那天晚上在洗衣间，他让我走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他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考虑，而目前，我不在那个范围之内。

她拿起我没包完的盒子，放在面前又开始包起来。“我把我得了癌症的事告诉你的那天晚上，你跑去了威尔家，还记得吗？”她的声音变得柔和。她清了清喉咙，依然躲着我的视线，“我有必要告诉你他对我说了什么……在门口的时候。”

我记得她所指的谈话，但我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来开门的时候，我对他说，你得回去，我们俩需要谈谈。他望着我，眼里流露出哀伤。他说：‘让她留下来吧，茱莉亚。她现在需要我。’

“蕾克，你伤透了我的心。你伤透了我的心，因为比起我，你更需要他。他一说出那些话，我便意识到你已经长大了……我不再是你生活的全部了。威尔能看得出来。他能看出来，他的话伤我有多深。当我转身离开，往回朝房子走时，他跟着我走进院子，拥抱了我。他对我说，他决不会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他说他会让你走……让你专心照顾我，专注于我余下的时间。”

她把包好的礼物放在床上，迅速朝我靠近，又把我的双手握进了手里：“蕾克，他心里没有放下你。他没有放弃你而选择这份新工作……他是在‘你’和‘我们’之间选择了‘我们’。他想让你有更多的时间陪伴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领会妈妈刚刚吐露的一切。她是对的吗？是因为他爱我太深，才会愿意放我走吗？

“妈妈，”我的声音变得无力，“如果你搞错了呢？”

“如果没有搞错呢，蕾克？问问自己这些问题。如果他想选择你呢？如果你不把自己的感受告诉他，那你就绝不会知道。你完全把他排除了。你没有给他选择你的机会。”

她是对的，我没有。自从在洗衣间的那晚起，我就把自己完全封闭了起来。

“七点半了，蕾克。你知道他在哪里。去把你的感受告诉他。”

我没有动。我的双腿感觉像是吉露果子冻。

“去！”她哈哈大笑。

我跳下床，朝自己房间跑去。换短裤的时候，我的双手都在发抖，思绪也一片混乱。我穿上了我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约会时穿的那件紫色衬衫。我走进浴室查看自己的样子。

缺了某样东西。我跑进房间，把手伸到枕下，掏出那枚紫色发夹。我捏开它，取下妈妈的几缕头发，把它们放进了我的珠宝盒里。我回到浴室，把刘海梳到一边，用夹子夹住。

第二十一章  蕾克

别说结束

因为那将是我听到的最糟糕的消息

我会以你喜欢的样子

竭尽所能地待在这里

即使掩饰很难

但我还是会把自己所有的感情放在一旁

重新制定计划

为你做出改变

——艾未特兄弟，《如果就是这海滩》

我走进俱乐部时没有停下来找他。我知道他在这里。我装出自信的样子，朝房间前面走去，不给自己时间多想。我走上舞台时，主持人正在宣布前一位表演者的得分。我从他手里夺过麦克风，转身面对观众。他一脸惊诧。灯光亮得刺眼，我看不清任何人的脸，也看不见威尔。

“我想表演一首我自己写的诗。”我对着麦克风说道。声音很稳定，但我的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现在反悔已经来不及了，我必须硬着头皮上，“我知道这不符合标准做法，但情况紧急。”我说。

我的声音被观众的笑声淹没，室内人声鼎沸，想到接下来我要干什么，我呆住了。我开始踌躇，还转向主持人。但他把我推了回来，让我继续。

我把麦克风架到架子上，降低到适合我的高度。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开始了。

“三美元！”观众中有人喊。

我睁开眼，意识到我还没有付钱。我慌张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张五美元朝主持人走去，交给了他。

我回到麦克风前，重新闭上眼。

“我的诗名叫……”

有人在拍我的肩膀。我睁开眼，转身看到主持人正举着两张一美元。

“你的找零。”他说。

我收下钱，放回到口袋里。他还站在那里。

“走开！”我咬牙切齿地小声说。

他结结巴巴地走下了舞台。

我再一次面向麦克风开始讲话。“我的诗名叫《受教》。”我对着麦克风说，声音在发抖。于是我深吸了几口气，只希望别忘记我在来这里的路上重写的那几行。我最后又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

今年

许多人教育了我。

我弟弟、

艾未特兄弟、

我母亲、

我最好的朋友、

我的老师、

我的父亲，

还有，

一个

男孩。

一个我认真地、深深地、疯狂地、不可思议地、无法否认地爱着的男孩。

今年

一个九岁大的孩子教会了我许多。

他教会我倒回去一点生活也未尝不可。

以及如何去笑对你认为

根本不可笑的事。

今年

一支乐队教会了我！

他们教会我如何再次觅得那种至真至纯的爱。

他们教会我如何决定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以及怎么样成为那样的人。

今年

一位患了癌症的妈妈教会了我，

她教会我的太多。

而且还在给我许多教育。

她教会我去质疑。

教会我决不后悔。

教会我挑战自己的极限，

因为那就是极限存在的目的。

她告诉我要在理智和情感之间找到平衡

然后

她告诉我如何……

今年

一个被领养的女孩教会了我。

她教会我去尊重哺育我的人。

并要为有人抚养我而感恩。

她教会我

家庭不一定要有血缘关系。

有时候你的家人，也可以是你的朋友。

今年

我的老师教会了我

他教会我

分数不是重点

重点是诗……

今年

我父亲教会了我

他教会我英雄并非总是无敌

奇迹就藏在我身体里

今年，

一个

男孩

教会了

我。

一个我认真地、深深地、疯狂地、不可思议地、

无法否认地爱着的男孩。

他教会我最重要的是——

把重点放在生活上。

想知道站在观众面前的感受吗？所有人都渴望听到你的言语，瞥见你的灵魂……那种感觉令人振奋。我把麦克风塞回主持人手里，跑下了舞台。我四下张望，但到处都没有看到他的踪影。我望向我们第一次约会时坐的那个小隔间，但里面是空的。我站在那里，等待着神魂颠倒的那一刻，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甚至都不在这里。我猛地转身打了个转，再一次扫视房间。第三次，他不在这里。

在舞台上的那种快乐的感觉……在他的烘干机上的……在房间后面的小隔间里的——都消失了。我没有勇气再来一次。我想跑。我需要空气。我想让密歇根的冷风吹吹我的脸。

我推开门往外走了一步，这时，麦克风里传来一个声音，阻止了我的脚步。

“这可不是好主意。”那声音说。我听出了那个声音和那句话。我慢慢转身，面向舞台。我看到威尔正站在台上，他手里抓着麦克风，直视着我。

“分数没出来前，你不能走。”他说着，指了指裁判席。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发现所有座位上的裁判都转向了我，四个人的眼睛都锁定在我身上；第五个位子是空的。我倒吸了一口气，这才意识到威尔是第五个裁判。

我朝房间中央走去，感到自己又飘起来了。室内一片宁静。我转过身，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我身上。没有人明白发生了什么。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明白正在发生什么。

威尔看着站在他身旁的主持人，“我想表演一首。情况紧急。”他说。

主持人退后，让威尔继续。威尔转身面对着我。

“三美元。”人群中有人喊。

威尔飞快地朝主持人看了一眼。“我没带现金。”他说。

我立即从口袋里掏出那两美元跑向舞台，“啪”的一声将它们放在主持人脚前。他数了数我放在他面前的钱。

“还差一美元。”他说。

有椅子在桌下滑动，打破了室内的宁静。有人朝我走来，发出轻微的响动。来的人越来越多，我被包围、被四处推搡。人们随后往回朝座位走去，躁动很快停止了，就像刚才发生时那样，房间又慢慢恢复了宁静。我把目光重新投向舞台，那里有好几十美元随意地丢在主持人脚边。我的目光顺着滚到舞台边缘、掉到地板上的一枚二十五分硬币看去。它打着转，飞快地转动着来到我的脚边。

主持人盯着面前的那堆零钱，说：“好吧，我想够了。那你的诗名叫什么，威尔？”

威尔把麦克风拿到嘴边，微笑地看着我，说：“《比第三更好》。”我从舞台边缘往回退了几步。他开始了。

我遇到一个女孩，

一个漂亮的女孩。

我爱上了她，

深深地爱上了她。

不幸的是，

有时候，

生活会挡路。

这次很显然，

生活挡住了我的路，

死死地挡住了我的路。

生活用一堆钉在一起的宽四英寸厚二英尺的木材挡住了门，

并在一排结实的钢条后面加了一堵十五英寸的混凝土墙，

门被栓在一扇钛合金门框上，

无论我多么用力推它——

它

都

毫不让步。

有时候生活不会让步。

它只是死死堵住你的路。

它阻挠了我的计划，我的梦想，我的欲望，我的愿望，我的希望，我的需要。

它把那个漂亮的女孩，

我深深爱上的女孩，

挡在了门外。

生活试图告诉你什么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

什么对你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什么应该摆在首位、

次位、

或第三位。

我那么努力地

想把一切安排得

井井有条，

按部就班，

按时间顺序摆放，

把一切都放在完美的空间里，

完美的位置上。

我以为那是生活想让我做的。

是生活需要我做的。

我是否做对？

一切按顺序来？

有时候

生活会挡住你的路。

死死挡住你的路。

但它这么做并不是因为，

它想让你放弃，

它想来控制。

生活挡住你的路并不是因为，

它想让你把一切交给它，

它想牵着你的鼻子走。

生活想让你和它搏斗。

让你学会如何自己去生活。

它想让你抓起斧子，倒穿森林。

它想让你拿起大锤，打破混凝土墙。

它想让你举起火炬，烧穿钢铁，

直到你能通过铜墙铁壁，

去逮住它。

生活想让你抓住所有有条理的，有序的

按时间顺序和先后顺序安排的东西。

它想让你把一切合在一起，

搅拌，

混合。

生活不想由它亲自来告诉你，

你弟弟应该是你最先关注的唯一。

生活不想由它亲自来告诉你，

你的事业和学业应该排在第二位。

生活显然不想

只由它来告诉我

我遇见的那个女孩——

那个我深深爱上的——

美丽、坚强、美好、达观的女孩——

我只能把她放在第三位。

生活知道。

生活不过是在试图告诉我，

那个我爱的女孩，

那个我深深爱着的女孩，

首要位置上没有她的空间。

我要把她放到首位。

威尔放下麦克风，跳下舞台。这么久以来，我一直都在说服自己要如何放开他，如何破除他对我的吸引，但没有成功。一点都没有成功。

他捧起我的脸，用拇指擦掉了我的眼泪。“我爱你，蕾克。”他微笑着，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你值得放在第一位。”

整个房间里的人和一切都消退了。我听到的唯一的声音，是我在自己身边筑起的墙坍塌的声音。

“我也爱你。很爱很爱你。”

他的唇朝我凑来，我抱紧了他，回吻着他。我当然回吻了他。

尾声  来自妈妈的礼物

我的父母教育我要学会

想念时

只能尽力克制

只能尽力克制

——艾未特兄弟，《当我醉酒时》

我在客厅里到处转，大步跨过一堆堆玩具，去捡地上的包装纸，把它们塞进袋子里。“你们都喜欢自己的礼物吗？”我问。

“喜欢！”凯尔和考尔德异口同声地喊道。我捡起最后一点包装纸，系好垃圾袋口，出去丢掉。

我正往侧石走，威尔从房子里冒了出来，一路小跑着朝我走来。

“让我来，亲爱的。”他说着接过我手里的袋子，把它拿到侧石边。他往回走到我站的地方，用双臂抱住了我，把脸埋进我脖子里，慢慢地蹭着。

“圣诞快乐。”他说。

“圣诞快乐。”我答道。

这是我们一起度过的第二个圣诞节，也是我妈妈死后的第一个。她今年九月去世了，离我们搬到密歇根差不多一年。失去她很痛苦。非常痛苦。

身边的人死去时，有关他们的记忆都是令人痛苦的。只有到了悲伤的第五个阶段，想起他们才不会那么痛彻心扉——那时候，有关他们的记忆才会变得积极。那时候你便不会再去想他的死，而是去回忆他们人生中发生的所有那些美好的事情。

有威尔在身边，我觉得好受多了。毕业后，他申请了硕士学位。他最终没有接受那所中学的工作。相反，他靠贷学金过了一个学期，直到我毕业。

威尔牵着我的手和我一起回到房子里。我家客厅地板上堆积的玩具数不胜数。

“我一会儿回来，这是最后一袋了。”威尔说着，拎起一袋考尔德的东西，往回走出了前门。这是他第三次穿过大街，将考尔德的所有新玩具拎回自己家。

“凯尔，这些全都是你的？”我四下打量着客厅说，“你得开始收拾了，把它们都拿到空卧室去。我得吸尘了。”客厅地板上到处是圣诞礼物的包装留下的垃圾。我除完尘后卷起电源线，把吸尘器放回到走廊的壁橱里。这时，威尔手里拿着两袋礼物从前门走了进来。

“噢。我们怎么把这些忘记了？”我问，接着赶紧把孩子们叫进客厅。

“这些不是给孩子们的。这些是给你和凯尔的。”他走向长沙发，示意凯尔和我坐下。

“威尔，你大可不必这么破费。你已经给我买了演唱会的门票。”我说着坐到了沙发上。

他把袋子递给我们，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亲：“你想多了。这些不是我送的。”他牵起考尔德的手，两人悄悄溜出了前门。我看着凯尔，他只是耸耸肩。

我们同时撕开袋子上的包装纸，掏出了信封。信封上是我的名字：“蕾克”，是妈妈的笔迹。我从信封里抽出信时，手变得无力。我一边打开信，一边把手抬到眼角边，擦掉了眼泪。

我的宝贝们：

圣诞快乐。如果你们对这两封信感到意外，那我很抱歉。我只是还有许多话要对你们讲。我知道你们认为我已经把所有的建议都告诉了你们，但只有用信的方式重复完几件事，我才能安心离开。也许现在这些事和你们无关，但总有一天会。我没有办法永远陪在你们身边，但我希望你们能做到我说的这些话。

——别放弃做三层面。三层面是好东西。等到有一天没有坏消息时，好好做一顿三层面吧。

——要在理智和情感之间找到平衡。希望你能找到，蕾克。当凯尔走到那一步时，希望你能帮他做到。

——挑战极限，这是它们存在的原因。

——这句话是我从你最喜欢的乐队那里偷来的，蕾克：“永远记住，和能让我们共有同样姓氏的爱相比，没有什么更值得分享的了。”

——不要太把生活当回事。当它非常欠揍时，当面揍它的脸。嘲笑它。

——经常大笑。每天至少要一次。

——决不要评价别人。你们俩都非常清楚，生活能如何毫无预兆地改变一个人。永远把这点牢记在心。你绝不会知道，其他人在自己的生活中正在经历什么。

——质疑一切。你的爱、你的宗教信仰、你的激情。如果你不提出问题，就绝不会找到答案。

——要海纳百川，接纳一切。接纳人们的异和同，他们的选择，他们的性格。有时候，不同的特质才能构成一个美好的集体。这对人类来说也是如此。

——选择你所战斗的对象。但不要选太多。

——保持一颗开放的心，这是接受新事物的唯一方式。

——最后，但也是非常重要的：决不要后悔。

谢谢你们俩陪我度过了我这一生当中最美好的几年。

尤其是最后一年。

爱你们的，

妈妈

致谢词

感谢阿比盖尔・恩以及诗喃公司以闪电般的速度回答了我所有的问题。感谢我的姐妹琳和墨菲，你们完全继承了咱们父亲的优异基因。感谢我的母亲范诺伊，谢谢你喜爱我的工作，并鼓励我持续充满激情地创作。感谢我的好丈夫和孩子们，谢谢你们没有抱怨我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没有顾上那四个星期家里堆积如山的脏衣服和碗盘。感谢杰西卡・本森・斯帕克斯，谢谢你的好心，以及助我成功的好意。最后，也是非常重要的，感谢我的“人生教练”斯蒂芬妮・科恩，你他妈的实在是太棒了！

[1]埃迪·斯帕盖蒂：“斯帕盖蒂”直译是意式细面条的意思，这个压韵的名字是别人给埃迪起的外号。——译注

[2]湖的英文为lake，读音与女主角的名字“蕾克”相同。——译注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真爱没有尽头 / (美) 胡佛著 ; 李娟译. -- 海口 :

南海出版公司, 2015.1

ISBN 978-7-5442-7572-9

Ⅰ. ①真… Ⅱ. ①胡… ②李…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277060号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30-2014-040

POINT OF RETREAT

by Colleen Hoover

Copyright © 2012 by Colleen Hoover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3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Atria Books, a division of Simon & Schuster, Inc.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ALL RIGHTS RESERVED

ZHEN'AI MEIYOU JINTOU

真爱没有尽头

作  者 [美] 科林·胡佛

译  者 李 娟

责任编辑 梁晓亮

特约编辑 读客杨菊蓉 读客朱双南

组稿编辑 曾科文

出版发行 南海出版公司  电话：（0898）66568508（出版）  65350227（发行）

社  址 海南省海口市海秀中路51号星华大厦五楼  邮编：570206

电子信箱 nhpublishing@163.com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890毫米×1270毫米    1/32

印  张 11

字  数 197千

版  次 2015年1月第1版 2015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2-7572-9

定  价 38.00元

南海版图书    版权所有    盗版必究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目录

PART I

第一章 绮尔斯腾

第二章 最后的礼物

第三章 奶酪汉堡包

第四章 沃恩

第五章 临界点

第六章 今晚

第七章 三层面

第八章 里斯

第九章 底特律

第十章 雪莉

第十一章 诗喃会

PART II

第十二章 雪夜

第十三章 长夜

第十四章 布雷德肖

第十五章 蕾克

第十六章 父亲节

第十七章 蝴蝶

第十八章 三分钟

谨将本书献给每位读过《因为深爱，所以放手》，并鼓励我继续讲述莱肯和威尔的故事的人。

——前情提要——

真爱系列 #1

《因为深爱，所以放手》

蕾克18岁了。

因为父亲半年前猝然离世，家庭的经济支柱轰然倒塌，刚过完18岁生日的她，和妈妈、弟弟一起搬离了自己出生并居住至今的家，来到密歇根。

蕾克不喜欢密歇根，不喜欢这儿的寒冷，不喜欢陌生的街道和陌生的房间。可是，就在她搬来的第一天，遇见了住在街对面的男生威尔。威尔让她从长达半年的悲伤中第一次解脱出来，他让她感到了久违的快乐。

不过，世界总是爱跟我们开玩笑。当蕾克在新的学校再次遇见威尔时，所有的快乐土崩瓦解，她的生活再次遭遇动荡。

今年，猝然离世的父亲教会了我，英雄并不总是无敌，奇迹就藏在我身体里。

今年，我的母亲教会了我。她教会我去质疑，教会我决不后悔，教会我挑战自己的极限。

今年，一个男孩教会了我，无论遭遇怎样的变故，最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去面对生活。

——人物介绍——

莱肯（昵称：蕾克）

父亲去世后，莱肯与母亲茱莉亚、弟弟凯尔一起搬到伊普西兰蒂居住。在《因为深爱，所以放手》中，莱肯在搬到新家的第一天便遇见了威尔。

威尔

威尔和弟弟考尔德一起生活，父母早在若干年前的一场事故中离世。《因为深爱，所以放手》中，他第一眼便爱上了莱肯，却受制于当时教师的身份，无法与莱肯直抒心意。

埃迪

莱肯在新生活里的第一位好朋友，她性格率直，特立独行，却也有着不为人知的苦涩回忆。

加文

埃迪的男友，和莱肯、埃迪也是同学，与埃迪因一场小车祸而邂逅。

序  言

2012年1月1日

“决心”

我有信心，今年将是我们的好运年。蕾克和我的。

对我们来说，过去几年显然流年不利。三年多前，我的父母意外身亡，只留下我，独自抚养我的弟弟。紧接着，沃恩决定结束我们持续了两年的恋情，这无异于是雪上加霜。最要紧的是，我最终不得不放弃奖学金，离开大学，搬回到伊普西兰蒂当考尔德的监护人，这是我所做过的最艰难的决定之一——但也是最好的决定之一。

接下来的一年，我每天都在学着调整和适应，学着克服心碎，学着适应没有父母的生活，最主要的是，学着当家长，并且成为家中唯一一个养家糊口的人。回想起来，如果没有考尔德，我不会做到。他是唯一支撑我前进的动力。

我都不记得去年整个上半年是怎么过来的。对我而言，我的去年，是从九月二十二日才真正开始的。那一天，我第一次见到蕾克。当然，事实证明，去年和前几年一样艰难，只不过难熬的方面完全不同。和她在一起，我感到前所未有地充满活力，但考虑到我们的处境，我不能和她在一起。因此，我感到有活力的时间并不多。

今年的情况要好得多。许多爱恋，许多悲伤，许多治愈，还有更多的调整。九月，茱莉亚离开了我们。我没想到她的死对我来说那么痛苦，那感觉就像再一次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我想念我的妈妈。我想念茱莉亚。感谢上帝，至少我还有蕾克。

我父亲像我一样，也喜欢写作。他过去总是对我说，把每天所想的事写下来，对他的心灵具有疗愈作用。过去三年，我度过了那么艰难的一段调整期，其中的原因之一，也许就是我没有采纳他的建议。我原以为一年参加几次诗喃会对我来说就足够了。也许我错了。我想，来年我将实现我在写作方面制定的所有计划，力求完美。如上所述（或所写），我下定了写作的决心。哪怕一天一个词也好，我打算把它写下来——把它从我心里释放出来。

PART I

第一章 绮尔斯腾

2012年1月5日，星期四

我今天去报名了。我没有挑到自己喜欢的日子，但已经只剩两个学期，所以越来越难对课表挑三拣四了。我正在考虑，下个学期结束后向当地学校申请另一份教学工作。希望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又能当上教师。至于现在，我靠助学贷款生活。幸运的是，我的外公外婆在我攻读硕士学位期间一直支持着我。没有他们，我是做不到的，这点可以肯定。

今晚我们要和加文以及埃迪共进晚餐。我打算做奶酪汉堡包。奶酪汉堡包听起来不错。没有更多要说的了……

“莱肯在这边还是那边？”埃迪从前门走进来问。

“在那边。”我在厨房里说。

我屋子外贴了“不必敲门”四个大字吗？蕾克从来不敲门，她显然把在这里的自由散漫传染给了埃迪。埃迪穿过大街朝蕾克的房子走去，加文则走进来，用手指关节在前门敲了敲。这算不上正式的敲门，但好歹他做了做样子。

“我们要吃什么？”他问。他把鞋脱在门口，朝厨房走来。

“汉堡包。”我把抹刀递给他，指向炉子，示意他把汉堡包翻个面，我则忙着将薯条从烤箱里取出来。

“威尔，你发现没有，不知怎么的，总是我们两个大男人在做饭。”

“这也许不是什么坏事，”我说着，松了松平底锅里的薯条，“还记得埃迪做的白酱意面吗？”

他一想到这个，便面露苦相。“中肯。”他说。

我把凯尔和考尔德叫进厨房，让他们摆桌子。自从去年蕾克和我在一起后，加文和埃迪每周至少要和我们一起吃两顿饭。因为吧台变得越来越挤，我最终不得已，只好自掏腰包买了张餐桌。

“嘿，加文。”凯尔说着走进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一摞茶杯。

“嘿，”加文答道，“决定好了下周在哪儿举办你的生日派对了吗？”

凯尔耸耸肩。“还没呢。说不定会去打保龄球。要不就在这里搞点什么。”

考尔德走进厨房，开始在餐桌旁摆餐具。我向身后扫了一眼，注意到他们多摆了一张椅子。“我们有客人？”我问。

“凯尔邀请了绮尔斯腾。”考尔德嘻嘻笑道。

绮尔斯腾是在大约一个月前搬进我们这条大街的一栋房子里的，凯尔似乎有点喜欢上她了，但他是不会承认的。他现在快十一岁了，所以蕾克和我都期待着会有这一天。绮尔斯腾比他大几个月，但个子却高出很多。女孩子比男孩子发育得快，所以也许他最终能赶上。

“下次邀请别人，要事先通知我一声。现在我得再做一个汉堡包了。”我走到冰箱前，从多余的肉饼中又拿出了一个。

“她不吃肉，”凯尔说，“她是素食者。”

真是异类。我把肉放回冰箱。“我没有素肉。那她吃什么？面包？”

“面包不错，”绮尔斯腾没有敲门，径直从前门走了进来，“我喜欢吃面包，也喜欢烤薯条。我只是不吃那些遭受不公正屠杀的动物制成的东西而已。”绮尔斯腾走到餐桌旁，抓起一卷纸巾开始撕，在每个盘子旁都放了一张。她那自信的样子让我微微想到了埃迪。

“她是谁？”加文看着绮尔斯腾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不由得问道。她之前从来没有和我们一起吃过饭，但你看她那样子是不会看出来的。

“她就是我跟你讲的那个十一岁大的邻居。不过，听她说话，我觉得她像是冒名顶替的。我开始怀疑她其实是个小大人，只是装作一个脾气暴躁的小孩而已。”

“噢，就是凯尔暗恋的那个？”加文笑道。我能看出他已经在动歪脑筋了，他在想吃饭时怎么让凯尔难堪。今晚必定很有趣。

加文和我在过去一年变得亲密无间。考虑到埃迪和蕾克关系有多好，这好比亲上加亲，我想。凯尔和考尔德也是打心眼里喜欢他们。这不错。我喜欢我们所有人都参与的这个小团体。我喜欢它保持现在这个样子。

我们全都在餐桌旁坐下来时，埃迪和蕾克终于走了进来。蕾克将头发打成结盘在头顶。她穿着便鞋、长运动裤和T恤衫。我喜欢她这身打扮，这说明她在我这里很自在。她在我身旁坐下，然后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谢谢，宝贝。抱歉，我花了这么长时间。我在网上报名统计学，但人数已经满了。看来我明天得去行政办公室跟某人套点近乎了。”

“你为什么要报名统计学？”加文问。他抓起番茄酱，往盘子上挤。

“我在冬季的短学期修了高等代数。我想在第一年把所有的数学课都修完，因为我实在是太讨厌数学了。”蕾克从加文手里夺过番茄酱，往我的盘子里挤了些，然后往她自己的盘子里挤。

“你急什么？你的学分已经比埃迪和我两个人的加起来都多。”他说。埃迪一边在汉堡包上咬了一口，一边点头表示同意。

蕾克朝凯尔和考尔德的方向偏了偏头。“我的孩子比你和埃迪俩加起来的都多。现在明白我为什么着急了吧？”

“你主修什么？”绮尔斯腾问蕾克。

埃迪朝绮尔斯腾瞟了一眼，终于注意到了坐在桌边的这个多余的人。“你是谁？”

绮尔斯腾看着埃迪笑了。“我是绮尔斯腾。我住在威尔和考尔德斜对面，住在莱肯和凯尔旁边。我们是在圣诞节前刚从底特律搬过来的。妈妈说，我们得赶在底特律抛弃我们之前搬出底特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十一岁了。从2011年11月11日起，我就十一岁了。那是个盛大的日子，你知道的。敢说自己在2011年11月11日变成十一岁的人不多。我是在11号那天下午三点出生的，这让我有一点点失望。如果我是出生在11点11分的话，铁定会上新闻什么的。那我就会把这点记下来，某天用在我的应聘写真集里。我长大后要当演员。”

埃迪和我们其他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绮尔斯腾，没有反应。绮尔斯腾无视我们，转向蕾克又问了一遍：“你学什么专业的，莱肯？”

蕾克把汉堡包放在盘子上，清了清喉咙。我知道她有多讨厌这个问题。她努力自信地回答这个问题：“我还没有决定。”

绮尔斯腾同情地看着她。“我明白了。就像成语说的，悬而未决。我最年长的哥哥在大学里读了三年大二，他现在修的学分足够修满五个专业的了。我想他之所以还没有决定，是因为他宁愿每天睡到中午，在班上待三个小时，每天晚上出去玩，也不愿毕业去找一份真正的工作。可我妈妈说是我想偏了——她说那是因为他正在审视自己所有的兴趣爱好，以期‘发现他的全部潜能’。如果你问我，我会说那是屁话。”

我忍不住发笑，刚喝下去的那口东西涌了上来。我不停咳嗽。

“你刚说了‘屁话’！”凯尔说。

“凯尔，不许说‘屁话’！”蕾克警告。

“但是是她先说‘屁话’的。”考尔德为凯尔帮腔。

“考尔德，不许说‘屁话’！”我吼道。

“对不起，”绮尔斯腾对蕾克和我说，“我妈说，美国联邦通信委员是发明脏字的罪魁祸首，他们这么做无非是为了取得媒体轰动效应。她说如果每个人都尽情使用它们，它们就不会再被视为脏字，那也就没有人会被它们冒犯了。”

真的很难跟上这个孩子的思路！

“你妈妈鼓励你说脏话？”加文不可思议地问。

绮尔斯腾点头。“我不是那么看的。我更倾向于认为，她是在鼓励我们通过过度使用某些词语的方式，来削弱一项有缺陷的体制。反正那些词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起破坏作用，而实际上，它们像任何其他词语一样，不过是混搭在一起的字母而已。是的，不过如此，它们不过是混合在一起的字母。我就拿‘蝴蝶’这个词来打个比方吧。如果某天有人决定把‘蝴蝶’当成脏词呢？那人们最终会把‘蝴蝶’这个词当作侮辱性的字眼儿使用，以强调负面效果。而实际上，这个词本身没有罪，是人们赋予这些词语负面联系，使得它们成了脏词。所以，如果我们全都决定一直说‘蝴蝶’这个词，人们就会变得不在乎。轰动效应就会减弱，它就会再次变成一个普通词语。和其他每一个所谓的脏词都一样。如果我们都开始不停地使用它们，它们就不会再是脏词。反正我妈妈就是这么说的。”她微笑着拿起一根薯条，在番茄酱里蘸了蘸。

绮尔斯腾来访的时候我一直纳闷，她是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我还没有见过她妈妈，但从我收集的信息看，她绝非普通人。绮尔斯腾明显比大部分同龄人要聪明得多，尽管她聪明得有些怪异。听她讲话，你会觉得凯尔和考尔德真是太正常了。

“绮尔斯腾？”埃迪说，“做我新的最好的朋友怎么样？”

蕾克抓起盘子里的一根薯条朝埃迪扔去，正中她的脸。“放屁。”蕾克说。

“哦，你一边‘蝴蝶’去吧。”埃迪说。她回了蕾克一根薯条。

我中途截住那根薯条，希望不会像上周那样酿成又一场食物大战。我到现在还能找到花椰菜。“停，”我说着，把那根薯条放在餐桌上，“如果你们俩再在我房子里搞出一场食物大战来，我会踢烂你们俩的屁股！”

蕾克能看出我是认真的。她在餐桌下捏了捏我的腿，换了个话题。“现在是倒霉和甜蜜时刻。”她说。

“倒霉和甜蜜时刻？”绮尔斯腾困惑地问。

凯尔解答了她的疑问。“就是你要说说这一天你遭遇了什么倒霉事和好事的时间。好的和坏的，高兴的和不高兴的。我们每天吃晚饭的时候都讲这个。”

绮尔斯腾点点头，像是明白了。

“我先来，”埃迪说，“我今天最倒霉的是报名。我只能选周一、周三和周五的课。周二和周四的都满了。”

人人都想上周二和周四的课。这两天的课要长些，但这是一项公平交易，上这两天的课就只需要一周去两次学校，而不是三次。

“我开心的事是遇见了绮尔斯腾，我新的最好的朋友。”埃迪边说边瞪着蕾克。

蕾克抓起另一根薯条朝埃迪扔去，埃迪头一低，薯条从她头上飞了过去。我随即端起蕾克的盘子，飞快地放到我的另一边，让她够不着。

蕾克耸耸肩，笑着看我。“抱歉。”她从我盘子里抓起一根薯条，放进嘴里。

“轮到你了，库珀先生。”埃迪说。她有时还会叫我库珀先生，通常是她想表示我很无聊的时候。

“我今天的倒霉事显然也是报名。我也只选到周一、周三和周五的课。”

蕾克生气地转向我。“什么？我还以为我们都会上周二、周四的课。”

“我努力了，宝贝。他们周二、周四不提供我这个级别的课程。我给你发过短信。”

她噘起嘴。“天啊，那实在是太糟糕了，”她说，“还有，我没有收到你的短信。我手机又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她总是掉手机。

“让你高兴的事是什么？”埃迪问我。

这容易。“让我开心的事就是现在。”我说着，在蕾克的额头上亲了亲。

凯尔和考尔德同时发出了呻吟。“威尔，那是你每晚的开心时刻。”考尔德气恼地说。

“轮到我了，”蕾克说，“实际上，报名是让我开心的事。我还没想到统计学怎么办，但我的其余四门课都如愿以偿了。”她看着埃迪继续道，“我最倒霉的是被一个十一岁大的小屁孩抢走了最好的朋友。”

埃迪哈哈大笑。

“我也想来。”绮尔斯腾说，没有人反对，“我最倒霉的是今晚要吃面包。”她打量着盘子说。

她倒是很有种。我把另一片面包扔到她盘子里。“下次你没有接到邀请就去一个肉食者家里做客，请自带素肉。”

她不理会我的冷嘲热讽。“让我开心的事发生在三点。”

“三点发生了什么？”加文问。

绮尔斯腾耸耸肩。“放学。我讨厌学校。”

三个孩子全都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好像达成了某种不言而喻的默契。我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稍后要和考尔德谈谈这个。蕾克用胳膊肘推了推我，朝我投来质疑的一瞥，我知道她和我心有灵犀，想到一块儿去了。

“轮到你了，不管你叫什么名字。”绮尔斯腾对加文说。

“我叫加文。我觉得不爽的是，一个十一岁大的小屁孩的词汇量居然超过了我的，”他笑着对绮尔斯腾说，“今天让我感到开心的事有点儿出乎意料。”他看着埃迪，等着她的反应。

“是什么？”埃迪说。

“是啊，别卖关子了。”蕾克补了一句。

我也好奇。加文面带微笑地向后靠在了椅子上，等着我们猜。

埃迪推了他一把。“快说！”她说。

他在椅子上把身子往前探，双手在餐桌上一拍。“我找到工作了！在盖蒂斯，送比萨！”他看上去莫名的开心。

“这就把你乐成这样？你成了送比萨的？”埃迪问，“这更像是倒霉事。”

“你知道我一直在找工作。这份工作是盖蒂斯的，我们都喜欢盖蒂斯！”

埃迪翻了翻白眼。“好吧，恭喜。”她说，但语气一点儿都不真诚。

“我们能吃到免费的比萨吗？”凯尔问。

“不能，但我们能享受到折扣。”加文答道。

“那这就是我的开心事，”凯尔说，“便宜的比萨！”有人因他而兴奋，加文对此感到很开心。“今天让我倒霉的是布里尔校长。”凯尔说。

“噢，天哪，她干什么了？”蕾克问他，“要不就更离谱，你干什么好事了？”

“不光是我。”凯尔说。

考尔德把手肘支在餐桌上，试图遮住脸，躲开我的视线。

“你干什么了，考尔德？”我问他。他放下手，抬头看着加文。加文把手肘支在餐桌上，也想不让我看到他的脸。他无视我的愤怒表情，继续吃东西。“加文，你这次又教了他们什么鬼把戏？”

加文抓起两根薯条，分别朝凯尔和考尔德扔去。“再也不会了！我再也不给你们出主意了！你们俩每次都给我惹麻烦！”凯尔和考尔德哈哈大笑，朝他回扔薯条。

“我来告发他们，我不怕，”绮尔斯腾说，“他们是在吃午餐的时候闯祸的。布里尔夫人在食堂的另一头，他们正想法让她跑起来。人人都说她跑起来像鸭子一样摇摇摆摆，我们想看看是不是真的。于是凯尔假装噎住，考尔德大惊小怪，来到他背后，猛拍他的背，假装给他实施海姆利克急救法。这可吓坏了布里尔夫人！当她赶到我们那张桌子的时候，凯尔说他好多了。他对布里尔夫人说，是考尔德救了他。他没事了，但她已经叫人拨打了九一一。不到几分钟，两辆救护车和一辆救火车出现在了学校。隔壁桌的一个男生对布里尔夫人说，这整件事都是他们自导自演，于是凯尔被叫去了办公室。”

蕾克身子前倾，怒视着凯尔。“拜托你告诉我这只是个笑话。”

凯尔一脸无辜地抬起头。“的确是笑话。我真没想到有人会拨打九一一。现在好了，接下来一整个礼拜我都要留堂了。”

“布里尔夫人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蕾克问他。

“我很肯定她给你打了，”他说，“你不是找不到手机了吗？你忘记了？”

“哎呀！如果她又打电话来叫我去开会，你就死定了！”

我看着考尔德，他在我的注视下躲躲闪闪。“考尔德，你呢？为什么布里尔夫人没有给我打电话？”

他转向我，咧开嘴调皮地笑。“凯尔替我撒谎了。他告诉她，我是真的以为他噎住了。我是在救他的命。”他说，“这给我带来了今天的开心时刻。我因为自己的英勇举动获得了嘉奖，布里尔夫人给了我两张免费的自修室通行券。”

只有考尔德能找到方法不被留堂，还能得到嘉奖。“你们俩少说废话，”我对他们说，“还有加文，别再给他们讲恶作剧的故事了。”

“是，库珀先生，”加文讽刺地说，“但我必须知道，”他看着两个小家伙说，“她跑起来真的会摇摆吗？”

“是真的，”绮尔斯腾大笑起来，“好吧，她跑起来真的会摇摆。”她看着考尔德，“你不高兴的事是什么，考尔德？”

考尔德变得严肃起来。“今天我最好的朋友几乎被噎死。他差点儿就真的死了。”

我们全都哈哈大笑。尽管蕾克和我都想尽量做到负责任，但有时候，真的很难在执法者和兄弟姐妹之间划清界限。至于要和孩子们展开哪些战斗，我们要进行选择。蕾克说，不要选择太多，这点很重要。我看着她，看到她在笑，于是明白她不想追究这件事。

“现在能让我吃完东西了吗？”蕾克指着自己的盘子说道。她的盘子还在我的另一边，她够不着。我飞快地将她的盘子放回到她面前。“谢谢，库珀先生。”她说。

我在餐桌底下用膝盖撞了撞她。她知道我讨厌她这么叫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介意。也许是因为，我是她老师的时候，这个称呼对我来说完全是一种折磨。在我带她出去约会的第一晚，我们的关系进展神速，和她在一起的我感到非常开心，她是第一个给我这种感觉的人。我一整周都在想着她。当我转过拐角，看到她站在我的教室前的走廊里的那一刻，我感到自己的心被生生地扯出了胸膛。我马上意识到她在那儿干什么，而她则花了更长一点时间才想明白。当她意识到我是名教师时，她眼里的神色彻底打败了我。她受到了伤害，心碎了。就像我一样。有一件事我是确定的，我再也不想看到她的那种眼神了。

绮尔斯腾站了起来，把她的盘子端到洗碗池里。“我得走了。谢谢你的面包，威尔，”她讽刺地说，“很好吃。”

“我也走了。我送你回去。”凯尔说。他从座位上跳起来，跟着她朝门走去。我看着蕾克，她翻了个白眼。凯尔第一次有了喜欢的人，她感到忧心。蕾克不愿意去想我们将要处理的青春期荷尔蒙问题。

考尔德从餐桌旁站起身。“我回自己房间看电视，”他说，“再见，凯尔。拜拜，绮尔斯腾。”他们俩边离开边向他道别。

“我真的喜欢那个女孩，”埃迪在绮尔斯腾离开后说，“我希望凯尔会要她做女朋友。我希望他们长大后结婚，然后生一大堆古怪的孩子。我希望她永远在我们家。”

“闭嘴，埃迪，”蕾克说，“他才十岁。这个年纪找女朋友还太小了。”

“才不是，不到十天他就要十一岁了，”加文说，“十一岁是交第一个女朋友的最佳年龄。”

蕾克抓起一大把薯条朝加文的脸上扔去。

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管不了她。“今晚你打扫。”我对她说。“还有你，”我对埃迪说，“加文，我们要像真正的爷们儿一样去看足球，让女人干自己的分内事。”

加文飞快地把杯子递给埃迪：“帮我把杯子加满，女人。我们要去看足球了。”

埃迪和蕾克在打扫厨房的时候，我抓住机会让加文帮了我个忙。因为有那两个小子在，蕾克和我好几周都没有机会独处了。我真的需要时间和她单独待一会儿。

“明天晚上，你和埃迪能不能带凯尔和考尔德去看场电影？”

他没有立即回答，这让我感到愧疚，我居然好意思开口。也许他们已经有了计划。

“看情况，”他最终答道，“我们也要带绮尔斯腾一起去吗？”

我哈哈大笑。“这就要看你那位的意思了。这可是她新交的最好的朋友。”

加文想到这个，翻了个白眼。“好吧，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计划了要去看电影。明天几点？你想让我们帮忙照看他们多久？”

“没关系，我们哪儿都不去。我只是需要和蕾克单独待几个小时。我有东西要给她。”

“噢……我明白了，”他说，“只要你把那个什么给她了之后，给我发条短信就行了，到时候我们就把孩子们送回来。”

他想哪儿去了？我摇了摇头，哈哈大笑。我喜欢加文。但我和蕾克、加文和埃迪之间发生的一切……我们似乎都相互知道。这就是和最好的朋友一起约会的坏处——没有秘密。我讨厌这点。

“我们走吧，”埃迪说着，把加文从长沙发上拉起来，“谢谢你的晚餐，威尔。乔尔想请你们下周末过去。他说他会做玉米粽子[1]。”

我可不会拒绝玉米粽子。“乐意之至。”我说。

埃迪和加文走后，蕾克来到客厅，坐在了长沙发上。她把双腿蜷在身下，依偎着我。我用手臂环住她，把她拉得更近了些。

“真失望，”她说，“我原本希望我们这个学期至少能有一天在一起上课。有这两个臭小子在身边跑来跑去，我们就不会有时间单独在一起。”

大家会以为，我们住在街对面，因此所有时间都能待在一起，可情况远非如此。上个学期，她周一、周三和周五上课，而我则周一到周五都要上课。周末我们要花许多时间做作业，但主要是忙着陪凯尔和考尔德运动。茱莉亚九月去世后，蕾克身上的担子更重了。这是一种调整，至少可以这么说。我们唯一缺少的似乎便是单独待在一起的宝贵时间。如果让孩子们待在一个人的房子里，我们单独去另一个人的房子，这似乎有点尴尬。因此，无论我们做什么，他们几乎都要跟着。

“我们会想出办法来的，”我说，“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么？”

她把我的脸拉向她，吻了我。一年多来，我每天都要吻她，不知为什么，每次感觉都更好。

“我得走了，”她最后说，“明天还得早起，去大学完成报名。我也需要确保凯尔没有去外面和绮尔斯腾约会。”

我们现在可以拿这个开玩笑，但要不了几年，这将会成为我们要面临的现实问题。我们甚至还不到二十五岁，却要抚养青少年。这个想法真令人害怕。

“等等。你走之前我想问你……你明天晚上有什么计划？”

她翻了个白眼。“这是什么问题？你就是我的计划。我的计划从来都只有你。”

“那好。埃迪和加文会把两个孩子带走。七点见？”

她一下子来了精神，笑着问道：“你这是在邀请我去一次真正的约会吗？”

我点点头。

“好吧，你在这方面糟透了。你一直都这样。有时候女孩喜欢被邀请而不是被要求。”

她摆出一副很难追的样子，但既然我已经追到了她，那这便毫无意义。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满足了她。我跪在她面前的地板上，望进她眼底。“蕾克，你明天晚上能赏脸跟我去约会吗？”

她向后靠在沙发上，眼睛望着别的地方。“我不知道啊，我有点儿忙，”她说，“我会查下日程，然后告诉你。”她装作抽不出时间，但一丝笑意爬上了她的脸颊。她倾身向前抱紧我，我一下子失去平衡，结果我们摔到了地板上。她翻个身平躺着，向上凝视着我，哈哈大笑：“好。七点来接我。”

我抚去她脸上的发丝，用手指抚摸她脸颊。“我爱你，蕾克。”

“再说一遍。”她说。

我吻了吻她额头，重复道：“我爱你，蕾克。”

“再说一次。”

“我。”我吻着她的嘴唇，“爱。”我又在她唇上吻了吻，“你。”

“我也爱你。”

我伏在她身上，和她十指相扣，又把我们的手抬过她头顶，压在地板上，然后靠近，作势要吻她，但我没有。每当处于这个姿势时，我都喜欢逗她。我逐渐将嘴凑近她的嘴唇，直到她闭上眼睛，然后我再慢慢挪开。她睁开眼，我笑着看她，然后再次靠近。她眼睛一闭上，我又再次挪开。

“该死的，威尔！你他妈早就该吻我了！”

她捧住我的脸，把我的嘴拉向她。我们持续热吻，直到抵达“临界点”——这是蕾克的说法。她从我身下爬出来，膝盖跪地，我则翻身平躺，继续待在地板上。我们不喜欢在屋子里还有别人的时候失去理智。真是太容易失去理智了。当发现情况进展太快时，我们中的一个总是会先叫停。

茱莉亚去世之前，我们操之过急——这个严重的错误是我犯下的。我们开始正式约会才刚两周，有一天，考尔德在凯尔的房子里过夜。蕾克和我在看完一场电影后回到了我的家。我们开始在沙发上缠绵，一步步深入，我们俩都不愿意停下。我们还没有做爱，但如果不是茱莉亚及时走了进来，我们肯定会做。她大发脾气。我们感到十分窘迫。她罚蕾克不准出门，让我两周不能见她。我在那两周里不知道歉了多少次。

茱莉亚最终让我们一起坐下，要我们发誓至少要等一年。她叫蕾克用药物避孕，又让我看着她的眼睛对她发誓。她生气，并非因为自己十八岁的女儿差点失去贞洁。茱莉亚相当通情达理，她知道这种事迟早要发生。她感到受伤的是，我和蕾克约会才两周，我就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她发生关系。这让我感到十分愧疚，于是我同意发誓。她这样做，也是想让我们给凯尔和考尔德树立一个好榜样；她也叫我们在那一年里不要在彼此的房子里过夜。茱莉亚去世后，我们信守承诺。我们这么做，更多是出于对茱莉亚的尊敬。上帝知道有时候这很难。大部分时候。

我们还没有讨论，但上周刚好是我们对茱莉亚发誓后满一年。我不希望催蕾克做任何事；我希望这能完全由她来决定，于是没有提起这件事。她也没有。但话说回来，实际上我们一直都没有单独在一起过。

“临界点，”她说完站了起来，“明晚见，七点。别迟到了。”

“去找你的手机，给我发短信道晚安。”我对她说。

她打开门，面对着我后退出房子，慢慢关上了门。“再说一次好吗？”她说。

“我爱你，蕾克。”

第二章 最后的礼物

2012年1月6日，星期五

过一会儿，我就要把礼物给蕾克了，可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是什么礼物，因为那不是我挑选的。现在我不能再多写什么了，我的手在发抖。和她约会，我怎么还会紧张呢？我真是个可怜虫。

“孩子们。今晚不能再倒着说话了。你们倒着说话的时候，加文跟不上，你们知道的。”我挥手道别，关上了他们身后的门。

快七点了。我去卫生间刷了刷牙，然后抓起钥匙和外套朝车走去。我能看到蕾克正在窗边张望。她也许没察觉，但我总能看到她在窗边往外望，尤其是在我们正式约会前的那几个月里。我每天回到家时，都能看到她的影子。就是这点给了我希望，认为有一天我们能在一起——因为她还想着我。然而我们在洗衣间吵架后，她就不再站在窗边张望了。我想我终于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把车倒出车道，笔直开进了她那边。我没有熄灭引擎，绕过车身去给她开门。回到车里后，我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是香草气味，我最喜欢的香味。

“我们要去哪儿？”她问。

“你就等着瞧吧。绝对惊喜。”我说着，把车开出了她家车道。我没有把车开到大街上，而是径直驶进了我家的车道。我熄灭引擎跑到她那边，打开了车门。

“你在搞什么，威尔？”

我抓住她的手，把她从车里拉了出来。“我们到了。”我最喜欢她脸上的困惑表情了，于是继续卖关子。

“你邀请我去你家里约会？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威尔！我想去别的地方。”

她连声哀号。我哈哈大笑，拉住她的手，陪她一起走了进去。“不，是你让我邀请你出去约会的。我可从来没说我们要去哪里。我只问你是否有计划。”

我已经做好了意大利面，于是走进厨房去拿盘子。我没有摆餐桌，而是把盘子端到客厅的矮茶几上。她脱下外套，似乎有点失望。我给我们俩倒饮料的时候仍在回避她，接着，我和她一起坐到了地板上。

“我不想看起来不知好歹，”她嘴里塞满了食物，“只是我们从来没去过别的地方。我盼着来点改变。”

我喝了一口饮料，擦了擦嘴。“亲爱的，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某种意义上讲，今晚已经有人为我们计划好了。”我又朝她的盘子里扔了根面包棒。

“这话什么意思，为我们计划好了？我听不懂。”她说。

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吃东西。

“威尔，告诉我你在搞什么鬼，你这样回避，让我有点紧张。”

我咧嘴冲她笑了笑，又喝了一口饮料。“我不是有意让你紧张。我只是在做别人交代我做的事。”

她能看得出我很享受，于是放弃了从我嘴里套出消息的努力，又咬了一口面条。“至少这面做得很好吃。”她说。

“还有这里的风景。”

她笑着冲我眨了眨眼，继续吃东西。

她今晚把头发放下来了。我喜欢她把头发放下来，扎起来的时候我也喜欢，实际上，不管她把头发弄成什么样，我都喜欢。她美得令人难以置信，尤其是在她不经意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盯着她看，满脑子想入非非。我还没有吃到一半，她就差不多吃完了。

“威尔？”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这和我妈妈有关吗？”她轻声问，“你知道的……是不是和我们对她的承诺有关？”

我知道她在问我什么，当即感到愧疚。我没有考虑到她会这样揣度我今晚的目的。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指望从她那里得到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亲爱的。”我把手伸过去，抓住她的手，“今晚不是为了‘那个’。如果你往那个方面想了，那是我的错。我们换个时间来做‘那个’……等你准备好的时候。”

她微笑地看着我。“好吧，如果是‘那个’，我也不会反对。”

她的话让我猝不及防。我们中，总有一个人能及时叫停，我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我并不会因为今晚的可能性而感到高兴。

她为自己的直接感到窘迫，于是把注意力转回到了她的盘子上。她撕下一片面包，在调味汁里蘸了蘸。她嚼完又喝了口饮料，随后扭过头来抬头看我。

“刚才，”她声音颤抖着小声呢喃，“当我问这是否和我妈妈有关时，你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指，今晚和她有关，只是在别的方面？”

我点点头，然后站起来抓住她的手，把她也拉了起来。我用双臂环着她，她靠在我胸前，双手箍紧我的后背。“的确和她有关。”她把脸从我的胸前挪开，抬头看着我，听我解释，“除了那些信……她还给了我一些别的东西。”

茱莉亚让我发誓，时候未到，不要把信和礼物的事告诉蕾克。蕾克和凯尔已经看了信；这份礼物是给蕾克和我的。这原本是给我们一起打开的圣诞礼物，但这是我们第一次有机会单独待在一起。

“到我卧室里来。”我放开了她，拉起她的手。她跟着我来到我的房间，茱莉亚给我的盒子就放在我的床上。

蕾克朝它走去，用手抚摸着盒子上的包装纸。她抚摸着红色的天鹅绒蝴蝶结，叹了口气。“真的是她送的吗？”她轻声问。

我坐在床上，示意她跟我一起坐下。我们把腿抬到床上坐着，那份礼物就放在我们中间。盒子上贴着一张卡片，卡片上有我们的名字，上面还清楚写明，要我们在打开礼物后才能读这张卡片。

“威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有别的东西？这是最后一件了吗？”我看到她眼里涌出了泪水。她总是那么用力地隐藏眼泪，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讨厌自己哭。

我用手指抚摸着她的脸，擦掉了一滴泪。“最后一件，我发誓。”我说，“她想让我们一起打开它。”

她挺直身子，竭力恢复镇定。“你是想自己来，还是让我来？”

“这是个傻问题。”我说。

“没有傻问题这种事，”她说，“你应该知道的，库珀先生。”她倾身向前吻我，然后撤回身子，开始解包装纸的边角。我看着她打开，里面露出一个用强力胶带绑着的硬纸板盒。

“我的天，绑了六层强力胶带，”她讽刺地说，“有点儿像是你的车。”她抬头看，咧嘴冲我狡黠地一笑。

“有趣。”我说。我抚摸着她的大腿，看着她用大拇指的指甲戳胶带。就在她要穿透最后的边缘时，她停住了。

“谢谢你为她做了这个，”她说，“保存这份礼物。”她低头把视线转回到盒子上，抓住它，却没有打开。“你知道里头是什么吗？”她问。

“一点头绪都没有。可千万别是一只小狗——它可是在我床下待了四个月。”

她哈哈大笑。“我很紧张，”她说，“我真的不想再哭了。”她迟疑了一下，打开了盒盖，然后把封口往后折。她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拉，我则把硬纸盒拉开。她撕开包装纸，里面露出一个干净的玻璃花瓶，花瓶里是各种颜色的几何形星星，一直满到花瓶边沿，看上去像是折纸工艺品。几百个拇指指甲大小的3D纸做的星星。

“是什么？”我问蕾克。

“我不知道，但很美。”她说。我们继续凝视着这份礼物，试图理解这份礼物和它里面内容的意义。她打开卡片，看着它。“我读不下去，威尔。得由你来。”她将卡片放在我手上。

我打开，大声念了出来。

威尔和蕾克：

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不幸的是，它也是世界上最难坚持、最容易被抛弃的东西之一。

遇到关系方面的问题，你们俩再也没有父母可征求意见了。当遇到困难时——总有遇到困难的时候——你们也都没有肩膀可以靠上去哭泣了。当你们想和人分享乐趣，或开心或心痛的时候，也都没有人可以分享了。当涉及爱这方面时，你们俩都处于劣势。你们俩都只有彼此，正因为此，你们将不得不更加努力为你们共同的未来打好坚实的基础。你们不仅是彼此的爱，也是彼此唯一的知己。

我在纸片上手写了一些东西，将它们折成星星。它可能是引用的一句具有启发意义的话，一行鼓舞人心的诗句，或只是某个直率的父母的好建议。我只想让你们在感到真正需要的时候才打开一个看看。如果你这一天过得很不好，如果你们俩吵架了，或者你们需要一些什么东西来振作精神……这就是我写这些的目的。你们能一起打开，也可以单独打开。我只是希望在你们需要的时候，有可以求助的地方。

威尔……谢谢你。谢谢你走进我们的生活。我不再感到那么痛苦和担忧，只因我知道，我的女儿被你深爱着。

我顿了顿，蕾克抓住了我的手。我没料到茱莉亚会单独提到我。蕾克擦掉了一滴泪，我则竭力逼退自己的眼泪，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喉咙，然后读完了这封信。

你是个很棒的男人，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很棒的朋友。我打心眼里谢谢你那么爱我的女儿。你尊重她，你不必为她做出改变，你激励了她。你不会知道我有多感激你，你也不知道，你给我的心灵带来了多少宁静。

蕾克，没看到我正在对你使眼色吗，你已经得到了我的允许。你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去爱了。换作是我，我也会选他。还有，谢谢你那么坚决地要让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你说凯尔需要和你在一起，这是对的，谢谢你帮我认识到这一点。还有，记住，当他遇到困难的时候，请教他怎么停止刻南瓜……

我爱你们俩，祝你们一辈子幸福。

——茱莉亚

你在我所有的记忆周围舞蹈……

——艾未特兄弟

我把卡片放回到信封里，看着蕾克用手指抚摸花瓶边沿，转动着它，从各种角度看它。“我有一次看到她做这些。我走进她房间的时候，她正在折纸片，我们聊天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把它们放到一旁。我忘记了这件事，我全都忘记了。这肯定花了她很多时间。”

她凝视着那些星星，我则凝视着她。她用手背擦掉了不停流下来的眼泪。不过总的来说，她还是相当克制。

“我想把它们全部看完，但同时，我希望我们根本就不需要看它们。”她说。

我把身子向前探，飞快地吻了她一下。“你像你妈妈一样令人惊奇。”我拿起花瓶，把它放在梳妆台上。蕾克把包装纸塞进盒子里，将盒子放在地板上。她把卡片放在桌上，然后向后躺在床上。我在她身边躺下，转向她，将手臂搁在她腰上。“你没事吧？”我问。我看不出她是否伤心。

她看着我笑了。“我原本以为再听到她的话会很难过，但没有。实际上，这让我很开心。”她说。

“我也是，”我说，“我真的很担心那是一只小狗。”

她哈哈大笑，将头枕在我手臂上。我们静静地躺在那里，看着彼此。我的手沿着她的手臂向上摸去，用手指摩挲着她的脸和脖子。我喜欢看她思考的样子。

她最终把头从我的手臂上抬了起来，身子滑到我身上，将双手放在了我的脖子后面。她凑过来，慢慢用双唇分开了我的嘴。我立即被她香唇的味道和她手上温暖的感觉吞没了。我用手臂抱住她，一边激烈地回应着她的吻，一边把手插进她的头发里。我们太久没有在不会被打扰的情况下单独相处了。我讨厌这种尴尬的处境，但也喜欢。她的肌肤是如此柔软；她的唇完美无缺。想临阵退缩越来越难了。

她把手伸到我的衬衣下面，轻轻用嘴逗弄着我的脖子。她知道这会让我疯狂，而她最近这么做的频率越来越高了。我想她喜欢挑战极限，我们中必须有一个人撤退，我不知道我能否做到，显然她也是。

“我们有多少时间？”她小声说，一边拉起我的衬衣，沿着我的胸膛一路往下吻。

“时间？”我无力地问。

“孩子们回来之前。”她慢慢地往回吻到我的脖子上，“他们回来前我们有多少时间？”她把脸重新抬起来看着我。我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在说她不打算撤退。

我把胳膊抬到脸上，盖住了眼睛。我试图说服自己，这不是我想要给她的。想想别的，威尔，想想大学，家庭作业，纸板箱里的小狗……什么都行。

她把我的手臂从脸上拉开，直视我的眼睛。“威尔……已经一年了，我想做。”

我让她平躺着，然后自己用手肘支着脑袋朝她凑去，用另一只手抚摸她的脸。“蕾克，相信我，我也准备好了，但不是在这里，不是现在。孩子们一个小时内就会回来，到时候你就要回家去，我认为我做不到。”我亲吻着她的额头，“两周内我们有个三天的周末假期，我们会一起出去，就我们俩。我会问我外公外婆能不能帮忙照看两个孩子，我们整个周末都能在一起。”

她在床上上下蹬腿，十分失望。“还要两周，我可等不了！我们已经等了五十七周了！”

我笑她的孩子气，凑过去在她的脸上印下一吻。“如果我能等，你也肯定能等。”我向她保证。

她翻了翻白眼。“天哪，你真是无聊透顶。”她嘲弄道。

“噢，我无聊吗？”我说，“你还想我把你扔进淋浴间，让你清醒清醒？如果那是你需要的，我会让你如愿。”

“只要你跟我一起进去就行。”她说。她眼睛睁大，坐了起来，把我推倒平躺在床上，朝我凑过来，“威尔！”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兴奋地说道，“那是不是表示我们可以一起洗澡？我们出逃的时候。”

她的认真令我吃惊。她做的一切都令我吃惊。“你不紧张？”我问她。

“不，一点都不紧张。”她微笑着凑得更近了，“我知道我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你肯定会得到很好的照顾。”我说着，把她拉向我。就在我正要再吻她的时候，我的手机震动了。她把手伸进口袋，把手机掏了出来。

“是加文。”她说着把手机递给我，从我身上翻了下去。

我看着短信。“这下太好了，凯尔吐了。他们认为是他的胃出了点问题，所以正把两个小家伙送回家。”

她呻吟着下了床。“唉！我讨厌呕吐！考尔德恐怕也被传染了，想想看，他们老把垃圾传来传去。”

“我会给他发短信，让他把凯尔送回你家，你回去等吧；我要去药店给他买点药。”我穿上衬衣，抓起茱莉亚给我们做的花瓶放到客厅的书架上去。我们像两个家长一样出了卧室。

“也买些汤回来，明天喝。还有雪碧。”她说。

当我把花瓶放到客厅时，她把手伸进去抓起了一颗星。她看到我望着她，不由得咧嘴一笑。“说不定这里面有什么好点子，关于治疗呕吐的。”她说。

“我们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最好不要浪费那些。”我们走到外面时，我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身边，拥抱她作为晚安，“想让我开车送你回去吗？”

她哈哈大笑，回抱我。“谢谢你安排的约会，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次。”

“最好的还在后面。”我说，暗示我们即将到来的出行。

“说话算话。”她后退，然后转身开始往她的房子走去。她从街对面冲我喊时，我已经打开了车门。

“威尔！再说一次？”

“我爱你，蕾克！”

第三章 奶酪汉堡包

2012年1月7日

我他妈的真讨厌奶酪汉堡包。

倒霉。再找不到比“真倒霉”更好的词来形容过去二十四个小时了。等加文和埃迪把两个孩子带回来时，我们才发现，很显然凯尔根本就不是胃不舒服。加文没有敲门就从前门跑了进来，直接奔向卫生间。接着是考尔德、蕾克和埃迪。我是最后一个感觉到食物中毒的。从昨天午夜开始，考尔德和我什么都没干，我们只是躺在长沙发上，轮流上厕所。

我只能嫉妒绮尔斯腾，我也真该只吃面包。当这个念头从我脑海掠过时，前门响起了一声敲门声。我没有起来。我甚至都没开口。我认识的人里没有谁会客气地敲门，所以我不可能知道门外是谁。我想我也不会去查明，因为我动也没动。

我把视线从门上挪开，但我听到门慢慢地开了，冷风吹了进来。这时，我听到一个我不熟悉的女人声音在叫我的名字。

我还是不在乎她是谁。在这个时刻，我希望是个来拯救我的人，拯救我脱离苦海。我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举起手，让来人知道我在这里。

“噢，可怜的人。”她说着，关上身后的门，走到长沙发前，低头凝视着我。我向上看了她一眼，这才意识到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她约莫四十多岁，黑色的短发里夹杂着些许银丝。她个子娇小，比蕾克矮。我想挤出点笑意，但没有成功。她皱了皱眉，朝躺在另一张长沙发上昏睡过去了的考尔德瞟了一眼。她穿过客厅走进厨房时，我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个瓶子。我听到她打开了抽屉，她拿着一根勺子回来了。

“这个有用。蕾克说你们俩也病了。”她往勺子里倒了些液体，弯下身来，把勺子递给我。

我接住了。在这个时候，给我什么我都会接受。我吞下药，药在喉咙里燃烧，我不停咳嗽。我伸手端起一杯水，喝了一口。我不想喝太多，否则它会立即涌上来。“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我问。

她看上去对我的反应颇为失望。“我做的，我自己做的药。会有用的，我保证。”她朝考尔德走去，把他摇醒。他像我一样，什么都没问就接受了那个药，然后又闭上眼睛。

“顺便说一句，我是雪莉。绮尔斯腾的妈妈。她说你们吃了些腐败的肉。”她说肉的时候做了个鬼脸。

我不想去考虑那个，于是闭上眼睛，试图把画面从我脑子里驱逐出去。我猜她从我的表情看出了我的恶心感在膨胀，因为她说：“对不起。这就是我们不吃肉的原因。”

“谢谢，雪莉。”我说，希望她说完了，然而她没有。

“我在莱肯的房子里帮他们洗了衣服。如果你想，我也可以帮你们洗了。”她没有等我作答，而是沿着走廊向前走去，开始收拾衣服，然后把它们拿进了洗衣间。我听到洗衣机开动了，接着是厨房里的声音；她在打扫。我不认识的女人在帮我打扫房子。我太累了，没办法反对，我甚至累得都没力气对此感到高兴。

“威尔？”她穿过客厅走了回来。我睁开眼，但只勉强打开了一条缝。“我一个小时内回来把衣服放进烘干机，还会带些蔬菜通心粉汤来。”

我只是点头，或至少我想我点头了。

还不到一个小时，无论雪莉给我的是什么，都已经让我感到好了一些。考尔德勉强回到自己房间，晕乎乎地躺在床上。我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雪碧，这时，前门开了。是蕾克。她看上去像我一样憔悴，但依然美丽。

“嘿，亲爱的。”她拖着脚走进厨房，用双臂抱住我。她穿着睡衣和拖鞋，不是黑武士的那双，但依然性感。“考尔德感觉怎么样？”她问。

“好一些了，我想。不知道雪莉给我们的是什么东西，但总之起作用了。”

“是的，的确有用。”她把头靠在我胸前，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其中一个人的房子里要是有足够多的长沙发就好了，这样我们病了就都能躺在一起了。”

我们之前也提到过一起住的事。这样会更节省；我们的账单也会减半。但她只有十九岁，似乎喜欢有时间独处，想到要跨出这么大一步，我们俩也都有点害怕，于是，我们同意等我们对此确定后再来进行那一步。

“我也希望如此。”我说。我自然而然地靠近去亲吻她，但她摇了摇头，往后避开了。

“别、别，”她说，“我们至少还有二十四个小时不能接吻。”

我哈哈大笑，把那个吻转移到了她的头顶。

“我想我现在得回去了。我只想来看一下你好不好。”她在我手臂上吻了吻。

“你们俩真是太可爱了！”雪莉说着穿过客厅，把一罐汤放进了冰箱，然后转身走进洗衣间。我甚至都没听到她开前门，就更别说敲门了。

“谢谢你的药，雪莉。真的很管用。”蕾克说。

“不客气，”雪莉说，“那个配方能干掉任何病毒。如果你们还需要，尽管开口。”

蕾克看着我，眼珠子翻了翻：“再见，爱你。”

“我也爱你们。如果凯尔好些了，告诉我，我们会过来。”

蕾克离开了。我在餐桌边坐下，慢慢地啜着饮料。我依然不敢摄取任何食物。

雪莉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那么，你们的故事是什么样的？”她问。

我不确定她指的是什么故事，于是冲她扬起眉毛，又喝了一口，等着她解释。

“就是你们俩的，还有凯尔和考尔德。从一个母亲的角度看，有点儿奇怪。我那个十一岁女儿似乎喜欢和你们大家玩，所以我觉得，作为母亲，我有责任知道你们的故事。你和蕾克实际上也还都是孩子，但你们却在抚养孩子。”

她非常直接，但不知怎么的，我觉得她说话的方式很恰当。她很讨人喜欢，我明白了绮尔斯腾为什么会是那个样子。

我把雪碧放在桌上，用拇指擦掉了杯子上的冷凝水。“我父母三年前死了。”我继续凝视着玻璃杯，避开她紧凝的目光——我不想看到她眼里的同情，“蕾克的父亲一年前离世，她母亲今年九月也去世了。所以……就剩下我们，抚养我们的弟弟。”

雪莉向后靠在椅子里，双臂环胸。“真没想到。”

我点点头，冲她微微一笑。至少她没说她有多为我们感到遗憾，再没有什么比同情更让我讨厌的了。

“你们俩约会多久了？”

“正式的？从十二月十八日开始的，一年多前。”

“非正式的呢？”她说。

我在座位上换了个姿势。我为什么要具体说到“正式的”？

“十二月十八日，一年多以前。”我又说了一次，并笑了笑，我不肯说得更详细，“你的故事呢，雪莉？”

她大笑着站了起来。“威尔，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好打听是不礼貌的吗？”她朝前门走去，“如果你们需要什么，告诉我。你知道我们住在哪里。”

我们四人就这么浑身酸疼地看电影打发了一整天。我们都有点儿反胃，所以没有吃垃圾食品。周一，我们回归现实。我把凯尔和考尔德送到学校后，朝大学开去。我的四节课里有三节在同一栋大楼：这是当研究生的好处之一。一旦课程确定了，那所有的课都大同小异，并且通常都在同一个地方上课。不过要去上四节课中的第一节课，得穿越半个校园。那是研究生级别的一门选修课，名叫《死和将死》。我觉得这门课会很有趣，因为我在这方面有许多体会。再说了，我也没得选。在八点时段没有其他研究生选修课，所以，如果我要获得所有学分，就只能和这门课死磕。

我走进去的时候，学生们都零零星星地分散坐在教室里。这间教室是礼堂式的，两人共用一张课桌。我沿着阶梯往上走，在教室后面挑了一个位子。当学生和当老师不同，我已经习惯于站在教室前面，得花点时间来适应这种角色转换。

全部二十张桌子很快就坐满了，除了我身旁的一个空位。这是新学期的第一天，所以这也许也是大家早到的唯一一天。情况通常都是这样，大家的新鲜感第二天就消退了。两天后全班同学还能到齐，对一个教授来说是极其罕见的。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我掏出来，手指滑过显示屏。是蕾克发来的一条短信。

终于找到我的手机了。希望你喜欢自己的课。我爱你，今晚见。

教授开始点名。我迅速给蕾克回了一条短信，说：“谢了，也爱你。”然后把手机放回到口袋。

“威尔·库珀？”教授喊道。我举起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在名册上做了记号。我环视教室，想看看是否有旧识。我发现了几个上学期上我选修课的高中生，但通常都看不到太多熟悉面孔。我的大部分高中同学去年五月都从大学毕业了，他们中决定要继续念研究生的并不多。

我注意到前排一个女孩在座位上把整个身子转了过来。当我的视线与她的相遇时，我的心往下一沉。她看出我认出了她，笑着朝我挥了挥手。她收好东西站起来，往台阶上走来。

不，她的目标是我。她打算和我一起坐。

“威尔！噢，上帝，真巧啊？好久不见。”她说。

我勉强对她笑了笑，想不出我此刻的感受到底是愤怒还是愧疚。“嘿，沃恩。”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像是见到她很高兴。

她在我身旁坐下，凑近来抱住我。“你好吗？”她小声说，“考尔德怎么样？”

“他很好，”我说，“长大了。还有不到两个月他就十一岁了。”

“十一岁？哇！”她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三年来我们几乎没有见过面，说得好听点，那是因为我们分手分得很难看。然而，她表现得像是见到我真的很开心的样子，我希望我也能像她那样说话。

“伊桑怎么样了？”我问她。伊桑是她哥哥，沃恩和我恋爱的时候，他和我的交情甚好，但自从我们分手后，我和他就再没有说过话。

“他很好，他真的很好。他现在结婚了，马上就要当爸爸了。”

“恭喜他，告诉他我祝贺他。”

“我会的。”她说。

“沃恩·吉布森？”教授喊道。

她举起了手。“在这里。”她把注意力又转回到我身上，“你呢，结婚了吗？”

我摇摇头。

“我也没有。”她笑道。

我不喜欢她看我的样子。我们谈了两年多的恋爱，所以我很了解她。此刻，她对我心怀叵测。

“我没有结婚，但我已经有女朋友了。”我澄清道。我看到她的表情略有变化，尽管她试图用微笑来掩饰。

“恭喜你，”她说，“是认真的吗？”她在打探我的关系的蛛丝马迹，于是我非常直接地告诉她。

“非常认真。”

教授开始解释本学期的要求，复习教学大纲，于是我们俩都面朝前坐。除了她偶尔对这门课发表的评论，我们没有说太多。教授宣布下课时，我飞快地站起身。

“见到你真的很高兴，威尔。”她说，“我现在对这门课很感兴趣。我们要好好叙叙旧。”

我冲她笑了笑，没有表示赞同。她又飞快地抱了我一下，随后转身离开。我收拾好东西，朝我的第二节课教室走去，一边想着该怎么把这个新消息告诉蕾克。

蕾克从没问过我以前和谁谈过恋爱，她说讨论这些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不确定她是否知道我和沃恩的事。她知道我在高中的时候正儿八经地谈过一场恋爱，她知道我有过性经历；我们谈过那个。我不知道她会怎么看待这件事。尽管我不想有任何事瞒着她，但我不想让她生气。

但我要隐瞒什么？我有必要把我班上的所有同学都告诉她吗？我们之前从来没讨论过这个，那我现在干吗觉得有必要？如果我告诉她，那只会给她造成不必要的困扰。如果我不告诉她，那会有什么害处？蕾克不在我班上，她甚至不和我同一天上学。我已经清楚地和沃恩说过了我在恋爱，那应该就足够了。

最后一节课上完的时候，我已经成功说服了自己，蕾克没必要知道。

当我把车开到小学时，凯尔和考尔德正坐在校外的一条长凳上，远离其他学生。布里尔夫人就站在他们身后等着。

“太好了。”我暗自嘟囔。我听说过关于她的可怕故事，但我还从来没和她正面打过交道。我熄灭引擎，下了车。这显然是她所盼望的。

“你肯定是威尔，”她说，向我伸出了手，“我想我们之前没有见过。”

“见到你很高兴。”我扫了两个小家伙一眼，他们没有看我的眼睛。当我把目光调转到布里尔夫人身上时，她朝左边点点头，表示她不想让他们听到我们的谈话。

“上周在食堂里发生了一起事故，跟凯尔有关。”我们远离人群，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时，布里尔夫人说，“我不确定凯尔和你之间是什么关系，但我没法和他的姐姐取得联系。”

“我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说，“蕾克不知道把手机放哪儿去了。需要我叫她和你联系吗？”

“不，我想和你谈的不是那个，”她说，“我只想确定你们俩知道上周发生的事故，并进行了妥善处理。”

“是的，我们已经处理了。”我说。我不知道她说的“妥善处理”是什么意思，但我想，她肯定不会想到他们得到的惩罚是在餐桌上被嘲笑。好吧。

“我也想和你谈谈另一件事。这里有个新学生似乎喜欢凯尔和考尔德，叫绮尔斯腾。”她说。

我停下脚步转向她，对这场谈话变得更专注了。如果这和那天晚上孩子们在餐桌上的行为有关，我想知道。

“有人在找她茬儿，有些学生觉得她的性格和他们的不合拍。凯尔和考尔德发现有几个年纪大一点的男生对她说了些什么，于是他们决定自己来处理这件事。”她顿了顿，回头看了凯尔和考尔德一眼，他们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他们干了什么？”我紧张地问。

“实际上不是他们干了什么，而是他们说了什么……他们是写在一张纸条上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纸条，递给了我。

我翻开纸条看，嘴巴张大了。上面画着一把血淋淋的刀子，图上写着：“我会要你的命，蠢货！”

“这是凯尔和考尔德写的？”我尴尬地问。

她点点头。“他们已经承认了。你是个老师，所以知道这种威胁在校园里的紧要性，不能小看这种事，威尔。我想你能理解。这周剩下的时间，他们都要停学。”

“停学？一整周？但他们是在保护一个受欺负的女生。”

“我理解，那几个男孩也受到了惩罚。但我不能因为他们的初衷是好的，就对不良行为表示宽容。”

我知道她的目的。我又低头看了看这张纸条，叹了口气。“我会告诉蕾克的。还有其他事吗？他们下周一能回来上学吗？”

她点点头。我谢过她，往回走上了车。孩子们爬进后车座，我们一路沉默地开车回了家。我被他们气得说不出话来，或至少，我觉得我生气了。我应该生气，不是吗？

我从蕾克家的前门走进去时，她正坐在吧台边。凯尔和考尔德跟在我身后，我板着面孔示意他们坐下。我穿过客厅，示意她跟我去她卧室时，蕾克困惑地看了我一眼。为保护隐私，我关上门，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她，给她看了那张纸条。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捂住嘴，似乎在掩饰笑；她觉得很滑稽。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我在路上也是越想这件事越觉得好笑。我们望向彼此，笑作一团。

“我知道，蕾克！站在哥哥姐姐的角度，这真的挺好笑的，”我说，“但如果换作父母的角度，我们该怎么做呢？”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们能为绮尔斯腾挺身而出，我挺为他们骄傲的。”她在床上坐下，把纸条丢到一边，“可怜的绮尔斯腾。”

我坐在她身旁。“好吧，我们得表现得很生气。他们的确不能做这种混账事。”

蕾克点头表示赞同。“你认为我们该给他们什么处罚才好？”

我耸耸肩。“我不知道。停学有点像是奖励，哪个孩子不想放一个星期的假？”

“我知道，要不这样吧？”她说，“他们在家的时候，我们限制他们玩电脑游戏的时间。”

“如果我们那么做，他们就会因为无聊一直吵我们。”我说。她想到这个，不由得呻吟了一声。我回想着自己小时候受到的惩罚，试图想出个解决办法。“我们可以让他们写‘我不会写威胁纸条’一千次。”

她摇摇头表示不赞同。“凯尔喜欢写字。他会觉得那就像停学一样，是另一份奖赏。”我们俩都想了一会儿，但谁都没有想出更好的主意。

“我想我们这个学期上课时间错开，其实是件好事，”她说，“这样一来，他们每次被停学，我们中至少有个人会在家。”

我对她笑了笑，希望她是错的。这最好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停学。蕾克并不知道，她使我和考尔德的生活变得好过了许多。在我遇见她之前，每次要做为人父母的决定时，我都痛苦万分。现在我们在一起做了许多那样的决定，我对自己不那么苛刻了。对于该如何抚养这两个孩子，我们大部分的意见几乎是一致的，而且，有她的女性直觉帮忙，也没什么坏处。像这样的时刻，当我们要共同努力时，慢慢发展恋情对我来说简直无法忍受。如果我抛开理智，全凭自己的心行事，那我今天就想和她结婚。

我把她推倒在床上，吻她。因为那个倒霉的周末，从上周五后我就再没有吻过她，我想死她的吻了。从她回吻我的样子看，很显然，她也盼着亲吻我。

“关于下个周末的事，你和你外公外婆谈过了吗？”她问。

我把唇从她嘴上挪开，顺着她的脖子向下，来到她的耳边。“我今晚给他们打电话，”我小声说，“你想过要去哪里了吗？”她的皮肤上冒出了鸡皮疙瘩，于是我继续向下吻着她的脖子。

“就我来说，我们可以待在我家。我已经在期待和你在一起整整三天了。最后终于能和你共度良宵……至少在同一张床上。”

我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得太猴急，但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下周末。她没必要知道我内心其实一直在倒数——还有十天二十一小时。

“我们为什么不就这么定了呢？”我停止吻她的脖子，看着她，“我们就待在这里，凯尔和考尔德会在底特律。我们可以跟埃迪和加文撒谎说我们出门了，这样他们就不会过来。我们可以把窗帘放下，关上门，在家里躲上整整三天，就在这张床上。当然，我们也要一起去洗澡。”

“听上去‘美奇’了。”她说。她喜欢为了强调而生造一个词。我很肯定“美奇”是“美丽”和“惊奇”两个词拼凑出来的。我觉得很机智。

“现在我们还是回头谈谈该怎么惩罚那两个小家伙吧。”她说，“我们的父母会怎么做？”

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我的父母会怎么做。如果我有哪怕一点点头绪，就不会在面对抚养孩子过程中遇到的所有那些问题时，如此难以想出对策了。

“我知道，”我说，“咱们吓唬吓唬他们。”

“怎么吓？”她说。

“我假装很生气的样子，你就装作劝我冷静下来。我们可以让他们坐在那里冒一会儿冷汗。”

她哈哈大笑：“你真是太坏了。”她站起来，朝门走近了一点儿。“威尔！冷静！”她吼道。

我走到门边狠狠击打。“你叫我怎么冷静？我快被气死了！”

蕾克倒在床上，拉起一个枕头盖在脸上捂住咯咯的笑声，接着继续喊道：“不，停下来！你现在还不能出去！你需要冷静，威尔！你会杀了他们的！”

我瞪着她，“杀了他们？”我小声说，“真的？”我跳回到床上，躺在她身边，她哈哈大笑。“蕾克，你演得真差劲。”

“威尔，不！别拿皮带！”她夸张地喊道。

我用手捂住她的嘴。“闭嘴！”我大笑着说。

我们给自己几分钟时间恢复镇定，然后走出卧室。当我们走下走廊时，我竭力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他们看着我们在他们对面的吧台边坐下，眼里流露出恐惧。

“我来说。”蕾克对他们说，“威尔现在气极了，没办法和你们中的任何一个讲话。”

我盯着他们没有说话，拿出最愤怒的样子。我想到，不知道真正的父母是不是就是这么当父母的？一群装作负责任的成年人。

“首先，”蕾克用装得极好的做母亲的语气说，“我们想表扬你们保护朋友，但是，你们采取的方式完全不对，你们应该找人谈谈。以暴制暴是绝对不行的。”

就算我照着为人父母手册上念，也不可能做得更好。

“这两周你们俩都不许出去玩，也不要认为停学很有趣。我们每天都会给你们每人一份杂活清单，包括周六和周日。”

我在吧台下用膝盖碰了碰蕾克，让她知道她干得很好。

“你们俩有什么要说的吗？”她问。

凯尔举起手。“那我周五的生日呢？”

蕾克看着我，我耸耸肩。她转回凯尔。“过生日那天你可以出去，但在惩罚结束时你要补一天禁足。还有问题吗？”

他们俩都没有吭声。

“好。回你房间去，凯尔，禁足期间你不能和考尔德或绮尔斯腾出去。考尔德，你也一样，回你自己家的自己房间去。”

两个孩子从吧台边站了起来，分别回自己的卧室去了。当凯尔消失在走廊，考尔德消失在前门时，我高高举起手，和蕾克击了一下掌。

“干得好，”我对她说，“你差点把我都骗了。”

“你也是。你好像真的在生气！”她说。她朝客厅走去，随后坐下来开始叠一堆洗好的衣服。“那么，你的课上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答道，省去了第一节课的细节，“我有一大堆功课要做。今晚我们一起吃饭吗？”

她摇摇头。“我跟埃迪说好了，今晚我们俩要单独聚聚，加文已经开始在盖蒂斯上班了。但明天整个晚上我都属于你。”

我在她头顶亲了亲。“祝你们俩玩得开心。睡觉的时候给我发短信。”我说，“你真的找到了手机，是吗？”

她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我看。“爱你。”她说。

“我也爱你。”我说完便走了。

我关上身后的门，顿时感到离开得有点太急了。于是我又往回走进去，她正面对着另一边，在叠一条毛巾。我把她转过来，拿掉她手里的毛巾，抱住她，再次吻了吻，但这次更认真。“我爱你。”我又说了一遍。

她叹了口气，朝我靠过来。“我等不及下周末了，威尔。我真想时间过快点，马上能来临就好了。”

“我也一样。”

第四章 沃恩

2012年1月10日，星期二

如果我是个木匠，我会给你做一扇通往我心灵的窗户。但我会把那扇窗关紧锁好，这样你每次试图往里看时……你能看到的就只有你自己的影子。

你会看到我的灵魂就是你的倒影……

我起床的时候，蕾克已经去上学了，凯尔则在长沙发上睡觉，蕾克肯定是在走之前把他送过来的。今天是垃圾回收日，所以我穿上鞋走到外面，把垃圾桶拿到人行道边。我不得不拍掉盖子上几乎一英尺的雪才挪得动它。蕾克忘记了，所以我走去她的屋子，把她的垃圾也拿到了人行道边上。

“嘿，威尔！”雪莉说，她和绮尔斯腾正往外走。

“早上好。”我和她们打招呼。

“昨天凯尔和考尔德发生什么了？他们有一大堆麻烦吗？”绮尔斯腾问。

“被停学了。他们要到下周一才能去上学。”

“为什么停学？”雪莉问。听她的语气，绮尔斯腾肯定没有告诉她。

绮尔斯腾转向她妈妈：“他们威胁了学校打电话跟你讲过的那些男生。他们写了一张纸条给那几个男生，威胁说要他们的命，骂他们是蠢货。”她实事求是地说。

“啊，真英勇啊，”雪莉说，“他们保护了你。”她上车之前又转向我，“威尔，帮我向他们转达谢意。他们那么做真是太好了，那样保护我的小女儿。”

我看着她们开车离去，不由大笑着摇头。当我回到家时，凯尔和考尔德正坐在长沙发上看电视。“早上好。”我打了声招呼。

“我们至少能看电视吧？”考尔德问。

我耸耸肩。“随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今天不会再威胁要杀人就行。”我也许应该表现得更严厉一些，但大清早的，我实在没心思考虑这个。

“他们真的对她很过分，威尔。”凯尔说，“自从她搬到这里来，他们就一直对她很过分。她没有得罪过他们。”

我坐在长沙发的另一端踢掉鞋子。“不是每个人都是好人，凯尔。不幸的是，世界上有许多残酷的人。他们怎么欺负她了？”

考尔德回答了我。“她搬到这里来大约一周，一个六年级男生要她做他的女朋友，她拒绝了。他有点像是个小恶霸。她说她是素食者，不能和肉食者约会。这真正惹恼了他，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散布关于她的谣言。很多小孩怕他，因为他是个蠢货，所以现在其他孩子也开始欺负她了。”

“不要说人‘蠢货’，考尔德。你们保护她是对的，蕾克和我生气的不是那个，实际上我们还有点自豪。我们只是希望你们在做出一些选择之前用用脑子。你们俩连着两周在学校里犯错，这次还被停学了，我们所有人的压力都已经够大的了……不需要更多压力了。”

“对不起。”凯尔说。

“是的。对不起，威尔。”考尔德说。

“至于绮尔斯腾，你们继续做你们正在做的——保护她。她是个好孩子，不应该受到那样的对待。除了你们俩外，还有人对她好吗？她没有其他朋友？”

“她有艾比。”考尔德说。

凯尔笑道：“拥有艾比的不光是她。”

“闭嘴，凯尔！”考尔德打他的胳膊。

“哇！这是怎么一回事？谁是艾比？考尔德，你有女朋友了？”我打趣道。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考尔德防备地说。

“只因为他太害羞了，不敢开口问她。”凯尔说。

“你还好意思说，”我对凯尔说，“绮尔斯腾搬进来的那一天起，你就偷偷喜欢人家。你怎么不叫她当你女朋友？”

凯尔的脸刷的一下子红了，试图掩住笑。他这么做的时候让我想起了蕾克。“我已经问过她了。她现在是我的女朋友。”他说。

我大大地震撼了，他比我想的大胆。

“你最好不要告诉莱肯！”他说，“她会取笑我的。”

“我会替你保密，”我说，“但你的生日派对是这个礼拜五，如果你不想让她知道的话，告诉绮尔斯腾，别当着蕾克的面亲你。”

“闭嘴，威尔！我才没有亲她。”凯尔露出一副恶心的表情。

“考尔德，你应该邀请艾比来参加凯尔的派对。”我说。

考尔德露出和凯尔一样的尴尬神情。“他已经邀请了。”凯尔说。考尔德又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

我站起来。很显然，他们不需要我的建议。“好吧，你们俩自己都把问题解决了，还需要我做什么？”

“得有人付比萨的钱啊。”考尔德说。

我走到前门，抓起他们的外套，丢到他们的大腿上。

“惩罚时间到了。”我说。他们连声抱怨，翻着白眼。“你们俩今天要去把街上的几条车道铲干净。”

“车道？还不止一条？”考尔德问。

“是的，”我说，“把我们家和蕾克家的都铲干净，做完后，把雪莉家的也清理了。她家的弄干净了，就继续去清理鲍勃和梅林达家的。”

他们俩都在沙发上没有动。

“去！”

周三上午，我的胃在打结。我今天真的不想见到沃恩。我试着提早几分钟出发，希望我到教室的时候足够早，可以挑个位子坐在其他人旁边。不幸的是，我是第一个到的。我又坐在了后面的一个位置上，希望她不会大费周章地跑到教室后面来。

但她不怕麻烦，她几乎紧跟着我到了。她笑着跑上阶梯，把书包扔到桌上。“早上好，”她说，“我给你带了一杯咖啡。两勺糖，不加奶油，就像你喜欢的那样。”她把咖啡放在我面前。

“谢谢。”我说。她把头发盘起来扎了个髻。我完全知道她的目的所在，我曾经有一次对她说过我喜欢她那样绑头发。她今天做出这个发型绝非偶然。

“我想，我们应该叙叙旧，也许我可以挑个时间去你家看看。我想念考尔德，我想见他。”

我真正想说的是：绝对不行！想都别想！然而我实际上说的却是：“沃恩，我认为这样不好。”

“哦，”她轻声说，“好吧。”

我看得出来，我让她不高兴了。“听我说，我并非想对你不礼貌，只是……你知道的，我们有太多的过去，这对蕾克来说不公平。”

她把头侧向我：“蕾克？你女朋友的名字叫蕾克？”

我不喜欢她的语气。“她的名字叫莱肯，我叫她蕾克。”

她把手搭在我胳膊上。“威尔，我不是想制造麻烦。如果莱肯是那种嫉妒的类型，你直说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用拇指在我手臂上抚过，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我讨厌她试图用一句挖苦来贬低我和蕾克的关系。她过去总是这样，真是一点也没变。我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面对教室前面。“沃恩，别这样。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没用的。”

她气呼呼地把注意力集中到教室前面。她生气了。很好，也许她听懂了我不那么委婉的暗示。

我真的不懂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从没想过还会再看到她，更没想到要打消她的积极性。真奇怪，我曾经那么爱她，现在却一点感觉都没有了。我不后悔和她分手。我们的确有过一段相当美好的时光，说心里话，如果我的父母没有去世，我会和她结婚。但那只是因为我太天真，以为那就是爱情，以为爱情就是那个样子的。

我们是高一时认识的，但直到高三才开始约会，是在我和我最要好的朋友里斯一起参加的一场派对上开始的。沃恩和我出去过几次，然后同意独享这份关系，我们约会了六个月才第一次发生性关系。我们当时还和父母住在一起，所以结果我们是在她的后车座上做的。很笨拙，至少可以这么说。我们挤作一团，天气冷，当时的氛围也是任何女孩在那一刻最不想要的。当然，接下来的一年半就好了许多，但我总是为我们的第一次感到遗憾。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要让蕾克的第一次完美，不会像沃恩和我所做的那样，仅凭一时性起。

和沃恩分手后我很伤心，考虑过许多关于感情的问题。抚养考尔德和繁忙的课程让我没有什么时间约会，沃恩是我遇见蕾克前谈的最后一个女朋友。只和蕾克约会一次后我就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比我和沃恩之间的更深，比我以为我和任何人能有的都深。

那时候沃恩和我分手了，我认为，她对我说她没有准备好做考尔德的妈妈真是一个错误。她承认她没有准备好承担那种责任，我为此痛恨她。现在我已经不再恨了。想想看，如果她没有做那个决定，现在会有多么不同，我为她当初提出和我分手感激她一辈子。

周五要好得多。沃恩没有来上课，这使得我这天的余下时间过得舒心很多。我上完最后一节课后顺便去了一趟药店，为凯尔买了礼物，然后回家为他的派对做准备。

凯尔和考尔德只邀请了绮尔斯腾和艾比来参加派对。雪莉和绮尔斯腾去接艾比了，而蕾克和埃迪则去买蛋糕了。我把车开进车道的时候，加文拎着比萨出现了。今晚他休息，但为了享受买比萨的折扣，我还是让他去买了。

“你紧张吗？”我一边拆开柜台上的比萨，一边问考尔德。我知道他还不到十一岁，但我仍然能记得自己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时的心情。

“打住，威尔。如果你老提这件事，会把今天晚上搞砸的。”他说。

“很有道理，我不会再提了，但首先，我需要制定几条规矩。你至少要到十一岁半才能和她牵手，要到十三岁才能接吻，不到十四岁不能舌吻——我的意思是，你要等到十五岁。一旦你年满十五岁，我们就调整这些规矩。但在那之前，你要坚守这些规矩。”

考尔德翻了个白眼，走开了。

我觉得这还不错，我们的第一次“性”谈话。我想我真正需要谈话的对象是凯尔。凯尔似乎比考尔德对女孩子更疯狂。

“这个蛋糕是谁订的？”蕾克拿着它从前门走了进来，一脸不高兴。

“前几天我们去买杂货的时候，我让凯尔和考尔德订的。怎么了？出了什么问题？”

她走到吧台边，把蛋糕放下揭开盖子，随即往后站，好让我看到。“哦……”我说。

蛋糕上覆盖着白色的奶油，上面的字是蓝色的。

凯尔，祝你生日“蝴蝶”快乐。

“好吧，那并不是真正的贬义词。”我说。

蕾克叹了口气。“他们怎么变得这么搞笑，我真头疼。”她说，“这两个兔崽子变得越来越难对付了，这你心里有数。我们现在真得挫挫他们，否则就太迟了。”她合上盖子，拿着蛋糕朝冰箱走去。

“明天，”我说着从背后抱住了她，“我们不能在凯尔的生日当天揍他。”我靠近她，吻了吻她的耳朵。

“好吧。”她把头歪向一边，让我更容易靠近，“但第一拳得由我来。”

“停！”凯尔喊道，“你们两个家伙今晚可要收敛点。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可不想被逼着看你们秀恩爱！”

我放开蕾克，拎起凯尔把他扛到肩膀上。“这是对那个该死的蛋糕的惩罚，”我说，随后把他的后背转向莱肯，“打寿星，这是你的机会。”

蕾克一边飞快地打着凯尔的屁股一边飞快地报数，而凯尔则奋力挣脱我的钳制，他力气更大了。“放我下来，威尔！”他在拍打我的后背，试图挣脱我。

蕾克打完后，我把他放了下来。凯尔大笑着推搡着我，但我纹丝不动。

“我都等不及块头长得比你更大！到时候看我不踢飞你的‘蝴蝶’！”他放弃了，沿着走廊朝考尔德的房间跑去。

蕾克一脸严肃地凝视着前面的走廊。“我们应该允许他们那么说吗？”

我哈哈大笑：“说什么？说‘蝴蝶’？”

她点点头：“是啊。我是说，听起来那已经变成了个不好的词了。”

“你宁愿他说‘屁股’吗？”绮尔斯腾说着，大摇大摆地从蕾克和我中间走过。她又一次不声不响地进来了，我都没有听到敲门的声音。

“嘿，绮尔斯腾。”蕾克打招呼道。

绮尔斯腾身后紧跟着另一个小女孩，她看着蕾克笑了笑。

“你肯定是艾比，”蕾克说，“我是莱肯，这是威尔。”艾比冲我们略微招了招手，但什么都没说。

“艾比很害羞。给她一点时间，她会对你们热情起来的。”绮尔斯腾说。她们朝厨房的餐桌走去。

“雪莉来吗？”蕾克说。

“不，应该不来。不过她想让我给她带点蛋糕回去。”

凯尔和考尔德跑进厨房。“他们来了，”绮尔斯腾说，“一周不上学过得怎么样啊，幸运的混球？”

“艾比，过来，”考尔德说，“我想让你看看我的房间。”

艾比跟着考尔德走出房间后，我有点担心地看着蕾克。她看到了我眼里的担忧，大笑道：“放松，威尔，他们只有十岁。我敢肯定，他只是想给她看看他的玩具。”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沿着走廊走过去偷看了。

“我是客人，呆瓜。我应该当一号选手。”我听到艾比说。

他们果然还只是十岁的小孩。我回到厨房，朝蕾克眨了眨眼。

派对结束后，埃迪和加文同意送艾比回家。凯尔和考尔德退回到考尔德的房间去玩凯尔的新电脑游戏，蕾克和我单独待在客厅里。她躺在长沙发上，双腿放在我大腿上。我揉着她的脚，让她放松一下。为了给凯尔的派对准备一切，她一整天都没有歇过。她闭着眼躺在那里，享受着放松的感觉。

“我有话要向你坦白。”我说着，手里没有停。

她不情愿地睁开眼睛。“什么？”

“我一直在倒数距离下周末还有多少时间。”

她冲我咧嘴笑了，我要坦白的只是这个，让她松了口气。“我也是。一百六十三个小时。”

我向后靠在沙发上，笑望着她：“好，我现在感到自己不那么可怜了。”

“这不会让你的可怜减少半分，”她说，“这只能表明，我们俩都是可怜虫。”她坐起来抓住我的衣服，把我拉向她。她的嘴唇摩擦着我的，小声说：“接下来还有一个小时，你有什么计划？”

闻言，我脉搏狂跳，手臂发冷。她用脸摩擦着我的脸，在我耳边小声呢喃：“到我那边去待一会儿吧，我们可以为下周末做点热身。”

她不必邀请第二次。我从她身边退开，从长沙发背上跳了过去，跑到前门说：“小伙子们，我们一会儿就回来！别离开！”蕾克还坐在沙发上，于是我走过去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起来。“来吧，我们时间不多！”

我们一走进她的房子，她便关上了身后的门。我甚至都等不及去卧室，我把她推到前门上，开始吻她。“一百六十二。”我边吻边说。

“我们去卧室，”她说，“我把前门锁上。这样一来，如果他们过来了，就得先敲门。”她转身把门闩拉上了。

“妙极了！”我说。我们一边沿着走廊走一边继续热吻，没走多远，我们中的一个就会靠在墙上。等我们来到卧室时，我的衣服已经脱掉了。

“让我们再来比试一次，谁先叫停谁就输了。”她说着，踢掉了鞋子，我也一样。

“那你肯定输，因为我是不会撤退的。”我说。她知道我会输，输的总是我。

“我也是。”她边说边摇头，随后把腿抬起来，飞快地向后爬到床上。我站在床边，把秀色尽收眼底。有时候，当我看着她时，简直不敢相信她属于我，不敢相信她也真的爱我。她吹开脸上的一缕头发，把发丝夹到耳后，自己靠在枕头上。我爬到她身上，手伸到她脖子后面，温柔地让她的唇凑近我。

我慢慢地吻她，品味着每一秒钟。我们几乎从没有发展到发生实际性关系的那一步；我不想操之过急。“我多么爱你……”我呢喃道。

她用双腿圈住我的腰，收紧了箍在我背上的双手，试图把我抱得更紧。“和我过夜，威尔，好不好？两个孩子睡着后你可以过来。他们绝不会知道。”

“蕾克，只要再等一个星期。我们能做到的。”

“我不是指‘那个’，我们能等到下周末。我想要的只是今晚和你一起睡，我想你了。好不好？”

我继续吻着她的脖子，没有回答。我没法拒绝，所以我索性不回答。

“别让我求你，威尔。有时候你真是该死的太负责任了，你让我觉得自己很脆弱。”

我笑她认为自己脆弱。我一路吻到她的衬衣衣领。“如果我在这里过夜……你打算穿什么？”我慢慢解开她衬衣最上面的一粒扣子，把唇压到了她的肌肤上。

“噢，天哪，”她喘着粗气说，“你想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

我解开第二粒扣子，嘴唇又往下低了一点儿。“我不喜欢这件衣服，我肯定不想让你穿这件衬衣。”我说，“实际上，这件衬衣实在是丑毙了，你应该脱掉扔掉才对。”我解开了第三粒扣子，等着她叫停。我知道我要赢了。

然而她没有，于是我解开第四粒扣子继续往下亲，然后第五颗，然后是最后一颗；她依然没有叫停，她在考验我。我慢慢把唇挪回到她嘴边，她翻身压了上来，跨坐在我身上，接着脱掉了衬衣，把它抛到一边。

我用手向上抚摸着她的手臂和她胸部的沟壑。她的头发比我刚认识她的时候长了很多。当她朝我凑近时，头发松散地垂在她脸周围，我把头发朝她耳后捋，好更清楚地看到她的脸。房间里很暗，但我还是能看清她的笑和她眼里那令人惊叹的翡翠绿色。我把手向上挪回到她肩膀上，沿着她的内衣游走。“今晚穿这个，”我把手滑到带子下，“我喜欢这个。”

“那这么说，你今晚会在这里过夜？”她问，语气变得更严肃了，不再那么戏谑。

“如果你穿这个的话。”我说，像她一样严肃。她身体紧贴着我，我们裸露的肌肤几个月来第一次相触碰。我肯定不会叫停的，我不能。我的意志力通常不会这么薄弱；我不知道此刻她到底有什么魔力，让我变得如此脆弱。

“蕾克，”我将我们彼此紧贴着的唇分开，但在我急促说话的时候，她还在继续吻着我的嘴角，“离下周末没有多少个小时了。实际上，它已经那么近了，我们完全可以将这个周末看作是即将到来的那个礼拜的一部分。所以严格来说，此时此刻下周已经来到了……就在这一秒。”

她抓住我的脸摆正，好直视我的眼睛。“威尔？你最好不要以为我打算叫停才说这些，我是不会叫停的。这次我不会。”

她是认真的。我轻柔地和她交换位置，让她躺平，然后贴近她躺下，用拇指抚摸着她的脸颊。“你不会？你肯定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不打算撤退？就是现在？”

“肯定。”她小声说。她用双腿紧紧圈住我的大腿，我们完全屈服于对彼此的需要。我托住她的后脑勺，更加用力地将她的唇压向我的。我们在吻与吻之间用力地喘着气，好像突然忘记了该怎么呼吸，与此同时，我感觉激情飞快地贯穿了我全身。我们都不顾一切，竭尽所能去跨越我们之间经常叫停的那些时刻。我们很快就超越了那些瞬间，我把手伸到她背后摩挲，直到找到她内衣上的搭扣。我解开了搭扣，而她则狂热地猛扯我裤子上的纽扣。我把她的内衣带子从她胳膊上褪下，这时，最煞风景的事情发生了。该死的，有人在敲门。

“天哪！”我喊道。我感到天旋地转，不得不花上片刻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把额头压进她身旁的枕头里，努力顺过气来。

她从我身下溜出，站了起来。“威尔，我找不到我的衬衣了。”她语带惊慌地说。

我翻身平躺，从身下拉出她的衬衣抛给她。“你难看的衬衣在这里。”我取笑道。

孩子们又在门上敲了。我从床上一跃而起，去走廊找我自己的衬衫，然后给他们开门。

“你们在干什么，要花这么久？”他们推开我从我身边走过去时，凯尔问。

“我们在看一部电影，”我撒谎说，“正看到精彩部分，不想停下来。”

“是的，”蕾克从走廊里冒出来，和我统一口径，“那一段真的很精彩。”

凯尔和考尔德往厨房走去，凯尔打开了灯。“考尔德今晚能在这里睡吗？”他问。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还要再问。”蕾克说。

“因为我们被禁足了，还记得吗？”考尔德说。

蕾克把目光投向我，寻求支持。

“今天是你的生日，凯尔，禁足可以明晚再继续。”我说。他们走去客厅，打开了电视。

我把手伸向蕾克。“送我回家？”蕾克抓住我的手，我们往外朝前门走去。

“你迟一点儿会不会回来？”她问。

现在我有机会冷静一下了，我也意识到了，回去也许不是什么好主意。“蕾克，也许我不应该再过来。我们刚才真的有点忘乎所以，之后你怎么还能指望我和你同睡在一张床上？”

我期待她会反对，但她没有。

“一如既往，你是对的。不管怎么说，有我们的弟弟在房子里，感觉会很奇怪。”来到我家前门时，她抱住了我。外面冷得出奇，但我们站在那里的时候，她似乎并不在乎。“或者，也许你是错的，”她说，“也许一个小时内你应该回去。我会把我能找到的最丑的睡衣穿上，甚至都懒得刷牙。你不会想要碰我的，我们所能做的就只是睡觉。”

我笑她的荒唐计划。“你可以一整个礼拜不刷牙或换衣服，我还是不能克制自己不碰你。”

“我是认真的，威尔，一个小时内回来。我只想和你依偎在一起。我会确保孩子们乖乖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你可以像我们在高中时一样偷偷溜进来。”

她不必做太多说服工作。“好，我一个小时内回来，但我们只是躺在一起，好不好？不要诱惑我。”

“不诱惑，我保证。”她咧嘴笑道。

我用手托着她的下巴，放低声音。“蕾克，我是认真的。我想让你得到完美的第一次，我一和你在一起就控制不住自己。我们只剩下一周了。我想晚上和你待在一起，但我需要你向我保证，至少在接下来的一百六十二个小时内不会再让我欲火焚身。”

“是一百六十一小时三十分钟。”她说。

我摇头大笑。“去把那两个小家伙赶上床去，一会儿见。”

她跟我吻别。我走进房子冲了个澡，冷水澡。

一个小时后，当我再次来到她家时，所有的灯都灭了。我锁上身后的门，放慢速度经过走廊，走进她的卧室。她背对着我躺在床上，为我留了盏床头灯，于是我爬到她身后，把手搁到她的脑袋底下。我等着她反应，但她睡着了。实际上，她在打呼噜。我把她的头发抚到耳后，一边亲吻她的后脑勺，一边拉开被子盖住了我们俩，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五章 临界点

2012年1月14日，星期六

我多么喜欢和你在一起

当我们不在一起时，我深深地思念你

近期某一天，我将会迫不及待地把你娶回来

那就

太

太

太好了

周六早上蕾克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她很不安，说我们同床共枕的第一夜她居然睡了一整晚，这太浪费了。不过，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很享受的。回家之前，我端详了一会儿她的睡容。

周五晚上她卧室里的那种情形没再发生。我想，那是因为我们都对彼此的激情感到吃惊，所以尽量不让它再次发生。不管怎么样，在即将到来的周末前不行。周六，我们和埃迪以及加文整晚都在乔尔的家里。周日，蕾克和我一起做作业。非比寻常的周末。

此刻我正坐在教室里听《死和将死》这门课，被唯一一个与之有过肌肤之亲的人盯得不敢抬头，很尴尬。沃恩的样子让我真觉得自己对蕾克隐瞒了什么，但现在把沃恩的事告诉她，只会证明我开学第一周没有做到完全诚实。这周末到来前，我最不想做的就是惹蕾克生气，于是我决定把这件事再搁置一周。

“沃恩，教授在那边。”我指着教室前面说。

沃恩继续盯着我看。“威尔，你真自命不凡，”她小声说，“我不懂你为什么不搭理我。如果你真的不在乎我们之间发生的事，你就不会这么烦恼。”

我不敢相信，她居然认为我还在留恋我们的过去。自从我看到蕾克的第一眼，我和她的那一页就翻过去了。“我们已经结束了，沃恩。已经三年了，你也早就释怀了。你只是总想得到你得不到的东西，你为此动怒，这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双臂抱胸，坐回到椅子上。“你认为我想得到你？”她瞪着我，然后把注意力转移到教室前面，“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是个混蛋？”她小声问。

我大笑。“实际上还真有。而且不止一次。”

今天是凯尔和考尔德停学后返回学校的第一天。放学后，他们一脸挫败地爬上车。我看到他们书包里的课本多得都要掉出来了，这才意识到，今晚他们要补好多作业。“我想你们俩这次该吸取教训了吧。”我说。

孩子们和我下车时，蕾克正从我的房子里走出来。我不在家的时候她在我的房子里，这一点我从来都不担心，不过有点好奇她在干什么。她朝我走来时看到我一脸困惑，于是伸出手，我看到她手心里放着她妈妈做的一颗星。

“别评头论足，”她说，转动着手里的那颗星，“我只是今天想她了。”

她脸上的表情让我为她感到难过。我飞快地抱了她一下，然后看着她穿过大街，走进自己的房子。她需要一个人待会儿，于是我没有去打扰她。“凯尔，在这边待一会儿。我会帮你们俩做功课。”

我们花了好几个小时才做完两个小家伙停学期间累积的作业。加文和埃迪今晚要过来吃晚饭，所以我走进厨房开始做饭。今晚我们不吃汉堡包，我肯定我们再也不会吃汉堡包了。我的内心激烈地斗争着究竟要不要煮意大利面，但最后决定还是算了。老实说，我不想做饭。我朝冰箱走去，从冰箱贴下抽出中餐馆的菜单。

半个小时后，埃迪和加文来了，一分钟后蕾克也来了，然后是送中餐外卖的。我把吃的放在餐桌中央，接着，我们都开始把饭菜往自己盘子里装。

“我们正在玩一个游戏。今晚我们能去我房间吃吗？”考尔德问道。

“当然可以。”我说。

“他们不是在禁足吗？”加文说。

“是啊。”蕾克答道。

加文咬了一口自己的炸蛋卷。“他们都在玩电脑游戏了，那他们究竟不能干什么？”

蕾克望着我让我帮腔，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还是试着说了点什么。“加文，你这是在质疑我们当家长的水平吗？”我问。

“岂敢，”加文说，“我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今晚的气氛很奇怪。埃迪在菜肴中挑挑拣拣，吃得很少，极其安静；加文和我试着聊点什么，但没能持续很久；蕾克则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小小世界里，没怎么注意正在发生的情况。我试着打破紧张气氛。“倒霉和甜蜜时刻到了。”我说。他们三个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拒绝。

“大家怎么了？”我问，“今晚这么消沉是怎么回事？”没有人回答我。埃迪和加文目视彼此，埃迪看上去像是要哭出来了，于是加文在她额头上吻了吻。我朝蕾克望去，她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盘子，快速夹着面条在转圈。“你呢，亲爱的？出了什么事？”我问她。

“没什么。真的，什么都没有。”她试图让我信服，但并不成功。她笑着看我，拿起我们俩的杯子，走到厨房重新倒满。

“对不起，威尔，”加文说，“埃迪和我不是有意不礼貌的，只是最近我们有很多事要考虑。”

“没关系，”我说，“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他们摇摇头。“周四晚上你会去诗喃会吗？”加文问，改变了话题。

我们有好几周没去了，上一次去还是圣诞节。“我不知道，我想应该会吧。”我转向蕾克，“你想去吗？”

她耸耸肩。“是挺好玩的，但得有人帮我们照看凯尔和考尔德。”

埃迪在清理餐桌，加文则穿上了外套。“那我们在那儿见。谢谢你的晚餐，下一次我们不会这么扫兴了。”

“好，”我说，“人人都有不开心的时候。”

他们走后，我盖上外卖的盒子，放进冰箱里，蕾克则在洗盘子。我朝她走去，抱住了她。“你确定没事？”我问。

她转过身来回抱我，把头靠在我胸前。“我很好，威尔。只是……”

我把她的脸抬起来面向我，她正试着忍住眼泪。我用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拉向我。“怎么了？”

她闷在我的衬衣里轻声哭泣。我能看得出，她在竭力克制自己。我希望她难过的时候不要对自己这么严厉。

“是因为今天，”她说，“今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我意识到她指的是她的爸妈，于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更紧地抱住她，亲吻她头顶。

“我知道我这么难过很愚蠢。我几乎为这件事让我这么难过生起气来。”她说。

我捧住她的脸，让她看我。“这不傻，蕾克。有时候，哭一会儿没关系的。”

她笑了，吻了吻我，然后挪开了。“明天晚上我要和埃迪去购物，周三晚上我有场学习研讨会，所以要到周四才能见你。你请看护了吗？还是我来请？”

“你真认为他们需要吗？凯尔现在都十一岁了，考尔德再过不到两个月也要十一岁了。你不认为他们俩能自己在家待几个小时吗？”

她点点头。“我想也是。也许我可以去问问雪莉，看她能不能好心给他们做顿晚饭，有空时来检查一下。我可以给她一些钱。”

“这个主意不错。”我说。

她穿上外套和鞋子后喊凯尔，然后走回厨房，用双臂圈住我。“还有九十三个小时，”她说，随即在我的脖子上印下一吻，“我爱你。”

“听我说，”我凝视着她的眼睛，“难过没关系，蕾克。不要再刻那么多南瓜了。还有，我也爱你。”我最后一次吻了她。他们走后，我锁上了门。

今晚的确怪异，似乎整个气氛都很低落。既然我们要去诗喃会，那我决定把我的想法写下来。我要给蕾克一个惊喜，这周给她写一首诗，也许这能让她的心情好一些。

真是难以理喻，周三沃恩又坐到我旁边来了。在周一的那番小争执后，我还以为她已经放弃了。不管怎么说，我是这么希望的。

她掏出笔记本，把书翻到我们周一下课时讲到的地方。她这次没有死盯着我看，实际上，她整节课都没吭声。我很高兴她没找我说话，但同时对自己那么不客气地对她感到愧疚——但还没有到想要道歉的地步，她的确活该。

下课收拾东西的时候，我们还是没有说过话。她把什么东西从桌上推过来，然后走了出去。我斗争着，打算不看这张纸条，直接扔到垃圾桶里去，但好奇心占了上风。我一直等到上第二节课的时候才打开它。

威尔：

你也许不想听到这个，但我需要把话说出来。我真的很抱歉。和你分手是迄今为止我所做的最后悔的事之一，尤其是和你分手的那一刻。那对你不公平，我现在意识到了，但当时我还小，我吓坏了。

你不能表现得好像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我爱你，我知道你也爱我。你至少欠我交谈应有的礼貌。我只想亲自和你道歉。我不能就这么和你结束，请允许我向你道歉。

沃恩

我折好纸条放进口袋，把头靠在课桌上叹了口气。她不打算放手。我此刻不想去思考这件事，之后再来操心吧。

第二天晚上，除了蕾克我什么都没想。

因为一个小时内要去接她，于是我匆匆做完作业，朝淋浴间走去。我经过考尔德的卧室，他和凯尔正在玩电脑游戏。

“我们为什么不能跟你一起去？那里没有年龄限制，你自己说的。”凯尔说。

我顿了顿，退到他们房间的门口。“你们俩真想去？你们知道那是关于诗的，对不对？”

“我喜欢诗。”考尔德说。

“我不喜欢，”凯尔说，“我想去只是因为我们从来没去过那里。”

“好吧，让我先征求一下蕾克的意见。”我走出前门，穿过大街，当我打开她家门时，她惊声尖叫。

“威尔！转过身去！”我转过身去，但已经看到了。她肯定是刚出浴，因为她正一丝不挂地站在客厅里，“噢，我的天，我以为我锁门了。大家都不敲门的吗？”

我哈哈大笑。“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你现在可以转过来了。”她说。

当我转过身时，她身上已经包了一条浴巾。我用双臂环住她的腰，抱着她旋转。“还有二十四个小时，”说完，我放她下来，“你紧张吗？”

“不紧张，一点都不紧张。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我想吻她，但我没有。浴巾真碍事，于是我后退，问她我来这里本打算问的问题：“凯尔和考尔德想知道，他们今晚能不能和我们一起去。他们很好奇。”

“真的吗？奇怪……但如果你不在乎，我也不在乎。”她说。

“那好吧，我去告诉他们。”我朝门走去，“哦，蕾克，还要谢谢你又让我预热了一次。”

她看上去有点难为情，于是我冲她眨了眨眼，在身后关上了她家的前门。这将是我这辈子要等的最漫长的二十四个小时。

我们和加文以及埃迪一起，坐在了俱乐部的后方，蕾克和我第一次约会的地方。绮尔斯腾也想来，所以里面很挤。

雪莉肯定十分信任我们，尽管在她答应让绮尔斯腾来之前，的确问了许多问题。问到最后，雪莉很兴奋。她说让绮尔斯腾去看诗喃会对她有好处。绮尔斯腾说，参加一场诗喃会对她的应聘简历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于是她带了一支笔和一本笔记本来做笔记。

“好吧，谁想喝东西？”我写下他们要喝的饮料，在助兴者上台表演前朝吧台走去。来这里的路上，我把诗喃会的规则讲给了三个孩子听，所以我想他们已经相当了解了。但我没有告诉他们今晚我要表演，我想给他们一个惊喜。蕾克也不知道，所以我在把饮料端回餐桌之前去付了费用。

“这酷毙了，”我回到隔间时听到绮尔斯腾说，“你们是最酷的父母。”

“不，他们才不是，”凯尔说，“他们不让我们说脏话。”

蕾克嘘声叫他们安静，因为第一个表演者已经走到了麦克风前。我认识这个人；我经常看到他在这里表演，他确实很棒。我用手臂环着蕾克，他开始朗诵了。

“我名叫埃德蒙·戴维斯-奎因,我写的这首诗名叫《写得不好》。”

写得不好。

糟糕，

可怕，

恐怖，

一塌糊涂，

别在意，

离开你内心的编辑，

让自己写，

让文字流淌，

让失败发生，

做些疯狂的事，

在十一月这一个月里，

写五万个单词。

我就是这么做的。

这很有趣，很疯狂，

也就是一天写一千六百六十七个单词。

这是有可能的。

但你必须

彻底和内心的批评家告别。

只是写。

飞快，

如泉涌，

带着喜悦。

如果你写不出来，那溜走一会儿。

回来，

再写。

写作和其他任何事一样。

你不会一下子就上手。

这是一门技术活，

你得持之以恒才能日臻完善。

除非勤学苦练，

否则你去不了茱莉亚音乐学院。

如果你想去卡内基音乐厅，

那练习吧，

练习，练习，

……否则你就只能给他们许多钱。

正如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2]说的，

写作就像其他任何事情一样，

只有长时间的练习，才能换来长进。

所以写吧，

失败了再重来。

把你的想法写下来。

呈现出来，

让文字沉淀，

然后修改。

不过，不要在打字的时候修改，

那只会让你的思维放慢。

找一种日常训练的方法，

对于我来说，那就是每天写博客。

那很有趣。

你写得越多，就会变得越简单。

写得越流畅，你就越快乐。

这不是为了学业，不是为了分数，

只是把你的想法写出来。

你知道你想要写下来。

所以坚持住。把它作为一种训练。

胡乱写，乱七八糟地写，随心所欲地写，

也许最终

你写出来的是

真真

正正的

好诗。

观众开始欢呼时，我朝绮尔斯腾和那两个男孩看了一眼。他们都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该死的，”绮尔斯腾说，“这太精彩了。简直不可思议。”

“你们怎么现在才带我们来，威尔？这太酷了！”考尔德说。

他们好像都非常喜欢，这令我吃惊。这天晚上的余下时间，他们都在专心地看表演，安静了许多。绮尔斯腾不停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我不确定她在做什么笔记，但能看得出来，她真的很用心。我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稍后要把我写的几首旧诗送给她。

“下一位，威尔·库珀。”主持人叫道。桌边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我。

“你要表演吗？”蕾克问。我微笑地看着她点了点头，站起身，从桌边走开。

过去我表演的时候经常紧张，到现在还有点儿，不过更多的是感到兴奋。我第一次来这里是和父亲一起。他非常热衷艺术，音乐、诗歌、绘画、读书、写作，所有这一切。我第一次看他在这里表演时只有十五岁，自此入迷。我懊恼考尔德没有机会了解他的那一面。父亲写的东西，凡是我能找到的我都保留着，甚至还有几张旧画。有一天，我会把它们全都给考尔德。等到有一天，他成长到足以欣赏它们的时候。

我登上舞台，调整好麦克风。我的诗只对蕾克有意义。这首诗只为她而写。

“我的这首诗名叫《临界点》。”我对着麦克风说。聚光灯很亮，站在台上的我看不到她，但我很确信她在微笑。我不慌不忙地慢慢念，好让她理解每一个词。

还有二十四个小时，

我们的战争即将打响。

我们的四肢，

嘴唇，

和手的战争……

当战场两边的人

都同意投降时，

那临界点便

不再是障碍。

我不能告诉你我迷失了多少次……

或是你赢了多少次。

这个游戏我们玩了五十九周，

我得说，

得分是

零

比

零。

还有二十四个小时，

我们的战争即将打响。

我们的四肢，

嘴唇，

和手的战争……

终于不用叫停，

会给我们带来什么美妙的奖赏？

莲蓬头在我们头上，

水从我们头上淋到脚下，

在炸弹爆炸和枪炮开火抢占地盘前。

在我们倒地前。

在战斗前，在战争前……

你需要知道，

我还要再来五十九次。

无论要花费多少代价才能让你赢。

我都会再一次

再一次

再一次地

叫停。

我从麦克风前往后退，找到了台阶。在通往小隔间的路上还没走到一半，蕾克便用胳膊圈住我的脖子，吻着我。“谢谢你。”她对着我的耳朵小声说。

当我溜进小隔间时，考尔德翻了个白眼。“你应该事先提醒我们的，威尔。我们会躲进卫生间。”

“我觉得写得很优美。”绮尔斯腾说。

第二轮开始时已经过九点了。“来吧，孩子们，你们明天还要上学，我们得走了。”我说道。他们哀号着，一个接一个走出了小隔间。

我们一回到家，孩子们便进了各自的家。蕾克和我留在车道上，拥抱在一起。明知她就在几步之外，晚上和她分开却仍变得越来越难。我每晚都要做思想斗争，克制住自己不给她发短信，不恳求她爬到我床上来。如今我们兑现了对茱莉亚的承诺，我有种感觉，明天晚上再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了。好吧，还有一个障碍，那就是我们要努力为凯尔和考尔德树立好榜样。不过，有的是办法偷偷进行。

我手向上摸，伸到她穿着衬衣的后背上取暖。她开始扭动身体，试图挣脱我的魔爪。“你手冰死了！”她大笑着说。

我只是把她抓得更紧。“我当然知道，所以你才不能动啊，这样我才能把手捂暖。”我贴着她的皮肤摩擦着，不让自己对明天晚上浮想联翩。但我心猿意马，只好把手从她衬衣里抽出来，用双臂环住她。

“你是想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我问她。

她不怀好意地看了我一眼。“你是想让我揍你脸还是脑袋？”

我哈哈大笑，但以防万一，我做好了自卫的准备。“我外公外婆担心两个小家伙在他们那里会闷，所以想到我房子里来照看他们。坏消息是，我们现在不能待在你家了，因此我在底特律的一家旅馆预订了两晚。”

“这不是坏消息，别这么吓我。”她说。

“我只是觉得你有点怕见到我外婆。我知道你对她的感受。”

她看着我皱了皱眉。“别，威尔。你非常清楚不是我对她有什么看法，是她讨厌我！”

“她不讨厌你，”我说，“她只是想保护我。”我亲吻她的耳朵，试图把这个念头从她脑中赶走。

“不管怎么说，她讨厌我是你的错。”

我向后退，然后看着她：“我的错？怎么是我的错？”

她翻了个白眼。“你毕业的时候。你不记得我第一天晚上见到她时，你是怎么说的了吗？”

我不记得了。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什么都没想起来。

“威尔，我们全副身心都放在了彼此身上。你毕业后，我们一起出去吃饭，你差点儿连话都不会说了，你亲了我太多次，这让你外婆感到实在不舒服。当她问你我们约会了多久时，你告诉她说十八个小时！你觉得你这么说让我看起来像什么？”

我现在记起来了。那顿晚饭甚是有趣，我再也不用受到道德约束，终于能像八爪鱼一样紧紧缠着她，感觉太棒了。那一整晚我就是这么做的。

“但某种意义上说那是大实话啊，”我说，“我们正式交往本来就才十八个小时嘛。”

蕾克打了一下我胳膊。“她认为我是个荡妇，威尔！那很丢脸！”

我又用嘴唇碰了碰她的耳朵。“你还不算。”我取笑道。

她把我推开，指着自己：“接下来的二十四个小时里，你休想再占到我的便宜。”她大笑着朝她的车道走去。

“是二十一个小时。”我纠正她。

她到了前门径直走了进去，连个晚安吻都不肯给我。这玩笑开的！今晚她别想占上风。我朝车道跑去，打开了她家前门，把她拉到外面。我把她推到入口处的砖墙上，一边用身体压住她，一边看着她的眼睛。她想装出气恼的样子，但我能看到她的嘴角弯出了一个弧度。我们十指相扣，我握着她的手抬到她头顶，压在墙上。“你得非常仔细地听我说。”我小声说，继续凝视着她的眼睛。她乖乖听着。她喜欢我威胁她。“你什么都不用带。我想让你就穿周五晚上穿的那件衣服。你还留着那件难看的衬衫吗？”

她微笑着点点头。就算她此刻想说什么，恐怕也说不出来了。

“好。我们明天晚上出发时，你就只能带你身上穿的衣服去，不能带睡衣，不能带其他衣服，什么都不能带。我们明晚七点在我屋里碰头，明白了吗？”

她又点了点头，她的脉搏贴在我的胸膛上急速跳动，我能从她的眼神中看出，她想要我吻她。当我把嘴朝她挪去时，我的手依然紧握着她的，贴在墙壁上。我在最后一刻迟疑了，决定不吻她。我慢慢放下她的手，从她身前往后退，然后朝我的房子走去。我走到前门时转过身来，发现她还靠在墙壁上，连姿势都没变。好，这次我赢了。

第六章 今晚

2012年1月20日，星期五

蕾克绝不会看我的日记，所以我可以把心里的真实想法都写出来，对不对？即使她真的看了这个，那也会是在我死了以后，在她整理我东西的时候。所以，准确地说，也许某一天她会读到这个。但那时候已经无所谓了，因为我已经不在人世了。

所以，蕾克……如果你看到了这个……抱歉，我已经死了。

但目前为止，在此刻，我活得朝气蓬勃，活得生龙活虎。今夜就是我们等待的日子，它值得等待，我们整整等了五十九周。（如果从我们第一次约会算起，应该已经超过七十周了。）

我只想说心里话，好吗？

你。

你，你，你。我们今晚会肌肤相亲。会睡在一起。

该死的。无论你叫它什么，反正我们准备好了。

我已经等不及了。

我想让今晚完美无瑕，所以我决定逃课，打扫房子，在我外公外婆来之前做最后的准备。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那么紧张，又或者是兴奋。我不知道这算是什么情绪，我只知道，我希望这个白天快点过去。

从学校接好孩子回家的路上，我们在商店里稍作逗留，为晚餐买了几样东西。蕾克和我计划七点出发，所以我给外公发了短信，告诉他们我会做三层面。茱莉亚说要等到某个好日子再做三层面，今天显然是个好日子。我从客厅窗户看到他们的车头灯时，事情都还没做完。我还没冲澡，而且我还需要烤面包棒。

“考尔德，外公外婆来了，去开门。”

其实没必要——他们自己已经开了门，当然没有敲门。外婆先走进门，于是我走过去在她的脸颊上吻了吻。

“嗨，亲爱的，”她说，“什么闻起来这么香？”

“三层面。”我朝外公走去，给了他一个拥抱。

“三层面？”她问。

我摇头，哈哈大笑。“我意思是，千层面。”

外婆笑了，她的笑让我想起我妈妈。她和外公都又高又瘦，我妈妈也长这样。很多人觉得我外婆可怕，不过我却很难被她威慑到。我和她在一起过了那么久，有时候觉得她就是我妈妈。

外公把他们的包放在前门边，跟着我走进了厨房。“威尔，你听说过这个退特吗？”他把眼镜架到鼻子上，低头看手机。

我外婆看着我，摇了摇头。“他买了台智力手机。现在他想试着退特总统。”

“是智能手机。”我纠正道，“是推特，不是退特。”

“他关注我了，”我外公辩解道，“我没有开玩笑，他真的关注了！我昨天收到一条短信说‘总统正在关注你。’”

“那很酷，外公。但是，不，我没有玩推特。”

“好吧，你应该玩玩。谈到社交媒体，像你这个年纪的年轻人，需要赶在潮流前头。”

“我会的。”我向他保证。我把面包棒放进烤箱，开始从橱柜里拿盘子。

“让我来，威尔。”外婆说着，从我手里接过盘子。

“嘿，外婆；嘿，外公。”考尔德跑进厨房来拥抱他们，“外公，你还记得你上次在这里的时候我们玩的游戏吗？”

外公点了点头。“你指的是，我杀死了二十六个敌军士兵的那个？”

“是的，就是那个。凯尔生日的时候买了最新款的。你想和我们一起玩吗？”

“这还用问！”他说完，跟着考尔德去了他卧室。

好笑的是，我外公并不是为了讨好考尔德才表现得那么夸张的，他是真的想玩。

外婆从橱柜里拿出一摞杯子，转向我。“他变得越来越糟糕了，你也看到了。”她说。

“为什么这么说？”

“他买了其中一个游戏，彻底迷上了这个高科技玩意儿。现在，他又上退特！”她摇摇头，“他总是跟我讲他退特给人们的东西。我搞不懂，威尔。那有点像中年危机，不过晚了二十年。”

“是推特。我觉得很时髦，它在外公和考尔德之间搭起了一座连接的桥梁。”

她往杯子里装完冰块，走回吧台旁。“我要不要给莱肯也摆个位子？”她冷淡地问。我能从她的语气听出来，她希望我说不。

“要，给她也摆一个。”我严肃地说。

她飞快地瞟了我一眼。“威尔，我正要说这个。”

噢，天哪，又来了。

“你们俩周末这么跑出去不太妥当。你们甚至都没订婚，更别说结婚了。我只是觉得你们太仓促了。这让我紧张。”

我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冲她笑了笑，让她安心。“外婆，我们不仓促，相信我。你需要给她一个机会，她非常棒。你能向我保证吗，等她来了，你至少要假装喜欢她。和善点儿！”

她叹了口气。“我不是不喜欢她，威尔。只是情况让我不安，你们俩在一起的样子，似乎你们……我不知道怎么说……爱得太深了。”

“如果你抱怨的只是我们俩爱得太深了，我想我完全能接受。”

她另外给蕾克拿来一套餐具放在桌上。

“我还得赶紧去冲个澡，不会太久。”我说，“面包棒几分钟之内就能好，你到时帮我拿出来吧。”

她同意了，于是我朝房间走去，准备在冲澡前打包几样东西。我把手伸到床下拿出包，放在被子上。拉开拉链时，我发现自己的双手在颤抖。我究竟为什么这么紧张？这又不是我的第一次。我再次想到，这是因为蕾克。我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包里时，意识到自己正咧着嘴，笑得完全像个白痴。我真的需要洗一把冷水澡了。

我抓起替换的衣物朝浴室走去，这时，我听到前门传来一记敲门声。我笑了。蕾克想给我外婆留下好印象，所以这次她敲门了。很可爱，她真有心。

“噢，我的天，看看谁来了！”我听到外婆打开门后便尖叫起来，“保罗！看看是谁来了！”

我翻了个白眼。我记得请求过她，对蕾克客气点，但我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大惊小怪。我打开门，朝客厅走去。如果我去冲澡，丢下蕾克一个人招架，她会生气的。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她究竟到这里来干什么？

她看到我站在走廊里时，正在和我外公拥抱。“嘿，威尔。”她微笑道。

我没有还之以微笑。

“沃恩，我们好几年没有看到你了，”外婆说，“留下来吃晚饭吧，马上就做好了。我给你准备个位子。”

“不！”我吼道，也许有点气过头了。

外婆转向我，皱起了眉头。“威尔，那可不太礼貌。”她说。

我无视她。“沃恩，我能和你谈谈吗？”我示意她跟我进卧室。我现在就要把她赶走，“你来这里干什么？”

她坐在床沿上。“我告诉过你，我只需要和你谈谈。”她又把金发向后盘成了一个发髻，还扑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试图获得我的同情。

“沃恩，这会儿真不合适。”

她双臂环胸，摇了摇头。“你不跟我谈，我是不会走的。你的所作所为只是在逃避我。”

“我现在没法谈，半个小时内我要出门。我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且要到周一才会回来。我在周三上完课后跟你谈。现在，你就先走吧，拜托。”

她没有动，而是低头看着手，开始流泪。我的上帝，她哭了！我挫败地举起手朝床走去，坐到她身边。这太可怕了，太糟糕了。

三年前，我们几乎遭遇过同样的困境。她和我分手的时候，我们就坐在这张床上。她说她不能想象自己十九岁就要抚养一个孩子，并且承担起这么大的责任。当时她打算在我处在人生最低谷时离开我，我气极了。此刻的我和那时一样气恼，但这次是因为她不肯离开。

“威尔，我想你，我想考尔德。自从开学第一天看到你，我就满脑子只想着你以及我们是怎么分手的。我错了，请听我说完。”

我叹了口气，躺到床上，用双臂盖着眼睛。她选的时机也太糟糕了。还有不到十五分钟，蕾克就会到。“好的，谈吧，但要快点。”我说。

她清清喉咙，擦了擦眼睛。很奇怪，我竟然不在乎她掉眼泪。我怎么能如此爱一个人爱了那么久，此刻却对她丝毫没有同情呢？

“我知道你有了女朋友，但我也知道你们约会的时间还没有你和我约会的时间长。我知道她父母亲和她抚养她弟弟的事。大家说的，威尔。”

“你想说什么？”我问。

“我想你和她在一起也许是出于错误的原因。也许因为她和你有着相似的家庭经历，所以你同情她。如果你和她在一起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对她来说是不公平的。我认为你应该再给你和我一次机会，这是你欠她的，好看清你的心究竟在谁那里。”

我坐起身来。我想冲她吼，但又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挺可怜她的。“沃恩，听我说，你说得对，我过去的确爱你。‘过去’在这里是关键词。我现在爱的是蕾克，我决不会做任何伤害她的事。而你现在在这里，这会对她造成伤害。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让你走。抱歉，我知道这不是你想听到的。但你已经做出了选择，而我已经从那个选择里走了出来，往前走了。现在你也需要往前看。请帮你自己、也帮我做件好事，走吧。”

我站在卧室门边，等着她跟过来。她站在那儿，不仅没有跟着我朝门走来，反而又开始哭起来。我无奈地摇头，朝她走去。“沃恩，好了，别哭了。”我说着，用双臂抱住她。也许我对她太狠了。我知道她到这里来道歉肯定鼓足了勇气，如果她真的依然爱着我，那我就不应该因为她选的时机不对而那么混账地对待她。

她抽开身子。“没关系，威尔，我没事。我不该让你左右为难。我只是恨自己如此伤害了你，我想亲自向你道歉。我会走的。”她说，“还有……我真的希望你能幸福。你应该得到幸福。”

从她的语气和她的眼神，我看得出来，她很真诚。总算，我知道她是个好人，不然我也不会和她在一起两年。但我也知道她自私的一面，我很感激，今晚那一面没有占上风。

我将落在她脸上的头发捋到耳后，拂去她脸颊上的泪水。“谢谢你，沃恩。”

她微笑着和我拥抱再见。我承认，能做个了断真是太好了。对我来说，这段关系结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也许她需要以这种方式彻底诀别。也许现在和她同班不会那么难以忍受了。我们分开的时候，我在她额头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转向门。

事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我周遭的整个世界瞬间坍塌。

蕾克正站在走廊里看着我们，她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考尔德从她身边挤过时，看到了站在我身后的沃恩。“沃恩！”他兴奋地说，朝她跑去抱住了她。

蕾克直视着我的眼睛，我能看到——我能看到她的心碎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蕾克缓缓地摇着头，像在试图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收回视线，不再和我对视，随后转身离开。我在她后面追，但她已经出了前门。我穿上拖鞋，飞快地拉开了前门跟了出去。

“蕾克！”我一跑到外面就喊。她朝街对面走去，我在半路追上了她。我抓住她的手臂，把她转过来面对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还能说什么呢？

她在哭。我想把她拉进怀里，但她挣扎着不肯靠近。她把我向后推，一言不发地开始敲打我的胸膛。我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向我，但她想继续打我。我依然抓着她，直到她在我的臂弯里变得虚弱，开始朝地上倒去。我非但没把她拉起来，反而和她一起瘫软在大雪覆盖的大街上，抱着她任由她哭。

“蕾克，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发誓，什么都没有。”

“我看到了，威尔。我看到你抱着她。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她哭着说，“你亲了她的额头！你为什么要那么做？”这次她没有试图忍住眼泪。

“对不起，蕾克。真的对不起。那什么也不是，我在请求她离开。”

她离开我的怀抱，站起来朝自己的房子走去。我跟着她。“蕾克，听我解释，求你了。”

她继续朝房子走去，赶在我走过去前甩上门……还上了锁。我把双手支在门框两边，低垂着头。我又搞砸了。这次真的搞砸了。

“威尔，真是太抱歉了，”沃恩在我身后说，“我没想惹麻烦。”

我没有转身，回答道：“沃恩，走吧。求你了。”

“好吧，”她说，“但还有一件事。我知道这会儿你不想听这个，但今天你没有来上课，老师给我们周三安排了第一次小测验。我抄了一份我的笔记给你，放在你的矮茶几上了。周三见。”她往回朝车走去，我听到她脚踩着雪地发出吱嘎声，渐行渐远。

门闩被拉开了。蕾克慢慢打开前门，她把门开了一条窄窄的缝，我只能看到她的脸。她直视我的眼睛。

“你和她同班？”她轻声问。

我没有回答。她当着我的面甩上门时，我整个人都退缩了。她这次不仅锁上了门，还关掉了外面的灯。我靠着门闭上眼睛，竭力忍住自己的眼泪。

“亲爱的，没关系。我们把盒子一起带上，那样他们就不会无聊了。我们真的不介意。”他们把自己的东西往车里放时，我外婆说道。

“不是盒子，外公，是Xbox。”考尔德说。他和考尔德跑进了车后座。

“你等一会儿去休息休息吧，这个晚上的压力够大的了。”她对我说，随后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亲，“你可以周一的时候来接他们。”

外公则抱了抱我，然后上了车。“如果你需要谈谈，可以推特我。”他说。

我看着他们把车开远，随后并没有回去休息，而是往回朝蕾克的房子走去。我在她的门上敲了敲，希望她准备好了和我谈谈。我敲了五分钟，直到她关掉卧室的灯。今晚我就此作罢，于是回到自己的屋子。我留了盏屋前的灯，没有锁门，以防她改变主意想找我聊聊。我还决定睡在沙发上，而不是睡在卧室里。如果她敲门的话，我希望自己能听见。我在那里躺了半个小时，诅咒自己。我无法相信这样的事情会在此刻发生。这根本不是我想象的今晚入睡的方式。我怪那个该死的三层面。

前门开了，我猛地坐起来，看到她走了进来。她没有看我而是继续穿过客厅。她停在书架旁，把手伸进花瓶掏出一颗星，然后转身朝前门走去。

“蕾克，等等。”我恳求道。她甩上了身后的门。我站起来，跟着她跑到屋外，“请让我过去，让我把一切解释清楚。”我们穿过大街。她继续走，一直走到她家前门才转身面对我。

“你打算怎么解释？”她问。她脸上沾着一条条睫毛膏的晕痕。她伤心欲绝，而我是罪魁祸首。“那个和你上过床的女孩天天和你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一连坐了两个礼拜！你为什么没有解释那个？而就在我要和你一起离开的晚上……准备和你做爱的晚上……我却在你的卧室里发现了你和她在一起？而你还在亲她该死的额头！”

她又开始流泪，于是我抱住她。我情不自禁这么做，我没法眼睁睁看着她流泪却什么也不做。她没有回抱我。她朝后退，抬头看着我，眼里满是痛楚。

“那是我最喜欢的吻，而你却把它给了她。”她说，“你从我这里拿走了它，把它给了她！谢谢你在我犯下人生最大的错误之前，让我看清了你的真面目！”她甩上门，接着又打开，“另外，我弟弟究竟在哪里？”

“在底特律，”我小声说，“他周一回来。”

她再次甩上门。

我转身朝我的房子走去，这时，雪莉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没事吧？我听到蕾克大吼大叫的。”

我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吱声，甩上了我自己家的门。我甩得还不够用力，于是我打开门再狠狠地甩了一次。我接连这么甩了两三次，直到意识到门要是坏了还得我自己花钱才罢手。我关上门，一拳打在门上。我是个混蛋。我是个混蛋，傻瓜，王八蛋，白痴……我放弃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蕾克哭的时候，我心碎了。但她流泪是因为我吗？是我的行为让她心碎吗？这对我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感受，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能对她说什么。要是她能听我解释就好了，但在这一刻，那没有用。她是对的，她的谴责实际上都不是无中生有。天哪，我现在需要爸爸。我太需要他的建议了。

建议！我朝花瓶走去，掏出一颗星，坐在沙发上拆开，读上面手写的字。

有时候，两个人得分开才能意识到，

他们有多需要重新在一起。

——佚名

我将这颗星折起来，放回到架子最顶上的花瓶里。希望蕾克下一个能挑到它。

第七章 三层面

2012年1月21日，星期六

我操蛋的人生。

昨天我整晚都没合眼。每听到一点儿声响，我都会从沙发上飞快地爬起来，希望那是蕾克，但都不是。

我煮上一壶咖啡，随后朝窗子走去。她的房子静悄悄的，所有窗帘都拉上了。她的车在车道里，所以我知道她在家。我对她家车道上和她的车并排的花园矮人早已习以为常，但它们现在全都不见了。她妈妈死后，蕾克把所有的花园矮人统统丢进了垃圾桶。她有所不知，我偷偷挖出一个并保存着，就是头上红帽子破了的那个。

我仍然记得他们搬过来后的第二天早晨，我从房子里出来，看到蕾克穿着拖鞋从前门冲出来，她没穿外套。我知道一旦那双鞋接触到人行道，她就会摔破屁股。果不其然，她摔倒了。我忍不住哈哈大笑。南方人好像低估了大冷天的威力。

她倒在那个花园矮人上面，割伤了自己，我虽然很懊悔，但还是很高兴能有借口和她待上几分钟。我帮她贴上绷带，她离开后，我一整天工作时都晕乎乎的。我没法忍住不去想她。我太紧张，害怕在我有机会认识她之前，会因为我的生活和责任而把她吓跑。我不想立即就把一切都告诉她，但在我们约会的第一天晚上，我知道我必须如实相告。她身上有一些东西，是我认识的所有其他女孩所不具备的。她拥有这样的韧性和自信。

那天晚上，我想确定蕾克知道我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我想让她知道我父母、考尔德，还有我的爱好。在我们进一步发展前，我需要她知道真正的我，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那天晚上，当她第一次看诗喃会时，我无法把视线从她身上挪开。她盯着舞台时，我看到了她的激情和内在，我爱上了她。从此以后的每一秒钟我都爱她。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希望她放弃。

我正在喝第四杯咖啡的时候，绮尔斯腾走了进来。她没有去看考尔德在不在，而是笔直朝沙发走来，径直坐在我身边。“嘿。”她淡淡地说。

“嘿。”

“你和蕾克怎么了？”她看着我问道，好像我应该给她一个回答似的。

“绮尔斯腾，你妈妈没告诉你，爱管闲事很不礼貌吗？”

她摇摇头。“没有，她说知道真相的唯一方式是提问。”

“好吧，你可以尽情地向我发问，但那并不意味着我必须回答。”

“好吧，”她说着站了起来，“我去问蕾克。”

“希望你运气好，能让她开门。”

绮尔斯腾离开了，我跳起来走到窗边。她走到我的车道，半途又折了回来。经过我的窗子时，她抬起头同情地看着我，慢慢摇了摇头。她打开前门，回到里面，“你有没有什么特别要我问她的？我可以向你汇报。”

我喜欢这个孩子。“是的，好主意，绮尔斯腾。”我略微一想，“我不知道，就看一下她的心情好了。她在哭吗，还是生气？装作你不知道我们吵过架，和她说起我，看看她怎么说。”

绮尔斯腾点点头，去关前门。

“等等——还有一件事，我想知道她穿了什么。”

绮尔斯腾好奇地打量着我。

“只看她的衬衣就行，我想知道她穿的是哪件衬衣。”

我在窗边等着，看到绮尔斯腾穿过大街，敲门。为什么她会敲蕾克家的门而不敲我家的？门几乎立即就开了。绮尔斯腾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

我在客厅里踱着步，又喝了一杯咖啡，随后眺望窗外，等着绮尔斯腾出现。半个小时过去了，前门开了，绮尔斯腾没有从街对面走回来，而是朝她家的房子走去。

我等了她一会儿，也许她得回去吃个午饭。一个小时过去后，我再也不能等了。我径直朝绮尔斯腾家走去，敲了敲门。

“嘿，威尔，进来。”雪莉说。她让到一旁，绮尔斯腾在客厅里看电视。

在向绮尔斯腾连珠炮发问前，我先转向雪莉。“昨天晚上……抱歉。我不是有意不礼貌的。”

“噢，打住，我太多管闲事了。”她说，“你想要喝点什么吗？”

“不，不用。我只想和绮尔斯腾谈谈。”

绮尔斯腾厌恶地看了我一眼。“你是个混球，威尔。”她说。

我猜蕾克还没消气。我在长沙发上坐下，把手搁在双膝间。“你能不能至少告诉我她说了什么吧？”可怜啊，我还得把自己的爱情托付给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你确定想知道吗？我也许应该事先警告你一下，我的记忆力好得惊人。妈妈说我从三岁起就能一字不差地复述整段对话。”

“很好，我想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

绮尔斯腾叹了口气，把双腿抬到长沙发上。“她认为你是混球。说你是个混蛋、白痴、王八……”

“王八蛋。我知道，我明白。她还说了什么？”

“她没有告诉我她为什么生你的气，但她真的很光火。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但这会儿她就在家里，像疯子一样在打扫卫生。她开门的时候，客厅地板上有几百个索引卡片，看上去像是菜谱什么的。”

“噢，天哪，她在按字母顺序排列。”我说道，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绮尔斯腾，如果我过去的话，她不会开门。你能不能敲门，让她开门，这样我就能溜进去？我真的需要和她谈谈。”

绮尔斯腾紧抿双唇。“你是要我去骗她？实际上就是对她撒谎咯？”

我耸耸肩，点了点头。

“让我去拿下外套。”

雪莉从厨房走出来，伸出手。我张开手，她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我手里，然后又拢起我的手指包住了。“如果情况不像你希望的那样发展，那用水把这个吞下去。你脸色真难看。”她看到我的迟疑，笑道，“别担心，我自己做的。它们完全合法。”

我没有拟定什么计划。绮尔斯腾敲门的时候，我躲在蕾克房前的墙边，我的心跳得那么快，感觉好像即将去抢劫。听到开门的声音，我深吸了一口气。绮尔斯腾让到一旁，我从她身边擦过，趁着蕾克还没有晃过神来便溜进了她房子里。

“出去，威尔。”她拉开门，指着外面对我说。

“除非你跟我谈，否则我不会走。”说完，我便朝客厅更深处走去。

“出去！出去，出去，出去！”

我做了任何正常男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做的事。我沿着走廊跑去，把自己锁在她卧室里。我意识到自己还没有计划。我不知道如果把自己锁在她卧室里，还能怎么跟她谈，但至少她不会把我踢出房子。如果想不出其他办法的话，我就得在这里待上一整天。

我听到前门被甩上了，不到几秒钟，她就站在了卧室门外。我等着她开口或对我吼叫，但她没有。我看着她走开，脚的影子随之消失。

现在要怎么办？如果我开门，她又会试图把我踢出去。我为什么不制定一个更好的计划？我是个白痴。彻头彻尾的白痴！想，威尔，快想。

我看到她脚的影子又出现在了卧室门外。

“威尔？开门。我跟你谈。”

她的声音里没有了怒气。我的白痴计划真的奏效了？我打开她卧室的门锁，刚完全打开门，就成了落汤鸡。她居然往我身上泼水！她把一整壶水都泼到了我脸上！

“哦，”她说，“你看上去有点儿湿，威尔，在生病之前，你最好回去换身衣服。”她冷静地转身走开。

我是白痴，她还没有做好妥协的准备。我屈辱地走下走廊，出了前门，穿过大街朝自己房子走去。好冷。她甚至都懒得把水热一热。我脱下衣服，走进了淋浴间。这次是热水澡。

淋浴根本没有帮助，我感觉糟糕透顶。五杯咖啡，空着肚子，没睡觉，这对今天来说真不是个好的开始。快到下午两点了，我想着如果我不是这么白痴，这会儿蕾克和我会在干什么。我是在和谁开玩笑？我知道我们此刻在干什么，想到过去二十四小时事态的转变，我就感到头痛。我从卧室地板上捡起裤子，手伸到口袋里，把雪莉给我的东西掏了出来。我朝厨房走去，用一大玻璃杯水吞下了药，然后朝长沙发走去。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躺下的。我在长沙发上坐起来，看到矮茶几上有张纸条。我伸手过去，一把抓起来开始看。当我意识到这不是蕾克写的时，心往下一沉。

威尔：

我想提醒你吃药以后不要开车……但我看到你已经吃了药。所以，不必担心。

——雪莉

P.S.我今天和蕾克谈了谈。你真的应该道歉，你心里有数，你那么做很卑鄙。如果还需要药，你知道我住在哪里。

我把信丢回到茶几上。真有必要画个笑脸吗？肚子里的绞痛在加剧，我痛得脸都扭曲了。我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老实说，我不记得了。我打开冰箱，看到了那个三层面。不幸的是，这个晚上最适合吃三层面。我切下一块丢在一个盘子里，把它放进微波炉。我正在往玻璃杯里倒苏打水时，前门忽地开了。

她穿过房间，朝书架走去。她刚走到书架边，我就冲进了客厅。她不理我。这次她没有把手伸进去掏一颗星，而是抓起整个花瓶把它从架子上拿了下来。

她不能把花瓶拿走。如果她拿走了，就没有理由回来了。我想从她手里夺过花瓶，但她不肯放手。我们拉来拉去，但我就是不放手。我不会让她拿走的。她最终松开了手，愤怒地看着我。

“给我，威尔。这是我妈妈做的，我想把它带回家。”

我拿着花瓶回到厨房，她跟着我。我把它放在靠墙的柜台角上，转身面对她。“你妈妈是给我们俩做的。我了解你，蕾克。如果你把这个拿回家，就会在今天晚上把它们全都拆了。你会整夜拆星星，就像你刻南瓜一样。”

她把手举到空中呻吟道：“别再那么说了，拜托！我再也不会刻南瓜了！”

我不敢相信她认为自己再也不会刻南瓜。“你没有？真的？你现在就在刻南瓜，蕾克。已经过去二十四个小时了，而你还是不愿和我谈。”

她把手捏成拳头，挫败地跺着脚。“啊！”她喊道，看上去像是要打什么东西，或什么人。天哪，她是如此美丽。

“别那样子看着我！”她厉声说。

“什么样子？”

“你眼里露出了那种神情。停止！”

我完全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神情，但我把眼神从她身上挪开了。我不想进一步刺激她。

“你今天吃东西了吗？”我问。我把那盘三层面从微波炉里拿出来，但她没有回答我。她只是双臂环胸站在厨房里。我把装三层面的盘子从冰箱里拿出来，揭开了锡箔纸。

“你在吃三层面？还真应景啊。”她说。

这不是我所期望的谈话，但好歹也是谈话。我另切了一块放进微波炉里。热三层面的时候，我们都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凝视着地板；我也只是站在那里，凝视着微波炉。热好后，我把我们的盘子放到吧台上，又倒了一杯汽水。我们坐了下来，沉默地吃着。非常不舒服的沉默。

吃完后，我清理了吧台，然后坐到她对面看着她。我等她先开口。她把胳膊肘支在吧台上，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指甲，在上面扯着，装作不感兴趣。

“那么，谈吧。”她平静地说，没有抬头看我。

我把手伸过吧台去碰她的手，但她缩了回去，向后靠在椅子上。我不喜欢吧台横隔在我们之间，于是我站起来，朝客厅走去。“过来坐。”我对她说。她来到客厅，和我坐在同一张长沙发上，但是却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我用双手擦了擦脸，试着想清楚该怎么让她原谅我。我抬起双腿放在长沙发上，转身面对她。“蕾克，我爱你。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伤害你。这你心里清楚。”

“好吧，恭喜你。”她说，“你刚成功地完成了在这个世界上你最不想做的事。”

我把头靠回到长沙发上。这比我料想的更难，她很难说通。“我很抱歉我没有告诉你她和我同班。我不想让你担心。”

“担心什么，威尔？她和你同班是我应该担心的事吗？如果像你说的那样，什么都没有，我为什么要担心？”

天哪！我是不是挑选了世界上最糟糕的道歉方式，还是说，她就是那么难对付？要是她不再生我的气就好了，我会告诉她，她到底适合主修什么——法律预科。

“蕾克，我对沃恩不再有那种感觉了。我打算下周就把她和我同班的事告诉你；我只是不想在我们出行之前提起它。”

“哦。所以也就是说，你想在气死我之前先把我睡了。好计划啊。”她讽刺地说。

我用手拍了下额头，闭上了眼睛。对于这个女孩来说，没有打不赢的仗。

“想想看，威尔。设身处地为我想想看。比如说，我在遇到你之前和一个男人有过性关系。然后就在你和我要上床的时候，你走进我的卧室，看到我正抱着这个男人。然后你看到我亲吻他脖子——你最喜欢我亲吻你的地方。然后你发现，一连好几个星期，我隔两天就会见到这个男人，而我却瞒着你。你会怎么做？啊？”

她没再抠指甲，而是目瞪瞪地怒视着我，等着我的反应。

“好吧，”我说，“我会给你机会解释，不会每五秒钟打断你一次。”

她对我竖起中指，跳下沙发，朝前门走去。我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回到沙发上。她倒在我旁边时，我抱住她，把她的头压进了我的胸膛。我试着不让她走。我不想让她走。“蕾克，求你了。给我一个机会，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别再离开了。”

她没有再挣扎着要离开，也没有抗拒。我说话的时候，她放松地倒进了我怀里，任由我抱着她。

“我甚至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沃恩。我很清楚你讨厌我谈起过去的恋情，所以我觉得提起这件事弊大于利。再次看到她，对我来说什么意义也没有。我也不想让这件事影响到你。”

我的手指在她头发里穿梭，她叹了口气，然后开始在我的衬衣里哭。

“我想相信你，威尔，我非常想相信你。但昨晚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如果她对你来说什么意义也没有，你为什么会抱着她？”

我亲吻着她的头顶。“蕾克，我在叫她离开。而她在哭，所以我才抱了她。”

她把脸从我胸前挪开，抬头看着我，吓坏了。“她在哭？她为什么哭？威尔，她是不是还爱着你？”

我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而又不会表现得像傻瓜一样呢？无论我此刻说什么，都只会是火上浇油。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她坐了起来，飞快地抽身，这样她说话的时候才能转向我。“威尔，想要谈的人是你。我想让你把一切都告诉我，我想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你和她在你卧室里干什么，你为什么抱着她，她为什么在哭……一切的一切。”我把手伸过去，抓住她的手，但她抽了回去。“告诉我。”她说。

我努力想着该从哪里开始，随后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准备好了再被打断无数次。

“前几天，她在课堂上给我写了张纸条，问我可不可以谈谈。她昨晚突然冒了出来。不是我让她进来的，蕾克。她来的时候，我在卧室里。如果是我开的门，绝不会让她进来。”我说这话的时候，直视着她的眼睛，因为我说的是实话，“我外婆想让她和我们一起吃晚餐，我对她说不行，我说我需要和她谈谈。我只想让她离开。于是她开始哭，说她恨自己不该就那样和我分手，说她知道你和我们的全部情况，包括我们的父母，以及我们抚养弟弟的事。她说我欠你的，我应该看清楚我的心到底在哪里，她说我也许是出于同情才和你在一起。她想我再给她一次机会，看看我是不是因为正确的原因才和你在一起的。我对她说不。我告诉她我爱你，蕾克。我叫她走，她又开始哭，于是我抱住了她。我感觉自己像个混蛋，那是我抱她的唯一的原因。”

我等待着某些反应，但蕾克低头看着大腿，我没法看到她的脸。“你为什么要亲她额头？”她柔声问。

我叹了口气，用手背抚摸着她的脸颊，把她的注意力转回到我身上。“蕾克，我不知道。你要理解，我和她曾经约会了两年多。有些事情，无论过去多久，它们都已经变成了习惯。那并没有什么意义，我只是在安慰她。”

蕾克躺回到沙发扶手上，向上凝视着天花板。我所能做的只有让她思考，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她躺在那里，没有说一个字。我多么渴望在她身边躺下，抱住她。但我不能，这真是要了我的命。

“你认为有没有可能她是对的？”她问，依然盯着天花板。

“什么是对的？她还爱我？也许，我不知道。我也不关心。那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我指的不是那个。显然她想和你在一起，她自己都说了。我说的是，你是否认为她对另一件事的看法有可能是对的？关于你和我在一起，是因为我们的境遇相似的可能性？因为你同情我？”

我飞快地扑到沙发上，爬到她身边，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拉向我。“别这样，蕾克。你敢那么想一秒试试看！”

她双眼紧闭，眼泪顺着太阳穴流了下来，流进了她的头发里。我吻着它们。吻着她的脸、她的眼泪、她的眼睛、她的脸颊、她的嘴唇。我要她知道，那不是真的。我要她知道我有多爱她。

“威尔，停下来。”她无力地说。我能听出她喉咙里压抑的哭声；我能从她的神情看出，她在怀疑我。

“亲爱的，不，别相信那个。请你别相信那个。”我把头埋进她的肩膀和脖子之间的沟壑里，“我爱你是因为你。”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比现在更需要一个人相信我。当她开始反抗、推我时，我把手臂放到她脖子下，把她拉得更近。“蕾克，好了。求你别走。”我恳求道。说话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失去什么东西。我完全失去了控制。我开始哭。

“威尔，难道你还没明白吗？”她说，“你怎么知道？你怎么会真正知道？就算你想，你现在也不能离开我。你太善良了，做不出这种绝情的事，你绝不会对我那么做。那我怎么会知道，如果我们的境况不同，你是否还能和我在一起？如果我们的父母都还活着，我们没有凯尔和考尔德，你怎么知道你甚至会爱上我？”

我用手捂住她的嘴。“不！别再那么说了，蕾克。求你了。”她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快了。我又吻掉它们。我亲吻着她的脸颊，亲吻着她的额头，亲吻着她的嘴唇。我托着她的后脑勺，比任何时候都更绝望地吻着她。她用手勾着我的脖子，回吻着我。

她在回吻我。

我们俩都在流泪，疯狂地试图抓住我们之间的最后一丝理智。她抗拒着我，却还在吻我，她想让我坐起来，我顺从了她。我往后倒进沙发里，她滑上我的膝盖，用手抚摸我的脸。我们短暂地停止了接吻，看着彼此。我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她也为我擦掉了眼泪。我能看到她眼里的痛楚，但她闭上眼睛，又把唇朝我送来。我把她抱得那么紧，自己都几乎透不过气来了。在疯狂的争斗中，我们一边努力寻找一致的节奏，一边大口喘气。我从来没有这么热切地想要拥有她。她拉着我的衬衣，于是我向前倾去，让她把衬衣从我头上拉下来。当她的唇离开我的时候，她交叉双臂，抓住了她衬衣的褶边，把它拉到头上，我帮她脱下。她的衬衣落在地板上，就落在我的衬衣上面，我用双臂抱住她，双手放在她裸露的后背上，我把她拉进怀里。

“我爱你，蕾克。我太抱歉了。真是太抱歉了。我太爱你了。”

她身子后撤，望进我眼里。“我想你要我，威尔。”

她吊挂在我脖子上，我用双臂紧紧抱着她的后背，一起站了起来。她双腿圈在我腰上，我抱着她往我的卧室走去，我们倒在床上。她的双手找到了我的牛仔裤扣子，把它们一颗一颗解开，而我的嘴则慢慢地从她的唇移到了她的下巴上，然后向下来到她的脖子这儿。我不敢相信这一刻终于到来了。我不给自己时间来三思我的行为。我把手滑入她内衣的带子下，把它们从她肩膀上拉了下来，她随即把双臂从带子里伸了出来。我双唇沿着她内衣的边沿移动，而她则开始和自己的牛仔裤扣子搏斗。我抬起身子来帮她，引导她的手把它们脱下，丢到我身后的地板上。她又往床上挪了挪，直到头落在枕头上。我从她身下拉出被子，爬到她身上，然后拉下被子盖在了我们俩身上。眼神交织间，我看到她面含酸楚，眼泪还在顺着她的脸往下流。她抓住我腰部的牛仔裤，开始往下脱，但我把她的手拉开了。她那么伤心，我不能让她这么做。她依然不信任我。

“蕾克，我不能。”我从她身上翻下来，粗声呼吸，“这不是我想要的。你在生气，不应该是这样子。”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哭。我们在彼此身边躺了几分钟，一个字都没有说。我把手伸过去放在她手上，但她抽了回去，爬下了床。她从地板上捡起牛仔裤，走回客厅。我跟着她，看着她穿上衬衣和裤子。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忍住眼泪。

“你要走了？”我迟疑地问，“我不想让你走，和我在一起。”

她没有作声，走到门边，穿上鞋子，然后是外套。我朝她走去，用双臂环住她。“你不能因为这个生我的气。你没有考虑清楚，蕾克。如果我们在你生气的时候这么做了，你明天会后悔的。然后你也会生自己的气。你明白的，对不对？”

她擦掉眼泪，从我身边走开。“你和她上过床，威尔。我怎么能解开这个疙瘩？你和沃恩做爱过，却不肯和我做，你叫我怎么能释怀？你不知道被拒绝的滋味，那感觉糟透了。你让我感觉糟透了。”

“蕾克，荒唐！我不会在你哭的时候和你发生第一次性关系的。如果我们现在这么做了，我们俩都会感觉糟糕的。”

她又用手擦了擦眼睛，看着地板，试着忍住哭泣。我们站在客厅里，都不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能说的都已经说了，我只需要她信任我，于是我给她时间思考。

“威尔，”她慢慢地抬起头，凝视着我，似乎看着我都会让她感到难过，“我不确定我能这么做。”她说。

她眼里的神情让我的心似乎停止了跳动。之前我在一个女孩眼里看到过这种眼神，在她打算和我分手的时候。

“我是说……我不确定我们还能不能走下去，”她说，“我那么努力，但我不知道如何克服这一点。我怎么知道这种生活就是你想要的？你怎么知道这是你想要的？你需要时间，威尔。我们需要时间考虑。我们得质疑一切。”

我没有反应。我不能。无论我说什么都会是错的。

她没有再哭。“我现在要回去了。你得让我走。就让我走吧，好吗？”

是她声音里的清醒和她眼神中那平静、理智的神情，把我的心硬生生撕裂了。她转身离开，我所能做的只有让她走。我就这么让她走了。

在把能找来揍的一切都揍完后，把能找来清洗的东西都清洗完后，在尖叫完每一个能想到的脏字后，我敲响了雪莉的门。她打开门看着我，什么都没说。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回来，伸出了拳头。我张开手掌，她把药丸放进我手里，同情地看着我。我讨厌同情。

我回到自己家，吞下药丸，然后躺在了长沙发上，希望烦恼全都走远。

“威尔。”

我用力睁眼，辨认听到的声音。我试着移动，但整个身体感觉像一堆混凝土。

“老兄，起来。”

我很混乱，在沙发上坐起来，揉搓着眼睛试图睁开，却害怕阳光。当我最终睁开眼时，天一点都不亮；是黑的。我环视房间，看到加文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

“几点了？今天星期几？”我问他。

“还是今天，星期六。我想十点过了吧。你昏睡了多久？”

我思考着这个问题。蕾克和我吃三层面的时候刚过七点，八点过后我放她走的。那时候我就那么让她走了。我躺回到沙发上，两个小时前的场面在我脑海中回放，我没有回答加文。

“想谈一谈吗？”加文问。

我摇摇头。我真的不想谈起这些。

“埃迪在莱肯的房子里，她似乎很生气。情况有点儿棘手，所以我想我还是躲到你这里来。你想让我走吗？”

我又摇摇头。“如果你饿的话，冰箱里有三层面。”

“实际上我还真饿了，”他说着站起来，朝厨房走去，“你需要喝的吗？”

我需要，我真需要一杯喝的。我走进厨房，把手压在额头上。我的脑袋里正嗡嗡作响。我把手伸到冰箱上，挪开麦片盒，好够得着橱柜。我掏出龙舌兰酒，抓了一个烈酒杯，给自己倒了杯喝的。

“我觉得汽水更合适。”加文说完，在吧台上坐下，看着我喝掉一杯。

“说得对。”我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汽水，抓来一个更大的玻璃杯，把汽水和龙舌兰混合在一起。这不是最好的调法，但能更入口些。

“威尔，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你这个样子。你确定没事？”

我脖子一仰，喝掉一整杯，然后把杯子放进了水池。我选择不回答他。如果我说是，他会知道我在说谎；如果我说不，他会问我为什么。于是他吃三层面的时候，我坐在他身旁，一言不发。

“埃迪和我原本想一起告诉你和莱肯的。我想这会儿是不可能了，所以……”加文的声音渐渐变小，他又咬了一口三层面。

“跟我们谈什么？”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叹了口气，随后放下右手臂，用手紧紧地抓着叉子，指关节都泛白了。“埃迪怀孕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的头还在疼，酒精混合着雪莉自制的混合物让我看到了两个加文。

“怀孕？确定吗？”我问。

“千真万确。”他说。

“靠！”我站起来，拿下柜子上的龙舌兰，重新给烈酒杯倒满。我通常不鼓励未到法定年龄的人喝酒，但偶尔连我自己都会破破戒。我把烈酒杯放在他面前，他一口干掉了。

“有什么计划？”我问。

他朝客厅走去，坐在了第三张长沙发上。我什么时候有了第三张长沙发？我从柜台上猛地把那瓶龙舌兰拿下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朝客厅走去。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又变成两张沙发了。我加快步伐走过去，在倒下之前坐下。

“我们没有计划。应该说，是一致的计划。埃迪想留下这个孩子。这把我吓坏了，威尔。我们只有十九岁，根本没有做好为人父母的准备。”

不幸的是，我完全知道在十九岁这个年纪出其不意成为父母的感受。

“你想要这个孩子吗？”我问。

第八章 里斯

2012年1月22日，星期日

……我想。也许还是周六晚上。管它呢。怎样都好。

蕾克……蕾克，蕾克，蕾克，蕾克。我已经喝了很多，可我还要喝。但我那么爱你。是的，我觉得我还得来一杯龙舌兰……还要更多偏方解药。我爱你，我太抱歉了。我不渴。但我不饿，我只是渴望你。但我再也不会吃奶酪汉堡包了，再说一次我多么爱你。

埃迪怀孕了。加文吓坏了。我放蕾克走了。关于昨晚，我只记得这些。

今天的太阳比什么时候都亮。我掀开被子，朝卫生间走去。我勉强穿过大厅，试着去开门，但门锁了。我的卫生间门究竟是怎么锁住的？我敲门，敲自己卫生间的门，感觉极其奇怪，而我家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稍等！”我听到里面有人喊道。是个男人，不是加文。这究竟什么情况？我朝客厅走去，看到沙发上有条毛毯和一个枕头。前门边放着一双鞋，旁边是个箱子。我正在抓头时，卫生间的门开了，我转过身去。

“里斯？”

“早上好。”他说。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问他。

坐在沙发上的他困惑地看了我一眼。“你在开玩笑吗？”他问。

我为什么要开玩笑？我开什么玩笑？我都一年多没看到他了。

“没有。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摇摇头，脸上还是那副迷惑的神情。“威尔，昨天晚上的事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坐下，用力回忆。埃迪怀孕了。加文吓坏了。我放蕾克走了。我记得的就只有这些。他能从我的挣扎中看出来，我需要他提醒一下。

“我上周五回来的，我妈妈把我踢出来了。我昨天晚上需要个地方过夜，你告诉我，我可以留在你这里。你真的不记得了？”

我摇摇头。“对不起，里斯。我记不得了。”

他哈哈大笑。“老兄，你昨晚喝了多少？”

我回想起了龙舌兰，然后记起雪莉给我的药。“不光是酒精的原因。”

他站起来，尴尬地环视房间。“好吧，如果你想让我走的话……”

“不，不，我不介意你留在这里，你知道的。我只是不记得了。我之前从来没有失忆过。”

“我到这里的时候你是有些神志不清，这是肯定的。你一直嚷嚷着什么一颗星……和一片湖。我以为你疯了。你没疯……是吧？”

我哈哈大笑。“不，我没发疯。我只是过了一个非常糟糕的周末。最糟糕的。算了，我不想谈那个。”

“好吧，既然昨晚的事情你一点都不记得了……你好像告诉过我，可以住在这里？住一两个月？你有没有印象？”里斯扬起眉毛等着我反应。

现在我知道我为什么从不喝酒了，因为最后我总是会答应那些清醒时通常不会答应的事。我们的确有个多余的房间，我想不出理由不让他留下。我们一起长大的时候，他实际上在这里住过。尽管自从他上次部队休假后，我就再没见到他，但我还是把他视为我最好的朋友。

“你需要待多久就待多久，”我说，“就是别指望我有多开心。我这周过得不是很好。”

“这显而易见。”他抓起他的包和鞋子，拿着它们走下走廊，朝那个空余的房间走去。我走到窗边，朝街对面蕾克的房子望去，她的车不在了。她会在哪里？她周日一般哪儿都不会去。周日是她的电影和垃圾食品日。里斯回来的时候，我还在眺望窗外。

“你这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他说，“我饿了。你想让我帮你去商店买点儿什么吗？”

我摇摇头。“我没有胃口，”我说，“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管怎么说，今天下午晚些时候我也许会出门。考尔德明天回来前，我需要备一些东西。”

“噢，对了，那个小家伙去哪里了？”

“底特律。”

里斯穿上了鞋子和外套，从前门出去了。我走去厨房煮咖啡，但那里已经有一整壶了。真好。

我一走出淋浴间就听到前门开了。我不知道是里斯还是蕾克，于是匆匆穿上了裤子。我从走廊出来时，看到蕾克手里正拿着那个花瓶朝前门走去。她一发现我，便加快了脚步。

“该死的，蕾克！”我在客厅里截住她，不给她让路，“你不能把它拿走。别逼我把它藏起来。”

她试着从我身边挤过去，但我再次挡住了她的路。“你没有权利把它们放在你的房子里，威尔！这不过是你让我不停回你这里的借口！”

她说对了，完全正确，但我不在乎。“不是，我想把它们放在这里，是因为我不信任你，我怕你会把它们全部拆掉。”

她不屑地瞟了我一眼。“谈起信任，你有没有鱼目混珠，有没有往这里面掺假的，以此博得我的原谅？”

我大笑。如果她认为我会破坏这些星星，那她真应该听听她妈妈的建议。“也许你应该听听你妈妈的建议，蕾克。”

她再次试图从我身边挤过去，我趁机从她手里夺过花瓶。她猛地一拉，力气比我预料的要大，花瓶溜了下去，掉在地板上，几十个小星星从花瓶里洒出来，掉在了地毯上。她弯腰飞快去捡，两只手里装满了星星。她的神情告诉我，她不知道要把它们放在哪里，因为她的裤子没有口袋。于是她把衬衣领子拉了出来，把星星一把一把往里面装。她下定了决心。

我抓住她的手，从她的衬衣上拉开。“蕾克，住手！别跟十岁小孩一样胡闹！”我把花瓶放正，把剩下的星星扔进花瓶里，速度像她把它们往衬衣里装一样快。现在我只能这么做，我把手从她的衬衣里往下伸，把星星抓回来。她拍我的手，想往后躲，但我抓住了她的衬衣让她动弹不得。她继续往后退，我则继续抓着她的衬衣，直到衬衣从她头上扯下来，被我抓在了手里。她抓起更多星星朝前门走去，双手紧握在胸罩前，不让那些星星掉下来。

“蕾克，你不能不穿衬衣出门。”我说。她不屈不挠。

“谁说的！”她说。我跳起来，双臂抱住她的腰，把她提了起来。就在我要把她放到长沙发上时，前门突然开了。我扭头从肩膀上看去，只见里斯拎着食品杂货走了进来。他整个人顿住了，睁大眼睛看着我们。

蕾克一心只想挣脱我的控制，都懒得管此刻有个她根本不认识的家伙正在近距离欣赏她闹脾气。而我唯一能想到的是，她就穿着内衣站在另一个男人面前。我把她提得更高，将她从椅背后抛了过去。她一落到沙发上便坐起来，试图从我身边走过去。她终于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里斯。“你究竟是谁？”她喊道，一边拍着我的手。

他谨慎地回答道：“我是里斯吧，我住在这里没错吧？”

蕾克停止挣扎，双臂抱在胸前，一脸尴尬。我趁机夺过她手上的大部分星星，将它们扔回花瓶里，然后垂下手捡起衬衣，塞给她。“快把衬衣穿上！”

“啊！”她恍然大悟，把剩下的星星扔到地板上，把衬衣翻到顺边，“你真是个混蛋，威尔！你没有权利把这些留在这里！”她把衬衣从头上套了进去，转向里斯，“你究竟什么时候有了个室友？”

里斯只是盯着她，显然不知道该怎么理解面前的情况。蕾克回到房间中央抓起一小把星星，朝前门跑去。里斯赶紧闪到一旁让她出去。我们看着她穿过大街，路上停了两次去捡掉到雪地里的星星。当她家门在她身后合上时，里斯转向我。

“伙计，她脾气很火爆啊。不过也很漂亮。”他说。

“而且她是我的。”我答道。

里斯做午饭的时候，我在客厅里到处爬，捡那些掉在地上的星星，然后我把花瓶藏到了厨房的一个橱柜里。这样她找不到的话，就非得问我了。

“那些到底是什么玩意儿？”里斯问。

“是她妈妈留下的，”我说，“说来话长。”

我把它们藏在这么明显的地方，蕾克也许轻而易举就能找到。于是我再次移动麦片，将花瓶放在龙舌兰酒后面。

“这么说，这个漂亮的小丫头是你女朋友？”

我不确定该如何回答他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是的。”我说。

他歪头望着我。“看上去，她不是那么喜欢你。”

“她爱我。她只是这会儿不喜欢我。”

他大笑。“她叫什么名字？”

“莱肯，我叫她蕾克。”我说完，给自己倒了杯喝的。这次是不含酒精的。

他大笑。“这样我就弄明白你昨晚断断续续的胡言乱语了。”他往我们俩的碗里舀了些意大利面，我们坐在桌边开始吃，“那么，你做了什么，把她气成这样？”

我把胳膊肘支在餐桌上，叉子坠入碗中。我觉得现在是给他讲讲去年的好时机。我们十岁起就是最好的朋友，只除了过去一两年，他离开去参军了。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整个故事。从我们遇见的那一天，到蕾克到学校的第一天，到我们因沃恩争吵，一直讲到昨天晚上。我讲完的时候，他已经在吃第二碗意大利面了，而我甚至还没有开动。

“这么说，”他边说边搅拌意大利面，“你认为你真的和沃恩结束了？”

我跟他讲了这么多，他就只关心这个？“我和沃恩完全没关系了。”

他在椅子里挪动着身体，看着我。“如果你不高兴可以直接告诉我，我是说……如果我约她，你会介意吗？如果你说介意，我就不约。伙计，我保证。”

他一点儿都没变。当然了，这是他要重新上手的一件事——约会单身女孩。

“里斯，老实说，你和沃恩怎么样，我一点都不关心。真心的。只要别把她带到我这里来就行。这个规定你一定不能破，我不允许她到这个房子里来。”

他微笑道：“这个我可以忍受。”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用来完成作业，并且研究沃恩留给我的纸条。我把它们抄了一遍，把她的原件扔了。我讨厌看她的笔迹。

我把监视缩短到每小时一次。我不想让里斯认为我疯了，因此只在他离开房间时才偷瞄窗外。当绮尔斯腾走进来时——当然，没有敲门，我正在桌旁学习，他则在看电视。

“你究竟是谁呀？”她穿过客厅时问里斯。

“你还没长到说话那么老气横秋的年龄吧？”他问。

她翻了翻白眼，朝厨房走去，在我对面的位子上坐下。她把胳膊肘支在餐桌上，手托着下巴，看着我学习。

“你今天看到蕾克了吗？”我问，没有从笔记本上抬起头。

“看到了。”

“她怎么样？”

“看电影。吃了一大堆垃圾食品。”

“她说了什么关于我的话吗？”

绮尔斯腾把双臂叠放在餐桌上，靠近了些。“实话说吧，威尔，如果我打算帮你，那这是协商公平互利的好时机。”

我看着她。“你答应帮我？”

“你答应付我钱？”

“我想我们可以协商出一项交易。”我说，“我不会给你钱，但我能帮你做应聘写真集。”

她靠回椅子里，好奇地打量我。“继续讲。”

“我有很多表演经验，这你是知道的。我可以给你一些我写的诗……帮你准备参加一次诗喃会。”

我能看出她的表情底下正酝酿着的想法。“带我去诗喃会。每周四，至少一个月。几周内，学校将开展一场才艺表演，我想参加，所以我需要得到各种表演机会。”

“一整个月？不行。最好用不了四周，我和蕾克就能和解！我不能这么忍受一整个月。”

“你真的是白痴，对不对？”她站起来，把椅子往里推了推，“没有我的帮助，她今年能原谅你就算你走运。”她转身走开。

“好！我做。我会带你去。”我说。

她回转身，冲我微微一笑。“算你聪明，”她说，“现在……我要开工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让我植入她头脑的？”

我思考了一会儿。能让蕾克回心转意的最好的办法是什么？我究竟说什么才能让她明白我有多爱她？我能让绮尔斯腾做什么？我突然想到什么，跳了起来。“有了！绮尔斯腾，你得叫她带你去参加诗喃会。告诉她，我不肯带你去，再告诉她，我说我再也不会去了。必要的话，求她。如果说我有什么办法能让她相信我，那就是在那个舞台上。”

她咧嘴对我不怀好意地笑。“阴险。不过我喜欢！”她边往外走边说。

“她是谁？”里斯说。

“我新交的最好的朋友。”

今天除了为星星发生的那场争吵，我尽量不去打扰蕾克。绮尔斯腾报告说，经过一番苦苦哀求，蕾克终于答应周三带她去。我用自己写的一首旧诗回报了她。

现在十点过了。我知道我不应该，但如果不至少尝试着再和蕾克谈一次，我似乎睡不着觉。是去烦她好呢，还是不去烦她？我下不定决心。我寻思着是时候再拆一颗星了。我们拆星星的速度太快了，这真讨厌，但我认为这是紧急情况。

当我来到厨房时，吃惊地发现蕾克正往一个橱柜里瞥。她变得更卑鄙了。我从她身边经过时，她吓得跳了起来。我什么都没说，把手伸进橱柜，拿出了花瓶。我把它放在柜台上，掏出一颗星。她看着我，好像在等着我又冲她吼，但我没有。我只是把花瓶递给她，让她也拿一颗。我们靠在柜台两边各拆各的星星，默默地念给自己听。

采取自然的步伐：她的秘密是耐心。

——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3]

我按照上面说的做……我要培养耐心。蕾克读着她那张的时候，我没有说话。尽管我多么想跑上前去吻她，改善我们的关系，但我还是决定要耐心。她皱着眉头读着手里的纸条，然后把它卷起来扔到柜台上，走开了。我再次放她走了。

当我确定她已经走了后，我捡起那张纸拆开。

如果你在内心里发现

愿意再给一个男人一次机会

那我保证结局必定不同

——艾未特兄弟

就算换作我来写，也不可能说得更确切。“谢谢你，茱莉亚。”我小声说。

第九章 底特律

2012年1月23日，星期一

我不放弃

你不让步

在我让它结束前

这场战斗将演变成一场战争

我知道当前蕾克不喜欢我，但也不恨我。我忍不住想，我是否应该给她她想要的空间。我有点想尊重她的意思，但又有点害怕如果我让步，她会喜欢上那个空间。我被那个想法吓坏了。因此，我还是觉得我不给她空间更好。要是我知道绝望和窒息的界限在哪里就好了。

里斯在厨房喝咖啡。实际上，他能煮咖啡这点，就足以让我愿意让他留下来。

“你今天有什么计划？”他说。

“差不多是时候去底特律接孩子们了。你想一起去吗？”

他摇摇头。“我去不了。我和……有计划。我今天有计划。”他边洗咖啡杯，边紧张地撇开眼神。

我大笑，从橱柜里拿出自己的杯子。“其实你没有必要瞒着我。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根本不在意。”

他把杯子倒过来放进晾干器里，转过来面对我。“但感觉还是有点奇怪。我是说，我不想让你认为，你们俩还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想插上一脚。不是那样的。”

“你多虑了，里斯。真的。对我来说一点都不怪。有点奇怪的是，就在今天前她才对我表白她的爱，转眼之间她又打算和你约会。这一点都不让你困扰吗？”

他从柜子上抓起手表和钥匙，冲我咧嘴笑了。“相信我，威尔，我有法子。沃恩一和我在一起，就会把你抛到九霄云外。”

里斯从来就不谦虚，他穿上外套出去了。前门一关上，我的手机就开始振动。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笑了。是蕾克发来的短信。

凯尔今天什么时候回家？我得去拿一本延期到货的课本，要等一会儿才能回家。

这条短信似乎冷淡了些。我看了好几次，试图找出其中是否暗藏着什么意思。不幸的是，我很肯定，这条短信实实在在就传达了她想要表达的意思。我给她回信，希望能说服她，跟我一起去接孩子们。

你要到哪里去取课本？底特律？

我知道她要去哪家书店。路途遥远，但我希望能骗她坐我的车去，而不是自己开车去。她神速回复了我。

是的。凯尔什么时候到家？

她真是冥顽不灵。我讨厌她回得这么简短。

我稍后要去底特律接孩子们。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开车去？我能送你去取书。

在漫长的路途中把事情谈妥，这也许能给我个机会，让她确信情况需要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我不认为那是个好主意。抱歉。

她怎么就这么笃定，怎么就这么固执呢？我把手机丢到沙发上，没有给她回短信。我走到窗边，哀伤地盯着她的房子。我讨厌她对空间的需要超过了对我的需要。我真的需要她今天跟我一起去底特律。

我不敢相信我会这么做。穿过大街时，我再次瞄了瞄蕾克的窗子，确信她没有在窗边张望。如果她发现了我，一定会大发雷霆。我迅速打开她的车门，推起操作杆来支撑引擎罩。我动作得快点。要让她的吉普失灵，最好的方法就是拆了她的电池。这也许最容易被看穿，但考虑到她那点可怜的机械知识，她绝不会发现。我一完成任务，便又朝她的窗子瞟了一眼，然后飞快跑回了家。我关上身后的门时，几乎后悔那么做了。几乎。

那天下午出发前，我等着她出来。我看着她发动吉普，但车子没有启动。她击打方向盘，猛地打开车门。机会来了。我抓起东西，走出前门，朝我的车走去，假装没有注意到她。我把车开到大街上时，她揭开了发动机罩。我停在她面前的车道上，摇下车窗。“怎么了？车子动不了？”

她从发动机罩前面扭过头来，瞥了一眼，摇了摇头。我把车开过去，下车去看。她让到一边，没有吱声，让我去检查。我在这里那里捣鼓了几根电线，假装摇动了几次曲柄。整个过程中，她都沉默地站在我身后。

“貌似电池没电了，”我撒谎说，“我可以在底特律给你买个新的回来。或者……你可以坐我的车一起去，我可以送你去拿书。”我对她微笑，希望她会屈服。

她回头看了看她的房子，然后看着我。她看上去纠结万分。“不。我问问埃迪好了。我想她今天应该没什么安排。”

这不是我想听到的，情况并没有按照我计划的发展。冷静点，威尔。

“我不过是顺便载你一程。不管怎么说，我们俩都需要去底特律。只因为你现在不想跟我说话就把埃迪扯进来，这很荒唐。”我用了对她最起作用的权威口吻。通常情况下，这都会起作用。

她犹豫了。

“蕾克，在整个路途中你都可以刻南瓜，你想干什么都行。上车就是了。”我说。

她绷着脸，转身从吉普里拿出了包。“好。但别以为这有什么意义。”她沿着车道朝我的车走去。

我很高兴她走在我前面，因为我正用拳头击打着空气，兴奋得藏都藏不住。一整天的相处，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我们一开车离开，她就打开了艾未特兄弟的音乐，她这是在告诉我，她在刻南瓜。去往底特律的前几英里都很尴尬。我一直想着把一切摊开来谈，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回来的路上凯尔和考尔德就会和我们在一起，所以我知道，我现在就得把想说的全都说出来。

我把手伸过去调小了音量。她的双脚搁在控制板上，盯着窗外，很显然是在逃避正面交锋，她一贯如此。当发现我调小了音量时，她朝我望来，看到我正盯着她，她又把注意力转回到窗外。“别，威尔。我告诉过你……我们需要时间。我不想谈。”

她实在太让人沮丧了。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感到又一轮的失败袭来。“你能不能至少告诉我，你大概要刻多长时间的南瓜？知道得忍受多久，我会好过些。”我没有试图掩饰自己的愤怒。

从她满脸怒容我看得出来，我又说错话了。

“我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主意。”她嘟囔道。

我把方向盘抓得更紧了。都过去一年了，我偶尔觉得自己找到了制服她的方法，或在某种程度上能操控她，但她几乎是不可战胜的。我得提醒自己，她的不可战胜正是当初我爱上她的原因之一。

在剩下的车程中，我们俩都没有再说一个字。我们都没有把收音机音量调回去，但这也没有帮上什么忙。整个旅程尴尬无比，我挖空心思找正确的话来说，而她则竭力当我是空气。到了底特律的书店，我刚把车开进一个停车位，她就猛地打开车门跑了进去。我宁愿她这是在避寒，但我知道她是在躲我。躲避正面交锋。

她在书店里时，我收到了外公的一条短信，说我外婆在给我们做晚餐。他的短信最后一个词是烤肉，单词前面还加了个井号[4]。

“太好了。”我暗自嘟囔。我知道蕾克没打算和我外公外婆一起过夜。我回复外公，告诉他我们已经到了之后，蕾克就回到了车里。

“他们在给我们做晚饭。我们不会待太久的。”我说。

她叹了口气。“真方便。好吧，先带我去买个新电池，之后我们就把那个应付了。”

我没有回应，把车朝我外公外婆的房子开去。她去过他们家几次，所以当车快开到时，她意识到我没有打算在商店停一下。

“你已经经过了三家卖电池的商店。”她说，“我们现在得去买一个，回去的路上再买就太迟了。”

“你不需要电池，你的电池没问题。”我不去看她，但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她正在看我，等着我解释。我没有立即作答，而是打开闪光警戒灯，把车转上我外公外婆居住的那条街。车子开进车道后，我熄灭引擎，把情况如实告诉了她。都到这时候了，还能造成什么伤害？

“你今天早上动身前，我解开了你的电池线。”我没有等她反应就下了车，甩上了车门。我不确定为什么，我没有生她的气，我只是很挫败。挫败在相处了这么久之后，她还怀疑我。

“你干了什么？”她吼道。下车时，她也狠狠地甩上了车门。

我用外套挡着风雪继续往前走，来到前门，她在我后面追。我差点儿没敲门就走了进去，但想到那会给人什么感受，便随即敲了敲门。

“我说我解开了你的电池线。否则怎么能说服你坐我的车来？”

“你可真成熟啊，威尔。”她往前门凑近了些，远离了大风。我听到有脚步声朝前门走来，这时，她转过身来面对我，张开嘴像是要说什么其他的。但她只是翻了个白眼，又转开了。前门猛地开了，我外婆让到一旁，让我们进去。

“嗨，萨拉。”蕾克假笑道，拥抱了我外婆。我外婆则回抱了她，我在他们后面走了进去。

“你们俩到得真及时，凯尔和考尔德正在摆桌子。”外婆说，“威尔，把你们的外套拿到烘干机里去，这样你们走的时候，衣服就不会那么湿了。”

外婆走回厨房，我脱掉外套朝洗衣间走去，没有主动提出帮蕾克拿。当我听到她气汹汹地跟在我身后时，我笑了。处处讨好一点作用都没有，那我就当个混蛋好了。我把外套丢进烘干机后，让到一旁，好让她也能把自己的衣服放进去。她把外套塞进去后，甩上了烘干机门，启动了烘干机。她飞快转身想退出洗衣间，但我挡住了她的去路。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试图从我身边挤过去，但我死活不让。她往后退，目光投向别处，她打算就这么一直站在那里等我让路。我则打算一直站在这里，直到她跟我讲话为止。我想我们会在这里耗上一整晚。

她束紧了马尾，靠在烘干机上，双脚交叉。我以同样的姿势靠在洗衣间门上，一边死盯着她，一边等待着什么。我不确定我这会儿想听她说什么，我只想让她跟我说话。

她擦掉了衬衣肩膀上的雪花。她穿着我们一个月前去看音乐会时买的艾未特T恤衫。那天晚上我们度过了最美的时光；我怎么想也想不到，我们会在今天陷入这样的冷战之中。

我妥协了，率先打破沉默。“某人像五岁小孩一样用沉默来对待我，反倒指责我不成熟，你倒是很会倒打一耙。”

她对我扬起眉毛，哈哈大笑。“来真的？你把我挡在了洗衣间里，威尔！谁不成熟？”

她再次试图从我身边挤过去，而我则继续挡住她。她抵在我身上，脸红了，可怜巴巴地推搡我的胸膛。我不得不拼命克制想抱住她的冲动。她终于放弃了，这时，我们实际上已经处在了面对面的位置。她身子微微后缩，盯着地板。她也许怀疑过我对她的感情，但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怀疑我们之间紧张的性吸引力。我把她的下巴托在掌心，温情脉脉地将她的脸朝我拉来。

“蕾克，”我小声说，“我是在你的车上动过手脚，但我不感到抱歉，因为我走投无路。为了这会儿能和你在一起，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想你。”

她移开视线，于是我用另一只手抚摸她的脸，逼她看着我的眼睛。她试图拉开我的手，但我就是不放。我们死死盯着对方，气氛变得更紧张。我能看得出来，她此刻不知道有多想恨我，但她太爱我了。她眼里有挣扎，她不能决定是想揍我还是想吻我。

我趁着她一时软弱，慢慢靠近，用唇碰了碰她的唇。她用手压着我的胸膛，半心半意地试图把我推开，但她没有把嘴挪开。我不仅没有尊重她对空间的要求，反而凑得更近，用唇分开了她的唇。她的固执终于瓦解，抵着我胸膛的力道变小了，她让我吻了她。

我用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慢慢移动着嘴唇，和她的唇一起有节奏地律动。我们这次的吻与众不同。不像我们一直以来做的那样，把它推到临界点，我们只是继续慢慢地吻着，每隔几秒钟就停下来看看彼此，好像我们俩谁都不相信这是真的。我觉得这个吻是我最后去除她心头疑虑的机会，于是我把我的每一份感情都投入了进去。现在我把她抱在怀里，我害怕让她走。我向前一步，她后退一步，直到我们靠在了烘干机上。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了上次我们独自待在洗衣间时的情境——一年多前。

就是在N9NE俱乐部她和哈维尔接吻后的那天。当我绕过他的卡车，看到他把嘴按在她嘴上的那一刻，我当即被从未有过的嫉妒混合着剧烈的伤痛击中。我从来没有和人打过架。当我把他从她身上拉开时，我完全忘记了他是我的学生、我是他的老师。如果不是加文及时出现，我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天，当我听到蕾克从她的角度讲这件事时，我才感到自己真是个白痴，我居然会相信她在回吻他。凭我对她的了解，她是不会那么做的，我恨自己会往最糟糕的方面想。尽管我违心地让她相信我优先选择了事业而不是她，但我知道当时那么做是对的。那天晚上在我的洗衣间里，我任凭感情控制了我的良知，我几乎搞砸了在我身上发生的最美好的事情。

我再次把失去她的恐惧从心里驱逐出去。她把手抬到我脖子上，一股战栗往下流遍了我全身。我们同时加快了速度，动作不再缓慢和稳定。当她的手从我的头发里穿过时，我被送到了失控的边缘。我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提起来，让她坐在烘干机上。在我们分享的每一个吻中，这是迄今为止最好的一个。我把手放在她大腿外侧，把她拉到烘干机边沿上，她用双腿圈着我。我的唇刚碰到她耳朵的正下方，她则喘着气推着我的胸膛。

“咳咳。”是外婆的声音，粗鲁地打断了我这辈子最美好的时刻之一。

蕾克立即从烘干机上跳下来，我则往后退。外婆叉着双臂站在门口怒视着我们。蕾克拉直T恤衫，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无比难堪。

“好吧，很高兴看到他们俩和好了，”外婆说，不赞许地打量着我，“晚饭好了，就等你们有时间到餐桌旁来和我们一起吃了。”她转身走开了。

她一走，我便转向蕾克再次抱住了她。“亲爱的，我想死你了。”

“住手，”她边说边从我身前往后退，“停止。”

她突如其来的敌意出乎我意料，也让我困惑。“你说停是什么意思？你刚才回吻了我，蕾克。”

她抬头看着我，满面怒容。她似乎对自己失望了。“我想我是一时脆弱。”她用嘲弄的语气说。

我听过这句话，更应该说，我活该得到她这个反应。“蕾克，别这么对你自己。我知道你爱我。”

她叹了口气，好像她没能成功地把自己的意思传递给一个孩子。“威尔，我没有怀疑我是否爱你。问题是你是否真的爱我。”她朝客厅走去，又一次把我丢在了洗衣间里。

我挫败地捶墙。有一瞬间，我还以为我已经把她说通了。我不知道我还能这样忍受多久。她开始让我恼火。

“烤肉很好吃，萨拉。”蕾克对我外婆说，“你得把菜谱传授给我。”

我抓起桌上的一碗土豆，看着蕾克和我外婆自如地说着打趣的话，怒火中烧。我没有胃口，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往盘子上堆满了食物。我了解外婆，如果我不吃，她会生气。我把土豆往盘子上舀，然后又舀了满满一勺子放在蕾克的盘子上，就在她的烤肉上面。她坐在我身旁，打量着那一大坨土豆，装作一切如常。我不知道她装出这副开心模样，是看在我外公外婆的面子上，还是为了凯尔和考尔德着想。也许，是为了他们所有人。

“莱肯，你知道保罗外公过去曾是乐队成员吗？”凯尔说。

“不，我不知道。你就叫他保罗外公？”蕾克说。

“是啊。这是我给他取的新名字。”

“我喜欢，”我外公说，“我能叫你凯尔乖外孙吗？”

凯尔微笑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能叫我考尔德乖外孙吗？”考尔德问。

“当然，考尔德乖外孙。”他说。

“你的乐队名字叫什么，保罗外公？”蕾克问。

她装得滴水不漏，几乎让人感到恐怖。我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要把她的这点记下来，好在今后作为参考。

“好吧，实际上我在好几个乐队待过，”他答道，“这是我年轻时候的一大爱好。我弹吉他。”

“那太棒了，”蕾克说完，咬了一口吃的，嘴里塞满了食物接着说，“您不知道吧，凯尔一直想学弹吉他。我一直在考虑送他去上培训班。”她擦了擦嘴，喝了一小口水。

“何必这么麻烦？你让威尔教他就行了。”保罗外公说。

蕾克扭头面向我。“我不知道威尔还会弹吉他。”她说话的语气颇有点谴责的意味。

我想我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她。不是我想对她隐瞒这件事，只是我已经荒废了好几年。我敢肯定，她会把这个当作是我瞒着她的另一个秘密。

“你从来没弹给她听过？”外公问我。

我耸耸肩。“我没有吉他。”

蕾克依然对我怒目而视。“这实在有趣，威尔，”她嘲讽地说，“你身上肯定有许多事情是不为我所知的。”

我板着脸看着她。“实际上，亲爱的……不是这样。你几乎知道我的一切。”

她摇摇头，把胳膊肘支在餐桌上斜睨着我，换上了那副让我开始讨厌的假笑。“不，亲爱的。我不认为我真的知道有关你的一切。”只有我能听得出来，她说这话时语气中的热情是装出来的，“我不知道你过去弹过吉他，我也不知道你有个室友。实际上，这个里斯似乎在你生活中占了很大一部分，而你甚至从来都没有提到过他——还有最近冒出来的另一个‘老朋友’。”

我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餐桌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看着我，等着我说话。我微笑地望着外婆，她装作对蕾克和我之间的唇枪舌剑视若不见。她微笑地回望着我，对我的反应很感兴趣。我决定铤而走险，用手臂抱住蕾克，把她拉近了一些，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你说对了，莱肯。”我像她一样热烈地叫道，我知道这会让她有多生气，“我的确忘记提起过去的几个老朋友。我想，这意味着我们得花更多时间在一起，这样才好让我们了解彼此生活的每一个方面。”我把她的下巴掐在拇指和其他手指之间，笑着看她对我眯起了眼睛。

“里斯回来了？他和我们一起住？”考尔德问。

我点点头。“他需要一个地方，住一个月左右。”

“他为什么不和他妈妈住？”外婆问。

“他去国外的时候，她再婚了。他和这位新继父大人不太合得来，因此在另觅住处。”我说。

蕾克身子向前，试图不动声色地从肩膀上掰开我的手臂，而我则加紧力度，还把椅子朝她拉近了些。“里斯肯定对蕾克印象深刻，良好的第一印象，”我说，暗指她在我客厅里没有穿上衣闹脾气的场景，“对吧，亲爱的？”

她用靴跟狠踩我的脚，微笑地回望着我。“没错，”她说着把椅子往后拉，站了起来，“抱歉。我需要去趟卫生间。”她把餐巾甩在餐桌上，走开的时候狠狠瞪了我一眼。

餐桌上的其他人都没有察觉出她的愤怒。“你们俩似乎已经从上周的不愉快中走出来了。”她消失在走廊上后，我外公说。

“没错，我们相处得非常好。”说完，我铲起一勺土豆，送进嘴里。

蕾克在卫生间待了好一会儿。她回来后，惜言如金。凯尔、考尔德和保罗外公在兴致勃勃地谈电子游戏，蕾克和我则在沉默中吃完了晚餐。

“威尔，你能到厨房来帮我一下吗？”外婆问。

最不可能叫人到厨房打下手的人就是我外婆了。她叫我去，要么是为了换灯泡，要么就是准备长篇大论教训我一顿。我从餐桌旁站起来，抓起蕾克和我的盘子，跟着她穿过了厨房门。

“刚才那些都是为了什么？”她边说边将盘子里的食物刮进垃圾桶。

“什么那些都是为了什么？”我装不懂。

她在擦碗布上擦干了手，倚在柜台上。“她对你不是很高兴，威尔。也许我老了，但女人什么时候在挖苦人，我还是看得出来。你想谈谈这个吗？”

她的观察力超出了我的预料。“都到这份上了，谈谈没什么关系，”我说着，靠在了她身旁的厨房柜台上，“她在生我的气。上周沃恩那档子事，让她对我产生了怀疑。现在她认为，我和她在一起只是因为我同情她和凯尔。”

“你为什么和她在一起？”我外婆问。

“因为我爱她呀。”我说。

“如果你爱她，就表现给她看，这是我的建议。”她说完，拿起抹布开始抹柜台。

“我表现了。我都不知道告诉了她多少次，就是说不通。现在，她让我别去打扰她，好让她想想。我郁闷至极；我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

外婆翻了个白眼，显然，我没有领悟她的意思。“一个男人可以一直对一个女人说爱她，直到累得说不出话来。但如果她脑子里充满怀疑，那言语对她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你得做给她看。”

“怎么做？我今天弄坏了她的车，她才不得不坐我的车一起来。我除了跟着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别的来给她看。”

我可怜的表白激起了她一记责备的眼色。“那是让你蹲监狱的好方法，但不能帮你赢回你心爱的女孩子的心。”她说。

“我知道，那很愚蠢。我绝望了，想不出办法了。”

她朝冰箱走去，拿出一块馅饼放在我旁边的柜台上，开始切块。“我想，你要做的第一步，是花些时间来问问自己，究竟为什么爱她，然后想出办法，将这些思绪传达给她。同时，你应该给她她要的空间。你在晚餐时的小表演没让你吃拳头，真叫我吃惊。”

“今晚还早着呢。”

外婆大笑着将一块馅饼放在盘子上，然后转身交给了我。“我喜欢她，威尔。你最好不要把你们俩的事搅黄了。她对考尔德有好处。”

外婆的话让我大吃一惊。“真的？我还以为你不是很喜欢她。”

她继续切馅饼。“我知道你那么想，但我真的喜欢她。我不喜欢的是你在她身边的时候老是趴在她身上。有些事最好留到私底下进行，我指的是卧室，不是洗衣间。”她朝我皱眉。

我没有意识到，我在表达对蕾克的爱时有多明目张胆。现在外婆和蕾克都提到了，我感到有点难为情。蕾克本就认为外婆对她存在偏见，早先发生的洗衣间事件根本不利于改变外婆对她的看法。

“外婆？”我问。她一直没给我叉子，所以我从馅饼外皮上撕下一片，丢进了嘴里。

“嗯？”她把手伸进抽屉，拿出一把叉子丢到我盘子里。

“你不知道吧，其实她还是处女。”

外婆的眼睛睁大了，她转回去切另一块。“威尔，那和我无关。”

“我知道。”我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希望你把她往坏处想。”

她又递给我两盘甜点，然后自己端起两盘，冲厨房门点了点头。“你有副好心肠，威尔。她会回心转意的。你只需要给她时间。”

回家的路上，蕾克和凯尔坐在后座，考尔德则和我坐前排。一路上他们都讲个没完。凯尔和考尔德巨细无遗地把他们和我外公做的每一件事，都讲给了蕾克听。我一个字都没说。我不理他们，沉默地开着车。

我把车开进车道后，我们全都下了车，我跟着蕾克和凯尔穿过大街。她进去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我支起她吉普的发动机罩，重新连上电池，然后朝我自己的房子走去。

连晚上十点都还没到，我一点都不累。考尔德上床睡觉去了，里斯很有可能和沃恩约会去了。我在长沙发上坐下，打开了电视机，这时，我听到了敲门声。

这么晚了谁会过来？谁会敲门？我打开门，当我看到蕾克站在院子里发抖时，我的胃抽了一下。她看上去并不生气，这是个好迹象。她拉着外套紧紧包着脖子，睡裤外面套着雪靴。她看上去既可笑……又漂亮。

“嘿，”我的语气有点过于热切了，“又来拿星星？”我让到一旁，她走了进来。“你为什么要敲门？”我问，在她身后关上了门。我讨厌她敲门，她从来没有敲过门。这个小举动显露出，我们的关系中出现了某种我说不上来的改变，但我知道，我不喜欢。

她只是耸耸肩。“我能和你谈谈吗？”

“我盼着你愿意和我谈。”我说。我们朝长沙发走去，通常情况下她会蜷缩在我身旁，屁股坐在双脚上。但这一次，她确保自己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时，我们之间有大量的空间。如果说这周我学到了什么东西，那就是我讨厌空间。空间真讨厌。

她看着我，挤出一丝笑，但笑得很不对劲，看上去更像是在试图不要对我施以同情。

“向我保证，在听我说完之前，你不会和我争论。”她说，“我想和你成熟地谈一次。”

“蕾克，你不能坐在那里说我不愿意听你把话说完。当你一直在刻该死的南瓜时，我没法听你把话说完！”

“看到了？又来了。别那样。”她说。

我抓起身旁的枕头盖住脸，捂住一声呻吟。她没法对付。我把枕头拿下来，把胳膊肘支在上面，等待她的长篇大论。“我在听。”我说。

“我想你根本不理解我的意思。你丝毫不知道我为什么心存疑虑，对不对？”

她说对了。“那给我解释解释。”我说。

她脱下外套，把它扔到沙发背上，让自己舒服下来。我错了，她到这儿来不是要进行长篇大论的，我能从她说话的样子看出来。她到这儿来是要进行一场严肃对话的，于是我决定认真地听她把话说完。

“我知道你爱我，威尔，之前我不该对你说那句话。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

显然，这份表白不过是其他话的开场白，一些我不想听的话。

“但在听到沃恩对你说的那些话后，我开始从不同的角度看待我们的关系。”她盘腿坐着，面对着我，“想想看。我开始回想去年在诗喃会的那天晚上，我最终告诉了你我的感受。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出现呢？如果我没有来找你并告诉你我有多爱你呢？那你绝不会给我读你写的诗。你会接受那所高中的工作，我们也许甚至都不会在一起。所以你明白我的疑虑是从哪里来的了，对吧？因为似乎你想不计后果，袖手旁观。你没有为我去争取。你只是准备让我走，而你也的确让我走了。”

我的确让她走了，但不是因为她告诉自己的那些原因。她知道的。那她为什么现在怀疑？我尽量耐心地做出反应，但我心乱如麻。我沮丧，我生气，我很高兴她在这里。这令人筋疲力尽。我讨厌吵架。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得不让你走，蕾克。去年有比我们更重要的事正在发生。你妈妈需要你，她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我们对彼此的感觉会影响她在世的最后时光，你事后会因此痛恨自己。这就是我放弃的唯一原因，你知道的。”

她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不止那个，威尔。过去几年，我们俩经历的苦痛比大多数人一辈子经历的还要多，想想这会对我们造成多大的影响。当我们最终找到彼此时，我们的痛苦就是将我们联系在一起的方式。接着，当我们发现不能在一起时，情况就更加糟糕了。尤其是那时候，凯尔和考尔德已经成了最好的朋友，我们不得不一直有接触，这使得结束我们的感情变得更为艰难。最重要的是，我妈妈患上了癌症，我将像你一样成为一名监护人。这就是我们的交集，所有这些外在因素在起作用。几乎就像是生活逼着我们在一起一样。”

如她所愿，我没有打断她，而是让她继续，但我挫败至极，只想尖叫。我不确定她到底想要讲什么，但在我看来，她似乎小题大做了。

“把所有那些外在因素移除一秒钟，”她说，“想象看看，如果情况是这样的——你父母健在，我妈妈还活着；凯尔和考尔德不是最好的朋友。我们俩都不是肩负重任的监护人，我们没有义务帮助彼此。你从来不是我的老师，所以我们从来不必去经受那几个月的感情折磨。我们只是完全没有责任或人生经历捆绑在一起的一对年轻情侣。现在，告诉我，如果所有那些都是我们的现实，那你爱我什么？你为什么想和我在一起？”

“荒谬。”我嘟囔道，“那不是我们的现实，蕾克。也许我们相爱有那些因素中的一些，那又有什么错？又有什么关系？爱就是爱。”

她在沙发上飞快地朝我移过来，把我的双手握在掌心，看着我的眼睛。“有关系，威尔。有关系。因为从现在起的五年或十年，我们的关系中将不再有那些外在因素，未来将只有你和我。我最害怕的是，有一天你醒来会发现，你爱我的所有那些原因都不存在了。凯尔和考尔德不再需要依靠我们，离开了我们。我们的父母将会成为回忆。我们都有能独自营生的事业。如果这些是你爱我的原因，那除了你的良心，将没有什么能将你我拴在一起。我了解你，你会在内心默默忍受，因为你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你会不忍伤我的心。我不想你最终因我而懊悔终生。”

她站起来穿外套。我开始反抗，但我一张开嘴，她便打断了我。“别，”她面容严肃地说，“在你反对前，最好先想想。我不在乎你要几天、几周或几个月的时间。在你能完全真实地对待我、排除我对你的感情来做决定前，我不想再听你讲话。这是你应该为我做的，威尔。你应该确保，我们要是在一起生活一辈子，你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后悔，这是你应该为我做的。”

她走了出去，平静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几个月？她刚才说她不在乎我考虑几个月？

她真的是这么说的。她说了几个月。

我的天，她说的一切都有道理。她虽然完全错了，但说得确实有道理。我明白。我明白了她为什么质疑一切。我明白了她为什么现在怀疑我。

半个小时过去了，我才挪动了一下一块肌肉。我彻底陷入了深思。当我最终从神思恍惚中惊醒，我得出一个结论：外婆是对的。蕾克需要我用行动来告诉她，我为什么爱她。

我决定从花瓶里寻找灵感。我拆开一颗星读道：

生活本就艰辛。人犯傻的时候则更艰辛。

——约翰·韦恩[5]

我叹了口气。我想念茱莉亚的幽默感。

第十章 雪莉

2012年1月24日，星期二

若没有她的爱

他的心不会存在

若非对他的情

她的心无从谈起

但无情无义

未必不如两心相悦

至少在离别时

不会如此伤心欲绝

今天是星期二，我几乎一整天都在学习，只用了一点时间疑神疑鬼，害怕在我潜入蕾克家时，会被人撞见。进屋后，我四处搜寻所需要的东西，并赶在大家放学回来前迅速撤出。我在门口将小背包往肩上一搭，弯下腰将她家的钥匙藏回罐子底下。

“你在干什么？”

我跳了起来，差点被院子里的水泥阶绊倒。我扶着房梁站稳脚，抬头见雪莉双手叉腰，站在蕾克家的车道上。

“我，我只是……”

“我开玩笑的。”她边笑边朝我走来。

都怪她，我差点吓出了心脏病。朝她翻了个白眼后，我转过身将罐子推回原位。“我来她家拿点东西，”我说道，但没细说是什么，“怎么了？”

“没什么。”她回答。雪莉手里拿着铲子，我朝她身后瞥了一眼，见蕾克家这边的人行道的部分积雪已被清理干净。“我在打发时间，等我丈夫回来，我们还要出去一下。”

听到这话，我头一歪，颇感好奇地问：“你有丈夫？”我本不想显得太惊讶，但我确实感到意外，因为我从没见过她的丈夫。

她见状，笑道：“不，威尔，我没有丈夫。我是受圣灵感孕，怀胎生子。”

我笑了。她可真幽默，这让我想起了妈妈，茱莉亚和蕾克。我身边总有这样的幽默女性，真是幸运。

“对不起，”我说，“只是我从未见过他。”

“他忙于工作，大部分时间在国外出差之类的，两周前回来了。我真想让你们见见面。”

我不想和她就这样站在蕾克家门前，过不了多久，蕾克就会回来。所以我一边应答着，一边离开。“好呀，要是以后凯尔和绮尔斯腾结婚了，我们也就是亲家了，所以我是该去见见他。”

“可前提是，到了那时候，你得和凯尔有非比寻常的关系。”她说，“你打算向蕾克求婚吗？”雪莉和我一起朝她家走去。我想她感觉到了我想在蕾克他们回来前离开。

“我是打算求婚的，”我说，“只是我还不确定蕾克会怎么回答。”

雪莉把头偏向一边，叹了口气。她看着我，眼里又流露出怜惜之情。“进屋坐会儿，我想让你看点东西。”

我跟着她进了屋。“请坐。”她说，“你能在这儿稍等一会儿吗？”

“我有的是时间。”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盘DVD。将DVD放入影碟机后，她在我身边坐下，按下遥控，打开了电视。

“这是什么？”我问。

“我生绮尔斯腾时的特写录像。”

我立即起身以示拒绝，而她眼珠一转，哈哈笑了。“坐下，威尔，我开玩笑的。”

我不情愿地坐了回去。“这一点都不好笑。”我说。

她按下遥控器的播放键，电视屏幕出现的是年轻时的雪莉，看上去只有十九或二十岁。她坐在门廊的秋千上笑着，用手遮住脸，躲闪着摄像机。拿摄像机的人也在笑，我想那应该是她现在的丈夫。那人走上台阶，把摄像机转了个拍摄角度，然后坐在雪莉身边，将镜头对准他们二人。雪莉露出了脸，和他头靠着头，笑了。

“为什么要拍我们俩，吉姆？”雪莉对着镜头问。

“因为，我要让你永远记住这一刻。”他说。

镜头随后又开始摇晃，直到静止在一个大概是桌子的地方。镜头对着他们两个人，只见他单膝跪定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很显然，他是准备求婚，但可以看得出来，雪莉强压着内心的兴奋，生怕是自己误解了他的意图。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时，她屏住呼吸，随即流下泪来。他抬手伸到她的脸颊旁，替她拭去泪水，并探身吻了她。

之后，他又单膝跪地，抹了抹自己的眼角。“雪莉，是你让我明白了人生应该是什么样子，是你让我有了活着的感觉。就好像你走过来，唤醒了我的灵魂。”他说完，深情凝视着她。他的声音中听不出一丝紧张，像是下定决心，要向她证明自己的真心。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虽然我无法给予你应得的一切，但我会穷尽一生，为之奋斗。”

接着他从盒子里取出戒指，为她戴上。“雪莉，我并不是在请求你嫁给我，我是在要求你嫁给我，因为我离不开你。”

雪莉用双臂搂住他的脖子，两人相拥而泣。“我答应你。”她最后说道。接着，他们彼此亲吻，吉姆伸手关上了摄像机。

屏幕恢复漆黑。

按下遥控器开关后，雪莉沉默了片刻，一定是录像勾起了她的许多情绪。“你从录像里看到了什么？”她问，“我与吉姆之间的感情？那叫真爱，威尔。我看见你和蕾克在一起，她就是那样爱着你的。她真的爱你。”

雪莉家的前门被一下子打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一边还抖着头发上的雪。雪莉一跃而起，按下影碟机的弹出键，将DVD收进壳子里，她看起来很紧张。

“嗨，亲爱的。”她对他说，并示意我起身，我照做了，“这是威尔，”她说，“他是考尔德的哥哥，住在街对面。”

那个男人穿过客厅，我向他伸出手。就在我与他四目相对时，我明白了雪莉突如其来的紧张。这个男人不是吉姆，他与DVD中求婚的那个人截然不同。

“我是戴维。很高兴见到你，久闻大名。”

“我也是。”我撒谎说。

“我在给威尔一些关于情感方面的建议。”雪莉说。

“哦，是嘛？”他朝我笑了笑，“威尔，希望你别全盘接受。雪莉总觉得自己是个专家。”他向前一步，亲了亲雪莉的脸颊。

“她的确很聪明。”我说。

“聪明是聪明。”他说着，坐在沙发上，“但听我一句话，千万别尝试任何她调配的药物，不然你会后悔的。”

已经太迟了。

“我该走了，”我说，“很高兴见到你，戴维。”

“我送你出去。”雪莉说。

我们走到外头，雪莉关上身后的门，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威尔，你得知道，我爱我的丈夫。但这世上，很少有人能像我一样幸运，能经历我曾拥有的爱情，就像你和蕾克的感情一样。我不想细说为什么我和吉姆最终没能在一起，但请相信一个过来人的话……你绝对不能错过她，加油吧。”

她回屋关上了门。

“这也是我正在努力的。”我低声说。

“今晚我们吃比萨吧？”考尔德一进门就说，“今天是周二，让加文给我们带周二特款回来，甜比萨。”

“随便，反正我也不想煮饭。”我给加文发了短信，说要请他们吃比萨，让他下班后顺便带回来。

大概晚八点的时候，屋里热闹了起来。绮尔斯腾和凯尔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之后，加文和埃迪带着比萨回来了，我们都围坐在桌子旁开始吃，唯独少了蕾克。

“你不叫上蕾克吗？”我把一叠纸餐盘抛到桌上，问埃迪。

埃迪看着我摇了摇头：“我刚给她发了短信，她说不饿。”

我坐了下来，抓起纸盘装了一片比萨，咬了一口就放下了。忽然间，我也没了胃口。

“谢谢你带来的这块芝士比萨，加文，”绮尔斯腾说道，“这儿至少有人尊重我不吃肉的事实。”

如果我手头有东西，一定会朝她扔过去，但是没有，于是我白了她一眼。

“周四的突袭计划是什么？”绮尔斯腾问我。

我瞥了埃迪一眼，她正望着我。“周四的什么？”埃迪问。

“没什么。”我答道。我可不想埃迪坏了事，我怕她会跑去向蕾克通风报信。

“威尔，如果你认为我会把你的计划泄露给她，那你就错了。相信我，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你们俩能和好如初。”她咬了一口比萨。虽然我不清楚缘由，但是她看起来真的很严肃。

“他打算给她表演一首诗。”绮尔斯腾脱口而出。

埃迪回头望着我。“真的？怎么可能？你没法说动她去的。”

“用不着，”绮尔斯滕说，“我已经说服她去了。”

埃迪冲绮尔斯腾咧嘴笑了。“你这个狡猾的小东西。那你又打算怎么把她留在那儿呢？”她又望向我，“她一看到你在台上，火气一上来就会走人的。”

“如果我偷走她的钱包和钥匙，她就走不了了。”凯尔说。

“好主意，凯尔！”我说道，但话一出口，就意识到现实情况不妙。我正坐在这儿，怂恿两个十一岁的孩子去偷东西和欺骗我的女朋友。我当的是什么榜样啊？

“我们可以坐在上回的那个小隔间里，”考尔德说，“我们会确保蕾克第一个进去，这样我们才能缠住她。你一开始表演，她就起不来了。她只能坐着观看你念诗。”

“好主意。”我说。也许我成不了好榜样，但至少我抚养的都是聪明绝顶的孩子。

“我也想去，”埃迪说，她求加文，“我们可以去吗？你周四不是放假吗？我想去看威尔和莱肯和好。”

“嗯，我们可以去。可是，威尔，如果她不知道你要去的话，我们怎么过去？蕾克的车没法装下我们所有人。送了那么多货之后，我可不想再一路开车到底特律。”

“你可以坐我的车。”我说，“埃迪可以跟蕾克说，你还在工作或忙别的事情。其他人都可以坐蕾克的车。”

大家似乎都支持这个计划，他们看起来都下定决心要帮我赢回她的心，这给了我一丝希望。倘若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明白我们有必要在一起，那蕾克肯定也会明白的。

我把三块比萨装进另一个盘子里，把盘子端到厨房。我回头瞥了一眼，确保没人注意到我，随后把手伸进橱柜，掏出一颗星星，藏在其中一片比萨底下，最后把盘子包了起来。

“埃迪，你可以把这个送去给蕾克吗？一定要让她吃点儿东西。”

埃迪接过盘子，冲我一笑，走了。

“孩子们，把桌子收拾一下，比萨放到冰箱里。”我吩咐道。

加文和我走进卧室。他躺在沙发上，手捏前额，闭上了双眼。

“头痛？”我问。

他摇摇头。“压力。”

“你们做出什么决定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更慢地吐了出来。“我告诉她，我对即将为人父母感到紧张，跟她说我们必须慎重选择。她很伤心。”他答道，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把手肘搁在膝盖上，“她责备我觉得她不会是个好妈妈。我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威尔，她会是个好妈妈。我只是认为如果她能等我们做好准备，她会成为一个更好的妈妈。她现在在生我的气，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不谈这事了。我们现在都假装好像什么事也没有，感觉很怪。”

“这么说，你俩现在都在刻南瓜？”我问。

加文看着我：“我还是听不懂你这个比喻。”

我猜他也不懂，我希望自己能给他更好的建议。

绮尔斯腾走进卧室，坐在加文身边。“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她问。

加文看着她，很是恼怒。“你甚至都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绮尔斯腾，去跟你的玩具过家家去。”

她对他怒目而视。“我原谅你的侮辱，因为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但你给我听好了，本小姐从来不过家家，你今后可要积点口德。”她瞪着他，确定他无话可说才继续往下讲，“不管怎么说，我觉得你不必再为自己感到无奈。你现在有点儿无耻。怀孕的人又不是你，加文。你觉得埃迪会怎么想呢？抱歉，虽然男人认为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和女方遭受的一样多，但是他们都错了。你搞大了她的肚子，这首先就不对。现在你必须闭嘴，陪在她身旁。无论她做出什么决定都支持她。”她站了起来，往前门走去，“还有，加文，有时候生活中计划赶不上变化。你能做的就是接受现实，重新计划。”

她甩上门出去了，留下我和加文哑口无言。

“你告诉过她埃迪怀孕了？”我终于开口问他。

他摇摇头。“没有。”他说完，继续瞪着那扇门深思着，“该死！”他吼道，“我真是个白痴！自私的白痴！”他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穿上外套，“周四我给你电话，威尔。我得想想怎么妥善处理这事。”

“祝你好运。”我说。加文一打开前门，里斯就走了进来。

“你好，里斯，再见，里斯。”加文说。

里斯转过身去，看着加文跑到马路对面。“你交的什么怪朋友。”他说。

我没有辩驳。“冰箱里有比萨，如果你想吃的话。”

“那个，是这样的，我来这儿只是想拿几件衣服。我已经吃过了。”他边说边沿着过道走去。

今天是周四，我很确定他和沃恩昨天第一次约会去了。对于这点我并不在意，只是他俩进展得有点太快了。里斯往回穿过客厅朝前门走去。“你和蕾克的问题解决了吗？”此时，他正使劲把另一条裤子塞进包里。

“差不多了。”我说着，打量着他的旅行袋，“你和沃恩好像进展得很顺利啊。”

他朝我咧嘴一笑，倒退着走出门。“我说过的，我有的是办法。”

我坐在沙发上想着我的境遇。我有一个多年的好朋友，而他正和跟我相处过两年的女孩约会。我的新好友，因为快要当爸爸而吓得要死。我的女朋友现在不肯跟我讲话。今天上午我还有课，而正是因为这门课，我的女朋友才不跟我讲话的。我十一岁的邻居给出的建议比我的好，我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个挫败的小男孩。我躺在沙发上，努力思考自己生活中到底有什么是还没出问题的。什么都可以。

凯尔和考尔德走进卧室，坐在另一张沙发上。“题问么什了出你？”凯尔倒着问。

“的题问出没是么什有？”我叹了一口气。

“我太累了，不想和你倒着说了，”考尔德说，“我就顺着说吧。威尔……下周四你能来学校一趟，和我一起共进午餐吗？那天是父亲节，但是爸爸去世了，所以你得来。”

我闭上眼睛。我讨厌他现在能这么随便地对待失去父亲这件事，也有可能我对此其实很高兴。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想让他陷入这样的处境里。“当然可以，告诉我必须几点到就可以了。”

“十一点。”他边说边站起来，“我要去睡了。晚安，凯尔。”

考尔德朝自己房间走去，凯尔朝前门走去，看上去和我刚才一样挫败。当他关上身后的门时，我拍了一下额头。你真是个傻瓜，威尔！

我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跟着凯尔走出去。“凯尔！”我打开前门喊道，他往回朝我走来，和我一起站在门口的院子里。

“那你呢？”我问，“你能不能也和我吃午饭？”

凯尔竭力忍着笑，就像他姐姐一样。他耸耸肩。“如果你想的话。”他说。

我挠了挠他的脑袋。“我很荣幸。”

“谢谢你，威尔。”他转过身，往回朝自己的房子走去。我看着他关上身后的前门，突然意识到，如果我和蕾克之间的问题解决不了，那么我失去的将不只是她。

我不确定今天会怎么样。当我准备好上第一堂课时，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等！

我心里默默祈祷她别坐在我边上，至于原因，她肯定心知肚明。大多数学生都到了，教授也走进教室，开始分发试卷。课上了十分钟后，沃恩仍未现身。我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然而当我开始集中注意力做试题时，她突然从门口窜了进来。从不需任何遮掩，她拿了属于她的那份试卷后，径直走上台阶，自然而然地在我身边坐定了。她就那么若无其事地坐着。

“嘿。”她低声说道，满脸堆笑，显得十分高兴。我希望是里斯给她带来的快乐，跟我没有丝毫关系。她翻了个白眼。“别紧张，这是我最后一次坐在你身边啦。”她说道。我琢磨自己一脸失望的表情她在走上来时都看见了。“我只想说，上周我真的很抱歉，同时，我也想对你说声谢谢，因为你对我和里斯再次约会表现得如此大度。”她从课桌上拿起书包，在里面找钢笔。

“再次？”我低声问道。

“是啊。我和你分手后立即和里斯开始约会，就在他启程去部队前，我本以为，你会对此暴跳如雷。说实话，你并没有因此生气，我很失望。”她说着，眼里流露着一丝奇怪的眼神，“总之，我们决定再试一次。我想说的就是这些。”她把注意力转移到她面前的试卷上。

再次？我真想叫她把刚才所说的话再重复一遍，但那就会意味着我在找话说，于是我打消了这个念头。但是，再次约会？我发誓她刚才说了在里斯去部队前他们约会过。里斯是在我父母过世后两个月才去部队的，如果他和沃恩在那之前约会……那就……那就意味着……意味着她刚伤透我的心，就开始和他约会了。他约过她？自始至终，我从没有对他隐瞒过我与沃恩的恋情，而他居然和她约会？我真是愚不可及。衷心希望他们在这“团聚”的整整三天里能更透彻地了解对方……因为他马上就要去找新的住处了。

回到家时，我想问里斯他和沃恩的事，可他偏偏不在家。整个晚上都相对安静。凯尔和考尔德晚上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蕾克家，绮尔斯滕也在那儿。我猜整栋房子里，只剩下我和我的胡思乱想了。夜晚剩下的时间里，我都用来完善明晚我想说的话。

到了星期四早上……我希望这一天蕾克会原谅我。考尔德和凯尔已经同蕾克一道离开了，我听到里斯在厨房里煮咖啡的声音，觉得现在是和他好好谈谈的绝佳时机。要感谢他这些年来当我的好朋友，我真是头蠢驴。

我走进厨房，正准备开口问他，这才发现煮咖啡的并不是里斯，也不是蕾克，而是沃恩正背对着我站在我的厨房里。而且她只穿着胸罩，正在我的厨房里煮咖啡，正用我的咖啡壶，在我家中，穿着内衣！

我的生活怎么成了这样？

“沃恩，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她跳了起来，转过了身。“我……我不知道你在家，”她结结巴巴地说，“里斯说你昨晚不在家。”

“啊！”我挫败地喊道，转过身背对她，用手使劲搓脸，试图弄明白到底要如何处理这起“室友”事件。正当我要将沃恩赶出去的时候，里斯走了进来。“里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告诉过你不要把她带到这里来的！”

“威尔，冷静点。这有什么关系？你睡了，根本不知道她昨晚在这儿。”

他优哉地走向橱柜，拿起一个咖啡杯。他穿着平脚短裤，她穿着内衣，我不敢想象如果蕾克走进来看到沃恩穿着内衣在我的厨房里，她会怎么想。我都差不多让蕾克原谅我了。这会破坏我的整个计划。

“滚出去！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出去！”我吼道。

他们俩谁都没动。沃恩看着里斯，等着他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里斯看着我，翻了翻白眼。“让我给你一条小小的建议吧，威尔。任何使你变得像这礼拜这样悲催的女人都根本不值得。你真是个笨蛋。你应该抛弃那个贱人，向前看。”

这个只考虑自己而不在乎他人的男人给的这条小建议，终于触到了我的底线。我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是他说蕾克不值得我那样痛苦，还是因为我现在知道他对我撒了好几个月的谎。反正都一样，我冲上前去狠狠地揍了他一拳。我的拳头一打中他的脸，我就感觉到一阵疼痛。我从他身前后退，用自己的另一只手捂住拳头时，沃恩大声尖叫。

上帝啊，电影里好像总是挨打的那个人受伤。事实上，电影里从没有展现过打人的那个手也会受伤。

“你他妈到底在干吗？”里斯捂着下巴叫喊道。我以为他会打回来，但他没有。也许，他在内心深处也认识到自己罪有应得。

“不用你告诉我她值不值得。”我说完转身走向冰箱，伸手进去抓起两包冰块，扔了一包给里斯，把另一包敷在自己的拳头上，“还有，谢谢你，里斯……你还真是我的好朋友。我父母过世后，她和我分手……”我指着沃恩，“你是唯一一个愿意陪在我身边帮我走出困境的人。太糟糕了，我不知道你也帮她走了出来。”

里斯看着沃恩。“你告诉他了？”他说。

沃恩一脸困惑。“我以为他都知道了。”她防备地说。

里斯顿时变得慌张。“威尔，我对不起你。我不是有意的，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我摇了摇头。“那样的事情不是偶然发生的，里斯。我们从十岁起就是最好的朋友！我周围整个该死的世界都坍塌了。一整个月里，你表现得好像你是在帮我挽留她，但实际上，你是在搞她！”他们俩都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我知道我答应过愿意让你住在我这儿，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把冰袋扔到柜台上，向走廊走去，“我要你们俩都离开，马上。”

我关上卧室门，一头栽进床里。现在我用一只手就能数出我剩下的朋友了。实际上，用一根手指就足够了。我躺在床上良久，想着自己怎么会对他的自私如此盲目。我听见里斯走进客房，接着走到浴室，打包行李。当我听到他的车开走时，我才从卧室走回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我想，这下我又得自己煮咖啡喝了。

这真不是一天的好开端。我将手伸进橱柜里，从花瓶中抓起一颗星打开。

我希望有信得过的朋友，能爱现在的我，

而不是过去的我。

——艾未特兄弟

我一读完便扭头望去，幻想着茱莉亚站在那儿微笑。有时候真奇怪，这些引用的句子居然如此应景，就好像她写这些话的时候，事情正在眼前发生。

第十一章 诗喃会

2012年1月26日，星期四

我只希望，我接下来写的日记在我今晚表演完后会是这样的——

我终于让你回心转意了，我再也不会放你走。

我承诺，再也不会放你走。

七点左右，加文直接从前门走了进来。这是他第一次没敲门就走进来，他肯定也是被传染了。

他一见我就知道我紧张得不行。“她们刚离开。我们得让她们先动身。”他说。

“好主意。”我说。我又在房子里转了一圈，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装进书包里的。实际上，我很肯定，该装的都已经装进去了。蕾克和埃迪先走了一刻钟我们才出发。我事先警告了加文，开车去的路上别跟我说话。幸好他能理解，他总是那么善解人意。最好的朋友大约就是这样的吧。

行车途中，我把需要说的所有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我把诗写了下来。我也已经事先拜托过N9NE俱乐部的人，所以那里一切准备就绪。不幸的是，我只有一次挽回她的机会。因此我得确保万无一失。

我们到达时，加文先走了进去。一分钟后，他给我发来短信以确保计划就绪。我把书包搭在肩上走了进去，停在入口处等暗号。我不想让她看到我。如果时间未到就被她发现，她定会拂袖而去。

一秒秒变成了一分分，然后分钟变成了永恒。我讨厌这样。在表演方面我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通常在我表演的时候，稿纸上都是没有字的。这次表演很有可能会决定我的人生道路。我深吸了一口气，集中注意力鼓励自己。主持人拿起了麦克风。“今晚，在欢迎大家表演的开放时间里，我们计划了一些特别的东西。所以我不再多费口舌了……”他走下了舞台。

就这样了。成败在此一举。

观众的眼睛都紧盯着舞台，我趁大家不注意，沿着房间右边的墙壁朝前走去。就在我即将登上舞台之际，我朝他们所坐的小隔间望去。我看到蕾克坐在隔间中间，她哪儿都去不了。她正低头看手机，丝毫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发生在她身上。我对她的反应已经做好准备……她将火冒三丈。我只需要她听完我要表达的东西即可。她确实固执，但也很通情达理。

聚光灯骤然变暗，聚焦在舞台上的一张凳子上，一如我跟灯光师交代的那样。我不希望灯光太强烈，这样会阻碍我看观众，所以我要确保他们把灯全部关掉。我想一直看着蕾克的脸。我必须直视着她的眼睛，这样她才会知道我有多认真。

在我踏上台阶之前，我伸展着脖子和手臂来平复我内心集聚起的恐惧。我呼了几次气，然后走上舞台。

我一边把书包放在地板上，一边坐上凳子，随后从支架上取下麦克风，笔直看着原本盯着手机的蕾克抬起头。她一看到我便皱起了眉头，开始摇头。她生气了。我看到她指着门，对坐在包厢最边上的考尔德说着什么。考尔德摇摇头，没有动。我看到她双手在身旁摸索。她在找她的小提包，但没有找到。接着她指向坐在包厢另一端最边上的绮尔斯腾，绮尔斯腾也摇摇头。蕾克看着加文和埃迪，然后又看着绮尔斯腾，她这才恍然大悟，他们全都有份。接受了他们不会让她出包厢的事实之后，她双臂环胸，终于把注意力转移到舞台上，转移到我的身上。

“你不再想逃跑了吧？”我对着麦克风说，“因为我有几件事要对你讲。”

观众纷纷转身，寻找我所指的对象。当蕾克注意到大家都在盯着她看时，她难为情地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我将观众的注意力拉回到我身上。“我今晚破了规矩，”我说，“我知道诗喃会不能用道具，但我需要用到几样。这是紧急情况。”

我弯下腰拿起书包，然后站起来将它放在凳子上。我把麦克风放回到支架上，将它调整到合适的高度。

“蕾克，我知道你告诉过我，你想让我考虑一下你那天晚上说过的所有话。我知道现在才过了两天，但老实说，我甚至不需要两秒钟。所以，我没有把过去两天用来思考我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相反，我决定来做这个。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诗歌朗诵，但我有一种感觉，你不会那么挑剔。我今晚要朗诵的诗歌是《因为你》。”

我吐出一口气，微笑地看着她，然后开始念。

每一段恋情都有那样特殊的时刻，

标志着两个人坠入爱河的时刻。

第一眼，

第一个微笑，

第一个吻，

第一次倾心。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双达斯·维达拖鞋，垂眼看着它们。

我还记得

那是我开始爱上你的一个时刻，

那一刻，你就穿着这双鞋。

那天早上你让我感觉到

一切都与他人无关

它只关乎你。

那天早上我爱上了你，

因为你是你。

我从书包里拿出下一个东西。当我将它拉出来抬头看时，她吃惊地把手抬到了嘴边。

这个丑陋的小矮人

它微微咧着嘴，

得意地笑，

多亏了它这个大媒人！

否则我哪有借口把你请进我的房子，

请进我的生活？

在随后的几个月里，

你对他进行了诸多攻击。

我从窗子里看到：

你每一次从他身边经过时都会把他踢翻。

这可怜的小东西。

你的恨真是根深蒂固啊。

那精力充沛的、具有攻击性的、意志顽强的一面……

就因为你的这一面

你拒绝听这个矮人废话？

就因为你的这一面

你拒绝听我废话？

我爱上了你的这一面，

只因为你是你。

我将花园矮人雕像放下，搁在舞台上，抓起一张CD。

这是你最喜欢的CD，

它名叫‘莱肯的垃圾’。

但现在我知道，

你所谓的‘垃圾’，

是指它归你所有，

而非你对它的态度。

班卓琴声从你车上的扬声器里飘出来的那一刻

我就立马听出那是我最喜欢的乐队。

接着我意识到那也是你最喜欢的乐队，对不对？

我们都为这同样的歌曲所陶醉对不对？

我爱上了你的这一点。

这与其他任何人都无关。

我爱上了你的这一点，

只因为你是你。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举起来。我望过去时，看到埃迪正在给蕾克抽纸巾。在台上我看不真切，但这只能表示她在哭。

这是我保留的一张收据。

只因为那天晚上我买的东西几近荒唐。

冰冻巧克力牛奶？

是谁点的？

你与众不同，

而你不在乎。

你就是你。

那一刻，

我微微心动，

只因为你是你。

“还有这个。”我举起另一张纸。

我实际上并不那么喜欢这个。

这是你以我为主题写的诗。

你给它取名叫《无情》？

我想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我给你打了零分。

然后我一直保存着它

提醒自己不想给你留下的

所有那些印象。

我从书包里掏出她的衬衣。当我拿起它对着灯光时，我对着麦克风叹了口气。

这是你穿的那件难看的衬衣。

它实际上和我爱上你没有多大关系。

我只是在你家里看到了它，

于是顺手牵羊偷了它而已。

我从包里拿出倒数第二件物品：她的紫色发夹。她曾跟我提起过这枚发夹对她有多重要，以及她为什么一直留着它。

这个紫色发夹，

就如你爸爸对你讲过的那样

它真的很神奇。

它很神奇是因为，

无论它让你失望多少次，

你都会继续对它保持希望。

你会继续相信它。

无论它让你失望多少次，

你却从不让它失望。

正如你从没有让我失望一样。

我爱你那一点，

只因为你是你。

我把它放下，掏出一张纸翻了开来。

你妈妈。

我叹了口气。

你妈妈是个了不起的女人，蕾克。

我能认识她真是三生有幸，

她也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我慢慢变得像爱自己的妈妈一样爱她……

就如她慢慢变得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我和考尔德。

我不是因为你才爱屋及乌的，蕾克。

我爱她，因为她是她。

所以，谢谢你和我们分享了她。

她对生活、对爱、对幸福、对心痛，

所拥有的建议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多。

她给我的最好的建议是，

她给我们的最好的建议是……

我念着手里她写的纸条。

有时候，两个人得分开才能意识到他们有多需要重新在一起。

她现在显然在哭。我把手里的纸条放回书包里，向舞台边缘走近一步，一边紧抓住她凝视的目光。

最后一件物品我没办法拿出来，

因为你此刻正坐在它里面。

那个小隔间。

你此刻就坐在

你第一次看舞台上的表演时坐着的地方。

你双眼里带着那样的热情注视着舞台……

我绝不会忘记那一刻。

那一刻我知道为时已晚。

那时候我已经深陷其中。

我已经爱上了你。

我爱上你

只因为你是你。

我后退，在凳子上坐下，依然紧抓着她凝视的目光。

我能整晚这么一直一直说下去，蕾克。

我能不停地，不停地说下去，

讲述我爱上你的所有原因。

你知道吗？其中的一些阻碍，是我们人生必经的坎坷。

我真的爱你，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懂得我的处境的人。

我真的爱你，因为我们俩都知道失去父母的滋味。

我真的爱你，因为你像我一样在抚养自己的弟弟。

我爱你，因为你和你母亲经历过的那些苦痛。

我爱你，因为我们和你母亲经历过的那些苦痛。

我爱你那么爱凯尔。

我爱你那么爱考尔德。

所以我不打算为爱你的所有这些理由向你道歉，

无论它们后面有什么原因或条件。

不，我不需要几天、几周、几个月来思考我为什么爱你。

这对我来说是个简单的问题。

我爱你仅仅因为你是你。

因为关于你的

每

一

件

事。

我讲完后从麦克风前后退一步，目光紧锁着她，她相距甚远，所以我不确定，但我想，她在用口型对我说“我爱你”。舞台灯光重新亮起，我一时适应不了。我再也看不清她了。

我抓起物品和书包跳下舞台，立即朝房间后面走去。我到达那里时，她已经走了。凯尔和考尔德两个人都站了起来。他们让她出去了。他们居然会让她离开！埃迪看到了我脸上的困惑，于是举起蕾克的小提包摇了摇。“别担心，威尔。她的钥匙还在我这里。她只是出去透口气。”

我朝出口走去，推开门。她在停车场，正背对着我站在我的车旁，抬头凝望着天空。我看了她一分钟，好奇她在想什么。我最害怕的就是我误解了她面对舞台的反应，我怕我对她所说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没有意义。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朝她走去。她听到雪在我脚下发出的吱嘎声，转过身来。她眼里的神情告诉了我我需要知道的一切。我正准备迈出另一步，她却已经朝我奔来，用手臂揽住了我的脖子，差点儿把我推得倒退。

“对不起，威尔。实在太对不起了。”她的吻落在我的面颊、脖子、嘴唇、鼻子和下巴上。在吻与吻的间隙，她不停地说着对不起。我抱住她，把她提了起来，给了她有史以来我给过她的最大的拥抱。当我把她放下，让她的双脚重回地面时，她双手捧住我的脸，深深望进我眼底。我再也看不见——她的心碎。她不再伤心，我感到千斤重量从我的肩膀上卸了下来，我终于又能呼吸了。

“我不敢相信，你居然会留着那个该死的花园矮人。”她小声说着。

“我不敢相信你居然那么狠心地把它丢掉了。”我说。

我们继续凝视着彼此，两人都不敢完全相信这一刻是真实的。真害怕它会如流星般转瞬即逝。

“蕾克，”我抚摸着她的头发，手滑到她一侧的脸颊上，“对不起，我用了这么久才做到。让你心存疑虑是我的错。我向你发誓，未来的每一天我都会用行动表现给你看我有多爱你。”

一滴泪珠从她的脸上滚落下来。“我也是。”她说。

我的心抵着胸膛沉重地跳动。不是因为紧张，甚至也不是因为我比任何时候都渴望她。它抵着我的胸膛沉重地跳动，是因为我意识到我从来没有比这一刻对我的余生更确定过：这个女孩就是我的余生。我凑近吻她，我们都没有闭眼；我想我们都不愿错过这一刻的任何一秒钟。

我们离我的车有两英尺，我向前带着她后退，直到她后背抵在车上。“我爱你，”我的双唇和她的胶合在一起，喃喃道，“我太爱你了，”我再次说，“天哪，我爱你。”

她抽离我的怀抱，微笑地望着我。她的大拇指移到我脸上，帮我拭去泪水，我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我已经泪流满面。“我爱你，”她说，“现在我们已经心无芥蒂了，你能闭上嘴吻我吗？”

我当然能。

我们尽情弥补过去一周所错失的所有吻，几分钟后，我们感觉到冷。蕾克的下嘴唇开始发抖。“冷吧，”我说，“你是愿意上我的车，我们俩一起出去，还是决定我们应该进去？”我暗地里希望她会选择上车。

她笑意盈盈。“我想上车。”

我朝车走了一步，突然想到我把书包放在了大家坐的那个小隔间里。“该死，”我说着退回到蕾克身边，抱住了她，“我的钥匙在里面。”因为冷，她整个身子缩在我怀里发抖。

“那敲破你那蝴蝶的车窗，把车打开。”她说。

“车窗破了还怎么能为你带来温暖？”我说，用力把脸贴在她脖子上，尽量温暖她。

“你得用其他方法来给我温暖。”

她的建议极具诱惑，我恨不得真把车窗给敲破。我抓住她的手，拉着她朝入口走去。我们走进俱乐部，但还没有通过入口处，我便立即转身又吻了她一次，接着我们才朝小隔间走去。我只飞快地啄了她一下，她却把我拉近，继续与我缠绵。

“谢谢，”她离开我的怀抱时说，“为你今晚在台上所做的，也为你把我卡在这个小隔间里让我无法脱身。你真是太了解我了。”

“谢谢你的聆听。”

我们手牵着手回到小隔间。绮尔斯腾看到我们一起走进去，不由得鼓掌高呼：“成功了！”他们都飞快朝中间挪动身子，好让我和蕾克进去。“威尔，这表示你还要给我更多的诗。”绮尔斯腾说。

蕾克先是看了看我，接着又看了看绮尔斯腾。“等等。你的意思是，这一整出是你们俩合伙导出来的？”她问，“绮尔斯腾，是他给你好处，求你今晚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对不对？”

绮尔斯腾瞥了我一眼，我们俩都哈哈大笑。

“还有上周末！”蕾克说，“你敲我门，是不是为了放他进去？”

绮尔斯腾回头望着我，没有回答。“看来我要先溜为妙，这费用该由你来出。”她说，“我觉得二十美元应该够了。”她伸出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谈好的条件里可没有涉及钱，”我说着，从钱包里掏出二十美元，“但我乐意支付你要的三倍。”

她接过钱放进口袋，一脸满足。“其实我愿意免费帮你。”

“我感到被人利用了。”蕾克说。

我抱住蕾克，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这样啊，那真抱歉，亲爱的。不过你实在太难搞定，我只得集合众人之力了。”

她抬头看着我，我趁机在她嘴上飞快印下一吻。我情难自禁。每当她的嘴唇来到我嘴唇的一定范围之内，我都忍不住要吻她。

“我觉得你们俩就闭嘴接吻吧，那样更好。”考尔德说。

“我也这么觉得。”凯尔说，“我都忘了他们有多腻味了。”

“我觉得我要吐了。”埃迪说。

我大笑，还以为埃迪是在笑我们当众秀恩爱，哪知是我想偏了。她用手捂住嘴，眼珠子瞪得老大。蕾克推了推我，我飞快地从小隔间里让出来，接着是蕾克和绮尔斯腾。埃迪手捂着嘴飞快跑出小隔间，发疯似地朝卫生间跑去。蕾克在她身后追。

“她怎么了？”绮尔斯腾问，“她想吐？”

“是的，”加文平淡地说，“经常这样。”

“好吧，你看上去并没有特别担心她。”绮尔斯腾说。

加文翻了翻白眼，没有回答。我们安静地坐在小隔间里听完了另一场表演，这期间，我注意到加文一直关切地注视着走廊。“威尔，起来一下。我要去看看她。”他说。绮尔斯腾和我退出小隔间给他让路，加文出去了。我抓起蕾克的小提包和我的书包，我们全都跟了过去。

“绮尔斯腾，进去看看她是不是需要我。”加文说。

绮尔斯腾打开女卫生间的门，一分钟过后她出来了。“她说她没事。莱肯说你们男生全都可以回去了，我们三个几分钟内就会跟上。不过莱肯需要她的小提包。”

我把小提包递给绮尔斯腾。蕾克不能和我一起开车回去，我有点儿失望，不过我想既然她把自己的车开来了，自然也是要开回去的。我恨不得飞回到伊普西兰蒂，回到我们的屋子里。我今晚一定要偷偷溜到她房间去。

我们朝我的车走去。我发动引擎，擦掉车窗上的雪，然后朝蕾克的车走去，帮她也把车窗上的雪擦掉了。我回到自己车旁时，她们三个都出来了。

“你没事吧？”我问埃迪。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朝蕾克走去，趁她给车开锁时，在她脸上啄了一下。“我会跟在你们车后，以防万一她又恶心了，你们不得不靠边停车。”

“谢谢，亲爱的。”她说着给大家开门，转身给了我一个拥抱后才爬进车里。

“孩子们今晚在我房子里睡，”我对着她耳朵小声说，“他们睡着后我会过去。穿上你那件难看的衬衣，好不好？”

她笑道：“我没法穿，因为它被你偷走了，还记得吗？”

“噢，对，”我小声说，“这样的话……那你最好什么都不要穿。”我朝她眨了眨眼，然后往回朝自己的车走去。

“她没事吧？”我上车的时候加文问。

“我想是，”我说，“你想坐她们那辆车？”

加文摇了摇头，叹息道：“她不想让我去。她对我的气还没消呢。”

我感觉愧疚，不该和蕾克当着他们的面和好。“她会回心转意的。”我说着，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你们两个干吗都在为女孩子闹心？”凯尔问道，“你们俩都要死不活好些天了，真可怜。”

“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凯尔，”加文说，“你会明白的。”

他说得对。今晚再过一会儿我就会和蕾克重修旧好，到时候，如同地狱一般的这一整周的每一秒钟都会显得值得。我从内心深处知道，今晚就会发生。我们俩都超越了临界点。想到这个，我没来由地感到紧张起来。

“凯尔，你今晚想在我房子里睡吗？”我假装随意地问，想把两个孩子都关在我那里。尽管我知道是自己多心，但还是觉得凯尔能一眼看穿我的心思。

“当然。”他说，“但我们明天还要上学，蕾克明早要送我们去学校。为什么不让考尔德和我一起睡呢？”

我没有想到这点。我猜在他们俩睡着后，蕾克可以偷偷溜到我的房子里来。“都行，”我说，“哪里都一样。”

加文哈哈大笑。“你那点小把戏可瞒不了我。”他小声说。

我但笑不语。

回家半途上雪变大了。幸运的是，蕾克开车很谨慎。尽管通常我驱车的时速每小时比现在要快十英里左右，但我还是跟在她的车后面。幸好不是埃迪开车，否则我们就都麻烦了。

“加文，你还醒着吗？”自从我们离开底特律后，他就一直盯着窗外，没说什么话。我不知道他是在考虑问题还是睡着了。

他嘟囔了一句，算是告诉我他还醒着。

“那天晚上你离开我家后，和埃迪谈过了吗？”

他在座位上伸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把手放到脑后，身子往后靠。“还没有。我昨晚上了两个轮班，今天我们俩都在学校，直到今天晚上才见面。我曾把她拉到一边对她说我之后要和她谈谈。我感觉她认为我们谈不出什么好结果。所以从那之后她就不怎么搭理我了。”

“好吧，她会……”

“威尔！”加文突然大喊。我的第一直觉是急刹车，但我自己也不确定我为什么要急刹车。我望向加文，看到他紧盯着我们左侧的车道上正要发生的车祸。我扭头，正好看到一辆卡车穿过中线，撞到我们前面的车上。

撞到了蕾克的车上。

PART II

第十二章 雪夜

2012年1月26日，星期四

我睁开眼睛但没有立即听到声音。天很冷，我感到冷风嗖嗖。还有玻璃片，我衬衣上有玻璃片。接着，我听到了考尔德的声音。

“威尔！”他尖叫道。

我扭头。考尔德和凯尔看上去都安然无恙，但他们都惊慌失措，试图从安全带里挣脱出来。凯尔看上去吓坏了，他正哭着用力猛拉车门。

“凯尔，不要下车。待在后车座上。”我把手抬到眼睛上，撤回手指时，看到上面都是血。

我不确定刚才发生了什么。我们肯定是被撞了，要不就是偏离了车道。后车窗被撞碎了，车上到处都是玻璃碎片。孩子们身上没有被割伤。加文正在推开车门，他试图从车上跳下来，但被困在了安全带里。他很惊慌，想解开。我把手伸过去按下按钮，松开了他们。他往车外冲时跌倒了，但他用手撑住，站起来后继续跑。他跑什么？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跟着他绕过我们旁边那辆车。他不见了。我再也看不到他了。我把头靠回到头枕上，闭上了眼睛。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接着我突然想到了。“蕾克！”我喊道。我猛地推开车门，结果站起来时也像加文一样被卡在了安全带里。我松开自己后立即奔跑。我像只无头苍蝇，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天太黑，加上又在下大雪，到处都是车。到处都是车头灯。

“先生，你没事吧？你得坐下来，你受伤了。”一个男人抓住我的胳膊，试图把我拉回到一旁，但我挣脱了他的手，继续跑。高速公路上有玻璃碎片和金属。我的眼睛从马路一边望向另一边，但什么都看不清楚。我把目光投回自己车上，投向我们车前蕾克的车应该在的地方。我的眼睛追随着碎玻璃，到中线，到高速公路右边。我看见了。她的车。

加文在副驾驶座那边，他正在把埃迪往车外拉，于是我跑过去帮他。她双眼紧闭，但我拉她手臂时，她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她没事。我朝车里望去，却没有见到蕾克。她那侧的车门大大敞开着。当我意识到她能走开那就表示她没事时，一阵如释重负感从我身体里流过。我的目光射向后车座，看到了绮尔斯腾。埃迪一安全落地，我便爬进后车座去摇绮尔斯腾。

“绮尔斯腾。”我喊道。她没有反应。她身上有血，但我不确定是从哪里流出来的。“绮尔斯腾！”我喊道。她依然没有反应。我抓住她的手腕，夹在手指间。加文和我一起跑进后车座，看我检查她的脉搏。他看着我，眼里充满恐惧。

“她有脉搏，”我说，“帮我把她弄出来。”他解开了她的安全带，我则把手放到她腋下，把她从前座上拉了过来。加文爬出来抓住她的腿，帮我把她从车里拖出来。我们把她放在埃迪身旁。关心的路人在她们周围越聚越多，我的视线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但没有看到蕾克。

“她究竟去哪里了？”我站起来，四下打量。“看着她们，”我对加文说，“我得找到蕾克，她也许在找凯尔。”加文点点头。

我绕过几辆车，经过那辆撞到她们的卡车。卡车左边有什么？有几个人围在那里，他们在叮嘱里面的司机不要动，等人来帮他出来。我站在高速公路中间，呼唤着蕾克。她去哪里了？我跑回车旁，凯尔和考尔德依然在里面。

“她没事吧？”凯尔问，“莱肯没事吧？”他在哭。

“是的，我想是。她走开了……我找不到她。你们两个待在这里，我马上就回来。”

我朝蕾克的车走去时，终于听到了警笛声。紧急服务车辆越来越近，闪烁的车灯把所有混乱照得通明，几乎更凸显了此刻的场面。我看着加文，他俯身在绮尔斯腾身上，又在检查她的脉搏。警笛声渐渐消失，我看到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以慢动作移动。

我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一辆救护车在我身旁停下，灯光慢慢打着圈，好像它们的任务就是为了展现遭到破坏的四周场景。一盏红色的车灯慢慢照亮我的车，我眼睛紧跟着它，接着是我的车旁边的那辆车，然后是蕾克的车顶，接着是那辆撞到她们的卡车车顶，然后灯光慢慢从躺在雪里的蕾克身上扫过。蕾克！红灯一转开，那里便恢复了黑暗，我再也看不见她了。我飞快跑去。

我想尖叫，喊她的名字，但什么都喊不出来。路上无论碰到什么人我都一律推开。我继续跑啊跑，但好像我们之间的距离在不断拉长。

“威尔！”我听到加文的喊声。他在我后面追。

我终于来到了她身边，我看到她躺在雪地里，双眼紧闭。她头上有血。有很多的血。我扯开外套扔到雪地里，脱下衬衣。我用衬衣擦拭着她脸上的血，绝望地寻找她的伤口。

“蕾克！不，不，不。蕾克。不。”我触摸她的脸，想得到某种反应。她的脸冷冰冰的。她是那么的冷。我刚把手放到她肩膀下，把她抬到我大腿上，就发现有人把我往后拉。护理人员包围住了她。我再也看不见她了。我看不见她。

“威尔！”加文喊道，他在我眼前，他在摇我，“威尔！我们得去医院。他们会送她去那儿。我们得走了。”

他试图把我从她身边推开。我说不出话来，于是我摇头，我推开他，不让他挡着我。我往回朝他们跑去，朝她跑去。他再次把我拉了回来。“威尔，别！让他们帮助她。”

我转身推他，接着往回朝她跑去。我来到她身旁的雪地里时，他们正把她抬到一副担架上。“蕾克！”

一名护理人员把我往后推，其他人则把她往救护车上抬去。“我要进去！”我喊道，“让我也上去！”护理人员不让我靠近，他们关上车门，轻扣窗玻璃。救护车远去了。车灯一消失在远处，我便跪了下来。

我无法呼吸。

我无法呼吸。

我还是无法呼吸。

第十三章 长夜

2012年1月26日，星期四

……

我一睁开眼便不得不立即闭上。太刺眼了。我在发抖，我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实际上，抖动的根本不是我的身体，而是我身下的东西。

“威尔，你好吗？”

我听到考尔德的声音。我睁开眼看到他坐在我身旁。我们在救护车上，他在哭。我试图坐起来抱他，但有人把我按了回去。

“别动，先生。你身上有道相当深的口子，我正在处理。”

我看着对我说话的人，正是那个把我往回拉的护理人员。“她有事吗？”我感到惊慌再次将我吞没，“她在哪里？她没事吧？”

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按住我不让我动，还用纱布包住我的眼睛上方。“我希望我知道情况，但我不知道。抱歉。我只知道我得把你身上的这道伤口缝上。我们到达医院的时候，会知道更多情况。”

我环视救护车，但没有看到凯尔。“凯尔在哪里？”

“他们把他和加文放到了另一辆救护车上，给他们检查伤势。他们说我们会在医院看到他们的。”考尔德说。

我把头靠了回去，闭上双眼，无声祈祷。

救护车门一开，他们便把我拖了出来，我解开带子，从担架上跳了下来。

“先生，回来！你需要缝针！”

我继续跑，还回头扫了一眼，确保考尔德跟了上来。他真的跟上来了，于是我接着往前跑。我跑进医院时看到加文和凯尔正站在护士站前。“凯尔！”我喊道。凯尔朝我跑来，抱住了我。我把他抱起来，他用手臂圈住了我的脖子。“她们在哪里？”我问加文，“她们被送到哪里去了？”

“我也找不到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加文说，他看上去像我一样慌乱。他看到一名护士转过拐角，于是朝她跑去。“我们在找三个刚刚送到这里来的女孩。”

她扫视着我们所有四个人，接着绕过办公桌坐到她的电脑前。“你们是家属？”

加文看看我，然后又看看她。“是的。”他撒谎道。

她看着加文，拿起了电话。“病人家属在这里……是的，先生。”她挂断电话，“跟我来。”她领着我们绕过拐角，走进一个房间，“医生一有空就会来找你们的。”

我让凯尔坐在考尔德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加文脱下外套递给我，我低头看，第一次意识到自从把衬衣脱下之后，我就没穿过上衣。加文和我在房间里踱步。几分钟过去了，什么消息都没有。我再也不能忍受了。“我得去找她。”我说。

我朝房间外走去，却被加文拉了回来。“再等一分钟，威尔。否则他们要找你的时候就找不到人了。再等一分钟。”

我再次开始踱步，我所能做的就只有这个。凯尔依然在哭，于是我弯下腰，再次拥抱了他。他什么都没说，一个字都没有。

她必须安好。她必须。

我朝走廊望去，看到了一个卫生间。我走进去，一关上身后的门便感到恶心。我靠在马桶上方开始呕吐。感到吐完了的时候，我在水池里洗了洗手和嘴。我抓着水池的边沿，深吸一口气，试着平静下来。为了凯尔，我得平静下来。他看到我这样只会更无助。

我朝镜子里望去，简直认不出自己了。我的一边脸上到处都是血迹。护理人员绑在我眼睛上方的纱布已经浸湿了。我抓起一张纸巾，想擦掉一点血。擦的时候我暗自希望，要是这会儿有雪莉的药该有多好啊。

雪莉。“雪莉！”我喊道，猛地推开卫生间的门，“加文！我们得给雪莉打电话！你的手机在哪里？”

加文拍了拍口袋。“应该在我的外套里，”他说，“我也得给乔尔打个电话。”

我把手伸进他的外套口袋，掏出手机。“该死，我不知道她的号码。我手机里存了。”

“给我，我来拨号。”凯尔说。他擦了擦眼睛，伸手来接，于是我把手机递给他。他把号码按好后把手机还给了我，我突然又感到一阵恶心。

在响第二声铃时，雪莉的电话接通了。“你好。”

我说不出话来。我该说什么呢？

“雪莉。”我说，声音嘶哑。

“威尔？”她说，“是威尔吗，发生什么事了？”

“雪莉，”我又叫了她一声，“我们现在在医院，她们……”

“威尔！绮尔斯腾呢，她怎么样了？”

我说不出话来。加文从我手中接过电话，我跑回到了洗手间。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有人在敲洗手间的门。我靠着墙壁坐在地板上，双眼紧闭，没有回答。门开了，我抬起头看，是护理人员。

“你的伤很严重，需要缝针。”他说着向我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他一把把我拉了起来。我跟着他走回大厅，来到一间检查室，他让我在工作台上躺下，“你朋友说你有恶心的症状，很可能是脑震荡。躺着等会儿，护士马上就到。”

护士帮我缝完伤口后，又嘱咐我有关脑震荡的疗养事项，并叫我到护士站填些资料。到了那里，护士拿起一个有纸夹的笔记板递给我，问：“哪位病人是你太太？”

我茫然地看着她。“我太太？”我突然想起加文跟她说过，我们是病人家属。他们这么想的话更好，这样我就能知道更多消息。“莱肯·科恩……库伯。莱肯·科恩·库珀。”

“填好表格后交给我。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让跟你一起的那位先生也填一下。另外一位小女孩呢？她也是你亲戚吗？”

我摇摇头：“她是我邻居，她妈妈正在赶往医院的路上。”我抓起表格走回等候室。“有什么消息吗？”我把笔记板递给加文时问他，他只是摇摇头。

“我们在这儿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大家都到哪里去了？”我把笔记板扔到椅子上，坐了下来。刚一坐下就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转过拐角朝我们走来，后面紧跟着惊慌失措的雪莉。我一下子跳了起来。

“威尔！”她一边叫一边哭，“她在哪儿？绮尔斯腾在哪儿？她受伤了吗？”

我走过去抱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看着医生。

“她要找那个小女孩吗？”医生问。雪莉点点头。“她没什么事，只是一只手骨折了，头上撞得挺重的。有几项检查结果还没有出来，不过你可以去看看她。她在212病房，护士站那儿会有人告诉你怎么走。”

“上帝保佑。”我说。雪莉松开我，飞奔向拐角。

“你们中谁是另一位年轻女士的亲属？”他问。

加文和我面面相觑。我心跳加速，因为医生使用了单数。“有两个人！”我慌乱地说，“一共有两个人！”

医生对我的喊叫感到莫名其妙。“对不起，我接收的只有一个小女孩和一位年轻姑娘。根据受伤的情况，有时候病人不一定直接送到我这儿来。我只知道一位年轻的金发姑娘的情况。”

“是埃迪！她怎么样了？”加文问。

“她情况稳定。但你还不能进去，她还需要做些检查。”

“孩子呢？孩子没事吧？”

“先生，他们在检查的正是这个。有进一步的消息，我立即来通知你们。”医生准备离开，我追了上去，在走廊上拦住他。

“等等！蕾克呢？还没听你说到她呢。她没事，还是在手术？”我问。

他一脸同情地盯着我看。看到这样的表情，我真想上前去给他一拳。

“先生，我只负责治疗其他两位，帮不了你。我会尽可能了解些情况，尽快答复你。”说完，他便急匆匆走开了。

他们什么都不肯透露！什么都不告诉我！我靠着墙滑到地板上，双肘搁在立起的膝盖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威尔。”

我抬起头，凯尔正看着我。

“她到底有没有事，为什么医院就是不肯告诉我们？”

我抓住他的手，把他也拉到地板上。我搂住他，他也抱着我。我抚摸他的头发，亲吻他的头顶，因为我知道蕾克也会这么做。“我不知道，凯尔，我不知道。”他哭的时候，我抱住了他。我多想尖叫，多想哭出来，此刻我的世界正一点点地崩塌，但是为了这个小男孩，我要撑住。我甚至不敢想象他此刻的心情，他该有多害怕啊！蕾克是他的全部！我抱着他，亲吻他的脑袋，直到他哭着睡着了。

“威尔。”

我抬起头，看到雪莉站在我上方。我准备站起来，但她摇摇头，用手示意正趴在我膝盖上睡觉的凯尔。她挨着我在地板上坐了下来。

“绮尔斯腾怎么样了？”我问。

“她没事，睡着了，可能今晚都不需要留院观察。”她伸过手来轻抚凯尔的头发，“听加文说还没有莱肯的消息？”

我摇摇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雪莉。他们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连她是生是死他们都……”我说不下去了，而后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静。

“威尔，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们早就告诉你了。这说明他们正在全力抢救。”

我知道她是想安慰我，但她的话正戳中我的痛处。我抱起凯尔回到候诊室，让他坐在加文旁边。他醒过来了，看着我。“我很快回来。”我说。我沿着走廊跑到护士站，但这个时间点那儿没人。通往急救病房的门还锁着。我四处张望寻求帮助。候诊区里有些人看着我，却无人上前帮忙。我走到护士站后面四处寻找，终于找到了打开那些门的按钮。我按下按钮跳过桌子，门一开就跑了过去。

“有什么能帮助你的吗？”走廊上碰到的一位护士问我。我转过拐角，看到牌子上写着：病房右转，手术室左转。我向左转，看到通往手术室的两扇门。我按下墙上的按钮，门只开了一点。我试着挤过去，却被一个人推了出来。“你不能进去。”他说。

“不，我得进去！”我试图推开他，然后从他身边挤过去。

但他比我壮多了。他把我按在墙上，抬起脚踢了一下按钮，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你不能进去，”他冷静地说，“你要找谁？”他松开紧握住我手臂的手，往后站。

“我女朋友。”我说。我探着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我得知道她有没有事。”

“我接到一位病人……在车祸中受伤幸存的年轻姑娘。你要找的是她吗？”

我点点头。“她怎么样了？”

他靠在我旁边的墙上，手伸进白大褂里，曲起一条膝盖，把脚靠在他身后的墙上。“她受伤了，硬脑膜外血肿，需要手术。”

“那是什么？什么意思？她会没事的吧？”

“她的脑部遭受重创，导致脑出血，现在还不能下定论，要做手术才能知道她的伤势有多严重，我正要找家属谈谈。需要我向她父母转告这个消息吗？”

我摇头。“她没有父母，一个都没有。我是她的全部。”

他站直身子，往回走到门口按下按钮。门开启的时候，他转过身来。“你叫什么？”他问。

“威尔。”

他直视我的双眼。“我是布雷德肖医生，”他说，“我会尽一切努力为她医治，威尔。在此期间，请退回到等候室。我一有情况就会去找你。”他转过身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我瘫坐在地上，挣扎着重新站起来。

她还活着。

当我回到等候室时，那儿只剩下凯尔和考尔德了。

“加文在哪里？”我问。

“乔尔打电话过来了。加文出去见他了。”考尔德说。

“你听到什么消息了吗？”凯尔问。

我点头。“她在手术室。”

“那么她还活着？还活着？”他跳了起来，双臂抱住我。

我也回抱了他。

“她还活着。”我轻声说。我轻轻带他坐回位置上，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凯尔，她伤得很重。现在还不知道确切情况，但是他们一有消息就会通知我们的，好吗？”我伸手从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这里零散地放了许多盒纸巾。他擤了擤鼻涕。

我们所有人都沉默地坐着。我闭上双眼，回想起刚才和医生的对话。他的表情是否透露出一些信息？他的声音？我知道他还有些情况没有告诉我，这让我恐惧不安。倘若她有什么不测？我不能这么想，我不该这么想。她会没事的。她必须好起来。

“有什么消息吗？”加文和乔尔走进等候室时问，“我让乔尔给你带了件衬衣来。”他说完，把衬衣递给我。

“谢谢。”我把外套递给加文，自己则把衬衣穿上，“蕾克在手术室，她的头部受伤了，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就知道这些。那埃迪呢？”我问，“你听到别的什么消息了吗？孩子没事吧？”

加文睁大了眼睛看着我。

乔尔跳了起来，喊道：“孩子？他在说什么，加文？”

加文站了起来。“我们本打算要告诉你的，乔尔。才怀上不久……我们……我们还没找到机会说。”

乔尔愤怒地冲了出去，加文跟着跑了出去。我真是个蠢蛋。

“我们可以去看看绮尔斯腾吗？”凯尔问。

我点点头。“但别待太久，她需要休息。”

凯尔和考尔德都走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闭上双眼，头靠在墙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但是胸口的压力还是在不断地加重，加重，加重。我努力把所有的压力都压制住。我就像蕾克那样尽力压制住它。但我做不到。我用双手捂住脸，崩溃了。我不仅仅是哭泣，我抽泣，我哀号，我尖叫。

第十四章 布雷德肖

2012年1月26日或27日，周四或周五，凌晨左右……

我终于让你回心转意了，我再也不会放你走。我保证，我再也不会放你走。

我在浴室里用水拍打着脸，听到门后有人讲话。我打开门看是不是医生，但只发现加文和乔尔。我正准备再关上门时，加文把手伸进来，阻止了我。

“威尔，你外公外婆来了。他们正找你。”

“我外公外婆？谁打电话给他们的？”

“我，”他说，“我想也许他们可以替你照看下凯尔和考尔德。”

我走出浴室。“他们在哪儿？”

“在拐角那儿。”他答道。

我走到拐角，看见外公外婆正站在走廊里，外公手里拿着外套。当他瞥见我时，他正和我外婆说着什么。“威尔！”他俩都朝我跑了过来。

“你没事吧？”外婆问，手指抚摸着我额头的绷带。

我躲开她，说：“我没事。”

她拥抱我。“你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我摇摇头，渐渐开始厌烦这个问题。

“孩子们呢？”

“他们去绮尔斯腾的房间了。”我说。

“绮尔斯腾？她也有份？”

我点点头。

“威尔，护士刚问到那张表，他们需要那份表。你填完了吗？”外公问。

“我还没开始填，我现在不想填表。”我往回朝等候室走去。我得坐下来。

加文和乔尔也坐在等候室里。加文看起来糟透了，他的手臂用绷带吊着，这点我原先还没注意到。

“你没事吧？”我问，用头示意绷带。

“嗯。”

我坐了下来，把双腿搭在前方的桌子上，头靠在背后的椅子上。外公外婆在我对面坐下了。每个人都盯着我看，我感觉他们都在等我。我不知道他们在等我干什么。等着我哭，吼叫，或是击打什么东西？

“干什么！”我朝他们所有人吼了出来，外婆被吓到了。我立刻感到愧疚，但是我没有道歉。我闭上双眼，吸了一口气，试着理清事情的脉络。我记得我和加文谈论埃迪，我记得加文大喊。我甚至还记得猛地刹车，但是我不记得为什么。这之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直到在车里睁开眼睛。

我把腿从桌上缩了回来，对加文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加文？我不记得了。”

他做了个鬼脸，好像已经厌倦了解释。但是，他还是解释了。“一辆卡车从中间穿了过来，撞上了她们的车。你猛地刹住了车，所以我们侥幸躲过了。但是当你踩住刹车时，我们被后面的车撞上了。它把我们的车撞进了沟里。我一从车里出来就跑向蕾克的车。我看到她从车里出来了，所以我以为她没事……接着我就去看埃迪怎么样了。”

“那么，你看见她了？她自己从车里出来的？她不是从车里被抛出来的？”

他摇摇头。“不是。我想她当时应该很混乱，一定脑子不清醒。但是我看到她在走。”

我不知道她自己从车里走出来这个事实对现在有什么影响，但不知怎的，这让我心里轻松了一点。

外公坐在椅子里，身子前倾，看着我。“威尔。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填，但是他们需要你尽量给他们提供信息，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名字。他们想知道她是否对什么药物过敏。她有保险吗？如果你能把她的社保号码给他们，他们也许能查出许多相关的信息。”

我叹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是否有保险。我不知道她的社保号。我不知道她对什么过敏。除了我，她什么亲人都没有，但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把头埋进手里，为蕾克和我以前从来没有谈论过这些而羞愧得无地自容。我们受到的教训还不够多吗？我爸妈的死，怎么就没让我学到教训呢？茱莉亚的死也没有吗？现在我在这儿，很有可能会再次面对和过去一样的迎头痛击……毫无准备，且无法承受。

外公走了过来，双臂抱住我。“对不起，威尔。我们会弄明白的。”

沉默中，又一个小时过去了。我们甚至没谈论埃迪。乔尔和外公外婆带着凯尔和考尔德去自助餐厅吃东西。加文和我待在一起。

加文站了起来，躺在地上，我猜他是厌烦了坐在椅子上。看起来这主意不错，于是我也躺在了地上。我把双手放在脑后，把双脚抬高放在椅子上。

“我努力不去想，但是威尔，如果孩子有事……埃迪……”

我听到他声音里流露出的恐惧。“加文……别，别想这个。让我们想会儿别的东西吧。要不，我们会把自己逼疯的。”

“嗯……”他回答。

我们都沉默了，于是我知道我们依旧还在想这件事。我逼自己去想些别的。

“今天早上我把里斯赶出去了。”我说，尽量把我们的心思从现实转移。

“为什么？我以为你俩是最好的朋友。”他说。听上去转移话题让他放松了下来。

“我们过去是。情况在变，人也在变。人是会交新朋友的。”我说。

“是啊。”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我的心思又开始回到蕾克身上，所以我就把自己拉回到对话中。“我给了他一拳，”我说，“正中下颌。我下手很重，真希望你能看到。”

加文大笑起来。“很好，我从来就不喜欢他。”

“我也不确定我是不是喜欢他。”我说，“我猜，那大概是友情的义务之一。”

“那些是最糟糕的友谊。”他说。

不时有人走过。听到声音，我们其中一个总会抬起头。最终，我们都累坏了，头也不想抬了。当我再次被拉回现实以前，差点就睡着了。

“先生。”有人在门口叫道。加文和我都跳了起来。

“她已经在病房里了，”那个护士对加文说，“你可以去看她了，在207房间。”

“她没事吧？孩子没事吧？”

护士朝他点点头，笑了。

然后他就走了。就这样。

护士转过头来对我说：“布雷德肖医生想让我告诉您，手术还在进行中。现在还没有什么消息。但是，一有情况，他就会马上通知你。”

“谢谢。”我说。

外公外婆终于带着凯尔和考尔德回来了。外公外婆和凯尔一起努力试着为蕾克填那张表。但凡我知道答案的问题，凯尔也知道。他们把大部分的题目都留空了。外公拿着表格送去给护士，然后抱了一个盒子回来。“这是他们在车里找到的一些个人物品。”他对我说。

我探过身子，往盒子里看。最上面是我的书包，于是我把它拉了出来。蕾克的小提包也在里面，还有我的手机和外套。但是我没看到她的手机。我了解蕾克，在事故发生前她大概就弄丢了。我打开她的小提包，掏出她的钱包递给外公。“这里头找找看，也许有她的社保卡或是别的东西。”

他从我手中接了过去，打开看。他们一定已经把埃迪的东西给了加文，因为盒子里没有别的了。

“很晚了，”外婆说，“我们要把孩子们一起带回去，好让他们休息。我们走之前，你还需要什么吗？”她问。

“我不想走。”凯尔说。

“凯尔，亲爱的，你得休息。这儿你可没地方睡觉。”她说。

凯尔看着我，无声哀求。

“他可以和我待在一起。”我说。

外婆拿起她的手提包和外套。我跟着他们走了出去，从大厅往外走。当我们走到走廊尽头时，我停下来，拥抱了考尔德。“我一得到消息就给你电话。”我对他说。外公外婆也和我拥抱告别，然后他们走了。我所有的家人都离开了。

我几乎睡着了，突然，我感到有人在推我的肩膀。我猛地醒过来，朝四周看，希望有人过来告诉我消息。不过，只是凯尔。

“我渴了。”他说。

我低头看了一下表。现在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他们为什么到现在还是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钱包。“给，”我说，递给他一些现金，“给我买杯咖啡。”凯尔拿了钱刚离开，加文正好走了进来。加文看着我，等着我告诉他情况，但我只是摇摇头。他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埃迪没事吧？”我问。

“嗯，她只是有些瘀伤，但是没事。”他说。

我太累了，无力闲谈。加文填补了空白。

“她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他说，“她大概十六周了。他们让我们看了宝宝的影像。他们很肯定，是个女孩。”

“哦，真的吗？”我说，依旧不确定加文对孩子这事抱什么态度，所以忍住没有恭喜他。不管怎样，现在也不是祝贺的好时机。

“我看到她的心脏在跳动。”他说。

“谁的？埃迪的？”

他摇摇头，对着我笑。“不，是我女儿的。”他眼里泛起了泪花，随后别开眼睛。

现在是时候了。我笑了。“恭喜。”

凯尔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进来。他递给我一杯，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着另一杯啜了一小口。

“你在喝咖啡？”我问他。

他点点头。“别想拿走，我会跑开的。”

我哈哈大笑。“那好吧。”我说。我把咖啡拿到嘴边，正准备喝一口，布雷德肖医生走了进来。我跳了起来，咖啡溅到我的衬衫上——或乔尔的衬衫上，或加文的。不管是谁的鬼衬衫，现在上面都沾满了咖啡。

“威尔，和我走走吧。”布雷德肖医生偏了偏脑袋，朝门口示意了一下。

“凯尔，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回来。”我把咖啡放在桌上。

我们一直走到走廊尽头他才开口。我不得不倚着墙壁靠着……我觉得自己快要瘫了。

“她挨过了手术，但是我们还不清楚。她流了很多血，有些肿胀症状。我尽全力做完手术，没把她的头盖骨挪掉一块……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我的心在胸口怦怦跳。许多问题在我的舌尖上翻滚，要集中注意力很难。“我们在等什么？如果她这么多困难都挺过来了，还有什么危险呢？”

他靠在我旁边的墙上。我们都盯着自己的脚看，好像他在避免看我的眼睛。他一定讨厌他工作的这一方面，我也为他感到讨厌。这就是为什么我不看他的原因——我觉得这能帮助我们减压。

“大脑是人体中最精细的器官。不幸的是，如果不进行精密检查，我们无法确定病人的伤势。这种手术更像是一种等待的游戏，所以我们当下可以做的就是让她处在麻醉的状态下。希望到了明天早上，我们能得到更多信息，知道我们要对付的是什么病症。”

“我能看看她吗？”

他叹了一口气。“还不能。整晚她都将处于恢复过程中。他们一把她转移到加护病房，我就来通知你。”他站直身子，把双手放进他白大褂的口袋里，“你还有问题要问吗，威尔？”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很多。”我答道。

他觉得我这是有意夸张，于是走开了。

我回到等候室时，加文依旧和凯尔坐在那里。凯尔跳了起来，朝我冲了过来。“她没事吧？”

“她的手术已经结束了，”我说，“但是要等到明天他们才能知道情况。”

“知道什么？”凯尔问。

我坐了下来，示意凯尔坐到我身边。我沉默了一会儿，想着该怎么说好。我想以他能够理解的方式解释给他听。“凯尔，她撞到头的时候伤到了大脑。我们要等到她进行CT扫描之后，才能知道大脑是否受了伤，以及伤势到底有多重。”

加文说：“我去告诉埃迪后，她已经歇斯底里了。”他随即出了房间。

我希望和医生谈过之后肩膀上的重量会卸下，但是感觉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得到回复之后的感觉更糟糕。我感觉糟糕了许多，我只想见见她。

“威尔。”凯尔叫我。

“嗯。”我答道。我太疲倦了，都没法看着他。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

“我怎么办呢？如果……她不能再照顾我了，我该去哪儿？”

我设法张开眼睛看着他。我俩的眼神一接触，他就哭了起来。我张开双臂抱住他，让他把头靠在我胸口。“你哪儿也不会去，凯尔。我们会在一起的。你和我。”我身子后撤，看着他的眼睛说，“我说真的。不论发生什么。”

第十五章 蕾克

2012年1月27日，星期五

凯尔：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会发生在我们身上。但愿我知道，上帝，但愿我知道。

我十九岁才失去父母已经足够幸运，你现在才十一岁。对于一个没爸爸的小男孩来说，还有漫长的成长岁月在等着你。

但是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我们离开医院时走的是哪条路……我们都会一起承受。

我会尽全力，做一个好爸爸能做的事，帮助你长大。我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会发生在我们身上。但愿我知道，上帝，但愿我知道。

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爱你。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威尔。”

我努力睁开眼，但是只张开了一只。我又躺在地上了。我重新闭上眼，真怕自己的头会爆炸。

“威尔，醒醒。”

我坐了起来，用手摸索着旁边的椅子，用手臂把自己拉到其中的一张椅子上。我仍然无法张开另一只眼睛。我用手挡住日光灯，头转向声音的方向。

“威尔，我要你听我说。”

我终于辨认出那是雪莉的声音。“我在听。”我小声说。感觉好像如果再大声一点，我就会苦不堪言。整个脑袋都很痛，我把手抬到绑带上，然后抬到眼睛这。我的眼睛肿了起来。难怪睁不开。

“我让护士给你拿些药来。你得吃点东西。他们不让绮尔斯腾住院，所以我们很快就要回家了。等我把她放进车里，我就回来接凯尔。白天我会把他带回到这里的，我只是觉得他得休息一下。除了换洗的衣服，你还要我去你家给你拿什么吗？”

我摇头，这没有说话那么痛。

“好吧。你想到什么的话再给我电话。”

“雪莉。”在她走出去之前，我说道，接着意识到，我嘴里发不出声来，“雪莉！”我更大声地叫道，脸部抽搐。为什么我的头痛得这么厉害？

她又回来了。

“我的橱柜里有个花瓶。在冰箱上面，我需要它。”

她点头表示听到我说的话了，然后离开了房间。

“凯尔，”我叫着，把他摇醒，“我要去拿点喝的。你想喝点什么吗？”

他点点头。“咖啡。”

他肯定像他姐姐一样也不是个早起的人。我经过护士站时，听到有护士在叫我。我往回走，见她朝我伸出手。“这是给你治头痛的，”她说，“你妈妈说你需要这些药。”

我笑了。我妈妈。我把药抛进嘴里，吞了下去，然后去找咖啡。我推开休息室的双开门走了出去，一大团冷空气将我包围。我停下脚步往外看，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也许对我会有好处。我在遮阳布下的凳子上坐着。到处一片雪白，雪依旧在下。我想，等到蕾克和我回家的时候，车道一定惨不忍睹了。

我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甚至怀疑这个念头是怎么钻进我脑袋的……但是有那么一瞬，我不禁好奇，如果蕾克死了，她家里会发生什么？她没有家人替她料理后事，没有人去处理她的银行账户、账单、保险，她的所有。我们没有亲属关系，而且凯尔也才十一岁。他们会让我替她料理吗？法律上，会允许我收留凯尔吗？我的脑袋中一出现这种想法，我就把它们赶了回去。这种想法毫无意义，因为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我很生自己的气，因为我任由自己胡思乱想，于是我回头走了进去，去买咖啡了。

当我回到等候室时，布雷德肖医生正和凯尔坐在一起。他们没有马上注意到我。他正给凯尔讲故事，凯尔哈哈大笑，于是我没有打断他。听到凯尔笑真好。我站在门外，听他们讲。

“然后我妈妈叫我去拿盒子来，把猫埋掉。我说不用了，我已经把它救活了。”布雷德肖医生说，“就在我把猫咪救活的那一刻，我知道我长大了要当一名医生。”

“那你救活了那只猫咪？”凯尔问他。

布雷德肖医生笑出声来。“没有，几分钟后它又死了。但是那时，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他说。

凯尔笑了。“至少你没决定要当兽医。”

“不会，很显然，我对动物不感冒。”

“有消息吗？”我走进房间，把咖啡递给凯尔。

布雷德肖医生站了起来。“现在她还处在麻醉状态下，我们能做些检查。我仍旧在等结果，不过你可以去看她几分钟。”

“现在？我们可以见她？马上？”我边收拾东西边问。

“威尔……我没办法再让别人进去，”他说着，低头看向凯尔，然后又回头看着我，“她还没恢复过来……我甚至不该让你进去。但是我思想斗争过几个回合，我觉得应该让你和我一起过去。”

我想求布雷德肖医生让我带上凯尔，但是我知道他已经帮了我很大一个忙。“凯尔，如果你和雪莉走的时候我还没出来，我会给你电话的。”

他点点头。我原以为他会和我吵，但是我想他已经理解了。他已经变得这么懂事，这一点让我很自豪。我弯下腰拥抱他，亲吻他的额头。“我会给你电话，一有消息，我就会打给你。”他又点了点头。我把手伸进包里，掏出她的发夹，然后往回朝门口走去。

我跟着布雷德肖医生走，经过护士站，穿过门和大厅，再到那扇通往手术区的双开门。他把我带进一个房间里清洗双手，接着我们继续往前走。当我们到达她病房的门口时，我几乎不能呼吸。我是如此紧张。我的心脏都快要从胸口爆裂出来了。

“威尔……首先你得知道一些事。她现在正用呼吸机辅助呼吸，这只是因为医疗而导致的昏迷。根据我们给她的药量来看，现在她不可能醒过来。她的头大部分都被包裹着。她看起来比她能感觉到的还糟糕……我们让她处于舒适的状态。我允许你和她待几分钟，但是这是我现在能允许你做的唯一一件事。你明白吗？”

我点点头。

他把门推开让我进去。

我一看到她就觉得呼吸困难。就好像这一刻，所有的空气都从我的肺部抽空了一样。呼吸机吸进一股空气，再释放出来。随着机器每一次的重复，我的希望也仿佛在一点点消耗殆尽。

我走到她的床边，抓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冰。我吻她的额头，亲吻了无数次。我只想和她躺在一处，拥抱她。病床上到处都是管子和电线。我把椅子移到床边，和她手指相扣。泪雨滂沱中，她在我眼前模糊起来，我不得不用衬衫擦眼睛。她看起来是如此平静……好像她不过是在打盹儿。

“我爱你，蕾克，”我低声说，亲吻她的手，“我爱你。”我再次低声说，“我爱你。”

她身上穿着病服，紧紧地包裹在被子底下。她的头包在绷带里，但是她大部分头发都垂在脖子周围。我松了一口气，还好他们没有把她头发全部剪光，否则她会气坏的。呼吸机的管子用胶带粘在了她嘴巴上，于是我又亲了亲她的额头和脸颊。我知道她听不到我说话，但我还是在对她说。

“蕾克，你要撑过来，你必须撑过来。”我抚摸她的手，“我不能没有你。”我把她的手翻过来，亲吻她的手掌，然后将她的手贴在我脸上。和她肌肤接触的感觉有点不真实。我不确定还能不能再接触到她的肌肤。我闭上双眼，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她的手掌。我坐在那儿，哭着，亲吻着她身体上我唯一能亲吻到的地方。

“威尔，”布雷德肖医生叫我，“我们得走了。”

我站了起来，亲吻她的额头。我后退一步，然后又前进一步，亲吻她的手。我后退两步，然后又前进两步，走到她跟前，亲吻她的脸颊。

布雷德肖医生抓住我的手臂。“威尔，我们得走了。”

我朝门口走了几步。“等一下。”我说。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她的紫色发夹，走回到她的床边。我把她的手打开，把发夹放在她的手心里，然后再把她的手合上。在我们离开之前，我再次亲吻了她的额头。

上午剩下的时间过得很慢。凯尔和雪莉一同离开了。埃迪出院了，她想和我待在一起，但是加文和乔尔不肯。我现在只能等。边等边想，边想边等。我别无他法，我别无他法。

我在大厅里游荡了一会儿。我没办法一直坐在等候室里。我已经在那里，在这家医院里消耗了我太多的生命。我父母死后，我和考尔德一起在医院里待了整整六天。那六天发生了什么我不太记得了。我俩都处于眩晕状态，不敢真的相信到底发生了什么。在那场事故中，考尔德头部受伤了，手臂断了。我不确定他的伤势是否真的重到必须要在医院待上六天，但医院里的人似乎觉得，就这么放我们走有点于心不忍。两个孤儿，步入荒野。

考尔德那时只有七岁，所以最难应付的是他问的那些问题。我没有办法跟他说明白我们再也见不到爸妈了。我想就是因为那六天，我现在才如此讨厌怜悯。每个和我说话的人都为我感到悲伤，这点我可以从他们眼睛里看出来，也可以从他们的声音里听出来。

当茱莉亚生病的时候，我和蕾克断断续续地在医院里待了两个月。凯尔和考尔德待在我外公外婆家，我和蕾克在这里陪着茱莉亚。事实上，蕾克大部分晚上都待在这里。凯尔不是和我在一起，就是和她们在一起。茱莉亚在这里住院的第一周的最后一天，蕾克和我拿了一张充气床垫过来。医院的家具最差劲。他们几次要求我们把床垫从病房里拿走。我们并没有拿走，只是每天早上把床垫的气放掉，每天晚上再充起来。我们发现，当我们睡在上面的时候，他们不会那么快过来叫我们移走。

从我在这里度过的所有那些夜晚来看，这次有点不同。这次更糟糕。也许是因为不知道结果。未知让人惶恐。至少在我爸妈死后，考尔德在这里，我什么也没问。我知道他们死了。我也知道考尔德会没事。甚至茱莉亚，我们也知道她的死亡不可避免。我们等待的时候没有疑问；我们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但是这次……这次困难多了。不了解情况，真的很难熬。

我刚开始打盹儿，布雷德肖医生就走了进来。我在椅子上坐直身子，他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我们已经把她送到加护病房了。你可以在一个小时后的探访时间去看她。检查的情况看起来不错，我们将会慢慢减少麻醉的计量，再看一下状况。威尔，情况依旧危急。在这时候，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让她对我们的治疗有所反应。”

我全身上下一阵轻松，但是，新的忧虑又以同样快的速度侵袭。“她……”感觉好像我要讲话的时候，喉咙被掐住了。我拿起面前桌子上的一瓶水，喝了一口，然后再次尝试着开口，“她有没有机会？完全康复？”

他叹了一口气。“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现在，从检查来看，她的身体在正常运作，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会醒过来。但是同时，这也可能意味着她什么事也没有。我们只有等到她醒来的那一刻才能知道。”他站了起来，“她在五号加护病房。等到一点你再过去。”

我点点头。“谢谢您。”

我一听到他走到拐角处，就抓起自己的东西，以最快的速度朝相反方向的加护病房跑去。我走进去时，护士什么也没有问。我表现得十分从容，径直朝五号房间走去。

这次病床上没有那么多的线路，但她依旧在使用呼吸机，她左边手腕上插着静脉注射的管子。我走到她病床的右侧，把护栏放了下来。我爬上床，和她躺在一起，我用手臂抱住她，把我的腿放在她的腿上。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闭上了眼睛……

“威尔。”雪莉叫我。我猛地睁开眼，看到她站在蕾克床边的另一侧。

我舒展双臂，伸过头顶。“嗨。”我轻声说。

“我给你带了些衣服来，还有你的花瓶。凯尔还在睡觉，所以我就没叫上他。我希望这没什么大碍。等他醒了，我晚点再带他过来。”

“好的，没事。现在几点了？”

她看着手表。“快五点了，”她说，“护士说你已经睡了几个小时了。”

我用手肘支着床把自己撑起来，一只手臂早就麻了。我从床上滑了下来，站直了，再次伸展身体。

“你一定知道，访客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她说，“他们一定是喜欢你。”

我大笑。“我倒想看他们把我踢出去。”我说，然后走到椅子边坐了下来。医院里最糟糕的就是这些家具。床太小了，睡不下两个人。椅子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太硬，并且，这里从来就没有躺椅。哪怕有一张躺椅，我都不会那么嫌弃。

“你今天吃过东西了吗？”她问。

我摇摇头。

“和我一起下楼去，我给你买些吃的。”

“我不能。我不想离开她，”我说，“他们正给她减轻药量，她随时都有可能会醒过来。”

“但是，你得吃点东西。我给你买点东西带回来。”

“谢谢。”我说。

“你至少也要去冲个澡啊。你身上到处都是干血渍，脏死了。”她朝我笑笑，然后朝门口走去。

“雪莉，别给我带汉堡回来，好吗？”

她大笑起来。

她走后，我站起来拿出一颗星，然后又爬回床上和蕾克躺在一起。“这张是给你的，宝贝。”我打开星星，开始读——

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在同一个晚上，同时吃安眠药和泻药。

我翻了个白眼。“天哪，茱莉亚！现在可不是搞笑的时候！”我伸出手，又拿了一颗星，然后再次躺了回去，“我们再试一次，宝贝。”

力量来源于顽强的意志，而非强壮的身体。

——圣雄甘地

我靠了过去，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听见了吗，蕾克？顽强的意志。那也是我爱你的原因之一。”

我一定是又睡着了。护士把我摇醒了。“先生，您能出去一会儿吗？”

布雷德肖医生走进房间。

“她没事吧？”我问他。

“现在我们要拿掉呼吸机。麻醉渐渐减弱了，她现在只会感觉到药物注射到她静脉里的痛。”他走了过去，把护栏扶了起来，“到外头待几分钟就可以了。我保证，我们会让你进来的。”他笑着说。

他在笑，这很好。他们要把呼吸机从她身上移除，这很好。他直视我的眼睛。这很好。我走了出去，不耐烦地等着。

当他出现在门口时，我已经在走廊里踱步踱了一刻钟。“她的生命体征看起来都不错。她可以自主呼吸了。现在，我们只要等待就可以了。”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走回房间，爬回床上和她躺在一起。我把耳朵放在她的嘴边，听她呼吸。这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我亲了她。我当然亲了她。我亲了她无数次。

当雪莉带食物回来的时候，她让我去冲个澡。六点左右，加文和埃迪来了，待了一个小时。埃迪一直在哭，所以加文很担心，让她再次离开了。探访时间结束之前，雪莉带凯尔过来了。他没有哭，但是我认为他看到她这个样子很担心，所以他们也没有久留。我每隔一个小时就会给外婆报信，虽然没有什么变化。

现在大约凌晨时分，我就坐在那儿。等待。思考。等待和思考。我总是想象自己看到她的脚趾头在动，或者她的手指。这快让我发疯了，所以我不再看着她。我开始想周四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我们的车。我们的车子在哪里？也许我应该给保险公司打电话。学校呢？我今天没去上课，还是昨天没去上课？我甚至不知道今天是不是周六。我下周大概也去不了学校了。我应该查一下蕾克的教授们是哪几位，通知他们蕾克没法去学校了。我大概也应该通知我的教授。还有小学。我跟他们怎么说呢？我不知道孩子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上学。如果蕾克下周还在医院，我知道凯尔一定不愿意去上学。但是，他已经一周没去学校了。他可不能再错过更多的课。那考尔德怎么办呢？蕾克和我待在这里，那凯尔和考尔德要待在哪里呢？我不可能丢下蕾克离开医院。如果我想不出怎么处理一辆车，我和蕾克也走不了。我的车子呢？我的车子在哪里？

“威尔。”

我朝门口瞥去，那儿没有人。难道现在我出现幻听了？此刻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我想雪莉是不是给我留了些她的药？我想她一定留下了。她也许偷偷把它塞到我包里了。

“威尔。”

我从位子上跳了起来，看着蕾克。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她没有动。但我确信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确信自己听到了！我朝她冲了过去，抚摸她的脸。“蕾克？”

她动了！动了！“蕾克！”

她的嘴唇张开，又叫了一次。“是威尔吗？”

她紧眯着眼睛，努力睁开。我轻轻把灯关掉，然后拉住头顶灯的线，把它也灭了。我知道这些日光灯有多刺眼。

“蕾克。”我轻声说。我把护栏放下来，爬回床上，和她躺在一起。我亲吻着她的嘴唇、脸颊还有额头，“如果疼的话，就不要说话了。你没事的。我就在这里。你没事的。”她的手在动，于是我把她的手握在手里，“你能感觉到我的手吗？”

她点点头。虽然不算是真正的点头，但是她确实在动。

“你没事的。”我说道，然后一直重复着这句话，直到自己哭了起来，“你没事的。”

房间的门开了，一名护士走了进来。

“她刚才叫了我的名字！”

她抬头看着我，然后冲出房间，带着布雷德肖医生回来了。“起来，威尔。”他说，“让我们给她做一下检查。很快就会让你进来的。”

“她刚刚叫了我的名字，”我滑下床的时候叫道，“她叫了我的名字！”

他冲我微笑。“请出去。”

我乖乖照办了。半个多小时，没人从房间里出来，也没人进去，这是令人恐惧不安的半个小时。我敲门，护士把门开了一条小缝。我试着绕过她朝里头看，但是她把门开得太小了。“再等几分钟就好。”她说。

我想给所有人打电话，但是我没有。我必须得确定我不是幻听，尽管我确信她听见我说的话了。她对我说话了。她动了。

布雷德肖医生打开门走了出来，护士跟着他走到门外。

“我听到她说话了，对吧？她没事吧？她刚刚叫了我的名字！”

“冷静，威尔。你必须得冷静。如果你一直这么激动，他们是不会让你待在这里面的。”

冷静？他不知道我是多么的冷静！

“她现在有反应，”他说，“她身体的反应良好，但是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她可能不会立刻记起许多事情。她需要休息。威尔，我会让你进去的，但是你得让她休息。”

“好的，我会的。我保证。我发誓。”

“我知道。现在，进去吧。”他说。

我打开门时，她的脸正面对我，她笑得真可怜，还带着痛苦的表情。

“嗨。”我轻声说。

“嗨。”她轻声地回我。

“嗨。”我走到她的床边，抚摸她的脸颊。

“嗨。”她又说。

“嗨。”

“够了。”她说。她想笑，但是这让她感觉很痛，于是闭上了眼睛。

我放下床沿的围栏，爬了上去，握住她的手，把头埋进她肩膀和脖子的间隙里，然后我哭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正如布雷德肖医生说的那样。每次她醒过来，都会叫我的名字。每次她叫我的名字，我都让她闭上眼睛，休息一下。每次我让她闭上眼睛休息一下，她都照做了。

布雷德肖医生进来了几次，给她做检查。他们又一次减少了静脉注射的药量，这样她能保持清醒的时间就更长了。我再次决定不给任何人打电话。现在还太早，我不想现在有人来吵到她。我只想让她休息。

差不多早上七点，当我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她终于除了我的名字外，说了些别的。“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我把一张椅子拉到她床边。她翻身，靠左侧躺在床上。于是我把下巴靠在床边的扶栏上，抚摸她的手臂。“我们出车祸了。”

她看起来很困惑，然后她的脸上充满恐惧。“那孩子们……”

“大家都没事，”我消除了她的担忧，“每个人都很好。”

她松了一口气。“什么时候的事？那天是几号？今天是周几？”

“今天是周六。车祸发生在周四晚。你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她闭上眼睛。我伸过手去，拉动床上方日光灯的线，灯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老把灯开着。有哪个医院的病人会想要头顶三英尺上有盏日光灯。

“我记得去诗喃会，”她说，“我记得你的诗……但是就这些。我就记得这些。”她再次张开眼睛，看着我，“我原谅你了吗？”

我哈哈大笑。“是的，你原谅我了。并且你爱我，非常爱。”

她笑了。“那就好。”

“你受伤了。他们不得不给你做手术。”

“我知道。医生已经跟我说了很多关于手术的事了。”

我用手背抚摸她的脸颊。“我之后会告诉你发生的所有事情，但是，现在你需要休息。我要出去给大家打电话。凯尔非常担心，埃迪也是。我会回来的，好吗？”

她点头，再次闭上眼睛。我探身亲吻她的额头。“我爱你，蕾克。”我拿起桌上的手机，站了起来。

“再说一遍。”她小声说。

“我爱你。”

大家一开始到来，探访时间便变得严格了。他们让我像其他人一样在等候室里等着，一次只允许一个人进去。埃迪和加文最先来，凯尔和雪莉来的时候，外公外婆和考尔德刚好也到了。

“我能去看看她吗？”凯尔问。

“当然，她一直问起你。埃迪现在和她一起。这里是加护病房，所以访客只能去探访一刻钟，但你是下一个。”

“那么，她现在会说话了？她没事了？她记得我？”

“嗯，她很好。”我说。

保罗外公走到凯尔身边，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来吧，凯尔乖孙，在你见她之前，我们去给你买点早餐来。”

外公外婆带着凯尔和考尔德去自助餐厅了。我告诉他们也给我带点东西回来，我终于有胃口了。

“你需不需要我和埃迪帮忙照顾几天孩子？”加文问。

“不用，不管怎么说，现在不用。我外公外婆会照顾他们几天，虽然我不想让他们落下太多课。”

“我周三会送绮尔斯腾回学校。”雪莉说，“如果你外公外婆只照顾他们到周二，之后他们可以和我待在一起，直到莱肯出院。”

“谢谢你们。”我对他俩说。

埃迪从拐角处走过来。她擦着眼睛，抽着鼻子。我坐直身子，加文抓住埃迪的手臂，带她朝一个座位走去。她白了他一眼。“加文，我是怀孕……别搞得好像我是个废人。”

加文在她旁边坐下。“对不起，宝贝。我只是担心你。”他探身，亲吻她的肚子，“你俩。”

埃迪笑了，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亲。

看到他终于接受了自己即将为人父的角色，感觉很好。我知道他们在前方的路上还会遇到许多障碍，但是我有信心，他们可以应对。我想蕾克和我可以把我们用过的星星留给他们，他们也许需要。“蕾克现在觉得怎样？”我问。

埃迪耸耸肩。“很差，”她说，“不过她的头盖骨确实挨过刀了，所以那可以理解。我把那场车祸的所有事都告诉了她。她发现原来自己就是那个开车的人，她觉得有点愧疚。我告诉她说那不是她的错，但是她依旧说希望是你在开车。那样，她就可以把她受的伤怪到你头上。”

我笑出声来。“如果那能让她感觉好受些，她完全可以把责任归到我头上。”

“下午我们会再过来。”埃迪说，“她尤其需要面霜。两点可以吗？有没有人已经定下了那个时间？”

我摇摇头。“那两点见。”

在他们离开之前，埃迪走了过来，给了我一个拥抱，一个长得异乎寻常的拥抱。

她和加文走出去后，我低头看表。接下来探访的是凯尔，然后是雪莉。我外婆说不定也会想见她。我猜他们估计要等到午饭过后才能让我重新进去。

“你交的朋友很不错。”雪莉说。

我对她扬起眉毛。“你不觉得他们很古怪吗？很多人认为我的朋友很怪。”

“对，他们是很怪。而这正是他们的伟大之处。”她说。

我笑了，迅速从椅子上往下挪，直到头靠在椅背上，我闭上双眼。“你自己也够怪的，雪莉。”

她哈哈大笑。“你也一样。”

我坐在椅子上，怎么样都感到不舒服，所以我又躺在了地上。我把手臂伸到头顶，叹了一口气。躺在地板上的确挺舒服的。现在知道了蕾克没事，我开始没有那么讨厌这家医院了。

“威尔。”雪莉叫道。

我张开眼睛，她没有在看我。她盘腿坐在椅子上，正挑着自己牛仔裤的缝隙。

“怎么了？”我问。

她微笑地看着我。“你做得很好，”她轻声说，“我知道，这一切发生时，要打电话通知我绮尔斯腾的情况，确实很难。在这过程中，你还要照顾两个孩子。你在照料莱肯时，各个方面所做的也令人赞赏。要承担这么多责任，对你来说确实为时过早，但是你做得很好。我希望你知道这一点。你爸爸妈妈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我闭上双眼，吸了一口气。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自己到底是有多么想听到这些话。有时候，用一句简单的赞美就能帮人减轻最大的恐惧，这种感觉很好。“谢谢。”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躺在我身边的地板上。她闭上了眼睛，但我能从她的表情看出她在忍着眼泪。我别开眼神。有时候，女人只是需要哭一下。

我们安静了一会儿。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他是一年后过世的，在他求婚一年后，在一场车祸里。”她说。

我明白她正在说吉姆的事。我翻转身，把头枕在手肘上，面对着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我没事。”她说，笑着看我。这次，看起来她正试着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自怜自艾，“这事过去很长时间了，我爱我的家人，这是什么东西都换不来的，但是有时候，依旧很痛苦。就像这样的时刻……”她坐了起来，盘腿坐在地板上。她又开始挑自己牛仔裤的线缝，“我真的很替你担心，威尔。我怕她熬不过来。看到你经历这一切，让我回想起很多以前的事。也正因为这样，我才不常来这里。”

我能读懂她眼里的意思，也听得出她声音里的痛心。我能理解，我也为她感到难过。“没事的，”我说，“我没想过要你留下。你还得操心绮尔斯腾呢。”

“我知道你没期望我留下来，我本来就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我担心你，我担心你们所有人，凯尔、考尔德、你、莱肯。现在，我甚至开始喜欢你那些该死的古怪的朋友，并且我也忍不住开始担心他们。”她笑了。

我微笑地看着她。“有人担心真好。雪莉，谢谢你。”

第十六章 父亲节

2012年1月29日，星期日

我已经知道自己的心。

它会破碎。

它会被撕裂。

它会变硬和结冰。

它会停止跳动。彻彻底底。

它会碎成无数片。

它会爆炸。

它会死。

只有什么能让它再次开始跳动？

就是你再次张开眼睛的那一刻。

这些来访者可把蕾克累坏了，所以下午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睡觉。埃迪第二次探视时她也在睡觉，这对于蕾克来说也许是好事。晚饭时间，护士给她送来汤，她几乎全喝光了。这是周四以来她吃的第一样东西。

她又问了更多车祸那晚发生的情况。她是如何原谅我的，我们是怎么重归于好的，她全都想知道。我把我表演完诗歌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一一告诉了她。大部分我都如实相告，但为了增强效果，我有意添加了一些更戏剧化的场景。

今天是周日。虽然她住院了，但这并不会阻碍她惯常的消遣。我走进她的病房，把一袋影碟及垃圾食品放在椅子上。蕾克坐在床的一边，护士正在给她进行静脉注射。

“哦，很好，你来得正是时候，”护士说，“她不想用海绵擦洗，她想洗个正常的澡。我正要扶她去浴室，但如果你想做的话，就你来。”她解开注射针头，用夹子夹住，然后把针头末端贴在了蕾克手上。

蕾克和我面面相觑。我也不是没见过她没穿衣服的样子——我只是没有长时间看过，外加还开着灯。

“我……我不知道。”我嘟囔道，“你想要我帮忙吗？”

蕾克耸耸肩。“这反正又不是你第一次把我送进浴室。不过，这次我希望你能帮我脱衣服。”她为自己说的笑话而大笑。但是她一笑就后悔了。她把手伸到头上，一脸痛苦。

护士能感觉到我们之间轻微的尴尬。“不好意思，我以为你俩已经结婚了。表上填的信息说你是她丈夫。”

“嗯……关于那个，”我说，“还不算是。”

“没事，”护士说，“如果你想回等候室，我们一洗完就会通知你。”

“不，”蕾克说，“他会帮我的。”蕾克抬头看着我，“你会帮我的。”我朝护士点点头，她从蕾克床边的托盘里拿走一些物品，然后离开了房间。

“你今天有没有再走走？”我抓住蕾克的手臂，把她扶下床。

她点点头。“嗯。在探访的间隙，他们让我在大厅里走动。我感觉比昨天好，只是有点头晕。”

护士拿着毛巾回到病房。“别让她把头弄湿了。有手持的淋浴头，也有浴缸。也许浴缸更好，因为她可以躺下。”护士把毛巾放在椅子上，又走了出去。

蕾克慢慢地站了起来，我扶她走进浴室。我们一走进去，我就把身后的门关上了。

“这真尴尬。”她说。

“蕾克，是你叫我留下来的。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出去，把护士叫过来。”

“不，我的意思是我想小便。”

“哦，这儿。”她后退，我绕过她的身体，抓住了她的另一条胳膊。

她抓住嵌在墙壁里的一根金属栏杆，停了下来。“转过身去。”她说。

我背对她。“宝贝，如果你现在就不让我看你，待会儿我帮你洗澡就难了。你还没脱衣服呢。”

“这不一样。我只是不想你看我小便。”

我哈哈大笑。等待着，继续等待着，但是没听到响动。

“也许你得出去一会儿。”她说。

我无奈地摇摇头，走出浴室。“完事后别动，等我来扶你。”我把门留了一点缝隙，以便她需要我时，我可以听得到。她上完厕所，我走回浴室扶她站起来。“淋浴还是盆浴？”我问。

“盆浴。淋浴的话，我站不了那么长时间。”

我确定她的手抓住了那根金属栏杆才松开她的手臂。我调节浴缸里的水龙头，直到出来的水变暖，而后拿起毛巾，把它弄湿，放在浴缸的一侧。这是个有两级台阶的大浴缸，蕾克更容易走进去。我再次扶住蕾克的手臂，领着她走进浴缸。我站在她身后，帮她把头发撩到肩膀上，并解开她睡衣顶上的扣子。衣服松开时，我不得不忍着不要喘气，她的后背全是瘀青。她的睡衣还有一粒扣子，于是我拉开衣带，直到睡衣打开。

她把睡衣往前滑动，让它从手臂上滑落。我把手指放在水流下，探好水温后，扶她走上台阶，进入浴缸。她一坐下来，就把膝盖收起放到胸前，手臂环住，然后把头靠在膝盖上。“谢谢你，”她说，“刚才没有对我动手动脚。”

我对她微笑。“别谢得太早，我们才刚刚开始。”我把毛巾在水里蘸湿，跪在浴缸边。台阶往外延伸得很远，所以我只能悬空靠过去，才能碰到她。

她从我手中接过毛巾，开始擦拭自己的手臂。“真奇怪，好像做什么事都要费好大力气。感觉我的手臂好像有千斤重。”

我打开皂盒，把香皂递给她，但是她没拿住，香皂从手里滑了下去。她在水里摸索，找到它，并把它放在毛巾上揉搓。

“你知道还要多久他们才让我出院？”她问。

“希望是周三。医生说，康复可能需要若干天到两周的时间，这是根据伤口愈合的情况来决定的。你看起来恢复得很好。”

她皱起眉头。“我可不觉得。”

“你做得很好。”我说。

她笑了，把毛巾放回浴缸的一侧，再次用手臂环抱住膝盖。“我需要休息，”她说，“待会儿再擦另一条手臂。”她闭上眼睛，看起来疲惫不堪。

我把手伸过去，关上水龙头，然后站起来，脱掉鞋子和衬衫，但没脱裤子。“起来一点。”我对她说。

她照做了。我走进浴缸，然后滑进水里，坐在她身后，我把两条腿放在她的腿两旁，轻柔地让她靠在我的胸前。我把毛巾拿过来，擦拭她因为太累而不能擦的那条手臂。

“你疯了。”她轻声说。

我在她头顶亲了一下。“你也一样。”

给她擦洗的时候，我俩都沉默着。她靠在我胸前，直到我叫她往前一点，她才挪动，这样我才能擦拭她的后背。我在毛巾上又抹了些香皂，然后轻轻地接触她的肌肤。她的后背瘀青很严重，我担心自己会伤到她。

“你真的被撞得很严重。背痛吗？”

“哪里都痛。”

我尽量轻柔地给她擦洗后背，不想让她痛上加痛。给她擦完后背后，我身子探向前，亲吻她的瘀伤，一处，又一处。我吻遍她后背所有的伤痛。当她重新向后靠到我胸前，我举起她的手臂，又亲吻了她手臂上的瘀伤。然后我又举起她的另一只手臂，重复了一遍。吻遍所有我能找到的瘀伤后，我把她的手臂放回水里。“好了，现在完好如初。”我说。我用双臂环抱住她，亲吻她的脸颊。她闭上双眼，我们就这样在浴缸里坐了一会儿。

“这和我想象中我们的第一次鸳鸯浴差太远了。”她说。

我哈哈大笑。“真的？但这正是我所想象的。穿着裤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呼出来，然后向后侧着脑袋，好看着我的眼睛。“我爱你，威尔。”

我亲吻她的额头。“再说一遍。”

“我爱你，威尔。”

“再说一遍。”

“我爱你。”

住了五天医院后，蕾克今天终于出院了。幸运的是，昨天是周一，所以我能够和保险公司最终确定事故的保险报告，蕾克的吉普也包括在内。我的车坏得没那么厉害，所以在他们把车送去修理期间，就租给了我一辆车。

布雷德肖医生对蕾克的康复速度很满意，要求她两周后回去复查。在此期间，她必须卧床休息。她很兴奋，因为这意味着她可以每天在我舒服的床上睡觉；我也很兴奋，因为这意味着我可以两周都和她一起待在我的房子里。

最终，我帮她退掉了这学期她修读的所有课程。她很伤心，但是她现在不需要再承担学业的负担，我告诉她要专心康复。这周剩下的课我都请假了，但是我计划下周一回学校，这取决于她的情况。就现在而言，我们几乎一周都无所事事，光顾着看电影和吃垃圾食品。

凯尔和考尔德把他们的盘子端到客厅茶几上，放在我的盘子旁边。蕾克正躺在沙发上，所以我们在客厅里吃，而不是坐在桌边。

“倒霉和甜蜜时刻。”考尔德说。他迅速转移到茶几对面，盘腿坐着。所以，我们，包括蕾克在内，围坐成半圆。“倒霉的是明天我就得回学校去了，”他说，“甜蜜的是蕾克终于回家了。”

她笑了。“很好，谢谢考尔德。那真是甜蜜的事。”

“轮到我了，”凯尔说，“倒霉的是明天我就得回学校去了，甜蜜的是蕾克终于回家了。”

她朝着凯尔皱皱鼻头：“抄袭。”

我哈哈大笑：“那么，今天我倒霉的是女朋友让我租了六张约翰尼·德普的片子。我的甜蜜就是现在。”我靠过去，亲吻她的额头。凯尔和考尔德今晚没有反对我的亲密举动，我猜他们已经习惯了，要不就是因为她要回家了，所以他们不跟我计较。

“我伤心的事很明显，我脑子里有钉子。”蕾克说。她看着我微笑，然后眼光飘到凯尔和考尔德身上，看着他们吃东西。

“那你甜蜜的是什么？”考尔德问道，嘴里塞满了食物。

蕾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们。”她说，“你们三个。”

一片宁静。接着，凯尔拿起一根薯条朝她扔了过去。“真酸。”他说。蕾克接住薯条扔了回去。

“嗨，”绮尔斯腾边说边走进门，“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她走进厨房。我不知道她要过来。看起来，她又只能吃面包了。

“需要帮忙吗？”我问她。她现在只有一条胳膊好使，但是看起来，她光用一条手臂也很自如。

“不，我自己可以。”她把自己的盘子拿到客厅，席地而坐。我们看她拿起一根鸡柳条，咬了一大口，全都瞪大了眼睛。“我的老天，真真真好吃。”她感叹道，把剩下的鸡肉猛往嘴里塞。

“绮尔斯腾，那是肉。你在吃肉。”我说。

她点点头。“我知道。这真是太古怪了。你们一回来，我就一直想来这里尝尝这些鸡块。”她又咬了一口，“真是好吃死了。”她嘴里塞满了食物，随后跳起来，走去厨房，“蘸番茄酱会不会好吃？”她拿起番茄酱的瓶子走回客厅，挤了一些在她的盘子上。

“为什么突然改变了心意？”蕾克问。

她把食物吞了下去。“就在我们快要被那辆卡车撞上的时候……我能想到的居然是，我就要死了，可我还从来没尝过肉的味道。这是我人生唯一一件憾事。”

我们都哈哈大笑。她把我盘子里的鸡块拿走，放在了自己的盘子里。

“威尔，周四父亲节，你还会来吗？”考尔德问。

蕾克看着我。“父亲节？”

“我不知道，考尔德。我不确定能不能放心让蕾克一个人待着。”我说。

“父亲节？什么父亲节？”蕾克又问了一遍。

“是我们学校的感恩父亲节，”绮尔斯腾说，“他们会举办午餐会。孩子们会和他们的爸爸在体育馆里就餐。母亲节要到下个月。”

“但是，那些没有爸爸的孩子呢？他们要怎么办？这可不太公平。”

“没有爸爸的孩子，和威尔一块儿吃就好了。”凯尔说。

蕾克又看着我，她不喜欢被蒙在鼓里。

“我问过凯尔要不要我陪他吃。”我说。

“你也会和我一起吃吗？”绮尔斯腾问，“我爸爸要到周六才回来。”

我点点头。“如果我去的话。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去。”

“去吧，”蕾克说，“我没事的。你不能再那么宝贝我了。”

我靠了过去，亲吻她。“但是你就是我的宝贝。”

我不知道薯条是从哪个方向飞过来的，也许三个方向都有，反正我的头被很多薯条击中。

我把蕾克送到床上，帮她拉上被子。“你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她说。

我把灯关了，然后走到床的另一侧爬了上去。我迅速地朝她移去，把头放在她的枕头上，用手臂抱住她。她下次去见医生就要拆掉头上的绷带，很担心他们为了手术剪掉了她很多头发。我一直告诉她不必担心。我保证他们没剪多少，而且伤口在后脑勺，所以也不会那么引人注目。

她只能侧躺着，否则会头痛，所以她现在和我面对面。她的唇和我的近在咫尺，于是我忍不住亲吻她。我把头放回到枕头上，用手指把她的头发捋到耳后。

过去一周如地狱般煎熬。精神上的，肉体上的，不过主要还是精神上的。我差点就失去了她，就差一点点。有时候，当安静下来的时候，我内心就开始想失去她的可能性，以及我可能会怎么做。我必须不断把自己拉回现实，一遍遍告诉自己她没事，所有人都好好的。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但不知怎的，蕾克和我在过去整整一个月里所经历的一切，让我更加爱她。我甚至无法想象，如果没有她，我的生活会是怎样。我回想起雪莉给我看的那个视频，还有吉姆对她说的话：“就好像你走了过来，唤醒了我的灵魂。”

这正是我对蕾克的感觉，她唤醒了我的灵魂。

我靠了过去，又一次亲吻她。这一次时间更长，但不是很长，我只是感觉她太脆弱了。

“这真糟糕。”她说，“你知不知道和你睡在同一张床上有多么困难？他真的规定要一整个月？我们一整个月都得待在家里？”

“事实上，她说的是四周，”我边说边抚摸她的手臂，“我想我们能坚持四周的，比一个月还少几天。”

“发现没有？你应该在有机会的时候就采取主动。现在我们不得不多等几周。”她说，“总共算起来多少周？”

“那将是六十五周。”我迅速回答，“这不代表我在计算天数啊。从今天算起，四周后是二月二十八日。我也没有在偷偷算这个。”

她笑出声来。“二月二十八日？但那是星期二。谁会想在周二失去贞洁？让我们定在前面一周的周五，二月二十四日吧。我们可以再安排凯尔和考尔德去你外公外婆那儿。”

“不行。四周，这是医生的命令。”我说，“我们定个协议吧，如果我们能等到三月二号，我就再让我外公外婆照看一次孩子们。四周过后的周五。”

“三月二号是周四。”

“今年是闰年。”

“哈！好的，那就三月二号。”她说，“但是我这次想要一间套房。一间大套房。”

“可以。”

“要有巧克力和鲜花。”

“可以。”我说完从枕头上抬起头，亲吻她，然后再躺回去。

“还要有一个果盘。要有草莓。”

“会有的。”我又说，随后打了个哈欠，把被子拉过头顶。

“我还要宾馆里毛茸茸的睡袍。我们俩都要。这样我们就可以一整周都穿着它们。”

“蕾克，你想要什么都行。现在睡觉吧，你需要休息。”

过去五天里，她除了睡觉什么事都没干，所以，她现在非常清醒，我一点也不惊讶。而我在过去五天里几乎都没睡过，今天我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了。回到家，躺在自己床上，感觉真好。蕾克就在我身边，这种感觉尤其好。

“威尔。”她轻声说。

“什么？”

“我得去小便。”

“你确定你可以？”这已经是今早我第十次问她了。

“我可以的。”她说，随后抓起电话，示意电话就在她身旁。

“好的。雪莉就在家里，如果你需要，随时可以找她。我一个小时后就会回来，午餐不会持续很久。”

“宝贝，我会好好的。我保证。”

我亲吻她的额头。“我知道。”

我知道她会好好的。她不只是好，她已经很专注，也下定决心要早日好起来，所以现在大部分事情都是她自己在做，甚至是那些不用她独立完成的事，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她不屈不挠的性格让我爱上了她，但是有时也会让我气急。

走进体育馆时，我环视四周，寻找男孩们的身影。当我看到考尔德的时候，他正向我招手，于是我朝他的桌子走了过去。

“凯尔和绮尔斯腾呢？”我就座的时候问他。

“布里尔夫人不让他们来。”他回答。

“为什么？”我猛地转头四处看，寻找布里尔夫人。

“她说他们只是想利用这次午餐作为走出教学大厅的借口，她让他们吃十点四十五分的平日午餐去了。凯尔跟她说，你会不高兴的。”

“嗯，凯尔说得没错，”我说，“我马上就回来。”

我走出体育馆左转，直接朝食堂走去。我一走进去，里面的噪音就敲打着我的耳膜。我忘了孩子有多么吵闹，也忘了我的头有多痛。我扫视所有的餐桌，但是这儿孩子太多了，他俩我一个都没看到。一位女士看起来像是在监管食堂，于是我朝她走了过去。

“你能告诉我凯尔·科恩在哪里吗？”

“谁？”她问，“这儿太吵了，我没听见你说什么。”

我更大声地问：“凯尔·科恩。”

她指向食堂另一端的一张桌子。我还没有走到桌旁，凯尔就看见了我，朝我挥手。绮尔斯腾坐在他旁边，正用一卷湿巾纸擦拭她的衬衫。我走到餐桌旁时，他们俩都站了起来。

“你的衬衫怎么了？”我问绮尔斯腾。

她看着凯尔，然后摇摇头。“愚蠢的男生。”她说，指着他们对面的那张桌子。那儿坐着三个男孩，看起来比她和凯尔大一点。他们都正哈哈大笑。

“他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我问她。

她白了一眼。“他们什么时候没有呢？如果不是巧克力牛奶，就是苹果酱，或是布丁，或者果冻。”

“嗯，通常是果冻。”凯尔说。

“别担心，威尔，我现在已经习惯了。我总是在背包里多放一件替换的衣服，以防万一。”

“不要担心？”我问，“为什么不处理一下？你和老师说过这事吗？”

她点点头。“这事发生的时候，老师们都没有看见。他们被停学后情况就更糟糕了。现在男孩们只在监督老师没看的时候朝我扔东西。但是真的没事，威尔，真的。我有艾比、凯尔和考尔德，我有这几个朋友就足够了。”

我发怒了。我不能相信她得每天容忍这一切！我看着凯尔。“哪一个是考尔德跟我说的白痴？”凯尔指着坐在桌子前端的那个男孩。

“你们在这等着。”我转过身，朝白痴的桌子走去。随着我的靠近，他们的笑声慢慢变成困惑。我抓起他们桌旁的一把空椅子，拖到白痴的旁边，反向跨坐在椅子上，面对白痴。“嗨。”我说。 他只是看着我，然后看着他的朋友。“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他讥笑着问，他的朋友都哈哈大笑。

“有，实际上真有你可以帮得上的。”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又笑了。我看得出来，他正试图扮演一个十二岁大的坏小子。他让我想起那个年纪的里斯，但他隐藏不住脸上紧张的神色。

“马克。”他说。

“好的。你好，马克。我是威尔。”我伸出手来，他不情愿地和我握了握手，“现在我们都已经正式介绍过了，我想，我们最好以诚相待。能做到吗，马克？你有没有胆量，能做到诚实吗？”

他紧张地笑着：“当然啦。”

“很好。你看，那边那个女孩子，”我指着绮尔斯腾，马克越过我的肩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回头看着我，点了点头。

“让我老实跟你说吧。那个女孩对我来说很重要，非常重要。当有不好的事发生在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身上时，我没法很好地接受。我猜你可以说我有点小脾气。”我把椅子迅速地拉近他，直视着他的眼睛，“现在，既然我们都已经以诚相待了，那我应该告诉你，我以前是位老师。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再当老师了吗，马克？”

他不再笑了，摇了摇头。

“我没有再教书，是因为我的一个白痴学生打扰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所以结局不太好。”

三个男孩都看着我，睁大了眼睛。

“你可以把这当成威胁，马克。但实际上，我并没有伤害你的意思。毕竟，你才十二岁。如果说要教训人，通常十四岁才是我的底线。但是我会告诉你——你欺负人，这次是女孩子，比你还小的女生。”我恶心地摇摇头，“这只能说明你将来会成为一个多么可悲的人。但是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我看着他的朋友，“最糟糕的是跟着你的那些人。因为，任何一个让你这么可悲的人当头头的人，都更可悲。”

我又望向马克，微笑道：“很高兴见到你，马克。”我站了起来，把椅子推回到桌底下，然后把手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我会和你保持联系的。”

我直视着他们三人的眼睛，后退着从他们桌前走开，然后朝绮尔斯腾和凯尔走了回去。“我们走。考尔德在等着我们呢。”

我们一行三人回到体育馆，在考尔德的桌旁坐下。我们坐下还没两分钟，布里尔夫人就满面怒容地走了过来。就在她张开嘴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我站起来，朝她伸出手去。“布里尔夫人，”我面带微笑说，“您今天能让绮尔斯腾和这两个男孩和我一起共进午餐，真是太好了。您能意识到，这世界上还有一些家庭和传统家庭不一样，这对我们来说非常有意义。我爱这些孩子，就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即便我不是正儿八经的父亲。但是您尊重我们的关系，这充分说明了您的人格。所以我只想说谢谢。”

布里尔夫人放开我的手，往后退。她瞄了一眼绮尔斯腾和凯尔，然后看着我。“不用谢。”她说，“希望你们都能享受午餐会。”她转过身去，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那个，”凯尔说，“这真是我的甜蜜时刻。”

第十七章 蝴蝶

2012年2月16日，星期四

又过了一天……

“伤势如何？”蕾克问布莱德肖医生。

“什么？你？”他一边慢慢解开包在她头部的绷带，一边笑出声来。

“我的头发，”她说，“你们剪了多少？”

“这个，”他回答说，“我们的确得剪掉一些头发才能打开你的头盖骨，这你是知道的。我们尽量保住了你的头发，但是我们也面临一个相当艰难的决定……是你的头发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

她笑了。“好吧，这样的话，我想我会原谅你的。”

我们刚从医院回到家里，她就径直走进浴室去洗头发。现在，让她一个人待在家里我已经很放心了，于是我去接孩子们放学。到那里的时候，我才想起明晚是学校的才艺表演，报名参加表演的学生得留下来训练。绮尔斯腾和考尔德都报了名，但至于要表演什么，他们俩都瞒得紧紧的。我把我写的所有诗都复印给了绮尔斯腾。她说她需要用它们进行研究。我没有具体问。有些事情你就是不能问绮尔斯腾。

当我和两个小子终于到家时，蕾克依旧在浴室里。我知道她已经很烦我像照顾婴儿一样照看她，但我还是得看看她怎么样了。她在里头待了这么久，这让我担心。我敲门时，她让我走开。她听起来不太高兴，这就意味着我不会走开。

“蕾克，开门。”我说。我转动门把手，但是门已经锁住了。

“威尔，我只是想待一会儿。”她抽了下鼻子。

她正在哭。

“蕾克，把门打开！”现在，我真的很担心。我知道她有多么固执，如果她伤了自己，她很有可能正在隐藏伤口。我敲打着门，再次转动门把手。她没有回答。“蕾克！”我喊道。

门把手转动着，门慢慢开了。她盯着地板，哀声哭泣。“我没事，”她用一卷厕纸擦着眼睛，说道，“你真不必那么紧张，威尔。”

我走进浴室，抱住她。“你为什么哭？”

她离开我的怀抱，摇摇头，然后坐在浴室镜子前的椅子上。“这真傻。”她说。

“是不是哪里痛？你还头疼？”

她摇摇头，然后又擦眼泪。她抬起手臂，把头发上的橡皮筋拉了下来，头发散落在她的肩膀上。“是我的头发。”

她的头发，她在为她该死的头发哭泣！我松了一口气。“会长回来的，蕾克。没事的。”我走到她身后，把她肩膀上的头发拨到背上。她后脑勺有一片头发被剃掉了。这块空缺覆盖不住，因为正好就在她头发正中间。我用手指抚摸着，“我想你短头发应该看起来很可爱。等它再长长一点，你可以把它剪了。”

她摇摇头。“这要等很久。我这样子哪儿也去不了。我一个月也不能出门了。”她说。

我知道她不是认真的，但我还是不想她这么伤心。“我觉得很好看，”我说，手指抚摸她的伤口，“它可救了你的命呢。”我绕过她，打开盥洗盆底下的壁橱门。

“你在干什么？你可不能把我剩下的头发全剪了。”

我把手伸进去，拉出存放我理发器的黑盒子。“我不是要剪你的头发。”我插上插头，取下盖子，然后打开理发器。我把它拿到脑后，压在我后脑勺的头发上，猛地推了一把。当我把理发器拿回来时，我把我的那块头发扯了出来，把它们扔进了垃圾箱里。“看，现在我们登对了。”我说。

她从椅子上转过身来。“威尔！搞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头发而已，宝贝。”我对着她笑。

她又拿着那卷厕纸擦拭着眼睛，然后看着我俩在镜中的影像。她摇摇头，笑了。“你看起来真滑稽。”她说。

“你也是。”

除了昨天去看医生，今晚是蕾克第一次出家门。才艺表演后，雪莉会帮忙照看男孩们几个小时，所以我们可以出去约会。当然，当我告知蕾克我们去约会时，她很生气。“你从来不先问我，你就只会通知我。”她抱怨道。于是我不得不跪下来，邀请她跟我出去。我这次又瞒着她。她不知道我今晚的计划，一点都不知道。

当我们到达时，埃迪、加文、雪莉和戴维已经在学校的礼堂里了。我让蕾克坐在埃迪身边，我坐在雪莉旁边。蕾克把头发往后梳，绑了个马尾，遮住了她大部分的伤口。我就没那么幸运了。

“嗯……威尔？这是我不知道的什么新发型吗？”雪莉看见我头发时问道。

蕾克哈哈大笑。“听到没有？你样子很滑稽。”

雪莉靠了过来，悄声问我：“你能不能稍稍给我透露一下，绮尔斯腾今晚要表演什么？”

我耸耸肩。“我不知道她要表演什么。我猜会是一首诗。她没有念给你们听吗？”

雪莉和戴维都摇摇头。“她对这个可保密了。”戴维说。

“考尔德也是，”我说，“我不知道他要表演什么。我甚至都不认为他有什么才艺。”

幕布拉开了，布里尔校长走到麦克风前稍作介绍之后，表演就开始了。孩子们表演的时候，他们的家长都拿着一台摄像机在观众前面录像。为什么我没有带照相机？我是个白痴。真正的父母一定会带照相机来。当轮到绮尔斯腾上台的时候，蕾克把手伸进包里，拿出一台照相机。当然了，她肯定会带。

布里尔校长介绍了绮尔斯腾，她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她真是缩小版的埃迪。她打着石膏的那只手的手腕上挂着个小布袋。她举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把麦克风往下调。

“今天我要给大家表演一首诗。这是我的一位朋友在今年介绍给我的一种诗朗诵形式。谢谢你，威尔。”

我笑了。

绮尔斯腾深吸一口气，说：“我今晚要朗诵的诗歌的名字叫《送你蝴蝶》[6]。”

蕾克和我眼望着彼此。我知道她和我想的一样，那就是：“哦，千万别。”

蝴蝶。

多么美的一个词，

多么精妙的一种生灵。

精妙得如同你嘴里冒出的恶毒的言语，

和你手里飞出的食物……

这样，你感觉更好吗？

这样，你感觉很爽吗？

欺负一个女孩子会让你更男人吗？

现在我站在这里为自己说话，

就像我早就应该的那样，

我再也不会忍受你们的

欺负。

绮尔斯腾把袋子从手腕上摘下来打开，掏出一把手工制作的蝴蝶。她从支架上取下麦克风，一边说一边从台阶上走了下来。“现在我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首先走到布里尔夫人面前，拿出一只蝴蝶，“给你蝴蝶（该死的），布里尔夫人。”

布里尔夫人望着她笑了，拿走她手里的蝴蝶。蕾克大声地笑了起来。我不得不用手肘戳她，让她安静。绮尔斯腾在礼堂里走动，把蝴蝶分给了几个学生，包括我在午餐会遇到的那三位。

给你蝴蝶（该死的），马克。

给你蝴蝶（该死的），布莱丹。

给你蝴蝶（该死的），考尔比。

分发完蝴蝶后，她走回台上，把麦克风装回到支架上。

我有些话想对你们说，

我不是指那些欺负人的人，

或那些被欺负的人。

我是指那些只管袖手旁观的人。

那些不顾我们哭泣的人。

你们中那些……熟视无睹的人，

毕竟，这事不是发生在你们身上，

你不是被欺负的那个，

也不是无礼的那个，

扔出食物的也不是你的手，

但是……

错的是你的嘴，

它不说真话；

错的是你的脚，

它没有立场；

错的是你的手，

它拒绝帮助；

错的是你的心，

该死的，它一点儿都不在意。

所以为自己抗争吧，

也为你的朋友。

我鼓励你成为这样的人

成为不屈服的人

决不妥协，

不能让他们得逞。

绮尔斯腾那句“该死的”一出口，布里尔夫人就朝台上冲去。幸运的是，在布里尔夫人抓住她之前，绮尔斯腾已经念完冲下台了。观众们都处于震惊之中——或者说，大部分的观众。我们这排位置上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为她大声喝彩。

我们落座时，雪莉小声对我说：“蝴蝶那些我一点都没听懂，但其他部分都棒极了。”

“嗯，的确。”我同意她的说法，“它犹如蝴蝶般美妙。”

接下来被召唤上台的是考尔德，他看起来很紧张。我为他捏了一把汗，蕾克也是。要是我知道他要表演什么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给他一些建议了。蕾克把镜头拉近，对准考尔德。我深吸一口气，希望他能不说脏话，顺顺利利表演完毕。布里尔夫人已经在盯着我们了。考尔德走到麦克风前，说：“我叫考尔德。我今晚也朗诵诗。诗名叫《倒霉的和甜蜜的》。”

我们再次认真聆听。

我在生活中经历过许多糟糕的事情。

很多。

大约四年前，

就在我刚满七岁的时候，

我父母双双离世。

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们在我的印象中越来越模糊。

比如说我妈妈……

我记得过去她常常唱歌，

她总是很快乐，

总是跳舞。

现在，

除了在照片上看到过她的样子，

我并不真正记得她的模样，

和她身上的味道，

还有她的声音。

还有我爸爸，

关于他我记得的更多，

只是因为我认为他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人。

他很聪明，

他知道一切问题的答案。

他也很强壮。

他还会弹吉他。

我过去常常在晚上躺在床上，

听客厅里传来的乐声。

我最想念他的音乐。

他们去世后，我搬去和外公外婆住，

不要误会……我爱我的外公外婆，

但是我更爱我的家。

家能让我想起他们，

我的爸爸妈妈。

他们去世那年，

我哥哥才刚开始上大学。

他知道我多么想待在家里，

他知道那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于是他就把我带了回去。

那时我才七岁，

所以我跟他回去了，

为了我能回家，

为了我能不那么伤心，

他放弃了整个人生。

如果一切能从头来过，

我不会让他带我回家。

他也应该得到一次机会。

一次年轻的机会。

但是当你只有七岁时，

你不会想那么远。

所以，

我欠我哥哥很多。

很多声“谢谢”，

很多声“对不起”，

很多声“我爱你”。

我要感谢你的有很多，威尔。

谢谢你让我生命中的那些糟糕的事变得不那么糟糕。

我的甜蜜呢？

我的甜蜜就是当下。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是否能够哭这么多回。如果是的话，那这个月我一定达到了我哭泣的极限。我站了起来，经过雪莉和戴维走到过道上。当考尔德从台阶上走下来时，我迎了上去，给了他一个我有史以来给过他的最大的拥抱。

“我爱你，考尔德。”

我们没有留下来等待颁奖仪式。因为晚上要和雪莉跟戴维一起过，孩子们十分兴奋，所以都急着离开。绮尔斯腾和考尔德看起来并不在乎谁赢了，这让我感到很骄傲。毕竟，每次我给绮尔斯腾关于诗的建议时，我都会给她灌输艾伦·沃尔夫的名言：“分数不是目的，目的是诗。”

戴维和雪莉载着男孩们离开后，我和蕾克朝车子走去，我为她打开车门。

“我们去哪里吃饭？我饿了。”她说。

我没有回答她。我替她关上了车门，然后走到驾驶座那边。我把手伸到后车座，从车底板上抓起两个袋子，把其中一袋递给她。“我们没有时间停下来吃东西，所以我给我俩做了些香煎芝士三明治。”

她打开袋子时咧嘴笑了，拿出了三明治和汽水。从她脸上的神情我可以看出，她记得这些。我一直希望她能记得。

“我真的要吃这个吗？”她说着皱起了鼻子，“要在车里坐多久？”

我大笑。“最多两小时。好戏在后头，和我一起忍受吧。”我从她手里接过三明治，放回到袋子里。“长路漫漫。”我说，“我知道我们可以玩一个游戏，叫作‘你宁愿’，你以前玩过吗？”

她冲我笑着点点头。“只玩过一次，就是和此刻我身边这个惹火的男生，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也许应该让你先来，唤醒下我的记忆。”

“好的，但是首先，我有件事要做。”我打开车上的手套箱拿出眼罩，“我们的目的地有点小惊喜，所以我要你戴上这个。”

“你要蒙住我的眼睛？真的？”她翻了个白眼，身体倾过来。

我把眼罩戴在她头上，把它调整到眼部。“好了，不许偷看。”我启动汽车，驶出停车场，然后开始问第一个问题，“好了，你希望我长得像休·杰克曼还是乔治·克鲁尼？”

“约翰尼·德普。”她说。

她回答得快了点，我有点生气。“搞什么，蕾克？你应该说威尔！你应该说希望我像我自己就好！”

“但是你不是其中的选项啊。”她说。

“选项中也没有约翰尼·德普！”

她哈哈大笑。“轮到我了。你是宁愿经常止不住打嗝呢，还是一听到‘这’这个词就汪汪叫？”

“就像狗那么叫？”

“对。”

“那我宁愿止不住地打嗝。”我说。

“噢，真恶心。”她皱起鼻子，“我可以忍受你汪汪叫，但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忍受你经常打嗝。”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改一下答案。又轮到我了。你是希望被外星人绑架呢，还是希望和五分钱乐队[7]去巡演？”

“我宁愿被艾未特兄弟绑架。”

“没这个选项。”

她笑了。“好吧。那我选外星人。你宁愿是个年老、富有，但只有一年可以活的人呢，还是一个年轻、穷困，还有五十年可活的可怜的人？”

“我宁愿是约翰尼·德普。”

她笑了。“你玩得太差了。”她取笑道。

我把手伸了过去，和她手指相扣。她靠在椅背上大笑着，丝毫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她将会生气……但希望不会持续太久。我又开了一会儿，我们继续游戏。我可以整晚都和她老老实实地玩这个游戏，但是我终于把车停在我们的目的地。我下了车，替她打开车门，扶她站起来。“抓住我的手，我来带路。”

“你让我很紧张，威尔。为什么我们每次约会你都会搞得这么神秘兮兮？”

“我不是神秘兮兮，我只是想给你惊喜。再走一会儿，我就会取下你的眼罩。”我们走了进去，我把她安置在我想让她待的地方。我忍不住笑，因为我知道帮她拿下眼罩时她会有怎么样的反应。“我就要帮你拿下眼罩了，但是在我拿下之前……要记住你有多爱我，好吗？”

“我可不能做什么承诺。”她说。

我把手伸到她脑后，解开她的眼罩。她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没错，她光火了。“搞什么，威尔！你又把我带到你家来约会？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干？”

我笑了。“对不起。”我把眼罩扔在茶几上，双臂抱住她，“只是有些事不要在台面上做。有些事要保持私密。这就是其中之一。”

“之一是什么？”她看起来很紧张。

我亲吻她的额头。“坐下，我马上回来。”我示意她坐在沙发上别动。

我走到卧室，把手伸进衣橱，拿出要给她的惊喜。我把它放进我的口袋，然后走回客厅。我把音响开了起来，把《我&爱&你》这首歌设置成重复播放的模式。这是她最爱的曲目。

“你最好现在就告诉我，否则我又要哭了……这事和我妈妈有关吗？因为你说过那些星星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那些星星的确是，我保证。”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坐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握在掌心，直视她的眼睛，“蕾克，我有些话要说，我希望你能听我讲完，不要打断我，好吗？”

“我不是那个会打断人的人。”她防备地说。

“看？你已经打断我了。不要这样。”

她笑了。“好的。说吧。”

怎么感觉不太对劲？我不喜欢这么正式地坐着。这样不是我们。我抓住她的大腿和手臂，把她拉到我的大腿上。她岔开双腿跨坐在我腿上，用腿圈住了我的后背，把手松松地勾在我的脖子上，直视我的眼睛。我准备开口，但是又被打断了。

“威尔。”

“你在打断我，蕾克。”

她朝我微微一笑，双手捧着我的脸。“我爱你，”她说，“谢谢你照顾我。”

她在岔开我的话，但感觉很好。我的手沿着她的手臂慢慢往上滑，停在她的肩膀上。“你也会这样对我的，蕾克，我们都会这么做的。”

她笑了。一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她甚至不打算强忍住。“对，”她说，“我们都会这么做的。”

我抓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掌抬到我唇边，亲吻它们。“蕾克，你是我的全部。你给我的生命带来了许多……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我希望你知道在我遇到你之前我有多么绝望，所以你会意识到你改变了我多少。”

“我知道，威尔。我也很无助。”

“你又打断我了。”

她咧嘴笑着，摇摇头。“我不在乎。”

我哈哈大笑，把她推倒在沙发上，然后爬到她身上。我把我的双手放在她头部两侧的沙发上，支撑着自己。“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让我有多沮丧？”

“这是个反问句吗？因为你刚才说我打断你，所以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希望我回答。”

“噢，我的老天，真拿你没办法，蕾克！我甚至没办法完整说完两句话。”

她笑了，抓住我衬衣的衣领。“我在听，”她呢喃道，“我保证。”

我想相信她，但是我刚准备再次开口，她就把她的嘴唇贴上了我的。有那么一会儿，我忘了今晚我想干什么。我突然被她嘴里的味道和她双手在我背上游移的感觉所征服。我放低身子贴近她，任由她进一步引诱。几分钟热烈缠绵后，我不知怎么地终于脱离她的掌控，坐回到了沙发上。

“该死的，蕾克！你到底想不想让我说？”我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沙发上，然后我从沙发上起来，跪在她面前的地板上。

我觉得她直到现在都还是不知道今晚到底是要干什么。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害怕，希望，兴奋，理解。我和她的心情一样。我抓住她的手，深吸了一口气。“我跟你说过星星是你妈妈的最后一份礼物，严格来说，的确如此。”

“等等，严格来说？”她问。看到我瞪着她，她意识到自己又插嘴了，“好吧，对不起。”她用手指掩住嘴，表示自己不会再说什么。

“对，事实上是。我说过，星星是她送给我们的最后一样东西，它们的确是。但是除了花瓶里的星星外，她另送了我一颗星。她要我等你我都准备好的时候，再把它送给你。所以……我希望你准备好了。”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那颗星。我把它放在她手里，让她打开。她打开时，一枚戒指从里面滑了出来，掉进她的掌心里。当看到她妈妈的结婚戒指时，她惊讶地用手捂住了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拿起戒指，抓住她的左手。

“我知道我们都还年轻，蕾克。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用来做结婚这样的事。但有时候，生活会违背常理，不按规矩出牌。尤其是对我们的生活而言。我们的时间顺序很久以前就乱了。”

她举起无名指，她的手在颤抖……我的也好不到哪里去。我把戒指戴到她的手指上。戒指刚刚好。她用另一只手替我擦去我脸上的眼泪，亲吻我的额头。她的嘴唇离我的有点太近了，于是我忍不住停下来亲吻它。她托着我的后脑勺，嘴唇紧贴着我的，她从沙发上滑了下来，坐在了我的大腿上。我失去平衡，我俩一起向后倒。她还是没有放开我的脑袋，继续给我她有史以来最好的吻，我俩的嘴唇没有分开。

“我爱你，威尔。”她对着我的嘴喃喃地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轻轻地把她的脸推开。“我还没说完呢，”我笑道，“别再该死地打断我了！”我把她从我身上翻下去，让她平躺着，我则躺在她身边，用手肘支住身体。

她不停地上下踢腿。“快点问我，我快要死了！”

我摇头哈哈大笑。“就剩这个了，蕾克。我不是请求你嫁给我……”

我还没把话说完，她脸上就闪过一丝恐惧。我立即把手指放在她唇上。“我知道你有多么希望别人能征求你的意见，而不是要求你。但是我不是在请求你嫁给我。”我翻到她上方，尽量靠近她，依然直视着她的双眼。我降低分贝，直至声音几近呢喃，“我在要求你嫁给我，蕾克……因为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她又开始哭泣……大笑。她边哭边笑，边亲吻我。我俩都是。

“我错了，”她在亲吻的间隙说，“有时候，女孩子希望被要求。”

“你怀孕了吗？”埃迪问蕾克。

“不，埃迪，那是你。”

我们都坐在客厅里。蕾克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埃迪，所以她立即打电话把我们要结婚的消息告诉了她。不到一个小时，埃迪和加文就赶到了。

“不要误会，我超为你高兴的。我只是不理解，为什么这么突然？再过两周就三月二号了。”

蕾克看着我，眨眨眼。她跪坐在我身旁，依偎着我。我凑过去，亲吻她的双唇，就像我之前说的——情难自禁。

蕾克重新转向埃迪，回答她的问题。“为什么我非得要场传统的婚礼呢，埃迪？我们的生活没有一样是传统的——我们的父母亲都不会在场，你和加文会成为我们仅有的客人，威尔的外公外婆大概甚至都不会出现……他外婆讨厌我。”

“哦，我忘了告诉你，”我说，“实际上，我外婆喜欢你，非常喜欢。她不满的人是我。”

“真的吗？”蕾克问，“你怎么知道？”

“她告诉我的。”

“哈。”她笑了，“了解这点真好。”

“看？”埃迪说，“他们会出现的。雪莉和戴维也会来的。这样就有九个人了。”

蕾克白了埃迪一眼。“九个人？你希望我们为九个人支付一整场婚礼的钱？”

埃迪叹了一口气，挫败地倒在加文的大腿上。“我猜你是对的。只是我期待某天能计划一场盛大的婚礼。”

“你依旧可以计划自己的婚礼，”蕾克说，她看着加文，“加文，你还要再等多久才求婚？”

加文不慌不忙地说。“大概三十多万分钟吧。”

“看到没有，埃迪？另外，我需要你帮我弄头发和化妆。”蕾克说，“我们也需要见证人。你和加文可以过来，凯尔和考尔德也会到场。”

埃迪笑了。她现在知道自己受到了邀请，似乎更兴奋了些。

我刚开始也对蕾克的计划有所犹豫。但当我听过她的逻辑后，尤其是听到不举行婚礼我们可以省下多少钱，我很容易就被说服了。婚期是定好了的。

“那房子呢？你俩要住在哪间房子里？”加文问。

关于这点，我们已经讨论了两周了，甚至在今晚求婚前都还在商量。她在我这里待过之后，我俩都清楚，再分开住是不可能的。我们一周前就有了计划，不过，今晚看起来是分享这个计划的最佳时机。

“这也是我希望你俩能过来的原因之一，”我说，“我还有三年的房贷要付，但是就在茱莉娅去世后不到两周，我收到一封信，上面写明房子已经归我。她在去世前帮我付清了房贷。她也帮蕾克付了房租，一直付到了九月份，到那时租期就到了。所以我俩现在有一个已经预付了六个月的空租房。我们知道你俩想在宝宝出生前找个地方住……所以我们打算把蕾克的房子借给你们住。但只能到九月份……然后你们就得自己支付房租了。”

他俩都没有说话，只是震惊地看着我们。加文摇摇头，准备抗议。埃迪抽了他一嘴巴，转向我。“我们住！我们住，我们住，我们住！”她拍手跳了起来，抱住了蕾克，然后抱住了我，“天啊，你俩是我最好的朋友！对不对，加文？”

他笑了，显然不想表现得欣喜若狂，但是我知道他们有多需要一个自己的地方。埃迪的兴奋最终压倒加文的谦卑，他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他拥抱了蕾克，然后拥抱我，接着抱住埃迪，又过来再次抱住我。当他们终于冷静下来坐回沙发上时，加文的笑容消失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对埃迪说，“绮尔斯腾就快成为我们的邻居了。”

第十八章 三分钟

2012年3月2日，星期五

所有的伤痛，

所有的眼泪，

所有的错误……

都值得。

恋爱中的男人和女人的心？

值得世界上所有的痛苦。

在过去两周里，我给她所有机会，让她放弃这样的做法。可蕾克坚持说自己不需要传统的婚礼，而我又不希望将来某一天她后悔自己的决定。大部分女孩要花好几年时间策划她们婚礼的细节，但是，蕾克和大部分女孩子都不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紧张不安。婚礼如此不正式，我还是有点开心的。我不能想象，如果再多一名观众的话，我的神经会绷得有多紧。我的双手一直在出汗，于是我在牛仔裤上擦了擦。蕾克坚持要我穿牛仔裤，说她不喜欢看我穿礼服。我不知道她今天要穿什么，反正她不想穿婚纱。她觉得买只穿一次的衣服很不值。

我们也不会像传统的婚礼那样从过道上走进来。我很确定她和埃迪正在法院大楼的公共卫生间里化妆。一切看起来都这么不真实……在你能给车注册的同一栋大楼里，和你最爱的人结婚。但是，老实讲，不管我们在哪里结婚，都没有关系，我一样兴奋……也一样紧张。

当大门开启的时候，并没有音乐响起，也没有女花童和捧戒指的男童，只有埃迪。她走进来，坐在凯尔身边的一张椅子上。紧接着进来的是法官，他递给我一张表格和一支钢笔。“你忘了签日期。”他说。

我把表格压在面前的台子上，签上了日期：三月二日。今天是我们的日子，蕾克和我的日子。我把表格递还给他，法庭的门再次打开。我转身，看到蕾克微笑着走了进来。我的目光一落在她身上，一阵轻松感便流遍我全身，我立即平静了下来。她对我就是有这样的作用。

她看起来很美。她也穿着蓝色的牛仔裤。当我注意到她穿的衬衫时，我哈哈大笑。她正穿着我特别起劲地讨厌的那件难看衬衫。如果我能亲手为她挑选婚礼当天该穿的衣服，我一定也会挑这件。

她朝我走过来，我伸出双臂抱住她，把她抱起来，抱着她旋转。当我把她放回地上时，她对着我的耳朵轻声说：“还有两个小时。”

她指的不是结婚，而是蜜月。我捧住她的脸，亲吻她。我们接吻时，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慢慢远去了……但只有一秒。

“咳咳。”证婚人站在我们面前，一脸好笑，“我们还没到亲吻新娘这个环节。”他说。

我哈哈大笑，拉住蕾克的手在他面前站好。当他开始朗读婚礼的训诫时，蕾克伸手抚摸我的脸颊，把我的注意力从证婚人身上拉到了她身上。我把她的手抓在掌心，在我们中间举了起来。我很确定公证人还在说话，还有我应该集中注意力，但是现在我想不到其他任何我应该注意的事情。蕾克笑盈盈地看着我，我看得出来，她也对我们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现在只有我和她。我知道还没到时间，但我还是亲了她。我们继续亲吻，婚礼训诫我一个词都没有听进去。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这个女人就要成为我的妻子。我的生命。

蕾克笑着说“我愿意”，但她的唇没有从我嘴上挪开。我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我们已经到了这个环节。她再次闭上眼睛，当即又继续和我亲吻。我知道婚礼对于有些人来说非常重要，但是我不得不和我的冲动做斗争，克制自己，不要在仪式结束前抱起她，带她离开这里。又过了几秒钟，她再次咯咯笑道：“他愿意。”

我意识到她刚刚说了我的台词，于是我把嘴唇从她的唇上挪开，看着证婚人说：“她说得对，我愿意。”我转回去，和她继续亲吻。

“好的，那么，祝贺。我现在宣布你们结为夫妇。你可以继续亲吻你的新娘。”

我也就这么干了。

“请，库珀夫人。”我们要出电梯的时候，我说。

她笑了。“我喜欢这个称呼，因为它上面有个漂亮的戒指。”

“我很高兴你这么想，因为现在后悔也有点晚了。”

当电梯门在我们身后合上时，我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再次查看我们的房间号。“房间在这边。”我指着右边说。我拉着她的手，开始带她沿走廊走去。我突然被拽住了，是她猛地把我拉了回去。

“等等，”她说，“你应该把我抱过门槛，丈夫都是这么做的。”

我还没来得及蹲下，按传统的方式把她抱起来，她就把双臂放在了我的肩膀上，跳了起来，两条腿围在我的腰上。我得在她滑落之前赶紧拖住她的臀部。她的唇就在我面前，所以我们飞快地吻了一个。她咧嘴笑了，双手在我脑后的头发里穿梭，再次把我的唇压向了她的。我费力地用一只手抓住她的腿，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腰，但我还是感觉她要溜下来了，于是我快走了两步，直到把她顶在了旅馆的一间房门上。那不是我们的房间，但是有它就够了。她的后背一碰到门就开始呻吟。我记得几周前她的那些瘀伤。“你没事吧？我是不是伤到你的后背了？”

她咧嘴笑了。“没有，那个声音很好听。”

她炙热的眼神具有磁石般的魔力。我站在那儿，把她托起，靠在门上，无法结束我们凝望的目光。我用手托着她的大腿，把她举得更高，用我的身体压住她，以提供更多支撑力。“再过五分钟。”我说。

我咧嘴笑了，凑过去再次亲吻她，但是她突然离我远去。我一意识到她靠着的那扇门开了，就尽全力抓住她。但是，我俩都倒在了地上，拥抱着躺在了别人房间的地板上。她的双臂依旧圈在我的脖子上，大笑不止，直到她抬头看到一个男人和两个孩子正低头盯着我们。那个男人看起来不太高兴。

“跑。”我低声说。蕾克和我爬出房间，然后站起来。我牵着她的手沿着走廊跑去，直到我们找到自己的房间。我把开门的钥匙卡放到读卡器上，但在我开门之前，她走到我前面，面对着我。

“还有三分钟。”她说完，把手伸到身后按下门把手，门转开了，“现在，抱我跨过门槛，老公。”

我弯下腰来，抓住她的膝盖窝，把她抱起来抛到肩膀上，她尖叫着。我用她的双脚推开门，随后向前迈了一步，带着我的妻子走过了门槛。

门在我们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我把她放在床上。

“我闻到了巧克力的味道，还有鲜花。”她说，“干得好，老公。”

我举起她的脚，把她的靴子脱了下来。“谢谢，老婆。”我又把她的另一只脚举起，脱掉了她另一只靴子，“我也记得水果和浴袍。”

她冲我眨了眨眼，翻过身子迅速往床上方移去。停住后，她探身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向她。“过来，老公。”她轻声说。

我往床上爬去，但是当我面对她丑陋的衬衫时，我停了下来。“我希望你能把这件难看的衣服脱掉。”我说。

“你是唯一一个这么讨厌这件衣服的人，那你自己脱吧。”

我乐意之至。这一次，我从底部开始，把唇贴在她裤子上方的肚子上，害得她不停地扭动身子。她那里怕痒。了解这点真好。我解开下一颗纽扣，嘴唇也往上挪了一点，挪到了她的肚脐上。我亲吻她的肚脐。她再次发出呻吟，但是这次我不再担心。我继续亲吻着她的每一寸肌肤，直到我把她那件丑陋的衬衣脱掉，抛到地上。当我的唇重新回到她身上时，我停了下来，最后一次问她。“老婆，此时此刻，你确定你已经准备好了，不会叫停？”

她用双腿围住我，把我拉近。“我该死地非常确定。”她说。

于是我们没有再停下来。

致谢词

将我应该感谢的所有人都浓缩进这短短的一段文字中，实在有点困难。因此，我将不得不再多写几本书，将你们全都放进去。现在，我想确认一下以前的女同学们：我故事中的人物原型、我的闺蜜、我的参谋、我的朋友、我的二十一岁青春。我爱你们中的每一个，你们在最后一秒让我茅塞顿开，我的感激无以言表。你们改变了我的人生。

[1]玉米粽子：用玉米粉和肉糜制成的一种墨西哥食物。——译注（本书中的注释，如无特别说明，均为译注）

[2]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Malcolm Gladwell，1963－ ），畅销书作家。他曾是《华盛顿邮报》商务科学专栏作家，目前是《纽约客》杂志专职作家。2005年，他被《时代》周刊评为全球最有影响力的100位人物之一。

[3]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1803－1882），生于波士顿。美国思想家、文学家，诗人。爱默生是确立美国文化精神的代表人物。

[4](#)标签：微博、twitter等社交媒体网站中用来标注线索主题的标签。

[5]约翰·韦恩（John Wayne，1907—1979）美国电影演员，曾获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他演绎的角色极具男子气概，个人风格鲜明，他的说话语调、走路方式都与众不同。

[6]暗藏的意思是：该死的你。

[7]五分钱乐队（Nickelback）：成立于亚伯达哈纳的加拿大摇滚乐团，是商业上最成功的加拿大团体之一，在全球拥有三千万唱片销售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