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新闻

顽皮的白骨

西区34街的巫师

莱卡犬平安归来

兰诃玛城屠贼记

新闻

新闻

主持人：虞北冥

NWES

棋圣与棋圣

1933年的棋圣 2017年的棋圣

1933年十月十六日，日本东京京桥锻治桥馆。

已经59岁的本因坊秀哉名人——相当于今日的棋王——与时称“鬼才”的19岁青年吴清源隔着一张棋盘，面对面地跪坐下来。随着比赛正式开始，执先手的秀哉依照传统，落子于小目。然而，他的对手吴清源却“大逆不道”地接连下在三三、星位，接下来甚至是天元的位置。这三手与本因坊门的传统布局格格不入，甚至违背了门规。面对完全不按套路出招的对手，秀哉当即宣布暂停棋局，为自己留出思考的时间。

这场对局很快引起了棋坛的剧震，被后世奉为经典。即使只是粗通棋艺的初学者，对此也常有耳闻。至于棋局本身，在经历十多次打挂和三个多月的漫长等待之后，终于宣告结束。后来被誉为昭和棋圣的吴清源以二目之差惜败于本因坊秀哉名人。

那场近一个世纪之前的对局，因吴清源打破传统、大胆创新而被世人铭记。之所以提到这桩旧事，是因为如今又出现了一个抛弃了思维定势、横扫棋坛的怪才。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从与李世石交锋起，它就被全世界关注。后来，它又化名为Master，凭借诡谲多变的棋路，在各个平台上把诸多围棋名家杀得丢盔卸甲，俨然新一代棋圣。那之后，它才承认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人工智能AlphaGo。

不过，即使是阿法狗自己，也是经过了两段式飞跃的。

战胜李世石时的阿法狗就像吴清源，二者都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大胆创新，开辟出了新天地。

我们能理解吴清源，也能理解阿法狗。

但到了Master的阶段，它已经是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了。原因在于，它并非学习前人，立足于前人，在此基础上另开新局。开发人员表示，这个版本的阿法狗从未学过前人棋谱，它向来自己跟自己下棋。好比一个被关在洞里修炼的自闭症天才，一招一式全靠自己琢磨。

结果大家都知道了：自出洞来无敌手！

身为机器，它已经抛开了人类，自主升级。换言之，不必再作为工具依附于人类。而且，它进入了人类从未达到、甚至从未想象过的新天地。

谷歌公司与人工智能研究人员们为阿法狗的表现欢欣鼓舞。但作为科幻爱好者，看了太多机器统治人类的作品，我感到的是深深的忧虑。

自出洞来无敌手的下一句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未来的机器，它们会认同这句诗吗？

随着技术的进步，机器正变得越来越智能。数月前，Google翻译的革新让翻译圈哀鸿遍野。现在，AlphaGo又在围棋界横扫六合。这些事件看似孤立，却都指向一个明确的终点：很可能在并不遥远的未来，人类这种自诩为地球顶级生物的存在，就会被自己的造物彻底超越。几十年后，人类现在习以为常的事物，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不妨让我们来脑洞一番。

电影：

《星球大战：侠盗一号》里，登场的莱娅公主栩栩如生，换来了粉丝的掌声。但CGI技术毕竟费时费力。若干年后，由AI生成的角色将完美复刻影史上的著名演员，吉恩•凯利和蒂姆•罗宾斯同台飙戏，你不想看看吗？

音乐：

AI可能不会拥有人类的审美，但这不妨碍它们对音乐进行分析，提炼出受欢迎的元素，再投人类所好。初音未来唱歌？这当然很好，但和她亲自写曲比起来，那就小巫见大巫了。

美术：

人类这种奇怪的生物会认为一块石头美丽动人而另一块只配打碎铺路，尽管它们的分子结构并无不同。同样，对AI的新•波普艺术画作，人们的看法可能也不尽相同：有些人会奉为圭臬，另一些人则不屑一顾。

娱乐：

随着科技的发展，一种古老的娱乐将获得新生。不同的AI通过同一款游戏同台竞技，决出最后的赢家。以前，我们把这叫做斗鸡斗蝈蝈，而未来，我们管这叫斗AI。以围棋为例，大多数人只知AlphaGo，但实际上同类AI很多，如法国的Crazystone和日本的Zen。让它们来场乱战，无疑精彩纷呈。

长篇

顽皮的白骨

作者 玛丽·比洛多 翻译 文颖

一

欢迎进入蛛丝网私密论坛，查克玛奇。您的账户已成功更新至二级猎手。请确保分享一切讯息，并实时更新归档。谨记，掌握信息的猎手才能活到最后。

恭祝寻真途中猎运亨通。

一声嚎叫回荡在垃圾散布的小巷中。两只猫儿相互嘶声威吓，争抢着落在一旁的某物。它们用尖爪和唾沫星子彼此试探，最后抱成一团，栽进了金属垃圾桶里。可怜的铁皮罐子哗啦啦响着以示抗议。卡茜循声朝巷子走去，一面担心她那只半家养的猫咪——也就是她所在的那家廉价餐馆的非官方吉祥物——被卷入了争斗。

这条又黑又潮的小巷活像是吞噬阳光的无底洞，散发出腐肉的气息。卡茜待在亮处，干呕着望向垃圾桶背面厚重的阴影——刚才两只猫就是从那儿消失不见的。她将自行车把抓得更紧了些。

“鱼脸先生？”她怯怯地唤道，又抬高嗓音重新喊了一遍。那猫咪曾被冻掉一边耳朵，很可能已经半聋了。大概还瞎。他的一只眼睛不知怎的也没了，倒真是只丑了吧唧却又亲热粘人的怪东西。

一只猫发出嘶嘶的警告声，卡茜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呼救声。她将自行车扔在小巷入口处，径直走了进去，两手握拳以防不测。

“有人吗？”她问道，但那呼救声再没响起。一只猫跌跌撞撞地从她身边飞快跑过，似乎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整个巷子里散发出一股腐败的恶臭味，蛆虫自垃圾桶的边沿溢出，落在肮脏的混凝土地面上。

鱼脸先生出现在视野中，屁股先露了出来。它向后拽着新找到的战利品，尾巴高高兴兴地扬起。这家伙无疑是找到了些被车碾死的玩意儿，正骄傲地想将之归为自己的功劳。突然，它停下，把那东西往地上一撂，拱起后背。随后它的哀号响彻了整条巷子。

卡茜惊得跳了起来，而鱼脸先生扭头就跑，从她身边冲向路上，一溜烟没了影。她从没听见它这样叫过。是那“猎物”还有一口气，反咬了他一口么？她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东西走去，只看得见铁桶阴影中一个深色的轮廓。还挺大，肯定不是松鼠。或许是另一只猫？

她又朝那玩意儿走近一步，一面后悔没有带手电筒来。她深吸一口馊臭的空气，壮着胆子拿脚踢了踢那个半死不活的东西。

那物体滚向一边，翻了过来，黑发分向两边，露出一张灰脸，死鱼一样的双眼凝视着她。

尖叫声卡在了她喉咙里。卡茜用尽全力才在吐出来之前冲出了小巷。

这位阴沉的警探一点儿也不像她母亲爱看的犯罪片里的那些个探子，甚至连剧里的丑演员都比不过。此人的灰色风衣看上去就跟他眼底的黑眼圈一样疲软，头上廉价的软呢帽也灰扑扑的，投下的阴影令黑眼圈又扩大了一圈。

他穿一身灰简直是个灾难，看上去像贫民窟里的女孩一样毫无生气。卡茜使劲做出吞咽的动作，压下翻搅的胆汁。

“所以你什么都没看见？”警探问道。他的表情和声音一样透露着漠不关心。

“我只是听见了猫儿打架的声音，才出来看看。”她再次解释道，并抓了抓头发。她讨厌警探注意到了她的肤色。卡茜不是纯种的墨西哥人，但也绝对不是纯种的白人。

“你总会留心猫打架的事吗，——小姐?”

“我叫史密斯。”卡茜说，几乎都要因这个无比平淡的名字而畏缩了。看到她的长相肤色，人们总指望她有个“戈麦茲”、“罗德里格斯”这类华丽的西语名字，所以她觉得跟这么个普通名字绑在一起有些难过。当然了，史密斯这个名字可不会触动某些种族敏感的雇主，从这方面考虑她倒也不该抱怨。

“一般不会，”她接着回答警探的问话，“但这次猫叫得很厉害。而且一只猫是我们养在大堂里的，治老鼠特有用。”说完她直想踢自己一脚。要是老板知道她跟警察说大堂有老鼠的事情，准会不高兴。她试图把自己的失言掩饰过去。“我是说小巷里。小巷里的老鼠。猫儿治它们特有用。”

她知道自己绝对已经满脸通红。警官倒是一副不怎么在乎食品安全的样子，只是一个劲在他的笔记本里撒下鸡爪爬一样的草书。

“得，这人算是死透了。”一个年长些的男人走上前来，浓密的白眉毛长得几乎要倒卷进眼睛里。作为一个刚刚见过尸体的人，他看上去却挺欢快。

“但愿是这样，杰克。那玩意儿就剩脑袋和连在上边的脊椎了。”

卡茜感觉早餐一个劲往上涌，又努力压了下去。警探见她脸色越来越苍白，便换了个话题。这善举虽小，却无比适时。他扭头朝小巷里望去。

“带新人来了么？”白天不断上升的气温被地砖一反射，又加重了腐臭味。卡茜一心希望附近有棵树能让她避避阳光。然而这条街区两侧，只有栽在破盆罐里半死不活的小枝杈。

“何乐不为呢？”老头耸了耸肩，“这儿离警局不过三条街，那小子又干劲十足想要证明自己。”

“就剩一截脊柱加一个脑袋，能推断出什么来？他怎么证明自己？”警探半带歉意地冲她扫了一眼。

“至少可以说说细节，你个万事看衰的。比如可以看看蛆的数量，判断一下尸体扔在这儿多久了。”

卡茜在第二波反胃袭来时转过身去。这回，她没忍住。

“叫新人来带她回家。”警探对这位验尸官说，没对她表示出半点怜悯。卡茜正准备抗议，又觉得抗议是徒劳的。她恨自己显得这么软弱。她在电视上看过许多这种场景，但亲眼看见，还伴着那股馊臭，就是两回事了。她忍着恶心，坐在了街沿上。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走到她身边。估计二十五到三十岁左右，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红发。来人冲她露出微笑。

“我叫查尔斯，让我送你回家吧。”考虑到他刚刚见过尸体，查尔斯整个人都显得太过喜悦了。

“我就在那儿工作。”卡茜指向街对面的“拉里的转角小食店”，那顶红黄相间的褪色凉棚刚好和她身上那条红黄相间的褪色裙子相互呼应。

“哦，好。那我把你送到那边去吧。”他说。她点了点头，站起身，晕乎乎的，但好歹站稳了。

“我的自行车，”她说着，“在封锁线里面。”

“我帮你拿吧！”

她看着查尔斯走过去，感觉整件事就像一场梦一样。那种迟缓、无法控制的梦境，没一件好事却怎么也醒不过来。他回来得挺快，双手扶着她的自行车，仍旧一脸兴奋。

“简直太酷了。”查尔斯说着，显然没有察觉到卡茜脸上的惊恐，“我是说，对，我是研究尸体的，确实没少戳戳碰碰、开膛破肚研究过这些玩意儿。可这种真正的案子是我巴不得参与的。你知道的，就是这种无法解释的奇怪案件。你看看她!连躯干都没有！附近也没有引向别处的血迹，就仅剩的骨头上也见不到丁点儿血丝。简直了，你想象得出凶手把一颗头连着脊椎从身体上扯下来，得使多大力气吗？他得多么熟练，才能一点血迹也不沾？而且脊柱上毫无刀划的痕迹。简直太赞了！查案根本毫无头绪。虽然那警探绝对不会承认，但我清楚得很。确实，我也算不上专家，但我觉得这一定是什么野生动物干的。八成是从没见过的玩意儿！”

他喘了口气，这才看见了她全无血色的脸，终于住了口。

“抱歉，”他怯怯地说，“我有点太兴奋了。”

“看得出来。”她面无表情地答道，然后回头瞥了眼案发现场，“你觉得……你觉得她死得痛苦吗？”

他张了张嘴，似乎终于决定在回答之前过下脑子，然后耸了耸肩。“这个不好说。可我猜她去得应该挺利落。就那么一瞬间的事儿。”

卡茜不相信他的说法，但也体会到了他话中的善意，于是点了点头。她的肠胃不再翻腾，耳鼓膜也不再一振一振的。如今，因吐掉半顿早饭带来的尴尬压过了担心吐掉剩下的那半带来的焦虑。她从尸检员手里接过自行车的车把。

“多谢，查克。剩下一段路我可以自己走。”

“其实我叫查尔斯。”他嘟嘟囔囔地纠正她，抬头看了一眼。他俩已经到了小餐馆的门口。卡茜本来就迟到了，胖仔拉里此刻正气乎乎地透过小店前窗冲她使着眼色。她飞快地冲他挥了挥手，指望着她的招牌笑容能使其缓和怒气。胖仔拉里从来都不能容忍他觉得会干扰生意的事，而磨磨蹭蹭绝对是他不能容忍的前几项之一。

“啊，好吧。”查尔斯等了一会儿，也没等来卡茜更正对他的称呼，于是他重新接过话头，“那就这样吧，我们有空再见。”

她冲他苦笑。

“无意冒犯，查克，但我由衷希望我俩再也不见。”

他又对她咧嘴笑了笑。“我叫查尔斯。别担心，我理解。人们经常这样对我说。”

接着，他大步流星地回到了犯罪现场，整个人仍旧充斥着一股兴奋劲儿。不管怎么看，他那亢奋的样子倒跟查克这名字更搭，而不是查尔斯。

卡茜摇了摇头，走进餐馆，去面对拉里的训话。无论如何，这可比面对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要好上太多。

查克玛奇：今天碰到个奇葩案件，尸检过后马上过来更帖。

吉米赛高：请对“奇葩”作准确定义。若不知本论坛里潜在重要信息的分享格式，请参考论坛发帖准则。你目前位于二级用户私密论坛，查克玛奇。你能升级得益于你的职位及你独特的见解。不要让我们失望。

查克玛奇：当然了！就升级这件事，我想对您（还有黑皇后）表达深切的感激。等会儿我绝对会回来报告。不要走开马上回来！

蜜糖小子：吉米赛高，我觉得他绝对没回去看发帖准则。

天生丽质：那些准则无聊爆了。<分享图片兔八哥霹雳舞.jpg>

蜜糖小子：…我的天，兔子还能这么做？

天生丽质：我们之中出了个怀疑论者。（笑）

二

洁达伏在黑暗中，一面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边砰砰的响声。尸检人员到现在都没理会她，这让洁达有些恼火。本来可以吓他一下，可这懒家伙让她压根没法找乐子。

总还有别的办法能加快点进展，她想着，伸展了一下脊柱。她探出裹尸袋，然后记起那帮人看见她时脸上深深的厌恶与惊恐。

“她被人碎尸，变成了这样。”之前，那个阴沉的警探这样评论道。

看起来确实如此，福尔摩斯先生。当时她真想这样回应他，然后看他像鬼片里演的那样，被吓得跳起三尺高。但她忍住了。她更想把这把戏留在晚上用。不管怎样，过来看看停尸房挺有意思的。下次再在警探身上试试别的把戏。要是运气够好，可能还会碰上同一个穿风衣的警官。

洁达钻出口袋，四下打量。对普通人类而言，她所在的一人大小的停放区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对洁达而言，想看清楚毫无问题。她忍不住小声咯咯笑起来。今晚一定会特别有趣。

她抬起裸露在外的脊柱末端，轻轻敲了敲停尸柜的金属箱壁。

咔哒。

咔哒。

外边的嘈杂声戛然而止。几秒钟过去，技术员又重新忙活起来。洁达拼命憋笑。

咔哒，咔哒，咔哒。

这次，尸检员关掉了他一直放着的枯燥的音乐。她保持着同样的节奏，缓慢匀速而又不依不饶。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她感觉得到他正在接近，于是敲得更和缓了些。她可不想吓得他连打开柜子都不敢。就算不玩把戏，在她偷溜出来这事被发现以前，洁达也一定要想办法脱身回家。罗鲁克斯要是发现了她偷跑出去玩，绝对会亲自送她进小黑屋。假如他还不得不把她从满是漂白粉、汗臭味，还隐约透着血腥味的停尸房里救出去，那后果就更不堪设想了。

咔哒……咔哒……咔哒……

柜门突然打开，光线照进小隔间里。洁达朝开口望去，却看不见人影。她偷笑着，耐心等待着，没发出半点儿声息。

她听见深深吸气的声音。接着一个男人飞快地探过头来查看。那是一个长着蓬乱的橘红色卷发、脸上长满雀斑的年轻小伙，身材瘦瘦高高，却有一张圆脸。要是不顾人体极限，他那双大睁的眼睛准能把头盖骨顶上去两三寸。

洁达咧嘴笑着，发出嘶嘶的响声，冲着尸检员面门就是一跃。

他哀嚎一声往后跌去，手脚并用直往后蹭，拼命想要保持安全距离。洁达倒是颇有风度地稳稳落在地上，没让脑袋碰到警局脏兮兮的地板。她向他爬去，同时像蛇一样嘶嘶地恫吓着。

那人又往后蹭，一面发出被噎着了似的微弱哀鸣。他越挪越快，惊恐地盯着洁达。他的跑鞋擦着地板，发出尖锐的咯吱声以示抗议。

尸检员退到了金属桌边，一脑袋撞在桌沿上。他都没来得及感到意外，就瘫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洁达停下，叹了口气。“不是吧？就这样？……你当真的吗？”

她又叹了口气，这次稍微重了些。要不是他把自己弄昏了过去，这把戏本还可以变得更有趣些。

洁达爬到他身边，考虑着是否该带走些纪念品。一束头发就挺不错。可一想到即使千辛万苦把东西带回去，还得找借口搪塞罗鲁克斯，她就打消了这念头。

“小子？”有人大声唤道，立刻又再喊了一声。洁达认出那大概是另一个警探的声音。她飞快地思考起对策来。她可以再躲回柜子里装死、趁机也吓吓这一个警官。

但洁达放弃了这次机会，觉得还是下次在大街上捉弄他比较好，那样她被逼进险境的概率更小些。

再说，罗鲁克斯很快要回来了。她得趁他到家前赶回去。

她找到回风用的通气口，用脊柱末端将唯一那颗尚在的螺钉拧松。洁达一脸不舍地瞥了那个晕倒在地的尸检员最后一眼，然后消失在了通风管里。

洁达住所附近几条黝黑的小巷为她四处探险提供了绝佳的掩护。即便人们瞥见她的踪迹，也倾向于认为是只大浣熊或者一团垃圾。她倒不怎么在乎别人是怎么想的，可要是有人意识到潜藏的恐怖现实，也会挺搞笑的。要是能引发两三声尖叫就好玩了。

那个尸检员本来也应该挺有意思的，可惜他那么快就把自己给撞晕了。这也够好笑了，她想。可他的笨手笨脚只令她日益增长的无聊感稍微消停了一小会儿。

她转入一条安静的小巷，一只猫扬着尾巴跑来嗅了嗅她。洁达讨厌猫咪。她飞快地甩出脊椎，正砸在它脸上。猫儿哀嚎一声跑开了。猫咪只会带来麻烦，而且还喜欢拿她当玩具耍。当初她之所以放任那两只猫和她嬉闹，完全是为了诱使那个骑自行车的漂亮女孩看见自己。

再也不这么干了。

她穿行在夜间狭长的影翳间，轻松避开那寥寥几盏路灯投射下的光晕。洁达老早就探过路，知道如何悄无声息地偷溜回家。

短短的路途已到尽头，洁达称之为家的那栋红砖楼耸立在她面前。洁达舒展开她的脊柱，伸出分布在每节椎骨的两侧的细小、爪子似的肋骨，让自己看上去不再像蛇一样了，反而更像条蜈蚣。她挂上墙壁，攀爬起来。

罗鲁克斯告诉洁达她被重伤过，如今应该正在慢慢长回原来的身体。她倒确实恢复了些，可速度异常缓慢。脸上的血肉基本上已经长齐，头发也重新生了出来。洁达能动了，也能说话，并且最重要的是，还能四处溜达了。这可比没找到安全的居所时，一直被罗鲁克斯拿一条婴儿背带背着走要好受太多。

她轻松抓住砖面，享受着攀爬的乐趣。罗鲁克斯完全不知道她还能这样干。这大概算是她自己的小秘密吧。准确来说，这应该是她和屋对面住着的那位一直坐在窗户前，摇着摇椅，织着毛衣的老妇人共享的小秘密。

那位老妇正看着她慢慢爬过，挥了挥手。洁达冲她笑了笑，于是老人又重新织起毛衣来。在穷困破烂的这一带住着的其他人一般都会多个心眼，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

她经过老妇人的窗前，穿越消防楼梯，小心翼翼，没让骨骼敲出任何声响，接着又停在半空，顺着下方的小巷望向最近的十字路口。一辆轿车经过，大声放着音乐，重低音在空中震响，使得砖墙也跟着震动起来。

她等待着，眯缝着眼睛。最深的那片阴影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动？大概又是一只该死的猫儿，想要折腾她了。洁达气乎乎地加快速度继续向上爬。

她终于到了她的公寓边。她偷偷钻进那扇开在五楼的窗户，径直溜入只有一间睡房和一间浴室的狭小住所。屋里还有个放食物的小吧台，可罗鲁克斯和洁达两人拿这吧台也没什么用处。洁达从窗边直接扑到床上，哈哈大笑。

“真高兴看到你这么开心，洁达。”从浴室前阴暗的门廊上传来闷闷的低沉嗓音。

“你一直站在那儿等我回来吗？”洁达试图表现得随意一些，心里深知罗鲁克斯一点儿都不高兴。他庞大的身躯占据了整个门口，甚至还需要微微埋首侧身才能通过。罗鲁克斯两臂交叉，低头望着她。

“我差一点要出去找你了。一想到可能发生的意外，我简直担心死了。”

他的黄眼睛里满是焦虑。一时间，洁达感觉挺愧疚的。可接着她想起了尸检员那声卡在嗓子眼里的尖叫，于是忍不住又开始大笑起来。她看见罗鲁克斯一脸受伤的表情，连忙道歉：“真对不起，罗鲁克斯，可我玩得很开心！而且我想到一个特棒的计划，可以下一次用！绝对有意思极了。”她停下来，看着这个高个子的阿柔拉恶魔。罗鲁克斯那两撇跟全身绿色毛发几乎混在了一起的浓密眉毛纠在了一块。

招牌式生气眉，洁达暗想着。

“洁达。”他开口道，缓慢而慎重。每次罗鲁克斯要宣布什么令人担忧的消息或是立下新的规矩时，总用这副语调。不消说，这种语气他三天两头就得用上，都成了洁达最熟悉的语调了。

“你的身体状况正在好转，看到你能四处走动我也很高兴，可你一定得当心。我们必须要让你保持这个恢复速度，我担心这种冒失的行为可能会使情况恶化。”

洁达滑到垫子间，伏在其中一个上面，脊柱盘曲在身下，以支撑起她的脑袋。

“罗鲁克斯，我就剩一个拖着条脊椎的脑袋，情况还能恶化到哪里去呢？”

他叹了口气。“你说不定可以变回两年前，我们刚刚来到这个卑劣的世界时的模样。”

“这个世界挺好的。”她嘟哝道。

“那是因为你不记得我们的世界是怎样的了。”罗鲁克斯温和地答道。洁达没法争辩。她受的不只是肉体创伤，精神也遭受了损伤。她记得一些模糊的色块，偶尔也想得起一些感受，可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反正，她也不在乎能不能想起来。

如今这个世界就是她眼中的现实。只要罗鲁克斯不把她反锁在屋里，再扔掉钥匙，她倒也挺喜欢现在的生活。当然了，她说不定能学会自己开锁，就像她能够卸下螺丝钉一样。洁达觉得自己很快就能证实这点了。

“来，把这个喝了。”罗鲁克斯递给她一杯水。她知道水里八成掺着辛德拉和几种别的药物，还有些她说不上来的玩意儿。罗鲁克斯调制出这种复合剂来帮助她止痛和放松。确实，爬来跑去这么长时间后，她已经相当疲惫了。此外，尽管洁达从没抱怨过，可她肢体再生的过程里总是伴随着疼痛。

完全康复遥遥无期，她早就学会如何同这种痛感和平相处了。

“要是我乖乖喝药，你能让我看看犯罪片吗？”她本没打算闹腾，甚至还有点期待喝到那种药剂，但她确实挺想看看那些犯罪剧。

“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跑去外边？”他的左边眉毛高高翘起。

招牌式问话高挑眉，洁达想着。在有电视可看之前，罗鲁克斯是她能看见的唯一会动的东西。他远不如那些一惊一乍的人类有意思，有时候甚至会连着好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即便她使尽浑身解数缠着他，毛蓬蓬的罗鲁克斯仍旧丝毫不动。

除了他的眉毛。这两撇毛发表达出了他绝大多数的情感。洁达爱死这对眉毛了。

她想要撒谎，可她本就不怎么擅长编造谎言，而罗鲁克斯不知怎地总能看透她的谎言。说不定她自己的眉毛也异常善于表情达意，尽管它们才重新长出来没多久。

她叹了口气。“我去看看尸检员长什么样。”

他的另一边眉毛——招牌式震惊眉——挑了起来。

“你让人类看见你了？”

“呃，可他们以为我死了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你起码最后灭口了，对吧？”

“当然没有啦，他们那么可爱！”罗鲁克斯的两边眉毛一起挑了起来，她之前从没见过他这么做。她屏住呼吸，因他的愤慨而感到意外。他不是也常常和她一起看电视么，难道不觉得人类挺可爱的？洁达觉得人们喜欢在家里放水族箱一定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就为了看看鱼儿游来游去，为丁点儿饲料斗得鸡飞狗跳。

“洁达!”罗鲁克斯气冲冲地唤道。洁达从她趴着的地方都能够嗅到他的怒意。他深吸一口气，好像在继续说下去前非得先挤出一些耐心来。“这是个险恶的世界。你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你。你连外面存在着什么样的危险都不知道。”

“你要肯多告诉我些，我可能就知道了。”洁达小声嘀咕着，一面恨不得自己能有双手臂来搂住罗鲁克斯，让他冷静下来。不过她的语调似乎达成了同样的效果。罗鲁克斯的眉毛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在她身边的床上坐下。“有很多家伙想伤害我们，洁达。人类也好，别的阿柔拉也罢。”他顿了顿，低头看她，“你是相信我的，对吧？”

“当然，罗鲁克斯。没有你的话我现在已经死掉了。我可能记不清太多事情，可我知道是因为你，我才能活下来。”

罗鲁克斯低头盯着手里的玻璃杯。杯子外壁上凝结出了水珠，聚集入他宽大的深棕色掌心的纹路里。他似乎正挣扎着想要组织好语言。洁达耐心等待着她的朋友答话。她喜欢他，可他也正是她经常感觉无聊的一大原因。稳重、可靠的罗鲁克斯并不是个非常有意思，或者能言善辩的家伙。而且他常常出门，留洁达一个人在家，以确保他俩不缺生存的必需品。

直到最后罗鲁克斯也没重新接话，明显是觉得他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他把吸管放在洁达嘴边。她一声不吭地喝了药，感觉头脑清爽了许多。既然在她体内也没别处可去，这些液体也就直注入她脑内，几乎立刻就带来了舒缓的效果。

洁达只喝了几小口，就已经感到心满意足并且困倦不已了。她的睡眠时间比正常范围要多，比罗鲁克斯多很大一截。因为她的再生需要花上一段时间，而她的身体确实也需要休息。

“我的犯罪片呢？”她问道，打着哈欠。

“那些电视剧净给你灌输些坏念头。”罗鲁克斯说着，眉毛又纠在了一块，“你那会儿到底怎么想的？”

“只能在电视上看见那些事情让我感觉有点厌烦了。”她抗议道，“我觉得在现场会更有意思些。我看见的那个警探既不帅也不机智。非要说的话他真是无聊透顶。”

“你要真那么好奇，就该让他们解剖你。”

“那得先等我长出个身体再说，罗鲁克斯。”她吐了吐舌头，“哦等等！我也可以给他们一具尸体啊。弄一场漂亮的谋杀，把事情搞有趣些。”

“千万别，洁达！”

“为什么不呢？反正你也想我杀掉那些人类。我可以找个不那么可爱的下手，说实话，那种人倒也不少。最可爱的那些都在电视上，其他人其实都可有可无。”

“因为我们现在可不能引来关注。好了，做个乖女孩，安安静静地坐着就好。”

“我可不想光在这儿坐着。”她说着，又打了个哈欠。

“别把精力浪费在犯蠢上，你才能好好恢复。”罗鲁克斯答道，“那样我谋杀你以后，人家才愿意好好解剖你。”

“你个剧透狂魔。”她说着，露齿而笑。

“好了，你可不能看那么多犯罪片了。我们得换个活动。”

“可是罗鲁克斯，你知道有故事的时候我睡得要好些！”

“对，对。”罗鲁克斯抓起遥控板，开始换台，粗粗的手指笨拙地摁在小按钮上，费了他不少时间。他最后停在了一个频道上，人们正鼓着掌。洁达呻吟了一声。

“这是你破坏规矩的教训。”他说着，看上去对自己的做法挺满意，“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只能看真人秀。”罗鲁克斯朝着房间角落里小沙发走去。对他而言，那张沙发更像是把小椅子。他把遥控板放在身边，让洁达拿不到。罗鲁克斯不停向窗外望去，整个人散发出一股紧张感。她从没见过他如此焦虑。

“接下来，有请我们的顶级模特上台！”电视里的人兴高采烈地宣布着。

“这频道真无聊，罗鲁克斯，一个人都没死。这玩意儿怎么看啊？”

他没有回答，陷入了沉思。洁达叹了口气，因为无聊而缩成一团。

查克玛奇：亲们，呃，今天发生了件怪事儿。

吉米赛高：请参阅论坛发帖准则。年轻人，你是不是想被降级？

蜜糖小子：就给他点时间缓缓吧。

天生丽质：去死吧！

聪明四叶草：吉米赛高，你就是一混球。

查克玛奇：我好像看见一具死尸重新活过来了。就，一个脑袋，还有一条脊柱。这可能吗？

蜜糖小子：你亲眼看见的嘛？

吉米赛高：录像了吗？

查克玛奇：@蜜糖小子 是滴我看见了。@吉米赛高 没录。

蜜糖小子：好哒，查克玛奇，亲眼见过的话那就完全有可能。

三

查尔斯·凯特坐在审讯室里一把硌人的椅子上，等着特伦警探回来。即便在进展最顺利的时候，那警官也不是个好相处的家伙。不用说，尸体从太平间里不翼而飞跟进展顺利毫不搭边。

查尔斯的右腿在桌下抽了一下，他从来改不掉这紧张时的小毛病。他头上被撞到的地方还疼着，可冰袋起码一个小时以前就全化成水了，被查尔斯随便丢在身边的桌子上。他的咖啡也早就见了底。小伙用两只拇指压扁了那只局里提供的廉价一次性纸杯。

查尔斯不擅长处理无聊和紧张。正如，他不擅长处理撞伤。

小伙差不多快要来场凯特式的歇斯底里了。他倒从来没崩溃过，可他总感觉那警探盼着他失态。查尔斯竭尽全力想配合好那个阴沉沉的警探，可对方好像谁的情都不领。

门突然开了，查尔斯惊得跳了起来，差点掀翻椅子。特伦警官走进来，盯着他。

“你说尸体自己走出了停尸房？”

查尔斯坐正了些。“不不不。呃，它压根儿就没有脚，”他紧张兮兮地笑了笑，然后清了清嗓子，“它是蛇行的。呃，那具尸体，自己爬了出去。”

特伦警探深色的小眼眯得更窄了些，紧锁着他不放，好像要把查尔斯上下看个透。要是什么时候流行“毫无幽默感的阴郁警探”，特伦肯定能上黄金档节目。不过可惜，他那顶旧软呢帽跟一身稍微有点皱巴巴的风衣——底下还盖着一身棕色的老西装——不大跟流行文化搭得上界。

“你指望我作何评价呢，凯特？称赞你的想象力突破天际？”他顿了顿，给自己卷了支香烟。凯特硬着头皮，等着他继续。“你非要嘴犟的话我就直说了，我查过你在网上的活动记录。不得不说，你小子真是能异想天开。”

“可我发的都是私密帖啊！”查尔斯大呼小叫起来，一看到警探重新盯住了自己，又蔫了回去。毋庸置疑，特伦早已精通如何靠眼神震慑住他人。

“你要是给别人透露我们局里有个潜在的恋尸癖，他们可是相当乐意上法院告我们的。其他人要是听说了，也会一瞬间跟风把这事炒得沸沸扬扬。”

“恋……恋尸癖？”

“不然你怎么会编出这种谎话，凯特先生？”

“她连躯干都没有啊！我还被敲晕过去了！”查尔斯咕咕哝哝地抗议道。

“多么方便的借口。毫无疑问，你假装晕过去，而你的同伙趁机把尸体偷走了。停尸房没有其他人出入的记录，凯特，也就是说你小子绝对脱不了干系。你要么是窝藏起尸体准备晚点回来拿，要么是包庇什么人悄悄进来偷了尸体。二选一，不管怎么样罪名都是扣在你头上的，凯特。”没等查尔斯回话，警探读起他报告里的文章标题来。“‘恶魔是否夜间出没？’‘残尸死因不明’‘恶熊袭击恐成头条’‘伪装异形潜入’……你对阴谋论小网站爱得深沉啊，凯特先生。”

查尔斯又往下缩了缩。“确实。我是说，万一我们真的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呢？”他重新坐直，“有那么多事情都没报道，我们提都不提，我是说，如果连在网上都无人提及的话。呃，总之，就是那些事很少被提及，主流媒体又不报道。你看，非洲就有很多事从来不被报道，像是可能治愈艾滋病的药方，还有……”当瞥见警探脸上的冷漠和责备时，他终于住了嘴。

“我理解，凯特先生。幻想令人兴奋。有没有别的东西让你兴奋的？比如说死尸，或者死尸的一部分？”

他正对着查尔斯坐下，小伙竭尽全力往后缩。

“不是我，先生。”他嘟囔道，“我发誓是那尸体自己跑掉的。”

警探叹了口气。“我觉得你的阅读品味着实不怎么样，凯特先生。你该好好挑选该读些什么。此外，你可以走了。”

查尔斯惊讶地抬起头来。“真的？”

“真的。”警探说着，把从他那近乎完美的烟卷外漏出的一缕烟丝摘掉，“但是在这案子查清楚之前，恐怕你要被停职了。无薪。”

查尔斯还没反应过来，警官就离开了，把自己的名片留在了桌上。好像是怕查尔斯不知道该联系谁似的，也好像是指望他能回心转意多提供点信息似的。查尔斯知道警局的人肯定会跟踪他，希望以此找回那具尸体。接下来一段时间，得小心行事了。

查尔斯一边把那张名片揣在兜里，走出了敞开的大门，一边纠结着他要怎么才能有钱付下个月的房租。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得弄明白那玩意儿到底爬到哪里去了。要是他尸检员的工作不保，倒是可以干脆去当个恶魔猎手。反正黑皇后对他还挺满意，所以这计划说不定还真行得通。

他微笑起来，昂首挺胸跨出警局。在门口他又碰见了特伦警探，立马狼狈地低下头快步走开了。警探点燃香烟时，似乎有那么一丝笑意。

四

真人秀看到第三天，洁达突然觉得当模特是个不错的选择。前提是她能出去找工作。总有一天她会的，这算是除了总有一天她要重新长出四肢以外的目标吧。

在之前的几个月里，打从洁达的眼睛恢复到可以看清电视起，她就一直想当一名女侦探，穿一身时髦衣服，挎上与之相匹配的包，蹬配套的鞋。

可现在她觉着成为一名模特更有前途。就她看来，人们更愿意为美貌驻足——至少他们愿意点头赞赏。美貌能让你出入高档派对，跻身名流。此外，以人类的眼光你若是长得漂亮（此处就不吐槽他们的品位了），也可以树立威望，凌驾于这些可爱羔羊之上。洁达要能统治他们，绝对会比他们现在做得更好。她或许会要求每个人都绑上丝带。蝴蝶结真是太可爱了。

在她看真人秀的第三天，定下了职业志向的时候，罗鲁克斯看上去焦虑得眼睛都要瞪出来了。洁达小心翼翼地装出一副无聊的模样，以防罗鲁克斯看出她又起了新念头。她可不希望又被他换频道。

“待在这儿。”

在这第三天，罗鲁克斯出门时，如是告诫道。他经常一走就是几个小时，也不知道是去哪儿。每次他回来时总是带着更多的药品，所以洁达倒也没闹。可要是她也能和他一起行动就好了。

罗鲁克斯临走时没给洁达喝药，这意味着上一批药剂一定已被用完。通常他走之前总会确保她睡着了，至少是处于昏昏欲睡的状态。只是最近他似乎偷了懒，让她有切实活动的空间。要知道有一次洁达可是失去意识足足一个星期。直到她发现自己好像漏看了一集最喜欢的周播电视剧，才终于发现端倪。罗鲁克斯从没告诉过她为什么把她麻醉了那么长时间。

告不告诉也无所谓。罗鲁克斯一直无微不至地照料着她。他八成是希望那样的话她重生的速度能变快些。

罗鲁克斯套上他那件宽大的风衣，用牛仔帽盖住长满毛发的脸。他很擅长伪装，从没被逮住过。他总是藏在阴影中。

只待门一关上，罗鲁克斯沉重的脚步声远去时，洁达立刻爬向浴室窗户，试着打开它。罗鲁克斯显然把这窗户给钉死了。她冲那些钉子嘶嘶叫，然后回头朝另外那扇窗爬去。这一扇上还带着纱窗，洁达用脊椎小心翼翼地把纱窗割开。她开始往那洞里钻，窗纱划破了她脸上的一些皮肤。

“一点都不好玩。”她嘟哝着，把纱窗上的洞又割开了些，当心着不让自己的脊椎划到自己的脸。洁达终于钻了出去，差点掉下边沿，幸好她用脊柱的尾端在窗内固定住了自己。她感觉得到脸上的伤口渐渐愈合。

就算不破相我也赢不了选美比赛。起码现在还不行。

一般她制定好行动计划后，都会考虑一套搪塞罗鲁克斯的说辞。当下，洁达因成功出逃而兴奋不已，完全无暇顾及那些细节。过去三天，她一直盘算着该怎么溜出来。好吧，仔细算来应该是两天，从她摆脱了最后一剂药水的催眠效果开始。等等，如果从她决定要当模特来算，八成只有一天。

又或许，她是在过去的几小时里才终于下了决心。洁达被兴奋冲昏了头脑，已经记不大清了。

她攀下砖墙，看见一条没挂衣服的晾衣绳，便用脊柱抓住，滑到正中央。要是底下有谁突然抬头，准会大开眼界。可洁达身下只有一条在影翳和静谧中伸展开来的小巷。她笨拙地在松弛的绳索上挪动，用嘴咬住绳子，将脊柱荡向另一侧，抓住稍远的位置，又把自己甩过剩下的一段距离。

她啐出一嘴锈铁的味道，朝着那老妇人的窗边爬去。洁达需要点消息，又不能去问罗鲁克斯。她连自己身处哪座城市都不清楚，更没那个心思学习识字。她倒希望自己身在纽约。纽约是一座充满刺激的城市。

她冲屋里瞄了一眼。老妇人正坐在扶椅上前后摇晃，一面打着毛线。洁达挺喜欢人类的。他们看上去很可爱，只是偶尔有些陋习。眼前这个人类年迈脆弱，洁达真想奔上去给她个拥抱。

一瞬间，她纳闷起自己究竟是从以前就一直喜欢热烈拥抱别人，还是因为丢了手臂才特别想把大家一把揽住，来个熊抱。

老妇人抬头，看见了洁达，于是微笑起来。洁达从敞开的窗户溜了进去，为自己用不着再对付一面纱窗而感到庆幸。她在窗沿上坐下。老妇人整洁的公寓里充斥着一股樟脑球的味道。洁达也冲她微笑。

她之前从来没和人类交谈过。一个真真正正的人类。你离他们越近，他们身上那股味道和奇奇怪怪的打扮就会显得越不可爱。但人类多数时候还是蛮可爱的。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亲爱的？”老妇人问道，仿佛对眼前这团刚刚从墙面上钻到她客厅的玩意儿一点也不感到奇怪，“想喝点茶么？”

洁达犹豫起来。她之前从来没喝过茶，说不定会很好玩呢。罗鲁克斯从不让她喝任何含有咖啡因的饮品，毕竟对她而言喝什么都直接作用到脑子。

她绝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万一罗鲁克斯这次发现她出逃要关她禁闭，她可能在整个身体长出来之前都不能出来了！

“好的，谢谢。”洁达回应道，暗暗希望自己脸上的微笑完美无缺。老妇人探身，往细瓷杯里倒了些热茶。

“你为什么之前就摆了两只杯子呢？”洁达问道，困惑不已。

“哦亲爱的，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客人。这是礼貌的表示。”

“哦，好吧。”现实生活中的人类比电视上的还要奇怪。

老妇人把茶杯和茶碟摆在洁达身边的窗沿上，然后又重新靠回摇椅。

洁达小心翼翼地用椎骨末端环住茶杯。她伸出两只骨钩，仔细端稳杯子。这瓷器精巧易碎，她可不想弄坏了它。人类对自己的所有物都有很深的感情，况且她还有些事要问问老妇人。

她将热饮凑到嘴边。这茶闻起来浓得发苦。

“亲爱的，抱歉没有方糖和牛奶。希望你别介意。”

“闻起来就像人类恐惧的味道。”洁达说着，她喜欢这股味道。

“我猜是这样吧。”老妇人心不在焉地答道，接着织起毛衣来。

洁达啜了一小口，不是很适应喝热饮的感觉。其实该说是不温不热。茶水沾到她的舌头，苦涩的味道麻痹了她的感官。她任由这感觉传遍整个脑袋，像是令她大脑短路的一记电击。洁达一面尽量轻轻把茶杯放在茶碟上，敲出细微的响声，一面突然双眼大睁，整条脊椎都震颤起来。

洁达的半边脸开始抽搐，她想要上蹿下跳直冲到房间的另一头去，满脑子不停蹦出新的念头和点子，她自己都反应不过来了。她的语速也变得飞快，快到舌头都快打结。

“我想知道在这片街区我要上哪儿才能找到个模特因为我想当个模特但我必须先找到一个当原型参考……别管了，随便一个漂亮姑娘也行只要她有这方面的志愿。求求您帮帮我因为我连我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更别说这片区域是哪里了，但是我挺喜欢假装这里是纽约的因为听说纽约充满刺激。但求求你还是别告诉我我其实是在哪个城市了这样我的幻想就全毁了。我以后自己会知道的等我靠自己的双腿走到这城市边际的那一天等它们重新长出来的时候可能要花一阵子了再说我真该学着读那些标识，不过这应该不难多数人类看来都会而且他们又不是特别聪明……”

她住了嘴。洁达本来可以接着说下去的，她又没有肺，不需要换气。但老妇人的眼睛渐渐睁大了，而洁达还想从她那儿要到答案。

“拜托了？”她补了一句，以示礼貌，接着又复述了她的问题，以防她那一堆话害得老妇人跟不上。“漂亮的模特女孩？”

“茶确实泡太浓了点，是吧？”老妇人把茶杯丛洁达面前拿开。洁达此刻东倒西歪，眼皮一跳一跳的。

“街对面有个小餐馆。”老妇人说着，不理会洁达的嘟囔：罗鲁克斯指不定说对了，咖啡因八成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总是雇用漂亮姑娘，好把男顾客引过去。每次我去那餐馆都给她们小费。都是些好姑娘，也有志向。”老妇人再次摇晃起摇椅，“我跟你讲，年轻那会儿我也算是个美女。”她一边说着，一边织着毛衣，一边微笑起来。

洁达前倾后仰，脸上浮现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洁达电视看得多了，自然知道老人家都不怎么漂亮，但他们给的建议都挺实用。还有，对老年人要尊敬。

“穿着黄红相间的凉棚。”老妇人说。

洁达一脸困惑地望着她。咦？为什么老妇年轻的时候要穿着一顶凉棚呢？

“餐馆，”老妇纠正自己的口误，道，“我说的是餐馆的凉棚！”

洁达微笑着，迷蒙的双眼睁得大大的。“你是说她们身上穿的裙子也是一个颜色，对吗？”

老妇人点了点头。洁达激动得要从这副躯体里蹦出来了——虽然她本来也没剩多少躯体——那个她在小巷里见到的女孩！那个找到她还碰了她一下的姑娘！她不就很漂亮嘛！那女孩合适极了。前提是她胆子要再大些。不过换个角度想，带点娇弱气质还是挺招人喜欢的。所以她简直完美！

“多谢你！”洁达一边说着，一边往外冲去，在一堆晾衣绳间荡来荡去，途中还顺走了一条被单。她用嘴含住被单的一角，用脊柱抓起另一角，可这降落伞的效果没她想象得那么好。

她摔到街上，又弹了起来。这点挫折没能延缓她的行动。她滑向最近的垃圾堆，冲一只猫儿嘶嘶威胁了两声，又用脊椎抽了它几下，赶走了它。今天洁达可不想被当成玩物。

她攀住墙壁，直朝着主街和那间有漂亮姑娘的红黄相间的小餐馆的方向爬去。要想实现她的计划，洁达只需要找到其中的一个女孩。

接着，她停了下来，眯缝起双眼。

即便她已经“死了”三天了，街上仍旧满是四处打探的家伙们。被密切关注的感觉真好。

她咯咯笑着，向上爬去。她可不能被那么多人给看见，那样的话一切就都毁了，罗鲁克斯会更生气的。现在的情况来看，洁达连餐馆的边也够不着。看来只能伺机以待了。她只需等待搜寻的人们排查完这片区域。如果那女孩是每天工作八小时并且在同一时间换班的话，洁达完全可以等着她出来。但她转念一想，觉得立马回家也是个好主意。她已经达成此次出行的目的——找到信息了。而且罗鲁克斯到家的时候，她也能回到屋里。

她扭了扭，由衷希望之前自己没有喝茶。

洁达钻回公寓，四处静悄悄的。倒是件好事。她完全不知道咖啡因的效用还会持续多久，要是罗鲁克斯发现她又跑出去了，绝对会不高兴的。她用脊柱抓住遥控板，颤抖着把每个按钮敲了不下五次，才终于把她想要的频道调了出来。

她歇下来想要看看电视，可两个眼球突然淘气地乱转起来，居然还是朝着不同方向转的。她嗤的一声笑了起来。门突然开了，罗鲁克斯走了进来，他那件肥大的风衣和帽子勉勉强强盖住了毛蓬蓬的绿色毛发。洁达倒向一边，笑得喘不过气来。罗鲁克斯看向仍还开着的窗户和被划得稀烂的纱窗。

“洁达，”他唤道，看上去沮丧不已，“我知道你想出去看看，可外面的世界很危险。”

“人类又没有那么坏。”洁达说着，伸出脊椎，把自己撑了起来，在床上弹来弹去。她一边往下落一边笑着，令人只看得清一团乱纠纠的头发。洁达一碰到床，又立马把自己弹了上去。“他们好可爱！我有点想养一只当宠物。或者干脆养个好几只吧，这样他们就能彼此做伴了。我们可以办一个选宠物的比赛，就像电视上的选美比赛一样！”

她把自己弹得高了些，蹦下了床。她咯咯笑着，朝着地毯飞去。罗鲁克斯轻轻松松地半路截住了她，然后叹了口气。她扭了扭，盯着他看。

“嘿，你能放我下来吗？”

“你喝了什么，洁达？你跳得皮肉都要从骨头上脱下来了。”她脑海中浮现出自己脱了皮的模样，随即笑疯了。那等于是说她的整张脸都变形了——她只剩脸上有那么点儿皮了。

他叹了口气，把她放在床上，去拿了些辛德拉来。他比平时少掺了很多水，整体剂量却比平时多了很多。

“我感觉很好，罗鲁克斯。我什么也不需要。”她没憋住一阵咯咯的笑声。

“我必须出趟门。”他说道，“我得确保你好好的，可我怕你又溜出去。”

洁达不再闹腾，皱起眉毛。“罗鲁克斯，外面有那么多人。到底什么事那么重要，你都不怕暴露了自己？”

罗鲁克斯倾下身来。“当然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附近潜藏着危险，街上躁动着不安。”

“危险？”洁达脑子里那种晕乎乎的感觉突然变得微不足道，“什么样的危险？”

“别担心。你只要……休息就好。你需要时间恢复。”他把吸管凑向她嘴边，可她不肯喝药。

“我也需要确保自身安全，罗鲁克斯。要是我不得不逃走该怎么办？要是你需要我的帮助怎么办？”

他张嘴想要抗议，可她接着说了下去。“万一你需要我，我必须随时能过来帮你。你是我唯一的依靠，罗鲁克斯。我现在更灵活些了，能派上些用场了。”

她看了会儿他的眼睛，最后还是妥协了。“我很抱歉，给咱俩招来这么多麻烦。”她的每句话都是真情实意，只是仍然感觉晕乎乎的，难以专注，“请相信我一定会在这儿等你。这样也能确保咱俩的安全。你去做你必须做的事情吧，但请别让我毫无防备又醒不过来。等我们彻底安全了，我尽可以慢慢疗伤。”

罗鲁克斯看起来正在仔细思量着她的这番话，但她明显能看出他因这番话而高兴起来了。“我和人类宠物里面二选一的话，你会选我？”

洁达露齿而笑。“当然了！我是说，除非他们超级可爱。但你绝对是最重要的！”

他叹了口气，重新戴上帽子。“好吧。我不会离开太久。切记要留在这里，保证安全。要是有人来了，自己要好好藏起来。我会回来找你的，我发誓。”

“记住了。”洁达答道。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轻轻关上了门。

洁达听着他的足音慢慢消失。她看向窗外的小巷。下面的整条街光秃秃地延展出去。警察们终于把他们的黄色隔离线撤走了，围观者也不见了踪影。洁达瞥了电子钟一眼。这会儿那女孩应该快要下班了。

洁达朝着窗户滑去。她会当心的，绝对不会让罗鲁克斯发现。他有点太草木皆兵了。谁会想和他们两个扯上关系？

蛛丝网管理员论坛

蜜糖小子：黑仓库附近目击到频繁活动。

吉米赛高：报告吻合。

蜜糖小子：请指示。

黑皇后：密切监视。搜集证据。及时回报。不要漏下任何恶魔的报告。

吉米赛高：说得简单。

蜜糖小子：做起来从没简单过。

五

卡茜披上大衣，庆幸那累死人的轮班终于完了。关于死尸的消息传开了。尽管平时的常客少了一些，却多了一堆好奇的旁观者。他们不在乎尸体被发现已经是三天以前的事情了。而且传言说那尸体从验尸房神秘消失，招来了更多成群结队的好事者，这帮人个个都是不给小费的吝啬鬼。

卡茜想到消失的尸体，打了个寒战。谁能干出这种事？为了什么呢？她不愿继续想下去，那双空洞的死眼仍在她心中萦绕不去。至少这群“游客”里没人知道是她发现的尸体。打从几小时前警方摘掉了隔离带，“游客”的兴趣便渐渐淡去，像是四散的鸟儿一样涌入小巷，却发现它平淡无奇又久遭荒废，最终怏怏地离开，晃荡着走出这烂糟糟的街区，走向前方等待着他们的人生。

卡茜叹了口气，飞快地穿过厨房，庆幸拉里没在附近。他还在对三天前她迟到的事儿耿耿于怀，她这周再也不想遭遇什么横祸了。目睹死尸和差点被炒已经够她受了。

忙完一天，卡茜身上的每个毛孔都散发出陈旧咖啡和油腻食品的气味。她直想冲回去洗个澡。

“愚蠢、丑陋又肮脏的城市。”她嘟哝着，冲出餐馆，走上静谧的灰色街道。人们不停地宣称这是个蒸蒸日上的街区，可在卡茜看来，这条街的发展可是遥遥无期。

她叹了口气，解开她那辆老旧自行车的车锁。是时候回家吃点不那么油腻的东西了。不过多半又是些发潮的麦片，还没有牛奶。她真得去找份更好的工作，以买些更好的食物，大概还需要买双好点的鞋。最好能赚到上大学的钱，能为她迎来崭新生活的钱。

卡茜走近那条她曾发现尸体的小巷，那街口离肥仔拉里的店只有两栋楼远。她强迫自己以同样的步调走下去，既不慢下来张望，也不因害怕而跑起来。除非她真的撞了大运可以换份工作，不然未来好一段日子她都会路过这条巷口，而卡茜可不能每次经过都一惊一乍的。毕竟，这不过就是一条小巷而已。

“你好啊。”

这一声惊得卡茜差点跳起来。她环顾四周，却看不到人影。

得，我都开始幻听了。卡茜跳上自行车，把她乌黑的长辫甩向肩后。

“你好。”声音又响了起来。卡茜猛地回头，一条腿撑住自行车，一脚踩在踏板上，像是准备随时飞快逃走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那声音绝对是从这小巷里传出的。她朝里面瞄了一眼，可光线微弱，什么也看不清。

“我需要你的帮助。”那声音听上去有些迟疑，却绝对是个女人的嗓音。卡茜下了自行车，朝那声音的方向走去，想证实是不是真的有人陷入了麻烦，需要帮助。一想到要是她不提供帮助，很可能又会出现一具尸体，卡茜就觉得难受。

尽管为了省下麦片钱卡茜早就不再练习自由搏击了，但她仍然有明显的肌肉线条。今天说不定是她终于能在真人身上测验本事的机会。她再次深呼吸，尽全力感知着四周的环境。不过要是她自己死在这小巷里，那将是何等残酷的讽刺！卡茜恨透了讽刺。

她下了车，朝着那声音走去。整条小巷看起来空空荡荡。她本可以回去餐馆找些帮手，可一想到可能会再见到肥仔拉里她就打消了念头。

“有人吗？”卡茜冲小巷低声问道，双手推着自行车，牢牢抓着车把。

“你好啊！”那声音高高兴兴地答道。仍是那个女性嗓音。尖尖的音调令卡茜觉得那人甚至还不能称之为女人，指不定只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

“你还好吗？”卡茜问道，她眯起眼睛，却还是一个人也没看见。这条夹在两栋旧楼间的小巷和旁边的建筑一样荒废。那两栋楼肩并肩站着，零散的窗户活像楼面上长出的一片雀斑。墙上的消防通道东一条西一条，显得凌乱不堪，数量也远没有达标。晾衣绳空空荡荡，在两栋楼间连成一片错综复杂的蛛网。尽管她身边就是两个大垃圾箱，散落的垃圾还是盖满了水泥地面。

“我需要帮助。”那个声音说道，这回声音里多了点决心，回荡在两只垃圾箱之间。卡茜把她的自行车靠在墙边，走进小巷，四肢因肾上腺素分泌量激增而颤抖。

小巷中的阴影显得更深，更吓人了。

卡茜一面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一面往那两只箱子之间望去。还是不见人影。

“嗨。”那个声音从靠近的一只箱顶上传来。卡茜抬头，突然看见一张脸：双目像死鱼眼睛一样呆滞；脸上绷着苍白的皮肤，清晰地显出骨头的轮廓；脸颊上纵横着几道不见血色的划痕；深色的头发耷拉着，更显得面容枯槁。不知怎的卡茜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我的天！你没事儿吧？”卡茜问道，拼命忍住没往后退。

“我没事儿！”从箱子上露出的脑袋答道，“可我需要你的帮助。”

“让我帮你从那里面出来吧。”卡茜说着，一边思索着自己该怎么办。至少这附近不远处就有个避难所。她可以让女孩去那里寻求救助。

“哦没事，不用麻烦。”那女孩说着，把头扭向一个难以置信的角度。卡茜纳闷她到底是怎么在抓着箱子的边沿的。“我不是需要这方面的帮助。”

卡茜不再靠近。“那好吧，你到底要我怎么帮你呢？”

女孩一听到这问题整张脸都放起光来。她的笑丝毫没让卡茜觉得好些。

“简单得很！我只需要你成为一个模特。”

“不好意思，什么？”卡茜扫了她一眼，“你想让我成为……模特？”

她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自行车。这个垃圾箱里的女孩是个疯子。卡茜今天可一点也不想和疯子纠缠。说实话，什么时候都不想。本来今天事儿就已经够多了。

女孩看上去有些不耐烦。“这又不难。你快变成模特吧。这样我才能变成模特！”

“这太荒唐了……得了，我得走了。今天我受够疯子了。”

卡茜转身去取她的自行车，却差点撞上那面相阴郁的警探。她大喘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很高兴我们又见面了，史密斯小姐。”他说道。可他话里语调平平，听不出半点高兴的意思。他在火柴盒上擦燃一根火柴，点燃香烟，又扔掉火柴，用脚踩熄火焰。接着他深吸一口烟，慢慢吐出烟雾，看向两只垃圾箱间的暗处。最后，他的视线落到了她身上。他的动作显得那样漫不经心，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练习好来装酷的。

“你在和谁说话？”他问道。

卡茜一点也不喜欢面前的这人。垃圾箱里那女孩疯疯癫癫，但他可能更胜一筹。整整二十三年的人生经验教会了卡茜相信自己的直觉。

“没人。”她耸了耸肩，“我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只猫。”

警探看上去一点也不买账。“你还真是喜欢在巷子里四处找猫，不是吗？”

“多数时候，我觉得它们比人类可亲多了。”卡茜面无表情地回敬道，然后立马就后悔了。她的语调和缓下来。“我能走了吗？”在她读过的那些书里，跟一个男人一起困在小巷里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无论对方有没有警徽。

“去吧。”警官心不在焉地答道，一面走向垃圾箱。卡茜扶住自行车，回头看他。一股腐臭味随风飘进鼻腔，卡茜突然意识到自己究竟是在哪里见过那疯女孩了。她跟那具死尸长得一模一样，不过多了几分生机，四肢也应该还安在。

她突然觉得晕头转向，直犯恶心，抓紧了自行车把才站稳了些。死者是不是有个住在后街的姐妹？那个女孩是不是亲眼看见了那场残忍的谋杀案？光是想想她胃里就一阵翻腾。

警探两只箱子都敲了敲，还往里面瞅了瞅。卡茜屏住呼吸，既同情那怪女孩，又好奇警官会拿她怎么样。

可两只垃圾箱都是空的。

查尔斯瞥了一眼摄像头的录像，几乎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他扭头环顾昏暗的网吧。没人理会他，众人全都埋首干着各自非法或者至少是不道德的各种事情。那个跟踪他的警察第一天以后就不见了，而且说实话打从一开始就做得不怎么样。看来小小的警局没多少预算，负担不起更长时间的打探。又或者那警探更换战术了。

无论如何，查尔斯无比庆幸自己从警局顺了些摄像头出来。他只拿了些更新换代后被淘汰下来的老旧设备，可这些玩意儿已经足够他实施自己的计划了。

他的监控覆盖了开始时发现女尸的整个街区。而现在，她被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从一面墙上攀缘而下，落进垃圾箱里。摄像头的角度不大理想。他当时费了半天劲儿，才把它绑在附近的一根灯柱上，还差点摔断脖子。可这摄像头已足够捕捉到他想要看见的一切了。

那生物的模样在镜头下暴露无遗。他满可以把这段录像拿给警探来申请复职，甚至还可能因破案而得到晋升。他得找个理由解释这段录像的来源。不过给他们看过这段录像之后，偷拿过时设备这点小过错肯定很快能得到谅解。

他停下了这条思路。或许他的野心还不够大。那警探二话不说就把他骂得一无是处，他是否应该对他那么俯首帖耳？或许他能捞到更大的好处，只要把这段录像发上网，或是卖给好莱坞的哪个导演。这重大发现肯定能让他赚得盆满钵满。更甚，他可以把录像卖给那个猎人讯息网里口风最紧地位最高的蛛丝网。虽说那网站举着寻找真相的旗号，还不停叫人归档这样归档那样的，可他猜想黑皇后本人也靠着这些噱头捞了一笔。放在几星期以前，他可能早就傻乎乎地把所有资料全交上去了。可现在，他需要这笔钱来支付房租。对他们来说，这可是能证明他们所有理论的重磅证据，相较之下，他的房租钱不过是个小数目。再说，有了这档功劳，以后他们肯定会收他为正式猎手！

查尔斯抓过他那杯大得离谱的葡萄汽水猛灌了一口，然后按下了播放键。说不定他能靠着其他录像成功定位那个生物的藏身之处。

几小时过去了，却仍旧不见那生物的踪影。他有些担心它已经成功避开摄像头溜走了。接着一个推自行车的女人经过了小巷，疑神疑鬼地四下张望，好像是注意到身边有人似的。他看见女人那双长腿，无瑕的肌肤和乌黑的头发，立马认出她来。她将自行车靠墙停下，而查尔斯看见那东西把脑袋探出垃圾箱，惊得差点又从椅子上蹦起来。

两人交谈了一会儿，查尔斯恨不得能摄像头也能录音，这样他就能听到她俩在说些什么了。从这个角度他看不见卡茜的脸。当警探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悄悄站在女孩身后，好奇地观望的时候，小伙吓得用两只手揪住了脸颊。他应该没看见那诡异的生物。查尔斯狠狠摇晃电脑屏幕，好像这样就能警告女孩逼近的灭顶之灾似的。要是警探看见那东西了该怎么办？要是警探逮捕了卡茜可怎么办？

小伙绝对可以把这段录像卖给好莱坞了。警探从他的夹克里掏出一根香烟，朝女孩走近些。另一个更加惊悚的念头突然蹦了出来。要是警探发现了监控摄像头，已经在来找查尔斯的路上了，他又该怎么办呢？接着，他想起摄像头里的画面是实时的，稍稍放松了些。

没事的。他默念了几遍，放下双手，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录像上。卡茜转身撞见警探，惊得一跳。警探点燃了香烟，接着两人交谈了一会儿。查尔斯倾身凑近屏幕，好像这样就能听见似的。

卡茜绕过警探，跨上自行车骑走了。与此同时，那生物从垃圾箱里溜了出来，消失在小巷深处。当警探发现自己的搜查一无所获的时候，显得困惑不已。看到特伦什么也没找到，查尔斯却感觉莫名的心满意足。

等等。为什么警探会跑到那条巷子去呢？警局虽然离得也不远，可……他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还是在找人？警探知道的事是不是比他透露的要多？

有意思。查尔斯想着，打开私人博客，敲了些想法，却暂时没公开发表这篇日志。他总有一天会放出这被分尸的残躯的来龙去脉，可他还需要点时间。找到的答案越多越好。

查尔斯好奇警探有没有发现自己同时也在给那些他经常看的阴谋论小网站写文章。他一直小心翼翼不暴露自己，可那侦探也精明得很。这倒也能解释为什么查尔斯会因为一个跟他没多少关系的错误而被革职。要是那警探担心他会偶然发现些什么秘密，八成会选择尽快摆脱掉他。

查尔斯成为尸检员的一大动机就是想发现离奇谋杀案件，亲自研究，揭示其中的超自然之处。鬼魂、恶魔、潜行在暗夜里的神秘生物……他来者不拒。只要是光怪陆离的玩意儿，查尔斯总有浓厚的兴趣。他坚信这些都是存在的。只有尸体不会故意掩盖这样的事。

终于让他碰上了这样一具尸体。她居然可以假装是死物瞒天过海。他还找到了线索，如今已经知道她住在哪条街上，甚至知道她肯定交了个朋友。

卡茜·史密斯。想到她，他突然脸红起来。收拾好东西走出了网吧，又把棒球帽往下压了压，缩起双肩，走入人群之中。

查克玛奇：有人要收购录影片段吗？

吉米赛高：不，我们收集真相。你手头有什么？

聪明四叶草：怎么，这回你不扯论坛准则了？

查克玛奇：我有些超赞的内容。视频证据。

蜜糖小子：你想没想过他们可能会黑进你电脑？

查克玛奇：切。我这么机智怎么可能在家里查看这种内容。

蜜糖小子：分享出来吧兄弟，说不定能救人一命呢。

吉米赛高：@聪明四叶草 你给我闭嘴。

吉米赛高：@查克玛奇 请参阅论坛守则。否则当心被降级。

天生丽质：<分享图片：兔子烧烧烧.jpg>

蜜糖小子：兔子不会做这种事的，这次我不会再被你骗了。

六

在差点被警探发现以后，洁达溜回家里，把纱窗上的洞划得更开了些。她一边咒骂着一边滑到床上，因外出而疲惫不堪。她刚趴下，罗鲁克斯就冲进了公寓。他疯了似的四处张望，庞大的身躯因肩负的沉重焦虑而缩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她问道。罗鲁克斯看见洁达脸上新冒出来的划伤，对她皱起眉头，却什么也没说。这反而令洁达倍感忧心。

“这附近发生了谋杀案。”他开口道，把隆隆的声音压低了些，好像有人偷听似的。他责备地看了她一眼，“还有传言说，三天前有具尸体从停尸房不翼而飞。”

“大家会以为是帮派活动而已。”她答道。在她看的电视剧里，这种事情总是会怪在帮派头上，或是有童年阴影的家伙们。再说，剧里多数帮派成员都有童年阴影。所以总说得通。

“我担心的不是公众会怎么解读这事，洁达。”罗鲁克斯答道，一面关上浴室窗户。他也没提纱窗上扩大的洞。这下，洁达更加担心了。

“那你在担心什么？我是说，就算我露出了破绽，但怎么会有人想来找我们呢？”

“洁达，”他说着，又走回卧室床边，把窗帘拉上，“我告诉你的可能有点太少了。我想让你专心疗伤，可有些东西紧咬不放，大概正在迫近……”他没再说下去，扫了窗帘的间隙一眼。

“小巷里有人。”他低声说道。

“巷子当然经常有人，罗鲁克斯。”洁达讥讽道，却也用的是和他一样的柔和语调。她没告诉他那人可能是那个警探，也没告诉他她准备将来好好捉弄他。这种时候，罗鲁克斯八成不会欣赏她这种幽默感。

“我说的不是人类。”他说着，转身面对她，双眸的亮黄色突然加深，变成了洁达此前从未见过的颜色，“我一直担心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冲向衣柜，拿出一把模样骇人的长矛。矛上的转轴可以使其对折起来，藏进他的壮硕身躯撑起的宽大风衣里。“就这一次，洁达，好好留在这里。我求你按我说的做。”

“罗鲁克斯，出什么事儿了？”

“有人想要伤害我们，洁达。是从我们的世界过来的家伙，和人类伙同一道。”

“外面还有我们的同类？他们为什么要伤害我们？”

罗鲁克斯朝着门边走去。“毕竟我们的世界和人类世界一样，可不是以和平友好著称。我很抱歉，洁达。我会处理好这事儿然后回来的。你要好好喝药，专心养伤。”

她还没来得及抗议，他已经迈出门去了。她滑下床，朝窗户溜去。骨爪攀爬间刮坏了内壁的石膏墙板，可洁达一点也不在乎。她透过窗帘缝向下望去。一开始，她什么也没看见，可接着，一道黑影朝左边移去。那影子原来是个女人，她的脚步异常顺畅。洁达盯着她又看了几秒，才意识到那女人根本没有抬腿。她飘浮在空中，双脚离地好几英寸远。

一名高个子的男子走到飘游的女人身边。洁达看不清他的脸，不过她看得出两人正激烈地讨论着什么。男人看上去有些烦躁。接着，那女子慢慢扬起手臂，向上指去。就算她不是正指向洁达，但方向也差不多了。洁达向后缩去，心神不宁，残存的咖啡因在她脑内引发了一阵狂乱的无从解答的疑云旋风。

那男人向上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走入了阴影中。女人又等了等，没有再抬头看向洁达的方向，而是向小巷更深处浮去了些，离开了洁达的视线。

三个全副武装的黑衣人突然从阴影中冒出来，跟在那女人后面。洁达继续看着，希望自己能帮上点忙。她怎么才能助罗鲁克斯一臂之力呢？那个傻瓜一开始干嘛自己冲出去？先观望再行动多好。那帮人怎么可能会一下子就找上门来？

还不是因为你这傻瓜在这附近伪装出了那起谋杀案，而停尸房离这儿也不远。就在几天前，洁达还觉得这片街区很宽广，充满着无限可能，如今却突然显得很小。他们多半是因为她那恶作剧闹得满城风雨，上了新闻，才找到她。当初她还以为这样很酷，而现在，洁达成了被猎捕的对象，还把罗鲁克斯卷了进来。

那个警探。就在不久以前，他才刚刚来过这片区域。他一定和这帮人是一伙儿的。该死。如今洁达真庆幸自己没有用那个恶作剧捉弄他。她要想个新主意，好好治一治他。

那个女人停住了，向上看去，她发亮的红色双眼穿透了弥漫在陋巷里的黑暗。她只穿了一件长大衣，裸露出的肌肤呈深橘色。她无疑是个美人。有一瞬间，她似乎盯住了洁达。接着，女人冲她的人马挥手，示意他们躲进阴影中。她的手下立刻从命，完美地混入了漆黑的小巷。

又一个身影进入了小巷，体态庞大、魁梧。

罗鲁克斯。他生来就不是个战士。他像一个邻家大哥哥，拥有善良温和的灵魂。他是她的监护者，给她无微不至的照顾，才让她得以慢慢恢复。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的伙伴，唯一的朋友。

他或许不是战士，可那群黑衣人绝对是。每一个都是专业的猎手，从骨子里散发出致命的气息。

罗鲁克斯从容地走在小巷的正中间。第一个人朝他射击。没想到罗鲁克斯的躯体迅速变形，每一缕绿色的毛发都颤动着、扩张着，变成了烟雾状，避开了子弹，只有他那件风衣被打中。他向右移动，就像一阵绿烟，脱离开大衣和帽子。再次出现时，长矛在手。他举起矛，轻扬矛尖，将那人捅了个对穿。接着，他再次化作烟幕，行动迅速，毫不犹豫。那柄矛绕着他头上和双臂的青烟优雅地旋了一圈，像是乐队指挥手里的指挥棒。三步开外子弹划破空气，呼啸而来。而在它到达之前罗鲁克斯却突然出现在那人头顶，长矛就像他身体延展出的一部分，径直贯穿了敌人的头颅。

紧接着罗鲁克斯飞速转身，掷出他的武器，第三人还没来得及瞄准，便应声倒地。

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在愈渐浓重的黑暗里，枪口硝烟舒卷，凝滞在半空。罗鲁克斯置身巷中，微微弓起身子，两只大手再次松松地握住矛柄，矛尖泛着血光。

洁达一度以为，那是双只会治愈他人的手。

红眼女人不见踪影。罗鲁克斯等了半晌，慢慢沿着小巷向前走去，远离他们居住的楼房，用被打烂的大衣盖住自己高大的身形。

洁达明白，他不会马上回到这里。罗鲁克斯必须先确保自己没有被跟踪，确保四周也不再有潜伏的危险。

他走过的小巷陷入寂静。无人现身，无论是猎手、警官，还是阿柔拉恶魔。

除开她自己和罗鲁克斯以外，那个橘色皮肤的女人是洁达见过的第一个阿柔拉。洁达不喜欢这种见到同类的感觉。在忧虑中，就算咖啡因的作用终于退去，可事到如今她也根本无法入睡。

洁达知道自己需要休息。再说，她也无处可去，无人可求，或许只除了那个老妇人。但现在寻求她的帮助似乎不是个好主意。

她希望那个飘在空中的女人没有跟踪罗鲁克斯。洁达离开窗边，静静等待着他的归来。

吉米赛高：@查克玛奇，你在的区域出现动乱。请汇报勘察结果。

吉米赛高：@查克玛奇，请确认。

吉米赛高：@蜜糖小子，查克玛奇在任务中失联。准备介入。

蜜糖小子：收到。

七

警报的声音打破了卡茜清晨的宁静。餐馆对面的那条小巷里挤满了警察，整个片区都被封锁了起来。又来了。她下了自行车，推车向前走。警用聚光灯强调出溅在砖墙上的红色污迹。

“我们又见面了。”警探说道，还穿着那件灰色风衣。她相当确信那压根就是同一件衣服。

“我在这里工作。”她说着，指向对面的餐馆。

“看你的制服也能猜到。”他说着，看向她褪了色的黄裙子，以及左胸上的红色标签。“别忘了，我是个侦探。”看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卡茜不确定他究竟是不是在开玩笑，因此她只是点了点头。

“昨晚你在这附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他问道，拿出他的笔记本，一脸热切地看着她。她摇了摇头，也不知道为何自己没有告诉他有关那个女孩的事情。大概是因为她那墨西哥裔的婶婶一直告诫她不可相信政府的人。她婶婶还告诫她不要透露自己的种族。她的肤色略深，显得格外漂亮，但又不至于深得让人一下子看出种族。

不管怎样，她就是没办法告诉警官有关那个垃圾箱里女孩的事情。不过，这个信息应该也不重要。无论在这巷子里发生过什么事，一定和那女孩没有关系。起码卡茜是这样希望的。

“发生了什么事？”她以关切的语调问道，希望自己听起来像是真的关心此事，而不是在打探消息。

警探看了她一眼，让她越来越觉得不自在。仿佛警探再多盯着她一会儿，就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

“我们正努力查明。”最后，他终于说道。

她点了点头。可她其实是想知道那个女孩是否平安无事。卡茜因昨晚在警探来时径直离开、未能给予她帮助而感到内疚。万一那女孩是嗑嗨了而失去了理智了呢——这倒也能够解释她为什么疯疯癫癫的——卡茜却选择了什么也不做。当女孩请求她帮助的时候，她把人家留在原地，留在一个垃圾桶里，转身离开。

“你们……”她结结巴巴地说着，一面因自己竟然开口询问而感到惊讶，“你们发现尸体了吗？”

警探看上去也感到惊讶。“你问这个干嘛？”

卡茜没能藏好自己的不耐烦。“因为墙上铺满了血迹？”

警探转身面向小巷，装出一副震惊的样子。“哎哟，真的是！墙上都是血迹！”

卡茜忍住没回嘴。他或许是个混球，可毕竟也是个条子。

“那么请你解释一下，”他回头面向她，“既然整面墙铺满血迹，你为什么还要问我有没有尸体？难道你不该觉得应该有尸体吗”

“我也不知道。”卡茜答道，后悔自己不该问。她只是想知道死者里有没有那个怪女孩，仅此而已。她不知道要怎么措辞。

“你问得有点奇怪。”他紧紧地盯住她。女孩后退了两步，希望自己看上去并不那么可疑。

“呃，我想我该走了。”她说道，“马上到我轮班了。”

“好吧。”警探答道，“你要不去对面那个友善的警官那里登记一下信息，这样有问题的话我好联系你？”

卡茜感觉自己双颊发烫。她是怎么把自己给搅进这种破事里的？她母亲要是知道自己的小女儿什么都没干就陷入了这种麻烦中，一定会被吓坏的。

警探指给她看的那个警官面前已经排了一长队的人。

“我会迟到的。”卡茜说着，慌张起来，“四天以前我给过你联系方式了。”她意识到自己提醒了警探四天前那案子和自己也有关联，立马就后悔了。他倒也不大可能已经忘了那茬儿。警探没有为耽误她时间而道歉，也没费神装作关心她工作的样子。

“我相信你老板会理解的。”警探说着，走开了，显然已经丧失了盘问她的兴趣。

卡茜知道胖仔拉里对迟到是零容忍。而且城里的漂亮姑娘总是比空闲的岗位多上许多。

查尔斯觉得，当初摄像头不放在小巷入口，而是放在小巷里面的话，拍摄的画面一定更好。但这样的话他得偷个红外线摄影机。这片区域简直就是宝地，怪事全发生在这，他可得把这里盯好了。

而且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他徘徊在围观人群外围。警察的出现引来了一大群围观者，查尔斯成功混了进去。他把防风衣裹紧，又把球帽压低。但红色卷发从帽檐下杂乱地露了出来，他瘦高的身形在人群里也难以完美藏身。还好没人特意找他，只要他待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应该没问题。

他能看见小巷里的血迹，有摄像功能的眼镜把一切都拍了下来。这段视频放在他的主页上一定会非常精彩。

他转身，看见了正在一个警官面前排队的卡茜。要是他能和她谈谈，说不定能拿到目前为止最劲爆的猛料。他扶了扶帽子，试着找出一条去卡茜身边的路来。

潜行模式启动。

卡茜纠结着要不要直接逃走去上班。要不是她的手机上个星期就停机了的话，她早就给拉里打电话了。她想看看会不会有认识的人恰巧往餐馆去，却并不走运。她问过一个朝小店去的人可不可以给拉里带句话，可那人嘟嘟囔囔的回答听起来一点都不让人放心。

她扶着自行车，在队伍里耐心地等待着。她前面只有两个人了。说不定就快了。她前面那位老妇人转过身来，对她微笑。

“你还好吗，亲爱的？”

卡茜勉强为她挤出一个笑容。“我工作迟到了。”

老妇人同情地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事，亲爱的，你这样漂亮的女孩一定能找到一个愿意养你的男人。”

“或者我也可以另外找份工作。”她面无表情地回敬道。老妇人看上去一点也没受打击。

“你自己决定，亲爱的。”她答道，皱起眉头，一面看向身后的楼房，“我在担心我的朋友。我想她可能被牵扯进了这件事。”

卡茜放下了冷淡的态度。“我很遗憾。你为什么这么觉得呢？”

老妇人微笑起来。“这个嘛，她是那种奇奇怪怪的类型，而且她经常在小巷里游荡。”

卡茜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她是不是脸色苍白，眼睛有点浑浊，深色的头发？”

老妇人惊讶地抬头看她。“对！她面色虽然不好看，那小可怜，可她人很好。礼仪方面也很糟糕，但她尽力去做了。你见过她吗？”

“昨天晚上我还看见她来着，”卡茜顿了顿，接着说道，“就在这条小巷里。”

“哦天哪，哦不……”老妇人看来真的非常沮丧，于是卡茜放下自行车脚撑，上前帮助她。

“有地方能让她坐下来休息一下吗？”卡茜问那位警官。警官冲着马路边缘随手一指。她扶着老妇人走到那边去。老妇人感激地接过卡茜递来的水瓶。

“你能帮我看看她有没有出事吗？”老太太问道，“拜托你，她前几天还来看过我。我挺喜欢有她陪伴的。如今来找我的人不如以前那么多了。”

老妇人生着白翳的双眼恳切地望着她。

“好的，我下班以后可以去看看。”

老太太又拍了拍她的手背。“太好了，亲爱的。”

“她住在哪里？”卡茜问道，一面帮着老妇人站起身来。

“那栋楼的五楼。”她说着，指向一栋看上去比周边的棕色楼房还要破旧的红色建筑。

“好的。哪个房间？”卡茜不大确定到那种破楼里去是不是个好主意，但她把那女孩留在小巷里的内疚感压过了所有顾虑。而且，今天有那么多的警探在附近巡视，罪犯肯定会另寻他处的。

“最远的那间，在另一头。”老妇指给她看。

“房号是什么？我得先拨号给她才能过门禁，对吧？”

“哦不，亲爱的。那楼的门禁坏了好一阵子了。你可以直接进去。别坐电梯，要是那电梯和我们楼的状况差不多的话，应该也早坏了。就算没坏也不安全。不要冒险。”

“那她的房号到底是什么？”卡茜尽可能柔和地问道，但工作不保的焦虑令她每个字都透着不耐烦。

“哦，我也不知道，亲爱的。每次我都看见她从窗户爬进屋。”

“呃，好吧。”卡茜还想多问些事情。可介于旁边都是警察，也不知道老妇人的精神能不能撑住，她放弃了这个打算。

在卡茜的帮助下，老妇人站起身来。不远处的那个警官正准备同她交谈。卡茜又看了看那栋楼，生满铁锈的消防楼梯设在公寓的一头，正好在老妇人指出的那女孩的住房的位置。不管那女孩究竟是谁，她绝对是个猴子似的攀爬能手。

八

等到那警官审完老妇人，又慢悠悠地记下卡茜的全部信息的时候，她已经晚了不止一星半点儿了。卡茜都有点不敢进门，毕竟上次拉里已经严厉地警告过她不许迟到。可她急需那笔工资，就算舍掉自尊也在所不惜。走运的话，说不定拉里今天心情不错，不会计较跟她计较。

卡茜走进餐馆，另一个服务员瑞秋向她投来同情却透着不祥的目光。这位本来应该轮休的金发女招待出现在店里，对卡茜来说绝不是个好兆头。

这么说，今天不见得会走运了。卡茜想着。

她走向狭小的员工休息区，那里摆着四个锁柜和一把老旧的塑料椅子。一张粉红色的纸片被钉在公告板上，其上醒目地用大写字母拼出她的名字。

卡茜冲向厨房，怒火在她眼里熊熊燃烧。

“我被警察拦住了！”她冲拉里大吼道，后者有条不紊地将一块肉饼翻了个面，一点也没被打乱节奏。短短时间内他那条白围裙溅满了油渍，抑或是油渍从未洗干净过？

“没区别。我同样不想要和警察扯上关系的员工，对生意不好。”

“求求你，拉里。”卡茜恳求道，在昂首迈出餐馆或凑出下个月房租之间挣扎，“我和他们的案子一点关系也没有，只不过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而且每次都他妈是在来这小破餐厅的路上！”

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触碰了拉里小心翼翼建立起来的自尊底线。

“你觉得这里这么破的话，怎么不滚回你的墨西哥去？”

“我家不是……我是说，我……”她咬了咬嘴唇，没让自己说下去，把背包抓得更紧了些，“好吧，那你起码把我最后一段时间的工资给我。”拉里从兜里掏出一张油腻腻的支票，看来是早就预料到会走到这一步。五十四美元两角八分。

她一把抓过支票朝门口走去，没跟餐厅里任何人打招呼。门外的人群已经散了些，多数路人因为警方没找到尸体而感到无聊起来，决定该干啥干啥去。

她抬头看了看挂在路灯柱上的那些褪色的、破碎的广告旗，多半是好几年前年前的哪个节庆留下来的玩意儿。当她三年前搬到这里来，希冀大城市里能有更多就业机会的时候，那些旗子就已经褪色了。但她没有如愿找到好工作，一直租住在她能负担得起的犯罪率最低街区的小小公寓里。

这个她居住的街区，曾经也繁华过。她从年迈的房东那里听说，大概在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左右，这地段也算朝气蓬勃。那时候，街上的人有身份有品位。后来大萧条席卷而来，整片区域一蹶不振，成了犯罪率高又衰败的黑暗地带。她其实不介意这些。自己住的地方虽然有点小，但还算整洁。而且这小破餐厅的薪水和惨淡的小费收入足够支付每个月的房租。至少一度是这样的。

她叹了口气，把支票收好。一会儿她会去把它存进银行。那之后，她需要找到一份新工作。她将这些烦恼甩到脑后，试图显得傲气些，或者至少是在烦恼别的事情。

那个小巷里的女孩。她看上去很像那具女尸——奇怪的眼睛、软塌塌的头发、仍还看得见血肉的颅骨低端连着一条椎骨……卡茜回想着女尸的模样，打了个冷战。

自从她发现了那具尸体，卡茜的整个生活似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从前也没什么野心，可找到一个死状如此凄惨的女孩——八成还和她一样大——的尸体，让她心中起了些变化。她需要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需要成为更有地位的人物。因为她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倒在无名陋巷里的尸体，尤其她还待在同一个街区。

她想要成长，想要蜕变，想要成为更好的人，想要伸手摸到遥远而闪亮的群星。

可同时，她又只想回家躲起来，远离潜藏的那些能把人的脊柱从身体中拽出来的谋杀犯。电视上没有报道相关细节，只听说女孩的尸体丢了。是因为场面太过血腥，所以宁可牺牲群众可能提供的情报也不公布详情吗？她母亲特别喜欢那些犯罪剧。下次聊天的时候卡茜得问问她。

她绕过还待在附近的警察，低着头，然后冲上通往女孩住的那栋楼门口的楼梯，推了推前门。老太太说的没错，门锁是坏的。楼门轻轻松松就被卡茜推开了。

公寓的走廊比她预想的要干净一些。四周有些涂鸦，可就一栋坏了前门的楼而言，算是很少了。

卡茜听到身后那扇门又开合了一次，于是转过身来。不管是谁进了门，她都已经转入了另一条走廊，所以看不到。她的心怦怦跳到了嗓子眼。当初她干嘛要答应那老妇来跑一趟呢？

因为你和她一样迫切想知道女孩是否安好。要是那女孩像那个跟她长得很像的女尸一样，遭遇不测了怎么办？卡茜努力不去想那噩梦般的景象，向着摇摇欲坠、歪歪斜斜的楼梯走去，忽然明白那女孩为啥喜欢从消防通道上楼。不过还好，起码她没像卡茜担心的那样直接住在小巷里。

她爬上第五层楼，朝最后面的那一单元走去，接着突然停了下来。那个尸检员查克说过，谋杀现场可能不是在小巷里。要是那凶手杀人后占据了女孩的房间怎么办？要是她径直走进了犯罪现场，就像那些黑客电影里面演的那样，又怎么办？要是其实就是那尸体的姐妹因嫉妒而置之于死地，又会怎样？

各种猜想在她脑中团团乱转，一个比一个煞有介事。卡茜深吸了口气，立马就后悔了。走廊里尿骚味和清洁剂的柠檬味混作一团，倒也没有腐臭味。犯罪现场肯定会有点臭味的吧？再说如果凶手要消除证据，她肯定会闻到点漂白粉的味道，至少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

当然了，他们说不定也可以直接碎尸，把她扔在浴缸里，把血迹顺着下水道冲走……

卡茜考虑着要不要回头，可都到这一步了，她不能空手而归。今天她已经受了不少折腾，要是她注定要死在这破日子里，倒也罢了。可她死前非得把谁的耳鼓膜给喊破了先。她敲了敲女孩住屋的门，立马又后悔了，转身准备往回走。

“谁啊？”一个细小的声音让她停下了脚步。

卡茜清了清嗓子，感觉刚刚胡思乱想的自己像个傻子。

“呃，你好，我是……”

“你是在餐馆工作的那个女生！”那女孩叫出声来，一股子兴奋劲儿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得到。

“你怎么知道的？”卡茜立即问道，退后一步。

“我从猫眼看得见你啊。”

“哦，这样啊。当然了。我们之前在小巷里见过……”

“对！”那女孩尖声答道，“我还记得！你来串门啦？”

卡茜皱起眉头。“我是来看看你有没有事。楼下那条小巷里最近不安宁。”

“啊是的！我朋友被卷进了打斗。他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你看见过他么？大高个儿？宽肩膀？穿着件被子弹打得稀烂的长风衣？”

“呃，我没见过，抱歉。那个，我能进屋来吗？”

“哦，当然可以，但我被反锁在屋里了。我朋友把窗户关得特别紧，我都没办法溜出来。”门对面的话音顿了顿，接着，又用若有所思的腔调补充道，“这次我大概真的把他惹急了。”

“他一直把你锁在屋里？”卡茜啐了一口，恐慌瞬间变成了愤愤不平。

“是为了我好。只是在我疗伤的时候才这么做。”女孩答道，语调稀松平常。

“他这么做不对！听着，你叫什么？”

“洁达。”

“我会帮你逃出来的，洁达，然后我们马上去警察局，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们。”

“哦我可不能再回去那边了。至少现在不行。罗鲁克斯要是知道我那么干了的话绝对会气疯掉的。”

“罗鲁克斯不能动你一根毫毛，洁达。我能帮你，我发誓。”她脑海中再次浮现那个被碎尸的女孩。这个叫罗鲁克斯的家伙是不是就是凶手？那让洁达终生留下阴影的惨恶景象是不是出自他手？她不能让同样的事发生在洁达身上。绝对不能。要是她现在扭头走掉的话，一辈子都不能再直视镜中的自己了。

“罗鲁克斯从没动过我一根毫毛。”洁达答道，想了想又补充道，“好吧，喂我喝药的时候除外。有时候他得把水杯凑到我嘴边，毕竟我没法把自己立起来。”

卡茜想象这可怜姑娘被下了药，绑起来受到侵犯的样子，惊得大喘一口气。

洁达听到了她的喘气声，察觉了卡茜的惊恐，于是安抚地又补充了一句。“真的没事！有时候他还会用吸管！能弯的那种！”

卡茜从门边退开，打算撞开门。

“我要进来了，洁达！从门边躲开！”

“好啊！”女孩听上去兴奋极了。她八成是被药迷得神智混乱了。

卡茜一沉肩，狠狠撞向门板。那门无轻易地崩开了，绝对不是什么坚固货色。木门碎了，而卡茜一个没刹住，跌进屋里，摔在床上，又被弹到地上。地面很干净。

绝对不是谋杀现场该有的那种地面。

她慢慢坐起来，身下的地毯保养得很好——介于她正脸着地，才知道这一点。床铺也整整齐齐，被单四角压在床垫下边。门荡了回来，又关上了，把卡茜惊得一跳。她看向床的另一边。

“你好啊！”那女孩望着她。她的肤色不怎么好看，不过脸上的划痕看来恢复得不错。她的双眼还是像浑浊的玻璃珠一样，可能是感染了。

像极了小巷中那具尸体紧紧盯住她的那双死眼。卡茜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有个姐妹？”卡茜有气无力地问道。

女孩看上去有些迷惑，接着猛地大笑起来，黑色的直发前后摇晃。她没有站起身，而卡茜也还坐在地板上，因她的举动感到震惊。

女孩的颧骨已轮廓分明。卡茜觉得这女孩说不定已经成年了，可时间并没有在她的肌肤上留下痕迹。又或许只是长期挨饿瘦的。等卡茜看到她身子就知道了。

“你在笑什么？”卡茜尽可能礼貌地问道。女孩多半是被药影响了心智，或者是神志不清，完全不清楚自己处在危险之中。

“你是因为前几天出现在小巷里的那具尸体才觉得我有个姐妹，对吧？”

卡茜的心突然一沉。她突然觉得口干舌燥，于是咽了口唾沫，同时点了点头。

那女孩压低声音，就像要分享秘密似的。“那才不是我的姐妹呢，那就是我！”

她“站起身来”，两眼放光。她爬到床的这一侧，向卡茜展示她的全身——只有一根脊柱。

卡茜感觉在地面向下坠落。因为她本来离地面就近，这种感觉显得更为奇怪。

“哦，好吧。”在卡茜两眼一黑昏过去之前，听见那个女孩/女人/椎骨上的脑袋碎碎念道，“我猜模特就是经常会晕过去。”

九

查尔斯发现那门已经破了，廉价的木料几乎盖不住公寓的入口。他本可以轻松推门而入的，可还是犹豫了。小伙听不见屋里有任何声音。他因之前自己没有拦住卡茜而感觉非常后悔。她看上去是个好人，大概只是偶然陷入了这一系列诡异的事件里。这对她一点也不公平。

他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当然了，他确实想要深入了解这件难以置信的怪事。可跟一个只有脑袋拼着脊柱的恶鬼搏斗，就是完全另一回事了。

他匆匆往回走，钻进附近一扇标着“垃圾滑槽”的小门里。这门就在那间公寓的旁边，本应是个完美的观望点。然而一股恶心至极的酸臭味拂过他的皮肤，直往肺里钻。查尔斯勉强忍住没有干呕出声。腐尸的味道和垃圾的味道完全是两回事，起码尸臭味是自然的气味。在这小小的垃圾投放间里，尽是人造的恶臭。查尔斯从背包里找出一包黑色的强力薄荷口香糖来——他导师杰克总是亲切地将其称之为死尸口香糖——急不可待地嚼了起来。他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这浓烈得呛人的薄荷味儿这么让人舒心过。

小伙重新专注于手头的事情，在背包里翻来找去。他带了把刀，只是为了装装样子。通常他一旦试着翻出刀刃来，白刀子总能变成红刀子——不幸的是，洒的总是他自己的血。

他还带了摄像机，对了，还有手机！他把摄像机连在手机上，开启了定位模式。他猜想，那玩意儿肯定不喜欢暴露自己的行踪。

就这么干。不过如果查尔斯想用藏身地点作为筹码来说服那生物放了卡茜，那么他还是需要出去面对它。要想那么做，他必须得进屋，和那生物共处一室。

要是那家伙突然袭击他的话，那查尔斯死前最后的动作就是摁下他手机上的“发送”键。幸运的话手机被毁之前视频就会被上传到网上。他可以把这些资料全部传到蛛丝网。反正人都死了，挣不挣钱都无所谓了。那将是他最后的英雄壮举。话又说回来，他手机的下载速度快得离谱，上传速度却慢得要命。好吧，这或许不是个好计划。

查尔斯靠在墙上，感觉到其上有一层黏糊糊的东西，立马又回正身子。他叹了口气，向前倾了点儿，前额又碰到同样的黏稠物。他打了个哆嗦，蹭了蹭额头。

说不定卡茜已经死了，那他冲进屋子就没有意义了。查尔斯一时拿不定主意。而且他也渐渐意识到自己没有英雄救美的胆量。

小伙正准备打电话给警察，至少匿名举报一下他发现了一桩非法入室案，微微张开的垃圾房门外却突然发起光来。虽说只有一点点。查尔斯深吸一口气，举着摄像机，轻轻将其朝门缝边挪了挪，以便看清外面发生了什么。

查尔斯可能没法将那个漂亮女孩从死亡的宿命中拯救出来，但能藏在这臭烘烘却安全的地方，拍到珍贵的画面。

“所以你本来就长成这样？”卡茜问道，小口呷着洁达递给她的一杯水。当她接过水杯的时候，指甲碰到端着水的那节脊柱。她这辈子从没感受过比这更奇怪的触感。之所以感到奇怪，反倒因为这触感并不如她预计的那样瘆人。那骨骼竟有些暖暖的，却既不滑腻也不潮湿，像石头一般坚实。

洁达蜷在枕头上边，点了点头。

“不过，我猜我还会再生出其他部位的。我本来有手有脚，至少罗鲁克斯是这么告诉我的。我能摸摸你的头发吗？”

“可你连手都没有。”

“我可以用脸蹭蹭啊。”

“还是算了吧。这么说，这个叫罗鲁克斯的家伙其实是在确保你的安全？”

洁达犹豫了一下。“我想是吧。我是说，他昨天赶走了一些出现在楼下那条小巷里的家伙，把他们全撕成了碎片。我猜他们是要伤害我们，也可能是他在生气。”

卡茜慢慢喝了口水，试图理清发生的一切。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跟念经似的不停重复着：别崩溃啊卡茜。

她试图显得漫不经心，可伪装从来不是她的长项。“这么说，他会把人撕得一块一块的？”

“哦，不是这样的。我是说，他确实可以。不过只会对坏人这么干啦。那些人全部各种武装到了牙齿。话说这个词为什么这么讲呀？压根没有道理可言嘛。”

“我也不知道。”卡茜又抿了一口水，“嗯，那些尸体最后去了哪里呢？”

洁达一听这问题就泄了气。“不知道。我没看见谁把它们运走的，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罗鲁克斯到现在都还没回来。我开始有些担心了。他从来没有让我一个人等这么长时间，而且我觉得那位吓人的女士可能知道我住在哪里。”

卡茜惊得眼睛差点蹦出来。“什么吓人的女士？你从来没说过还有个吓人的女士！”

“哦，她啊，就在这！”洁达说着，冲再度被轰碎的门板那边嘶嘶威吓。卡茜捂住脸，躲避着飞溅的木渣。她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或者应该说她正飘在门口。那女人的脸绝不属于人类的范畴，两眼分得太开，颧骨太高，更别提她那一头，呃，熊熊燃烧的头发了。

“你对罗鲁克斯做了什么？”洁达嘶声质问道。

“你是一点儿也不清楚情况啊。”漂浮的女子一脸鄙夷地回道。两人都完全无视了卡茜，而对她来说这样反而最好。她拼尽全力想让自己在床边显得不起眼些。

“别的我都不管。告诉我罗鲁克斯在哪里？”洁达的嗓音突然一沉，抛开了年轻女孩般的伪装。就连洁达自己也被她转换的声线吓了一跳。

“你连他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那女人说着，微笑起来，唇边露出尖牙。她扬起一只手，举起一把看起来弯弯扭扭的尖刀，继续说道：“有些事，我喜欢私下解决。”她盯着洁达，后者回以嘶嘶的威胁声。

卡茜漏出一声呜咽，而那女人冲她假惺惺地笑了笑。“别担心，一会儿就轮到你。”

就在那女人望向卡茜的时候，洁达毫不犹豫地朝她扑去。那女人后退一步，讶异于洁达如此迅捷的速度。洁达狠狠咬住女人的手臂，让她尖叫着扔掉了刀。洁达将脊骨绕过女人的咽喉，向后一扽，将她向地上摔去。洁达松开脊椎时，女人不住地咳嗽起来。

“从窗户出去，快！”她尖声叫着，卡茜踉踉跄跄地跨过床。洁达率先到了窗边，像颗炮弹似的径直把自己投射了出去，砸碎了窗户。卡茜打开窗闩，紧随其后，双手被碎玻璃划伤。突然，空气变暖了，而她的头发飞到了脸上，就像这栋公寓正向外吹风似的。

还是特别热的风。卡茜飞身跃向消防梯，整栋公寓在她身后炸成了火球，整个小巷都颤动了一下，黑烟和火焰熊熊腾起。两栋楼的火警都响了起来，楼内浓烟滚滚。

“她炸掉了我的家！”洁达在卡茜身边喊道。卡茜站起身来，开始飞速往消防梯底端冲去，丝毫不顾身上各色划痕带来的痛感和脑袋里的震荡感。洁达飞快跟上了她。

当消防梯突然开始变烫的时候，卡茜刚刚冲到三楼。

“哦不。”她喃喃道，竭尽全力想跑得更快些。消防梯在她四周颤动起来，晃得她前倾后倒。可她丝毫没有减速。

金属不堪重负。消防梯垮掉了，卡茜一脚踏空。头上有什么东西砸中了她，而卡茜发狂的大脑终于意识到她正跟着楼梯一起往地面砸去。她要命丧于此了。

她拼命挣扎，试图抓住些什么，随便什么都行。可有什么东西反而挂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从下坠的杂物中拽了出来。卡茜尖叫着，在空中荡来荡去，仅靠抓住她手腕的力道才免于坠落。她身下，烧红的消防梯在一声巨响中分崩离析，滚烫的热浪冲天而起，喷在她裸露的小腿上，烧灼着她。

她安全了，只不过还悬在半空中摇摇欲坠。

卡茜向上望去。洁达正挂在一条晾衣绳上，脊柱把绳索缠得紧紧的，而小一些的肋骨紧紧抓住她的手腕。洁达前后摇荡，将她俩晃向另一栋建筑。卡茜抓住了另一头的消防梯，手腕上被猛力拽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洁达落在她身边，她俩回头望向那间公寓。整扇窗户都被震碎了，从那层楼直到顶楼的砖墙上留下了一大片黑印。那个疯狂的火女正从窗户望着两人。她一言不发，转身走开，消失在视野中。

“她来追我们了吗？”卡茜问道。

“她肯定会来找我，我猜八成也会来找你。坏人一般都会杀人灭口，对吧？”

洁达话音未落，卡茜已经开始顺着这条更加牢固的消防梯向下跑去。她跑到底楼时，洁达攀在她身边的墙上，就像只巨大的毛毛虫。

“今天真是糟糕透顶。”两人飞快地跑向小巷的另一头，卡茜嘴里嘟囔着，“我的车就放在那边。”

“你有辆车？”洁达听上去兴奋极了。

“不，是自行车。我买不起车，更别提油钱了。”

“看来我们得慢慢蹬着车去安全地带了。真棒。”

卡茜的喉咙火烧火燎的，没心情还嘴。洁达连肺都没有，因此看来并没有因为奔跑或是浓烟受到任何影响。

“一旦你当上了模特，”洁达不依不饶地继续道，“你就能买辆车了。”

卡茜正试图喘匀气，然后评论一下洁达的职业选择是多么奇怪，这时一个男人从她面前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她差点和他撞到一起，可对方轻轻松松地躲向一边，同时伸脚将她绊倒。卡茜摔得很惨。

“你有病吗？”她喘息着，转身骂道，却见一把枪指着她的脑袋，怒气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

洁达扑向那人，狠狠咬进他的脖颈，同时伸出脊柱，直戳那人眼窝。他颤抖了一下，轰然倒地。洁达啐出一嘴的血，挡在卡茜前面，伸直身体，恫吓地嘶嘶叫着。

第二个猎手用枪瞄准了洁达。卡茜抓起一块管状的东西，尽全力砸向那人正脸。猎手因这一击向后躲去，恰好给了洁达机会贯穿他咽喉部的软组织。那人睁大双眼，双手捂住血喷涌而出的位置，无声地倒了下去。

“快走。”洁达说着，跳上卡茜的肩膀。卡茜打开背包，于是洁达溜了进去。

她一把抓过自行车，使劲踩着脚踏板，两腿快得看不清。

莎恩看着女孩和那个被流放的恶魔一路骑行远去。她本可以追上她们，可还是决定不要让外面的人类看到她。在寻找洁达和对付罗鲁克斯的双重重担下，她已经精疲力竭，而且需要重新集合自己的人手。

但在那之前，她需要先清理残局。她从床上捡起一只枕头，朝其中吹气，于是那枕头立刻烧了起来。莎恩继续微微向枕头鼓气，令它渐渐生出高温的烈焰。当枕头开始发黑，冒出令人生畏的青烟的时候，她将其朝着楼下渐渐聚拢的人群扔去。

那枕头滋滋作响，在半空中炸裂开来。火花迸溅，从天而降，落在不停后退、尖叫的围观者身上。她从楼上一跃而下，让蒸腾的热气将她带向自己手下的方向。这下没人会注意到她的行动了。

火花环绕在莎恩身边，而她把玩着它们，时而抓住一个，时而又放开一个。她的两脚终于沾了地，而她面前的两个人倒在地上，再无用处。她单膝蹲下，小心没让膝盖碰到恶心的小巷地面，也没让衣服沾上血污。

她将注意力集中在两人空空的躯壳上，以指背轻轻掠过二人的血肉。两具尸体滋滋烧了起来，几秒过后，只剩一团血与熔化的碎肉变成的黑斑。

莎恩更加疲惫了。她需要休息，但还不能，至少现在不行。

她抬头看向小巷另一侧一扇大开的窗户，一个老妇人正一脸悲伤地望着楼下的混乱。这是个很好的出发点。她需要找到一个能比她更轻易找到女孩下落的人，尤其是在她已经累得不行了的时候。一定有人可以帮到她，说不定有些还会自告奋勇。

查克玛奇：我有一个超赞的消息！

吉米赛高：@查克玛奇 你到底读过论坛准则没有？

查克玛奇：我看到了一只恶魔！她把整间公寓都给炸了。正在上传地理位置坐标！快来看看，简直酷炫！

天生丽质：哇哇哇哇！酷毙了！

吉米赛高：已接收地理坐标。你在继续调查吗？

查克玛奇：呃，算是吧。

吉米赛高：请准确定义“算是吧”。

吉米赛高：@查克玛奇 人呢？

天生丽质：<分享图片 伤心失意咸鱼脸.jpg>

吉米赛高：@查克玛奇 你去哪儿了？

十

卡茜朝北骑了六条街，然后朝西又骑了五条街。她本可以直接走着去上班的，可她喜欢骑行的感觉。而且这样要快多了，也为她省了点脚力，尤其需要长时间上班的时候。此外，也能减少鞋的损耗。

现在她倒不需要为工作操心了。当然，丢掉工作在这一天里还算不上是最糟糕的事情。比起差点被一个爆炸恶魔杀掉，包里还揣着个没有身体的脑袋来说的话。至少，后者要奇怪得多。

洁达一动也不动，这令卡茜感到担心的同时又松了一口气。她从几辆车的空隙之间钻过路口，骑上马路另一头的人行道，灰色的高楼大厦将她身边最后几缕余晖裁得支离破碎。她转进一条小街，路口很不吉利地标着“此路不通”四个字。这是她家所在的地方，而以前她一直觉得那个此路不通的牌子挺搞笑的，或者说挺讽刺的。

自不必说，她的求职生涯也挂上了此路不通的牌子。住在这么个陋巷里证实了这一点。可在她差点丢了性命几乎再也回不了家之后，看见这四个字出现在家门口……真是有点太贴切了，贴切过头了。

她转入破烂不堪的车道，一辆久经锈蚀的大型林肯车停在车道的尽头，旁边是院子大门。那扇几乎快被锈蚀透的大门眼看快从围墙上掉下来了。即便整个框架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门上的铁枪头仍然牢牢地挺得笔直。她推开大门，门轴尖声抗议着。卡茜走进院子，锁上门，把她的自行车抛在外面看不到的、围墙的后边。

夜色笼罩了世界，可卡茜一颗星星也看不到。这城市一点也不像她故乡的小镇。从前，她总能入迷地望着星空，一连好几个小时。她怀念那样的夜晚。漫天闪烁的星光将希望从地平线的这一头直铺向另一头。

这栋她称之为家的老式维多利亚风格的宅子矗立在近旁商厦的繁灯之下。卡茜当初第一眼看到这栋楼的出租广告的时候，就爱上了这里。不过她后来知道，那张广告上的照片要么拍得特别早，要么修图修得特别好。这栋维多利亚老宅在高楼大厦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矮小，坚强地挺立在静谧的苍穹之下。

要是这宅子所在的地盘能被重新划为商业用地的话，那对年迈的屋主——霍利夫妇——大概早就能够把它卖出去了吧。和周边其他的空地一起，这片区域能完美地容下一家“古雅高端”的大型商场。周边对这种商店的市场需求确实蛮高，只是区域再划分一直没被批下来。

这片区域已有二十多栋高楼，所以城市规划不会允许在此再建大型建筑。开发商对这块地皮的兴趣也随之消退。霍利先生的这座宅子只得静静伫立于一片钢筋混凝土构成的庞然大物之间。

卡茜喜欢这栋老屋。它有自己独特的魅力，即便多数这样的魅力都被掩盖于锈蚀与衰落之下。盖着瓦片的陈旧屋顶会在夜里簌簌作响，就像风中起舞的叶片相互摩擦的声音。从这个角度望去，不会看到钉着木板的窗户，而且后面的大厦就像老宅威武的塔楼。

“你住在这里吗？”洁达问道，脑袋从背包里钻了出来。卡茜叹了口气。

“小心别让我房东看见你。要向他们解释为什么拖欠房租已经够让人头疼了，我可不想再向他们解释你是什么物种。再说，他们家那条狗可能会把你当成玩具。”

洁达没有理会她。“这屋子是不是闹鬼？它看上去像鬼屋。”

卡茜知道洁达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弄死那两个舞刀弄枪的疯子，这才忍住没把她摁回包里。“我不认为这世上有鬼，洁达。”

“我赌你今晚以前也不相信有恶魔。”

“有道理。等等，所以说你是个恶魔？”

洁达想了好一阵子，接着卡茜感觉到她好像耸了耸肩。“像恶魔而已，在人类看来应该是这样。具体解释起来有点麻烦，你就姑且这么认为吧。”

“我只想要回正常的生活。”卡茜说道。就连这栋破烂老旧不堪的老宅今晚都令她感慨不已。不久以后她就得离开这里了。自从她在小巷中发现了一具尸体，就好像陷入了一个不断恶化的古怪旋涡，最终还很可能会沦落到跟一根竿子上撑着的脑袋一起露宿街头。她突然想起件事来。

“等等，一开始你为什么出现在小巷里？”

“哦，那个啊？只是恶作剧而已。”

卡茜解开门锁，一面低语道，“恶作剧？引起那么大的混乱居然只是恶作剧？我把工作丢了，洁达！付不起房租，住处也快保不住了！”

“你找到我又不是我的错！都是那些猫的错！猫咪都是坏蛋。不知道为什么人类会养它们在身边。”洁达抬头看她，两眼睁得大大的，露出可怜巴巴的眼神，“你会丢下我吗？”

卡茜叹了口气。“你还有别处可去吗？”

洁达轻轻摇了摇头，因这个小小举动而显得更加孩子气了。该死。

“好吧，你确实也救了我。”卡茜说道，叹了口气，“再说那个女人可能在四处找我。这样的话还不如我们一起等她追来。到时候你打头阵，好吗？”

洁达点了点头，微笑起来。卡茜想象着她母亲和阿姨要是知道她和恶魔待在一起会作何反应。好吧，但愿那生物找不到她俩。那样洁达说不定还能帮她打包那少得可怜的行李，顺便再一起挑一条可以露宿的小巷。她以前可是同比恶魔更恶劣的家伙一起待过。

卡茜抬头看着通往自己房间的狭小楼梯。这梯子绝对没达到建造标准，看上去摇摇欲坠，两边也没有扶手。不过就她支付的那点房租，能有这条楼梯都算是物超所值了。

她打开顶灯——其实就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一只灯泡，在陡峭且无窗的楼道中投射下惨兮兮的光芒。用她给老妈说的话来讲，真是舒服极了。

洁达朝上边看了看，惊讶地吹了声口哨。“多往好处想想，”她说道，“等你变成模特以后，就会很有钱啦。把现状当成转职的动力吧！”

卡茜叹了口气，爬上回家的长长楼梯。

十一

吉米赛高：@查克玛奇 人呢？

特伦警探十分确定自己不喜欢这条小巷，甚至是憎恶这破地方。

不法之徒掌控着这片区域，贫穷为其蒙上一层罪恶的阴影，绝望又将罪恶贯穿。但这都是可以轻易解决的案子。谋杀动机通常很明显，要么是帮派械斗，要么是冲动行凶。作案工具通常是警方总也找不到的枪，或者认罪者攥在手里的血淋淋的匕首。简单轻松，真不是个困难的工作。不像那些发生在华尔街的高级犯罪，藏着搞不清楚的灰色地带。

这片街区的人们对死亡抱着种坦然的态度，他挺欣赏这点。不管怎么说，至少从前是这样的。如今，特伦手头摆着一起多人死伤案、一起尸体失窃案和一起爆炸案，他感到非常疲倦。他吐掉香烟，踩熄了烟头，朝杰克走去。

“好消息，这次好像没有尸体。”验尸官汇报道。他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既心不在焉又莫名欢快。特伦挺喜欢这老头的，止不住好奇这验尸官平时嗑的是哪一种药。杰克办事迅速高效，而且他不会弄丢尸体。

“不过我们确实在那栋楼里找到些有意思的东西。”

“哦？”

“那个年轻小伙，查尔斯·凯特。”杰克笑出声来，“他看上去糟透了。他们在垃圾滑槽里找到了他，头朝下脚朝上。倒没骨折，只有几道淤青。”

“他在那儿干什么？”

杰克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他眼里的笑意一扫而空，“我喜欢那孩子，特伦。即便他有的时候蠢得要命，立场也需要更加坚定，但办事妥帖。我可不想看见他牵扯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里。答应我你这次好好吓他一下，帮他回归正轨。”

特伦点了点头。“我会好好教训他的，杰克，在法律允许的范畴内。过了那个界限我俩谁都无能为力。”

杰克嗤之以鼻。“当然。我要回停尸房去了。不像你，我可不想被这么多刺激事儿缠身。”

验尸官朝他那辆老雪佛兰轿车走去。特伦看着他离开，从兜里又掏出一根香烟，接着朝那个看起来紧张得要命的小子走去。

查尔斯的双手不住颤抖。他试过坐下的时候把手塞在大腿下，可那样的话他的腿也开始颤抖了。他看见特伦警探朝他走来，看上去像是一头百无聊赖的野兽准备拿死掉的猎物磨牙。他抖得更厉害了。

小伙从救护车后车厢站起身来，两腿直打颤。他把两只手伸在面前，手掌张开，防备地伸向警探。

“特伦警探，听我解释！”

警探扬手示意他坐下，查尔斯既感激又提心吊胆地照做了。警探低头俯视着他，点燃了香烟，腿几乎快挨着那小子了。警探吐了一口烟在查尔斯脸上，查尔斯竭尽全力忍住咳嗽。

“这么说，小子，你挺喜欢在出现死尸的地方转悠，嗯？”

“我要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尸检员啊。”查尔斯紧张兮兮地干笑一声，然后清了清嗓子。警官并没有笑。“这是个巧合，先生，我是去拜访朋友的。”

“你朋友住垃圾管里？”

“哈，哈，哈，呃，不是这样的。我，我听到爆炸声才跳了进去。”

“真有道理。每次听到爆炸的声响，我的第一反应也是往垃圾点里钻。”

查尔斯挪了挪脚，又清了清嗓子。“你看，空气一下子热起来，我其实算是被爆炸推进去的……”

“这样啊，这么说你在同一层楼上，离爆炸发生的位置只有五英尺。”

“啊，看样子是的，对。”冷汗从查尔斯的后背直往下淌。他想遍了警方能逮捕自己的各种理由。除非他们搜遍了垃圾，否则应该不会找到他的背包。要是他们发现了那个背包，就会发现他一半的设备，都是从警局里顺出来的。可要是他们不认为他和这事件有关系，应该也不会仔细搜查。从警探眯着眼睛的样子来看，他们很可能觉得他跟这事有牵连。至少他把手机留在身上了。在这样的状况下，也能算是个小小的胜利了吧。

他平时无比激灵的脑瓜现在倒像是被陷在糖浆里出不来了似的，除了认罪以外什么法子也想不到。

可他有什么过错？不过是在寻找真相而已！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如果他把证据交给警察，毫无疑问他们只会把那些资料锁在哪个警官的柜子里。不，这世界的人们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他，查尔斯·凯特，正是那个要将真相公之于众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仔细思考着该如何措辞（万一他的话被载入史册了呢），可在他开口之前，早些时候和卡茜聊过天的那个老妇人突然转过街角，发现了他。她的两眼因讶异而睁大了些，接着又因喜悦而眯成一团。

“你在这儿啊！”她大声说道，“我害怕你被炸伤了！”

查尔斯用疲惫的微笑掩盖住了自己的困惑。“哦，对，我躲过去了。”

“太好了。我还在后悔不该叫你帮我跑一趟的。”她说着，把手放在小伙肩上。他隔着衬衣都能感觉得到她手掌的温度。比一般老妇人掌心的温度要高多了，但他因她显而易见的救场意图感到万分感激。

“女士，您是……?”特伦警官叼着烟问道。

“玛蒂尔达，玛蒂尔达·斯泰因夫人。”她没有和警官握手的意思，警官也没伸手。查尔斯看着她的手，皱起眉头。就她的年纪来讲，那手看上去显得如此光滑、年轻。

“这么说你认识凯特先生？”

“是的。”她说着，露出温暖的微笑，“这个年轻人主动提出要帮我给对面楼的朋友拿点东西。他们那栋公寓楼爆炸的时候，我还很担心他。结果我的朋友们今天没在家。我刚刚打过电话问了他们，他们一段时间不会回来了。”她顿了顿，“我猜他们也不会回来清算损坏的东西。”

“啊，原来住户不在家。”警探确认道，重新打起精神，一边掏出他的笔记本，站直了些，不再倾身俯视查尔斯。

“对。你们查出爆炸的起因了吗？是煤气泄漏吗？我需不需要搬出我那栋楼？”

警探对她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查尔斯之前从来没见过他做出过这样的表情。“没事，你们应该是安全的。最后一个问题，女士，凯特先生当时是在把什么东西捎过去的？”

“哦，是我因为一个人住，吃不完的一锅炖菜。”她露出慈祥祖母一般的笑容，可笑意并没有攀上她的眼睛。

“那锅炖菜又去哪儿了呢？”警探追问道。查尔斯的脑瓜终于从迟钝中解脱出来，进入过载状态。

“因为他们不在家，我直接把菜放在他们门口了。”

“当然了。”警探说着，装模作样地往笔记本里舞了几笔。“接着你朝着垃圾滑槽走去是为了……?”

“有人把一包垃圾留在走廊里了。作为一个有责任感的良好市民，我想要做点好事。”

“原来如此……”警官拖长了腔调，同时记下了比他该写的篇幅要长得多的笔记。

老妇人将查尔斯的肩膀捏得更紧了，就像是要安慰他一样。又或者是警告他别说错话。查尔斯一心只想尽快离开这地方。身边出了这么多疯狂的事情可不怎么令人安心。

“你们俩又是怎么认识的？”

斯泰因夫人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有一天查尔斯帮我把超市买的东西提回了家。像我刚才说的，我一个人住，警官。”

“当然了。谢谢您腾出时间，斯泰因夫人。要是您和查尔斯走之前能先给我个联系方式，就太好了。”

“联系方式今早上已经给了另外一个警官了。”她答道。警探冲她微微一笑。

“抱歉，我想再记一次，以防万一。”她给了他联系方式，看上去急不可耐想要离开。查尔斯不怪她。他本人也想赶紧跑，最好能还追踪到那个怪物的行迹，前提是它还活着的话。另一方面，卡茜……他不知道警方发现卡茜的尸体以后——他们绝对会找到的——特伦警探会做何感想。

警探记下了斯泰因夫人的联系方式。介于他没有拘留查尔斯的理由，也就让他离开了。可在他临走前，警探拽住了他的胳膊。

“别走远了，小子。”他说道。

“我没准备走远。”查尔斯嘟嘟囔囔地答道，希望他有胆量回答得叛逆一些。也罢。他可以和别人吹牛说自己回了句特别高冷的话。反正在网络论坛上没人能看到他的脸色，不会知道他扯了谎。

他跟随斯泰因夫人走到她那栋楼的门口，不大明白为什么这位妇人要帮助自己。她转身面对他，看上去比几分钟前又年轻了些。光线的原因吧，查尔斯猜想着。

“她俩从楼房后面成功逃出来了。”她说道，嗓音听上去也年轻了几岁。

“抱歉，你说什么？”他问道，睁大双眼。

她像是不耐烦似的叹了口气，接着又露出祖母似的微笑，嗓音也重新变得颤颤巍巍。“我们的朋友们。你知道我在说谁，对吧？”

她冲他心领神会地一瞥。

“哦对！卡茜还好吧？真是太好了！等等，你认识她俩？呃，你认识她？”

那位老妇仍旧耐心地微笑着，点了点头。“对。我有些担心她们，想确认一下她们是否还好。你能去找到我们那个‘特别的’朋友，帮我问候她一下么？你能知会我一下她过得怎样，又去了哪里吗？”接着，她补充道，“我相信你应该知道小心行事的重要性吧？”

“当然，我明白的。完全清楚。只是，啊，我完全不知道她可能去哪儿了。”

“她和那个女服务生一起走的。我相信她们去了她家。我觉得你比我更容易找到她们。那服务生认识你，不是吗？”

“确实，算是吧。”他羞涩地笑了笑，“可她说不定已经不记得我了。”

斯泰因女士再次冲他投来心领神会的目光。“像你这样的好小伙子？她当然会记得啦。快去找她吧。女孩子都喜欢被帅小伙追的！”

查尔斯清了清嗓子，企图掩饰两颊的红晕。“那另一个朋友，呃，到底是个什么？她很危险吗？”

斯泰因女士似乎正掂量着他的分量，然后微笑起来。“是的，要是被逼急了，她会变得很危险。你最好一发现她们，或者觉得已经接近了的时候，就给我打个电话。我会叫些朋友去对付她，并确保你朋友卡茜的人身安全。那样会更容易一些。”

“好。听上去挺合理。”查尔斯答道，其实仍旧没多大把握。要是那东西真的那么危险，为什么卡茜会拉她一道呢？毕竟，那位女招待一开始看到没有躯干的尸体的时候，吓得快晕过去了。

他接下了她递给他的那串电话号码，输进手机里。“呃，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我老啦，年轻的查尔斯。对我而言想要找到她可比你难多了。我想确保她没出事，而我身边又没多少可以求助的人。快去吧。我希望能听到你的好消息。越快越好。”

接着，老妇爬上阶梯，轻快得几乎一步一蹦。

查尔斯这才想起没问她是怎么知道自己认识卡茜的。他看着老妇消失在公寓楼里的阴影中后，把两手揣进兜里，快步走开想要去一探究竟。此外，他还得去检查一下他仅剩的那一个摄像头是否还在正常工作。

如今小伙知道卡茜还活着，跟那个尸体般的生物待在一起，他相当确信自己能再拍到些绝佳的镜头。要是再加上他能把卡茜给救出来的功劳，说不定还能得到点别的什么奖赏。

查克玛奇：就是这样。然后我跳进了垃圾管道里。

蜜糖小子：你是说你头朝下栽了进去吧。

天生丽质：<分享图片 爆炸屁.gif>

吉米赛高：这么说你没看见后来的恶魔？

查克玛奇：没。我在垃圾管里。

吉米赛高：下次一定要再找到点线索。我会把这些消息归档，以便将来参阅。

查克玛奇：赞。我下次会注意的。

吉米赛高：其他的那些视频呢？准备好分享上来了嘛？

查克玛奇：让我再想想。我还在考虑该怎么处理。

蜜糖小子：你这样下去早晚资料会被黑的。

查克玛奇：我又没把资料放在家里！我发誓真的我没有。求不要查水表。

天生丽质：<分享图片 砰砰砰.jpg>

吉米赛高：下回你可能就不会再这么走运了，查克玛奇。在资料永久性丢失以前赶快上传吧。

查克玛奇：好吧。等我一下。我会上传的。

蜜糖小子：欢迎站入正确的队伍，@查克玛奇。

十二

卡茜的单人公寓挤在阁楼一角，除了那架狭小的梯子以外压根没别的通道进去。墙上有几面圆形的窗子，两面的天花板都向下倾斜。卡茜的单人床被摆在卧室最低矮的一角。即便都这儿住了好几个月了，她还是会因为起身太快而撞到脑袋。

阁楼的另一角安着一扇歪歪扭扭的房门，从倾斜的天花板上一直延展到墙面上。这扇门通往被险险架设在室外夏季厨房顶上的浴室，卡茜怎么看怎么觉得不稳。她也因此养成了每次淋浴都洗得飞快的习惯。

她从来不愿意仔细琢磨浴室的那些管道是怎么铺设过来的。

卡茜将背包放在沙发上，洁达立刻溜了出来，两只大睁的眼睛之间挂着一缕黑发。卡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试图弄明白为什么她一脸惊叹，却怎么也没看出个名堂来。

洁达无比兴奋地在棕色的沙发上跳来跳去，令沙发发出尖锐的嘎吱声。

“卡茜！这地方棒呆了！”她大声叫道，上蹿下跳。

“其实没那么好，洁达。”卡茜叹了口气，抓过一杯水，“那张沙发破了好几个口子。”

“这些口子也棒呆了！”洁达说着，用她的脊椎不停戳着其中一道裂缝。她环顾房间，“你墙上全挂着红色的帘子！都不用任何理由！”

“不，其实是有苦衷的，墙皮没有了。”卡茜真心希望自己刚刚拿的是一罐啤酒，“而且红色的毯子让房间看起来更像女孩子的房间一些，而不是个烂糟糟的贫民窟。”

“真是这样！再加上，床上还有粉色的被单！”

“它们本来是红色的。只是用了太久了。”

“哦你还有只宠物鼠！”

“有啥？！”卡茜抓过一只枕头丢向那只老鼠，老鼠迅速逃开。

她栽倒在那沙发上靠近洁达的位置，两手撑住脑袋。“我需要一个崭新的生活。”她呻吟道。

“这正是我们要规划的事情！”洁达宣称道，一边伏了下来，卷起脊柱，把脑袋放在顶上。卡茜觉得她的新朋友挺可爱的，就像只猫儿。好吧，或许是只骨瘦如柴、说不定还带着点衰腐气息的猫咪，可还是有点可爱。卡茜没跟洁达说她这想法，只是向后倒在沙发上，盘起双腿。她想去冲个澡，又不放心洁达一个人在屋里瞎捣乱。

“你到底有什么计划？”卡茜问道，把鞋子从酸痛的脚上蹬掉。

“这个嘛，”洁达说着，抬头看着卡茜，“我觉得我们可以从时尚圈入手，找到一个能够发现你那异国风情美感的摄影师。他应该会认定你前途无量，愿意给你免费照点照片。接着我们就把他照的影簿拿去给那些雇主看。这些雇主又可能会雇你去走T台，接着我们只要等电视台的合约就好啦。”

洁达高高兴兴地露齿而笑。卡茜盯着她。“我是在说那些想要杀你，想要把我们都杀了的家伙。洁达，我是说，那个女人难道不会来这里找我们吗？”

洁达因卡茜对模特计划兴趣缺缺而泄了气。她思索了几分钟，终于开口。当她回答卡茜的问题时，语调变得平稳低沉，突然镀上了一层岁月的痕迹。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以前我一直依赖罗鲁克斯来告诉我该怎么办，安排好一切。他在我恢复身体的时候把一切都处理得妥妥当当。可现在他不在了，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他。”

卡茜花了一小会儿来斟酌她的答话。“这么说，你的身体最后能长回来喽？”

洁达稍微振作了些，卡茜也因此松了口气。她不知该如何慰洁达，能够见到她眼中再次流露出欢欣，总是好过那无法触及的感伤。虽说洁达这两种情感都令人毛怵怵的——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传达感情的那双眼睛的缘故——但卡茜只应付得来她开心时的样子。

“会的！我应该能把身体全部长回来——罗鲁克斯说每个人都有两只胳膊两条腿，我也应该有的！要是我恢复了，就能去当模特啦！”

卡茜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她从沙发后面拽出一袋被随手搁置的薯片来，往嘴里塞了一大把。

“这么说，”她边嚼边问道，“你准备当个模特喽？”

“我们这一族都会变形。我想我可以直接变成你的样子。”

卡茜噎住了，呛了些薯片渣出来，然后一脸震惊地转身望向洁达：“你想要取代我？”难道说这就是她最后的下场？在自己家里被恶魔杀掉，而那恶魔伪装成自己的模样当上了模特，指不定还成了明星。她脑海中浮现出跟自己长得一样的女人和别人滚床单的情景，一不小心又把自己呛着了。

洁达大笑起来，耐心等着卡茜止住咳嗽，用脊柱末端轻轻替她拭去咳出的眼泪。这举动如此人性、体贴又不做作，一瞬间卡茜几乎忘了自己面前的这家伙是个恶魔。

不过该感想也就持续了那么一眨眼的工夫而已。

“你真是太好玩了！我不会取代你的。我只是想变成你的样子，看起来像你而已。所以在我长回身体之前你一定要成为名模啊，我特别想变成模特！懂了吗？”

卡茜愣了愣，叹了口气，又抓了一把薯片。“不懂，真是毫无道理可言。不过你保证不会杀了我？或者控制我的思想什么的？”

洁达一脸困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觉得我需要杀你。再说我也不觉得自己会心灵控制术啊。”

卡茜把薯片递给洁达，后者一脸狐疑地盯着她。卡茜耸了耸肩，把那袋薯片随手抛下。

“好吧，那你会些什么？说不定你的能力可以帮我们赶走那个恶魔。”

洁达叹了口气。“我就是个顶在竿子上的脑袋，能做的实在不多。最近我才刚刚琢磨出怎么爬墙，之前我只会在地上爬来爬去，连公寓的门都出不了。”

“即便这样，你还是会变形？”

“我想是吧。我猜我可以的。我们能开电视嘛？现在电视上肯定有些好玩的节目。”

卡茜转身面向那台接线没入墙里的老电视。

“可以的，但你先保证那个东西不会冲过来把我家夷为平地。”

洁达并没转身看她。“她不能毁了你的家。我是说，她怎么会知道该上哪儿来找我们俩呢？”

“有道理。”卡茜说着，起身打开电视。她筋疲力尽，一心只希望能不再那么惦记那堆麻烦事儿。要是她死死盯着电视，不扭头看洁达的话，就能假装自己不过是在和好朋友一起看看电视、消磨夜晚的时间罢了。

结果这晚卡茜最糟的经历，竟是一边看着数量骇人的劣质真人秀节目，一面听洁达絮絮叨叨地说着她那些如何当好模特的建议。

洁达不知道模特会不会打鼾，不过卡茜的呼噜倒是打得响亮。在她俩看到第四个小时的时候，卡茜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手脚在沙发上大字摊开。也罢，洁达猜想卡茜以后大概不需要向谁展示睡姿，只要她别去参加那种需要在外边留宿、睡觉的时候还有人跟拍的节目就好。

再说，肯定有些手术什么的能除掉这种噪声的。

洁达真希望自己也能像卡茜一样困乏。她本该感觉更加疲惫昏沉。平时她从不比罗鲁克斯睡得少。他一周大概睡一次，而她至少每两天就要睡一觉。可如今洁达没了药物的帮助，根本停不下脑子里飞腾的思绪，更别提入睡了。不过她的疼痛没有以前那么严重了。脊柱累得瘫软，可并没有平时那样的痛感。考虑到她这一整天不停跑来跑去四处蹦跶，这已算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此外，如今罗鲁克斯不见踪影，她也不知去哪里找辛德拉这种药。

她又思虑起罗鲁克斯的事儿来。他究竟去哪儿了？为什么他没有回来？他是不是在害怕自己会把什么人引来他们的公寓间？他是不是在尝试引开那些人？

他还能再次找到她么？

当然啦，她自责自己刚才对他的不信任。只要罗鲁克斯下了决心，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他很有可能就在附近，为安全起见改换了外形。她希望他能尽早出现。洁达头一次在朋友家的拜访并不如她所期待的那样激动人心。不错，垃圾食品、八卦和糟糕的电视节目已经凑齐了，可枕头大战和相互装扮的环节却迟迟不见踪影。

装扮……洁达看向熟睡的卡茜。罗鲁克斯曾经告诉她，他只要将注意力集中在想要变成的目标身上，就能复制出他们的外形。这样说来，洁达只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卡茜身上，说不定就能找到点感觉。

她趴在沙发顶上，用脊柱将自己挂住，探出头来盯着卡茜。洁达只看得见卡茜的半张脸，不过半边应该也够了。兴奋感流窜在她的各节脊柱之间。

我以前这样做过，她想着，这举动带来的熟悉感如此强烈，令她全身生疼。她喘息着。试图变换不同的形态总会带来痛苦。洁达紧紧咬住牙关，专注起来。她颈椎上的关节开始疼痛，好像她的双臂正要生长出来似的。她脊柱的末端似乎延展过了已有的长度，不复存在的双腿和脚趾处传来熟悉的痛感。

把注意力集中在脸上。

她能做到的。见鬼，她一定要做到。说不定让自己的身体回想起一度还有四肢的时候，会有利于再生呢。说不定这么一提醒，洁达的身体就会通过她不大清楚的方式，更加容易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她露出笑容，端详着卡茜的鼻梁、脸颊倾斜的角度、皮肤的浅棕色，以及随意披散的长发泛出的那抹深黑，还有她稍显单薄的嘴唇——上电视的时候这点瑕疵很容易就能通过化妆弥补。卡茜的双眼紧闭，洁达不大确定这会不会影响她的变形。她自己的眼睛除了暗淡的光泽，已经同人类的眼睛很相似了。

她盯着卡茜看了很长一段时间，其间电视里至少插播了两次广告。接着，她听见楼梯间里有些响动。一阵微弱的脚步声令洁达警醒起来，有人正走向她俩所在的房间。

她鼓了鼓腮帮子，想试试脸的弹性。她的脸颊明显变得松弛了些。洁达又做了个斗鸡眼，瞄了一眼鼻尖，发现自己的肤色和她的宠物人类变得一模一样。

完美！

洁达滑向门口，用脊柱抓住把手，将门打开一个小缝，把头探了出去。她微笑起来，同时确保着外边的人只看得见自己的脑袋。

楼梯口上的那个年轻小伙讶异地抬起头来看了看，接着他睁大双眼、尖叫起来，同时向后一蹦，砰地摔下昏暗的楼梯。

“什么啊？……怎么了？”卡茜问道，一脸惺忪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洁达转过头来面向她。卡茜看了她一眼，也尖叫起来，跳下沙发一个劲儿想离洁达远些。

大家真是太挑剔了。

十三

查尔斯将一袋冻豌豆放在额前，一面拼命试着不去看正在跟卡茜争吵的那个吓人的玩意儿。摄像机完全不能捕捉下这家伙有多可怖，而他记忆里那具死尸的样子也比亲眼看到的这脑袋和善多了。

“你这副鬼样子怎么可能像我？”卡茜质问道，低沉的声音里满是恼怒。

“除开耷拉着的一点皮和缺掉的那半边脸，看起来跟你一样嘛！”那生物嘶嘶回应道，盯着镜中自己的模样，看上去有点不耐烦。

“再说，我的嘴没这么大啊。”卡茜接着说道。

“得了，要不是你睡觉的时候嘴张那么大还流哈喇子，我也不会变成这样，不是吗？”

“我睡相绝对没有那么差！”

“你明明就是这么睡的！信我，我盯着你看了很久！”

“你看了……”卡茜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似乎拼命控制住自己才没跳起来揍那个竿子上撑的脑袋。“洁达，你这样真是太吓人了，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是我收留你的，记得吗？结果你耷拉着脸上的皮肉跟我说你变得和我一样。这样不对，洁达。”

洁达看上去稍稍泄了气。“我只是想练习一下，这样当我康复以后，就能模仿你了。”

“那你差得远呢。”卡茜答道，语气稍稍和缓了些。

“我知道！所以我才练习嘛，结果你还生气了！”洁达面向查尔斯，满是渴望地睁大两眼，而小伙向后缩去，发出像是委屈小狗一样的哀鸣。“那我能拿他练手吗？”

“不，别拿他练习。”卡茜答道，查尔斯松了一口气。这生物居然还能变形，真是了不得。他简直等不及要写篇博客发上网。“现在别拿任何人练手，行吗？还是专心恢复身体吧。”

查尔斯坐直身体，惊吓慢慢平复。“等等，你还能恢复？就是说，你还能把四肢长回来？”

洁达冲他笑了笑。查尔斯有点惊奇卡茜居然没有抱怨洁达模仿的牙齿。

“可以的！”她大声答道，“至少，我的守护者罗鲁克斯是这么说的。”她顿了顿，在床上蜷成一团，看上去显得更小了，“我希望他没事。他以前从没离开这么久过。”

“可能他只是现在找不到你吧。”卡茜温和地安慰她道。

“哦，嘿，那个老妇人让我来找你俩的。”查尔斯插话道，“说不定她认识他？”

“哪个老妇人？”洁达问道，她的眼神突然由哀伤变得精明。如此之快的变化令查尔斯始料不及，他愣愣地盯着洁达。最后卡茜令他回过了神来。

“哪个老妇人，查克？”

他转而盯住卡茜。至少，她更好懂一些，起码他自己是这么觉着的。而且，看着她总比看着洁达要来得舒服。

“你的邻居，”他的声音仍然很尖，没有完全缓过来，“那个和蔼的老太太。她帮我脱了身，担心你俩遇上了麻烦，就叫我来找你们。”

“我觉得她连我和一只猫都分不清。”洁达说。

“她也让我来找过你。”卡茜插话道，“她甚至还告诉了我你平时是从哪扇窗户爬进屋的。”

洁达似乎正考虑着他俩的话。“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觉得她看上去有点迷迷糊糊的，”卡茜答道，“但她真的挺担心你。她说你有次去拜访过她，你俩还聊得挺高兴。”

洁达微笑起来。“我确实去找过她！我俩聊得很高兴。她帮我出了个来找你当模特的点子！可以说帮了我的忙。”她将目光投向查尔斯，令他不得不也转而盯着她，“你呢？你是在卡茜之后才见到她的。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有什么和卡茜描述的不一样的地方吗？”

“不一样？呃，确实有一点。她看上去一点儿也不迷糊。反而有点老谋深算的感觉，真的。而且她的手看上去非常年轻，嗓音也不停在变。”

卡茜脸色变得苍白起来。“洁达，这是怎么回事？”

“变形。有些恶魔对此非常熟练。因为他们练得很多的缘故！”

“恶魔？”卡茜飞快地问道，“也就是说是你的同类喽？是谁？”

洁达动了动脑袋，那姿势可能是耸肩的意思。介于她连肩都没有，能做到这地步令人印象深刻。“我猜是那个袭击我俩的女人吧。她一定找到了那个老太太，变成了她的样子，然后接近查尔斯，让他帮她办事。”

“我的天哪。”卡茜倒抽一口冷气，转向查尔斯，“你不会是告诉了她我们在哪吧？”

“我，我……她看上去那么担心！我上楼之前刚刚给她打了电话！”

“我们得马上离开！”卡茜大喊道，抓起一只单肩挎包，以快得难以置信的速度往里面塞着各钟东西，同时还把鞋给穿上了。

“你这事处理得真不机灵。”查尔斯转身，惊得一跳。洁达攀在墙上，离他的脸只有两英寸远，恢复到了她本来的样子。当小伙看见她惨白的肤色时，有点讶异地感觉自己竟然松了口气。她凑得更近了。“你总是这么傻乎乎的吗？”

“我怎么知道一个慈祥的老太太会是杀人的疯子呢？”

“走吧。”卡茜说着，飞也似地从他俩身边跑过。她将门推开，却立刻变成了被甩向房间的另一头的一团黑影。

看着卡茜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就被狠狠甩出去，洁达感到心底某处的弦断了。她朝闯入者扑去，那是一个罗鲁克斯先前碰到的黑衣男人。她转过脊柱，伸出骨爪前端一部分，恰如一把锯刀，毫不迟疑地划开了那人的喉管，柔软的血肉轻易在骨刃之下绽开。

她将自己从那人身上弹开，跃向他身后还站在楼梯上的第二个人。他扬起一把刀，而洁达用脊椎缠住了那柄刀，阻止了朝着她脑袋的一击。

接着，她扬起头，狠狠向楼梯的方向冲去，令那人失去了重心。当他朝着楼梯摔去，一面扬手试图抓住扶手的时候，她松开他的胳膊，脊柱插向他前胸。那人紧捂新添的伤口，忘了伸手保护头部，于是摔了个结实。当他脑袋以奇怪的角度撞在楼梯上时，他昏了过去。他的身体挡住了楼梯底部的那扇门，有人正猛撞门板，企图冲进来。

突然，那门在火焰中粉碎，粉色的火苗交织在一片红色与橙色的光芒之间。那个女人果然追来了。她探身进来，展开一个微笑。

“好啊，好啊。我们又见面了。乖乖过来或者烧成焦炭，你自己选吧。”

洁达嘶声威吓着，却仍同那女人保持着距离。她毫不怀疑没等她近身，对方就能将她烧为灰烬。这条狭窄的走道也令对方更容易下手。一想到蹿起的火焰，洁达就感觉晕乎乎的，那份对火的恐惧一定是发自肺腑的——要是她的内脏还完好的话。

“你乖乖过来，”那个女人接着说道，语调低沉，带着胁迫感，“就能再见到你那个大毛球朋友。”

洁达抓住一边墙面，向上爬去，冲那女人嘶声问道：“你对罗鲁克斯干了什么？”

对方饱满的嘴唇上浮现的那一抹冷笑令洁达感到恶心不已。

“那么，我就当你拒绝了。很好，这样反而省事。”

火焰顺着阶梯滚滚涌来，伴随着猛然爆发的强光。

洁达将自己向后弹去，在跌进屋时抓住了门板。她顺势将门关上，以多争取几秒逃跑的时间。

十四

当卡茜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查尔斯正俯身看着她，睁得大大的眼里满是关切。

“你没事吧？”

她小心地坐起身来。“我想是的。出了什么事？”

“一个被炸飞的东西向你砸过来！我拿你的扫帚把那玩意儿打飞了。”他指了指窗户上新出现的一个洞。

“打得真准。”她评论道。那几扇窗户既小又呈圆形，能把任何东西从中抛出去都挺不容易的。

“我以前打过曲棍球，”他答道，然后在扶她起来的时候又小声地加了一句，“而且刚刚运气好。”

楼梯口传来的一声叫喊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卡茜感到肾上腺素迅速充斥了四肢，她绝不会再被打个措手不及了。即便要倒下，她也一定要拳打脚踢尖叫着倒下。

洁达跳进屋来，砰的一声把门甩上，一面朝着他俩的方向飞去，两眼睁得大大的。卡茜听到楼梯间里空气嗖的一声响，立马半途截住洁达，一个转身抓住查尔斯的手臂，将他拉进狭小公寓背面的浴室。

当火焰自前门突入，贪婪地吞没了她小小的家时，卡茜恰将浴室的门给摔上了。

“这小卫生里没窗户！”查尔斯哀号道，“快站到淋浴下边把水打开！”

“别犯傻，”卡茜尖声道，“别管了，快跳！”

“啊？”查尔斯一脸迷惑，震惊地望着浴室门，那廉价的仿木门板已经被燎出了黑色的痕迹。卡茜跳起来，狠狠跺在地板上。整个浴室晃动起来。

“我一直都觉得这玩意儿总有一天会垮掉的。”卡茜说着，上气不接下气，“现在是时候证明这一点了。”

她掐了查尔斯一把，让他集中注意力。

“啊！”他看来疼得不轻。

“跳！”她喊道，令他回过神来。小伙并没有跳得多高，但当他俩一起落地的时候，整个房间嘎吱一声巨响。

就快成功了！

“再来一次。”卡茜说着，洁达亦从她肩上跳下，和他俩一同落在地上。卡茜感到地板在她脚下垮掉了，她还没反应过来便一屁股摔进了老旧的室外厨房里。女孩勉强滚了两三圈，缓和了下坠的冲击。

卡茜眨了眨眼，抬头看了看。查尔斯正从她身边坐起，看上去和她一样吓得不轻。又一阵嘎吱声传来，二人惊恐地四目相对。

浴室余下的部分也支撑不住了。马桶和淋浴顺着新砸出的那个洞直往下掉。两人忙低头用手护住脑袋。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卡茜的手腕，将她拽到安全的地带。几块木板划到她的小腿，当整个浴室轰然倒塌的时候，她正好拿这些木板作盾牌。

洁达松开二人的手腕，不知怎的她竟成功用一条脊柱拽起了两人。她的骨节并不像卡茜最初想象的那样坚硬，反而有些弹性，感觉跟减压球的材质似的。

“我们得去看看霍利夫妇有没有事。”卡茜艰难地说着，夹杂着咳嗽声。毕竟从头顶倾泻而下了许多灰尘和烟雾。

“你们先走，我去看看。”洁达说着，没等卡茜开口抗议，便爬进了渐渐变得昏暗的屋子里。

“走吧。”查尔斯说着，扶她起来。

“她会把他俩吓疯的。”卡茜嘟囔着，“再说他俩要是失去了意识，她一个人要怎么能把他们扛出来？”

可最后卡茜因为怕会再次碰见别的敌人，还是没有抗议，跟着查尔斯走出院子。两人躬身走到街上，查尔斯示意卡茜钻进一辆破破烂烂的老旧丰田雄鹰里。她并没有争辩，飞快地爬上座位，伏着身。在这个距离上他们不必担心着火的老屋会倒塌下来压住自己，可火光仍能够舐到车身。

看来她的房东禁止她在屋里用蜡烛，说整个房子一着火就会烧得跟叠报纸似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卡茜希望自己能有机会把这领悟亲口告诉他俩。

洁达挤进起居室，左边的墙面早已淹没在火海之中。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正坐在沙发上。要不是他俩双目圆睁，前胸被剖开，浑身浸满鲜血的话，这本是番平和美满的景象。

一声低低的哀鸣引得洁达向左望去，她转身，看见一只大狗蜷在房间的一角瑟瑟发抖。她喜欢狗，它们不像猫咪那样狡黠。她朝它挪去。卡茜跟她提到过这条狗，可她并不知道它的名字。

“嘿，狗狗，我们得走了。”

那狗突然间朝洁达旁边狂吠起来。有东西从一旁扑向洁达！洁达弯过脊柱抓住了那生物，将其甩向起居室的另一边。它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却又立马站了起来，四只毛乎乎的小黑腿撑着更加毛蓬蓬、圆滚滚的躯干，两只大大的黑眼睛亮晶晶的。

“哦你好可爱啊！”洁达大声叫道，而那玩意儿张开嘴，露出一嘴尖牙，锐利的带血的爪子亦从脚下伸出。

“没那么可爱了。可还是有点萌。”洁达说着，那玩意儿便朝她冲了过来。她跳了起来，这次早有准备。她给了它一记耳光，然后用脊椎盘住了它，不大确定这玩意儿长没长脖子，能不能被勒死。

那生物咆哮着试图挣脱。洁达缠得更紧了些，一面发出“嘘”的声音试图令其平静下来。她左边那面墙轰然倒塌，火舌迅速朝他们袭来。狗儿狂吠着站了起来，当火越烧越烈的时候，又惊惧地哀鸣起来。

那生物扭来扭去，最终挣脱了洁达的控制，消失在了火焰的另一头。

“我们走吧，狗狗。”洁达对狗儿说道，后者因为她从那个毛乎乎的小东西手上把自己救了下来，面对她的时候显得很亲热。她跳到它的背上，而狗儿向后跑去，冲入了没有火焰的地方。洁达尽力把自己藏了起来，低伏在狗儿身上、躲在影子里，希望不管是谁看见了这条狗，都不要发现自己，只当这只是条竭力逃出火海的惊惶的大狗而已。

她看见了那辆老旧的丰田车和猫腰躲在车里的卡茜和查尔斯。整条街寂静无声。

“太安静了点。”她低语道，接着露齿而笑。

这句话她想说很久了。

十五

“我们该走了。”查尔斯低声说道。

卡茜张大眼睛瞪着他，一副恨不得把他脑袋一口咬下来的表情。只是看他脸色惨白、眼神毫无生气、双手还哆哆嗦嗦的样子，才把态度放和缓了些。

“我也知道你吓得不轻，可我们不能抛下洁达。”

“不能吗？”他的声音稍微有了些气力。倒是个好问题，卡茜回答的时候自己内心也有些挣扎。

“好吧，我们可以，但真不该这么干。”

“你大概忘了，”查尔斯说着，嗓音变得歇斯底里起来，“一群怪物正追杀她！再说她自己也是个怪物！”

卡茜将手放在他的前臂上，安慰着他，试图让他平静下来。这样下去，为了防止查尔斯没法保持冷静而害得两人丢了性命，说不定只能驱车离开了。

“留下来等她才是正确的选择，查尔斯。她看上去是个好人，也帮我们脱离了险境。”

“是吗？”小伙反问道，然后不再开腔了，他紧紧抓住方向盘，指节发白。

卡茜咬了咬嘴唇，为他没再说下去而感到庆幸。她对查尔斯的问题也没个好答案。要不是洁达的话，她本还有家可归，也不会丢了工作。再者，她现在也不会担惊受怕地跟个陌生人一起躲在一辆破车里祈祷今天他俩不会被枪子打成筛子。不光是今天，还有今后的每一天。可话又说回来了，就连洁达自己八成也没预料到会出这么大的乱子。

而且有时，洁达看起来是那样的茫然无依，卡茜压根不敢想象要是将那连身体都没有的大眼睛女孩一人留下，洁达将会有怎样的下场。

有什么东西从她身边突然冒了出来，吓得卡茜跳了起来。查尔斯也因她突然的动作叫了一声。她抓住他的手臂让他安静下来。

“没事，不过是小兜而已，是霍利一家养的狗。”那条伯恩山犬趴在车窗上直淌口水，因看见卡茜而十分兴奋。卡茜正准备开门让狗进来，它身后有什么东西蹿了出来，又令她惊得一跳。

“你好呀！”洁达咧嘴笑着，几缕黑发垂在脸前。

卡茜开了门，狗儿没等人催促便跳到她膝上，卡茜将它赶向后座。洁达攀在狗脖子上，脊柱掩藏在狗儿蓬蓬的皮毛间。

“我找到它的，”洁达问道，“我能养它嘛？”

“我想暂时可以吧，”卡茜答道，“霍利夫妇呢？”

“死了。”洁达答道，心不跳气不喘。卡茜还没来得及接受这噩耗，洁达往旁边看了一眼，又接着说道，“我们大概该走了。”

查尔斯可用不着别人来催，他立刻点火，狠踩油门，把轮胎磨得嘎吱一声尖响。卡茜抓过安全带系上。小兜吠了一声，与此同时一把枪开火了。

卡茜尖叫着埋下头。小兜冲猎手不住地狂吠，而洁达嘶嘶叫着。

他们转过一个角落，接着又转了个弯，然后驶上最近的大道。

“我们，呃，我想我们可以去我家避避。”查尔斯提议道。

“你真觉得事到如今那些人还不知道你住在哪儿？”卡茜问道，“他们看到了你的车牌号，多半有办法查到你的住处。这些家伙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们可能不会，我是说……”查尔斯开口道。

卡茜爆发了，怒意迅速填补了她那逐渐消退的肾上腺素留下的空缺。“你不能确定这一点！你已经把他们径直带到了我家！他们杀了霍利先生和霍利太太，还差点把我俩也杀了！”

小兜在她身后哀鸣了一声。它本来是一只搜救犬，却一直对争吵感到不安。这倒也是它最后被霍利夫妇收养了的原因。饱经磨难的狗狗被给了一对年长的夫妇，从此备受关爱。

她将手伸向后座，挠了挠狗儿的耳朵，并深呼吸了几次以平复心绪。最后，她温柔地开口道：“没事的，小兜。我们能找到解决办法的。”当她的手背拂过洁达的脊椎时，卡茜勉强压下了一个冷战。而那恶魔恰抓准了这机会蹦起来插话。

“你生气的时候整个人凶巴巴的，”洁达指出，“我们得好好处理这点。没人喜欢一个气呼呼的丑模特。”

“洁达你也给我闭嘴。”卡茜回道，但为了不吓到小兜还是和缓了语调。后者在她的抚摸下还是瑟瑟发抖。“别添乱。”

“要是你生气的时候还能显得漂亮，”洁达接着说道，一点也不气馁，“那就太好了。只要够漂亮，你对人们发脾气也完全无所谓的。”

“我发誓我绝对要踹你一脚，你个竿子撑脑袋的！”卡茜回应道，她的怒气已然消退，疲惫取而代之。

洁达大笑起来，“好点子！竹竿身材和好脑袋！人们就喜欢脑子好使的模特。”她又皱起眉来，“可也不能太好使。”

“我要找一双大头靴子一脚把你踢到海里去，我发誓。”卡茜压低声音狠狠地说道。

查尔斯瞄了她一眼。“你是个模特？”

卡茜哼了一声。“不，我才不是。”

“现在还不是而已！”洁达开开心心地宣称，在后座上不停上下伸缩着脑袋。小兜看上去一点儿也不介意她的存在，早已接受了它的新伙伴。

“我觉得你挺适合当模特的。”查尔斯说着，拐过另一条街，离卡茜的家越行越远。她真心希望不管那都是些什么怪物，这件事不要再殃及无辜。

“我们能先想想手头的麻烦吗？”卡茜叹了口气，“我们得找个安全的地方，附近不能有太多人。”

“我们可以去停尸房。”查尔斯提议道。当卡茜瞪了他一眼时，小伙又飞快地辩护道：“停尸房现在肯定是空的！杰克晚上一般不会待在那边，再说他现在肯定被叫去你家检查那边的尸体了。”他冲她投来满是歉意的一瞥。“停尸房跟警方的网络是连在一起的，我们大概能在那儿找到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我也不是很确信，不过至少可以找到，呃，一些答案。”

“关于什么的答案？”卡茜问道，向后靠在座位上，希望自己能够就这样睡过去。但她忍不住去看街灯光晕之外的暗处、楼房之间潜藏的影翳，以及那些她本以为自己早已熟识的街区中无光的角落。

“关于罗鲁克斯的下落。”洁达插嘴道，向前爬来，脑袋亘在两个前座的中间，“一旦我们找到了罗鲁克斯，他肯定能帮上忙。”她又补充道，“我好担心他。”

“罗鲁克斯是谁？”查尔斯问道，“是不是又是一个，呃，身体不大方便的家伙？”

洁达摇了摇头，她的头发左右翻飞。小兜开始嗅起她来，对这位新朋友的举动感到好奇。

“罗鲁克斯是我的朋友。我的守护者。他一直在确保我的安全。在处理掉那条小巷里的几个家伙以后，他就消失了。那个疯火娘们儿似乎和他在一块。”

“世上到底一共有多少像你们这样的生物？”查尔斯问道，嗓音里纠杂着惊叹和惊恐。

洁达缩了回去，“当然啦，我知道有我和罗鲁克斯，现在又见到了那个火女。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知道。”

“真是有点吓人。”查尔斯说着。他坐直了些，把方向盘抓稳，看上去也更加警惕，“说到底，你到底是打哪儿来的？我是说，你是外星人吗？怪物吗？还是逃跑出来报复人类的改造人？”

洁达短促地笑了一声。“不是啦。这要看你是怎么定义这些种族。”

查尔斯就像个盼来了圣诞节的孩子似的两眼放光。卡茜呻吟起来。他听见她发牢骚的声音，瞥了她一眼。

“怎么？”他听上去有些受伤，“这些事情挺有趣的啊。”

“说得好像被枪击中也总是有趣极了一样。”卡茜答道。查尔斯将车停靠在一条漆黑的小巷里，而卡茜警觉地四处张望起来。“为什么停下了？”她低声问道。

“我们现在就在停尸间的旁边。我们可以进去看看在警方报告里找不找得到关于罗鲁克斯的消息。顺便还能拿些可能派得上用场的警用器械。”

“你们有枪？”卡茜问道，坐起身来，突然一下变得感兴趣了。

“呃，不。这可是停尸间啊——不管进来的是什么坏蛋，都是死人了。”他冲她飞快地笑了笑，可当她向他投来严厉的目光时，又清了清嗓子，“不过，他们确实在这边保存了些老旧的警用器械，就在旁边的锁柜里。我们兴许能拿到些监视器之类的。”

其他人还没来得及抗议，小伙早已溜下了车。卡茜转过身来，看着洁达。

“你觉得我们能信任他么？”她问道，却觉得比起查尔斯自己也并没有多信任洁达几分。可洁达身上有些特质令她显得更加柔弱一些，八成是她时常挂着那副迷迷糊糊的笑容，还没有躯干的缘故吧。卡茜总忍不住想要保护这个女孩。在知道自己误会她是个“尸体”之后让这份感觉愈演愈烈了。

“他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可以相信的朋友，对吧？”洁达答道。

“哦？”她回问道，吃了一惊，“你俩认识？”

“呃，不怎么熟。”洁达答道，露出一个笑容，“可我之前在他身上玩了个挺赞的恶作剧。这算是交朋友的一种方式，对吧？”

“你电视看得太多了。”卡茜嘟哝道。她给小兜挠了挠头，“好吧，我猜我们也没什么选择。不管怎么说，我们先去把你的朋友找到吧。我是说那个毛蓬蓬的大个子。”

“他个子特别大，也特别毛蓬蓬的。”洁达说着，卡茜下了车，打开后车门。小兜高高兴兴地跳了出来，洁达还缠在狗儿的脖子上。

卡茜走在影子里，慢慢靠近停尸房，一面纳闷着自己到底是走错了哪一步，才沦落到此时此刻的惨状。

对此她母亲大概是说准了。她应该读完大学的。

查克玛奇：嘿！抱歉我回来晚了。看了下那些录像，好像质量都不怎么好。最后我找出了唯一这张清楚一点的照片，希望能派上用场吧。

查克玛奇：<分享图片 大个子.jpg>

吉米赛高：多谢。已归档。

蜜糖小子：@吉米赛高 你都没点别的表示嘛？@查克玛奇 这照片简直是十个赞！

天生丽质：哗！<分享图片 回旋喷射超大星星眼.gif>

天生丽质：<分享图片 螺旋升天史诗级击掌.jpg>

天生丽质：<分享图片 长腿自拍福利.jpg>

天生丽质：草！最后一张发错了。这破论坛怎么没有撤回功能……

蜜糖小子：23333发出去的真相泼出去的水，天生丽质！话说回来这真是双美腿啊，我是认真的。

吉米赛高：天生丽质，请重读发帖守则。

聪明四叶草：吉米赛高，你就一混球。

天生丽质：手滑了而已嘛！那些论坛守则真的女子无耳卯！人家不想读嘛嘤嘤嘤。<分享图片 委屈卖萌脸.jpg>

查克玛奇：多谢各位点赞！能照出这样的照片我也很自豪。

天生丽质：<分享图片 猫生赢家.jpg>

十六

特伦警探望向老宅的残骸。木质的骨架仍还戳向半空，可屋内的绝大部分构造早已倾覆。杰克站在他身边，这位验尸官正耐心等待着消防队放出确认安全的信号，以进入现场。

说实话，他们还算走运。先前这栋房子曾被一些繁茂的老树环绕。在高楼大厦不断蚕食入这片街区的过程中，这些老树为其平添了诸多阻碍。后来高楼拔地而起，挡住了直射这里的阳光，一棵棵老树便枯萎死去。当特伦在这片一度美丽宁静的地带慢慢长大的孩提时代，他曾满带惊叹地仰望过这些老树。如今它们已经死去好几年了，多数枝杈早已零落，旧日雄伟的大树仅余光秃秃的残骸。

要是这些树仍然茂盛，火势定会蔓延到枝干上去，转而烧到旧篱笆，接着一发不可收拾。特伦可不相信这些大楼有多牢靠，消防设施有多完备。他连想都不敢想要是其中一栋起火了会有什么后果。这并不是最富裕的街区，这些高楼的住户也不是什么真正有钱的人家。老头老太和残疾人士一抓一大把，更别提许许多多拖儿带女的年轻移民家庭了。

“不幸中的万幸还是值得感激。”特伦说着，点燃了一支香烟。

“如此美好的夜里找到两具尸体可不是什么万幸。”杰克答道，两眼还盯着老宅。特伦敢用全部积蓄打赌，杰克一定是因失去了查尔斯·凯特这个帮手而感到懊丧不已。要是能派那小子去办事而不用亲自接手他留下来的烂摊子，对他而言才算是万幸。

说到底，他的这个朋友也不再年轻了，可他仍是最优秀的那个。

“多谢你来。”特伦开口，自己也清楚这话听着多虚伪。说得好像还有别人能出勤似的。可杰克还算有风度，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感谢。

“完事之后请我喝酒。”杰克说道。

“包在我身上。”特伦答道，在扔掉火柴之前小心翼翼地吹熄了火苗。事关明火时，消防员们可没多少幽默感，尤其是在亲手扑灭一场致命大火之后。他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在一遍遍告诉许许多多的母亲们，她们那些胡髭未齐的孩子们死于枪杀之后，他自己对枪的态度也同他们对火一样。

他深吸一口，令烟雾充斥肺腑，让尼古丁平复他不安的神经。现如今，他也近乎麻木了。可无论如何，每当他进到犯罪现场之前，总能感受到体内飙升的肾上腺素。他猜这就跟演员怯场是一个道理吧。整场调查全靠他自己发现细节、记录数据、将线索逐个拼凑到一起的能力，同时还要尊重死者和照顾他们的家人的感受。眼前的案子看来相当简单直白。一场大火夺去了两条性命，很可能是烟雾导致窒息，接着被火海吞噬。

是消防员先发现那两具尸体的，可说不定死者的数量还要多些。在确认可以安全进入建筑以前他们不得而知。这老宅没有地下室是这场灾难中又一个小小的万幸。房子太老了，地基下又有太多岩石。也正因如此，整栋建筑才没有夷为平地。尸体是在一楼被发现的，二楼几乎给烧光了，阁楼也是。

谁知道会不会有别人住在这楼里呢？此外，这种看上去最为明显直白的犯罪现场，从某种角度看来，也是最难侦破的。他的导师曾教导他绝对不要在进入现场前就下判断。顺应线索才能揭露真相，主观拼凑只会误入歧途。

看上去这就是场单纯的火灾致死案，事实上可能不止如此。

但特伦警探知道自己必须有证据才能证明这一点。

“这是全部房主和租客的名单，长官。”一个警员——特伦记得他应该叫史蒂文斯——递给他一份文件。

“多谢。”他嘟哝着说道，一面翻开文件看看他们找到了些什么。要想查出一栋烧毁的房子里究竟住了谁可远不如人们想象的那样简单。起码，肯定没有那些该死的犯罪剧里来得那么轻松。再加上那么多的文书工作！电视剧里从来不演记录归档的环节，这令他感到非常气愤。如今除了偶尔看看曲棍球外，他尽量不去看电视。

房东们总会不经申报就把屋子给租出去，想偷偷摸摸多挣上几块钱。他们还让其他人暂住，也不向国税局报备。家人来访、离婚仪式、派对，等等聚会时有发生，虽说有些事情本来就不用登记。可这样一来，他们州的档案库很不健全，有时甚至连房主是谁这类基本信息都查不到。

不过至少他手头的这些记录看来更新及时，保存完好。要不然的话他们在屋里找到的尸体也不会符合档案描述。

这栋房子的主人是一对夫妇。玛莎·霍利，七十九岁。马克·霍利，八十一岁。两人在这栋楼里相守了一辈子，很有可能一直在倔强地拒绝着将地皮卖给贪婪的房产商们。从这栋房子里很容易就能偷偷溜到那些高楼中的店铺或是停车场去，不能排除盗窃纵火的可能性，他得再细查一下。

房主还有个租户，纳税信息一条不落。霍利夫妇这样的实诚人如今真快死绝了。他因“死绝”这个双关而轻笑了一声，表情又迅速严肃起来。

他认识这个租户。不光是认识——他碰见过她两次，还是在两个不同的犯罪现场。

卡茜·史密斯。

特伦合上文件，等待着确认安全的讯号下来。他知道，无论他在这堆焦黑的残骸间有没有发现女孩的尸体，这案件的复杂程度都会提升一个档次。问题只在于，在线索消弭以前，他究竟能追查多远。

特伦亦相当确信，这条线索一定会引向之前那几具未找到的尸体。

查尔斯怀念停尸房的气味。这是股混合了漂白粉和松节油的味道，灭过菌的空气微微烧灼着肺部，舌尖上还尝得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这多半是来自小伙自己的想象，而非真实存在的味道。

墙上那些通常用来收纳尸体的柜门里面空空如也。看见这些门他倒也挺怀念的。还有那张反射着昏暗光线的不锈钢桌子、用来录入数据的旧电脑，以及他的最爱——实验设备。当下他倒用不着拿显微镜检查些什么，不过小伙挺想好好研究研究洁达。可他不敢问出口，生怕卡茜会把他的脑袋给揪下来，洁达也可能又想玩个恶作剧，而弄坏设备。

不过小伙在车上找到一根头发，他相当确信这是洁达在座位间上下摇晃脑袋时掉落的。虽说卡茜的头发也是黑色的，可要比洁达的要长上许多。此外，这根毛发太过粗，不像是人类的头发。

他想好好看看这根头发，甚至琢磨着能不能送去做个DNA检测。可能样本在得出结果之前会被政府的人拦下，说不定他无法得到结果，不过总得试一试。这很有可能是史上第一大谜团，小伙想要揭示它的真相，把老以为是外星怪胎占领世界的阴谋统统拆穿。

他还想出一本关于这件事的书。不过在那之前，他需要掌握更多消息。没什么比毫无根据的阴谋论者看起来更疯癫了，尤其在当今各色记录仪器和科技都那么发达的时候。

查尔斯清了清嗓子。“话说，洁达，在车里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刚刚问到你是从哪儿来的？”

洁达一直躲在一堆狗毛间，安静得有些令人不安，这时抬起头来看他。靠在门边半睡半醒的卡茜亦抬起头来望向这边。她没有阻止查尔斯的问话，八成自己也对此感到好奇。

“我不该和人类说这个。”洁达说着，溜到小兜背上，后者抬起头来，伸出舌头喘气。

卡茜站直身，拿了只盛血用的容器，给小兜接了点水喝。查尔斯没告诉她这东西平时是装什么的。不管怎么说，这容器被那么多种化学制剂清洗过，用它喝水应该算安全。确实有点恶心，不过总归安全。

“是罗鲁克斯不让你说的吗？”卡茜问道，拍了拍小兜的脑袋。洁达溜到解剖桌上，把脑袋放在盘起的脊柱上。在那张桌上查尔斯也看过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血淋淋的玩意儿了，可眼前的景象算得上是最诡异的。而且那张桌子上的可怜人儿一般不开口，尤其是长得跟洁达很像的家伙们。

“对啊。”洁达满脸放光，似乎因卡茜能想到这点而为她感到无比骄傲。卡茜看起来对洁达莫名居高临下的态度丝毫不以为意，只是把她当一个小女孩看。这种奇怪的相处模式查尔斯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习惯不了。

“你总按罗鲁克斯说的做吗？”卡茜问道，坐在另一把办公椅上，这样她说话时就能看着洁达了。

“老实说，我照做的时候特别少。”洁达答道，“要是我更听话一点，我们可能就不会被发现了。如今想要改掉这毛病有点太晚了。”洁达顿了顿，“我只对他说的话里面听上去值得注意的事情多加注意，比如说别告诉其他人我们是从哪里来的之类的。”

查尔斯生怕卡茜又要开始发飙了，可显然惹她生气的只有他。

“你能不能起码透露一点，让我们好能帮到你？”

洁达看上去下了决心。“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们帮我。我可以自己找到罗鲁克斯。”

“至少我们可以帮你调查从哪儿下手啊——前提是我们办得到的话。仅此而已。”卡茜又强调道，“我是说，有些地方你没法轻易溜进去，但我和查尔斯说不定可以。但我们肯定不会像之前那样冒险了。肯定也不能随便相信这个房间之外的人。”她意味深长地盯了查尔斯一眼。他往后一缩，“绝对不要再出现大火和谋杀之类的事情了。”

“我会尽力避免的，但也不能保证。这又不是我能掌控的。”洁达顿了顿，轮流端详着二人，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俩似的，“你们为什么要帮我呢？我和你们不是同类。一点不像啊。”

卡茜耸了耸肩，“在那栋房子里你救了我们的命。那是朋友之间才有的举动。”

“那会儿我想的更像是要对宠物负责之类的。”洁达看上去有些困惑，接着又大咧着嘴笑起来，“要是你受伤了的话，我保证立马帮你安乐死。”

“你个竿子戳脑袋的，别毁了气氛。”卡茜的嗓音变得尖酸起来。

洁达微笑起来，看上去真诚极了，却也像是刚刚教会狗儿新把戏的宠物主人。查尔斯有些分辨不清但觉得自己最好别去细究。

“所以说，呃，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们的吗？”他问道，感觉有些冒犯。不管面前两人在短时间里建立起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他明显没被包含在内。

“我们来自另一个世界。”洁达答道，“那里出了些不好的事情，所以我们就到了这边。”她停下来，看样子对自己的话挺满意。

“就这点儿？”查尔斯追问道。

洁达皱起眉头，“好吧，很明显还有些人在追捕我们。和我们是同类。可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老实说，我连他们究竟是谁都不知道。罗鲁克斯从没跟我提起过，大概是想……”她渐渐住了嘴，垂下目光。

“他想怎样，洁达？”卡茜温柔地问道。

洁达叹了口气。查尔斯感觉这动作有意思极了。这女孩连肺都没有，她如何活下来的都是个巨大的谜团，可她竟成功做出了那么多极像人类的动作，更是令人着迷。

“我应该好好休息的，”洁达说，“罗鲁克斯说如果我好好休息，按时吃药，我就能把身体长回来。”

“长回来？”查尔斯几乎蹦离了椅子，他真是太兴奋了。这事她之前也提到过一次，可再听到一次丝毫不会减弱新奇程度。他忍不住想赶紧研究那根头发。想想有多少秘密将因此解开啊！见鬼，能琢磨透再生能力的话，他们说不定能为所有人类找出万能的神药！

“可以的。”洁达答道，又加了一句，“我是说，我想是这样的。目前为止我没感觉到太多变化，但比我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好多了。至少现在我可以独立。”

“他给你的药是什么？”卡茜问道，她的声音和缓而镇静。

“我也不知道。是一种叫作辛德拉的药物。他说那种药能减轻疼痛，这样我恢复起来也要容易一些。他在药里还混了些其他东西，来让我睡得更多。”

卡茜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字句。查尔斯入迷地看着。她肯定能成为一个优秀的警探，他想。“你现在疼吗？”

洁达一脸迷惑。“不啊，我应该感觉疼吗？”

卡茜向前倾去，像是想要缩小两个女人间的距离。查尔斯尽可能让自己显得不起眼一些，甚至都没有趁两人不注意跑去研究那根头发。

“你既然没有吃药，难道不该感觉到痛吗？”

洁达突然两眼发亮。“哦哦哦！我懂你的意思了——你是在想罗鲁克斯说不定有什么恶毒的打算才一直喂药给我！”她得到这个结论以后反而看上去高高兴兴的。

“那么，有这个可能吗？”卡茜追问道。

洁达短促地笑了一声。“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做。我是说，我也没什么好处可以给他啊。再说了，他已经无微不至地照顾我两年了。直到最近我才能自己行动。他是个好人，卡茜。不是所有事都跟电视上演的一样黑暗，这点我都知道。”

卡茜后倾，靠在椅子上，点了点头，像是对洁达的回答感到满意。查尔斯感觉有机可乘。

“这么说，你的身体长得回来？要花上多久呢？”

洁达又做了个奇怪的耸肩动作，脊柱看上去飞快地往上抽了抽。“只有慢慢等着看了。不过我想可以恢复的。我是说，为什么不行呢？从那个世界来的所有人都可以再生，至少罗鲁克斯是这样告诉我的。”

她低头看了看小兜，而那狗也抬头看向她。“我真想他。”她小声说道。小兜偏了偏脑袋，然后走到桌前，摇了摇尾巴。洁达滑下桌子，攀在狗儿身上。小兜看上去和洁达一样开心。

“我们会找到他的。”卡茜向她保证，又看了查尔斯一眼。

“啊，对，会找到的。”他说着，清了清嗓子。

小伙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上了停尸房里速度不错的网络，登录进几个他常用来搜寻怪事的网站。他真希望能把搜寻范围扩大到整个州、整个国家，甚至是全世界，去找找有没有人目击过类似洁达这样的生物，不过他只有改天找了。

卡茜走到他身边，洁达也攀上他旁边的桌子，以便看清屏幕。他拼命忍住才没伸手去戳她。她应该是冷血生物，这点他上次收捡起她“尸体”的时候已有体会。或者该说是没血生物，他揣摩着。不管怎么说，如今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个活物，研究也要换上一套完全不同的方法了。洁达八成不愿意被大卸八块，而他也绝对不想把谁给弄死，就算是怪物也不行。

“蛛丝网，探索暗黑真相？”卡茜问道，语调里毫没遮拦地透着讥讽。

他调出昨晚的一幅图片，就是在这片街区里拍下的，照片里的大个子正迈出小巷，一面将一件风衣披在身上，试图把自己庞大的身躯藏起来。能清楚地看出他整个人毛乎乎的，一边脸上还沾着血。

“这就是罗鲁克斯！”洁达大喊起来。查尔斯一脸胜利感地看了卡茜一眼，而她脸红起来。他当然没告诉她们照片其实是他自己放上去的。小伙还没放出其他的那些镜头，他想把最好的那几份留给自己，尤其是洁达爬墙的那一段。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了！”洁达喊道，“你知道他上哪儿去了吗？”

“我查过，而且有了个设想。”查尔斯答道。放出这张照片的那人就是想要别人能帮他看着点。在这座城他到处都有可联络的人，他只知道那些人的网名——对他们而言，他的身份也是个秘密——但这些眼线能够覆盖整个区域；其中不乏摄像头监控员、技术员、酒店经营者，他相当确信，其中甚至有警方人员。这是群曾经亲眼看见过神秘事件并且不满足于“那一定是你想象出来的”，“一定只是光线问题”这类解释的人。

他的联络人中有一个曾在罗鲁克斯离开小巷后三十分钟后又看见了他。那时正是清晨，他正走向一栋坐落于安静的街道上的大楼。从那以后，没人再见过他。

“他进了那儿。”查尔斯说着，指出那栋建筑。那是个久经废弃的老火车站，最近又被翻修成了某位政治大亨的高档办公楼。

“他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洁达问道，看上去迷惑极了。

“可能他去那儿寻求帮助？”卡茜看上去和洁达一样困惑。

查尔斯耸了耸肩。“这栋楼归保罗·拉姆齐所有。他可是个大人物——从石油业发家，又搬到这里从政。谣言说参议员的职位基本上是他买下来的。”

“我讨厌这样居心叵测的政治家。”卡茜啐了一口。

“还有不居心叵测的政治家吗？”查尔斯问道，她会意地冲他微笑。他红了脸，忙回头看向电脑屏幕。

“我们得进去把罗鲁克斯找出来。”洁达说着，伸展脊柱直起身来，似乎刚才待着不动积攒的能量驱使她立了起来。

“这栋楼的安保很严，比本该部署的安保要严上很多。”查尔斯说道，拿出他不知怎么找到的一幅大楼的设计图，“我觉得靠偷溜是进不去的，要去就得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我又没有腿。”洁达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查尔斯不大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

“不过，运气刚刚好，今晚有个面向一群大腕们的接待会。我们可以混一个人进去，这样那人就可以把你捎带进去了。”

洁达微笑起来。“好极了！卡茜可以伪装成一个客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像个模特！”

“我想的其实是作为服务生混进去。”查尔斯说着。

洁达看起来有些动摇，而卡茜瞥了他一眼，眼神直让他想往后缩。“因为我只配当服务生？”

“不不不不！”查尔斯站了起来，“你那么漂亮，完全能作为客人溜进任何一个高档派对，不过让你作为服务生溜进去要容易许多。那种高高在上的家伙们从来看都不看服务生的脸，再说我还认识一个做餐饮行业的家伙，今晚刚好被雇来承办这个接待会。我能安排好的。”

为此他不得不欠下他那个神秘的朋友——蜜糖小子—— 一个巨大的人情。那人特地创办了一家餐饮公司，为的就是方便潜入像这栋建筑一样非请勿入的地带。要是查尔斯答应给阿唐看点自己录下的资料，他大概也会乐得帮他这个忙。只要留在手里的影像能一直比挂在网上的数量多一些，这点交换还是挺值的。他肯定会保证做到这一点。

“好吧，”卡茜答道，“起码我能完美做好服务生的角色。今晚大家都不许冒险。”她看向洁达，又强调道，“谁都不准。”

洁达因卡茜特地把自己包括在内而高兴得两眼放光。即便卡茜注意到了洁达并没有亲口同意自己不会犯险，她也没有深究。

查尔斯挪了挪笔记本电脑，希望摄像头把三人的互动完整捕捉下来。一个漂亮女孩跟一个被她唤作洁达的“插在竿子上的脑袋”成了朋友，简直堪称完美的镜头。

查尔斯感觉自己终于要时来运转了。

十七

“这计划糟糕透顶。”当卡茜把裙子套上的时候嘟哝道。这条黑色的裙子比她在拉里那儿的制服还要短，几乎盖不住她的大腿。“这公司是不是靠卖肉赚钱的？”

“他们做的法式咸派也挺好吃。”查尔斯说着，看见了她的表情，飞快地敛起笑容来，“他，呃，我很确信阿唐是个好人。总之，他同意让你进去，而且不管你做什么他都会睁只眼闭只眼的，这是件好事。”

“我要做的，”卡茜说道，“就是让洁达溜进去，然后给一堆臭有钱人端端盘子，等洁达找到她要找的东西以后再带她出来。”

“你的腿绝对是模特级别的。”洁达插嘴道，一边趴在他们用现金租下的便宜旅店钟点房的床上。

那会儿卡茜看见查尔斯付钱以后跟旅店老板一起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的那种眼神，差点没忍住给他一耳光。希望你喜欢被打得痛一点儿，凯特先生。

不管查尔斯对卡茜的腿是怎么想的，他都明智地保留了意见。“拿着。”他说着，递给她一副丑兮兮的眼镜。

“你还想让我带着这个？”她问道，一脸不可置信。虽然时下流行厚框眼镜，但这副镜框厚得太离谱了，只显得丑。

“这是监控眼镜，里面装有摄像头，只要我离得够近，就能通过它看到里边的状况。我会把车停在楼附近，那样我就能帮你看着点儿了。”

“监控眼镜都比这玩意儿薄呀？我在广告里看到过纤薄一点的。我是指，你懂，它们可没那么丑。”

“这副比那些出厂早很多，是被淘汰的警用器械。该死，我连这种老器材都买不起。”

“这是你偷的？”卡茜开口。又是一个亟待澄清的问题。

“呃，算是吧，反正这些玩意儿都没人用！”查尔斯看上去既懊丧，又理直气壮。要想摆出这么一副表情也真是不容易，卡茜想着。“它们会派上用场的。从大局来看，完全值得。”

“从大局上来看，”卡茜嘟囔着，“所有人都会好奇我为什么戴着那么丑的眼镜。”

“没人会在意你的眼镜的，卡茜。”查尔斯答道，接着整张脸涨成了亮红色，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是说，他们家的咸派真是不错，再说那些人会把注意力放在社交上边，或者忙着干那些在鸡尾酒会上经常干的邪恶事情，根本顾不上别的。再说，这眼镜也能让我帮你看着点儿。要是你碰上了麻烦，我可以立刻知道。”

“好吧……”卡茜说着，晃了晃那副眼镜，“这样说的话，这东西应该让洁达戴着。我不过是在端盘子而已，记得吗？我负责的就这么件事情。”

“哦哦哦！”洁达叫道，“我还从来没戴过眼镜呢！让我试试。”

卡茜轻巧地将那眼镜挂在洁达脑袋上。这副眼镜对她的脑袋而言有点太宽了，不过卡茜用橡皮筋把镜架在她脑后稍作固定，便解决了问题。

“你不会刚好还有监控用的护目镜吧？”卡茜问道。

“抱歉，没，只有这副眼镜。”

“好吧，那只能将就一下了。眼镜挂得牢靠吗，洁达？”

洁达四处溜达起来，还爬到墙上，像是条晕头转向的大蜈蚣。卡茜努力将那种让她今后注定会做噩梦的画面抛到脑后。洁达那副眼镜稍稍晃动了一下，总体挂得挺稳的。查尔斯的手提电脑上显示出的录像很清晰。

洁达从天花板上松了手，落在床上，四处乱蹦。眼镜飞了出去。

卡茜把它捡了回来，折好，放回桌上。“好吧，你要注意别从高处落下，别跳得太厉害。”

“我尽力。”洁达答道，“有谁想看电视嘛？”

“我想把这身衣服换下来。”卡茜说道，“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今晚七点以前我们得到那儿。”查尔斯答道，“所以有大概八个小时。你就在这儿换衣服吧，我去冲个澡。”

查尔斯消失在浴室那头，把他的包也一起拽了过去。卡茜没理他，如释重负地换回了自己的牛仔裤，一面庆幸洁达正忙着看电视，没心思来评论自己的身材多么适合当模特。

私信

查克玛奇：今晚的事我们就说定了？

蜜糖小子：说定了。可我想不通你干嘛不把消息分享给大家。

查克玛奇：这个嘛，我怀疑说不定这是个假线索。我刚刚在论坛上建立了些声誉，可不想在所有人面前被打脸啊，懂？

蜜糖小子：好吧。我看你还想在那个漂亮姑娘面前赚个面子。

查克玛奇：是啊，确实。等你见到她就知道啦！你会帮忙看着她的，对吧？

蜜糖小子：要她真像你说的那么漂亮，查克玛奇，我绝对盯着她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蜜糖小子：不过说真的，你们只是在侦察，是吧？不会干什么蠢事连累到我吧？这次接待会对我以后的发展很重要，可别给我搅浑了。

查克玛奇：绝对不会！只是在确认一些信息而已。真心是小事。而且你猜对了，就是为了那漂亮姑娘才这么干的。

蜜糖小子：天生丽质这时肯定会这么说：<分享图片 燃烧了整个沙漠.jpg>

查克玛奇：或者这么说：<分享图片 长腿自拍福利.jpg>

蜜糖小子：233333干得漂亮！……不过说真的，兄弟，把这张图片删了吧。别跟痴汉似的。

杰克丝毫没有感到困惑，而是感到愤怒和失望。他一度那么相信那小子，而他竟然把重要的设备给偷走了。要弄清谁是小偷一点儿也不困难，只有几个人能进到停尸房，而查尔斯被停职之后，他的钥匙没有收回来。

年迈的验尸官想不通那小子为什么跑来偷东西。查尔斯不缺聪明才智，可总做出些错误的判断。老实说，这频率还不低。一定是他总提的那些小网站里的阴谋论影响了他。要是那孩子生活在没有互联网的世界里，说不定是个出色的警察。

杰克叹了口气，拿起电话打给特伦警探。他不想向警探告那孩子的状，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那器材又不归他所有，更不可能由他处置。

整件事里让他感觉最糟的是，其实只要那孩子跟他说一声，他挺愿意让他借用那台显微镜的。

查尔斯把淋浴间的水龙头打开，以圆上自己撒的谎。接着，他把显微镜放在洗手台上。花洒淋下来的是冷水，不会产生水蒸气损伤仪器。这玩意儿娇贵得很。查尔斯有些害怕一路颠簸已经损坏了它。要是他弄坏了显微镜，大概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杰克也肯定不会原谅他。查尔斯暗自祈祷杰克没发现显微镜不见了，可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他那位上司可警觉得很，眼力也绝对没有因年龄而衰退。

一想到自己令那老验尸官失望了，查尔斯就觉得自责不已。可无论如何，这是他需要做的事情。必须这样。小伙得了解洁达和她的生理结构。他想弄明白她的身体到底是怎么运作的，怎么靠着一根脊柱存活下来，甚至还想知道她们这一族的人是怎么回事。一旦他把这些全搞清楚了，说不定就能干出些大事儿来。改革全世界，靠自己的发现大捞一笔。他绝对不会阻止任何能通过这发现做出医学上的大突破的人，前提是他得先靠这发现赚够退休费。

想一想真不错。

那样他就能投身于自己喜欢的事情，而不用整天惦记着工资，讨好上司了。

他不大想最后把洁达交到权威机构手上，可不管怎么说她也挺危险的。天知道她会干出什么事儿？再加上那个会放火的女人……他闭上眼，平复自己的呼吸。他得专注些，满脑子胡思乱想可没法专注于研究。他试图将想象中卡茜那张失落的脸抛到脑后去。他不会放出有她在场的录像片段。

或许有了这条底线，她会更容易原谅他些。

他组装起显微镜，将目镜物镜和反光镜组装好，然后把那根粗糙的毛发摆在载玻片和盖玻片之间。

他调好焦距，试图参透它的秘密，一边拼命忍住兴奋的尖叫。

卡茜摊在床上，靠在一只枕头边，而洁达坐在她身边的另一只枕头上。小兜卧在床尾，打着呼噜。这可怜的狗儿累坏了。

“你觉得她隆过胸吗？”卡茜百无聊赖地问道。

“这也影响不了什么，”洁达答道，“光看她的深沟，这人赢定了。”

“洁达，她们露得那么多，早就不能说那是露乳沟了。这分明就是裸露。”

洁达咯咯笑起来，然后转向卡茜：“你不会拍裸照的，你感觉不舒服的事情我不会强求你做的。”

“那还真是多谢。”卡茜讥讽道，她看着洁达，“你是当真的，对吗？你真觉得我能成为模特然后大红大紫？”

洁达微笑起来，点了点头。“当然了！你有这个资本。当上模特你就有钱啦。”接着，她又更加严肃地补充道，“我也知道你不习惯暴露太多。这个不习惯我们可以慢慢处理。”

“不是这个问题。”卡茜说着，不再看向她那奇异的伙伴，而是盯着电视。她打开了一袋便宜的微波爆米花，一股带着黄油味的蒸汽腾起，“问题是我压根不习惯展示我自己，洁达。”

“为什么不呢？”洁达扬起尾骨，伸出两个小小的骨叉，抓了些爆米花扔进嘴里，“你那么漂亮。”

“洁达，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不是长相的缘故，我婶婶总告诉我不要站在聚光灯下。人们总是不喜欢半墨西哥裔的肤色，他们会因此对我评头论足。我家人甚至不愿意我学西班牙语。我慢慢学会了不引人注目，你懂，不惹眼，不惹事。只要……混入四周的环境里就好。”

洁达好几分钟没有回话。卡茜不大确定她是不是想等插播广告的时候再回答她。可在评选结束以前她就开了口。

“有用吗？”

卡茜将一把爆米花扔进嘴里。“什么有用吗？”

“卡茜，吃东西的时候别说话。我是说混入大环境里，这招有用吗？”

卡茜想了想。“我不知道。我这么做了，生活不也还是这样。”

洁达笑出声来。“没区别吗？还是坐在便宜的汽车旅馆里跟一颗会说话的脑袋聊天？”

“这可是一颗戳在竿子上，还会说话的脑袋。是啊，这倒是。我之前从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所以吧，还是试试别的方式吧。敢于从环境中挺身而出，展示自己。不会太难的，我会帮你。再说一旦我完全恢复了，就能接手变成你。”

卡茜往嘴里塞了一大把爆米花。“说真的，要变成我你真的不会先杀了我？”

“不会啦。要想一直保持你的样子我需要你在身边当蓝本。你可以负责理财，我来负责经营。这笔交易怎样啊？”

“说不定行得通。说实话，我也没别的计划。那你快点长回来吧。”

“正在努力呢！”洁达抛起一颗爆米花，接着往后一挪接住了它，却也因此掉下来床。当洁达慢慢爬回来的时候，卡茜大笑不止。

接着，她收起笑容。“那位老太太不会有事对吧？我遇见她的时候她还是本人，对吧？”

洁达投来的目光是如此温和，卡茜被吓了一跳。在这样一张残腐的脸上突然出现这样的善意，总给人一种违和感。可这表情看上去不知怎么又挺合适。“我觉得应该是她本人，你的描述和我碰见她的时候挺像的。有关变形我知道的也不多，不过我确实知道这不是件易事，你也不可能一转眼就把别人的性格照搬过来。放心，我觉得她现在应该没事。变形没法持续太久时间，那个恶魔需要那老太太活着才能不断变成她的模样。我们会阻止那些恶魔的企图，她会没事儿的。”

卡茜感觉好些了。得知霍利夫妇逝世，已经让她感到悲痛万分。她现在可承受不住又一条死讯，哪怕她和老太太不很熟识。

“那你呢？”卡茜问道，“等你找到了罗鲁克斯，有什么打算吗？”

洁达微笑起来。“看看电视？教你练练走台步？”

“就凭你？你要教我走台步？你哪来的腿啊？”卡茜打趣道。接着，她变得严肃起来，决定问问洁达自从她俩见面以来自己一直想问的那件事儿。好吧，其实是想问的一堆事儿里的其中一件，“不过说真的，你会跟着消失不见吗？罗鲁克斯大概不喜欢你总和人类待在一块儿吧。”她犹豫了一下，可还是决定挑明了问，“你到底多信任他？”

“我信任他，毫无保留。”洁达又抓了些爆米花，慢悠悠地咀嚼起来。卡茜忍住不去猜测那些爆米花最后进到了洁达身体的哪一部分。“除了一些碎片图像，我能回忆起来的的事情实在不多。我不记得我的家乡，记忆完全一片空白。很可能也是毁掉了我身体的那场事故所导致的。”卡茜没有插嘴，只是等待着，着迷于这个古怪的故事，“自我醒来，罗鲁克斯一直陪在我身边。他一直照顾着我，早在我能够开口之前，早在我能够活动之前，早在我脸上的绝大多数血肉还残缺的时候……他是个好人，卡茜。我知道这有点难以置信，因为他看起来就是个毛茸茸的巨大绿色怪物，可他确实是个好人。”

“我相信你。”卡茜低语道。她抓了些爆米花，二人陷入了沉默。要是不用转身面对洁达的话，卡茜完全能装作自己是在和一个普通朋友消磨时间，看无聊的电视。那档真人秀的下一集开演了，洁达开心地叫了起来。

“哎，这种节目你到底为什么能一连看这么久？”卡茜埋怨着，一面由衷希望这汽车旅馆的房间里还有更多爆米花。能有一袋就是个惊喜了，得积多大德才能再来一袋。

“我们对世界的认识总是依附于某种媒介，”洁达答道，“过往的经验、回忆、心痛的时刻或是恐惧。可我完全记不得我的过去，所以只能透过电视屏幕来看这个世界。”

“听上去就像透过玻璃假眼看世界一样失真。”

“作为一个人类，你倒蛮聪明的。”洁达微笑起来。

“作为一个竿子上戳着的脑袋，你选节目的品位挺差的。”卡茜回敬道，坐得舒服了些，开始看下一集。

浴室门开了，查尔斯走了出来，穿着同一件褪了色的黑色任天堂T恤，还有那条老旧的牛仔裤。他那头乱发被打湿后终于服帖了，整个人看上去居然还有点帅，卡茜想着。

“你这澡洗得够长。”洁达评论道，两眼不离电视，“你是在幻想卡茜的长腿吗？”

查尔斯一脸困惑地盯着她，“你说什……哦！不，我是说，没有！”他一脸惶恐地望向卡茜，“我可不是说你不漂亮，但……我，我，呃，我还是出去透透气吧。”

他走出房间，轻轻把门带上。

“我去看看他有没有事。”卡茜说道。

“你俩这暗号有点奇怪啊，不过放心我懂。”洁达说着，心领神会地冲她使了个眼色。这表情放在她脸上显得更夸张了。

“哪有什么暗号，”卡茜回道，“我只不过是厌倦了连着看这么久真人秀而已，不过你还是待在屋里边。”

她关门的同时听见洁达在絮叨：“我说什么来着？就是暗号。”

查尔斯靠在房门前边的栏杆上，俯视着楼下的停车场。在他对那根头发研究一番后，感觉自己需要清醒一下头脑，便干脆洗了个澡。

冰冷的淋浴冻得他一个激灵，却也让他头脑清晰。可这种感觉很快便消退了。

他听见身后的门开合的声音。卡茜也走过来，靠在他身边的栏杆上。两人沉默了一段时间。

“查克，我有个问题。”她开口道。他脸红起来，不知道她究竟要问些什么，也因为无限的可能性而感觉既兴奋又惶恐，“你觉得这细栏杆能承受住我俩的体重吗？”

他笑出声来，既松了口气，又稍感失落。“八成不行，撑不住的。”

“那我们坐一会儿吧。”她建议道，于是二人在房门前两把橙色的塑料扶手椅上坐了下来。

“洁达说话直接，我一般不会在意她说的话。”卡茜说着，同情地笑了笑。

“哦，我知道。我只是特别擅长预感尴尬而已，一旦场面即将尴尬，我总是跑得比谁都快。你真该看看我碰上争吵的时候，我总是掉头就跑——小时候父母离异留下的后遗症。”他紧张兮兮地笑了一声。

“那你今晚会吗？你监控时看到我俩出了岔子怎么办？我是说，你会冲进来救我们吗？还是掉头就跑？”

查尔斯自己也不大确信。他只想要些录像，从这个目的看来，卡茜把那眼镜挂在洁达脸上的点子简直是绝了。可与此同时，他也不愿意见到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受到伤害。

“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小伙回答道，“我会尽力的。”

查尔斯话里的诚意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十八

卡茜的脑子乱得可远不止像是团浆糊了。她的脑袋简直像是个鼓胀的气球，只要稍稍一碰就会爆开。不幸的是，今晚可是考验她脑筋的关键时刻。

讽刺的是，她的第一个、八成也是最重要的任务，还牵涉到那个正在床上活蹦乱跳得像个吵闹的孩子一样的脑袋。

“在你那个世界里，你真的不是个两岁大的小孩吗？”卡茜问她道。

“不是！”洁达一边说着，一边弹了起来，头发乱蓬蓬的，还一边咯咯笑着，“老实告诉你，罗鲁克斯说我已经好几百岁了。”

“好几百岁？”查尔斯讶异地复述道，抬头看她，暂时从他正在打包的器械上转移了注意力。

“好几百呢！”洁达重复道，再度蹦了起来。小兜叫了两声，跳到床上，开始和洁达一起蹦来蹦去。

“小兜，安静！”卡茜厉声道，房间里的混乱几乎将她最后的几分镇定撕了个粉碎。她往下拉了拉她的裙子。“洁达，快停下！”

“欢声笑语里我可听不见你在喊些什么！”洁达答道。卡茜两步上前，在半空中截住了她的脑袋。洁达惊讶地望着她，而卡茜也同样惊讶地回瞪着洁达。她的皮肤触感又冷又潮，有点像青蛙。卡茜抓着洁达不肯松手。

“拜托，我非常担心今晚上的行动，你俩让我感觉更糟了。”

洁达的脊椎在脑袋下稍微扭了扭，卡茜还以为它会攻击自己，可那骨头只是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很抱歉。这就停下。”

卡茜深吸一口气。“多谢。”她说着，把洁达放了回去。

后者立马再次蹦跶起来。

“欢笑有助于缓解紧张，卡茜！”洁达尖声叫道。小兜吠了两声，又加入了她的行列。卡茜瘫倒在查尔斯身边的椅子上。

“你能叫他们停下吗？”她恳求道。

查尔斯耸了耸肩。“如果女神的怒火都没能让他俩消停，那我也没戏。”

“女神的怒火。”卡茜回味着这几个字，“嘴真甜。”她微笑起来，“谢了，这话让我感觉好些了。”

查尔斯回了她一个微笑，更腼腆一些。“今晚你不会有事的。你我两个不过是顺便掺一脚的，洁达才是需要担心大多数事情的那个。”

他扫了一眼正在床上跳来跳去的大狗和脑袋，又补充了一句，“可我不大确信她到底意识到这点没有。”

卡茜耸了耸肩。“欢笑有助于缓解紧张。”

“这么说，她现在肯定紧张得要死。”他面无表情地回应道。卡茜大笑起来，因紧张感被自己的欢快迅速消解而感到惊讶。说不定洁达的话确实有些道理。

“小兜！”卡茜突然叫道。大狗不再蹦跳，歪着头看她，像是在等待她下达指令。洁达也停了下来，望向卡茜。

“我们进去以后小兜该怎么办？”卡茜问道，她之前从没考虑过这点。

“它可以和我一起呆在车上。它挺听话的，我俩相处得不错。”查尔斯说着，起身拍了拍小兜，后者摇了摇尾巴。

“它跟谁处得都好。”卡茜说着，因不必担心它的去向而感到欣慰。小兜现在算是她的狗了，她猜。卡茜丢了工作又没了家，可又多了一条狗和一份监视任务。再说了，她的新朋友竟然是一个竿子上戳着的脑袋。现今即便算不上是最让人舒心的时候，倒也是个挺有意思的时刻。

“这么说，计划大家都清楚了？”查尔斯问道。

卡茜抄起两臂，“姑且算是有个计划吧。可要是我遇到麻烦了该怎么办？我要怎么联系你？”

“给我发短信？”查尔斯建议道。

“我没手机。就算我有，如今也早被炸成碎片。”

“好吧。”查尔斯说着，掏出一枚老旧的胸针，形状就跟一只丑陋的猫似的。“这是个单向通讯无线电。我没法联系你，不过我听得见你在说些什么。要是你碰上了麻烦，我立马就能知道。”

卡茜接过胸针，皱起鼻头。“也这么丑。话又说回来了，为什么警局会有个丑猫胸针改装的单向无线电？”

查尔斯耸了耸肩：“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有的都是七十年代的了。技术可能新一些，可设计看上去特别陈旧。”

“我快对我们的警察系统丧失信任了。”卡茜说着，将那丑陋的胸针别在她黑色的裙子上。这裙子可供装饰的空间本来就不多。她只能将胸针挂在一边肩带上，这身裙子开领实在是太低了，别的地方没法把这胸针挂上去。“这样就好。”卡茜说道，“再告诉我一遍要是我们需要帮助，你会怎么做？”

“我会去叫警察。老实说我确实也不知道我有没有别的可以帮上忙的事。洁达，要是你遇上了麻烦……”他没再说下去。

“我能照顾好自己的。”洁达答道，仍还在床上微微蹦着，“再说，一旦我找到了罗鲁克斯，就轮到他来担心该怎么把我俩弄出去了。要是我被抓住了，你应该也能看到罗鲁克斯被关在了哪里。要是我们运气不坏的话，出逃应该也不难。”她顿了顿，不再蹦跳，“说实话，我都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关得住他。他那么强壮。不管他们用了什么法子关住了罗鲁克斯，我只要解开他们的机关，我俩应该就能迅速逃出来了。事情结束以后，我们一定要经常一起玩啊！”

“听起来真是轻松愉快。”卡茜干巴巴地评论道。

“确实，对吧？”洁达抬起头来，一点儿也没注意到卡茜话里的嘲讽，“再说，我们以后得好好让你适应穿短裙的感觉。还要练练你穿高跟鞋的走姿。”

“就这些了？”

“哦不。我可是有一整张清单呢。你现在想听吗？”

“不用了，多谢。”卡茜忍不住微笑起来。欢笑绝对帮她缓和了焦虑感，“好吧，咱们走！”

她打开提包，将其伸向洁达，后者溜了进去。卡茜希望她的朋友别再扭来扭去的了。感觉有东西在包里动怎么都有点不舒服。

不过要是等待着她们的是这辈子最糟糕的一个晚上，这点小事对她而言也不算什么了。

查克玛奇：我找到一份毛发样本，应该属于一只恶魔。

吉米赛高：有意思。分析结果呢？

查克玛奇：这就是问题所在，显微镜下都没看出什么端倪来。是不是很奇怪？

查克玛奇：<分享图片 显微镜下恶魔头发样本1.jpg>

蜜糖小子：你可真忙啊，@查克玛奇 估计很快就能升级成管理员了吧！

吉米赛高：你确信调好焦了？

查克玛奇：呃，是啊。

吉米赛高：完全看不到细节。没有细胞衰亡的迹象。你用的显微镜质量高不高？

聪明四叶草：你就一混球，@吉米赛高。

查克玛奇：我是个尸检员，@吉米赛高 我知道怎么操作显微镜。

查克玛奇：@蜜糖小子 借你吉言。我可巴望着想见见黑皇后呢！

蜜糖小子：继续加油，她总有一天会召见你的。

十九

最让特伦感到不解的是那条狗。从昨晚开始，他一直派人在那座烧毁的屋子里四处寻找那只伯恩山犬的踪迹。好几个邻居都说，她跟霍利夫妇形影不离。当地兽医那里也有它的记录，这狗年轻又健康，植入了宠物芯片，也种过疫苗。

可大狗现在不见踪影。那个租户，史密斯小姐，也无处可寻。她被以前工作的那间油渍渍的餐馆给炒了鱿鱼，却在大火过后这么久都没回来看过。

会不会是那对夫妇向她讨租的时候，她杀了他们，然后因为可怜那条狗而带走了她？她真的那么无情，冷血地杀死了两人，却又不够心狠，下不去手杀死那狗儿？

他从没觉得卡茜·史密斯像个杀手，可他倒也见过好人挣扎不过焦虑和压力而犯下恶行。她前两天被折磨得不浅，说不定突然崩溃了呢。说不定早在这个案子以前她就崩溃了，而他手头别的几桩悬而未决的案子也是她干出来的。再加上，那几桩案子被发现的时候她还恰好“路过了现场”。

可这个推论的一大破绽出在老两口身上。二人的胸腔都被扯得大开。他俩可不是被烧死的——在尸体被烧焦之前他们被袭击过。这么个瘦弱的女招待真有那么大的蛮力，能控制并杀害了二人？还有办法把两个人的胸腔撕得稀烂？

他可不这么觉得。就算她事先用药迷晕了两人也不可能，而想要在烧得这么惨的尸体上做药检也非易事。不过杰克会尝试一下。他相信杰克总会把本职工作做得很好。

即便如此，他的直觉还是告诉他卡茜·史密斯跟这个案子脱不了干系。只要找到那条狗，女孩应该也不远了。

或者这么一想，其实也可以将女孩作为失踪人口上报，征集知道线索的人来报案。要是那狗恰好也和她在一块儿，就能下定论了。要不是畏罪潜逃，那女孩干嘛要带条狗跑得无影无踪呢？

特伦真心希望她把狗儿带走了。偶尔可以轻松结案，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保安把守在仅供厨务人员出入的通道前面。这些黑衣保镖将自动式武器上膛端在身前，好像保证厨房安全直接关系到他们的生命安全乃至国家安全似的。卡茜差点没忍住掉头逃走。盖在毛巾下的洁达一动也不动，连一丝头发都没露出来。整只提包看不出有任何异样，至少没人检查包内就行。查尔斯向她保证过没人会来搜她的身。不过面对这两个保镖，她真心不知道自己怎么才不会被搜身。

卡茜勉强挤了个笑容出来。“我是来做服务生的。”她说道，希望她吓得要死的心情不要表现在脸上。卡茜觉得自己这间谍简直弱爆了。

“请出示你的证件，小姐。”个儿高些的保安说道，他的眼睛藏在太阳镜下，镜片反射出寒光。卡茜对此早有准备，她将自己的驾照拿了出来。那两人看了看她的证件，又比对了一下他们的名单，然后摆手让她进去。

她从两人身边走过之后，终于又敢喘气了。至少到目前为止查尔斯的那个朋友还没掉链子。现在她只需要把洁达送到位，接着只要做做招待就行了，挣点大手笔的小费，顺利回家。等等，不是回家，是回那辆老丰田车，跟查尔斯和小兜碰头，等着一个竿子戳的脑袋回来，兴许还带着她那个最好的朋友——一个绿色的巨型毛蓬怪。

那以后，她就要开始为以后做打算了。

说不定她能从此过上新的生活，看看能不能重回学校。做点现实些的事情，当个厨子什么的。她深切怀疑一旦洁达把罗鲁克斯找回来以后，还会不会那么热衷于把自己变成模特。倒不是说她想成为模特，不过能有个这么有激情的朋友在一旁加油鼓劲还蛮有意思的。老实说有这么个跟她迥然不同的朋友本来就很有趣。

她刚走到厨房边上，门突然开了，一个穿着讲究的亚裔男子招手叫她进去。他仔细端详着她，似乎在掂量着她的分量。当他看见那枚胸针的时候，眼神定了定。她本以为他会叫她把胸针取下来，可他反而向前倾了倾。

“很高兴见到你，叫我阿唐吧。拜托别拿我名字开玩笑(1)。”他说道，指了指她的胸针，“要是带着这胸针进去，别人说不定会因此记住你。要是你搞砸了，他们会指名道姓告诉我的。所以你要先想好，要是你要戴这个的话，要做好被人记住的准备。”

卡茜点了点头。“多谢您的建议，先生。”她答道，猜想这人就是查尔斯的朋友。他看上去甚至和查尔斯差不多大，说不定稍稍年长一点，大概三十出头吧。那人冲她微微笑了笑，表情因一口完美的牙齿而显得更柔和了些。

“也对，你长得这样漂亮，我想大概也习惯了让人过目难忘吧。”他说着，对她眨眨眼，然后一挥手，让她去更衣室做好准备。那边有一群女孩在忙着整理头发，穿上漂亮的鞋子。卡茜认定高跟鞋一定是作为战时武器被发明出来的，要像对待长剑一样小心，也像长剑一样不常使用。她一声不吭地蹬上她自己的那双鞋子，一面思考着该上哪儿去把洁达放出来。

她对其他几个女生笑了笑，期期艾艾地做了几句自我介绍。她太过紧张，结果谁的名字都没记住。不过反正多数人也正忙着翻阅手机上的社交软件，根本没空搭理别人，完全没注意她的不善言辞。

卡茜看到一间盥洗室，走了进去，锁上门。她运气不错——这盥洗室里还有淋浴和排风口。

“我们动作得快些。”卡茜说着，把包摆在洗手台上。她把毛巾从洁达身上拿开，洁达立马溜了出来。

“你听到他说的话了吗？”洁达兴奋地低声问她，“他觉得你很漂亮，总会让人过目难忘！一个模特就需要这样的特质！”

卡茜叹了口气。“我听到了，洁达。可我也听说我的轮班就要开始了，而且你也需要去找罗鲁克斯。我把眼镜给你带上。”

她把查尔斯给的那副丑眼镜拿了出来，尽可能把它在洁达脑袋上固定好。

“眼镜固定牢了吗？就算我把你丢进通风管里也没问题？”卡茜问道，一边看着她的努力成果。这眼镜令洁达看上去没那么恐怖了，反而憨乎乎的。尽管如此，一想到她要把这女孩独自留下，卡茜就感觉胃里难受成一团，始终笑不出声来。当然了，她是个恶魔，可她绝不是那种险恶狠毒、狡诈无比、四处喷火的恶魔。

“挺方便的，不用担心！起码我觉得还好，不过现在才担心肯定太晚啦。一想到能再见到罗鲁克斯，我真是太开心了！谁能想到我会如此想念那团大毛球？”

“好吧，希望事情顺利。”卡茜答道，她调整了一下眼镜，冲查尔斯挥了挥手。

“但愿你正专心看着我俩，查克。”她说着，转而面向悬在淋浴上方的排风口。她必须要踮起脚尖才能够着那通风口。

查尔斯给了她一把便宜的山寨瑞士军刀。她掏出军刀上的螺丝起子，拧松那几个倔强的螺丝钉。洁达爬到她肩上来，骨头擦过她皮肤的感觉让她的每条神经都颤抖起来。

“我们得快点。”洁达说着，她的脑袋并排在卡茜的脑袋边上。

这感觉真是太奇怪了。卡茜想着，一面强迫自己专心拧螺丝。洁达的脊柱末端形状就像个扁头螺丝刀，于是她也物尽其用拿尾椎拧起螺丝来。又过了两分钟，他们成功将格栅卸了下来。

卡茜成功躲开了倾泻而下的灰尘，而洁达径直跳进了通风口。

“你肯定会把自己弄得特别脏。”卡茜一边咳出呛进肺里的灰尘，一边说道。

“那结束以后我们可以一起洗个澡嘛。早点熟悉你的身体也是好事啊！”

卡茜盯着她：“我这辈子糟心的话也没少听过，但你这句真是我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变态的话了。”

洁达温和地笑了笑：“得了吧，你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她又加了一句。

“现在别考虑这种事情，行吗？小心一点，你，你这长相诡异的小家伙！”

“你也保重！你死了的话，我还要再去训练一只新宠物。”

“你这家伙怎么老是破坏气氛。晚点在外边见。”

洁达冲她露齿一笑，然后消失在通风管里，无声地向上攀去。

卡茜把格栅放了回去，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没有把螺丝拧紧。她将灰尘从那身暴露的黑裙子上扫开，理了理头发，露出她最专业的服务生式笑容。

她由衷希望今晚便是她新生活的开端。

查尔斯看着洁达爬进通风管，卡茜消失在画面以外。现在他听得到两边传来的声音，一个来自洁达、一个来自卡茜。他可以看到洁达行进的方向，她正在黑漆漆的通风管里，灵巧地从一边跳到另一边。有些时候当她用脊柱抓住头顶上的东西时，整个人头下脚上；另一些时候那灵巧的脊柱只是拖曳在她身后。

他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有没有记录下全部细节，接着他又检查了一遍，最后还检查了第三遍。这些影像他连一秒都不想放过。就连好莱坞都没法拍出这么高质量的东西，尤其在只花上一晚上时间、用借来的设备的情况下。

当卡茜走进人群以后，她那边传来的录音突然变得大声起来。玻璃杯相碰的声音、餐具刮擦盘子的声音、人们欢笑闲聊的声音，以及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全都交织在一起。卡茜的声音听上去那么亲切友好，让他的心都化了。阿唐一定会因为他把卡茜介绍过去而感谢他的。见鬼，这说不定会顺势变成卡茜急需找到的下一份工作呢。说不定她以后会因此原谅他录下了这么多视频。

他把她那边的声音调小了些，专注在洁达那头，并且登录进蛛丝网确认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不过他确信不会有人可以贴出更劲爆的内容。说不定这也会顺势变成他自己的下一份工作呢。

阿唐可不怎么喜欢那两个朝着他走来的保镖。那两个彪形大汉，脸上全是怒意。后来他渐渐发现，莫斯特先生的多数员工总是一脸怒容。

阿唐尽力地摆出一副随意询问客户是否满意的表情，微微向二人欠身。人们对恭敬的表示总是会回应得客气些。

“我能帮你们做些什么，先生们？”阿唐问道，嗓音里满是尊敬。他可是真心实意的。阿唐毫不怀疑眼前这两个呆子能轻而易举把他和他的所有员工轰出大楼。好吧，想除掉他或许比除掉大多数人都要难些，可要较真起来他可毫无胜算。

“你的服务生里有一个人在我们做背景调查时被单独标注出来了。那个叫卡茜·史密斯的。”

阿唐赌咒发誓下次再见到查尔斯的时候绝对要灭了那个崽子。他亲自查过那女孩的背景，简直干净得像张白纸。她父亲确实有些不怎么理想的犯罪记录，可他早就去世了，她自己也都二十好几岁了，看上去似乎不用担心。

他往语调里又掺了些关切的意味。“就像我们的合同签订的那样，我给所有员工都做过背景调查。在她的记录上我没有发现可疑之处，能麻烦你们指明吗？”

那个保镖举起他的手机，上面显示着一张失踪人口报告的照片。卡茜那张微笑的脸正嘲讽地盯着阿唐。

“我见过这条消息，不过这很明显是个误会。正如你们所见，史密斯小姐似乎并没有失踪。”他说着，笑容变得僵硬起来。

“我们不希望这场活动引起额外的关注，唐先生。如果我们要求接手这事，你不会阻拦吧？”

阿唐又一躬身：“当然了，亲爱的客户们。”

查尔斯真该早点告诉他有可能发生这样的事。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向那没出息的朋友发出警告，还要救下女孩。

与此同时，他还得保证自己的员工能向客人提供完美的晚餐服务。

报告是晚间八点五十五分的时候传来的，来源未知，说是目击到一个准参议员家的高档派对里的女招待员符合特征。在特伦警探看到这份报告的一瞬间，大脑飞快地运作起来。

和那女孩的基本体征吻合的女招待员。唯一说不通的是她出现在这个高档派对上的动机。可谁又知道她有什么打算呢？说不定是计划实施下一场谋杀？她的动机几乎无关紧要了，首先得抓住她再说。

警探花了几秒钟抽完烟，辛辣的烟雾从气管一路烧灼到肺部。他抽烟从不用滤嘴，对这便宜货色的所有成分照单全收。他把那口烟在肺里憋了几秒，然后烟从鼻孔慢慢呼出，最后张嘴把剩下那点儿徐徐吐出，体会味蕾被香烟灼烧的感觉。

他又几大口抽完了另一根烟。烟瘾确是恶习，可也一直帮他保持了镇静。要是离了香烟，他这人简直会阴郁到无可救药，比现在还要严重。

每个人都有原罪，对这点他深信不疑。每个人都有不该做却喜欢做的事情。正是这些事令他们得以继续前行，那是他们唯一的指望，唯一不会变化的常量。对他而言，这嗜好绝对就是吸烟。

他揣摩着这位卡茜小姐的嗜好会不会是谋杀。

警探期待着亲口审问她的那一刻。

二十

洁达在通风管里一直向上爬。查尔斯“拿来的”那幅地图并不十分准确，害得她走了弯路，不过她觉得大方向应该是对的。好吧，至少她还在向上，这才是最重要的。查尔斯一开始推断他们应该把罗鲁克斯关在了地下室里，因为这样会有足够的空间，去建诸如地牢啊、恐怖实验室啊这种坏蛋们特别喜欢建来玩的房间。

不过洁达反而朝上爬。她觉得像火女那样漂亮又讲究的人是不会喜欢地下室那种脏地方的。她走进那个小巷也极不情愿，脚都没沾地。

洁达一想到那个女人跟踪了罗鲁克斯，还把他抓了起来，气得鼻孔翕动起来。说不定她派了手下几个喽啰藏在暗处等着他上钩，在罗鲁克斯反应过来之前制服了他。考虑到他行动那样迅速，他们能够抓住他确实挺厉害。

她向上爬进一根脏兮兮的通风管，放慢了速度。管道中回响着人声，当她从一块格栅向外看去时，发现一个女佣和一名男仆正倒在一张餐桌上，做着对于餐桌来讲完全不卫生的事情。既然员工把这儿当作了可供放纵的场所，说明这层楼没有被派对占用。她又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这可完全是为了查尔斯着想。总有鬼点子的他说不定能用上这段视频呢。

她接着向上爬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洁达想起罗鲁克斯的事儿来。说到底，他究竟为什么从没提到过自己还有那样的能力呢？而洁达自己除了特别慢又特别没用的再生能力以外，还有没有别的能力呢？他从没说起过这事，多半是知道她一旦听说了就会想去尝试。

说不定我就是这么丢了身体。洁达想着，我大概把所有的能力给用光了。

罗鲁克斯告诉洁达要相信身体会长回来，她相信这一点，尤其是在感觉身体有所恢复以后。不过要是她向深处探寻自己的话，完全感觉不到有力量存在的痕迹。实际上她几乎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一点点对她从前的生活的回忆，多数还只是些朦胧的感受。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副空皮囊，准确地说，连一副空皮囊都算不上。

她得问问罗鲁克斯这事儿，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要问个清楚。说不定也是时候多问些有关阿柔恩特——他们的故乡——的事情了。她试着回忆那个世界时，脖子仿佛被一双巨手扼住。洁达只能停止回忆，大口喘息，似乎需要让空气填满她那对并不存在的肺。皮肤感到炙热，似乎正燃烧脱落。

她的血肉从骨骼上剥离开来，身体因痛苦而不断扭动，四肢被炸飞……

洁达听到她自己摔下管道的声音，终于回过神来。方才她的骨爪松开了，整个人掉了下去，害得她脑袋在通风管里撞来撞去。洁达奋力用脊椎戳穿通风管，这才停下。她的头还在不断晃动，又往通风管的金属壁上多撞了几次，碰出一阵狂乱嘈杂的声响。

洁达又落回了女佣和男仆所在的楼层。两人办事的声音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焦虑而紧迫的交谈声。洁达摇了摇脑袋，感觉晕头转向。她企图拔出脊柱悄悄溜走，可那截骨头却牢牢地卡在了金属壁中。

一道光透过格栅，投射在她的正下方。洁达撑起脊柱，把自己往上拽。有人正逐颗拧松锈蚀的螺丝钉，发出了刺耳的噪音。不过要松开这些螺丝比起之前她和卡茜一起对付的那些来也容易不到哪去。

“我去叫保安来。”那女人说道。

“你要怎么跟别人说呢？”那男人急迫地低语道，“说我们刚好在打扫这个没人的楼层？顺便提醒下，你把内裤忘在桌上了。”

女佣咒骂起来，当她朝着那餐桌走去时，一连串的骂声也随之渐行渐远。

“说不定是只负鼠而已，别担心。又不是第一次有这种东西蹿进来了。”

“这城里还会有负鼠？”那女人问道，走了回来，“我看你小子不过是在胡扯，想要再舒服一会儿罢了。”

“用你那漂亮屁股吗？”他低声调侃，一面拽下了格栅。

学学负鼠。洁达想着，把脑袋藏在脊椎的后面。在动物身上骨头可比长长的黑发要常见多了。她在自己被卡住的脊柱所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向上攀去，痛苦地弯折起被卡住的部位。她抬头向上看去，以藏起自己戴着的那副眼镜——这玩意儿可是跟负鼠一点儿都不搭边。

光线照在她身上，也照亮了她上方的管道。洁达真希望自己能够屏住呼吸。人类一紧张总这么做，她猜想那一定是个非常令人安心的举动。

“见鬼，”那个男人的声音响起，“那好像是只死掉的负鼠。真他妈恶心！你来看看，拉契！”

“我可不看。”她抗议道，“这种恶心的东西我最讨厌了。”

“简直吓死人。这东西只剩一团骨头和皮毛了，八成刚刚才掉下来。真不知道头儿究竟在楼上干些什么，这么诡异。算了，管他呢。这玩意儿是挺恶心，不过都死这么久了，不会散发腐臭。我晚点来处理它，让我们再运动运动……”

女佣咯咯笑着假模假样地抗议道：“好吧，不过我们得换个房间。我可不想在那具尸体边上办事。真是恶心。”

二人的交谈和调情声消失在远处的房间里。现在洁达弄明白了两件事：第一，她猜对了，正确的行进方向确实是上方。第二，多数人类会觉得她看起来恶心，因此有两个不这样觉得的人类朋友实属不易，对了，还要加上那位年迈的老妇人。

洁达挣扎了好几分钟才把脊柱拔了出来。接着她继续向上爬去，想象着如果看见她的时候人们不会惊声尖叫或是恶心嫌弃将是怎样一番光景。

她觉得，那样一定无聊得要命。

查尔斯看见洁达掉下通风管、又把自己卡住了的时候，险些没把自己的舌头给咬掉。他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停下、松开了骨爪，不过小伙由衷希望她别是中毒了什么的。他连什么东西能毒到她都不清楚。说不定吃爆米花中毒了？她可吃了不少，那些爆米花最后上哪儿去了呢？上脑了？听上去就觉得不大安全。

说到底，洁达又不是人类。她说不定有着完全不同的生理构造，鉴于目前她多数重要器官都没有……她的生理结构绝对和人类不一样。

多半是爆米花的问题。查尔斯觉着既然爆米花经常会卡在牙缝里，那说不定也会卡在柔软的脑组织间。可就在这时，洁达又回过神来向上爬去。得知向上才是正确的方向，查尔斯难掩失落。这也不能怪他，毕竟大多数反派都会在地下室里划出地牢之类的区域。要不是他录到了这么赞的视频，他会更加失落的。

洁达继续攀爬，而查尔斯决定检查一下卡茜那边的状况。在人群的嘈杂声中他完全听不清什么。小伙在心中暗自记住下次一定要找个质量好点的能滤掉杂音的麦克风。

在他身后，小兜呜咽了一声。

“怎么啦，姑娘？”他心不在焉地问道。

它拱了拱他的脸，而小伙抗议起来。“好啦，好啦，小便完就回来。”他转过身揉了揉它的脸，“我们可是有监视任务在身的！”

小兜舔了舔查尔斯，后者慌忙抹去一脸的口水。他打开门放大狗出去，自己也随之下车，而当他正准备给它绑上狗绳的时候，特伦警官凭空冒了出来，嘴里还叼着根烟。

“哎哟，你好啊，小子。这狗不错。卡茜·史密斯人在哪儿？”

有那么半秒钟查尔斯整个人僵住了，接着他飞快地跳回车上，没等特伦和小兜反应过来，便发动汽车一溜烟扬长而去，把车轮蹭得吱吱尖叫。

小兜跟着查尔斯的车，汪汪叫着转进一条小巷。警探冲对讲机吼了两句，无疑是在叫人抓捕小伙。他完蛋了。警探绝对会逮住他，对此他毫无疑问。可要是那条狗出了什么事，他更害怕卡茜会宰了他。

卡茜。那个警探是冲着她来的。他必须要警告她。

小伙抓起无线电，接着停住了。他联系不上她，那是单向传输的。

查尔斯又转了个弯，找到一条阴暗的小巷，停在一大堆车之间，暗自希望警探不会注意到自己。难怪人们一般都不坐在老丰田车里做监视工作了。此刻他无处可藏，而且必须要留在这附近。他手头这堆老仪器信号范围并不怎么远，这倒也说不定是它们一开始被淘汰下来的原因。而且这些仪器的天线支出来，让车更加显眼。

洁达那边的影像已经闪烁起静电雪花，但起码还能看清并且录下那边的情况。他希望录像可以坚持到大决战的时候。洁达还在往上爬，这意味着她正离他越来越远。这样的话传来的信号也将越来越弱。

他得晚点再担心这一点了。当下，他需要进入大楼，找到卡茜。他关掉汽车引擎的时候，卡茜的语音突然变得非常安静。他顿了顿，死死盯着收音机，像是要用意志力让它重新响起似的。

他真希望自己没这么做。

“您好，史密斯小姐。能请您和我们走一趟吗？”

查尔斯茫然地盯着他的设备，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事到如今打电话叫警察并不是个合适的做法了。

真是这样吗？他将头埋下来抵在方向盘上，逼自己想出个点子来。

私信

查克玛奇：蜜糖小子！卡茜有麻烦

查克玛奇：蜜糖小子，求你保证正在处理这事。

查克玛奇：蜜糖小子，请回复。

查克玛奇：……

查克玛奇：我很抱歉。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二十一

卡茜扶了一下手上的一摞空盘，朝备餐室走去，一面想着终于能蹬掉脚上这双“死亡之鞋”。宴会场地整整纵贯了三层楼，涵括了两个备餐室和两个提供餐食的主厨房。备餐室和厨房之间由一架年久仍堪用的送菜升降机相连。在这样的高端宴会上服务员都收不到小费，卡茜因而暗自咒骂起自己的坏运气来。尤其可恨的是今晚她还特别卖力，在分发着迷你咸派和红枣培根卷的时候，一直露出价值千金的迷人微笑。

不过，今晚虽然不尽如人意，却也不算最糟。卡茜想着——接着她被两个保安拦下，被迫停下了脚步。

也有可能朝最糟的方向发展。卡茜从对方的眼镜镜片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接着又露出了她那副亮丽无比的笑容。他俩有可能正是刚才把守入口的两个保安，也可能不是。一身同样的黑西装、同样的寸头和反光太阳镜让人很难看出他们之间的区别。不过他们没有带枪。起码明眼看上去如此。

她从这二人铁青的脸色看出，两人绝对同样欠缺绅士风度和幽默感。

“您好，史密斯小姐。能请您和我们走一趟吗？”

“很抱歉，”她答道，提高了音量，以便查尔斯能听到自己的话，“我正在工作。我能换班之后来找你们吗？”

不知怎的两人竟成功把肩撑得又宽了些。其中一人解开上衣最顶上那枚扣子，露出一把枪柄。

“恐怕不行，史密斯小姐。我们现在要和你私下谈谈。”

“当然没问题。”她答道，同时把那堆空盘照着两人的脸上扔去，迅速跑向厨房后边，跳进了升降机。她使劲儿收拢双腿，才挤进那机器。卡茜伸手按下旁边墙上的开关，升降机立马启动，门迅速合上了，差点没把她的手臂截掉。那两人朝她冲来，却还是没赶上，同时卡茜突然发现自己在一片漆黑的小隔间里飞速掉了下去。那菜品升降机狠狠落在主厨房中，几乎把她摔晕。

“这边。”阿唐说着，把摔得晕头转向的她拉了出来，淡定得好像随时随地都有服务生出现在菜品升降机里似的，“我正准备去找你，不过这样倒也一样快，是个好主意。”他又冲她投来一个完美的微笑。

“他妈的真的好疼。”卡茜答道，接着咬了咬嘴唇。一般来说，她不应该在老板面前爆粗口的。

“我猜也很疼。”他又冲她微微一笑，似乎原谅了她的一时失言。

“我不知道他们找我想干什么！”她喘息着，一面希望洁达或者查尔斯没有漏她的底。

“你被当成失踪人口上报了。警方正在找你。”

“我又没失踪！”她答道，开始感觉自己在潜在雇主面前表现得像个傻子。之前她倒也没给他留下最好的印象。

“安保队在找你，但他们不会把你交给警方，希望你懂我意思。”

卡茜对此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们为什么不把我交给警察呢？”她问道，“这样他们就可以省下一些麻烦。”

“因为这样会把警察引到宴会里。直接把你除掉对他们来说更有利。好了，跟我来。”他把她领向后门。

“那边有保安。”她说着，一面希望自己的脑袋能更清醒些。阿唐脱下上衣，搭在她裸露的肩上。

“确实是，不过只是在其中一条路上而已。要是走另一条路，你会看见一座地窖。看上去它是锁着的，但其实没有。只要拉开门进去就行。晚些时候我会来找你，带你从另一条路逃出去，我的雇主对那条道应该不大熟悉。”

她冲他感激地笑了笑，决定要问问查尔斯到底是在哪里交到的这个朋友。希望他会说话算话。

阿唐打开门——卡茜倒吸一口冷气。那个火女正站在门口，手里像把弄玩具似地把玩着一只火球。她橘色的皮肤因汗水而反光，红色的双眼倒映着火焰。

“好啊。正是我想找的人。”她说着，挂着糁人的冷笑，“虽然不是那家伙，不过有你也行。”

阿唐迅速行动，将卡茜推开。他抬腿飞起一脚，踹到了那女人的下巴。她向后退去，跌倒在地。可她并不是一个人。

三名保镖护向她身前，朝他们扑来。阿唐弯腰躲开，双腿微曲，朝着一个保镖的肚子就是一拳。要不是后者穿着护甲，这一击本可以将他放倒。阿唐迅速转移进攻方向，伏身出脚，试图让他倒下。可第一击的失败令阿唐浪费了时机，其他两名保镖如今包围了他。他再次转身出脚，可其中一人用电击枪麻痹了他。阿唐的脑袋后仰，浑身抽搐，接着脸朝着地面倒下，再也不动了。

护卫们转而面向卡茜。她踢了一腿，毫无威慑力，对方连躲都不躲。她转身逃跑，却又因穿着高跟鞋而绊倒了。

她狠狠摔向地面，猫胸针摔碎了，猫头从脖子上掉下来滑到了炉子底下。卡茜只希望自己也能像那猫脑袋一样无声无息地溜掉。

卡茜那头再无声息传来。查尔斯着魔似的盯着洁达那边传来的影像。尽管画面已布满静电雪花，信号还在继续传回。她就快到楼顶了。他有两个选择：要么留在这里继续录像，要么去为卡茜找来支援。要是他跑去找特伦警探求助，一定会被捕，而那些设备说不定也会被查收。不，一定会被查收的。

他们还会找到他的那些录像。他没时间将视频上传，也无法备份。把这些资料上锁或是加密也没什么用，它们总归会被发现的。然后视频会被政府藏起来，接着他们还会不屈不挠地试图找到他录下的其他视频。这样的话他永远也当不上蛛丝网的管理员。当听到阿唐和那些人战斗的声音以后，他愈加想要加入他们的行动。不过前提是蛛丝网会提供全面的相关训练。

他们一定也愿意接纳他——他已经拍到了如此精彩的镜头！此前他一直没有告诉他们自己手头都有些什么，担心他们会黑入他的电脑系统。他想自己已经透露得够多，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他咬了咬嘴唇。至少他还有最初的那些镜头，并且在开始这次监视任务之前，之前的资料全部备份过了。

当然了，他也可以把便宜占到。他其实可以现在就带着这些录像逃走。把所有资料整理好、上传、标记在自己名下，名利双收。他要么带着东西跑，要么就去找人救卡茜。尽管她每次都管他叫“查克”，他还是被她的魅力吸引。查尔斯一直觉得要是她需要，他可以把在论坛上达到的所有成就统统抛在脑后，把国家机密统统撂下，就像把一袋子M&M巧克力豆抛在了电影院地板上一样。

他喜欢蛛丝网，越来越觉得这群人深藏不露。从找到罗鲁克斯到潜入宴会，种种事情让小伙确信这网站拥有庞大的势力，自己只窥见了其中的冰山一角。他想要入伙。

可是，卡茜是他现实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朋友中的一个。他向卡茜保证过会确保她的安全。他欠了她很多。

“去他妈的。”他咒骂了一句，格式化了硬盘，然后跳下了车，尖声喊道：“特伦警探！”

也算撞了大运，警探正巧离他不远。

私信

查克玛奇：蜜糖小子！我去找帮手去了。希望你看得到这条消息。我马上带警察进来。坚持住。

查克玛奇：又及，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二十二

卡茜拼命挣扎，胡乱蹬踹，可那些保镖是那么强壮。他们轻而易举地制服了她，将她的双手绑在一起。厨房的员工全部不见踪影，服务员们全部被叫去了副厨房，没人会来帮她了。

更糟的是，阿唐被拖走了，卡茜再也没看到他。

“查尔斯！”她不停尖叫道，直到那帮人用绳子勒住了她的嘴。她试图透过绳子喊出声来，可只能露出来一些零碎的呜咽。卡茜希望他透过胸针听到了打斗的声音。说不定他能搬来救兵。

“带上她。”那个火女说道。她在卡茜面前单膝跪下，手指捏住女孩的下巴，左右打量着。接着她舒展开一个微笑，要是在完全不同的场合下，那微笑可谓是异常迷人。

可现在，这笑容使得一股令人不安的寒意顺着卡茜的脊柱一路往下。

洁达，她在心中呐喊着，快来救我，洁达。

警车载着被铐着的激动得疯疯癫癫的查尔斯·凯特，慢慢开走了。查尔斯坚称卡茜·史密斯还在那栋建筑里，而且需要帮助。特伦警探看着那小子车里的一堆淘汰的警用设备，摇了摇头。查尔斯的手机还落在副座上。显然，这小子真是匆匆忙忙地跑来求逮捕。他点开那手机，界面上了锁，手机快没电了。

这小子这回又掺和了什么破事？说真的，简直太糟了。特伦觉得那孩子倒也不坏，可要说他最受不了什么事的话，那一定就是自己局里出了内贼。

“长官。”一个警员走到他面前来。那是个新调来的职工，特伦没记住他的名字。无论如何，他总是要等到新人在局里呆够一个月以后才会费神去记人名。多数新上任的警察不到一个星期就离开了。“议员先生的员工坚称今晚上早些时候那个女孩已经离开了，他们还怀疑她偷走了东西。”

“哦，真的？她朝哪边逃了？”那栋楼看起来戒备森严，不像是能让女孩径直走出去的样子。再加上她还带着偷走的物件，就更说不通了。

“他们说是从厨房旁边的后门溜出去的。”

特伦又朝查尔斯的车扫了一眼。他将车锁上，关上车门。他想更仔细地检查检查这辆车，可还是希望等到一个人的时候再说。要是那小子真干了什么出格的事，他希望能在无人监管的时候再详细调查。他会把那辆车扣押在警局里，下令没他在场时不得搜查。说实话，考虑到他们手头现在有那么多悬而未决的案子，警探倒也不觉得有人会想要再接下个案子增加些工作量了。他期待查明查尔斯·凯特究竟在计划什么。

不过还是要讲个先来后到。他手头还有桩没破的杀人案。准确说来，是好几桩。还有具没找到的尸体。准确说来，应该是好几具。

他希望在找到这位卡茜·史密斯之后，能把这一堆谋杀疑云解开。

吉米赛高：用户@蜜糖小子@查克玛奇，遵二十四小时报道原则，请签到确认。

天生丽质：<分享图片 考拉光波.tif>

吉米赛高：@天生丽质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你除了逛这论坛以外还有其他事情做吗？

天生丽质：<分享图片 考拉屁股光波.tif>

二十三

洁达抵达了顶楼，松木与钢铁的气味翻滚弥漫于空中。她皱起鼻子，朝格栅滑去。

又一种气味闯进她的鼻腔。那是一股像是湿漉漉的狗儿在一堆草莓里打滚的气味。

罗鲁克斯！她找到了格栅，却够不到外面拧着的螺丝钉。洁达向后退了两步，朝那板子冲去，用脑袋的一侧撞去。那格栅当地一声响，把洁达顶了回去，令她摔在通风管壁上，撞击的声音回荡在整条管道间。洁达毫不气馁，又冲了回去，这次把格栅给撞开了。

她滚落在长绒地毯上，控制好自己的方向，瞄向一个餐柜底端。要不是脊柱被地毯给缠住，洁达本可以躲进餐柜底下的。

见鬼，哪个邪恶反派会在他们的办公室里放这么一块紫色的长毛地毯呢？

“洁达？”尽管那声音虚弱无比，但洁达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辨认出它来。

“罗鲁克斯？”她低声问道，却看不见他。这房间里唯一的光线来自于窗外的城市。所有窗帘都被卷起，展现出下方都市的全景。就算在黑暗中，她的视力也很好，可四周环绕着一堆林立的家具，挡住了她的视线。这房间里所有东西都极尽奢华，看上去又大又重。她将脊柱从厚毛毯上扯下来，骨节之间还夹杂着紫色的断线。洁达没管这些断线，爬上一张被精心上过蜡的桌子，在前进过程中打滑了好几次。这间办公室一点都不适合攀爬，可至少这张桌子比那地毯要强。

从这个更高些的位置，她能看见罗鲁克斯了。他被困住双手，吊在在天花板上。他的双腿在身下耷拉着，脚尖触地却无法承力。

“罗鲁克斯！”她喊着，跳回地毯上，挣扎着朝他的方向爬去。她不停扯断地毯的绒线，整条脊柱被线头包裹成了紫色。当洁达终于来到被吊起的朋友身边时，她挣脱最后一点绒线，轻轻攀到他身上，小心没有让脊柱缠到他的毛发。她爬到绳子上，发现因他的手腕承受全部的重量，绳索勒进了肉里，鲜血滴到他纠结的毛发上。

“再坚持一下，罗鲁克斯。”洁达低语道。她伸出脊柱，或者说，她至少是试图这样做。接着，她又松了松脊椎，将卡在中间的绒线甩了出去。这些毛遮住了她的骨刃。洁达把一堆羊毛抖落在受了伤的可怜的罗鲁克斯身上，然后终于伸展开脊柱，尽可能快地割开了绳索。

他一下跌落，跪在地上。洁达落到了他身边。她真希望能把他抱在臂弯里。他的力量似乎被夺走了，一度挺括的双肩也耷拉了下来，毛发纠缠在一块。他不再是那个她唤作守护者的强壮男人了。看见罗鲁克斯遭受如此虐待，洁达心痛不已。她从未这样悲伤过，起码她记不起那些感觉更加悲伤的时候了。她的一部分似乎还记得，很久以前自己曾经历过几乎无法承受的剧烈悲痛，几乎让她窒息……洁达将那份感觉抛回记忆深处，那才是它所属的位置。接着，她将注意力放在罗鲁克斯身上。

“你还好吗，罗鲁克斯？”

他昏沉地四下看了看，才找到她的位置。“你来找我了。”他的嗓音低沉而疲倦。

“当然啦，我怎么会不来找你呢？”

“你还戴着眼镜。”他又补充道，看上去仍旧一脸迷惑。

“说来话长。”她答道，“别担心，我们先离开这儿。”

“你俩怕是走不了了。”一个性感的嗓音从房间入口处响起，巨大的木门无声地向内打开，显出走廊里一座两旁装有雕花饰柱的巨大电梯来。“我叫莎恩。见到你真是很高兴。现在，你和你的朋友都是我的客人了。”

一个保镖毫不客气地将卡茜推倒到地毯上，女孩被绑住了，正拼命挣扎。她扭过身来，看见了洁达，两眼圆睁。她眼里充斥着恐惧。卡茜试图尖叫，可嘴里塞着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洁达问道，“为什么非要抓我们？我们又没得罪过你！”她皱起眉头，“这毫无道理。完全没有道理。”

“洁达，”罗鲁克斯在她身后开口道，“我很抱歉，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我都瞒着没有告诉你。当时我觉得这样最好，可现在我明白了，把你留在身边保护你其实是个愚蠢而自私的决定。你必须消灭她，洁达，否则她就会把我们消灭。”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望向他。“你在开玩笑，对吧？她能轻而易举炸掉我们的家，罗鲁克斯！我毫无胜算！”

那女人踢了卡茜侧腹一脚。卡茜呻吟着转过身去，像婴儿一样蜷缩起来，试图保护自己的肋部。火女大笑起来，又踢了她一脚，这次踹在了膝盖上。卡茜沉重地喘息着。

“不要伤害她！”洁达喊道，仍还在试图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会有人要这样做？究竟为了什么？

“一点都没有道理。”她嘟哝道。

“洁达，她会把我们全部杀掉的！”罗鲁克斯高声叫道。那女人将手对准了他，一轮巨大的火弧出现在掌边。她懒懒地动了动手腕，于是火焰喷薄而出。这一刻时间仿佛变缓了，就像便宜的特效，火弧从她手中慢慢射向罗鲁克斯。火焰靠近罗鲁克斯的毛发时，洁达甚至能看见一根根毛发被烧焦、在火焰下缩卷，碎成黑色的灰烬，落到地板上。火焰穿透皮毛直击他的胸膛，使得罗鲁克斯向后飞去。他闷哼一声摔在地上。

“罗鲁克斯！”洁达尖叫道。

“洁达，救我。”他恳求道。洁达转向那个女人，扑了上去，把脊柱扭到头前，像把刀刃似的竖得笔直。可对方不费吹灰之力便躲过了她的攻击。火女抓住了洁达的头发，踩在她的脊柱上，令她无法动弹。

“你就这么点儿能耐了？不过是个竖在竿子上的脑袋，这也能算一个阿柔拉恶魔？”她嘲讽道，“来啊，要是你能救下你的朋友，那就尽情攻击吧。否则他们死了可都是你的错。”

她抓着洁达，嘴角上扬，用空着的那只手放出火焰，令更多的焰光在空中飞舞，回旋着，然后打在罗鲁克斯的胸前。

他尖叫着向后退去，被烧得噼啪作响，烟雾从他身上腾起。洁达能够闻到毛发和血肉燃烧的气味，和他像是湿漉漉的大狗一样的微弱气味混杂在了一起。她想要挣开，可那女人把她拽得紧紧的。洁达嘶声威吓，啐着唾沫，可这只是让莎恩大笑了起来。

接着，火女转身，手掌对准卡茜。洁达的人类宠物双眼大睁，眼里写满了恐惧。

“都不用我动手。”莎恩突然说道，转向房间后方。洁达发现那只杀掉了霍利夫妇的黑色小东西从那边钻了出来。卡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并没有意识到那生物有多么可怕。它跃向卡茜，腾空而起的圆滚滚的黑色躯体和小短腿，让它看上去是那么可爱——直到它那些尖牙利爪露了出来，在城市投射进来的光亮下闪着慑人的光。

卡茜同身上的绳索搏斗着。洁达嘶声叫着，扭动起来，成功将脊柱从火女脚下挣脱。她用脊椎绕住莎恩的脖子，用力一拽。突如其来的力道令火女失去了平衡，摔向地面，砸到了脑袋。

“你还真是没用。”莎恩啐了一口，将洁达甩到屋子对面去。她的眼镜飞了出去。洁达在半途中伸出脊柱，抓到了一名守卫的脖子，顺势荡了回来重新冲向莎恩，同时将那人的脖子拧断。这次，她一定会洞穿那女人的身体！可另一个护卫冲她挥来警棍，将她抡向了房子的另一边。

那女人走向罗鲁克斯，后者在地上向后挪蹭，躲避着更多的火球。那黑色的生物跃向卡茜。此时由不得洁达多想，她把自己投向那只黑色的动物。她撞在它身上，缠住它，用力勒紧，却没能阻拦住它继续向前。卡茜奋力蹬踹，可她那被绑住的手脚压根派不上什么用场。

“停下！”洁达嘶喊道，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阻止那个生物接近她的朋友。一股突如其来的热量从她体内发散出来，接着似乎从她的眼、口和发梢辐射而出，径直注入那只生物。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听到那东西开口说话了，也可能是一声呻吟。接着它突然不动了，瘫倒在地，抽搐着。

洁达感觉筋疲力尽。但她仍然爬起来，想要给卡茜松绑、帮助罗鲁克斯，可另一个警卫冲着她来了。她跳了起来，可却因为疲惫而未能躲过一击。警卫的枪将她砸中，径直把她打向窗户。玻璃粉碎的那一刻，洁达试图抓住些什么，却什么都找不到。

当她直直落下十三层楼的时候，凌厉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将脊柱刺入墙面，试图减缓坠落，疲倦和下落的双重作用使她感觉天旋地转。

在落地的前一秒，洁达不知这副身体还能承受多少。

二十四

特伦警探在厨房后面的小巷中并没找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除了一座没上锁的空荡的地窖。不管这次史密斯小姐是怎么成功逃脱的，他都开始怀疑她是不是个熟练的杂技演员或者世界顶级的窃贼了。

他又在小巷里转了三四圈，最终断定这条线索断得干净彻底。顶楼上有扇窗户碎了。他听到了响动，抬头望去，立刻大声招呼其他警员赶紧躲避。

玻璃碴雨点般落在他们身边，为黑暗中的水泥地面镀上了一层散碎的月光。

当特伦再次抬头的时候，碎玻璃片像地毯一样撒满了整条小巷。巷口突然出现了一只伯恩山犬，奇迹般地毫发无伤，正盯着他看。特伦尽力表现得人畜无害。

“到这儿来，乖女孩。”警探说道。可狗儿摇了摇头，它的脖子显得挺粗，好像背着个包袱。接着它转身跑向大街，远离了小巷。

那狗绝对背着个什么东西。说不定这就是卡茜·史密斯的作案手法？靠狗帮忙？

特伦看着那只狗消失在夜色里，举起无线电，召集人手抓狗，一面庆幸传话的警员保持了职业风范，没有多问。

在这座城市里找一只狗，其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很有可能这条线索从此断掉，他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那条狗抑或是史密斯小姐了。

他又点燃一根香烟，朝他的车走去，玻璃碴在他脚下嘎吱作响，而他口中吹起一支欢快的小曲来。

私信

吉米赛高：查克玛奇和蜜糖小子二人均未回话。两人都于议员大楼内失踪。请求建议。

黑皇后：耐心一些。看二人传回什么消息。

吉米赛高：前提是他俩“活着”出来。

黑皇后：但愿如此，否则我们就需要B计划了。

吉米赛高：天生丽质？

黑皇后：只作为最后手段。蜜糖小子一个人应该能处理这事。

吉米赛高：你但愿他能做到吧。

黑皇后：你不这么希望吗？

二十五

查尔斯从没进过拘留所铁栏杆里面。他（几乎）总是同事里表现最好的，（几乎）总是按时完成工作，连最微不足道的规章制度都从来没违反过（只除了横穿马路，不过此处忽略）。被关在拘留所里令他又惊又怒。

更多的是惊吓。他自己都怀疑那股子愤怒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他从那不怎么舒服的金属长凳上站了起来，走到散发出混合着汗臭和铁锈味的栏杆边上，又走回了长凳旁边。他坐下，站起来，来回踱步，又重新坐下。他真希望带着手机，这样他就能看看论坛上有没有新消息了。他完全不知道洁达和卡茜是否逃出来了。要是他能联络到阿唐，就能够确认一下。可说真的，他又有多了解阿唐呢？不过是从秘密论坛认结识的人，最多只在一起讨论过离奇事件和阴谋论，他可算不上是当朋友的最佳选择。

就查尔斯所知道的来看，阿唐背叛了他们。这意味着查尔斯背叛了卡茜和洁达二人。当然啦，他一开始不也盘算着要背叛二人吗？

他再次站了起来，然后又坐了回去。小伙将两肘撑在膝上，又用手撑住低低埋下的脑袋。他甚至还弄丢了小兜。要是能得到两人安全无恙的消息，他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你这间谍可当得不怎么样啊，不是么？”特伦问道，靠在铁栏杆的另一面，卷了支香烟。

“找到卡茜了吗？”查尔斯跳了起来，却离栏杆远远的。他可一点儿也不信任特伦。

“史密斯小姐，”特伦答道，“不是你该担心的事情。”

查尔斯上前一步。“警探，我发誓，她就在楼里，而且碰上了大麻烦。有人知道警方在找她，所以……”他没再说下去。特伦微微向他的方向侧了侧脸。

“而你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偷了警用设备跑去窃听？”警探漫不经心地问道，舔了舔烟纸，封好香烟。

“一些淘汰的设备而已。”查尔斯嘟囔道。

“你跟史密斯小姐是什么关系？”特伦问道，仍还把注意力集中在他的香烟上。

“啊，呃，我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查尔斯结结巴巴地答道。

“那你是因为有跟踪癖才窃听她的喽？”

“啥？啊不！不，当然不是了！哦，你问关系是想问我们是怎么认识那之类的，啊，我懂了。那天我们在餐馆旁边封装那具尸体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她。”警探猛地一抬头，查尔斯立马希望他能收回自己说出的所有话。

“你是在说停尸房丢失的那具尸体吗，凯特先生？”

查尔斯咽了一大口唾沫，感觉牢房好像变小了。“呃，对，可我跟那个完全没……”

“谢谢，凯特先生。”警探打断了他的话，“不管你跟史密斯小姐到底是牵涉进了什么事情，我都会查明的。我猜你把所有消息都录进了你电脑里对吧？拿到对你公寓的搜查令不是什么大问题。多谢你提供了一条容易追查的线索，凯特先生。”

接着警探走了出去。

“等等！”查尔斯在他身后大喊，“卡茜她还好吗？”

回答他的只有砰的关门声。

洁达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而且感到全身都疼。好吧，准确点说，是她仅有的部位都疼。

她动了动，有谁舔了舔她。洁达扭动脊柱，体会着每一节脊椎各自归位的感觉。至少她希望如此。感觉汇聚在她颅骨的底部，重新唤醒了大脑——她那酸胀不已，备受磕碰的大脑。她又被舔了一下，还听到一声呜咽。

洁达睁开眼睛，刚好赶上小兜舔了舔她的双眼。

“啊。”她无力地叫道，却还是勉强抬起脊柱拍了拍狗儿。小兜于是心满意足地趴在了她的身边。他们身处一条又黑又破的小巷中。

“你把我们带到哪里啦，小兜？”

狗儿摇了摇尾巴，偏了偏脑袋，好奇地竖起耳朵，可并没有回答她。当然了，狗儿不会说话。人类宠物自有他们的优势。

卡茜！被那伙喷火的恶党给抓住了！罗鲁克斯也还被他们关着！

她此前从没见过罗鲁克斯如此恐慌。当然了，她此前也从没见过罗鲁克斯陷入危险的境地。可不管怎么说，整件事根本讲不通。为什么那个女人会攻击他们？为什么会精心设下如此奇怪的圈套？要是她想要杀掉罗鲁克斯，为什么不直接这样做呢？对卡茜也是如此。为什么要像那样引诱洁达上钩，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她简直转不过脑子来。那个女人是不是在来到这个世界前就认识她？在阿柔恩特就一直认识？洁达以前是不是对她做过什么，还是说自己身上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就算洁达有，她又怎会记得起？

“我在乎吗？”洁达自问道，正如以前她无数遍重复询问这个问题一样。那时她还待在床上，等着恢复行动能力，一天到晚只见得到一言不发、沉闷得跟苦行僧似的罗鲁克斯。为了尽快恢复，那种药又令她睡得那么多。极少数被重新寻回的记忆不过是可怕的闪回，真切的恐怖时常令她忘记了自己不过只剩下身体的一部分。她残存的意识时常迫使早已不复存在的双腿无尽奔跑，迫使早已不再连在双臂上的双手拼命扑打，迫使早已不复存在的肺脏呼气、吸气，屏住那一口或能救她于水火之中的空气。

而她唯一能做到的就只有尖叫，但她叫不出声。她失魂落魄地困在一具和折磨她的噩梦同样陌生的躯体之中。

要是莎恩确实认识她，洁达会想要了解她所知道的一切吗？如今她和过去已经断了联系，洁达还会想取回失落已久的记忆吗？

“我现在很快乐。”她对小兜喃喃道，后者飞快地舔了舔她，“我很快乐。”她复述道，以确认她对此事的立场。

她需要把卡茜和罗鲁克斯夺回来。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她都会打倒他们，然后再考虑下一步的计划。下一步。既朝着未来，也朝向过去。

变回从前的那个她，却也要保留下现在的她。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流下，小兜飞快为她将眼泪舐去了。洁达盯着狗儿，无法搞懂自己。她说不定可以记起过去的自己。当她攻向那团黑色毛球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咔嗒一声归了位。那是属于过去的熟悉感觉，既舒适又令她害怕。

此外……

我不愿回忆起来。

这个念头不请自来，如此熟悉，像是来自很久以前的一个小小声音，却又像是她自己的想法。

“或许我不需要回忆起来。”洁达说着，爬回狗儿的背上。小兜耐心等她趴稳，她的脊椎环在狗脖子上，就像一只项圈。

小兜站起身来，摇摇尾巴，开始朝小巷外边走去。

她需要出其不意，才能把卡茜和罗鲁克斯救出来，同时避免牺牲掉自己。又或是避免回忆起一些她曾认为最好留在过去的糟糕事情。

说不定这些糟糕事情里还包括了她的身体。

查尔斯坐在那不舒服的床上，暗自在心中过了一遍他们能在他电脑里找到的全部资料。结果相当吓人。除了能让警方的档案里新增有趣的证据之外，小伙还保存有录像资料。很多录像。

也有很多关于洁达的视频。当然他删掉了手提电脑上的那一部分，这样一来那栋建筑里发生的事情就成了谜，可别人还是会发现洁达的。他把所有东西都上传到了网盘上，备了份，可家里的电脑上还留了副本。这本是为了方便自己查阅。备份里留有洁达在小巷里、在停尸间里，以及在旅馆里的影像资料……

他的公寓一度是那样安全，那么舒适。尽管他看了那么多阴谋论，还在论坛上那么活跃，他从来没有预料到自己的家会被搜查，也没料到过自己的系统可能被黑。突然间，他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们设置的各种被害妄想式的设备——从触发式陷阱到用来抹消硬盘数据的巨型磁铁——都显得十分明智了。

查尔斯想象着他们发现他电脑里文件时的反应。首先肯定是一片混乱。接着，特伦警探应该会认出那具小巷里发现的尸体。他不可能认不出。即便从那模糊的画面里他看不清她的脸，那根脊柱也够标志性的。这样一来他的嫌疑应该能被洗清，至少他偷盗尸体的嫌疑肯定洗清了。不过这发现说不定还会往他头上再添些罪名，小伙也拿不准。

不过这倒不是小伙现在担心的事情。要是警方知道了有关洁达的事，他们会去追捕她的。洁达一定会反抗，不过到最后，他们总能抓住她。至少在电影里，警察总能抓住怪物的。接着他们说不定会折磨她，或是研究她。多半会把她本来就剩得不多的躯体再拿去解剖。

他起身，在小小的牢房里踱起步来。每跨两步就得转弯，以免撞到墙上。

让他们找出洁达来真的是一件坏事吗？他俩第一次碰面的时候，他差点没被吓死，还因她而卷进了一堆棘手的麻烦中。当然了，他把那个疯狂的恶魔引到卡茜家去，把整栋楼都给烧毁了，也不是没有过错。

但卡茜明显铁了心要帮助洁达，而他想要帮助卡茜……

要是他让任何人抓住了洁达，卡茜一定会宰了他的。事实简单明了。再者，老实说，他也不想让洁达受苦。她已经救过他一命了，而且与其说她是个恶魔，倒更像是个喜欢恶作剧的孩子。是个烦人精，本性却不坏。

而且她很可能是他发家致富的关键。你可不能对天上掉的馅饼这样挑三拣四啊。小伙确实计划着把洁达供出去，但得按照他的方式来，绝不能像现在这样。这样他和洁达都有可能被关一辈子，而且无法掌控关于洁达的消息会被怎样处理。人民理应知道她的存在。研究洁达这样的奇人所得的任何医学突破和科学进步都应该被分享出来，造福全人类，而不是掌握在有权有钱的人手里。

人。他发现自己如此看待洁达，吓了一跳。当他还在学校里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尸检员的时候，老师们曾告诫他们不能从人的角度看待尸体。那样的话想要完成工作实在是太难了。只有当忽视死者的过去，认定他们没有未来的时候，解剖刀才更容易划破血肉。

他真希望能把这套观念应用在洁达身上啊。要是他没和她成为朋友，出卖她也会更容易些。要是她只是解剖桌上的一团死肉，既无名姓也无个性，既不会咯咯笑，也不会喜欢狗，更不会在廉价的老床垫上蹦来蹦去，那该多好。

他不再踱步，望向牢房墙壁上那抹惨淡的灰色，叹了口气。要是能够重来，他可能会删掉全部的录像。那些可能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重要。

事到如今，于事无补了。

“凯特先生？”一个警员走了进来。

“是我，怎么了？”他问道，因在这个压抑的监牢里对方表现出的礼貌而感到奇怪。说不定警探在背后说了他的好话。又或者是杰克。杰克是个好人。

“有人想要和你说几句话。”那警察说着，打开了牢房的门锁。

“哦？”查尔斯的两臂在他身侧僵住了。谁会到这儿来找他呢？他双亲都已去世，也无兄弟姐妹，除了网上匿名的网友以外，连朋友都没有一个。说不定蛛丝网的人知道了他的困境，来帮他解围了？

当牢房门被打开的时候，他不再想那么多。他按照指示的那样转过身去，双手突然被铐住。他被毫不客气地推出房间，去见他的访客。但愿是他的朋友。

不知怎的，他对此非常怀疑。

二十六

卡茜全身疼痛。被灌下的迷药带来的困意正在渐渐消退，只留下痛感。她身体的每一处，尤其是肋间被那个婊子踢到的部位，都疼得要命。她本该吓掉了魂儿，却莫名满腔怒火。就连卡茜自己在被抓起来之前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心中还有这么股怒气。从她被摔在地上到被绑起来，从她被扔来扔去，到被狠狠踢了几脚，她心中有什么东西一下断掉了，发生了无法逆转的变化。

整件事的不公令她恶心。她婶婶说过的每一句话如今都被大字标出，在她记忆的沟壑中发着光。她多么容易消失在人群中、被人遗忘；作为一个人她是多么微不足道。婶婶总是告诫卡茜她的肤色容易引来多少麻烦。婶婶的皮肤也有着相同的色调，只不过要深上许多。虽然妈妈不是这样说的，但婶婶认为，同是因为肤色的原因，她父亲才无法控制地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她的肤色令她天生低人一等，让别人有权利在她遭受不公的时候扭过头去。

她想要为这讽刺而放声大笑。她被抓起来，被狠揍一顿跟她的肤色完全没有关系。不，这一次，施暴者的眼光放得更远一些。不是因为她的肤色，而是因为她是个人类。说到底她婶婶还是说对了，道理都是一样的。

她只是没有出生在正确的种族里而已。

婶婶总是希望妈妈的白皙肤色能在她身上显露得多一些，就像希望做好防晒就能把她肤色往高加索人种那边拉一点似的。好像那样的话，卡茜就不会像她父亲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事到如今，这些全都无关紧要了。卡茜被关在这栋豪华大厦的顶楼上，没人会来救她。她被遗忘了，因为她的命微不足道。

卡茜深吸一口气，重新专注于让她生气的事情上。她不确定与婶婶的看法是否完全相同。但她对她婶婶的经历感同身受，看待世界也怀着同样的眼光。她确实因自己的肤色而遭遇了更多艰辛。

可她的命并非微不足道。那个竿子上的脑袋是第一个认为卡茜除了端盘子以外还可以有所作为的人——好吧，她或许算不上一个完整的人。虽然洁达完全是为了私利才这么怂恿她的，而且整件事，呃，相当奇怪。但卡茜仍喜欢她。在别人总是叫她不要引人注目、低下头生活的时候，在人们认定她不应该对这个世界有所期待、来自外界的憎恶终会使得她也憎恶整个世界的时候，有人鼓励她定个高一些的目标总是很好的。

从某种奇怪的角度来看，洁达是她第一个朋友。她相信卡茜能做到更好，也愿意助她变得更好。当然了，洁达还盘算着此后变成她的模样，接管她的生活，可至少卡茜能享受她挣来的钱啊。她并不怎么热衷于待在聚光灯下，不过有钱花她总不会拒绝。她甚至不在乎此后躲藏起来，过上简单的生活。去旅游，去看看世界。去她祖先居住的故乡，沐浴在历史和地理的积淀之中。还要有美酒做伴。

要有很多很多酒。

她动了动，昏沉的困意渐渐消逝，也带走了一部分绝望。回想她那奇怪的朋友起到了一些帮助。

卡茜坐起身来，手上的绳子被松开了。她慢慢坐直，肋骨间的疼痛让她嘴角抽动。她向四周望去。栏杆从天花板上伸下来，组成了一个牢笼。她还在之前的房间里，身边环绕着昂贵的紫色地毯。透过窗户能看见宏伟的都市景象，高楼大厦矗立于地平线上，就像是沉默的哨兵。

根本不可能会有人望进这些窗户，看见房间里的她。

至于被扔出窗外的洁达……

卡茜使劲咽了口唾沫，转身看向另外一个方向，还在疼痛的肋骨没法支撑自己站起身来。旁边不远的位置是另一只笼子，一只大毛球虚弱地躺在其中。卡茜皱起鼻子。从她所在的位置都能闻到一股烧焦毛发的味道。

她向前挪去，低语道：“罗鲁克斯？”

没有动静。她环顾四周，发现没有别人，于是更加大声地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这次，他闷哼了一声。只要他好转起来，她相信两人一定能逃走，然后找到洁达。

卡茜看向洁达被甩出去时在窗户上留下的破洞，那参差不齐的棱角表明她朋友正是从那里被扔下了楼。这栋建筑还装着普通玻璃窗，证明它确实是栋老楼。这玻璃窗对她朋友而言十分不利。不过，她猜想，也正因玻璃窗她朋友才得以逃出去，说不定是有利的。

洁达掉出去以后应该还活着。她肯定活着，至少抓住她的那群人是这样想的。否则为什么还留卡茜活口呢？

还有别的理由要留我活着吗？她再次自问道，将两膝抱在胸前，不理会肋间的疼痛，同时也试图不去想他们留她活着的原因，她想到的潜在理由一个比一个骇人。

一个女人在审讯室里等着他。她笑得很僵硬，整张脸看上去不大对劲。右半边脸歪歪斜斜，别扭得难以复加。

“我不认识她。”他说着，试图向后退去。

警员无视了他的反应，将他拽上座位，把他的手铐固定到桌子上的一个铁环上。这下他哪儿也不能去了。接着，那个警察走了出去。

查尔斯一脸恐慌地看着那个老女人。那个警员就这么把他和她单独留在了一起。这恶魔难道在警局里有卧底？

“这么说，”那老妇人开口道，“我想，这次你应该也知道在哪儿能找那个恶魔？”

查尔斯死死盯着她。她表现得也完全不像个老年人，一举一动都流畅迅速。这一点在她轻松地站起身来，像猎豹包围了猎物一样在小伙身边打转的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呃，我想你可能是认错人了。”查尔斯结结巴巴地答道。

那女人大笑起来，笑声嘶哑而低沉……查尔斯颤抖着拉扯他的手铐。运气不佳，镣铐毫不松懈。他现在完全理解黏在蛛网上的苍蝇的恐惧。

“我建议你不要撒谎。”那女人说道，把头垂到小伙的脑袋边，火热的鼻息喷到他耳朵上。她的鼻息滚烫。他的耳朵因为女人说的这几个字而灼伤了。小伙试图缩到她够不到的地方，却又无处可躲。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凑得更近了些。

“我真的不知道！”他急忙补充道。她闻上去也没有老年人的那股味道。她闻起来有种篝火或是山火的味道，眼里跃动着粉色和红色的影翳。

查尔斯·凯特总是想要深入阴谋之中，把秘密一网打尽，公之于众。可如今当他被深深卷入这么一场阴谋的时候，他只想倒在地板上再也不动弹了。他的耳朵生疼，那女人又俯身掐了他耳朵一把，令他疼得哭喊出声。

没人前来帮助他。

“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她在哪里！”他叫道，恐慌几乎要令他窒息了，“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她进楼的时候！”

那女人盯着他，再次凑到近前，她的呼吸烧灼着他的一边脸颊。他呜咽着试图低头躲藏，可她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拉回来，然后继续向他脸上吹气。他的皮肤在炙烤下变得紧绷起来。

“你是她的朋友，不是吗？”那女人问道，她说的这几个字令他的半边脸起了水泡。

“我，我不知道！”查尔斯几近恳求道，在高温下闭上双眼，“我认识她，我知道你说的是谁。可我真的不了解她！我们只是不知怎么碰到了一起而已，这还是你的错，因为你把我派去找她了，而现在我只想回去做尸检员的工作，恨不得一辈子没见过她！”

那女人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似乎体味出了他话里的真情实意。他的脸和一只耳朵感觉就像着火了一样。他使劲拉扯手铐，又因手铐勒进手腕，哀号起来。

她松开他的头发。小伙试图躲她远些，可他的脸颊实在是太疼了，害得他没法快速行动。

“那，你和那女孩是朋友？”

他偷瞄向她。皱纹在她脸上慢慢减退，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没有一直盯着她看。

那个女人叹了口气，好像因为他这不开窍的榆木脑袋而感觉疲惫。“那个女孩。卡茜，她是叫这个对吧？”

查尔斯试图站起身来，可手铐将他拴得牢牢的。小伙忘记了脸上的疼痛，所有的忧虑都转到了卡茜身上。

“你对她做了什么？”他问道，因自己的嗓音里突然多了几分硬气而感到惊讶。

“她在我们手上。把洁达带过来，我们就让你和她毫发无伤地离开。”她顿了顿，微笑起来，锯齿一般的牙齿完全不像人类，“至少，不会比你们现在伤得更重。”

查尔斯盯着她，后者朝门边走去。

“还有一件事。”火女说着，转身。她的头发褪去了灰白色的伪装，变成了消防车的火红色。查尔斯看见她眼里渐渐滋生的火晕，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退缩。“别告诉洁达我来找过你。要是你敢的话，我就杀了那个女孩。”

她微笑起来，接着走了回来，将一条造型简洁的手环放在桌上，只要他伸伸手指就能够到。“好吧，除了刚刚那事，还有件事。绝对是最后一件事了。这个手环上装有芯片。带她来见我以前一定要把这玩意儿戴在她的脊柱上。她不会察觉的，再说这东西应该很容易套在她身上。”

她重新站了起来，留查尔斯一个人盯着那个设计简洁的银色手环。火女盯着他，似乎在等待着，于是小伙拿起手环，翻来覆去地研究起来。

“只要同时按下那两个标记，就能打开它。”她提醒他道。他仔细端详，找到了蚀刻在金属上的两个标记。他不认得这两个符号，可还是按她说的做了，打开了手环。

那女人似乎很满意，转身离去。

当她经过那名警员的时候，那人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尽管火女当时已完全卸下了她的伪装。老妇的残影碎片般从她身上凋零散碎，正如查尔斯身上的冷汗一样，向下落去。

二十七

小兜驮着洁达重新向议员大楼走去。当二人靠近大厦的时候，狗儿哀鸣起来。

“我也不喜欢这个地方。”洁达小声说着，一面温柔地将狗儿带离大楼。查尔斯的车没有停靠在之前的位置上。小兜没有跟着查尔斯，她不禁好奇这个卷头发爱焦虑的朋友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这附近还有几个条子在晃悠。他们八成是因为那扇碎掉的窗户才被叫过来的。查尔斯应该还在附近。她觉得他不可能跑得太远。洁达让小兜避开那些警察，把自己深深地埋进狗儿茂密的毛发里，尽可能不引人注目。她喜欢小兜身上的味道，把自己又埋得深了些。多么踏实而温暖啊。

她朝那些警察瞄了一眼。其中一个正伸手指向一个角落。狗儿压低身体，似乎明白要小心行事。洁达讨厌在白天出门，即便清晨的街道安静冷清。但她仍然感觉暴露在阳光下非常危险，并深深讨厌这两种感觉。

她感觉像是有什么人在猎捕自己，此前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哪怕罗鲁克斯一直警告她要呆在屋里。洁达此前也从没惧怕过人类。他们不过是些傻傻的生物，而且逗他们玩总是特别有意思。可武装森严又毫无幽默感的人类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就像那些猎捕自己的阿柔拉恶魔一样。想到有同类在猎捕自己，她还是很难接受。

小兜绕过一面矮砖墙，走上另一条街。洁达立马看见了那辆灰色的丰田车。它孤零零地停在那里，查尔斯不见踪影。有好几个警员围在车边，让那辆车更容易辨认了。她拽着小兜的脖子，让它藏进一丛灌木下边。狗儿摇了摇尾巴，趴了下来，静静等待。

“小兜乖。”洁达表扬道，大狗舔了舔她，唾液跟发胶似的把她的头发定型成笔直向上的样子。

警察们无聊的聊天内容大部分对她没用，不过从他们的交谈中她得知这辆车的主人似乎被关进了警局。完美。她去把查尔斯放出来，接着他俩就能一起去找卡茜了。

查尔斯精通各类科技，也挺聪明。她相当确信他会帮她的。毕竟，他们是朋友。

可首先，她需要分散那些警员的注意力。

“小兜，你想玩玩吗？”洁达问道。狗儿兴奋起来，“听好了，快跑到车那边去，跳到那些警察身上。我会溜进车里，把车发动，那样我们就能逃走啦。开车去警局更快，也更好玩！我一直想试试开车呢！”

狗儿偏了偏脑袋，又淌了些口水。看来人类宠物还有些别的优势。不过狗狗闻起来更香一些。

洁达爬到大狗身边，伸出脊柱。小兜站起来，摇着尾巴。洁达从灌木上折下一根枝条，在小兜面前晃了晃那根树枝。然后爬回小兜身上，用脊柱一直把那枝条举在狗儿面前。

“好啦，女孩，快去追！”她用尽全力扔出树枝，将其抛到了车的旁边。警员们对此毫无知觉，还在和刚刚停靠在街边的拖车司机聊天。

小兜一点没犹豫，朝着树枝冲了出去。洁达伏在狗儿的一侧，以防被人看见。她听见其中一个警察的惊呼，于是露齿而笑。没人能拒绝这么可爱的狗狗。

小兜跑到树枝那里时，洁达从它身上滑下，滚到车底。那警员招呼着狗儿，朝它走来。

“小兜，快离开。”洁达低语道，可小兜一动也不动，还待在洁达的藏身之处附近。当洁达意识到那狗儿决意要留下来保护自己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小兜弓起身，狂吠起来。

“小心，它说不定有狂犬病呢。”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洁达竖起脊柱，准备进行攻击。

“这不就是特伦警探要找的那条狗吗？”另一个警员开口道。

“我不知道！你当我是谁啊，该死的抓狗队长吗？”

“现在你就是了。”第二个警察答道，当二人温柔地接近小兜的时候，洁达能够看见他们的脚。小兜在摇尾巴和弓起背之间犹豫了好久，它大概是想要保护洁达，又或者是在意那根树枝。具体如何挺让人拿不准的。

第二个警察伸出手来。“到这边来，小家伙，没事的。”

“我不喜欢狗。要是它敢攻击的话我就把它一枪毙了。”

洁达嘶嘶地逼近了边沿，小心翼翼地藏在阴影里。

“你可真碍事。”第二个警官骂道，“你要敢射杀那条狗，特伦一定会没收你的警徽。你知道他的。”他的嗓音低沉了下去，试图变得更加阴郁，毫无意义地把每个字音都拖长，“寻找真相的时候不要放松警惕，伙计。要对难以发现之物额外留心。观察和推理才是解决案件的关键，而非暴力和成见。”

洁达真希望能亲口告诉那人他的模仿有多糟。

那个警官换回了平时的语调。“要是他不那么少言寡语，他一定会这么说。”

第一个警员哼了一声，站姿稍微放松了些。

“来吧，乖狗狗。”那个模仿特伦的家伙说着，跪了下来。小兜摇了摇尾巴，终于决定做出友善的表示。它朝他走去，那人拍了拍它，可是他并没有去拿小兜叼着的那节树枝——那说不定是缔结友谊的象征。

正相反，他抓住她的脖子，开始把它向他的车拖去。小兜回头望向洁达，一脸困惑。接着，它牢牢站住脚，试图阻止那人将它拖走，并狠狠咆哮了几声。

“要是那玩意儿把你的脑袋咬下来了，我就告诉你老婆你像个傻子一样死了。”

“没事的。”第二个警官答道，挠了挠小兜的脑袋，“它不过是想跟她的小树枝再玩玩罢了，再说它还跟我不熟。”

“幸好动物收留所的那群人还在。他们在这附近多呆了一会儿以防那狗突然出现。可我还是不大清楚特伦警探打算怎么审问那条狗。难不成把它拿去解剖吗？”

“寻找真相啊，伙计。”第二个警员答道，又用上了一点儿也不像特伦的模仿腔调。他的搭档呻吟起来。

又一辆卡车在查尔斯的车边停了下来。当另外两人加入了这两个警员的行列时，洁达往阴影中又藏得深了些。他们迅速在小兜脖子上拴了一条绳子。那条可怜的狗看上去非常迷惑。它恳求地回望向洁达，就像是在问它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想，还是把它带回局里吧。”第二个警官对从收留所来的那两人说道，后者粗暴地将小兜拽进了他们的卡车。洁达嘶嘶叫着，却又不敢冒险被人看见。不只是害怕被人类看到，还要防范别被徘徊在那栋楼四周的阿柔拉恶魔看见。要是现在被抓住了，可就无法帮助她的任何一位朋友了。

收容所的卡车开走了，洁达亲眼看着那车渐渐驶远。至少她知道小兜要往哪里去。拖车司机又和警员们聊了一会儿，接着把查尔斯的车挂到了他的拖车上。洁达抓住车底盘，在车轴之间盘起身子。

当拖车启动的时候，把洁达也一并带走了。她如今更得尽早前往警局了。她可不允许任何人解剖掉她的狗，尤其是那个阴郁无比的警探。

毫不夸张地说，对查尔斯·凯特住所的搜查令人失望。倒不是因为他们在那儿找到了满屋子偷来的警用仪器，正相反，整个公寓几乎空空如也，只有一台电脑和一些偷来的监控设备。这房间里连电视机都没有，只有个沙发和一只蒲团。电脑当然有密码。只有等技术人员解锁之后，特伦警探才能查出其中到底藏了什么。

要是他在那电脑里什么线索也没找到，对凯特就可以从轻处理了。偷盗警用设备虽说严重，可比起偷盗死尸来说简直不值一提，更不用说谋杀嫌疑了，如果他有那个胆子的话。

特伦无须向那小子说明此次无功而返。说不定让他在审问室里提心吊胆会让他更快招供。那小子看起来并不怎么坚韧，也不大可能成为犯罪大师之类的角色。他们已经给他扣上了几道罪名，特伦总感觉他很快就会如实招来的。

在他迈上通向警局的几级楼梯之前，警探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局里今天相当安静，只有几个他不怎么认识的警员。他们的警局不大，只是为了让警方在这片充满了犯罪的区域有存在感才设立的。某种程度上还是起到了震慑效果，警局附近区域的犯罪率有所下降。可别的区域里犯罪率又好像翻了倍；各色帮派似乎都只是稍稍向南挪了一点而已。

总的来说，在特伦看来，与其说他们解决了犯罪问题，还不如说是拆了东墙补西墙。算不上有成效，可除非能够实施军事管制，不然他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吉斯特探员，”特伦对一个认识的警员说道，那人高大威猛，体重至少有二百五十磅，全是肌肉，“请把凯特先生带到审讯室。”

那警员斜着眼望向一旁的接待警员，而警探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凯特先生已经在审讯室了。”他慢慢说道——然后张着嘴停下了，明显是绞尽脑汁想要找出个借口来。

迈尔斯警官比吉斯特先站了起来。“他把牢房弄得很乱，把早饭全都吐出来了。我们在打扫牢房的时候就把他拷到那边去了。”

“这样啊。”特伦尽可能随意地答道，一边希望自己可以再点燃一支香烟以伪装得更完美些，“我猜那股味道一定太冲鼻，你们都没法把他换到隔壁的牢房去，对吧？”

接待警员试图保持冷静，可这尝试就跟他的谎言一样极易看穿。他似乎因警探自己提出了解释而长舒一口气。“是的，就是这样，长官。介于今天没什么大事发生，我们觉得把他暂时关到那边去比较合适。”

“当然了。”特伦答道，朝审讯室走去，“脑子真好使，警员。”

他走进屋去。凯特的额头正抵在手臂上，两只手都被铐在了桌上。最凶恶的罪犯才会被这样铐住。

然而令警探留意的，却是一股绝不会被弄错的焦肉味道。特伦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了点燃香烟的欲望。

洁达的顺风车只搭了大概几分钟，接着拖车停下了。她等待着，可查尔斯的车并没有被从拖车上放下，司机去买咖啡了，丰田还被拴在拖车上边。

洁达从车底小心翼翼地溜了出来。还好周围仍覆盖着清晨的宁静，只有几辆车从她身边驶过。冉冉的朝阳下是一片寂静而陌生的街道。洁达滑向拖车，直起脊柱，接着——刺破了轮胎。

刚才她太大意了，才失去了她所剩的最后一个朋友小兜。她必须更加小心行事，否则还会失去更多朋友。洁达真的不愿意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当下，她需要把车放下来，去找到她的朋友们。当然了，这事的成败取决于她究竟能不能开好车，或者首先能不能把车放下来。

她滑到近前。这车被一根粗大的缆绳吊了起来，而缆绳又连向一个控制箱。她直起脊柱，把控制箱砸得粉碎，于是缆绳松了下来，轿车轰然落地。洁达发现挂车的钩子仍还挂在查尔斯的车上，于是将其解开。在她看来，这车已经整装待发了——至少她是这样希望的。只要她能搞清楚该怎样启动引擎……

她觉得那应该也不会太难。毕竟，连查尔斯都会开车嘛。

洁达从开着的车窗溜进去。幸运的是，拖车司机还没回来。他这顿早餐一定吃得特别丰盛。洁达笑了。在他发现被拖的那辆车消失之前，最好还是先好好享受这顿早饭吧。

她盯着方向盘，这玩意儿要比她印象里大多了。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脊柱的末端伸进了点火的钥匙孔。她专注起来，不知不觉伸出了舌头，用脊椎骨感知着钥匙孔的轮廓。细小的骨头从她脊柱光滑的表面上簇生而出，模仿着钥匙的形状。

洁达咯咯笑着扭动脊柱，将整辆车轰轰发动起来。她向下望去。洁达需要踩到那些踏板，才能让车动起来。

她之前其实没怎么仔细考虑过。

“嘿！”拖车司机大喊着冲了出来。她嘶嘶叫了两声，将脊柱向下伸去，够到了踏板，接着用嘴把挡杆掰到了倒挡。

呕，换挡杆上一股汗臭味。查尔斯到底有没有清洁过？

正当那卡车司机冲到车旁的时候，洁达朝上挪了挪，用嘴抓住了方向盘。他看着她，两臂和下巴震惊得同时垮了下去，一边试图反应过来自己眼前看见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在他做出反应之前，洁达用脊柱一戳油门，轿车倒退出去。她扭过头，可这番努力还是没能阻止她撞上一旁的那根灯柱。

拥挤的道路真讨厌！

洁达重新往下挪了挪，把倒挡换成前进挡，一面庆幸查尔斯开的是自动挡的车。接着，她攀上方向盘，这样就能把前方的路看清了。在这个姿势下她勉强用脊柱末端够着油门，向下一戳。轮胎吱吱尖响，她顺着大街一顿猛冲，从那辆拖车旁边擦过。那司机仍还盯着她看，下巴都快掉了。

她现在没法顾虑那司机的事儿了。她必须要在查尔斯和小兜其中一个被解剖之前——又或者是两者都被解剖之前——找到他们。

停尸间只有在玩恶作剧时，才是个轻松愉快的地方。

二十八

“这儿发生了什么？”特伦警探问道。凯特抬起头来，两眼恍惚。整个左半边脸一直到眼角和耳朵，都烧得惨不忍睹。皮肤不仅因灼伤而发红，甚至还起了水泡。烧伤红肿，似乎还发了炎。

凯特没有回答，只是低头重新看向他的手腕。特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他镣铐之下的双腕同样红肿，满是擦伤，明显是因他奋力挣扎而留下的痕迹。

这场景令特伦作呕，可他没有表现出来。凯特不一定和他是站在同一边的，可有人如此痛下狠手，特伦可不准备放过他们。

“到底发生了什么？”特伦再次问道，语调稍稍和缓了些。可小伙还是不肯松口。

“没什么。”他嘟囔道，仍然不愿看向警探的眼睛。特伦倾身，仔细端详起小伙脸上的伤痕。

“你所谓的没什么在我看来像三级烧伤。”特伦说道，“伤口会很疼的，小子。”

“真的，真的没事。”他说着，嘴只是稍微张开一点，话音含混不清。无疑是因为疼痛而没法完全张开嘴巴。

哦。特伦想着，就这副模样你还敢说没事。

他又凑近看了看。头发一根都没有烧焦，这意味着小伙不是被明火灼伤的。他猜这也算是条线索，可这个发现并没让他感觉好些。

“你要是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没法帮你。”特伦说着，把另一把椅子拽到他身边，坐了下来。那小子试图从他身边挪开一些，他高高的个子蔫成了一团。特伦皱起眉来。“听着，要是局里哪个警员对你干出这种事，我向你保证他们会付出代价，这辈子都无法再碰你一根毫毛。可你要是不说，我没法知道是谁干的。”

特伦可毫不在乎是不是有其他警员在偷听两人的谈话，他猜肯定是有的。也算是给他们提了个醒，他可不是开玩笑，对这种行为他绝对不能容忍。

现如今新闻里有关警察的负面报道实在太多，可不能让这群傻子再来火上浇油了。

“真的没事。”凯特说着，望向特伦，露出一副一点也不能让人信服的微笑来，“是我自己的错。我靠在了，呃，我靠在了咖啡机上面。”

“真的假的？你把脸贴在机器上了？”特伦质问道，向后靠在椅背上。

“真的。实在是太傻了，我滑了一跤。你知道有时候我挺笨手笨脚的。”他冲特伦微微笑了笑。如果脸没有变成这样，应该是显得迷人而无辜。

不管是谁弄伤了凯特，那人一定也找到了封住他嘴的办法。要是这小子觉得不安全的话，绝对半个字也不会说。

“那好吧，以后小心一点。”特伦说着，放松肩膀，两手十指交叉，好像二人是在友善地寒暄似的。

“我会的。”凯特说着，几乎成功露出一个更明显的微笑了，却又因疼痛而打了个哆嗦。

“我去了你的公寓。”特伦说着，漫不经心地改转了话题。那小子抬起头来，两眼睁得大大的。“你电脑里有意思的东西可不少。”他以同样随意的语调继续说道。警探松开两手，将一只胳膊放在桌上，低下头，似乎正考虑着自己手头的选项，然后回望向查尔斯。

“你看，小子，既然杰克那么喜欢你，我就跟你说实话吧，整件事看起来糟透了。”他为了营造气氛而顿了顿，在桌上敲了敲手指，继续说道，“要是你在他们把所有事情全部分析出来以前，就和我说清楚，我说不定能帮上点忙。你懂的，做笔交易之类的。可你要是等得越久，情况就会变得更糟。我不想这样，小子，而且我猜你也不想这样。”

特伦看着小伙的表情由惊恐变到满怀希望，又由满怀希望变得完全宕机。他因希望而睁大的眼睛变回了正常，微笑也消失了，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警探。

“我没什么能告诉你的。”他对警探说道，语调平淡，不带一丝情感。

“你确信？”特伦向前倾去，不再敲着桌面，“抓住机会啊，现在正是和我做交易的时候。”

“我真的没事。”凯特答道，低头看向手铐，倒像是和自己做了笔交易。

“你都没有为自己叫个律师来。”特伦补充道，好奇这小子都没有向警方陈述他的权力。他可能不须如此，说不定他想靠着法律里那些莫名其妙的技术性细节而避免诉讼。

“真的没事。”他重复道，还低着头，却挺起了肩膀。

特伦站起身来。不管这小子怎么盘算的，都会为此付出代价。按理说，这时候他不应该突然壮起胆子横下脸来，什么也不招。

特伦走出审讯室。迈尔斯和吉斯特两人还算聪明，装出一副没在偷听的样子。特伦朝他们那架单杯咖啡机走去，那机器是那种不带加热盘的型号，不可能把人烫伤。他给自己做了一杯咖啡，慢慢喝，同时仔细打量着另外两个警员的反应。

特伦决意要止住警局里的渎职问题，一步一个脚印，就算先从一杯该死的咖啡开始也行。

在洁达意识到自己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开之前，已经冲过了两条街。然后又冲了一条街，闯过她看见的第一个红灯。

一辆车按响喇叭，轮胎尖声作响。洁达看见那辆车朝自己过来，猛打方向盘，身子绕着方向盘打转，最后缠在了中间。整辆车向一侧倾斜，接着翻了个底朝天，金属顶盖摩擦地面吱吱作响。她紧紧攀在方向盘上，每节脊椎都在颤抖。车就这么头上脚下地滑了好一段距离，最后撞上了停在一边的另一辆车，火星四溅。洁达赶快溜了出来，藏到停在路边的那辆车底下。在任何人走近之前，她已经窜到了另一辆车的下边。

路上的交通变得更拥堵了，有些汽车鸣着喇叭，另一些停了下来，想要仔细看看这场事故。在人们发现这辆丰田车里没人的时候，一连串的咒骂声转化为了惊愕。洁达又溜到另辆车底下，想要离事故现场越远越好。当她滑进一滩漏在地上的机油时，皱起了脸。

“车可不会自己跑起来啊！”有人喊了一声。

真是天才。

当人们开始发现这辆车无人驾驶的惊天谜团的时候，围观的人也变多了，洁达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人群中。令她苦恼的是，附近没有萧条的小巷可供她藏进舒适的影翳之间。这片区域里满是看来开门挺早的高端商店。她真怀念自己所在的那个犯罪频发的街区，在那儿多数人不常向上看，发现不了她。对她来说，那样意味着行动能更加体面些。

警笛声划破了空气，警察们开始清场。洁达想要立马爬出这摊油污，攀上附近的建筑，立马溜走，可那样她一定会被看见的。尽管她特别想出现在新闻头条上，但不想这么上头条。最好是能够完手完脚并顶着卡茜的脸。

要是她最后能救出卡茜，就能有这样的机会。前提是卡茜还活着。罗鲁克斯也是。希望小兜还没有被解剖掉。往好处想，查尔斯八成还安全无事。她会很乐意再用恶作剧捉弄他一下的。

可在她看着一双双脚在面前走过的时候，后悔地意识到，罗鲁克斯是对的。她当初要是一直待在屋里就好了。

事实证明，用眼睛窥探玻璃外边的世界，要比在陌生的街道里亲自探寻简单得多。

特伦今天过得实在不怎么样。他感觉很被动，总是比案件慢上一拍。他掌握了几个名字，相当确信凯特和那个女孩都跟盗窃、那几具不翼而飞的尸体脱不了干系。可他那二十几年警探生涯磨炼出来的直觉始终在冲他大呼小叫，告诉他还没抓住事件的整体框架。

他负责的小小片区里有什么“不大对劲的东西”带来了不安定的氛围，似乎把一切都改变了。他连到底在发生什么都不大清楚，可他知道对方的触角已经渗透进了他的警局里，而他不能轻信任何人。就连他自己的警员也摆脱不了嫌疑，尤其是那两个不停朝他这边使眼色的傻蛋。

特伦的手机响了起来，于是他接了电话，毫不掩盖自己的沉郁。他可不在乎别人会在意自己的沉闷和缺乏幽默感。今天他尤其不想开任何玩笑。

电话那头是警员史蒂文斯，之前特伦派他去保护莫斯特大厦那边的现场。史蒂文斯结结巴巴地问了个好。“呃，警探，我们，呃，这出了点状况。不过我们找到了那条狗！”

“你确信是那条狗吗？”警探问道，感觉甚至更不耐烦了。

“我们会去查的。我记得那条狗是有芯片登记的。”

“确实。这条狗有带着什么东西吗？”

“是的！它带了个树枝。”

特伦警探无比需要再来根烟，可他不想把凯特和局里的两个蠢材留在一起，也不能带着凯特去现场。那见鬼的局长究竟去了哪里？这些细节本来该是他来担心的。特伦本来只需要负责破案就好。

“我要找的又不是树枝。还有别的东西吗？”

“呃，没了，长官。”那警员听上去一下子完全泄了气。

特伦警探深吸一口气，竭尽全力耐下心来。“那么，你说的状况又是什么？”

当那警员说起丰田车失窃的事情时，特伦已经准备对准这家伙的屁股来上一枪了。可当他提到四条街外的车祸，以及找不到司机时，特伦又沉默了下去。

“长官，还有件事。”那个警员颇为紧张地说道，明显知道自己已经如履薄冰了。

“说。”特伦答道。

“那个，呃，拖车司机，他觉得他看见是什么东西把车给偷走了。”

特伦揉着太阳穴。“你是指谁把车偷走了？”

“差不多吧，长官。他说那是个脑袋，还有一截脊柱。就这些了。他受到的冲击真是不小。”

特伦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他望向迈尔斯和吉斯特，两人都拼命装得好像很忙的样子，但仍然非常失败。

“把拖车司机留下。我几分钟之后就到。”

“了解，长官。”

特伦挂了电话。

一个连着脊柱的脑袋……特伦回头望向审讯室。那小子曾说过尸体自己走出了停尸间。特伦想把他带去车祸现场对质，可他找不到一个好的理由把他带出去。

不过他绝对不想再把那小子一个人留在局里。

他特别想要点根香烟，可他还是转而拿起了电话。

“你们杀人，我们收尸。”杰克在另一头道。

“我希望你接电话前先看清了打电话的是我。”特伦说。

“这是公司的新口号，你没听过吗？”

特伦允许自己微微笑了笑。他朋友的幽默感戳中了他唯一的笑点。这也是他们的友谊打从二十年前两人开始搭档以来一直坚不可摧的原因。

他们也学会了彼此信任。政策变得飞快，人们为了保住工作总会说些傻话，而另外一些时候，比如说现在，有些恶党似乎打入内部，让警局里遍布腐败与背叛。

“听着，凯特在我这儿。”他竭尽全力把语调放随意些，“我想，他好像陷进了些坏事儿里。看上去他还把自己弄伤了，八成需要些急救。我必须得出去一趟，而且我觉得他说不定会向你招些绝对不会跟我说的事情。你能过来一趟吗？”

杰克回话以前微微顿了顿。“伤势有多重？”

“哦，你懂的，就像安吉拉那次一样。”他答道。他是在说二人刚刚上任时一个被杀死在监狱里的女人。她对有个警察勒索当地小贩们的事情知道得有些太多了，为此付出了代价。这个名字如今早被人们淡忘，可他和杰克一直记得她的事。无辜的人不应该因警方的腐败勾结而死去。腐败勾结只应该自寻死路。

“那我把枪也带来吧。”杰克说道

“好主意。”特伦答道。

“特伦，”杰克在挂电话以前叮嘱道，“要小心。”

“你也是。”

阿唐痛恨被抓住。这很影响他的形象，而且会在论坛上被疯狂嘲讽，那个吉米赛高尤其喜欢这么干。聪明四叶草说对了，那家伙真是个混球。

这么说来，他不应该在以后的报告里提及被抓住的部分。不管怎么说，他能汇报的事情已经不少了。不过首先，他得先逃出去。

他活动了下被铐在身后的手腕。该死，铐得真紧。他心一横，让大拇指脱了臼，接着咬着牙，将手从手铐里扭出。

他绝对要宰了查克玛奇。阿唐感觉查尔斯肯定知道得比透露的要多。查尔斯很可能明知自己将那女孩和阿唐都陷入了险境，却不肯对他们以实相告。

阿唐弄不明白的是查克到底有什么动机要这样做。

他的两腿被绳索绑住，绳结粗大。他从自己的翻领上取下一支笔，顺时针转了两次笔头，然后又逆时针转了三次。那笔发出咔嗒的响声，他取下笔帽，露出里面锯齿形的刀刃来。

作为黑皇后精锐部队中的一员自有其好处。他割开绳索，站起身来，拨开面前的几件大衣。被绑起来扔进衣橱里绝对不是什么值得在论坛上分享的内容。

阿唐希望没人看见自己被袭击了。他还是没弄清这件事都有哪些人参与。他知道关于查克玛奇的事情完全是因为查尔斯自己上门求他。

黑皇后并不介意论坛成员间彼此交换身份信息，只要她自己的秘密没有被他分享出去就行。不过，关于她倒也并没有多少可供泄露的秘密。

他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向外瞄去。走廊空空如也。

事到如今想要拯救他的餐饮事业实在太晚了，不过要救那个女孩还有点希望。

他溜到走廊上，消失在阴影中。敏捷如狮，迅猛如豹。

二十九

吉米赛高：发现目标，早晨五点十一分，在汉普郡和瓦利菲尔德相接的角落。是一辆撞毁的丰田雄鹰车。没有司机。没有车钥匙。

蜜糖小子：建筑正位于监控之下。随时可能需要支援。请待命。

吉米赛高：@查克玛奇 请汇报。

蜜糖小子：查克玛奇生死未卜。删除账号？

黑皇后：暂时不。@查克玛奇，二十四小时内未报道即会永久封禁账号。

蜜糖小子：@黑皇后 这边可不是管理员专用贴啊。

黑皇后：@蜜糖小子 我知道。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定期向我直接报告。

蜜糖小子：了解。

吉米赛高：了解。

洁达感觉无聊起来，还因为汽油的味道微微有些熏嗨了。人群被挡了回去，圈出一大片封锁区。不耐烦和焦虑充斥了她的每节脊柱。她需要找到她的朋友们，可现在被困在一辆臭烘烘的车底下，哪儿也去不了。

一开始发现这辆车没有驾驶员带来的震惊迅速被遍布整条街的混乱给取代了。警察四处查看，以确认司机是不是被从打开的车窗甩了出来。他们什么都没找到。洁达藏在了一只轮胎后边，他们没有看到她。当然啦。毕竟警方在寻找的东西远大于一只皮球。丰田车里找不到车钥匙，更是为整件事增添了疑点。

要是她没有因不知朋友们的下落而忧虑不已的话，整件事其实挺有意思的。

当一辆车恰在她身边停下的时候，洁达立了起来。一个男人走了出来，穿着一身老旧的衣服——至少她看到的裤子确实是挺老旧的。他向车祸现场走去，这身衣服有些眼熟。

洁达越过轮胎偷偷望了一眼，认出了那个阴沉的警探。

她迅速溜到他的车下，把自己嵌到了制动器轴之间，希望他不会急刹车，让她蹭掉半边脸。她实在没多少皮肤可供毁坏了，她得让已有的部分好好的。

调查结束之后他八成会回警局。这样她就能搭顺风车，找到查尔斯和小兜了。

完美的计划。刚好她也一直计划着要好好吓吓这个阴沉的警探。

拖车司机的脸色无比苍白，好像见鬼了似的，或是一只魔鬼，或是一个只有一节脊柱作为身体的人。史蒂文斯警员尽己所能地让那人冷静下来，差点没用上那些非法的药物。起码特伦觉得他还没必要做到那一步。现在司机安静了些，坐了下来，可苍白的皮肤上还是不停流冷汗。

“他说别的了吗？”特伦问那警员道。史蒂文斯挺年轻，特伦估计他大概二十几快三十岁的样子。不过看来办事挺妥帖，而且彬彬有礼。要是特伦必须赌一把的话，他情愿相信史蒂文斯没有卷进警局里的秘密勾结里。可警探并不是个喜欢冒险的人，所以不准备相信他。不过既然特伦把他的名字记下了，便意味着他在某种程度上还是相信史蒂文斯的。

“没有，长官。”史蒂文斯答道，“你来之前这人基本上一直在哆嗦，不停重复我告诉你的那些事。我不知道要怎么从他嘴里多套些话出来。”

“谢谢你，警员。”特伦回道，“我想和他单独谈谈。”

史蒂文斯稍一迟疑，然后点了点头，站到一边。在这个距离下他靠得足近，可以迅速赶来，但又不会偷听到二人的谈话。很好。要是他最后发现史蒂文斯没有被卷入警局那帮人的阴暗勾当里的话，这小子说不定以后能有些用处。他喜欢这人的行事方式。

那个拖车司机坐在一辆警用巡逻车的后座上，车门开着以避免给他带来封闭感。老实说这好像对他并没什么帮助。他好像吓得就算被铐起手脚去市中心全裸游街也不会有什么反应了。他头顶歪歪斜斜地扣着一只棒球帽，灰白的头发从帽子旁伸了出来。

“我是特伦警探。”特伦自我介绍道，亮了亮他的警徽。哪怕这人看到了，仍旧没有半点反应。

特伦继续道，“你能帮我看看这张图片吗，先生？”特伦甚至没费神询问对方的名字，他找这人只有一个目的，达到目标不需要他的名字。

那司机有点不确定地点了点头，接着又点了点头。说不定他只是在打嗝而已。特伦不大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征得他的许可，还是把那幅照片抽了出来，朝他的方向倾去。

司机一看到那幅照片，立马抽泣起来。他一开始只是小声啜泣，接着全身都颤抖起来，最后弯腰蜷成了一团。史蒂文斯犹豫了一下，上前确认那人是否还好。

“多谢，警员。请确保这位先生能得到医疗帮助，他明显非常需要。”

史蒂文斯一脸疑问地看着他，可只是嘟囔了一句“好的长官”，接着俯身安慰那哭泣着的司机。

特伦收起那张他们在小巷里发现的残尸的照片，回到自己车上。在手上这摊乱子变得更棘手以前，是时候回去找凯特，问出他所知道的一切了。

查尔斯的脸因为杰克替他敷上的厚厚一层油膏而感觉好多了。他想要摸摸自己的脸，杰克制止了他。杰克仍在试图说服警员们把查尔斯手上的镣铐全部松开。他们已经替他松开了一只胳膊，这比起之前来讲已经够奢侈了。

查尔斯忍不住好奇他们为什么还把他关在这儿。是不是这里更容易让来救他的洁达找到？然后他们好跟踪洁达，确保她回去那栋大楼？话说回来，洁达到底为什么那么重要？仅仅因为她同那帮人是同类吗？

小伙心中的问题一大堆，害得他脑袋生疼。特伦警探说他们已经破解了他的电脑，他确信他们还没有。就像他同样确信，如果有足够的时间，他们早晚会破解他的电脑。

到那时，他们就会找到全部有关洁达的录像了。那么多镜头和监控画面。往好处想，要是他们发现了那些录像，他偷盗尸体的罪名可以被洗清。不过他还是会因“借用”设备而遭到起诉，仅此而已。当然了，他也有可能会被政府灭口，那样也挺糟的。可总的来说，这可比被别的恶魔首先发现他在给洁达录像要好多了。那些恶魔绝不会喜欢自己的种族有被暴露的可能。

这肯定会是最糟的情况。

“你真该告诉特伦，你到底惹上了什么麻烦。”杰克柔和地说道，一边把报纸拿低了些。查尔斯注意到他手里拿的是昨天的那版。

“我没什么好说的。”查尔斯答道，摊开两手以示无助。这倒是他当前心态的绝佳体现。

杰克叹了口气，接着读起报纸来，可查尔斯深切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在读。“查尔斯，你知道我挺喜欢你的，可你要不跟我说实话，我也帮不了你。”

查尔斯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什么也不告诉他。这位老人本意是好的，可他不需要把自己卷进这趟浑水里。他对查尔斯一向很好，作为回报查尔斯应该让他远离这堆麻烦。不管这麻烦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对杰克微微笑了笑，一边尽力做到没有因皮肤烧伤带来的剧痛而哆嗦。“真的没事，相信我，真的。”

杰克将报纸对折，倾过身来，将一张小纸片滑到桌对面。

“有人在停尸房里给你留下了这个。我真不知道该不该把它给你，可这也不是我该管的事。”杰克说着，重新看向他的报纸。

查尔斯低头望向那张纸，上面只有简简单单一行字。

黑皇后：七点前报到。

要是他晚上七点前不登录回蛛丝网签到的话，就会被踢出论坛。那样的话他接触到网上最优质消息的渠道就全没了。而在这张卡片上，黑皇后竟亲自提醒他。她对他这般肯定，令他激动不已。接着小伙皱起眉头。黑皇后到底是谁？她是不是就在他身边工作？说不定他认识她？还是说她把一个管理员派来传递这条消息？他一点头绪都没有。可他清楚自己绝对不想断了蛛丝网这条路。在遇见洁达以后他更多地利用了这个网站的资源。事实证明，蛛丝网简直是无价之宝。要不是阿唐帮忙他肯定无法混进议员大厦。当然啦，那样卡茜倒也不会被抓住，不过他一定能救她出来的。

至少他这般希望着。

他盯着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控制好自己的表情。这个论坛对他而言远不止信息来源和人际网络那么简单。他在那儿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和通过别的渠道压根无法结识的人。这就是蛛丝网的运作方式。打入圈子难于登天，一旦打入便可轻易获得帮助。要是被踢出论坛，那可就亏大了。

他不再盯着纸条。小伙会找到报到的法子的。一旦他成功连接蛛丝网，那些人一定会对他的发现无比欣赏，继而将他升为管理员的。

三十

特伦又给局长打了个电话。今天他本该休息，可虐待犯人这事应该比休假更重要。

你好，这是史坦利局长的语音邮箱。如有急事，请挂机……特伦挂了电话。他已经给局长留过一条消息表明情况紧急需要同他谈谈。特伦跟史坦利并不熟，实际上好像没人和他很熟。四个月前他被调来局里，不过倒是管理得井井有条。

好吧，现在是他证明自己能力的时候了。特伦向后靠在车座靠背上，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脑袋。

他不得不信任这个人，尽管除了那些出生入死的朋友之外他谁都不信。也就是说，身边靠得住的只有杰克。但只靠杰克会拖慢他的办事效率，无法解决眼下的问题。特伦也曾陷入过和现在差不多的泥沼里，他得把越陷越深的自己拉出来。

这样弯弯绕绕的思绪在他的工作中很常见。如果你目击了足够多的犯罪，就会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被侵染了。每时每刻、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罪恶。你会想一刻不离地陪在你的爱人身旁，生怕他们置身危险之中。这个世界的每一处阴暗的角落里仿佛都掩藏着一个潜在的凶手或逃犯。

当案件不太清晰时，他会陷入同样纠结的思绪里。第一个念头便觉得这背后一定有阴谋。他现在还是这么想，只是多了些低劣的恶作剧成分。说不定是有人在尸体上绑了线拉动的，或者其实是那种该死的日本充气娃娃一类会动的玩意儿。

或许他的报告就该这么写。这样就能让那孩子脱罪。至少是把他安排在附近以保证他的安全。可谁又会为了一个被操纵的充气娃娃把查尔斯伤成那样？为什么要因为一个恶作剧出了问题而烧伤别人呢？

还有很多事都无法解释。特伦感觉自己就像走在一张下面尽是白蚁和臭虫的地毯上，而它们正在啃噬吞咬支撑他的地基。一开始这事就疑点重重，后来引发了更多无法解释的东西，现在他看什么都觉得是阴谋。他能感觉到思绪像蜿蜒上升的螺旋般萦绕着他，每一处阴影下都藏着谎言。他想把地毯掀起来，除掉那些虫子，可他一个人做不到。

他又拨通了局长的电话。

你好，这里是……他挂了电话，叹了口气。是时候回警局处理凯特的事情了。淘汰的设备失窃可以被作为小错压下来。直觉告诉他把那小子留在身边可比担心一堆过时的器械要重要多了。除此之外，这小子既然被逮过一次，也该安分些了，特伦会亲自让他好好记住这点的。那小子的渎职比起别人来算是最容易解决的了，这倒也让他松了口气。

可在此之前，他得先来根烟。特伦想要打开车门，可门牢牢锁上，纹丝不动。他皱起眉，又摁了摁解锁按钮，没任何反应。他听见背后有什么响动，像指甲敲在金属上的声音。他扫了一眼车内后视镜，倒吸一口冷气。那个残破的疯癫的性爱机器人正咧嘴笑着，直勾勾地盯着他。

但当他转过身想看仔细点时，车厢内却空无一物。

他再次尝试开门，却依然被锁在里面。他开始感到害怕，觉得隐藏在阴影之下的不仅仅是阴谋家和说谎的人，还有些别的什么。

双向镜晃动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另外一面狠狠推了一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另一面。杰克示意查尔斯安静，接着从后腰带抽出一把老式手枪。查尔斯对枪不太了解，但他想这把应该是以前西部牛仔用的那种。

验尸官朝门边走去，把它轻轻推开。他倒抽一口冷气，接着甚至还没开火就向后逃去。他绊了一跤，摔在查尔斯身边，后者伸出腿拦住了他，以减缓他受到的冲击。老家伙昏了过去，或者更糟。

“杰克？”查尔斯喊道，一面担心他的朋友，同时也担忧门口进来的东西。他朝那边瞄了一眼，从门框那露出一个脑袋。

“查克！”洁达大笑着叫喊起来。她爬过来，脊柱上背着一根电击枪。

“洁达！你用那玩意儿把杰克打晕了？”

洁达有些困惑地望了一眼电击枪，“我用它干掉了两个警察。对付那老家伙倒是用不上，他自己就摔倒了，省了我不少事。”

“你可能害他犯了心脏病！”查尔斯尖叫道，“我得打911。”

“有意思！”洁达答道，“可我们在警局，从这里打911简直不能更奇怪了。”

“洁达，你能帮我松开手铐吗？拜托？”查尔斯问道，低头看着杰克。他甚至不知道杰克是否还有呼吸。

洁达攀上桌去，用脊柱锯起手铐。查尔斯两眼大睁地看着她。对于那些小道消息里的阴谋论，他宁愿自己是个旁观者而不是置身其中。

手铐的锁链被洁达猛戳了几下就断开了。尽管铐环仍然卡得他手腕隐隐作痛，但现在他没工夫管这些。查尔斯俯下身检查杰克。这老家伙看起来还行，只是昏过去了。“你确定你没打他？”

洁达一脸受伤的样子，“我发誓我没有！他就是看到我之后就倒下了。”

“你确实有吓晕人的本事。”

洁达咧嘴笑起来，“我知道。我们或许应该走了。那个警探一旦想办法开了车门，肯定会气得不行。我切断了锁紧装置。”

查尔斯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他在外面？”

她点了点头，看上去很是满意：“对啊！我搭他顺风车过来的。省了不少时间，这主意我可想得很好。而且，我终于有机会作弄他一回。”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越来越嘈杂的人声。

“该走了。”查尔斯说道，洁达跟着他从后门钻了出去。洁达消失在了阴影中，可小伙确信她就在附近。

现在，要是他们能找到他的丰田车，就能开始干正事了。

三十一

“你对我的车做了什么？”查尔斯问道，一屁股坐在洁达坚持让他们暂且藏身的小巷地上。他人生里所有糟糕的决定似乎都和小巷子有关，他讨厌小巷子。

“真不是我的错。”洁达说，“我还在适应开车，有人撞了我。”

“因为你闯红灯了！”查尔斯看着她，既生气又震惊。

“好吧，但是那个灯不是特别清楚。再说了，你的车不好开，一点都不好操控。”洁达像个被责骂的孩子般喃喃说着。

“车是给有手有脚的人造的。至少得一样有一只，我想这是最低要求。”查尔斯把头靠在拱起的膝盖上。他都懒得去想他到底坐在什么上面了，反正他不在乎。

“哦，那就该怪车了。”洁达说，他听见她靠过来——小骨爪发出的敲击路面的熟悉声响，“你很难过？”

查尔斯转头看向她。她看起来一副很担心的样子，大大的黑眼睛垂下来，或许她只是皮肤松弛了？

“我没事。”他说，“我只是担心卡茜。”

“我也是。”她说，“把你的手腕伸过来。”

他想都没想照做了。她轻柔地用脊柱缠上铐环，试图把它取下来。因为压力的关系有些刺痛，但还能忍。对于她的温柔，他有些惊讶。他望着这个本不该存在的生物。如果他没有开始把她当成自己的朋友的话，或许一切都会简单许多。

她一脸专注地锯着手铐。也是在这时候，查尔斯注意到她脊柱上有什么东西。

“我的手机！”他喊出声来，手臂抖动了一下。洁达打了个滑割到了他的手。

“都是你的错！”洁达说。他紧紧抓住自己的右手，血汩汩地从指缝间流出来，“不过，从车里出来前我确实拿了你的电话。我很机智，对吧？”她尽量站直身体，手机牢牢卡在脊柱的骨节间，小骨爪在旁边帮忙固定。

“你很擅长用你的脊柱。”查尔斯觉得这很了不起。她咔哒一声松开手机，查尔斯拿了过来。

“我想如果大家知道我的能耐，估计我可以引导一个露出后脊梁的风潮。”她说着爬了下去。

“这倒不一定。”他一边解锁智能手机一边心不在焉地回应着。他试着点进连接卡茜胸针的应用看看有没有新的录音，但什么都没有。它肯定被毁掉了。

洁达从他头旁边探出脑袋，他甚至都没感觉到她爬上了自己的背。他已经迅速习惯她了。

“你连接到监控眼镜吗？”她问，“眼镜可能还在我找到罗鲁克斯的那个房间里。他也可能还在那儿。我们至少能看看他们是否还好。”

查尔斯点点头，打开了应用。他更改过眼镜的初始设定，让信号能发送到笔记本电脑里，再传送到手机上。只要他的电脑还有电，他就能在手机上看到更新。

几秒钟过去了，洁达趴在他肩上，大睁双眼盯着屏幕，活像一只疯癫癫的鹦鹉。

“我想她没事的。”他安慰她道——而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叛徒。他这么肯定是因为之前有人这么告诉他的。他还被指示把洁达引到一个陷阱里。他如果敢向洁达透露只字片语，他们就会杀了卡茜。要是洁达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事情就简单多了。

他想说些别的安慰的话。或者至少警告一下洁达。但不确定对方有没有用他所不知道的方法监听。他不敢冒险。

洁达非常强大能保护好自己。他说服自己相信这一点。

“你觉得他们把小兜解剖了吗？”在等待更新信息下载的时候，洁达突然问道。

查尔斯看着她，大张着嘴，“什么？”

洁达依旧盯着屏幕说道：“小兜，那只狗，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已经把它解剖了？”

查尔斯能看出她并没真的在看屏幕，她眼里泛着泪光。

“不，”他轻声说，“洁达，小兜不会被解剖的。它在警察局里非常安全。”

她脸上慢慢露出微笑，点了点头。他也希望小兜安然无恙。虽然无法知道情况，但警探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去伤害一只狗。

应用的更新打开时，对洁达的欺骗让他更加焦虑起来。起先，屏幕一片空白，接着光传感器重新校准，他们收到了一张画质粗糙但准确无误的照片。卡茜坐在几根栏杆后面。虽然他不太能看清她的脸，但她看起来清醒并且没有大碍。他松了口气。

“这就是我找到罗鲁克斯的房间，在大楼的塔顶上！我知道怎么去那儿！”

查尔斯微微笑了笑，当他意识到画面正对着卡茜的角度有些过于完美时，刚才的慰藉立刻烟消云散。

洁达正在一步步走入圈套，卡茜是饵，他是钩子。

三十二

卡茜盯着窗户，想象着外面的世界和自由自在的生活。她希望洁达和查尔斯能尽快赶来，或者她妈妈，甚至是保罗·纽曼的僵尸。不管是谁，只要能来救她就行。

她伸了伸腿，叹了口气。置身危险之中的少女这种角色简直无聊透顶。不过按照洁达的特性，她可能会因为被抓住而兴奋吧。

她希望罗鲁克斯还在这里。他之前被拖走了，她就再也没看到或听到他的响动。

有人给了她水和牛肉干。装在一个碗里，这让她觉得自己像条狗，难以下咽。洁达说她是自己的宠物，这让卡茜很不高兴。不过洁达才是能被装进手提袋的那个，这样看来洁达倒更像她的宠物。

然而……

“我也是够无聊的。”她嘟囔着。

“能给我一本书吗？”她朝外喊道，或许大门外会有守卫。或许，没有。她也确实没什么威胁性。在这么个破笼子里，连让她去撬的锁都没有。

开锁，至少她会这个。

她试着从栏杆之间钻过去，希望她细长纤弱的身躯能发挥一次作用，但没能成功。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她能引诱的守卫都没有。倒不是说她很有魅力，哪怕给她个机会尝试一次也好。

门外传来撞击声，接着是一阵咕哝，吓得她跳起来。她突然无比希望一切都能回到之前那种无聊的状态。

门开了，她心跳加速，这时阿唐走了进来。他脱掉了餐饮制服，换了一身黑衣。如果那群守卫只是看到他路过的话，肯定察觉不出异样以为是自己人。

“抱歉我来晚了。”他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她脸红了，意识到自己只穿了一条薄裙。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她抓着栏杆说道。阿唐穿过屋子走向桌旁，踩碎了洁达的眼镜。

“那个可能会被黑客入侵。”他继续说道，“老技术了。我本打算早点来救你，但守卫实在太多。刚才有一群被派去别的地方了。”

他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有人目击到了疑似可以行走的恶魔脑袋，他们一定是去那里了。”

卡茜咬了咬嘴唇。如果洁达被这些怪物抓住的话，谁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来？她不知道是否应该相信阿唐，但如果查尔斯信任他的话，他至少在某些事上是可以信赖的。但不包括关于洁达的事。

“我得找到我的朋友。我来这儿是为了救他出去。”她撒了个小谎。

阿唐有些惊讶，接着又开始专心致志地用电线把他的手表连接到一个看起来像笔筒的装置上。

“我倒是没发现这儿还关了其他人。”他说着，一边在手表的触摸屏上输入了一系列复杂的代码，然后拿掉了电线。他狡黠地笑笑，抽掉了其中一支笔。

关卡茜的栏杆开始升起。

她后退了一步，等栏杆升到足够高时，她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

“他不是人类。”卡茜说，小心观察着他的反应。

“你是说你的朋友是个恶魔？”恶魔这个词他说得毫不犹豫。

卡茜站在那儿，希望自己不会因此被这个英俊拯救者抛弃。“是的。他是个好人，好恶魔，随便怎么说吧。”

阿唐看着她，观察着。

“这么说吧，”她继续道，“我得找到他，把他弄出去。否则我的其他朋友们就会来找他，这样他们就会掉进陷阱里。查尔斯也在其中。”

他考虑了一会儿。“好吧，我会帮你找到这个朋友，但请你一定要按我说的做。”

卡茜几乎快笑出来。她对自己要做的事毫无头绪，当然不会想做领头的那个。目前为止，她唯一的一次拯救行动让她穿着这身讨厌的裙子，被踢了肋骨，还被关了起来。然而能被帅哥拯救她挺开心的。所以听他的指示完全没问题。

她点点头，“就这么办，我们走！”

他走得很快。卡茜脱掉了高跟鞋——想要跟上他的话，不脱掉可能会摔死自己，而且高跟鞋走路声音很大。

跟着阿唐走进走廊时，她压抑着想要不断往下拽裙子的冲动。角落的阴影里，两个被放倒的士兵交叠着堆在一起。

她胃里一阵翻涌，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或许，她应该把战斗这种事留给专业人士。这事儿完了以后，她一定要过类似模特那样远离打斗的生活。

特伦警探在不得不把自己的车窗砸了才能出来之后，情绪非常低落。在找到两个被电晕的警察和虚弱的杰克时，他的情绪更是陷入了低谷。医护人员已经来了，据说是接到了一个匿名电话。他也打电话叫了几个增员。依然没有收到局长的音信。

警察局里尽是汗臭和尿味。迈尔斯被击倒时，失禁了。尽管特伦不怎么喜欢他，但还是几乎有那么点儿同情他了。

当然，凯特不见了踪影。刚刚好，这正是他希望的。

他走向审讯室去见杰克。医护人员本想把杰克带去医院做一个心电图，但他坚持要先和特伦单独谈谈。

他的朋友坐在椅子里，手肘靠着桌子，看上去非常苍老。杰克比特伦要大上二十来岁，但特伦不愿面对这一点。杰克干了一辈子法医，在这个行业里，一张友善的面孔便很招人喜欢。一位友善且头脑聪明能理解你幽默感的人，那简直就是一份馈赠，特伦万分珍惜。

特伦拖过来另一张椅子，坐在杰克面前。

他的朋友抬眼看了看他，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他的脸浮肿苍白，眼眶泛红。

“你应该去医院，杰克。”特伦轻声说道。

“我看起来有那么糟吗？”杰克说，喘息着笑起来。他的脸以令人担忧的速度由白变红，然后又立刻白了下去。

“来吧，我陪你去救护车那儿。”特伦站起身，但杰克伸出一只手按在他手上，让他别走。

尽管特伦非常想把他的朋友扔进救护车里，但他还是留了下来。以他多年来作为警探的经验，他能认出忏悔前的宁静，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坐下来等待沉默被打破。这倒不是忏悔，但他的朋友撑到现在一定有什么大事要说。在他的职业生涯里，杰克检验过各种尸体：被虐待的儿童，被谋杀的妇女以及许多让人悲伤至极的案子。这男人一直犹如磐石般坚强，做好自己的工作，然后在每起案子结案时喝上一杯苏格兰威士忌悼念死者。

这是个传统，尽管他们有好一阵子没结过案了，而特伦这时无比想要来一杯威士忌。

“我没被攻击。”杰克先说明这点让特伦放松点，“我只是昏倒了，真是够丢人的。”

“他们说可能是因为你的心脏问题，杰克。你已经不是二十来岁的小年轻了，你个老顽固。”

老家伙吸了吸鼻子，“怕是二十岁的四倍都有了。不过，不只是年龄问题……特伦，我是真被吓到了。”

话语犹如即刻决堤的洪水。特伦怀疑就算现在他想阻止也已经来不及了。杰克靠向前离他近了些，特伦也凑了过去。

杰克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耳语。特伦屏住了呼吸。

“我从没见过死人走路，特伦。也不能说走，但是……那孩子一直说的都是真话。就是那具尸体，特伦，那具尸体把那孩子带走了。”

杰克坐回椅子里，精疲力竭地抱着手臂，终于把压在心里的话吐了出来。他有些严肃地笑了笑，“我想你肯定觉得我疯了。”他的手敲击着桌子，这是他在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特伦也靠近椅子里，学着杰克敲桌面。“如果不是发生了别的事，我可能真会觉得你疯了。”杰克睁大双眼，充满希望地看着他，就好像他脑子是否正常取决于特伦的理解。

“不过我不觉得你疯了，丝毫都不。”他希望日本性爱娃娃的理论能站得住脚。要是告诉杰克的话，他肯定会笑。但是日本性爱娃娃可没法做到那东西做到的事情，即便是被篡改了程序，或者技术宅搞了什么黑科技，都不可能。

杰克闭上眼，用手抹过满是皱纹的脸，好像要赶走疲惫一样。当他再睁开双眼时，眼神变得更加犀利有神。

“那孩子有麻烦了吗？”他问。

特伦点点头，“我想是的，杰克。我觉得他麻烦大了。”

杰克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特伦半眯起眼望着他，“什么意思？我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你知道他会去哪儿，如果他能去的话。那个女孩有麻烦了对吗？”

特伦露出一个苦笑，“卡茜·史密斯？议员大楼的员工告诉我她偷了东西然后逃跑了。”

杰克没说话，特伦叹了口气补充道：“但是，查尔斯告诉过我她有麻烦。他甚至为了让我帮她宁愿自己被抓。”

杰克点点头，“现在你明白了。去吧，去当这个英雄，自己也小心一点。我们欠这个孩子一些帮助”

“一颗没身子的脑袋四处乱窜，”特伦嘟囔着，“我们就这么把这事儿略过去?”

杰克耸耸肩，“我老了，我更关心自己是不是疯了。我们不知道她是什么东西，那具无名女尸，但我们知道有人有麻烦了而且需要帮助。”杰克顿了一下，“别让安吉拉的悲剧再次重演，特伦。”

特伦叹了口气，“不会的。但我该怎么做？我们身边都没有可以信任的人。而他们，不管他们是谁，都远远地冲在我们前面了。”

“尽你所能。你会想出办法的。不管怎样，救他们出来也是我们职责所在。”

特伦起身扶他的老朋友站起来。“不，是我的职责。你现在要去医院。我去找那孩子和他那帮狐朋狗友。”

我一个人。他思索着，没说出声。这么多年来杰克一直是他很好的盟友。一个被贪污腐败包围的小小警局通常直通敌方，这意味着他谁都不能相信。他多希望情况不是这样。

但不管怎样，他都不希望安吉拉的悲剧再重演。

查克玛奇：前来报到。还有点事情。马上回来。

天生丽质：<分享图片 开心骆驼跳舞.gif>

查克玛奇：可爱！它的腿怎么可以那样动？哈哈……等下，离开一会儿。马上回来。

吉米赛高：查克玛奇，你的报告？

吉米赛高：报告？

三十三

警官杰罗尔德·史蒂文斯等着警探走过来。

局里的警力已足够解决各种问题，所以他并不是来支援的。他想给特伦警探留下好印象，希望未来自己的仕途能平顺。

而且他想表现得考虑周全。他并不想让越狱的同僚逃脱法网，行事仔细才能找到线索。他相信他已经找到些蛛丝马迹了。

“特伦警探。”他喊道，跟上他的脚步。

“警官，我赶时间。”特伦直截了当地说道。

早听说过这位警探苛刻且无礼的名声，但他是最好的警探，这也是为什么史蒂文斯上赶着想为他卖命。警探明确表示过他不需要任何帮手，但史蒂文斯希望能改变他的想法。

“有些东西你会想看看的，长官。”史蒂文斯跟在他后面说道。

“等我回来之后再说。”警探说道，几乎快走到警局门口。

史蒂文斯屏住呼吸，伸手抓住特伦的手臂——就宛如他牢牢地抓住自己的这份工作一样。警探转身看着他，史蒂文斯有些害怕他的饭碗恐怕会像他的牙齿一样不保。

在特伦有动作前，他抢先开了口。

“是查尔斯·凯特的笔记本电脑，里面有些东西我想你得看看。”

警探半眯起帽檐下的双眼，点了点头，“那快点儿。”

“在实验室，长官。”史蒂文斯说，发现自己又深深地吸了口气，快步跟上大步流星地警探往警察局内走去。

阿唐小心地走下楼梯，行动迅速，悄无声息。他没拿任何武器，卡茜怀疑他自己这副身体就是最好的武器。她光脚跟在他身后，庆幸自己以前有慢跑和骑单车的运动习惯。好吧，至少走路是没问题的，要真打起来，她可一点儿用处都没有。

他们抵达了举行派对的一层。

卡茜从楼梯门上的小窗户往里偷瞄。新的一天，大厅空旷且安静，那些铺张的装饰已经撤下。不得不说那些员工效率还是挺高的。

我的工钱应该是拿不到了，卡茜想，然后意识到自己应该集中精力应对眼下这些愚蠢的事情而不是想那些有的没的。比如怎么才能从安保森严的大楼里溜出去。

阿唐打开门，消失在了一根柱子后面。卡茜还没来得及跟着行动，就听到有人轻呼了一口气，是阿唐静静地放倒了一个保安。他示意她来柱子后面藏好，卡茜没争辩什么，小心翼翼地走过冰冷的大理石地面，躲在那个倒下的保安旁边。阿唐又不见了踪影，两分钟后他回来冲卡茜竖了竖大拇指。

她回了个手势，感觉自己超级傻。然后他示意她躲起来，一扇门从另一边打开了。

阿唐躲在栏杆后面，蹲伏着观察四周，就像一头准备进攻的猎豹。而卡茜则觉得自己像一头胆小害怕的羚羊，随时准备逃走。

“她还没来，可能摔死了。”那个叫莎恩的女人说道。卡茜绝对不会忘记这个声音，她试图在栏杆后面藏得更深些。

“别小瞧了她。”一个男人咆哮道，“她跑得很快。或者，应该说爬得！”那个咆哮的男人大笑起来，莎恩发出了客套的笑声。

卡茜觉得那个男人的声音很耳熟，但她不敢看。

“她会来救她朋友的。”男人说，‘朋友’这个词几乎是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卡茜专心致志地听着，来确认她的想法，“然后对她进行最终测试，要么成功要么失败。”

“难道不是已经失败了？”莎恩犀利地说。

“她不记得我们那个世界的任何事，莎恩。她的测试和别人不同，如果对于她的力量我想得没错的话，越是同伴受到威胁就越会发挥出效用。我们只需要保证她忠诚于我们，而不是忠诚于那些她不停收集的人类身上。”

“她伤了蒲珐，”莎恩说，“她得为此付出代价。”

“如果你的毛球能说话，我们可能已经证实我们的理论了。不过它就跟你一样一点用处都没有。”这番话显然让莎恩无言以对，然而凯西猜想那女人应该气炸了。

她得偷瞄一下。就一瞥，确认一下那男人是不是她想的那个。这可能会改变一切，这一定会改变一切。

她缓慢地移动，阿唐皱起眉做了个手势，叫她原地待着。迅速把头藏进栏杆的阴影里时，她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呼吸声。

那人肯定是罗鲁克斯。洁达的监护人。他就是派莎恩来追他们的人。而现在他等着洁达回来，好在她身上做可怕的测试。

然而卡茜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警告她的朋友。

三十四

特伦警探看着电脑上的图像皱起了眉。这点肯定没错，卡茜·史密斯被关在一个笼子一样的地方。每次他解决一个难题，总会有另外五个难题蹦出来。为什么她会被关起来？这一切之间又有什么样的联系？

“这是黑进监控眼镜看到的，我不得不说那是个非常聪明的程序。”史蒂文斯报告道，看来对于自己的发现非常开心。

“信号从笔记本电脑上转发出去的吗？”特伦问。

“我想是的。很难确定，但看起来另一台设备也连接到了这个信号，可能是智能手机。他把硬盘上的数据全删了，该程序写入了系统程序，不被激活就不会被发现。”

特伦点点头。所以那小子也看到这个了。特伦觉得图像正对着卡茜有点太巧了。很可能是别人引诱那傻小子前去的诱饵，或者，更像是给他那位没躯干的朋友下的套。当然，为何或者到底怎样去给一个性玩具下套倒完全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他的性玩具理论似乎无法解决现有的谜团，这让他有些失望。太糟了。这理论本该能够解释一部分问题。这个理论至少符合科学定律，仍在他们的理解范围之类。

特伦深吸一口气。他到底让自己陷入了什么样的事情？他希望能够通过一次突袭有所收获。但这个视频却是无法曝光的证据，特别是选举将至，议员先生一定不想处于这般境地。有人甚至预测他能当上总统，尽管几乎没人了解他。

由于一些候选人曝光度过高的倾向，特伦对那些更注重隐私保持神秘感的人越来越受欢迎并不感到惊讶。当然，不炫耀并不意味着其财富与权力差别人丝毫。

他可以冒险提一下这个生物，再解释一下各种牵强的推论环节之下他得出的结论：它现在去议员大厦了。这肯定会让他在法庭上受尽嘲笑。他甚至没有足够证据证明那个生物的存在。而仅有的几个相信他的，正是拷问那小子，可能想逼他说出他朋友藏身之地的那群人。

特伦不太喜欢他现在的处境。

“从这个角度，”警官继续说，“以及窗外能看到的楼房来看，她在议员大厦里。”

特伦点点头。这个他早知道了，但他没打算告诉他。警官的周密工作和正确的推论倒是让他刮目相看。不过他也不打算告诉他这个。

“你给别的人看过这个吗？”特伦问。

“没有，长官。”史蒂文斯一脸诚恳地回答。其实板起脸可以让自己更像一个警探，不过这也是他需要学习的。

然后，警官咧嘴笑起来，“我的意思是，除非你把狗也算进来。”

他指了指笼子里的伯恩山犬，然后看到特伦一脸严肃，于是尴尬地清了清喉咙。警探看着狗，它不停摇着尾巴冲他点头做出回应。

“它有注射芯片吗？”

“是的，长官。”警官说，“这确实是霍利家的狗。”

“它的名字叫小兜，三岁。”

警探点点头，警官对细节的记忆力同样让他印象深刻。他的队伍应该还有一个位置得填上，特别是在这片区域近年来犯罪率攀升，而且现在还包括一个非人类生物的情况下。

“我想它应该很温顺？”特伦在打开笼子前问道。狗凑过来望着他，使劲摇着尾巴，但仍乖乖坐着。

“非常温顺，长官。我已经带它去散过几次步了，它被训练得很好。”

“非常好。”他说道，打开笼子给它套上牵引绳，“我们看看它能不能帮我们找到它的主人。”

“霍利夫妇吗，长官？”警官问道，清了清嗓子，好像在思索怎么提醒警探他们已经死了。

特伦叹了口气，“不是霍利夫妇，警官。是卡茜·史密斯和查尔斯·凯特。”

“啊，我懂了，长官。”警官看起来松了口气。

“你有车吗？”

“私家车吗，长官？”警官有些困惑地问，然后立刻明白过来，“是的，长官，有。”

“那行，我们就开那个去。穿上便装，带上狗。笔记本电脑也带上。有问题吗？”

警官就算有问题，也知道默不作声才是明智之举。

卡茜屏住呼吸，大理石栏杆浸得她背脊冰凉。

除了冷之外，她还出了一层薄汗。她等待着，像阿唐指示的那样缓慢地数着数。

默念250遍密西西比。如果我还没回来，你就自己逃出去。

她已经默念到250了，而且数了两遍。她又从头数起来。

可能她默念得太快，她念这个词的时候习惯性省了一个‘西’的音，这样至少少数了100个，对吧？

她探出头来，看了看栏杆周围。这个巨型大厅空无一人，门有两层楼那么高，即使是阿唐那支高科技手表也无法破解大门的密码。青铜门顶上的彩色玻璃投下紫红的阴影，宛如一片可望而不可即的花田，仿佛嘲笑着躲在阴影里的她。

入口大厅已和原来设计的火车站分开，但奢华的装潢一点没有改变。昂贵的大理石地上覆盖着点点黄金和青铜。两边排开的雕栏玉柱形成宽阔的楼梯，精心雕刻的勃艮第风扶手从两侧蜿蜒而下，宛如行云，一直延伸到二楼阳台。阳台后面可以看到许多的门，精致拱门意味着更多房间的存在，可是从卡茜躲藏的地方看不见里面。

为了让这个大理石房间保持合适的温度，房间里布置了很多种着植物的大花盆。这些精美的花盆模仿的是印有咆哮的雄狮图案的古代烫漆陶罐。枝叶朝着巨大窗子射进来的阳光向上伸展，木叶繁盛，花团锦簇，给这座封闭大楼里的潮湿空气中注入了一缕淡淡的、沁人心脾的清香。

在如此封闭的建筑里，他们还没找到出路。

当她数到249个密西西比，正准重新再来时，有人从他身旁冒出来。卡茜差点儿叫出声。阿唐把手放在了她手臂上。

他打了个手势，问她为什么还在这里。

他肯定觉得我数数很差，她叹口气。就目前来说，她无法相信阿唐或者她自己能逃出这栋美丽却致命的大厦。或许她能从窗户飞出去。虽然会摔死，但至少她能出去！

洁达不会那么笨的。你最好没事，洁达。卡茜想到。她的朋友看起来坚不可摧，部分是因为仅剩那么点儿身体还能活蹦乱跳。但卡茜并不真正知道洁达的能力，不知道从十三楼掉下去还能不能安全着陆。

阿唐开压低身子开始行动，卡茜跟在后面，学着他的动作。就在他们快到楼梯时，一阵火焰从上面向他们喷来。

阿唐一把推开凯西，火还没碰到他们便消散了。

“哎哟，怎么都关不住你，是吧？”莎恩说，悠闲地从楼梯上走下来。她不像第一次看到时那么容光焕发，橙色的皮肤看着像廉价照灯的结果而非自然肤色。她的一头红发也没了光泽和弹性。

阿唐挡在卡茜前面，好像打算保护她。卡茜有点受宠若惊，但怀疑他能否有办法对付这火焰。

他到底是谁。

要么就是世界上最有奉献精神的雇主，要么就是掩藏了秘密的人。想到查尔斯是在一个神秘论坛上找到他的，她猜想第二个肯定更符合。这样的话就太糟了，看来她得重新考虑新工作的事情了。

“你最好不要拦我们。”阿唐用低沉、威胁的声音说道。莎恩笑起来。

“我一点儿都不在乎你俩。但我想要洁达。”她露出尖牙，但没再扔任何火焰。从她的每一个动作，卡茜都能看出她已经油尽灯枯，更别提她那头毫无生气的头发。这可能是他们唯一的优势，她希望阿唐也注意到了这点。

“你想要洁达做什么？”卡茜问。阿唐没有转头看她，他双眼死死地盯着莎恩，站得更牢了些。他不知道洁达是谁，她想，她和查尔斯都没有向他完全坦白。

“我想她告诉我，她对蒲珐做了什么。”她说，回头望向楼梯。那个刚才试图吃掉她的黑色小东西正在四处走动，看起来像一个迷路的煤球。

“蒲珐？”卡茜问，完全无法从毛球上移开眼。当它不打算把她撕成碎片时，还挺可爱。现在它看起来跟危险毫无关系。它拖着圆圆的毛茸茸的脚缓慢移动，困惑地望着四周，在厚厚的皮毛下，几乎注意不到那对黢黑闪亮的眼睛。

“应该让它吃掉你的。”莎恩有些后悔地说道。她冲卡茜冷冷一笑，这让对方后退了一步，“它现在还是能吃了你，也不算晚。”

在阿唐和卡茜反应过来前，莎恩一把抓过她的黑色宠物丢向卡茜。这生物在空中舞动，发出的声音就像漏气的气球。阿唐迅速在毛球落到卡茜身上前踢了一脚，然后跃向一旁躲过了喷射而来的火焰。

“够了。”莎恩说，“是时候了结了。没有人踹了我的宠物还相安无事的。更别提区区一个猎物。”

她双脚离地，飘下楼梯时，柔软的半透明袍子猎猎生风。她的双眼发出深红的光，皮肤和头发又恢复了些许本色。

“快跑！”阿唐指示卡茜，“逃出去，让查尔斯从蛛丝网上联系我！我们得谈谈！”

卡茜点点，跑向佣人的房间，希望能撬开们，或者找到别的出口。

她没有注意到那个圆圆的毛球怪兽正尾随着她。

三十五

洁达百无聊赖地立直脊柱转圈圈，而查尔斯盯着他那块小小的手机屏幕，试图找出一条能够潜入大厦并能救出卡茜的路线来。

“为什么不直接走上次那些通风管道呢？”她说着，爬上他的肩膀，好看清屏幕。

“因为现在对方很可能知道你会走那条路。”查尔斯耐心地答道，“我们得小心一点。”

“好吧。可我还是觉得他们不会在那条路上设伏。他们又不知道我上次是从哪儿进去的。”

当小伙回答她的时候，强压下了心中的苦涩：“他们说不定已经从卡茜那里问到了。”

当他看见洁达大睁着眼、一脸受伤的表情的时候，立刻对自己的话后悔了。“你看，”他说道，“我只是想保证你的安全，仅此而已。”

她冲他亮出一个微笑，趴在了自己的脊柱上。

查尔斯几乎忍不住想把自己在警察局的遭遇告诉洁达。可透露任何消息都意味着卡茜可能会丢了性命——前提是她还活着的话。视频信号在十分钟前中断了，二人完全不知道她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抓住卡茜的那伙人很可能还会通过那只手镯监听着他们的对话。不管怎么说，洁达能照顾好自己的。他已经几次见她完美地证明这点。

小伙压下负罪感，继续为洁达搜寻一条能让她避开监控摄像头、一路向上救下洁达的安全路线。说不定这条路能为洁达省去对付守卫的力气。那样的话她就只需要对付那些恶魔就好了。

同时，那样的话卡茜说不定也更容易逃脱了。

他清楚，这点帮助完全无济于事。小伙只是需要让自己坚信，这样做能够抵消对洁达的背叛而已。

等卡茜消失在视线以外，阿唐便对莎恩微笑起来。她一脸狐疑地盯着他。

“你知道，你不需要对罗鲁克斯言听计从。”他说道，一面希望能令她动摇，“你不是被他压榨的第一个阿柔拉恶魔，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莎恩眯起双眼，却藏不住她眼底燃烧的火光。她过度使用了自己的能力，很快便会进入致命的融毁阶段。要是黑皇后的消息没错的话，莎恩将是罗鲁克斯在追求力量的路上杀掉的第十五个阿柔拉恶魔。阿唐并不在乎这位阿柔拉的死活，一旦找到机会，他会立刻解决掉她。可要是能避免无谓的战斗，当然是好事。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嘶声道，走到了台阶底端。他注意到她的双脚再次触到了地面。莎恩的力量已经枯竭到了无法维持浮空咒语的程度，这意味着他能轻易把她干掉。

阿唐感觉到黑皇后赐予他的力量正渐渐注入肌肉，使得身体变得更加强大。

“我知道得不少。”阿唐坚称，因不断涌现的力量而扭转双臂。他更偏好靠自己的速度和智慧解决问题，所以并不经常使用这种能力。可在跟恶魔战斗的时候，你必须使用可以与之匹敌的力量。“我知道你的能力快要用完了。我也知道一旦洁达通过测验，她将取代你。”

最后一句话完全是他的猜想。阿唐并不认识洁达，同时也希望查尔斯当初对黑皇后更信任些，把他手头的所有消息都分享出来。这也是新成员的通病了。他们总是想靠自己的发现获得荣誉或是捞笔钱，对自己卷入的纷争毫无概念。

黑皇后自会处理好他那边的事情。而现在，阿唐有更紧迫的威胁。

莎恩眼里的迟疑证实了他的猜想。他找出了她焦虑和恐惧的来源。就在他盘算着要怎样继续旁敲侧击，令她动摇的时候，莎恩突然看向他身后，眼里重燃了信心。

阿唐迅速躲向一边——刚好看见了罗鲁克斯挥来的拳头。靠着自己被增强过的体能，阿唐扬起两臂，拦下了这记攻击的力道。

至少是部分力道。

拳风将他甩到空中，径直朝莎恩飞去。那恶魔毫不犹豫，朝他喷出火球，将他又击回了罗鲁克斯的方向——后者抓住他的脖子，将他狠狠砸向地面。他身下，光滑的大理石一击即碎。

阿唐闭着双眼，罗鲁克斯并没有费神检查他的死活，似乎认定这个人类已经丢了小命。可多亏了他唤出的这股力量，阿唐并没有死去——至少现在还没有。

“他说的是真的吗？”莎恩问道，“你想要除掉我？”

就连厚重的大理石地面也无法减小罗鲁克斯走路产生的震动，他每走一步，阿唐伤痕累累的身体都好像又受了一次伤。

“当然不是了。”罗鲁克斯答道，“她不过是个身体都不完整的阿柔拉。我需要的是像你这样的战士。我只是想知道她到底有什么样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她到底向着哪一边。”

他又走几步。“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办法治好蒲珐的。”他补充道，语调温和下来，仿佛想要安抚她。

他的努力似乎起效了。“好吧。”莎恩答道。接着立马又问道，“等等，蒲珐在哪里？”

阿唐心底一沉，那生物一定在跟踪卡茜，而那女服务生面对它的牙和爪子丝毫没有抵抗力。

他等待着两只恶魔离开，好从地面上起来。那样说不定就能避开那股自己的血肉被烧焦的气味了。

三十六

查克玛奇：签到。

吉米赛高：状态？

查克玛奇：安全，不过需要支援。需潜入议员大厦。

吉米赛高：理由？

查克玛奇：<分享图片 罗鲁克斯侧身照1.jpg>

查克玛奇：图片摄于昨天。需进入议员大厦，解救朋友。<分享图片 卡茜笼子4.jpg>

查克玛奇：至少帮我进到巷子里！我知道你们做得到的。你们可是为所欲为的蛛丝网啊！

查克玛奇：我是说好的方面神通广大，不是说你们无所不用其极。

查克玛奇：人呢？

吉米赛高：巷中已无警戒。一定谨慎行事。定期回报，事后递交完整报告。

查克玛奇：我真是爱死你们了。真心的。马上回来。

查尔斯仰头看向面前高耸的大楼，它的正面均由巨大的整块石料建成，只在窗户的位置才有所截断。窗户大多数嵌着华丽的染色玻璃。石阶之上伫立着高高的铜门，巨大的威慑力似乎在挑衅任何胆敢上前打开它的人。石阶外侧的两排巨型石柱的末端由石狮子守护着。石狮子是老中央火车站改造后才放置在门口。它们不是一般石狮子伏卧如斯芬克斯像的姿势。而是被雕成跃起的形状，张着血盆大口，露出尖牙，仿佛时刻准备着将不速之客撕成碎片。

查尔斯觉得它们异常可怕，飞快地从正门前走过，竭尽全力把头埋低。整栋楼乍看似乎并无人把守，可查尔斯知道并非如此。他一边走着，一边装作只是路过，好像他的目的地跟这栋大楼一点关系也没有似的。绝对没有。

他混入街上逐渐聚集的人群中。

洁达躲在袋子里。令小伙懊恼的是，这只袋子里面原本装满了垃圾。他现在浑身散发出馊臭的垃圾味，无比希望可以彻底洗个热水澡。可洁达对爬进垃圾袋里毫不介意。

查尔斯从那栋建筑“路过”后，躲到一丛灌木后边，然后转进小巷。从正面看议员大厦光鲜亮丽，可它的侧面就像其他摩天大楼一样毫无特质，而且楼间距很小。唯一的区别是后建的那些大楼侧面没有窗户，这栋老楼侧面却开了窗，估计从窗内也只能看到无聊的砖墙。

巷中的保安不见踪影，不过查尔斯清楚整条巷子一定都处于摄像头的监视之下。蛛丝网的人向他保证过，通向大楼的路是安全的。小伙别无选择，只能相信他们的话。为了说服那帮人，他已经贴出了罗鲁克斯的照片，甚至卡茜的那张。不过，阿唐很可能已经向他们通报过了。他可是这片区域的地区管理员啊。他看起来似乎完全没有担心卡茜，在论坛里只字未提她的事情，也没有答复小伙发去的私信。

无论如何，但愿蛛丝网的那群人是可以信任的。他没有透露出任何关于洁达的消息，也不知道自己最后会不会那样做。他猜，这要取决于恶魔这件事的恶劣程度了。

小伙感觉自己的胃因紧张和饥饿纠结成了一团，半边脸还因烧伤而发疼。这天真是糟透了，被卷入这团乱局里也糟透了。说不定事后他会干脆注销蛛丝网的账号。

那很可能会是今年小伙做出的最明智的决定。

他走到小巷尽头，旁边是锁头虚掩的防风地窖。他跪在地窖入口旁，打开袋子。洁达爬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他真希望还有一副监视眼镜能让她带上。不全是为了记录影像——尽管他确实还想录——而是想确认洁达最后有没有成功出逃。那些人正在楼上等待着她的到来。

他们可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进楼，如何进去，不过他们一定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洁达的整条脊柱呈波浪形摆动了一下，抖出那些细小的骨爪。她用小骨爪攀上大厦的墙面。这算不上是他能想出的最好计划。

顶楼的窗户还没有被修上，洁达可以从她掉出来的路径爬回去。查尔斯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里的汗。

“小心一点，好吗？”他紧张地叮嘱道。

“当然了！我还会把卡茜带出来的。我俩一起逃出来一定会很好玩！”

“好吧，可你要怎么把卡茜带下来呢？她可不像你，不能直接从窗户跳出来。”

洁达横眼看了看他。“她当然不能这么做啦。我想的是我们从楼梯下来。”

“好吧。”查尔斯答道，在他看来，计划中每一个可能会出岔子的地方，十有八九真的会出岔子。他甚至都不知道该从哪儿担心起了。要是那些警卫封锁了楼梯的门，甚至炸掉了楼梯以防有人逃跑，那该怎么办？那样一来，洁达和卡茜只能坐电梯下楼，而万一电梯缆绳被切断了，又该怎么办？再或者她们可以试图从大楼外侧爬下来，而绳索松开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卡茜摔死在人行道上，骨骼粉碎、内脏糊成一团，那该怎么办？

他可不想替朋友做尸检。对这种事情他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

“查克？”洁达唤道，查尔斯从自己的心理斗争中回过神来：洁达的脸离他只有两英寸。他强忍着没有往后躲开。“要是你能像之前说的那样解决安保系统的问题，那可真是帮了大忙了。”她接着说道。

他点了点头。“当然啦！我保证。”接着他有些别扭地给了那个脑袋一个拥抱。感觉就像是在拥抱一团死肉，或者往好处想，是只漏了气的橄榄球。他趁机把那只金属手环套上她的尾椎，到那东西卡在了洁达身上。小伙飞快地松了手。

洁达盯着他，歪着脑袋，两眼眯缝着。

她知道我有事瞒她了。查尔斯想着，准备向洁达坦白，背叛带来的沉重感令他心跳困难。

“你真奇怪，不过我也挺喜欢你。”洁达说着，飞快地吻了吻他的脸颊。那感觉就像死鱼贴在了皮肤上。

她飞快地攀上议员大厦对面那栋建筑的砖墙。查尔斯看着她一路往上，接着把注意力集中到侵入安保系统的任务上。显然，议员大厦的人早就知道从侧壁爬上去是一个安全漏洞，所以布置了警报。

“这些人简直应该去设计科幻作品里那种太空堡垒。”查尔斯一边嘟囔着，又把规划图看了一遍。

当然了，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入侵这些安保设施，洁达不需要知道这点。他要是有台电脑的话还有可能，可他手头只有一部智能手机——之前那部最新型号的被他摔坏了，这部旧的配置还不怎么好。

再加上，好像还嫌这天不够糟似的，他的手机就快没电了。

他躲在阴影中，向上望去。有灰暗的砖墙背景作为对比，洁达的皮肤在探照灯下简直发着光。如此夸张的探照灯，看来那些恶魔比起暴露自己更介意有没有人闯进来。

他躲进旁边建筑的阴影中，掏出手机，向蛛丝网发了条消息。

查克玛奇：请关闭议员大楼的安保系统。紧急。成败可能在此一举。

他知道论坛上有些黑客高手。毕竟，他们轻而易举就解决了小巷里的安保，让他一路畅通无阻。他总觉得那个论坛很可能是一个更为庞大的组织的前线。通过论坛联系到的阿唐是以一家餐饮供应公司的名义，直接帮他们潜入了大楼。这可是需要一定财力和技巧才能办到的事情。或者借用了这座腐败城市高层的力量。

他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新的消息。

黑皇后：预计三十秒后破解。

小伙强忍住没有大笑出声，不过他激动得跳起圈来。黑皇后真是个传奇人物。传言说她曾一晚上同时黑进了中情局和联邦调查局的数据库。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这么做，不过谁在乎呢？她可能单纯想证明自己的实力。

当他意识到有这样的蛛丝网的帮助时，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落得踏实了一些。要是那个传说中的黑皇后插手了，意味着她认定他的任务非常重要，这也说明他们相信他拍到的照片并非是伪造的。

其他人也发表过他觉得异常逼真的照片，可那些图片多会被因细微的改图痕迹而遭到痛骂。即便只有一格像素被动了手脚，不出几个小时那些管理员就能揪出马脚来。

可他们这么快就判断他的照片是真货，甚至连一个小时都不到。这反应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们是真的相信他，要么他们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大楼中的动向，甚至早就知道了罗鲁克斯的存在。

好吧，他不该因此吃惊。一开始正是他去找阿唐帮忙的。这当然会引起他们对大楼的注意。蛛丝网一定会揪住这条线索继续调查。他好奇他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洁达的存在。要是他在完整报告中隐瞒了她的事情，说不定因此被驱出论坛。这时，他手机上又蹦出了一条新消息。

黑皇后：已解除安保系统。系统五分钟后重启。

他站到灯下，朝上指了指。洁达点了点头，跳过小巷落在了议员大楼上，用小骨爪抓住墙面。查尔斯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对观察她的行动感到厌倦，尤其是她攀爬的时候。洁达扭动着、把骨爪扎进墙面，仿佛在砖墙上跳起舞来。她看上去如此熟练，仿佛攀缘是她与生俱来的能力一般。

他希望五分钟时间足够洁达找到卡茜、避开他们设置的陷阱，并且逃走。

小伙深吸一口气，既因成功完成了自己负责的环节而感到兴奋，又因自己做出的背叛举动而感到愧疚。他将两手插在兜里，转过身——刚好和特伦警探打了个照面。

黑皇后：蜜糖小子，汇报。

蜜糖小子：已于莫斯特大楼中就位。是否干预？

黑皇后：待命。有理由相信其他恶魔正在赶来。辨认并拍照存档，然后撤离。

蜜糖小子：那女孩成功逃脱了吗？

黑皇后：未知。优先记录新的恶魔并撤退，了解？

黑皇后：了解？

蜜糖小子：了解。

三十七

卡茜小心翼翼地走进厨房。整个房间似乎被废弃了，但这里太暗，看不大清楚。她勉强能辨认出炉子和冰箱的位置，它们仿佛是守卫美食的岗哨。

有什么东西从她腿边扫过。她跳了起来，向下望去。一团黑色的绒球正坐在她脚边。好吧，至少她觉得它是坐着的，这生物毛乎乎的身子和小短腿使得它的姿态难以辨认。

她走进一团阴影里，可那生物又跟着她走了过来，走在石头地面上也悄无声息。

“乖，呃，蒲珐。”卡茜说着，两手戒备地挡在身前。

老天，莎恩可一点也不会为宠物起名字。那女人虽能喷出火来，可起名字真是没天赋。

蒲珐顿了顿，似乎认出了自己的名字，却又不大确信该不该信任卡茜。不过就算它准备要攻击卡茜，也全然没有把这意图表现出来。

卡茜又向后退了一步，撞到了一只炉子。蒲珐身上的毛竖了起来，突来的噪声显然把它吓得不浅。卡茜屏住呼吸，朝旁边慢慢挪蹭，她的背仍还靠在炉子上。她绕过烤炉，尽量表现得毫无威胁。炉子边上挂了几个大平底锅，要是她能抓过一个，起码能有个防御的东西。

蒲珐盯着她，仍还坐着，身上的毛发又重新服帖下去，眼睛里反射着窗外的光线。

“蒲珐乖。”她柔声重复道，慢慢转过身去，祈祷那生物不会从背后攻击自己。她抓过一只沉重的平底锅，转回身来，双手握住锅柄。

可那小家伙却消失了，隐没在了黑暗里。

卡茜忍下了一声惊恐的呜咽，戒备地端起那只平底锅，往厨房里面走。她小心翼翼地用双脚探查着身前的地板，一边想着如果真要殒命于此的话，希望能死得痛快些。

“你的狗一直在找你。”特伦说着，嘴边叼着一支香烟。

小兜叫了一声，仰起头来，看向洁达。那狗儿似乎认定了洁达就是她的新主人，也不在乎她有没有健全的身体。

“呃，好的。”查尔斯说着，拍了拍小兜的脑袋，以防它暴露洁达的位置。警探看样子没有注意到。

“你看，警探。”查尔斯说着，希望自己不会挨揍，也别重新戴上铐得很牢的手铐。他觉得自己酸痛肿胀的手腕绝对没法再经受那样一番折磨，“我知道事情看着非常糟糕，可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没有从警局逃跑。”

他向后退了一下，自己都觉得这番话毫无说服力。不知怎么他身上不停被叠上了一条又一条的犯罪证据。小兜在他脚边坐下了，显然是现在有他陪着，它暂时感到满意了。

“我知道。”特伦警探答道，“事实上，我知道的比我应该知道的要多。”

查尔斯小心翼翼地盯着他，不知道警探会给自己安上怎样的罪名。他无法再相信警方。毕竟，他们害得他被烧伤。

“我很抱歉。”警探说道，一脸像是吞下了什么恶心的东西的表情。

“抱歉？”查尔斯一脸怀疑地复述道，接着立刻结巴起来，“我，我不是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很抱歉，你说抱歉一定是真心实意地，可你为什么要道歉呢？我想问的是这个。”他的脸感觉烫得更厉害了，脸被烧伤后他本以为脸上不可能有更热的感觉。

“很抱歉，我不该把你和那些警员单独留在警局的。很久没有出过这样严重的渎职案了，我还以为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你不该受这样的苦。是我的错。”

“呃，谢谢你，先生。”查尔斯答道。

特伦警探的表情又变得阴郁起来。“不过对我隐瞒消息是没法让你脱离困境的。”

“我试着告诉过你！”查尔斯抗议道。

“你是说关于那具尸体的事情？”特伦问道，吐出一口烟来。

“对，关于那具尸体的事情。”查尔斯有气无力地承认道。他好奇今天自己到底还会向多少人透露洁达的事情。好吧，仔细算来，他早在洁达对自己玩恶作剧的那会儿就已经跟特伦警探说过了。这可算不上他的错。

“你是说那具差点害杰克犯心脏病死掉的尸体？”

“是的。”查尔斯抬起头来，“杰克还好吗？我不打算伤害他的。我没打算伤害任何人。真的没有。”

特伦的态度和缓了下来。“杰克会没事的。他似乎总会对你心软，这也是我到这儿来的原因。我来帮助你处理史密斯小姐的事情。”

查尔斯惊讶地抬起头来：“你相信我说的她的事？我以为你认定了她是个小偷。”

“之前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可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在有新证据出现的时候，一个警探应该乐于调整他的假设，凯特先生。好了，有什么可以帮你的？我是作为……非官方人士前来的。”

查尔斯思索着应该怎样利用这个机会来帮助到洁达和卡茜。这说不定是他弥补背叛的一次机会。

还没等他想出来，一面窗户应声而碎，一个警卫尖叫着摔了下来，砸在小巷里，血肉模糊。

查尔斯的电话震动起来，他看向上边显示的那则消息。

黑皇后：安保系统已恢复。

这回事情严重了。查尔斯想着，头顶同时传来了急促的枪响。

真的严重了。

爬向楼顶的一路上倒是相当惬意。从洁达所在的高处看到的景象，比在养伤的老公寓时要广得多。不是只有一排排房屋和远处的商铺，视野也不会被老旧的金属消防通道或是晾衣绳阻隔，虽然那些物件也挺有意思的。

在她眼前，一整片令人惊叹的壮丽景象铺展开来。小巷对面的那栋高楼，也只及这栋建筑高度的四分之三，使她能够完美地俯瞰整座城市的风景。

洁达爱极了这样的景象。

不过她觉得这座城不是纽约。她所在的这座城市有着林立的高楼和远方的绿色原野，西边是丘陵，东边有着一排排低矮的小房子，还有一条河流蜿蜒淌过。她觉得它美丽极了。她一定会弄明白这究竟是哪一座城市的。不管它究竟叫作什么，这都是她的城市。

或许她能说服罗鲁克斯搬进更高处的房子，这样就能看到更好的风景了。当然了，像他那么注重安全的人，多半还是会坚持选一个狭小偏僻的地方居住吧——而且在经历这么多风波以后，他多半会变得更加小心。

也罢，只要她还能溜出来找卡茜和查尔斯，住在哪儿都没关系。哦哦，说不定卡茜还能搬来和他们一起住！毕竟卡茜需要找到个新住所。这样的话，查尔斯大概也可以来一起住吧。洁达能看出来他喜欢她。他对她很好，不愿看到她死去，还拥抱了她。这可是友谊的象征。

洁达爬到碎掉的窗户边，放慢了速度，攀在和另外一扇窗户之间的岩缝上。她身下的地面看起来遥远无比，头顶的天空仿佛近在咫尺，她喜欢这种感觉。洁达深吸一口气，空中混杂着臭氧和即将落雨的味道。接着，她钻进了那扇破碎的窗户。

窗户破裂之后，窗帘被紧紧拉上，屋子里的其他窗子也蒙得严严实实，使得房间里非常阴暗。她安静地落在长绒地毯上，脊柱又裹上了线头。在她移动的时候，这些线头又无比烦人地累积起来。洁达朝着笼子的方向爬去。她看见卡茜在里面蜷缩成一团，似乎睡着了。洁达能够在黑暗中看清东西，但未必如阳光下那么清楚。洁达慢了下来。要是查尔斯说对了该怎么办？要是卡茜被拷打过怎么办？

她朝另一边望去，又看见了一只笼子。罗鲁克斯倒在那只笼子里，同样有气无力地倒在笼底。她继续朝离她近些的卡茜那头爬去。

“卡茜？”她低语道。她的朋友微微动了动，没有回答。

“等着我，卡茜。我会放你出来的。”从她的朋友那儿，洁达只得到了一声闷哼作为回复。她转而朝罗鲁克斯爬去。

“罗鲁克斯。”她小声道。他抬起头来，两眼聚焦在她身上。和她一样，他在黑暗中也能看清。他绿色的毛发衬得眼白清晰可见。她真想拥抱他，他看上去是那么悲伤，那么疲惫。

“很抱歉我把你卷进了这些事里，罗鲁克斯。我当初不该不听你的话跑出去的。”

“起码你得到了教训，洁达。”罗鲁克斯声音低沉，“去把笼子打开吧，开关就是书桌上的钢笔。”

“好的，等我把笼子都打开，我们就可以一起下楼了。我得去帮卡茜。她以后会对我们有用的，虽然不像我们这样有用。”

她感觉到罗鲁克斯的情绪起了变化。从他喉咙深处隆隆地发出了缓慢而低沉的声音。“洁达，我们两个不可能同时获救。”

洁达在桌脚处停了下来，回头看向罗鲁克斯。他坐了起来，用世故的眼神盯着她。“什么意思？我可以同时触动两支笔啊，我能做到的。”她扬起脊柱，向他显示自己能够触及足够远的位置。

“两只笼子间连有机关。你只要打开一只，另一只就会自燃。”

洁达转而望向卡茜。“那可真蠢。怎么会有人想到要这种办法？我是说，在电视节目里这点子还不错，可要是每一期节目都杀一部分嘉宾，这节目的寿命肯定不会长，还不如投票把人扔出小岛①的那种点子。”

“洁达，”罗鲁克斯答道，“这是个测验。抓我的阿柔拉想要测试我俩之间的忠诚度。”

洁达望向她的人类宠物。“哦，他们想要我杀死卡茜。”

罗鲁克斯点了点头，看上去几乎显得悲痛起来。“我很抱歉，洁达。我知道你特别喜爱你的宠物。可你必须放弃这一只了。我会给你另找一只的。”

洁达望向卡茜，后者的头发盖住了她的大半脸庞。“可我喜欢这只宠物。”她嘟哝道。

卡茜有趣又聪明，也不介意洁达爬到她身上去。洁达康复之后，卡茜还会成为模特。这对她非常重要，即便在别人听来这傻里傻气的。有目标的感觉真不错，何况这是她能够记住的第一个目标。

“我做不到。”洁达喃喃道。接着她打起了精神，“可我有个非常聪明的朋友，他什么系统都能黑进去。我可以向他求助，他一定能想出个办法来。肯定可以把你们两个都救出来。我们肯定能成功！”她滑向窗户，“我马上就回来！”她叫道。

“洁达。”罗鲁克斯呵道，他的语调令洁达停住了。她转过身来。罗鲁克斯站了起来，卡茜也是。她朋友的头发仍盖在脸上，看起来相当奇怪。此外，她一动也不动，通常情况下卡茜可不会这么死气沉沉。而当她开口的时候，听起来不像本人。

“这就是你的最终决定了吗，洁达？”

突然间，洁达反应了过来。“你不是卡茜！”她叫道，“我才是应该模仿她样子的人！你对她做了什么？”

“她死了。”那女人告诉她。她拨开脸上的头发，露出了莎恩那张冷笑的脸。的双眼火红。

“罗鲁克斯？”洁达问道，盯着她曾经的守护者。

脸上带着交杂愤怒和沮丧的表情，他回望着她。两只笼子的栏杆都被升了起来，缩入天花板里。

“抓住她。”罗鲁克斯命令道。洁达飞速闪开，躲开了落向她的一张网。

接着仿佛地狱向她压来。

三十八

三个人掉了下来，枪声回荡在大楼里。特伦把查尔斯拉进了相对安全的厨房门廊里，厨房门被牢牢锁上了。

查尔斯捂着脑袋，尽可能把自己缩得更小。特伦抬头望向楼上，似乎毫无查尔斯那样的顾虑。至少尸体不再跟雹子似的直往下掉了。那些躯体被摔得血肉模糊、筋骨寸断。一想到自己不能帮忙收拾尸体，查尔斯一时间竟感觉有点失望。

“我必须呼叫支援了，凯特。”特伦说着，一边卷起一只纸烟，“你要是想去救出你的朋友，最好现在就动手。”

“动什么手？”查克问道，从警探看向狗儿。那俩都是一脸决绝的样子，而当他看见了小兜眼里的信任时，感到内疚不已。“我可不是个英雄！”他喊道，惊慌占据了他的大脑。

特伦扬手示意他安静，好像听到了门另一头传来的响动。

“查克？”那边传来的声音低微却又清晰。

“卡茜？”查尔斯用手使劲推那扇门，企图打开它，“卡茜！你没事！”

“拜托快把我放出去！有个东西正在追我！快救我，求求你！”她的嗓音变得越来越惶恐。

查尔斯往门上撞去，却只是把肩膀撞得生疼。

“撞不开的。”特伦说道，“这门被加固过。”

“那快给门锁来一枪啊！”

“弹片会杀了我们，而且未必奏效。”

查尔斯简直想给这个恹恹的警探来上一拳。特伦舔了舔烟纸，裹紧了烟卷，接着点燃了香烟。“不过你应该能从地窖那边过来。不知道为什么那地窖一直没被锁上，你应该可以从那里出去。”

查尔斯盯着它看。“通常，防风地窖不会连向房屋内部啊。”

“城市里的建筑一般还没有防风地窖呢。这八成是个废弃的送货区，可以通进去。”

查尔斯点了点头。“好，这我能做到。”他倾身靠在门上，提高嗓门喊道，“卡茜，我要进来了！你要注意安全，我会找到你的！”

他转身正要出发，特伦却抓住了他的胳膊。

“别让我后悔这么做。”说着，警探把他的手枪给了查尔斯。

查尔斯咽了口唾沫。他从来没有开过枪。可在他向特伦点头道谢的时候并没告诉警官这回事。他立刻冲向了那个所谓的防风地窖，希望此刻的安静不是因为卡茜被抓住了。

三十九

警卫从四面八方朝她冲了过来。

洁达一个转身避开了子弹，将脊柱缠在第三个警卫的手臂上。她扭转身体——将那人甩出了那扇破碎的窗户，就像在他之前的另外两个保安一样，他尖叫着摔了下去，无助地拽掉了窗帘。

她才不在乎他的死活。洁达落回书桌上，嘶嘶威吓着，面前只剩下莎恩和罗鲁克斯。

她睁大双眼望向罗鲁克斯。他的眼里再无暖意，两肩不再因照顾她时，世界加之于他身上的负担而下沉。他身上再无对她哪怕一丝一毫的关切。当她同警卫战斗时，他只是站在一旁，用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盯着她，两手抄在胸前。那件风衣也不见了。他与这栋偌大的建筑完美匹配，不需要埋下头穿过门厅，也不需要压抑自己的本性。

“卡茜在哪里？”洁达嘶声问道。

“你隐瞒了自己的再生进度。”罗鲁克斯不赞同地说道，“要是我知道你已经如此敏捷，我该更早采取行动。”

“卡。茜。在。哪。里。”洁达一字一顿地问道，脊柱末端威胁性地与头并排扬在半空。她真希望自己没感觉这么受伤。

罗鲁克斯彻底背叛了她。他曾是她的监护人，她的守护者，她唯一的朋友。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洁达第一次怀念起她无法下床行动的时候。那些只能在家里看犯罪片的日子。那时，她需要操心的只有何时恢复，以及犯罪剧里凶手是谁。

“你为什么这么担心区区一个人类的安危呢，洁达？”罗鲁克斯问道，他的嗓音又变回了原本熟悉的、低沉的轰鸣。在他们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在她能够说话之前，他便用这种声音同她讲话。这是哄她吃药的声音，是嘱咐她大小事宜的声音，也是让她不要担心任何事情的声音。这声音曾令她很有安全感，现在却对她满是敌意。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

“他们是我的朋友啊。”洁达哽咽地说道，“我以为你也是我的朋友。”

罗鲁克斯放下双臂。“我确实是你的朋友，洁达！从来都是。若不是这样，我为什么会照顾你呢？这世上完美的同类不多，我们必须要互相照顾。”

莎恩对此嗤之以鼻，可罗鲁克斯无视了她。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洁达问道，仍然无法理解。不管罗鲁克斯觉得自己的话多么有道理，在她看来，他还是错的。

“因为我们是家人。”罗鲁克斯柔声答道，“家人总是彼此照顾。当你受伤的时候，是我确保你的日常所需，也是我用我唯一会的方式确保了你的安全：将你同整个世界隔离开。可现在你能够行动了，洁达，你独立了。你要为你自己的行为负责。我相信，既然我把你视为家人，你也会同样待我，对吗？你会永远对我——对我们忠诚吗？”他最后改口时，挥臂一划，囊括了在场的三只阿柔拉恶魔。

“我还会对谁忠诚呢，罗鲁克斯？”她问道，渐渐放下了自己的尾椎，“你是我唯一认识的人！”

罗鲁克斯的两撇眉毛连在了一块，变成了招牌式生气纠结眉。他的表情只令洁达感觉二人的友谊又往终结的方向近了一步。

“你知道别的事情，洁达。这就是你的秘密。你不记得阿柔恩特，这点很有趣。无论你多么不愿意承认，你知道些别的事情，它们时至今日仍影响着你。我必须要知道你的忠心到底向着哪一边，以及你会为其带来怎样的力量。”

“要不是你心急，变得这么古怪又邪恶，罗鲁克斯，我的忠诚本来是归你的！”洁达啐了一口，“现在告诉我，卡茜去哪里了？”

“这就是问题。”罗鲁克斯答道，他的眉毛因失落而压得更低了，“你说你对我忠心，可你又不停关心那些人类。你有考虑过那些人类对你的忠诚是何其之少吗？”

“这不冲突啊。我可以对两边都忠诚。再说他们对我也很忠心。我们是朋友！”

那两撇眉毛又往上扬去，洁达只能把那副表情解释为胜利的成就感。她之前从来没有见过那对眉毛这样动过，而罗鲁克斯这副样子令她的脊骨发凉。

“不，你不能同时对两边忠诚。”罗鲁克斯慢慢说道，“而且，他们对你也并不忠心。是那个男孩引诱你来自投罗网的。在你和那个女孩之间，他选择了那个女孩。”

洁达动了动，把脊柱末端放得更低了。她的话在自己听来也像小女孩的气话。“他知道我能够自己脱离困境，但卡茜不行。”

“要是他想救你出去，”罗鲁克斯说着，嘴角扬起，眼里却全无笑意，“就不会把我们给他的陷阱安在你身上。”

洁达感到脊柱底部一阵刺痛，一股电流一路从她脊柱的末端传到发梢，令她的嘴和眼眶发麻。当电击再度袭来的时候，她痛苦地扭动起来，从桌上跌到了地毯上。接着又一股电击传来，那紫色的长毛地毯完全没能为她带来慰藉。

罗鲁克斯在洁达不停扭动的时候抓住了她的脊柱，伸手从书桌下拿出一只笼子，将她扔了进去。痛感瞬间停止了，洁达用力撞栏杆，可笼子纹丝不动。

他将那笼子放在书桌上，看上去有些悲痛。“我很抱歉，洁达。我知道这不怎么舒服，我们会解决这问题的。好好记住这次测试你是如何失败的，说不定下一次就能够通过了。”

罗鲁克斯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了房间。莎恩跟在他身后，一次也没有同洁达对视。

洁达独自坐着。第三个警卫摔出去的时候扯掉了窗帘，清晨的日光从窗口照射进来。她看见远处的天际线，那景象一如既往的美丽，可她厌恶起这景色来。它仿佛在嘲弄着被囚禁的她。洁达试过抽打、摇晃整只笼子，可当然了，那些栏杆无比坚固，笼子还被上了锁。

她撬锁撬得脊柱尾端生疼。她知道罗鲁克斯不会让她轻易逃走。

卡茜说不定已经死了。

查尔斯还是个叛徒。

洁达转身背对远远的天际线。她完全不敢面对那番景象，生怕回忆起它一度象征的美好未来。

四十

枪声停止一分钟后，房屋的灯光纷纷点亮。人们从窗户探头张望，或是走到阳台上，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多数人足够明智，立刻回到屋内，离窗户远远的，可并非所有人都这般明智。

史蒂文斯警员冲了过来。

“真及时，警员。”特伦说道，“把支援叫来。议员大厦顶楼发生枪击案，小巷中还有多具尸体。”

警员看上去有些迷惑，朝那栋高耸的建筑望去，又看了看小巷里摔下来的尸体。

“警员，”警探温和地提醒道，“越快越好。除了在这帮在枪战里自己飞出来的蠢货以外，马上会有新的死伤。我们需要重装特警和医疗人员，现在就要。”

史蒂文斯点了点头，抓起他的无线电，通知人员立刻前往支援。他的命令简短，专业，清晰。这人绝对有潜力。当无线电那端纷纷回复确认后，他松开按钮，关闭了对讲，向特伦问道：“长官，那条狗去哪儿了？”

特伦点燃一支香烟，朝小巷另一头望去。“逃走了。我们也是时候隐蔽一下了，你说呢？”

查尔斯溜进地窖，后悔自己没有带上手电筒。他真希望自己带着的是手电筒而不是手枪。但愿别发生什么事情让他改变这个想法。

他勉强看到天花板上垂下的拉线开关。他小心翼翼地拉动那根线——灯光亮了起来。

他眨着眼试图摆脱光照在他眼里留下的光斑，四处张望起来。周围都是放着东西的金属架子，远处那头的墙上有一扇不怎么牢靠的木门。

当查尔斯朝那边走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是阿唐餐饮公司的一只纸箱，放在其中一个架子上。要是这只纸箱和屋子里的其他物件一样都落满了灰的话，倒也不会这样显眼。

这就是阿唐叫卡茜躲藏的地方。在卡茜那头的信号断掉以前，查尔斯听见了那一部分对话。阿唐暗示过是他让这扇门没上锁的。这是安保系统中的一个漏洞。

查尔斯抽出那只盒子，打开了它。

他吹了声口哨。盒子里的监控设备令他那些老玩意儿相形见绌。见鬼，这些东西不光把局里淘汰的设备比了下去，甚至比在役的还要好。这些监听设备小得就算整栋楼都被监控了也不会被发现。而那个信号增幅器可以让人在至少两条街外能收到信号输入。用这些设备，监控起来易如反掌。

他甚至不知道别的一些设备是用来干什么的。不过他当即就认出了那部手机。它那平淡无奇的黑色背壳看上去非常朴素，肯定是某种保密手机。在它的一角刻着一只从蛛网上挂下来的小蜘蛛。

蛛丝网。一阵战栗传遍他的脊柱。

小兜哀嚎了一声，小伙温柔地拍了拍它。它安静下来，在他身边坐下。

当查尔斯按下开机键的时候，不禁屏住了呼吸。不像他自己的手机，这手机电量是满的。手机没设密码，查尔斯觉得这点很可疑。一个简单的消息栏出现在屏幕上。

账号

查尔斯想了想要不要伪装成阿唐登录进去，还是放弃了。接着估计要让他输入密码，而他觉得蛛丝网的家伙甚至有可能在他们的电器里安装什么自爆装置。他已经摸不透那些人究竟会做到什么程度。

他将自己的账号输了进去。

查克玛奇

一小会儿以后，一条消息出现在他的屏幕上。

黑皇后：蜜糖小子在楼内。确认恶魔身份后迅速撤退。

一想到这是黑皇后亲自发给他的私人消息小伙差点没激动得笑出声。可当他想起卡茜还在楼里边的时候，立刻清醒了过来。他从盒子里拿走了一把黑色的多功能刀，一下打开了没上锁的那扇门。

黑皇后必须要等一等了，他有需要优先处理的事。

四十一

卡茜再次躲在食品升降机里。这一回，她没敢伸出手去按键，生怕那团黑色的毛球会冲过来咬她的手。她手动把门关上了，尽管吓得不轻，还是拼命不出声。升降机内狭小闷热，她真希望自己能干脆开门溜出去，可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乞求她安静地待着。或者是恐惧在叫她这样做。

还好查尔斯要来了，她不会这样太久。他会把她从这栋糟糕的大楼里带出去。然后她要来一大杯莫吉托鸡尾酒，超大杯、少冰多酒的那种。

厨房里传来了响动：有金属撞击的声音，还有说话的声音。

卡茜闭上双眼，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希望是阿唐或者查尔斯来救她了，洁达也行。她可不在乎究竟是谁——

只要他们不会把她生吞活剥或是关起来就好。

阿唐两级一步地跨上楼梯，身上仍还残留着黑皇后的力量，就像一剂高浓度的咖啡因。大楼内的警卫数量少得可疑。他之前干掉了三个，之后就再没看见人影。这意味着要么这位准参议员先生没预料到今天会有访客，要么是他想要这些客人不受阻拦地上到顶楼。

不管是哪种情况，阿唐都感觉相当不妙。

服务人员亦不见踪影——或者应该说压根没人露脸。或许议员先生想要亲自对付这个前来的恶魔吧，这个叫“洁达”的家伙。他完全不知道她是谁，可显然卡茜·史密斯认识她。阿唐没有向黑皇后报告这一细节，至少现在还没有。

查克玛奇这次卷入的事情可不是他自己能处理的，除非那小子自认为比黑皇后更厉害。

黑皇后非常……有说服力。阿唐当初加入蛛丝网是为了对世界做出积极的贡献。不过在他看来，这次把一个无辜的女孩送去给未知的势力拷问一番可不像是对世界做出的积极贡献。

除非她被拷问出的信息对全人类的存亡都至关重要。那样的话他还暂时不能下定论。

他转过一个角落，一个警卫叉着两脚站在那，整个姿势像个电线桩似的向外辐射出无聊感。阿唐伏身，朝左边一跃，在被发现之前扑了上去。他用一只手捂住那人的嘴巴，另一只手轻松一扭就掰断了那人的脖子，然后轻轻将那人的躯体平放到地面上。他把来复枪单独拿起来，以防止它敲在地板上发出响动。

阿唐并不热衷于枪械，在他看来，它们令杀戮中人性的一面消弭，是懦夫才用的武器。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他才会使用枪支。

今天很有可能正是不得不用枪的时候，他想着，叹了口气，还是把枪留在了那人手上。

阿唐还能感觉到那股肾上腺素过量似的力量奔涌在他的血管里，可它的效力在慢慢消退。疼痛取而代之。他身上已有好几处骨折。虽说阿唐没有在那恶魔手下丧命，可也不是毫发无伤。在这股非人的力量撤出他人类的身躯后，阿唐估计无法继续执行任务。

他必须抓紧时间。

他抵达顶楼，无声地穿过楼梯门。之前他干掉的警卫尸体已经不见了。在他之前救出卡茜的那个主房间前，大门敞开着。

就算一英里开外他也能嗅到房间里陷阱的味道。他躲到一根立柱背后，掏出自己最喜爱的那把刀，等着看究竟是哪些恶魔会前来此处。

不管这陷阱是为谁准备的，他相信黑皇后一定想知道对方的身份。

管理员论坛

吉米赛高：就位。是否潜入？

黑皇后：否。蜜糖小子和查克玛奇已经介入。

吉米赛高：是否可作为第三人支援？

黑皇后：可作外部支援。拖住警察，直到恶魔身份确认、人员撤离。

吉米赛高：了解。正前往拦截执法人员。

特警部队的卡车呼啸着驶来。特警全副武装，散发出令人畏惧的气息。目前没人能联系上那位参议员，媒体的猜测满天飞。有报道称他被劫持了，另一些报道又说有人被他劫持了。有些电视台只是如实报道，在新闻从业者看来，这种消息简直毫无看点。

特伦把警局的所有人都叫来支援了，只余下例行巡逻的人手。他的警员们拦住旁观的路人，并在特警的引导下将他们越推越远。附近建筑里的居民均被从远离大楼的出口疏散，前往避难处。而那些没有逃生出口的建筑里的人们则被叮嘱要尽量远离窗户。尽管他们下达了这样的命令，特伦还是看见许多人透过窗户四处观望。

他们终于联系上了史坦利局长，让他来到了现场。那人看起来一副刚从浴室里爬出来套上制服的样子。他很可能确实是刚洗了澡。

他没有向特伦询问他提到的重要消息是什么，警探现在也不大关心此事了。眼前需要担心的棘手事情实在太多了，其中有比渎职更加严重的问题。首要任务是确保民众安全，接着才是讨论执法人员的腐败问题。除非执法人员的腐败行为直接危及了民众的安全，要是那样，他才会改变自己的优先处理事项。

警方把那些一身黑衣的尸体拖出了小巷。过去的半个小时里再没有枪声响起。可他们还是无法进入大楼，也没法通过电话联系到任何人。对于在场的所有人而言，那栋建筑是个危险区域，需要尽快被控制住。

特警指挥官分析了那栋大楼的每一处细节，从门到墙壁，从旧的设计到新的装修。他们制定出突入的方案，并且对整栋大楼和四周的地形有了相当准确的把握。特伦不得不承认他们的行动效率令人刮目相看。这些人看来非常沉稳，时刻准备着，他们的存在令人心安。

这是特伦第一次和全副武装的特警协同办案，他将之看作自己职业生涯中的一个亮点。

警探走向那位指挥官。

“你就是呼叫支援的那位，你是警探……”

“特伦。”他答道，上前一步，有力地握了握对方的手，“开始有尸体坠落时我在场。”当特伦看见指挥官眼里不出所料地出现了疑问时，便继续说道，“昨天有人汇报了一起抢劫案。我是过来查看进展的。”即便特警细究，这番话也足够接近事实了。

那指挥官点了点头。“顶楼窗户，在十三层。”特伦点点头，又向他们详细汇报了从第一具尸体落地到最后一具落地之间事情的经过。他隐瞒下了有关凯特和那座地窖的事情。这些人手里有那么多幅地图，其中至少有五张标明了地窖位置。

“谢谢你，警探，一旦清空了楼层，我们一定会通知你进来的。我很确定将需要你们在犯罪现场进行协助。”特伦点了点头，不大确定自己应该感觉受宠若惊还是担心插手。可要是他们是想和当地警局打好关系，那他绝对挺乐意提供自己的意见。

“特伦警探。”警员史蒂文斯走上前来，“尸检官想要和你谈谈。”

特伦点点头，将他的名片递给了特警指挥官。他们肯定能不靠他的帮助解决掉眼前的案子。他只希望凯特和史密斯二人在特警突入前能够逃出来。这支小队现在或许表现得彬彬有礼，可一旦肾上腺素充斥了血管，他们更可能对见到的一切会动的物体疯狂扫射。而凯特那小子又那么好动。

杰克就在不远处，显然从急救人员手中溜了出来，跑来协助现场了。

“要是我没理解错的话，长官，我应该待在这儿以防他们需要支援。”史蒂文斯说道。特伦同意了，一面因自己不需要找个理由才能单独和杰克说话而感到庆幸。他看见迈尔斯警官和吉斯特探员正拦着特警用卡车旁的围观群众时，又因两人忙得不可开交而感到庆幸。在这乱成一锅粥的节骨眼上，起码不用为那两个蠢蛋担心。

他推开用来存放尸体的冷冻卡车车门，杰克正在里边试图探测潜在的威胁，比如化学武器之类的。

“有什么特别的危险吗？”特伦问道，因他朋友重新变得正常的脸色而感到欣慰。

“目前我只把死亡原因标为枪伤和搏斗。”杰克答道，“可在把这些尸体搬回停尸间以前，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杰克掀开裹尸布，向特伦展示一个男人颈间的伤口。第一眼看上去，那似乎是道勒痕，像是有人用绳子缠住了他的脖子。可特伦又凑近了些，仔细观察起来。每道印记之间都有间断，仿佛那不是条完整的绳子似的。

简直像条脊柱。

“特伦，一具尸体为我的停尸房又添了具尸体，这茬儿还是头一遭。”杰克的眼神却并没有对他话语中的幽默感做出反应，“我们该怎么办？”

特伦完全没有头绪，也放任他的表情显示出了这一点。杰克摇了摇头，重新盖住尸体。

“她在杀人。”杰克继续说道。

“我看见了。”特伦答道，接着叹了口气，“我可拿不到一具尸体的逮捕令。我们先等等，看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吧。除非她能逃出那栋大楼，否则那家伙多半最后会被特警干掉。”

“除非他们以为她已经死了。她可不是第一次进我的停尸间了。”

“好吧，那下次她再进来的时候，”特伦答道，“我会确保她要么被控制住，要么绝对死透了。”

“那凯特呢？”杰克问道，因特伦即将说出的答案而变得严肃起来。有那么一瞬间，特伦考虑着要不要向他的老朋友撒谎。他最后决定不要。反正杰克将来会发现的，尤其是假如凯特的尸体上了他的解剖台的话。这样只会让他更难以接受。

“他大概会在里面躲起来吧。”特伦说着，微微一笑，“你了解那小子。绝对没胆往枪战中瞎闯。”他叹了口气，“除非被英雄主义冲昏了头脑。那样的话他很有可能会冲他们跑去，一边喊着些疯疯癫癫的鬼话，最后我们可能会在停尸房看见他了。”

杰克点了点头，摘下眼镜，擦了擦脸上的汗。即便在停尸卡车里这么冷的环境下，他还是满头大汗。“要是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说着，将注意力转向第二个警卫的尸体，“今晚上我们得再开一瓶威士忌。”

特伦张嘴刚要回答，正想着要怎样劝说他这固执的老朋友最好再去医院看看，一场大爆炸突然令整辆卡车震动起来。

那警卫的尸体滑下了桌子。杰克蹲下身来寻找庇护。他和特伦彼此对视了一眼，接着特伦冲出车外。

迎接他的是满目的浓烟、火焰和恐慌。

四十二

升降机门打开了，卡茜惊呼一声。

“是我。”查尔斯匆匆说道，他的手机屏幕在黑暗的厨房里投射出微弱的光芒。他扶她出了升降机，卡茜蹲得两腿麻木。

卡茜伸了伸腿，终于能感觉到自己的脚了。痛觉立刻传来。她打了个趔趄，抓住他的肩膀。看见朋友的感觉真好，她差点要拥抱他了，可目前她得先站住。

寂静像一条厚重的毯子似的覆盖了整栋建筑，仿佛现在是午夜而非晌午似的。卡茜深吸几口气，凉爽的空气令她全身的汗水都冷却了下来。她身上这套暴露的裙子头一回帮上了忙。小兜走到她身前，用鼻子碰碰她的手掌。她拍了拍狗儿的鼻子，同样因为见到它而感到高兴。

“我很抱歉。”查尔斯语气急促，仿佛憋了很久，“我想找些帮手来，可警察根本不听我的。真是非常抱歉，让你被抓住了。”

卡茜对他疲惫地笑了笑。“别担心，查克。你现在来了。看见你我简直不能更开心。”他因为她的话而打起了精神，她勉强靠自己站定，“话说，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面的？”

“哦，那家伙一脸期待地看着这边，所以我猜你应该在里边。”

卡茜顺着查尔斯指着的方向望去——看见坐在那头的蒲珐。它的四只小毛脚瘫在身体两侧。她吓得立刻又往回跳了一步。那小家伙看见卡茜在看它，便站了起来，四只圆腿撑在身子下边。它的两眼在手机散发的光亮下微微发亮，像是两团无底的黑色深渊。

“它想要吃掉我！”卡茜尖叫道，重新靠在了升降机上。

“它挺可爱的啊。”查尔斯说道。仿佛为了强调这一点似的，小兜朝那黑色的小东西走去，舔了舔它。

“可它想吃掉我。”卡茜再次强调。小兜又拱了拱那生物，将它翻了个身。那玩意儿的脚就这么耷拉在一侧。它慢慢眨了眨眼，仍在盯着她看。

“它好像坏掉了。”查尔斯说着，把它重新立了起来。它简直和一团空气一样轻。

“我想一定是洁达干的。”卡茜答道，回想起洁达对它的那次攻击，“她用脊椎把它缠住。突然她眼神一变，好像拼命让自己专注似的，眼睛变成了亮蓝色。之后，这生物不知怎么就冷静下来了。”

“说不定这就是她的能力。”查尔斯说，当卡茜一脸怀疑地盯着他的时候，小伙耸了耸肩，“她不是一直好奇自己有什么样的能力吗。我想恶魔们都有自己的能力吧。”

“我只是觉得，让一个黑乎乎毛茸茸的小东西变迷糊听上去不像是个强大的能力。”

那东西又横着倒了下去，而查尔斯推着它让它站起来。小兜歪着脑袋望着它，似乎在考虑能不能把这小家伙当成玩具。

“好吧，说不定她的能力不止这样。只不过这个小家伙身上体现不出来。”

“这么说来，洁达在哪儿？”卡茜问道，“我必须得警告她！”

“警告她什么？”查尔斯问道，紧张兮兮地望向通往主厅的那扇大开的门。卡茜安静下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他们四周的寂静从令人安心变成了危机四伏。

“罗鲁克斯！”她低语道，可这低语的嗓门也算不上小了，“他才是幕后黑手。那家伙压根没被抓住！”

“啊？”查尔斯大喊一声，彻底超过了窃窃低语的范畴。

“我们必须上去帮她！”卡茜说道。

“我们能做什么呢？当活靶子？”查尔斯答道，两眼大睁，“那可是恶魔在打架啊！我得提醒你，就几分钟前，楼上还在下尸体雨呢！还来了一帮拿机关枪的疯子！我这人只不过白天当个尸检员晚上干点黑客的勾当而已！说实话，比起黑客我更偏向于是逛论坛和看猫咪视频的那种类型！而你不过是个想当模特的女招待！为什么——”

卡茜瞪了他一眼，小伙立刻住了嘴。“但楼上关的是我们的朋友。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查尔斯·凯特，不过我不会抛下我的朋友！”

“你才刚从那儿逃出来！”查尔斯就快恳求她了，可预见到了这样做的结果，停了下来。

卡茜深吸一口气。“我必须确认她没事，还有阿唐。他是来帮我的，可在我俩遇到莎恩以后就再没见到他。”

“今天真是要命。”查尔斯哀嚎一声。

“快跟上。”卡茜说着，朝主厅的方向走去，小心翼翼地四处观望，悄悄溜向楼梯。

他们刚刚走出黑漆漆的厨房，一扇华美的巨大彩色窗户向内炸开，碎玻璃片如暴雨般向两人扑来。

特警的车辆在一团火焰中爆炸开来，其中的装备和特警大多当即被烧成了焦炭。特伦迅速行动，将一个年轻特警从车边拖开。那人的脸和一条腿被严重烧伤。特伦将他拖离了火焰范围，可身边倒下的人还有很多、很多。

特伦把那失魂落魄的警员安置在杰克的卡车附近。那卡车本身也离火焰太近了些。老验尸官镇定地对他进行急救处理，并要来一只医疗包开始缝合起他的伤口。杰克可不止会处理尸体。

特伦的对讲机因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而安静了几秒，接着突然炸开了锅。特伦无视了无线电消息，重回火场拽出一个男人。等脱离火海，他才发现手里其实是一具尸体。警探扔下死者，朝着其他挣扎的人走去。一位女警官痛苦地扭动着，特伦将她拽了出来。

女人紧紧咬住嘴唇，忍住痛呼声。她一条腿缺了一半，躺着的位置因被血浸湿而变得滑腻。她皮肤苍白，满脸冷汗，似乎马上要休克了。特伦将她交给了杰克。杰克神色凝重，可还是飞快地行动起来，止住了她的血。

“史蒂文斯！迈尔斯！吉斯特！”特伦喊道。

史蒂文斯是第一个出现的，帽子丢了，血从他鬓角流下来。尽管他双眼大睁，看上去还是足够清醒。

“把局长找来。”特伦命令道，“告诉他我们需要扩大疏散范围。谁知道那辆车会不会再次爆炸？”他可不相信在这每个人都在大呼小叫的混乱局势中，靠无线电发出的消息能有效传达。

史蒂文斯点了点头，可并没有行动。

“快去，警员！”特伦大喊道，年轻人回过神来，迈开腿狂奔，消失在了浓烟中。

“杰克，”特伦喝到，“你必须撤离这片区域。那辆车里说不定有弹药会再次爆炸。”

杰克正在为那位女警官包扎残肢，头也不抬。“干好你的事，特伦，也别拦着我完成我的工作。”他接着抬起头，苦笑了一下。

特伦亦回了他一个苦涩的笑容，接着朝卡车又走了一步，准备再救人出来——

整个世界突然剧烈震动。温暖的气流冲向他，将他像个布娃娃似的甩向杰克卡车的侧壁，然后弹到地面。特伦挣扎着用膝盖支撑起身体。

我真是，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渐渐远去的时候，这样想到，恨死自己这张乌鸦嘴了。

吉米赛高：成功争取到时间。已阻止警方行动。

黑皇后：我已经知道了。行动过激，吉米赛高。你差点把我们都暴露了。

吉米赛高：他们永远不会怀疑到我头上的。

黑皇后：盲目自大足以致命，吉米赛高。

聪明四叶草：需要担心的不是他们，吉米赛高。我们是来阻止恶魔的，不是来屠杀人类的。

黑皇后：所有人全部给我打住。任务还在继续，等候蜜糖小子和查克玛奇回报。

聪明四叶草：了解。（吉米赛高，当心你的背后。）

吉米赛高：了解。

四十三

贵重的大理石地面上撒满碎玻璃，像是铺了一层华美而又致命的地毯。查尔斯和卡茜跪低身体。幸亏，小兜还在厨房里，没受爆炸波及。也幸亏两人在玻璃碎裂时迅速转身卧倒，才只受了点擦伤。

没有窗户阻隔噪音，他们可以清楚地听到尖叫声和越来越多的警笛声。

“出了什么事？”卡茜问道，“他们要准备突入了吗？”

“特伦警探说呼叫了火力增援。”查尔斯嘟囔道，低头看着卡茜光着的脚。

“他们是来增援火力的，不是来帮我的？”她愤怒地问道，但当她抬头看了看宽阔的楼梯时，还是压低了嗓音。

“这里的员工跟他说你逃走了。”查尔斯解释道，省略了他们控诉她偷盗的那一部分，“他不知道后面的事。”

“那他怎么来了？”

查尔斯清了清嗓子。“这是因为，好吧，是因为他发现了洁达的事。在洁达帮我越狱之后，他看到了我手提电脑上的录像，才知道我们会往这边来。”

卡茜的眼睛瞪得快和她的脸一样大了。他以为她会给他一耳光。但小兜摇着尾巴从厨房那头钻出来，吓了她一跳。小兜温柔地将那只毛球似的生物叼在嘴里，后者的大眼睛正冲他们忽闪着。

“小兜，把那东西放下！”卡茜嘶声警告道。

“别往后退！”在卡茜试图离那生物远些的时候，查尔斯提醒她道。她转过身，瞪着眼，似乎立刻要揍他。小伙往下一指，她终于意识到要是光脚踩在这些玻璃上可不妙。

查尔斯皱起眉头。卡茜和小兜都没法走到楼梯那边。可他们应该能走到送货电梯那边去。“我们坐货梯吧。”他提议道，一面把小兜重新赶回厨房。

“你敢坐电梯？”卡茜问道，一脸难以置信。

“楼里又没起火。”他耸了耸肩。

“只是目前而已。”她答道，回头看向从楼外的爆炸现场飘来的黑烟。

“我，呃，那我帮你过去。”他答道，不大确信到底该怎么做。楼梯梯级实在太多。地上又有太多玻璃碎片，让她安全回到厨房也不大可能。小兜在厨房那头耐心地等待着他们。

查尔斯低头看着她，试图弄明白要把自己的手怎么摆才能不让卡茜的双脚着地，同时还要避免拖慢行动速度。

“你能背着我吗？”她提议道。

他感激地笑了笑，转身背向她。卡茜轻松地跳到他背上。他把她背稳，尽力忽视她那短得快遮不住大腿的裙子。查尔斯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到了安全地带，放下了卡茜，又给了她一点时间来调整那裙子。

他真庆幸四周的黑暗藏住了他脸上的红晕。

私信

蜜糖小子：楼顶设有陷阱。正等着瞧谁会掉进去。

黑皇后：做好查克玛奇可能会掉进去的准备。

蜜糖小子：我该阻止他吗？

黑皇后：如果有助于辨别恶魔身份，就不要阻止。记住，我们知道得越多，就能更有准备。这一点必须被视为首要任务。

蜜糖小子：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人？

黑皇后：一切牺牲都会被铭记。

蜜糖小子：他可能不会接受这个解释。

黑皇后：确认身份后帮助他逃离。这回可以了吧，英雄。

蜜糖小子：我不怎么喜欢你的策略。

黑皇后：我的策略一向行得通，你是知道的。按计划行动。

蜜糖小子：了解。可我还是不怎么喜欢这办法。

黑皇后：了解。

送货电梯从大楼背面将各个楼层连接在一起，以方便员工自由出入。查尔斯和卡茜到了电梯门口，却发现一个男仆站在电梯前。查尔斯一眼便认出了那人。

“这是员工专用电梯。”他坚定地说道，指向写着同样内容的一块标识。即便窗户爆炸了他还是相当镇定。查尔斯好奇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在为怎样的人卖力。恶魔也可能不在这里常驻，只不过把这儿当成了暂时的巢穴。这又是一个他从没考虑过的有趣问题……

“上面可是要出人命了！”卡茜啐了一口，可那男佣只是指向同一块牌子。

查尔斯冲他笑了笑。“我的好侍卫，你是不是喜欢在餐桌上做些有益身心的运动啊？”他尽可能下作地使了个眼色，那男佣立刻变得脸色苍白。

卡茜望向查尔斯，好像觉得他疯了一样。

说实话，这倒是个中肯的评价。

“要是你的雇主知道了这……轻率举止，后果可不堪设想啊。”查尔斯穷追猛打，“当然，我是有视频证据的。”

那男仆结巴着试图辩解两句，可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摁下了电梯按钮，在电梯开门以后挥手让一行人进去。查尔斯在电梯关门之前冲那人点了点头。现在电梯里只有他、小兜和卡茜了，卡茜向他投来另眼相看的目光。

“我在我的领域还是做得不错的。”他告诉她，挂着一副“秘密特工”式的神秘笑容。可接着他又想起这电梯正朝着顶楼的枪战上升，拼尽全力才端住了镇定的架子。

逐渐接近的很可能不止枪战，还有他们的死期。

四十四

卡茜下了电梯，快速躲在一根立柱后面。那是两个猎手先前被干掉的位置。他们的尸体如今不见踪影，武器也消失不见。她其实暗地里希望阿唐会在这儿等她，他说不定能带他们找到洁达。可四周并不见他的踪影。

确切说来，四周人影全无。

小兜走到她身边，嘴里还叼着那只毛球。卡茜一脸嫌恶地看了它一眼，接着转向查尔斯。

她朝前方的大房间比画着。他点了点头，掏出一把枪来，赢得了卡茜讶异而赞同的一瞥。他冲她抿嘴一笑，像模像样地端着枪，却连保险都没打开。

卡茜白了他一眼，伸出手。

他反而松了口气，把枪交到她小一些的手上。她打开保险，可没敢检查弹夹里还有多少子弹，生怕退膛的声音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她必须要相信查尔斯没有带着一把空枪闯进枪战里。这般信任查尔斯真是不易，可她实在没得选。

她拍了拍小兜，向下一指。狗儿坐下了，大大的眼睛望着她。

在这儿待着。她用唇语道。小兜看来挺满足于叼着新得来的玩具坐在原地。那生物又眨了几次眼，小短腿朝天，全然不受重力影响。卡茜好想戳戳它。

查尔斯终于用他的手机发完了一条消息，抬起头，又掏出把刀来。他握刀的姿势极其别扭，可看来也准备好往前冲了。

她朝他点了点头，二人一同走进了那个铺着紫色地毯的办公室。

他们感觉完全暴露在了敌人眼里。这房间没有任何可供躲藏的地方。大爆炸引起的嘈杂透过窗户传进来，除此之外，这房间就像楼里其他地方一样死寂。

一阵寒意攀上卡茜的脊背。她才刚从这个地方逃出去，为什么非要坚持跑回来呢？

当她看见桌上的那只小笼子的时候，这个顾虑立刻烟消云散。一颗长着黑色头发的脑袋正靠在笼子的栏杆上，而那条骨尾似的脊柱从笼中伸出来，耷拉在办公桌的一角，就像她睡着了或是被下了药一样。卡茜从没见过她像这样任由自己的脊柱耷拉着，除了在休息的时候。

她迅速穿过房间，把笼子转了过来。查尔斯跟在她身后。洁达的两眼睁着，可看上去无神而黯淡，像是刚哭过。

“洁达？”卡茜低语道。

那脑袋动了动，而洁达的眼睛慢慢对焦在卡茜身上。“你没事！”洁达开心地说道——接着她的微笑再度消散了，“等等，我怎么知道真的是你呢？说不定又是一个恶毒的圈套。”

卡茜试图找到笼子的锁，或是门闩。“这个嘛，我是不是冒牌货，”她对她的朋友说道，“可以等我们逃走以后再弄明白。”她在笼顶上找到了一把小小的锁。

“洁达，你能打开这把锁吗？它在笼子顶上。”

“你怎么知道我会开锁的？”洁达问道，扭头望向窗外的天际线。

“因为你会起螺丝啊，开锁应该是一个道理吧。”接着她叹了口气。洁达似乎正噘着嘴，又或是迷失在了悲伤之中。“别管了，”卡茜继续道，“我能解决。”她从书桌抽屉里找到一把拆信刀，然后从头上摘下一只发夹。她咬下发夹一端的橡胶保护层，然后把它掰直了。成了。有了这些工具区区一把小锁应该不成问题。

那锁确实不是个问题。它被轻易打开了，笼子的小门滑开了。

但洁达一动也不动。

“洁达，我们必须得走了！”

“我不想走。”洁达答道，固执地待在原地。

卡茜简直想要掐死她。查尔斯正在房间靠后的位置磨磨蹭蹭，一点儿忙都帮不上。

她深吸一口气，控制着情绪，然后说道：“你看，我很抱歉罗鲁克斯是个坏蛋，可这绝对不是放弃一切就这么躺着的理由啊，你瘫在那儿简直就像是个……竿子上的死脑袋。”

这可算不上好的说服语，卡茜。

“好吧，你猜怎么着。”她匆匆纠正道，“只要我们从这儿逃出去了，我们就可以尽情看无聊的电视节目了，我会多找几包微波炉爆米花来。”

洁达动了动，转过脑袋看着她，睁大双眼。“真的是你！我还以为你死了！”她接着说道，“我们可以找时间训练你的猫步吗？我是说，你穿高跟鞋走路看上去特别搞笑，我一直都想跟你说来着。”

卡茜微笑起来。“洁达，你这家伙又毁气氛。现在我们能走了吗？”

她伸出手来，洁达滑上她的手臂，爬到她背后。

接着，洁达看见了查尔斯，嘶嘶叫了起来，每节绕着卡茜的脊柱都变得僵硬起来。

“洁达，有什么不对吗？”她问道。

查尔斯只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就好像踢了小狗一脚被逮到一样。就连他的卷发都好像因为羞愧而不知怎么服帖了下去。

“因为你我才会被抓住！”洁达喊出声来。卡茜生怕她会攻击查尔斯，可她还稳稳地待在卡茜肩上。

“你干了什么？”卡茜问道，面向查尔斯，后者一脸愧疚，证实了洁达对他的指控是真的。

“我没得选！”他答道，“那个火女要杀了卡茜！”又过了一阵子，他又以一种绝望的坦白式的语气补充道，“而且她烧伤了我的脸。”

“你可不该为了这点事情背叛朋友——”卡茜的大骂被洁达的再次嘶叫打断。很多时候，卡茜觉得洁达像一只毛躁的猫咪。

然后，卡茜反应过来洁达并不是在冲查尔斯嘶叫。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太晚了。

洁达是在威吓查尔斯身后的不速之客。

查尔斯看见卡茜惊恐的表情，转过身去，恰被罗鲁克斯一巴掌挥向一旁。那大块头恶魔和火焰恶魔露齿而笑。查尔斯无助地朝窗户跌去，握刀的手松开了。

他的四肢大张，在地上被弹起了一次，眼看快要稳住自己了，接着——

他的脚掉下了窗沿，就连那长毛地毯也没能阻住他往下滑去。

卡茜想也没想便朝他冲去，洁达松开她的肩膀。卡茜一个箭步，抓住了他的手腕。查尔斯极度恐慌地盯着她的脸，小巷在下面耐心等着他坠落，微风温暖地缠绕着她的发梢。

旁边那栋大楼安静伫立着，俯瞰时那矮了一小截的屋顶边缘和他们身处的这栋大楼的边缘只不过隔着一点点距离。那距离便是更低处那条无比坚硬的黑色人行道的宽度。卡茜专注在查尔斯身上，试图无视掉那些徘徊于楼下急救车上空、盘旋于他们头顶无垠蓝天之上的鸣叫的鸟儿。

她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他拉了回来。他俩都位于一扇破掉的窗户旁边。只消一掌，又或是一阵恶魔喷出的火焰，他俩便会一同奔向死亡。

查尔斯一直拉着卡茜的手。两人倒在地板上，心里明白已经无处可逃。

罗鲁克斯的笑容更是证实了这一点。

“我很抱歉。”查尔斯低语道。

“我知道，”她说道，“我知道的，查克。”

卡茜感觉到窗外的暖风吹拂着她的后背，她朝屋那头的办公桌望去。她将那把枪留在了那桌上。只要有机会，她一定会放手一搏。

四十五

洁达好奇这个世界对罗鲁克斯来说是不是太小了些，是不是无法容下他臃肿的体态、他高高的个子和显而易见的疯狂。要是她对他们的故乡记得更真切些，她觉得自己说不定就能以家乡的方式问问他，那样的话，他说不定也会对她更加坦诚。当下，她只对他在权座世界(1)的行事方式有个模糊的猜测。她不喜欢他冲毫无威胁的卡茜和查尔斯斜睨的样子。他们的生命是如此的脆弱，寿命又是如此的短暂。

人类只存活那么短的时间便与世长辞，烟消云散。芸芸众生中只有几个上过电视。即便洁达在这个世界待的时间不长，也已渐渐意识到了人类那种过一天算一天的徒劳感。那些犯罪剧足以教会她这一点。

另一方面，真人秀电视剧教会了她那些不可一世的自大狂经常会被投票出局的道理。

“好啦，洁达。”罗鲁克斯冷笑着，他是如此目中无人，她简直快被他气呛了。她动了动，因又掉到了紫色的地毯上而感觉浑身难受。她用脊椎扯断了地毯上的几根绒线。她痛恨这块地毯，简直想用一把火将它烧掉。

“怎么就好了？”洁达问道，又拔断了毛毯上的几截线头，面向莎恩，“你真该试试用你的能力干些好事，比如把这块地毯烧成灰烬。它简直该遭天谴。”

“可光脚站在上边很舒服。”那只火焰恶魔答道，藐视洁达没有四肢的身体。

“哦，真是风趣。”洁达讽刺道，可她不得不承认火女的这个嘲讽很是精彩。

“时候到了。”罗鲁克斯闷声说道。莎恩看上去有些厌烦。

“是时候决定你要站在哪一边。”罗鲁克斯补充道，向莎恩使了一个眼色。莎恩将手掌对准卡茜和查尔斯。他们俩望向洁达的眼睛转而盯住莎恩，因恐惧而双眼大睁。

“你真粘人，罗鲁克斯。”洁达答道，“太粘人了。你的那些计划复杂得莫名其妙。我是说，你是有多无聊才会想出这些？你一定是看太多电视了。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能同时是你和人类的朋友。但好吧，我会留在你这边的，不过你要答应我不会伤害我的宠物，我很喜欢他们。”

“可其中一个背叛了你。”罗鲁克斯大声说道，激烈的轰隆声从他胸中传出。

“我知道。”洁达答道，忧伤地望向查尔斯，“可这就像狗狗在家里随地大小便了一样。你最多会拿报纸卷敲它的鼻子，让它下次学乖。”

罗鲁克斯惊讶地张开嘴，盯着她看。“洁达，你不理解。我们远远凌驾于这些生物之上。他们不过是用后就可以抛弃的垃圾。”

“或者说像金鱼一样？”洁达天真地问道，“我听说要是你养腻了它们，或是它们肚皮朝天了，就可以直接扔进马桶冲掉。”

她又扯出几根紫色的绒线。罗鲁克斯仔细打量着她。

“那好吧。”他以慎重的语调说道，“那你在他们身上使用你的能力吧。”

洁达不再给地毯拔毛了。“你清楚的，我并不知道我有什么能力”

“哦？”他带着胜利的希望看着她，“你用过那种能力。”

“哦，蒲珐！”莎恩啐了一口，“自从你攻击它以后，那可怜的小东西连一个人都没能拿下！”

“八成因为我让它变得不再充满怨恨了？”洁达猜测道。她瞥见卡茜正盯着那把枪，暗自希望她的朋友不要去动那武器。不光派不上用场，而且会害她自己丢了性命。

“应该不是。”莎恩答道，“在这两个人类中选一个用用你的能力，我们就能看到效果了。”

“我不明白，罗鲁克斯。”洁达恳求道，无视了莎恩，那家伙根本就是个恶毒的人，只会说恶毒话，“你想让我跟你站在一条战线，你想知道我的能力。我的能力等我恢复身体自会显现。记得吗，你一直这样对我说啊。为什么现在要这样逼我呢？”

罗鲁克斯大笑起来，这低沉的咕噜声却不知怎么显得异常轻蔑。“你真的以为我我会说出我的计划，就像电影里那样？”

洁达动了动脑袋以模拟出耸肩的效果。“何不呢？你干出的这一切都令人费解。”

罗鲁克斯眯起眼睛。“战争就要来临了，洁达！我一直在保护你，不让你变得淘气。可既然你现在这样不听话，就必须要做出选择。如果你选择我们，我会最大化你的能力，让你体现最大的价值。记得吗？我们一族的价值是与能力对等的。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喂你喝药，让你快点恢复？不就是尽早知道你的能力好决定是培养你还是舍弃你吗？

洁达的两眼张得更大了，她再度被罗鲁克斯的无情打了个措手不及。

“难怪你一直没有朋友。”她嘟哝道。

“现在，”他说着，因期待而向前挪了挪，“在你的宠物身上用用你的能力。向我证明你是忠于我的，向我展示你的力量吧。”

查尔斯一脸惊恐地望着洁达。好吧，他倒也活该。谁叫他把那个手环安在了她身上。就算她现在想要反击，罗鲁克斯也会激活那装置，让她立刻失去行动能力。

除非她能自己解决掉那个装置。

管理员论坛

黑皇后：@蜜糖小子 汇报状况。

黑皇后：@蜜糖小子 汇报状况。

黑皇后：@蜜糖小子 马上汇报状况。

蜜糖小子：入口被疑似杀死霍利夫妇的黑色绒球生物封锁。

黑皇后：干掉它，确认恶魔身份。

蜜糖小子：门口还有只狗。

黑皇后：你是不是在逗我？就你这样还算我的精锐部队？

蜜糖小子：<分享图片 狗崽叼毛球.jpg>

天生丽质：这张图片一定会变成表情包大火特火。

黑皇后：你们两都被炒了。

蜜糖小子：准备潜入辨别恶魔。只是在等该爆发的事情先爆发再进入，这样我就不会被波及了。（天生丽质，要是真的火了记得艾特我）

黑皇后：要是你们俩敢把这张图片泄漏出去变成表情包，我绝对要灭了你们。

天生丽质：玩笑而已啦。放轻松啦我的皇后娘娘。我们懂的，什么涉及世界的存亡之类的。<分享照片 狗狗叼毛球矜持表情.jpg>

蜜糖小子：比心。哎哟真是好萌。

黑皇后：我要先把你俩的心挖了。

“洁达，现在就动手。”罗鲁克斯命令道，黄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那是贪婪么？

“一直以来，”洁达喃喃道，“一直以来，你不过是想知道我的力量？你不过是好奇恢复之后我是谁，记不记得什么有用的情报？”

罗鲁克斯微笑起来：“当然！你就是个终极的谜团。我本以为把你留在身边，让你感觉安全，然后你就会恢复，就会向我展示你的能力。既然这个计划失败了，那我就要动用备用计划，向你施加压力了。目前为止成效不错。”

“说不定我只是需要更多时间来恢复呢？”洁达问道，将她的脊柱扎进地毯里，将紫色的长毛绒紧紧缠上脊柱末端，感觉到线头填满了她骨骼间空隙时的不适，“让他们走吧，我会恢复的，那时我们便能好好探究我到底有什么能力了。为什么不能这样折中一下呢？这个解决方式并不难想到。”

“因为你已经跑了出去，还被人类注意到了——很可能也被潜藏在这个世界，一直在旁观的其他阿柔拉恶魔注意到了——你已经暴露了自己。而被暴露者将会不断被追捕，这点你现在应该也清楚。我为什么要浪费自己的资源来保护一个不值得留下的家伙呢？”

罗鲁克斯顿了顿，端详着她。洁达继续将地毯缠上脊柱，竭力将尾椎深埋。“再加上，”他补充道，“我已经给够你再生的时间了。没哪个阿柔拉花了这么长时间还不恢复的。你的身体很可能只会保持这样的状态。”

洁达感觉好像被他扇了一巴掌。保持？她永远只能以这个形态活下去了？一根竿子上的脑袋？永远不能变形成手脚完好的人类了？永远不能拥抱别人？永远不能变成模特，即便练得再好，也只能模仿出一张脸来？

“你真是个混蛋。”卡茜冲罗鲁克斯骂道，也令洁达从眩晕的绝望中回过神来。

洁达眨了眨眼——然后微笑起来。即便她现在长成这样，卡茜还是喜欢她的。洁达还是可以和她一起玩。要是查尔斯学着表现得好一点，那他也可以跟她们一块。

“我受够了。”莎恩厌恶地说道，然后呼出一口气来。火焰顺她的手臂丛生而出。查尔斯和卡茜仍还困在窗户边上，无法脱身。二人尖叫起来。

洁达大喊一声，使劲全身的力量跃了起来——与此同时，她那截缠在毛毯里的脊柱尾部被掰断了，把手环一起留在了地毯上。

在半空中洁达的喊声变成了痛呼，可这股疼痛并不足以阻止她在最终飞向那火女。洁达将脊柱的剩余部分缠上了莎恩的脖子。后者透过紧紧盘绕在颈上的骨骼大口喘息，一面试图将洁达扯下来。洁达使劲咬住了她的手，血液的味道涌入嘴里。她一口啐向罗鲁克斯。“不放他们走的话，我就杀了她！”

罗鲁克斯大笑起来。“随意。她对我毫无用处。”接着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要不，在她身上使用你的能力吧，那样我就放他们走。”

莎恩试图抗议，但洁达缠得更紧了些。火女支持不住，跪在了地上，显然因无法呼吸而几近昏厥。洁达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想象她朋友的安危全取决于自己的成败。当她在那毛茸茸的黑色生物身上使出能力时，洁达正因卡茜陷入险境而惊恐不已。当时她什么也没想，只是一心要救下她。

而现在，莎恩无助的挣扎使得洁达完全调动不出能力。她感觉空虚、心碎而愤怒。

可又不够愤怒。

“真是没用。”罗鲁克斯轻蔑地对她说道，“至少莎恩对我还有那么一点点用处。”罗鲁克斯将手伸向洁达。她试图咬他，他轻松避开了，将她从莎恩身上扯了下来。

那火女咳嗽着坐了起来。

“而你却没有半点用处。”他冷酷地补充道，将洁达的脑袋抓在他硕大的掌中，用力攥拢手掌。

洁达感觉下颚错位了。她将自己的脊椎绕在他的手腕上，试图掰开他的手，却无法找到可供支撑的位置。如今她没了尖锐的尾椎，也没法捅他。她的脊柱是如此酸痛，甚至无法伸出细小的骨爪来割伤罗鲁克斯。

她通过损伤自己得来了优势，却没能好好利用它。

而她，将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四十六

阿唐听到罗鲁克斯威胁着要杀死那只恶魔，意识到了两件事。

第一，死掉的恶魔的身份根本没什么用处，他完全可以放弃这个任务了。

第二，除非他现在就行动，否则查尔斯和卡茜将和那恶魔一同死去。

阿唐将手机揣进衣兜，冲过转角。他看见查尔斯倒在地上，卡茜正往自己的右边冲去，朝着那张办公桌的方向。她抓起一把枪，迅速转身开火。她射击的动作看上去异常专业，将一整个弹夹的子弹射向罗鲁克斯。

阿唐朝一侧躲去，以防被流弹击中。罗鲁克斯迅速行动，他身体变成了烟雾，避开了一次又一次射击。这绝对值得汇报。尽管他们知道罗鲁克斯的存在已经很久了，但到现在为止他们还不知道其能力。

狗儿走上前来，在阿唐身边低吼起来。

罗鲁克斯正抓着什么东西，并且不愿松手，只是扭腰避开子弹。莎恩正跪在地板上，转向卡茜，两只手里射出火焰。卡茜意识到手枪弹夹空了，惊恐地张大了双眼……

阿唐伸手试图找一件武器。

他什么也没找到，除了——

阿唐抓过狗儿嘴里的那只毛球，朝着那只火焰恶魔扔了过去。

莎恩叫了一声，接住了那只生物。一股毛发烧焦的味道充斥着房间。她没能在它飞来之前止住自己的火焰。

“蒲珐！”她失声叫道，再次跌倒在地，将那只一动不动的生物贴在脸旁。

查尔斯立刻行动起来，一把拉过卡茜，二人躲到了办公桌后。

两只恶魔毫发无伤。阿唐试图唤出他的力量来，可他已经用过一次能力了，如今他的力量衰减到了几乎感觉不到的地步。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他的心跳还是变成了平时的两倍，可他手臂残余的力量根本不够打倒罗鲁克斯——哪怕是打成平手也不可能。

莎恩冲他的方向投来火焰，阿唐一个翻滚躲开了，感觉到了擦肩而过的火苗带来的热度。他冲查尔斯一瞥，后者正从办公桌的一角探头偷瞄。阿唐可以坚守阵地，在此战斗到死，或者他也能改日再战。那样的话他就能将自己的发现报告给黑皇后了。

“抱歉，查克。”他深知对方眼中的痛苦和恐惧将终身萦绕在自己心头。

接着，他冲向窗户，纵身一跃，靠仅存的力量安全地跳过小巷的距离、落在了对面那栋建筑的屋顶上。他庆幸大楼前的爆炸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因而没人注意到他。

阿唐重重地落下，站起身来，用最后一点力量掰开了顶楼的门，朝着楼梯井走去，头也不回地拿出手机汇报情况。

有些时候，他恨透这份工作了。

蜜糖小子：新出现的恶魔被罗鲁克斯击杀。罗鲁克斯的能力被确认为顶级雾化术。查克玛奇阵亡。

黑皇后：做得好，蜜糖小子。回来报到，以便检查与治疗。

黑皇后：罗鲁克斯的能力已加入数据库，向所有分部公布。

黑皇后：走好，查克玛奇。

天生丽质：真可惜，我挺喜欢他的。

吉米赛高：自己人牺牲的感受最糟了。

聪明四叶草：@吉米赛高 你给我闭嘴。你刚刚杀掉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快他妈闭嘴。

蜜糖小子：我要下线了。真是需要好好休息休息。再见。(2)

天生丽质：我怎么记得蜜糖小子是中国人，不是西班牙人呢？

天生丽质：你是不是用中文打“消”什么的时候打错了？

天生丽质：人呢？

天生丽质：<分享图片 再见啦中国来的小混蛋.jpg>

天生丽质：<分享图片 阵亡哀悼.jpg>

天生丽质：……人呢？

罗鲁克斯挤压着她脑袋，洁达的颅骨终于崩裂。她听见头骨裂开时砰的一声，那是在她颅内发出的声音，在耳鼓膜下面一点的位置炸响。

卡茜试图要救她，可现在命悬一线，洁达估计很快也会离开这个世界了。当罗鲁克斯继续像在挤痘痘似的碾压她的脑袋时，洁达的下巴掉了。他就快成功了。罗鲁克斯越来越使劲，她的几颗牙齿迸出来。

我真好奇上一次受重伤的时候，是不是也感觉这么疼。她想着，可脑海中再没有任何回忆。她记不起血肉剥落的感觉，也记不起被碾碎的感觉。

唯一与过往回忆相呼应的痛楚，是被背叛的痛楚。

背叛带来的伤痛比骨骼碎裂的伤痛更要铭心。她看见罗鲁克斯的眼神，坚定而充满怒意，她却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不能一直做朋友呢？她想问他，可在他的第一次攻击下她就不能发声了，如今她的脊柱无力地垂在身下。

她右耳边什么东西碎裂了，接着罗鲁克斯更用力地压在她的大脑上。她听见一阵噪声，不知道是脑子的哪一部分能像这样吠叫起来。

哦，不是我的脑袋。那是只狗的声音。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视野渐渐朦胧起来。她看到一只狗模糊的影子，能再看见它感觉真好。

是小兜，她想着，一边希望自己的脑子能转的快些。

小兜跳起来去抓那只毛球，可莎恩将它赶走了。

快跑啊，乖女孩。洁达在心中呐喊着，希望自己能出声命令狗儿快走，同时又感觉到自己的另一颗牙齿迸了出去。

小兜落地的时候看见了洁达。它露出牙齿，狺狺低吼，朝罗鲁克斯的腿扑去。

罗鲁克斯踢了它一脚，小兜向后跌去，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夹杂着黑色、白色和棕色，朝屋子另一头摔去，狠狠撞在墙上，哀鸣出声。

它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舌头耷拉在嘴外。

小兜！洁达悲痛不已，将脊柱伸向罗鲁克斯的脸。她几乎没有力气够到他的脸，只是轻轻碰了碰罗鲁克斯，好像在抚摸他一样。可这个动作令她感觉到自己的能力正渐渐针对他，这是一股不只是源自她自己，也是源自她过往经历的力量。罗鲁克斯伤害了小兜，说不定小兜已经死了。

她恨他。

带着这股恨意，她袭向他的神志。

罗鲁克斯的内心比一个人类或一只狗要复杂许多。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做些什么。她一层层撕碎了他的记忆。她找到了二人还在一起时的欢乐回忆，将之撕得粉碎。她不是透过他的视角看到世界，而是透过她自己的视角，就像看电视似的。或者说，更像是能够剪辑、损坏的一盘录像带。她烧掉影带，将其全部抹除，看它在火光中痛苦扭动。

他感觉到她的力量袭来，于是企图反抗。她再次向他的大脑发动一波攻击，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尖叫，却只发出了咯咯的声音，将他的脑子烧成糨糊，就像化掉的奶酪。

罗鲁克斯尖叫着扔下了她，抓住自己的脑袋，试图阻止记忆的不断消失，试图挽留下那副被她搅烂的拼图上所有的色块。

他踉跄起来，抓住莎恩，化为一阵烟雾，抵抗不存在的攻击。

他将她一同化为了烟雾，莎恩震惊地抬起头来，而两人……

穿过地板跌了下去，不见踪影。

洁达试图发出笑声，可听上去不过是一阵湿乎乎的咯咯声。

莎恩那副表情简直绝了。

“哦，小兜。”她听见卡茜的啜泣声，一面庆幸自己看不清小兜的脸。或是她自己的脸。

四十七

当多数特警人员撤离以后，特伦带着一队临时拼凑出的人马清理大楼中的残局，希望这栋楼里的恶魔们已经离开了。

他和他的队伍不敢冒险搭乘电梯，于是爬上了十三楼，逐层排查确认安全。这栋奢华的大楼显然曾有过更加繁荣的时候，内部的每一处装饰和家具仍然富丽堂皇。

在四楼上，他们遇见了一位正在为书架除尘的男仆，神情肃穆。在看见他们一行人时他吓了一跳，可并没为此感到慌张。“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先生们？”当他看见其中有一位女警官时，又匆匆补充道，“还有您，女士。”

“当然有。”特伦答道，走到他身边。整层楼有股漂白粉的味道。“顶楼上似乎发生了一场枪战，你清楚上面的情况吗？”

那男佣眼睛都没眨一下。“不清楚，先生。我无权上到顶楼去，可我猜上面一定是团乱。”

“我想也是。”特伦干巴巴地赞同道，“而且你们楼前出了场爆炸案，楼下的玻璃全碎了。”

“多么令人难过。”那男仆从容不迫地答道，“那些彩色玻璃是建楼之初就有的。我猜下面一定也是场骇人的混乱。”

“确实。”特伦答道，他挥手让史蒂文斯上前来，“警员，请你陪同这位……呃，先生你叫……?”

“巴特勒(3)。”那男仆答道。特伦叹了口气，这简直是他惨不忍睹的一天里听见的最烂的冷笑话了。

“请护送巴特勒先生下楼，从他那儿尽量打听些消息出来，包括他的雇主去向。”

“啊，”那男仆说道，“莫斯特先生现在出城了。联系不上。明天应该可以联络到他。”

“简直完美。”特伦回应道，“好吧，那我们就上楼确保没其他伤亡。我相信你的老板不会介意的。”

“当然不会了，先生。莫斯特先生一定想要确保他的全部员工安全无事。”

警员领着男佣出了门。特伦他们继续搜查，每上到新的一层楼，特伦便提心吊胆，生怕看见凯特和卡茜的尸体。当他们一层层顺利往上排查的时候，他本该渐渐放下心来，可实际不然。主要冲突发生在顶楼上。要说起来尸体也会在那边。

十二层楼里什么也没有，只剩下最后一层了。

这层楼简直一团糟。特伦小心翼翼地走过碎玻璃，绕过一摊摊血迹。他看得出这里发生过枪击，地上有几个地方散着好几颗空弹壳。

在里面的房间里，紫色的长绒地毯杂乱不堪，一扇窗户被撞碎，桌子旁放着一个小笼子。特伦发现了自己手枪的子弹，看来给那小子枪是个正确的选择。

他并没有理睬那些弹壳，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警探走向那张桌子，望向桌子背后，可他并没有找到自己的枪，也没有两人的尸体。

“长官。”迈尔斯警官说道。特伦把他也带上了，因为实在找不到别的能够动弹的警员了，“附近没有尸体。”

“我能看见。”特伦毫不客气地回答道。“四周还留有许多证据，不要让人乱踩。封锁这片区域。通知史蒂文斯警员我需要他来帮忙把证据整理归档。”

迈尔斯匆匆离开了。特伦望向窗户外的城市远景。两人就这么消失了，而他完全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倒也无所谓，只要接下来他不用应付他俩的事就成。

他和史蒂文斯越快把这场混乱归档，他就能越早和杰克一起喝杯苏格兰威士忌。尤其是有报告称，特警卡车起火并不是单纯的事故，而唯一可能接近卡车的人又是警方人员的时候。

又一个谜团。黑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也比他所预计的还要复杂。这是一个更深的旋涡。当他身陷其中之后，恐怕又会开始希望能够未曾涉足了。

有什么东西在碎掉的窗户边上嗡鸣了一声。他皱起眉头，朝那边走去。是一部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消息。

黑皇后：特伦警探，你想要答案吗？是或者否？

特伦朝窗外望去。他看不见有任何人在看他。没有明显的信号或是望远镜的反光，对面楼顶也不见人影，附近也没有一眼能认出的摄像头。只是不能一眼认出而已。最近藏得隐蔽的摄像头似乎到处都有。

他重新望向手机屏幕。那问题耐心地等着他答复。

那么，特伦。你想要答案吗？

他想要答案吗？是关于什么的答案？是那些显然逡巡于他的城市里的恶魔？还是涉及他辖区命脉的黑幕？在知道潜行于夜间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之后要怎么活到明天？老实说他都不知道夜间到底有什么潜伏在四周，只是知道有东西躲藏在身边。

那条消息重新闪现。

黑皇后：特伦警探，你想要答案吗？是或者否？

他输入了他的回答，脑中的嗡鸣不断。

终　章

卡茜踢掉了鞋子，倒在洁达身边的沙发上。她这张新的沙发可比以前那张舒服多了，尽管这间新的公寓远不如她以前的家那样独特，可至少光线充足。而且还是挺便宜的。当然，这屋子挺小，可倒也刚好够用。只要大家别老是聚在这儿就行。

“真是无聊透了，”卡茜说着，“可那些生活小贴士不错。也不算浪费时间。”

她抓起遥控器，准备换台，而洁达闷闷地嘟哝了一声以示抗议。“哦，好吧，可你看电视的品位实在不怎么样。”至少，洁达勉强能靠眼睛传达出笑意了。

“我还是不敢相信查克居然让你迷上了泡沫剧。他就不能做些好事，而不是惹人烦吗？他肯定是因为之前的内疚想要讨好你。”

洁达动了动她的脊柱。卡茜换了个话题。“你饿吗？渴吗？有啥需要的？”

“没事。”洁达艰难地说道，“谢谢你。”她成功微微笑了笑。她的颅骨看来恢复得不错，新牙重新长出来，在她下颚也慢慢恢复。不到几周，她就能恢复正常了。对洁达而言的正常。

小兜在边上呜咽了两声。“哦，我知道你饿了。”卡茜说着，起身去给它拿了些罐头。兽医说，小兜最后会好起来的，接下来几周腿不能着力。除了日常照顾它外还要给它换尿不湿，幸好查尔斯经常会过来帮她，带些日用品。小兜在白天也需要些照顾，而卡茜也不大放心把洁达一个人留在家里。

蒲珐坐在小兜身边。卡茜还是讨厌它，可它足够安静，而小兜喜欢跟它依偎在一块。此外，尽管卡茜不愿意承认，可这小东西真是可爱得要命。

当小兜大快朵颐的时候，卡茜重新坐了回去。她望着小兜，这是洁达用她的能力救下的狗儿，可在面对她和查尔斯的时候，她却无法唤出自己的力量。她叹了口气，她在食物链上的位置算是弄清楚了。

洁达的两眼死死盯着那些模特。卡茜瞥了她一眼。罗鲁克斯说过，她可能永远都长不回手脚来了。他说的是事实吗，还是为了打击洁达才这么说的？

从她的恢复速度来看，卡茜担心他说的很可能是事实。或许洁达永远不会有手脚了。

“你猜怎么着，”卡茜说，洁达稍稍扭过头，望向她，“你这样挺好的。”

洁达微笑起来，由于骨头碎裂，她的嘴歪歪斜斜。她勉强用沙哑的嗓音说道：“你也是。至少，在我教你几招以后，你也会的。”

“又毁气氛。”她嘟哝道，一边笑着往嘴里扔了些爆米花。

查克玛奇：嘿！我还没死。受了点伤而已。刚刚回家。

天生丽质：耶！<分享图片 喜庆小亮片风暴.gif>

黑皇后：请上传完整报告。

查克玛奇：我上传了。所有细节都在报告里了。

黑皇后：恶魔莎恩和罗鲁克斯的资料已在索引中更新，并附上了地理坐标。

查克玛奇：赞。真是十个赞。

黑皇后：未知恶魔1呢？就是蜜糖小子辨认失败的那只？

天生丽质：这话说得。可怜蜜糖人都不在，都没法替自己辩护。

查克玛奇：我们抵达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我猜罗鲁克斯不怎么喜欢它。

查克玛奇：这是恶魔的正常行为吗？

黑皇后：以前也发生过。我们会把杀死恶魔的恶魔单独归档，并在未来出现类似情况的时候进行记录。

查克玛奇：好的！那好，我要下线了。我被分配到市里的停尸房去了，以后还会留意奇怪的尸体之类的。

黑皇后：请注意，在警局你将同另一个线人协同工作。这片区域关注度需要提高，所以我们吸纳了更多眼线。

查克玛奇：呃……好吧，是谁？

阴郁1：你好啊，查克玛奇。

天生丽质：好尴尬。<分享图片 欢迎来到裸体丛林.jpg>

查克玛奇：@天生丽质 瞎帮倒忙。

天生丽质：故意的。

黑皇后：阴郁1，你对查克玛奇的报告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阴郁1：我多数时间都没在场，而你他妈清楚这点，你这电子垃圾信息别浪费时间。

查克玛奇：这是他表达“没有”的方式。

天生丽质：:o

黑皇后：感谢你加入我们的行列，阴郁1。感谢你的汇报。好了，全体各就各位，我们需要做的还有很多。非常非常多。

天生丽质：<分享图片 熊猫胜利舞.gif>

阴郁1：查克，你他妈到底把我拖进什么里面了？

天生丽质：<分享图片 企鹅呼啦圈.gif>

天生丽质：<分享图片 熔岩灯胜利舞.gif>

天生丽质：说真的，欢迎你来到论坛，阴郁1肯定超级好玩的。

天生丽质：……人呢？

【责任编辑：李　晶】

①他自我介绍说的是Hon，有“亲爱的”的意思。——译注

①这里指真人秀生存类节目《幸存者》里面的竞赛模式。

①即阿柔恩特。

①原文为Ciao，意大利语中“你好”、“再见”的意思，其西班牙语变体为“chao”或“chau”。

①英语中男佣的意思。

短篇

The Wizard of West 34th Street

西区34街的巫师

作者 迈克•雷斯尼克　 翻译 Renne 插图 金涛

我坐在桌子后面忙着自己的事，想着再过几个小时尼克斯对凯尔特人的比赛。离我十五英尺的米尔特•卡普兰开始对着电话唠叨。我本来不想注意的，但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急切。听起来他欠了房租，或者电话费，或者还不起信用卡，也有可能（以米尔特的德行）是几件事一起找上门。

最后，他“砰”的一下挂了电话，面向墙壁发呆，待了将近三分钟。正常人可不会盯着一个东西看那么久，漂亮女孩除外。这么下去他恐怕会想到自杀。我打算说句风趣话让他清醒过来，于是我告诉他只能盯着自己那边的墙，不准往右瞄，如果被我发现了，就要收他这一半墙的钱。

他没有笑。但当他重新开口时，情绪稳定了些，声音也变平和了。

“我得去找巫师。”他说。

“大巫师奥芝(1)？”我笑着问。

他摇了摇头，依然没有笑。“住在西区34街的不是奥芝。”

看来他还是精神失常了，只是表现得比较平静。

他看了看手表，离中午还有一刻钟。

“管他呢，”他说，“提前吃个午饭不至于被炒鱿鱼吧。如果他在平时活动的地方，我一点就回来。如果不行，帮我打个掩护。”

他这个状态可不能在中午拥挤的街道上晃悠，我站了起来。

“带我一起吧？”

“行，”他说，“外面冷得慌，如果到时候要排队，有个人说话也好。”

我俩披上外套，坐电梯从二十七楼下到一楼，穿过大厅，出了大楼正门。

“希望咱们早退不会把那些进出口业务弄砸了。”我说。

“我在做两批百慕大短裤的订单，给‘加大号女士’穿的那种。少做一刻钟不会毁掉这个国家的。”

我们向南走了一段路，右转进入34街。

“看，我们到了，只走了六七条街。”他走在前面说道。

“到哪儿？”我问

“目的地。”他说。

“是楼房还是餐厅还是别的什么？”

“看情况。”

我想他的脑子确实坏了，房子是不会变来变去的。街上很冷，我得想办法告诉他，这么乱逛不是办法，得找一家咖啡馆暖和一下，在一点一刻之前赶回去上班，免得惹恼公司的人。于是我问：“看什么情况？”

“看他在哪儿。”米尔特说

“谁？”我茫然地问。

“巫师，”他的语气就像在教导一个心智未开的儿童，“你以为我们是要去哪儿？”

“我说了你也不会承认。”我听过一个关于米尔特的八卦，说他旷工的时候都去了帕塞伊克，和一个叫布妮思的金发女人在一起。他好像不想再解释什么，我只好问他到底要去哪儿。

“西区34街啊，”他回答，“不然呢？”

“啊，我想错了。”我想耸耸肩，但是太他妈冷了。“西区34街的巫师？从来没听说过。”

“他不太做广告。”

“看来是从来不做。”

“我每次去找他，我妻子都会生气。她老觉得他会要了我的灵魂当报酬，而不是钱。”他嗤笑道，“谁见过那鬼玩意儿。”接着他摇了摇头，“我没有选择，房子早没了，这十多年我们都交着租金过日子……”他没有说下去。

“跟我说说这个巫师吧，”我说，“是不是戴尖帽子，穿着带星座符号的袍子？”

米尔特摇头。“他和大家穿得一样。”他停下来想了想，“好像还要差些，”又停了停，“胡子也长期不刮。”

“这才能有长长的白胡子啊。”我说。

“没有，”米尔特说，“通常只是胡碴儿。有点像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在那些意式西部片里的样子(2)，不过他的胡子是灰色的。”

“你还觉得这个人是巫师？”

“不是觉得，是知道，”米尔特回答，“大家都知道。”

“大家是谁？”我问。

“找他的人。”

“听起来是个忽悠高手，”我说，“警察没有找他麻烦吗？”

“警察为什么要找他麻烦？”他反问，“他从来没有收到过投诉。见鬼，有时候警察也找他。”

“原来他业绩这么好，我一定得见见。”

“你会见到的。”我们穿过第六大道，他向我保证道，“他通常在第八和第十大道之间(3)。”

“这么冷的天，他肯定也冻僵了吧。”

米尔特笑了一声。“他喜欢待在室内，夏天除外。应该在某个酒吧，或者三明治店里。如果不在34街，也不会离得太远。”

于是我跟着他沿街寻找，琢磨着哪一栋联排楼房里藏着尼诺•伍尔夫(4)。我们朝几家酒馆的窗户瞄了瞄，但米尔特每次看上一阵就摇摇头。我们继续向前走，最后来到了一家熟食店。

“哦，他在这儿，”米尔特没什么兴致地说，“该死，我恨这个。”

“那咱们往回走，回公司吧。”我说。

“不行，”他郁闷地说，“我得弄点钱。”

“他到底是干什么的？”我问，“他还放高利贷？”

他再次摇头。“跟我进去吗？”

“我可不想错过好戏。”我跟着他走进熟食店，来到一张桌子面前。桌子后面坐了一个中年男人。别的不说，他那身衣服当垃圾丢都没人捡，也不知道是穿了几天还是几年，鞋子怕是也有几十个年头了。他的领子没有扣上，领结松散，我感觉从来没系过。他外套的手肘处还有一块补丁。除此之外，他也该理发了，或者至少梳个头。

“哦，米尔特！”他从午餐中抬起头来。他吃的似乎全是黑麦面包和切碎的猪肝，外加几片芝士薄饼。“真高兴再见到你！坐下来吃点东西吧。”

“吃点东西？”我重复他的话，“巫师有这么说话的吗？”

他看了我一会儿，问道：“你每天会见到几个巫师？”

“这是我的朋友雅各布，”米尔特赶忙说，“他能一块儿坐吗？”

“这不是什么正式的场合，”巫师转过头来对我说：“我不会尊称你的全名，你要坐过来，你得叫雅克。”

“好吧，我叫雅克。”我附和着坐下来。

“你看着也像雅克。”他说。我皱了皱眉头，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别多想，”他又说，“只是一句被人忘掉的老话。”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你念不出来的，”他回答，“叫我巫师就好。”

一个侍者走过来，递给巫师一张折起来的便条。他打开看了一会儿，摇头说：“星期二会下雨，这匹马在湿泥地里站不稳，更别说跑起来了。告诉他别买。”

“我今早出门前听了天气预报，”我说，“这一周都是晴天。”

“他们经常出错，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保住工作的，”巫师往薄饼上洒了一些肉桂糖，说道，“那么，米尔特，我的朋友，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

“我有些现金周转问题。”米尔特说。

巫师的眼睛闭上了几秒钟，眉毛皱着，像是在思索。“你不用跟我这么委婉，米尔特，你碰到大麻烦了。”

米尔特不自在地点了点头。

“情况本来还能更糟，”巫师说，“至少在这个城市你不需要私家车，换别的地方，还没等你开车来找我，车就被没收了。”

“我在等大市涨上来，”米尔特一脸愁苦，“我的投资顾问说马上就要回升了。”

巫师瘪了瘪嘴，轻蔑地哼了一声。“投资顾问！他们跟天气预报员一样差劲。”他停下来看着米尔特，“你需要多少？”

“你不知道吗？”米尔特吃惊地问。

“抱歉，”巫师改正道，“你想要多少？咱们都知道你需要多少。”

“一万二……一万三？”这话听起来更像是在提问。

“什么时候要？”

“星期五。”

“不巧，”巫师说，“星期六的比赛有一匹赔率很高的漂亮小马。”我好像做了个鬼脸，因为他接下来转头对我说，“你不相信它能赢？”

“我根本不知道它是谁。”我说，“我只是觉得马赛探子算不上巫师。”

“我不是马赛探子。”他回答，“我很多年没去贝尔蒙特和雅佳德了(5)。”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

“嗯，也希望你知道，我不在意你这么说。”他转向米尔特，“给我一支笔。”米尔特摸出笔递给他，他开始在一张餐巾纸上写字。“你的银行账户里还有一千七百多，把这些钱取出来——”

“全部吗？”米尔特哆嗦了一下。

“全部，”巫师肯定地说，“给你的投资顾问，叫他去买我写的这支期货。”他抬头看着米尔特，“听好了，米尔特，这很重要。他必须在星期三12点到1点之间买进，星期五早上10点到11点之间卖出。如果你们俩在任何一个时间点出了岔子，别来找我哭诉。”

“这样就能挣到一万三？”米尔特问。

“减去给我的费用之后，是的。”巫师说。

“哦，当然，”米尔特迅速说道，“谢谢你，巫师。”

巫师耸了耸肩：“这是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我插了一句，“你帮谁打工？”

“我是自由职业者。”

“曼哈顿还有别的巫师吗？”我问。

“就我所知，没有。”他停了停，“希望真的没有。”

“没有竞争最好，对吧？”我笑着说。

他盯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奇怪的悲伤，似乎那双眼睛见到过太多事情。最后他开口道：“随你怎么说吧，雅克。”

米尔特站了起来。“我欠你一个大人情，巫师。”

“别担心，你会还的，”巫师突然消沉地叹了口气，“所有人都会还给我的。”怎么听都不像是炫耀。

“你介意我现在就走吗？”米尔特继续说，“回公司前我要去一趟银行。”

“没关系，”巫师冲旁边一个女人点了点头。女人的衣服在这家寒酸的熟食店里相当突兀，即使往北走五十条街，那一身皮草和钻石也华贵过头了(6)。“又有人需要我了。”

“很高兴认识你。”我也欠起身子，尽量表现得真诚一点。

“雅克，我能给你提个建议吗？”他说，“不收钱。”

“好啊。”我懒懒地说，不知道他会叫我买哪匹马，或者押哪个拳击手。

“我感觉你今晚会去罗萨里奥饭店。”

“我的天，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吃惊地问。

“随便猜的。”

“猜得真他妈的准。”我老实说道，转身跟着米尔特朝门外走。

“我的建议——”

我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今晚别去那儿吃饭。”巫师说。

不等我再说什么，他就朝那个满身珠宝的女士招手。我跟着米尔特回到大街上。

那晚，我没有去罗萨里奥饭店，说不出为什么，也许我突然想换希腊菜试试吧，真不是因为听了巫师的话。

但是第二天早晨我起床穿衣时，新闻里说罗萨里奥饭店被一场大火夷为平地，六个用餐的人被烧死。

中午一到，我就去了熟食店，但他不在那儿。我在34街上走了几个来回，往每个店铺的窗户里瞧，最后终于在一家比熟食店还要寒碜的酒馆里找到了他。他坐在吧台上，抽着一根折弯了的烟，正在跟一个看起来和那个穿皮草、带钻石的女士一样贵气的男人说话。我不想打扰他，但是就这么离开也说不过去。于是我走进酒馆，找了一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下，旁边的墙上贴着许多廉价海报，我认出了米基•曼托、乔•纳马斯、威利斯•里德(7)，还有贝尔蒙特的传奇赛马“秘书”(8)。

我呡了大约十分钟的啤酒，等到了那个衣着气派的家伙起身离开。我正要站起来，一个矮小的男人——光线很暗，我觉得他既像矮人又像侏儒——爬上巫师对面的座位，问了他一个问题，在得到答案之后心满意足地走开了。

“啊，雅克来了，”巫师说，“谢谢你的耐心。端上你的啤酒，过来坐吧。”

我坐了过去，把啤酒放在污渍斑斑的吧台上。

“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雅克？”

“你怎么知道罗萨里奥饭店会失火？”我上来就问。

“有什么关系呢？”他回答，“我说对了，不是吗？”

“确实对了。”我死死地盯着他，“是你放的火吗？”

“当然不是，”他说，“你再这么说话，我们就做不成朋友了。”

“我们会做朋友吗？”我有些挑衅地问。

“一定会，”他说，“我不是什么人都免费效劳的。”

“嗯，”我说，“必须付钱。”

他微微挤了挤眼睛，受伤地说：“我收你一分钱了吗？”

“为什么是我？”

“因为世界上的痛苦已经够多了，”他说，“我帮了你，让你躲过一次二级烧伤，还不用你付钱。你还在烦恼什么？”

“二级烧伤？”我问。

他点了点头。

“不是一级或者三级？”

“不是，”他说得温和而笃定，“二级。”

“这么确定？”

“我不撒谎。”

“所以，你救了我一命……”我开始思索。

“不是，”他说，“我救了你的一大块皮肤。”

“还不让我付钱，”我继续说着，“但其他人赌马赢了，或者股票赚钱了，都要付给你报酬。”

“哦，我能做的不止这些，”他说，“我告诉演员们哪些片子能接，哪些撑不了一周就会下映。我告诉渔夫哪里能打到鱼，哪里会扑个空。”他突然露出微笑，“我还告诉脱衣舞娘什么时候有警察盯梢，这样她们就能在舞台上收敛些，免得被抓起来。”他呡了一口啤酒，“我的工作不止股票和赛马这么简单，我不是赛马探子，也不是占卜师，我是巫师。”

“你还会什么？”我问。

“这得看你还想要什么。”

“这……我想不出来，”我老实说，“我应该感谢你救了我的命——”

“皮肤。”

“好吧，皮肤。但我现在更混乱了，因为我看不懂你。”

“怎么看不懂了？”他说，“我是巫师。我能看见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的悲剧，我尽力阻止它们，或者至少减轻一点。陷入困境的人来找我，就像病人找医生一样。”

“有时候人们也找牧师。”我说。

他笑了，“这儿附近都是犹太人，大概只有拉比吧。”他看着我，“所以，是什么困扰着你？”

“你能挑出马赛冠军，能预测股票的涨跌，说不定还能预测政治选举。为什么你没有赚个几十亿？”

“我拿几十亿来做什么？”

“先理个发、修个面吧，或许再洗个澡。你可以买一身像样一点的衣服，过好得多的生活。”我回答，“见鬼，你可以把帝国大厦买下来。”

“也许吧，”他无所谓地说，“我拿帝国大厦来做什么？”

“你没想过做点别的吗？”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这个人可是巫师啊。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狡狯的笑容，“你不知道我有多想。”

“然后呢？”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倒希望如此。”

“为什么？”

“因为你的朋友米尔特，因为千万个他这样的人。”他回答，“没有巫师，他们怎么办？”

“那不是你的事。”我说。

“哦？”他好奇地说，“那是谁的事？”

“当然是他们的。”

他摇了摇头，有些悲伤，“他们处理不了，雅克，”他说，“这就是他们来找我的原因。”

“所以你这个巫师扮演圣人，拯救众生？”

“不，雅克，我救不了几个人。你看，”他指向窗外来往的行人，“心脏病。癌症。癌症。在地铁被劫匪杀死。老年痴呆症。动脉瘤。癌症。”他转向我，“我什么都做不了。他们不向我求助，我就不能帮他们。”

“做圣人也有规矩？”我嘲弄地说。

“我不知道，”他说，“不过巫师这一行是有规矩的。”

“那么我会在明天的报纸上读到那七个人吗？”

他摇头，“有几个还有二三十年寿命。穿蓝衣服的那个男人过不了这周末。”

“这些你全都知道？”

“是的。”他重新点燃一根烟，“我知道的不只这些。”

“还有什么？”

“这能力并不是好东西，尽管看起来不错。”

我看了看表。“我要回去上班了。”

“欢迎再来，雅克。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那些人个个都盼着和你做朋友吧，”我说，“你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无求于我。”

“确实，”我从座位上站起来，“几十亿你留着吧，在回到办公室，重新开始为几个铜板卖力工作之前，我是不会羡慕你的。”

“别羡慕我，雅克。”他认真地说。

“好吧，除了你，我还可以羡慕汤姆•克鲁斯或者勒布朗•詹姆斯。”

“你的办公室在几楼？”

“27楼。怎么了？”

“我能给你一点建议吗？”他问。

我盯着他，没说话。

“上楼的时候坐货运电梯。”

“为什么？”

“直觉。”

“屁的直觉，”我说，“会出什么事，你还不知道吗？”

“雅克，不是我赶你走，但是那位女士正在担心她被派到中东服役的儿子，她刚才就进来了。她情绪很不好，我不能让她久等。”

我就这么回了公司，上楼时搭的货运电梯。一个小时后，米尔特才回来。

“午餐吃这么久？”我知道原因不是这个。

“电梯的电路板烧了，”他骂骂咧咧地说，“我们他妈的被关了一个多小时。”

星期四这天，他坐在第十大道一家杂货小店外面一张老旧的长椅上，离34街街口不远。气温只有4度，街上刮着风。他抽着烟，没有穿外套，不过看起来很精神。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抽太多烟会死人的，你知道吧。”我指了指他手中的烟。

“没这么好的运气。”他回答。

“你又救了我一次，让我不用在电梯里困上几个小时。谢谢你。”

他摇头，“一小时十分钟。或者一小时零一刻钟，看你搭的是哪部电梯。”

“米尔特被关在其中一部里面了。”

“可怜的家伙。”巫师同情地说。

“如果你真的像我想的那么厉害，他来找你的那天你就该料到了。”我说。

他耸了耸肩，“确实。”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帮他选了期货，告诉他下手的时间。他的余钱只够付给我这一单的报酬。”巫师回答，“要是告诉他，我的费用怎么办？”

“但是你没有收费就告诉我了！”我吼道。

“小声点，雅克。你再这么大吼，赫姆尔警官听到了，就要催我回店里去了，”他指着一家脏兮兮的咖啡馆，离这里隔着三个店铺，“他不想我吹冷风，但是那里面太闷了。”

“那就回答我！”我坚持。

“我当你是朋友，这是一点心意。”巫师说。

“为什么选择我？”我立刻意识到，我头一天也问了这个问题。“米尔特和你其他的客户跟我有什么不同？”

“首先，你不是客户。”

“这回答太敷衍了。”

“有意思，”他说，“在我看来，就是因为这个。”

“所以，只要不求你办事，就能和你做朋友，免费得到指点？”

“不，雅克，”他突然转头注视着我，“我帮你是因为，我感觉我们是同一类人。”烟熄了，他摸出一包压扁了的香烟，“你不抽，是吧？”

我摇了摇头，“我爸爸和姑姑都死于癌症。”

“你不会死于癌症，雅克。”

“你能预见那么长远的事？”

“相信我就是了。”

“那我会死于什么？”

“人们一般不想知道这个。”

“我只想知道我是怎么死的，不是具体时间。”

“别想这个了，雅克。”巫师说道，他的样子突然变得很苍老，很疲惫，“我不喜欢谈论死亡，”他用食指敲了敲太阳穴，“已经见到够多的了。”

我盯着他看了一分钟。“这我没想到过，”我最后说道，“这么说，巫师这一行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威风。”

“你看，”他忧伤地笑了笑，“我知道你和我是同一类人。”

一个样子比巫师还邋遢的男人凑了过来。

“走开。”巫师说。

“求你了！”男人哀号着，“什么人你都帮，你真的必须帮帮我。”

“我数五声，如果你还不走，我就叫赫姆尔过来，告诉他你骚扰我。”

男人骂了一句脏话，走开了。

“他好像很落魄。”

“是的，”巫师说，“他为了十块钱的赌资到处讨钱。他想赢大钱，一旦赢了，就会拿去吸毒。”他的脸抽了一下，“我得让他学着看马经，或者直接去马场打工。”

“所以，不是你帮不了他……”我说。

“我的能力并不令人愉快，”他说，“这是上天强加给我的，我不想要。但既然事实如此，我只能尽量用好它。所以我不会帮偷腥的男人欺骗妻子，也不会资助毒品贩子。”

“你是在某一天突然变成巫师的吗？”我问。

他露出一个愁苦的微笑，闭上眼睛，慢慢地摇头，“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然后就……”

“什么问题。”

“你最好别知道。”他说。

风更大了。

“想吃点东西吗？”他突然问。

我想了想，说：“行。”

我们走进那家咖啡馆，找了一张桌子坐下。

“没有菜单吗？”我四处张望。

“点个汉堡吧，”他说，“晚饭之前他们只做这个。”

“那我们应该去连锁快餐店呀，那样能吃得好些。”

“这里挺好。”

看他没有走的意思，我点了一个芝士洋葱汉堡和一杯啤酒。他什么都没有点，服务生问他是不是照常，他笑着点了点头。

“那么雅克，你过得怎么样？”

“告诉你有什么意思呢？你都知道。”

他笑了，“只是想找点话题。”

“要聊天的话，还是我来问你吧。”我说。

“我就是来等你问问题的。”

“还有，不能用那些瞎话来糊弄我。”

“我尽量好好回答。”他说，“而且我不撒谎。”

“你做巫师多久了？”我问，“你肯定不是生来就这样，否则你早就出名了。”

“很久。”他苦笑着说。

“十年？”我追问，“二十年？”

“十七年六个月零十一天。”他说完，又加上一句，“谁会认真数呢？”

“你是怎么当上巫师的？”我又问，“去了什么巫师学校吗？”

“有一天突然就发生了。”

我打了一个响指，“像这样？”

“差不多吧。”

“你怎么没有为政府工作？”我问，“我猜国防部会给你开个好价钱吧。”

“我的钱够用了。”他回答，“而且，我想帮助的是人，不是什么机构。”

“帮助别人，快乐吗？”

“曾经是快乐的。”

“现在不是了？”

他叹了口气，“一切还是老样子。不管我帮了多少人，总会冒出来更多需要帮助的。而我帮过的那些，像米尔特，也只能渡过眼前的难关，不能一劳永逸。”

服务员端来啤酒和吃的，我咬了一口芝士汉堡，味道不差。

“所以，今晚的比赛你看好谁？”我转移了话题。

“无所谓看好谁，”他回答，“公牛会痛扁尼克斯。”

我看着他，“我突然觉得，”我说，“什么都知道好像不是大家想的那么幸福。你上一次碰到惊喜是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而且不只是马赛结果和股市走势，对吧？”我接着说，“如果有姑娘愿意和你上床，你不问就知道她会同意。所以你根本不用开口。”我越过桌子看着他，“你不知道什么叫惊喜，什么叫幸运，对吧？”

“也不懂恋爱。”他说，“而且……毫无办法。”

“我很抱歉，巫师。”我真诚地说。

“不过也有补偿，”他说，“我能帮助别人。”

“很多人没有你的帮助也活了下来，”我指出，“应该说是绝大多数。”

他塌着肩膀做了个鬼脸。“也许吧。”

“那么，所有事情都是注定的吗？”我问。

“没什么是注定的。”

“但是——”

“你能决定你的命运，雅克，”他说，“对于电梯短路和饭店失火，我可以警告你，但听不听还是在你。仔细想想，这和你在车辆密集的十字路口看到红灯，选择刹车没有区别。”

“有两点区别，”我说，“第一，你知道我会听从你的建议，因为你可以看到未来。第二，红灯为所有人服务，而你远远比不上。”

“你这么说让我内疚。”他挤出一个笑容。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

“我知道。”

“我只是开始明白你过的是什么日子了，”我继续说，“我跟你打赌，我绝对不想要你这样的人生。”

“巫师不打赌，”他轻轻地说，“事实上，你赌不起来，因为打赌涉及概率和可能性。”

“你不该选择巫师这一行。”

“我不是自愿的，”他看着我说，“你天赋不错，雅克。我们聊了不到五分钟，但几个问题下来，你就领会到巫师只是表面风光。我很好奇你接下来会问我什么。”

“‘甜点吃什么’怎么样？”我说。

他开怀大笑，脸上的愁苦不见了。

我们点了香草冰淇淋——晚餐之前只有这个——然后到街上散步。

“你没有付钱。”我说。

“我上周送了他们一个人情。”他回答，“这顿饭是请我的。”

我看了看表，“我得回公司了。”

“谢谢你陪我吃饭，”他握了握我的手，“还有，谢谢你当我的朋友。”

“你可不缺朋友。”我提醒他。

他摇头。“其他人是客户。”

“你肯定还是有几个朋友吧。”我说。

“真正的朋友？”他露出渴望的表情，“十八年前，是有一个。”停了停，又说，“可能那个也不算。”

“那不是你刚成为巫师的时候吗？”我说，“那个人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他回答。

“疏远了，是吗？”

“大概可以这么说吧。”

我一路上都在想巫师和他的那个朋友，回到公司后，又想了一个下午。

之后的一个月，我们每周都会一起吃几顿午饭。这段时间，他接待过一些来找他的人，也拒绝了几个。从外表上，我怎么也看不出这两类人的区别。流浪汉来和他说话，他有时候会搭理，有时候直接轰走；也有由私人司机护送的有钱人，有些能和他说上话，有些被他赶回车里。

“你怎么决定和谁说话？”

“我好像告诉过你。”巫师说。

“肯定有灰色的区域吧，”我说，“你帮助的不可能全都是牵挂着家庭的好人，拒绝的也不可能都是人渣。”

“大多数是凭直觉，我通常能预见到他们在我这儿得到了好处之后会干什么。但只看这个依然有可能判断失误。”

“所以，你会犯错？”

他点头。“时不时就会搞错。”他露出一个微笑，“毕竟我只是个普通人。”

我盯着他，问:“普通人？”

“和你一样普通。”他认真地说。

“我可不这么认为。”我说。

“哦？”他扬起一条眉毛。

“普通人会好好照顾自己，你却把自己弄得像个流浪汉，吃东西也只去熟食店和快餐店。如果你有存款，显然也不愿意花。你晚上住哪儿？”

“这附近。”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住的肯定不是那些联排楼房。”

“因为你脑子不错，雅克。”他回答，“我需要的只是个睡觉的地方。”

“你多久没洗澡了？”

“说真的？”他有些惭愧地笑了，“自从上一次下雨。”

“你怎么能活成这样？”我惊讶地问。

“我住过豪华公寓，”他回答，“有过一个女佣，一个管家和一个男仆。布克兄弟的高级时装我都看不上。”

“那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在那个地方，需要帮助的人们找不到我。”

我摊开两只手，“我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笑了，“说什么都会显得自己很蠢，对吧？”

“嗯。”

“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之一，”他说，“很少人有你这么好的悟性。”他停下来想了想，“应该说，几乎没有人。我当初就想，你会是个不错的朋友。”

“你的想法好像实现了。”我老实说，“但我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会不会和你交朋友。”

“这是次要问题。”他说。

我盯着他呆了一阵，最后问道:“为什么？”

“你已经有很多朋友了，不在乎多我一个。”

这应该是我认识他之后，他说的最扯淡的一句话。

我们频繁地见面。表面上，他坦诚而友好，但我总觉得他在瞒着我盘算着什么。我依然不明白，他这样亲切风趣的人为什么整整十七年都没有朋友。更想不通为什么这个鬼地方有几百万人，而他偏偏选择了我。

我们只聊天。有时是在熟食店或者咖啡馆，有时是酒馆。偶尔有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会坐在路边的长凳上，这样，需要他的人就能轻松找到他（不过，不管我们去哪里聊天，那些人似乎总有办法找到他）。

我们不去中央花园打篮球、玩冰球，也从来不去看电影或戏剧。事实上，我们从来没有离开34街超过半条街。

“我是巫师，”他说，“如果他们赖账，我在帮他们之前就会知道。”

“这个技能很有用。”我说，“谁会赖账，就把谁赶走。”

“也不一定。”

“为什么？”我问。

“也许这个人的妻子或者孩子长了肿瘤，他没有买保险，又没有钱请医生。这就变成道德问题了：他是穷人，他的家人就应该受罪吗？”

“我懂了，”我说，“不像我一开始想的那么简单。”

“没什么是简单的。”他说。

“你不能洗手不干吗？”我问，“离开这些复杂的玩意儿。”

“谁来帮助他们呢？”

“你看到的苦难够多了，”我说，“你已经尽力了，剩下的是他们的问题。”

“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陷入贫穷痛苦，却不帮忙？”他说，“换成你，你会这么做吗？”

我想了很久，最后老实说，“不，我不会，但我还是想这么做。”

“我知道。”他说。我觉得，他确实知道。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有点羡慕你，真的。我觉得你拥有全世界最棒的能力。但是聊到现在，一想到你每天必须面对的选择，我就感到害怕。”

“你会学着接受的。”他说。

“我没这个信心，”我说，“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悲伤，普通人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而你——你能看见所有。”我感慨地摇了摇头，“那是怎样的感觉啊！”

他愣了一下，接着抓住我的肩膀。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兴奋，十指的力道加大了。

我奇怪地看着他，“看见未来是什么感觉？”

“你真的想知道？”

“我这不问了吗？”

“谢谢你，朋友。”舒坦的喘息声让人以为他刚刚跑完马拉松。“我等了十七年，终于有人问我这个问题了。”

我突然感到，他的手指似乎在我肩膀上融化。他的样子也开始改变，不是变瘦，而是变得不那么实在了。他的身体似乎轻飘飘的，逐渐透明，最后，我身边只剩下一堆破烂的衣裳，以及那个还在燃烧的烟屁股。

这一切发生在七年前。有时候，我觉得已经过了七百年。

我是西区34街的巫师。如果你碰上了难题，或者有什么需求，甚至只是想问我问题，你都可以找我。不管你的问题有多严重、多可怕、多复杂，我都能解决。当然有一定费用，但我包你会愉快地付钱，因为只有你对结果满意了，我才会向你收费。

我会一直在这儿。如果你在街上找不到我，就到沿街的餐厅和酒馆看看，或者问问住在这儿的人。这年头巫师很少，但我是货真价实的。别被我的外表骗了，我有硕士学位，我的钱多得花不完。还有，我很注意卫生，绝对没有传染病，我只是不再注重外表了。

我会解答你所有的疑问，所以，尽管来问吧。

任何问题都可以。

万分感谢。

【责任编辑：钟睿一】

(1)出自《绿野仙踪》。翡翠城的国王，以除去邪恶女巫为价码，帮助了主角一行。

(2)又被戏谑为“通心粉西部片”，由欧洲人（主要是意大利人）出品。取景于欧洲，但演绎美国西部故事的“伪西部片”。

(3)曼哈顿的第一大道至第十二大道由东向西平行排列，以第五大道为东西分界线。西区34街横穿第六至第十一大道。

(4)尼诺•伍尔夫出自美国小说家雷克斯•史陶特的系列侦探小说，小说中他的住处在西区35街。

(5)两个地方是纽约两个著名的马场。

(6)西区34街位于曼哈顿中城（Midtown），往北五十条街指的是上西区（Upper West Side）。

(7)以上三人分别是美国职棒联赛（MLB）“纽约洋基”、美国橄榄球联赛（NFL）“纽约喷气机”和美国职业篮球联赛（NBA）“纽约尼克斯”的明星球员。

(8)即电影《一代骄马》的原型。

短篇

Laika Comes Back Safe

莱卡犬平安归来

作者 莫琳•麦克休　翻译 诸葛雯 插图 袋袋木

在我上四年级时，学校推行了一个名为“阿巴拉契亚艺术”的特别项目，请摄影师来教学生拍照，为我们提供接触艺术的机会。学校发给我们人手一台戴安娜牌塑料相机。这小巧的设备没有闪光灯，只能用黑白胶卷。第一周是拍全家福，照片冲洗出来后，挑选一张放入自我介绍；第二周是拍同学；第三周拍生命中重要的东西；第四周则是拍梦。

不是梦想与希望——而是可能会梦到的情景。我有一本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关于空间探索的书。书很老旧，七十年代出版的，讲述了人类太空探索的历史。这本貌似更适合男生读，我自己其实最喜欢关于马的书。这本旧书让我记忆犹新的是莱卡犬的故事。他们训练了莱卡(1)，并把它送上太空，想借此了解人类能否在太空中生存。由于无法将它带回，人们便把它留在太空，任它自生自灭。

因为我自己养了一只名唤莱西的德国牧羊犬，这事着实令我难过。我一直想着它徘徊在太空里的孤独身影，最后只剩一副枯骨在那儿飘荡。我做了一场噩梦，梦见莱西也被送上了太空。于是在拍梦境那天，我翻出胶带与绳索，用胶带把绳索固定在莱西的胸膛和脑袋上。我有个塑料的玩具士兵，配了一只降落伞，就是把小人抛在空中，降落伞可能会打开的那种。这只降落伞也被我用胶带粘在了莱西身上。我请妈妈帮忙拎住降落伞——你能在照片中见到她的手和一小截胳膊——妈妈不让莱西用爪子拨弄胶带和绳索，我趁机按下快门。效果很不错。照片中莱西正竖起耳朵，直视着我。我将其取名为“莱卡犬平安归来”。

学生们把所有的照片都架在粉笔槽上展示。我记得有人拍了通往他家酒窖的楼梯。大家似乎对“莱卡犬平安归来”没什么兴趣。也许是因为照片里出现了妈妈的手，而且降落伞也实在是小得可怜。

午餐时，塔伊•佩特里排在我的身后。“布列塔尼，你拍的是你家的狗吗？”他问道。

“没错。”我回答。

“她看起来很干净。”

之前，塔伊•佩特里从未与我说过那么多话。尽管他是我的远房表亲，但我们却从未与佩特里一家一起外出野餐或是举办家庭聚会。“她叫莱西，”我又补充道，“是我在世界上最爱的东西。”

这话听起来有些傻气，可塔伊•佩特里只是接口道，“真的吗？”听起来他似乎觉得这很不错。

“你养狗吗？”我问。

“没有，”他说，“家里不让。”

“那你可以来我家和莱西玩。”我说。

我家是一栋煤砖砌成的白色房子——大部分都是我爸亲手盖的。那天我正写作业，而爸爸则准备出门去上班。在他受伤以前，是工厂里一名倒班的工人。他望向窗外，问道，“那垃圾在咱篱笆那儿干啥呢？”

爸爸用这个词并没有别的意思，他管所有人都叫垃圾。不过塔伊•佩特里的确长了一头浅发，黝黑的脸庞上一对浅色的眼睛，倒确实挺像那种穷酸的垃圾白佬。塔伊在门口晃悠着。“他是来看莱西的。”说着我便走了出去。

莱西上气不接下气地叫个不停。我松开她身上的绳索——虽然院子四周围了一圈铁栅栏，但爸爸还是坚持将她拴起来，避免她在院里到处拉屎——她蹦蹦跳跳地冲向塔伊。奔到他身前时，莱西收住了脚，举起一只前爪回头望向我，一副心存疑虑的模样，随后垂下了脑袋。每次被介绍给同类认识时，她就会摆出这副娇羞的姿态。尾巴既不上翘也不下垂，只是略微晃动。

她之所以会有这种反应，是因为塔伊是狼人，不过还算不上真正的狼人，至少那时不是。我那时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因为多年以来他从未跟我提起过。电影里的犬类都十分畏惧狼人，但事实并非如此。实际上，他们只是把狼当作另一种狗，如果你的爱犬不怎么喜欢别的狗，那他可能会讨厌狼人。认识塔伊这么多年，我都成为狼人方面的专家了，但这对我没什么好处。我本想打电话给《X档案》摄制组，看看他们能否利用这些素材拍出一部电影。不知道结果会怎样，再说了，我也没有门路搞到他们的电话号码。

塔伊和莱西颇合得来，我俩牵着它上街散步。我们四处闲逛，他带我去了他在林中建造的堡垒。那之后，他便常来我家玩。我记得我和妈妈还跟他一起滑过旱冰。我们在学校里从不说话，因为我老和瑞秋、梅利莎以及林德赛黏在一起，而他也总跟迈克、贾斯汀或其他人打成一片。

当我爸因为一场摩托车事故伤了腿和背，并丢掉工作之后，我们不得不搬家，等待他的抚恤金的问题得到解决。我们搬到镇子上，我也从诺克斯的学校转到了巴伯维尔的学校，然后上了兰德里中学。我们不得不放弃莱西，旧宅附近的邻居收养了她。而塔伊•佩特里，我也只在教堂见过他，再没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我还在四健会(2)里做一些缝纫活儿，然后在诺克斯的集会上偶遇了塔伊。他没有加入四健会，不过是自己来逛集会罢了。我孤身一人在谷仓里欣赏健硕的役马。他走到我身边，就像昔日在学校食堂排队领午餐那样，也望着马。

“嗨，塔伊。”我说。

“上周我去看了莱西，”他说，“她过得不错。”

当初放弃莱西时，我并未像电视剧里那样大发脾气或是哭天抢地，我没大喊“你不能带走她！”她也没从新主人的家里溜出来找我。但我的内心深处确像是被人割了一道深深的伤口，永远无法愈合。我的天仿佛塌了下来，甚至连爸爸受伤都没有它来得痛苦。我咬着唇不吭声，害怕自己一开口便会泪如泉涌。

“本来在教堂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了，可一直没机会。”他说，“我差不多每周都会去看她。他们待她很好，不拴着她，任她在院子里跑。”

我深吸一口气，似是呜咽。“谢谢。”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耸耸肩。“糟透了。”

“是啊，”他说，“确实是。”

“一起去章鱼馆吗？”我问道。不知为什么，章鱼馆总让我觉得恶心。可这是我唯一想到能去的地方。

我们在外面逛了一整天。因为爸爸的背疼得厉害，还引发了偏头痛，妈妈不得不先陪他回家。塔伊的父母说他们之后会送我回去。塔伊的母亲和他一样，有着一头浅发、脸庞晒得有些黑，眼睛的颜色非常淡。她将头发束在脑后，发型有些过时，说话还有点儿口音。塔伊说是因为她来自路易斯安那的一个教区。她长相不算好看，甚至像个平庸的村妇。我在的时候，她几乎一言不发。

反正大多时候只有我和塔伊在交谈。夜幕降临，空气中带了些许凉意。车行至一半，路灯亮了起来。随着车子爬上山坡，陷入一片黑暗，随后驶下山，又重回光明世界。

“布列塔尼交男朋友啦。”见我回到家，妈妈戏谑道，倒也没说错。

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周二，我走了很长一段路去天鹅池看他和莱西。我比他先到。莱西兴奋地跳跃、狂吠，仿佛疯了一般。听见声响，韦斯特太太从屋子里走出来。她看到我，便挥挥手示意我进来。我走进院子，一把抱起莱西。她舔了舔我的脸。韦斯特太太的花园很美，金盏花与红、白两色的矮牵牛肆意盛开。

塔伊来了。我让他进了院子，莱西扑到他身上。然后他仰面躺下，我在一旁抚摸莱西。“你有没有希望过自己是一条狗？”他问道。

“想过，”我说，“想过很多次。”

“其实做一条狗未必像你想象的那样美好。”他说。

我回味着他的话。也许的确如此。就好比莱西，她并没有提出换主人却还是换了，可我也没要求搬进镇里，靠着领取食品券过活呀。

我们聊了狗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然后他跟我说，他的父母每天都在冷战。他们不吵架，只是从不与对方说话罢了。他的父亲曾告诉他，这场婚姻完全是个错误。他的母亲则需要服用锂剂药物才能放松神经。我告诉他，我妈妈有时也是个泼妇，她确实是。或许她也该服用锂剂什么的，而我爸因为受了伤，现在终日无所事事。

往家走时，已经过了晚饭时间。不过因为爸爸不用再去上班，家里开饭的时间便不再固定。

我告诉妈妈自己去看了莱西。不过没提塔伊，我不想被她取笑。

自此之后，我和塔伊经常见面。我们会陪着莱西玩，然后顺着碎石路走到教皇舞会公墓。这只是一片小型的农家墓园，坐落在教皇舞会山的半山腰，用一圈铁丝栅栏围着几块墓碑，比韦斯特的院子大不了多少，不过沿着墓园后的篱笆有一排树。有些墓碑颇有些年岁，大约是十九世纪90年代立下的，多数是我的祖父母以及叔祖母、叔祖父的墓。

塔伊说他永远也不会找女朋友，永远不打算结婚。他的家族患有某种遗传性疾病，他不想再让自己的孩子受此困扰。他不肯说到底是什么问题，但看他那吞吞吐吐的模样，我一直以为多半是性方面的疾病，所以他才闭口不谈。

不过，我倒一直聒噪个不停。我想或许他会改变看法，甚至接受我。我说我曾想过永远不要孩子，但不知道是否能找到和我有相同想法的伴侣。

我们至少每周见一次，直到严冬降临。后来天气渐渐转暖，我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我要去看莱西。在泥泞的土地中跋涉了很长一段路之后，我又在老地方见到了他，一切如常。我们上高中时，仍然保持见面，即便当我开始与瑞克约会后亦是如此。我会把关于瑞克的一切全都告诉塔伊，却在瑞克的面前绝口不提他。塔伊觉得瑞克喜欢装腔作势：瑞克喜欢把自己打扮成滑板少年的样子，套上一条哈伦裤之类。他的确会玩滑板，虽然技术不怎么样。

我妈有糖尿病，但这得怪她自己。那时候她为了减肥吃灌装流质食物，早上喝一罐中午喝一罐的那种，结果后来晕了过去，被查出来得了糖尿病。医生也叫她减肥，于是情况变得更糟。在家里，我永远猜不到下一顿会吃什么——因为有段时间她十分迷恋苏珊•波特(3)的那一套。苏珊•波特就是那个顶着一头白色板寸的小妞，你基本上不会从她的嘴里听到任何有益的食物。妈妈尝试过一段时间素食，最后爸爸扛不住了，坚持晚餐一定要吃肉。后来她坚持卷心菜汤的食谱，减了些体重，但最后减掉的那些肉又都长了回来。多数时候，瑞克会接上我去塔可钟(4)或冰雪皇后，我们会为爸爸带吃的回来。

塔伊的父母终于离婚。他说这是一种解脱。他母亲在城里的凯马特(5)找到了一份工作，他父亲则从家里搬了出去。自从他妈妈下午要去上班以来，他总会带上六罐装的啤酒藏进墓园里。然后在看完莱西后，我们会去那里坐坐。我两罐，他四罐，边喝边聊。

而瑞克则开始与他的朋友们厮混，不怎么来找我了。他有了把彩弹枪，于是一天到晚玩那个。他本来就没钱去干别的事，也就不怎么愿意来找我。不管怎样，他是个惹人讨厌的家伙，因为跟他聊天，话题不论怎样都会绕到以后他要加入空军，成为一名飞行员的愿望或是他喜欢的音乐。他要么就是哼起“情归阿拉巴马”，谈论吉米•亨德里克斯与齐柏林飞艇，要么就是加斯•布鲁克斯和克林特•布莱克。我烦透了，而且也开始厌倦永远没空来找我的他。大吵一架后，我和瑞克分道扬镳。为此我哭了整整一周。

我几乎每晚都会去找塔伊。我们会裹紧冬衣，日落后在公墓里坐上许久。我再也不去考虑将塔伊变成男友的可能性了，他更像我的兄长。他会穿着一件旧格子外套，倚着我姑姥姥埃塞尔的红色花岗岩墓碑而坐——这是墓园中最大的一块墓碑。尽管她和我的姑老爷杰克酒不离口且穷得叮当响，但她的儿子，我的表兄约翰在田纳西诺克斯维尔的核电厂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因此承担起了所有的丧葬费用。我和塔伊会一起听着珍珠果酱乐队、U2或是崇高乐队的歌，直到他的CD机电池耗尽。我告诉他自己想成为一名兽医。这就是我的理想，成为一名兽医。

“接下来几天我来不了了。”他说。

“你妈妈上白班吗？”

“是的。”他盯着手中的啤酒，“而且，呃，我有时会变得有些疯癫。接下来几天我要发疯了。”

“你是说，你还能规定什么时候开始发疯？”我不知道该不该把他的话当成玩笑。

“不是，”他说，“我只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发疯。”他的表情异常严肃。

“塔伊，”我说，“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耸耸肩。“这与遗传有关。我跟你说过，我有遗传病。”

“这种病会让你有时变癫狂吗？”

“算是吧。”他说。

“什么叫‘算是吧’？”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天色已晚，四周冰冷彻骨。他答应我，除非下雨，不然下周二他会回来这里。如果遇上雨天，那就在地面变干后的那天再来，对此我们心照不宣。

我卷起毛毯，套上塑料袋，半塞进横在一旁的树身底下，然后洒上一些宠物禁区喷剂用以驱赶动物。我拎起啤酒罐，塔伊收起了他CD播放机。回家的路上，我将啤酒罐丢进了中餐馆后门的垃圾筒中。

那时我家住在一幢公寓楼内，我径直穿过楼后的停车场。我能看到玻璃门后的窗帘透出的亮光。因为爸爸腿脚不便，我们住在一楼。

我进门时，妈妈心中的那座火山爆发了。“你跑哪儿去了？”

“雪莉家。”我说。

“我给雪莉打过电话，她说你不在那儿。”

“我散步去了。”

“散了整整四个小时？”

“没错。我去看莱西了，然后四处逛了逛。”

她没信我的话。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不告诉她我和塔伊在一起。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定：我可不想让她冲到墓园，逮到我喝酒的样子。她开始大声抱怨，说我总不在家待着。我不过顶了句：“随你怎么说。”她便掴了我一巴掌。

爸爸喊了起来，“老天啊，贝蒂，打她能有什么用！”

“天杀的！”妈妈的声音拔高起来，“你想让女儿整晚在外面鬼混吗？”

我的天啊，他们吵起来了。我捂着脸杵在那里，打嗝般小声抽泣起来。

“她在外面待了好几个小时，没告诉任何人！难道我没有权利知道自己女儿都去了什么地方吗？”

“可你没那该死的权利打她！”

“要是你能像别人家的爸爸那样——”

“要是你能甩掉屁股上那堆肥肉，你也找到工作！”

“你的脑子喂猪了！你知道吗，约瑟夫•盖恩斯•鲍尔！你知道吗？我才是成熟的那个！而你从来没长大过！你只会不停地灌酒，然后骑着那辆该死的摩托在街上窜来窜去！”

我跑进卧室锁上门。

“该死的！”妈妈咆哮起来，“你给我滚出来，贱货！”

妈妈开始砰砰砰地捶起门来。爸爸一定想试图抓住她，因为我听到妈妈甩了他一记耳光。然后，他肯定又被打了一拳，摔倒在门厅。由于背和腿的伤，他无法站不起来。所以一旦倒下，便又会挨揍了。

“妈的！”他呻吟着叫道，“真该死！”

然后，我听见妈妈抽泣着跑过门厅。

爸爸躺在地板上那块与家中其他家具格格不入的淡紫色地毯上。“我要去拿枪，”他平静单调地说，“我要一枪崩了自己的脑袋。”透过薄薄的墙，我听得一清二楚。

“好啊，”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你就躺在那儿自怜自艾吧！你要是以为我会求着你留下你这条猪狗不如的贱命,那你就错了！”

“我要崩了我的脑袋。”

黑暗中，我躺在床上，一把抓过胖胖的毛绒玩具狗抵在胸口，假装它就是莱西。

第二天我起床时，爸妈还没醒。到了学校，第一节数学课已经结束，不过这倒不是什么太大损失。

我回到家时，妈妈正候着我，继续不停絮叨。因此，我甩了一句“我出去走走。”

她攥住我的胳膊，我扭了几下便挣脱开来，夺门而逃。我跑去看莱西，但那时它在屋里，于是我去了墓园，找到毯子，紧紧裹在身上。我现在还没勇气回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墓地里有些凉飕飕的，不过并不冻人。我在阳光下倚靠着姑奶奶的墓碑。爸爸妈妈通常会闹到凌晨两三点。我筋疲力尽，便阖眼睡了过去。

中途我醒转过几次。天色突然暗下来，我感觉浑身冰冷。四周已是一片漆黑，月亮早爬上了夜空。在黑暗中走回家，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和毛骨悚然。妈妈依旧怒气冲冲地等着我。我们又大吵了一架，我告诉她，我很害怕回家后见到一个神经兮兮的妈妈。她说学校来电话说我上课迟到了。我回应道，要是她能像正常的妈妈那样起床送我上学，我就不会迟到了。

爸爸走出来指责我太苛刻。他们罚我禁足一周。

禁足期结束前，我没能再去墓园。我打电话给塔伊•佩特里，告诉他我被禁足了。我们没在电话里谈论这件事。塔伊不喜欢通电话。他只说会在一周之内见我。

他正在韦斯特夫人的院子里等我，莱西见到我也很开心。我把她最爱的事都做了个遍。我揉揉她的耳朵，挠挠她的胸，向她表达许久未见的歉意。

“怎么了？”他问道。

“我爸妈吵架了，因此我去了墓园。然后我在那儿睡着了，大约九点才回的家。”

“是吗？”塔伊说道。他看起来很是疲惫。突然之间，他的个子蹿高了许多。以前还只是个小个子中学生，现在却像高二的学生了。嘴边甚至还冒出了一圈胡子。

“发完疯了？”我问。

“嗯。”他回答。

我想知道发疯是什么感觉，“你都做了些什么？”

“就是，有些疯癫的事。”

他不肯多说一句。一时间两人都不知该聊什么。“我在墓园醒来时，”我开口道，“天已经黑了。我都快吓尿裤子了。”

“布列塔尼，”他说，“你不该在天黑以后单独出去。”

“又不是我想这样的。”我有些恼了。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呃，万一有东西袭击你怎么办？”

“只有我俩去过墓园。”我说。

“万一我袭击你呢？”他说。

“别怪里怪气的，塔伊。”我说。

“我的确很怪。”他说。我咧嘴一笑，可他却哭出声来。

塔伊从未在我面前落过泪。“天啊，”我问道，“你怎么了？”

这时他才告诉我自己是个狼人。

我想他或许真的疯了。他就这么在我面前哭着，说自己是狼人，上帝啊。我拍着他的肩，告诉他没关系，会好起来的。我脑子里开始想关于塔伊的事，譬如他是同性恋吗？或者他的父亲会骚扰他吗？诸如此类。可我从未料想到他会发疯。他告诉我一大堆疯狂的事。例如，他直到今年才开始变身，因为只有经历了青春期，狼人才会开始变身为狼。他说这些年来，自己一直害怕面对这一天。对于变身之后的事，他已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好像在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比方说嗅觉，体验周遭的一切。“因此，”他说，“我也许会伤害你，布列塔尼。非常严重地！”

“你没有伤害我。”我说道，实在不知道还能回应些什么。这真的很疯狂。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塔伊是真的发疯了。有时他会兴奋得像磕了药一般，滔滔不绝。有时又会在整个周末埋头大睡，情绪低落。

我们坐了很久。他告诉我，他母亲远在路易斯安那的家族亦是如此，她从那里逃出来，试图摆脱这一切。塔伊对于自己讲的这些疯事深信不疑，这有点让人毛骨悚然，但奇怪的是，我还觉得挺有趣。我很清楚，只要我表现出丝毫的去意，塔伊就会觉得我不相信他。他不停地叨念着，“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你也许不信我，可这事千真万确。”他一直用绝望的眼神盯着我，仿佛除了我，他的生命中便再无他人可以信赖。

最后我不得不起身回家，否则禁足就在所难免了。

第二天，我心想也许他不会再去韦斯特那里，可是他却比我先到，人已经趴在篱笆上了。莱西蹲坐在地上，仰望着他，仿佛正试图与他交谈。感觉最近他变了很多，忽然我意识到，他似乎突然变得，呃，十分性感。

莱西和我打了个招呼。

我问韦斯特太太我们能否带莱西外出散步——我们有时会带她出去。因为和塔伊单独在一起着实让我觉得别扭，所以我想把莱西带在身边。我牵着她和塔伊一路走到墓园。他带了啤酒来，我倒了一些在手心喂给莱西。它喜欢啤酒。

莱西舔舔我的脸，然后将前爪搭在我腿上。通常，只有当我哭泣时她才会这样做。“莱西，”我说道，“你今天是怎么啦！”

“它知道你很害怕，”塔伊说，“它能闻到你的恐惧，想让你感觉好些。”

“怕什么呢，你吗？”我几乎脱口而出。可是他说的没错，我的确害怕。不是害怕塔伊会伤害我，而是因为他疯了，我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也能闻得到。”他说。

我轻抚着莱西，绞尽脑汁想着该说些什么。

“你不信我，”他说，“这我也能闻到。没关系，这确实很疯狂。但我可以闻出你的感受，闻出你的午饭。你吃了奶酪汉堡。”

我几乎每天中午都会吃一奶酪汉堡，因为这是学校食堂里我唯一能够下咽的食物。我是说，也许塔伊是猜出来的。我们曾谈过这个，讨论过学校糟糕的午餐。可他说话的方式加深了我的恐惧。

“我可以闻到你很担忧，”他说，“我甚至可以闻到一些不知该怎么形容的感情。我可以在你身上闻到很多看不到的东西，布列塔尼。”

要么信他，要么便不再见他，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

在这之后，一切都变了：就好像我们已日渐疏离，渐行渐远。我常去墓园，仿佛自己住在哪儿似的。塔伊比我记忆中的模样又高出几分，前臂浅浅的绒毛看起来无比柔软，我很想伸手去摸一摸。我知道他一定能从我身上闻到这种转变，但他却只字未提。因此，我只能假装研究着他将袖子挽上胳膊的方式。

他告诉我，在我们口中那段“发疯的日子”里，他在夜间外出时见到了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他的大脑已经发生了变化。“后面的事我就不记得了。”他说。

天空飘起雨来。我穿着一件带兜帽的夹克。雨势很猛，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仿佛砸在屋顶上一般。墓园里覆了一层厚厚的枫叶与橡树叶，我听见雨点打在周遭的落叶上。

“昨晚我去了一个地方。”塔伊说，他的眼睛下泛着一圈青色，好像睡眠不足，“我到那里时，屋里的灯还亮着，我可以见到窗帘后透出的亮光，我在门边躺下，将鼻子紧贴门缝。我闻到了通心粉和奶酪的味道。”

我浑身的汗毛刷的一下立了起来。我知道他去了哪里。

“当时我没在想‘通心粉和奶酪,’”他说，“可今天我记起了这种味道，还有里面的人。一个男人，两个女人。”

他历数了诸如看电视之类的我和爸妈做过的所有事情。我在想，当我完成西班牙语作业时，他正在距我不足五英尺的地方，嗅着我的气味。脑海出浮现出塔伊在黑暗里躺在露台上的滑稽形象：一个人，而非一头狼。令人毛骨悚然。

他告诉我，灯熄之后他依旧听见电视发出的声响。我爸爸坐在黑暗中看电视。

塔伊咳嗽了。他感冒了。

我想伸手碰他的胳膊，可我正坐在墓碑上，雨水落在我冰冷的手上。

“我走到下一扇窗口，”他说，“然后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熟悉得仿佛就是从我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一样。”

眼泪滚落下来。我仰起脸迎上十一月的雨。一切都在快速旋转，我们被旋转的地球携裹着一道飞旋。冰冷的雨水打湿了我仰着的脸庞，塔伊俯下身，吻住了我。我们升入太空，旋转着飘远，一如太空中的莱卡犬。

雨水冰冷了他的唇，唇瓣因此变得异常柔软。

“我会伤害你的，布列塔尼，”他说，“我不想这么做，可是我总会顺着气味找到你。”

“不，你不会的。”我哭得太凶，口齿已含混不清，“你永远不会伤害我的！”

可他站起身，迈出墓地，走下山去。

第二天下午我去看莱西，塔伊一直都没有出现。接连一周，我天天都去韦斯特家，可他始终没有露面。因此，我拨通了他家的电话——我们几乎从不这样做——他接起电话。

“嘿，塔伊，”我说，“我是布列塔尼。”

“嗨，”他应道，随后是一阵沉默，“我得去做兼职了。”

“没人会雇你的，”我说，“你才十五岁。”

“我妈妈离婚了，所以我可以弄到家庭困难工作许可，而且有人打算请我去他的鱼饵店工作。我不能再去看莱西了。”

“你不能这样。”我咬牙说道。

“布列塔，我得挂了。”随后他便挂了电话。

此后一年我都没再见过他。但后来，他在自选超市找到一份理货工的工作。有时我去那里便能遇见他。他会和我打招呼，态度友善但极其疏离，更像是礼节性的问候。那时我正与凯文约会并在冰雪皇后打工，空闲时间并不多。为了能搬出去自己住，我一直在存钱。家里的暖气片和水泵还不停罢工，而且我们还得买辆车，所以我不得不亲自动手修理，因为妈妈身无分文。一件件事情压得我喘不过气。

最先将这则消息告知我们的是杰克•波谱。那天放学后，我正坐在厨房的餐桌旁，看着电视剧《综合医院》，而妈妈正在啃那些零脂肪饼干，虽然我曾告诫过她，这类饼干无法减少她摄入的糖分，因为它们的含糖量高于普通饼干。

杰克不会开车。他与妻子住在教皇舞会公墓附近的山上，他得步行好几英里进城。有时他会在路过我们家时，进来讨杯水喝。因此当他探头进来时，我并未多加留意。他对我妈妈说，“贝蒂，你听说塔伊•佩特里的事了吗？他自杀了。”

通常情况下，我并不会相信他的话。杰克不是骗子，但他的两个孩子在接受特殊教育。说实话，这是遗传的，所以他有时可能会糊涂。可当他说出这句话时，我立刻知道，这是真的。

妈妈问道，“塔伊•佩特里？罗杰•佩特里的大儿子？你不是认识他吗，布列塔？”随后她冲着爸爸大喊，“乔？乔？杰克•波谱来了。他说罗杰•佩特里的大儿子自杀了！”

爸爸正和往常一样窝在卧室，可这时他却一瘸一拐地赶到厨房，尽管他也许并不认识、也不关心罗杰•佩特里或是塔伊•佩特里。他一言不发，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妈妈和杰克。

妈妈问杰克•波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我不想听。我的健怡可乐瓶在厨房餐桌上留下了一圈水迹，我用手指在里面画圈，弄糊了水印。

爸爸站在厨房里，妈妈在和杰克•波谱聊天。我坐在那里，枯死的一颗心没有人留意。

我妈的糖尿病日益严重，已经影响了她的视力。我觉得她要是再这样吃下去，多半会瞎了这一双眼；不知道到时爸爸要怎样应付一切。塔伊离世的那一年，莱西也走了。因为髋臼损伤，臀部状况很糟，最后不得不安乐死。塔伊不再去墓地之后，我便没去看过它。有时，回想起塔伊和发生的一切，我总觉得莱西就是我。

我的男友凯文在一家机械修理厂工作，他已经开始与我谈论婚事了。他想买一块小小的地，这样就能像他爸爸那样养上几头肉牛。我找不到任何拒婚的理由。凯文说养狗不错。我会养上一大群德国牧羊犬与哈士奇之类的狗，会成为一名助理兽医，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因为兽医的薪水还不足以应付我的开支，因此我在自选超市找了份收银员的工作。

有时我们会去科尔宾的一家酒吧，那里会播放乡村音乐并教人跳队列舞，然后再驾车驶过州际公路回家。杰克•波谱曾说，人们在州际公路上的一座桥旁找到了塔伊的车。驶过大桥时，我在想：我能做到吗？会很难吗？他是否得鼓足勇气才做到？

他们说当你纵身跃下的时候，没有任何下坠感。也许他只是倾身向前，跌进了蓝绿色的雾霭中。

【责任编辑：梁　爽】

(1)苏联流浪狗“莱卡”是第一个进入太空的生物。于1957年11月3日当地时间上午10时28分升空，但几小时后因太空衣隔热不佳被炙烤而死，目前它的尸体与当年的太空舱还滞留在地球轨道上。

(2)健会（4-HClub）是美国农业部管理的一个非营利性青年组织，4个H分别代表健全头脑（Head）、健全心胸（Heart）、健全双手（Hands）、健全身体（Health），其使命是“让年轻人在青春时期尽可能地发展潜力。”

(3)身、健身、饮食及励志畅销书作家。

(4)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墨西哥式食品连锁餐饮品牌。

(5)居沃尔玛(Walmart)和塔吉特(Target)之后世界第三大零售商。

长中篇

Ill Met in Lankhmar

兰诃玛城屠贼记

作者 弗里兹•莱伯　翻译 李鸣弦 插图 韦人方

兰诃玛城入夜，黑霾轻降，一高一胖两个盗贼如鬼影般悄无声息地绕过被绳套勒死的守门豹子，闪出珠宝商扬高被撬开门锁的厚实大门，从容走上现钞街，往东。

只能去现钞街以东。因为现钞街西端与白银路的交界处就是一座派出所，总有警卫兵不知疲倦地巡视，手里的长枪虎虎生威。

但两人心中全无烦忧。紧抿着嘴唇的高个叫斯勒夫亚斯，即将晋至神偷等级；眼神东瞅西瞄的胖子叫费希夫，二等盗贼，狡诈欺诳的天资评级不低。眼下，一切按计划正常进行着。

两人身上的钱袋里各藏了一只系口小布袋，里面装的全是品相最优等的珠宝，而扬高此刻正在店内鼾声如雷，醉得不省人事。他们必须允许，不，必须保护和鼓励扬高重整旗鼓，壮大生意，以便下一次再来洗劫。基本上，盗贼公会的首要规矩就是：决不可杀掉能下出红宝石鸡蛋的母鸡。

两个盗贼如此轻松快意，还因为他们正径直往家赶，而家里却没有婆娘——阿拉斯保佑！也没有父母子女——各路天神保佑！他们正要返回的是盗贼之家，伟大盗贼公会的总部与营房。公会便是他们的父与母，虽然它那位于便宜街上永不闭户的大门从不允许女人进出。

此外，令他们宽心的原因还有，虽然两人身上都只佩了公会规定的银柄盗贼匕首，却有三名杀人不见血的可靠杀手护送随行，可谓最高级别的强力镖队。三人是为保证今晚的任务而专门从杀手兄弟会雇来的。一人远远地在前方开路，另两人远远地跟随殿后，兼作主要的机动兵力。

如果所有这些还不足以给斯勒夫亚斯和费希夫带来安全与平静，他们身旁还跟随着一个小东西。它在北侧路沿的阴影下无声地跳跃前行，形态狰狞，隐约看得出是个大脑袋的动物，也许是微型小狗、小型猫，或巨型老鼠。

说实话，最后这项护卫手段并非一颗百分之百的定心丸。费希夫伸长了脖子，仰着脑袋，对着斯勒夫亚斯长长的耳垂轻语：“龟孙子骗你，我真烦那个赫里斯托米洛的召唤兽跟着咱们，不管它能给咱们提供怎样的保护。那个克罗瓦斯，不管自愿还是受了威逼，雇了个人品那么差、根本信不过的法师，这就够糟的了，结果……”

“闭嘴！”斯勒夫亚斯把嗓子压得比他更低，发出嘶嘶的气音。

费希夫耸耸肩，听话地闭嘴了，继续专心于左瞅右瞟，但主要还是留神着前头。

前方稍远的位置，实际上就在临近黄金街的地方，一座封闭式人行天桥跨接着现钞街两旁建筑的二楼。这两幢相对独立的建筑组合成了著名石雕公司“洛克玛斯与斯拉格”的营业处所。公司双楼的正面各有一道花哨俗气的柱廊，大材小用地以超粗径雕柱支撑，各类造型与雕饰琳琅满目，广告略足，实用有余。

天桥外传来两声简短低沉的唿哨，那是开路杀手发出的信号，表示他已侦察过前方区域，没有埋伏，没有发现可疑情况，黄金街没有危险。

安全信号并未让费希夫完全满意。实际上，这个胖子盗贼最理想的心境便是忧心忡忡，甚至夹杂一丝恐惧，至少是在无害的限度内。于是他将视线穿过黑烟轻笼的夜霾，细细扫视洛克玛斯与斯拉格公司的正墙与飞檐。

天桥这一面的侧墙开了四扇小窗，三幅大凹龛与其间隔排列，里面各自陈列着一尊真人大小的石膏雕塑。经年的风雨为它们刻上了剥蚀的痕迹，多年的雾霾为它们涂上了深深浅浅的黑灰。

作案之前，前往扬高珠宝行的路上，费希夫曾特别留意过它们。现在，他觉得右边这座雕塑似乎有些不可名状的变化。雕塑描摹的是个中等身材的男子，身穿斗篷头戴兜帽，抄着手凝视下方作沉思状。不对，区别并非无法名状，它此刻身披的黑灰尘迹过于均匀。他回想了一遍斗篷、兜帽、脸。这副面容似乎更有棱角，蚀迹更加光洁。他几乎敢打赌发誓，雕塑变矮了！

除此之外，那个凹龛正下方还散落着灰色与雪白的碎石。在他印象中，早先没有这些东西。他努力回忆，在先前血脉贲张的盗窃过程中，脑海里时时警醒的那个角落可曾记录下远处的坠落声。而今他坚信的确有过。他在想象中迅速建构起可能的景象：每尊雕塑背后都有一个洞，可以将手伸过洞来，用力推倒雕塑砸向行人——也就是他本人和斯勒夫亚斯。为了测试该计谋是否可行，右手边那尊雕像曾被推下摔碎，并换上与之酷似的顶替品。

他和斯勒夫亚斯走过这组雕塑之下时，他将密切注意它们。只要发现某一具显示出倾倒迹象，就能轻易躲闪。假如忧虑不幸成真，他应该一把拖开斯勒夫亚斯，使其免遭厄运吗？这个问题值得考虑。

接下来，他那双闲不住的眼珠又盯上了柱廊与雕柱。约三码高的粗径廊柱以不均等间距排列着，造型与纹雕各异，因为洛克玛斯与斯拉格公司走在潮流尖端，强调未完成风格、随形设计与不落窠臼的现代感。

然而，在费希夫看来，这种不拘一格的风格似乎有些过火了。尤其是廊下支柱的数量，比他上次经过这里时多出一根。虽然说不准哪根是新立的，但他几乎可以肯定，绝对多了一根。

封闭式天桥现已关闭。费希夫抬头再看右手边那尊雕塑，发现它与记忆中那尊之间还存在其他的差异。因为矮，它似乎在尽力挺直后背，而那副深灰色面容上刻画的皱眉，不似源自哲学思辨，而更像是来自轻蔑冷笑、施展诡计与骄傲自负。

他和斯勒夫亚斯已走到天桥底下，三座雕塑却都没有要坠倒的意思。但就在那一刻，费希夫有了别的发现：

有一根雕柱朝他眨了眨眼睛。

候在右手边凹龛里的灰猫旋身跃起，手攀檐口，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身上了平坦的天桥顶，迅速跨过顶面。时间掐得正好，两个盗贼刚刚在下方出现。

他毫不犹豫地向前跃下。身子紧绷如一支弩箭，鼠皮靴靴底瞄准矮个盗贼肩胛骨位置的肥肉，同时将落脚点计算得稍稍往前，因为在他飞身凌空的同时，盗贼将往前再走一码。

就在灰猫纵身跃起的那一刹那，高个盗贼回头看了眼上面，迅速抽出匕首，眼见着一支人箭疾速冲向费希夫，却没有出手将他推走或拉开。

正当此时，费希夫以意想不到的敏捷迅速转身，细声尖叫道：“斯利维金！”

鼠皮靴踢中他肚子上面，就像踩上了一张大软垫。灰猫扭身避开斯勒夫亚斯刺出的匕首，一个前空翻。只听“咚”一声闷响，胖子盗贼的脑袋摔上鹅卵石路面。灰猫轻盈落地，长匕在手，准备收拾高个。

但已无此必要。斯勒夫亚斯也已目光涣散地倒下了。

一根雕柱一跃而前，身后拖着宽大无朋的袍襟。巨幅兜帽掀开，露出年轻的面容和一头长发。组成雕柱顶部装饰的宽松长袖中伸出壮硕的手臂，前端硕大的拳头朝斯勒夫亚斯的下巴挥出漂亮的上勾拳，一招制胜。

两个盗贼瘫在地上，失去了知觉。法夫哈德与灰猫两相对望，摆好攻击姿势，但谁都没有贸然动手。

法夫哈德打破沉默：“你我此遇，似乎因为趣味相投。”

“似乎？应该是肯定！”灰猫简短地应道，目光凌厉地打量着这个可能的新对手。对方比高个盗贼还高出一个头。

“你说什么？”

“我说，‘似乎？应该是肯定！’”

“多么合情合理啊！”法夫哈德语调轻快地赞叹道。

“合情合理？”灰猫犹疑地反问，手里的长匕握得更紧了。

“那就以行动表证同侪之谊吧。”法夫哈德解释道。他的眼角余光没有离开灰猫，视线暗暗投向下方，掂量了一番地上两个盗贼的钱袋，然后平视着灰猫，露出开朗坦率的笑容。

“五五分？”他提议。

灰猫略一犹豫，长匕入鞘，爽快地回答：“就这么定了！”他立即蹲下身，手指摸上费希夫钱袋的拉绳。“斯利维金归你。”他安排道。

正常人都会觉得胖子盗贼最后那声喊的是同伴的名字。

同样蹲身收拾战利品的法夫哈德头也不抬地开口：“他们带的那条……鼬鼠，哪儿去了？”

“鼬鼠？”灰猫仍是惜字如金，“那是狨！”

“狨，”法夫哈德沉吟道，“是一种热带小猴子对吧？嗯，可能是——我没去过南方，但我印象中……”

说时迟那时快，沉寂之中突然杀来敌人，左右夹击，两人险些没招架住，但也没有留给对方可乘之机。他们的直觉都早早嗅到了杀气。

三个杀手联手发起攻击，齐冲向前，利剑摆出突刺的架势。他们料想两个劫匪的武器至多不过匕首而已，必定怯于短兵作战，就像各路普通毛贼那般。因此，当年轻的灰猫与法夫哈德以闪电般的速度跃起，拔出慑人长剑背对背凛然应战时，反倒是他们乱了阵脚。

灰猫以小幅动作摆出防御第四式，东边进犯的杀手在他左侧偏擦而过，仅仅差以毫厘。他立即回刺，对手急于后退，匆忙以第四式防御。灰猫速度不减，细长的剑尖悄然下指，避开对方的格挡，如同公主的屈膝礼一般优雅，又跃然而上，略略上挑，刺入杀手软甲坎肩两片甲鳞间的缝隙，从肋骨间穿过，刺穿心脏，从后背探出，就像扎穿一块天使蛋糕。

与此同时，法夫哈德面对西边攻来的两个杀手振臂一挥，几秒之内便以略微加大幅度的第一式低防扫开了对方的下路突刺，随即倒腕扬剑。他的剑与灰猫的剑一般长短，却更重些，剑刃划开了右手边来敌的脖颈，脑袋只剩半边连着身子。他迅速退步，准备向另一个发起还击。

但已无此必要。只见沾血的铁刃划开细细一道剑光，身后迅速挥过一条戴着灰色手套的手臂——灰猫以先前的同一招式将最后一个杀手捅了个透心凉。

两个年轻人各自擦拭长剑。法夫哈德张开右手，掌面在长袍上蹭干净，伸向灰猫，灰猫则扯下右手的灰色手套，与他握手。他们未置一言，便各自蹲身，继续在昏迷的两个盗贼身上搜掠战利品，找到装了珠宝的小袋。灰猫先后用油巾和干毛巾随便抹了抹脸，擦去之前涂上的暗色油烟灰。

随后，灰猫仅以征询的目光将眼睛往东面一转。法夫哈德点点头，两人便快步朝斯勒夫亚斯与费希夫及其保镖之前所去的方向走去。

侦察过黄金街之后，法夫哈德以手势示意，两人来到对面，继续往东踏上现钞街。

“贱内在‘黄金七鳃鳗’等我。”他解释道。

“咱们接上她，一起回家见我爱人吧。”灰猫提议。

“你家？”法夫哈德礼貌地问。

“在晦巷。”灰猫主动报出。

“银鳗那边？”

“那后面。咱们一起喝一杯吧。”

“我把酒罐带上，美酒永远不嫌多。”

“没错，我同意。”

法夫哈德停下脚步，再在长袍上擦擦右手，伸了过去。“我叫法夫哈德。”

灰猫再次与他握手。“我叫灰猫。”他的话音带着一丝傲气，好像在提醒对方没胆就别嘲笑这个诨名。

“灰猫，是吗？”法夫哈德评价道，“嗯，今晚你倒是杀了两只老鼠。”

“没错。”灰猫挺起胸膛，脑袋往后一甩，鼻子滑稽地一抽，歪着嘴半带笑意地承认道：“第二只已经被你收拾得差不多了。我占了你这个便宜，一来是想显摆我的速度，二来是我激动得有些昏了头。”

法夫哈德露出和善的笑容：“瞧你说的！你以为我会在乎吗？”

灰猫不禁再一次咧嘴大笑。这个大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居然能让他收起总是挂在嘴边的冷笑？

法夫哈德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他这辈子都信不过矮个子，他知道自己的身高往往会立时唤起他们的嫉妒。但这个聪明的小个子有些不同。他暗自向科斯神祈祷，希望芙拉娜会喜欢他。

在现金街与娼妓路相交的东北角，一支火把正在缓缓燃烧，宽阔的螺旋形镀金灯罩上方投出倒锥形的光束，射向愈加浓重的黑色夜霾。灯罩下方，这束光则散落在酒馆门前的鹅卵石地面上。

芙拉娜步出阴影，来到火把光束下。她姿容秀美，身穿修身的黑丝绒长裙配红色长筒袜，身上仅有的饰物是银鞘中一把银柄匕首，以及黑色镶银荷包，都挂在朴素的黑腰带上。

法夫哈德介绍灰猫与她认识，灰猫展现的谦恭几近谄媚。芙拉娜毫不避讳地打量他一番，勉强回了个微笑。

法夫哈德在火把下解开他从高个盗贼身上抢来的小钱袋。芙拉娜低头往里看了看，双臂环着法夫哈德，与他紧拥热吻，然后把珠宝塞进了腰带上的荷包。

看她放好，他说：“那个，我先去买罐酒。你给他讲讲今晚的事，灰猫。”

走出黄金七鳃鳗时，他左臂弯里抱了四罐酒，右手手背还擦着嘴唇。芙拉娜眉头一皱，他则冲她咧嘴一笑。灰猫对着酒罐咂了咂嘴。

他们继续往东上了现钞街。法夫哈德察觉到她的皱眉并非只因为酒罐，以及两个男人即将醉饮狂欢的蠢事。灰猫善解人意地走到了前头。

等到他在渐浓的夜霾中仅剩一个模糊的人影，芙拉娜低声责问道：“你们把两个公会盗贼打昏，竟然没有割他们的喉咙？”

“我们杀了三个杀手。”法夫哈德找了个借口还嘴。

“我问的不是杀手兄弟会，是那个恶心的公会。你跟我发过誓，只要有机会……”

“芙拉娜！我怎么能让灰猫认为我是个业余杀贼的嗜血狂魔呢？”

“哼，他对我说，要是他知道我有这个心愿，一眨眼就能割了他们的喉咙。”

“他不过是假意献殷勤罢了。”

“谁知道是不是呢。可你明明知道，却不……”

“芙拉娜，闭嘴！”

她的蹙眉变成愤怒的瞪视，又突然狂笑起来，身子一抽一抽地，好像要哭，又猛然止住了，换上甜美的微笑。“原谅我，亲爱的。”她说，“你肯定有时候觉得我疯了，有时候连我都觉得自己是个疯子。”

“啊，别这样。”他简洁地回答，“想想咱们到手的珠宝。在新朋友面前给我留个面子。喝点儿酒，放松放松。我今晚要享受一下，犒劳犒劳自己。”

她点头应允，紧挽住他的手臂，陶醉于此刻的幸福，同时也以此展示伉俪情深。他们加快脚步，赶上前头模糊的人影。

灰猫转向左边，带他们向北穿过便宜街上的半座广场，来到一条往东的窄巷。

巷子里的黑雾仿佛凝固一般。

“晦巷到了。”灰猫介绍道。

芙拉娜接口道：“今晚的这里，单一个‘晦’字也太不够劲，太轻描淡写了。”她一抽一抽地笑起来，隐隐透着歇斯底里，最后那几声仿佛是被她强行忍住的咳嗽发作。

她喘气道：“该死的兰诃玛夜霾！简直是地狱一样的城市！”

“因为这里靠近大盐沼。”法夫哈德解释道。

他说得不算错。兰诃玛地势低洼，三面是水：大盐沼、内海、赫拉尔河，南面又挖掘了运河，从赫拉尔河引水过来灌溉稻田，终年不散的雾气混入煤烟灰，致使雾霾缭绕不尽。

前往卡特街的半路上，一座酒馆隐约出现在巷子北侧的黑雾中。高挂的白铁招牌铸成牙口大张的长蛇形状，上部积了一层烟灰。他们从招牌下的门前走过，皮帘脏污，帘缝里透出吵嚷声、跃动的火光，以及烈酒的气味。

走过银鳗酒馆的东墙，灰猫带领他们穿过一条屋缝，窄得只容一人通过。这里一片漆黑，他们只能摸着两侧被迷雾浸得滑腻腻的粗糙砖壁前行。

“注意水坑。”灰猫提醒道，“它跟外海一样深。”

屋缝开阔了些。火把光芒透过黑雾映照而来，他们才能勉强辨清周围风光的大致轮廓。紧邻着银鳗的后墙，立着一座摇摇欲坠的寒碜小楼，墙砖与古旧的木料都染得乌黑。屋顶锯齿形檐槽之下，第四层的阁楼中射出微弱的黄色光线，穿过三扇密格窗户。小楼外又是一条窄巷。

“那头是骨巷。”灰猫告诉他们。

直到现在，芙拉娜和法夫哈德才看到，一条木质外梯通往亮灯的阁楼。楼梯又长又窄又陡，梯板下陷变形，没有栏杆。灰猫拿过法夫哈德的酒罐，快步走了上去。

“等我到了顶上再跟来。”他回头嘱咐道，“它应该受得住你的重量，法夫哈德，但你俩得一个个上来。”

法夫哈德轻推芙拉娜，示意她先上。她登梯来到灰猫此刻所站的门口。屋门敞开着，屋内流淌出的黄光迅速消散在夜霾之中。他轻轻将手搭在外墙上一只铸铁大灯钩上，铁钩牢牢嵌在墙中的石质部分，上面什么都没有挂。他向旁边一欠身，她便走了进去。

法夫哈德随即跟上，双脚尽量靠墙，两手随时准备紧急抓扶。整座楼梯发出不祥的吱嘎声，每迈一步，台阶都颤巍巍地略微一沉。靠近顶端时，一块梯板扛不住了，半朽的木头无声地裂开。

他尽量放轻动作，趴上尽量多的梯板，以此分散重量。嘴里骂个不停。

“别担心，酒罐都好着呢。”灰猫欢乐地朝下边喊道。

法夫哈德爬完余下的楼梯，直到进了门口才敢起身。待他完全站定，眼前的景象惊得他连连吸气。

正如廉价黄铜戒上的铜绿擦去，展露出一流品相的火彩钻石一般，此刻映入眼帘的是富丽堂皇的各式挂毯，部分金丝银线的绣工亮光璀璨。挂毯遮蔽了四墙，只把窗口留给镀金的百叶窗帘遮挡。低矮的天花板也以类似的深色织毯装饰，形如精美绝伦的穹顶，金银点缀其间，耀眼若星。屋里到处是蓬软的坐垫与矮桌，桌上点燃了许多蜡烛。墙边的架子上整齐地贮放着大量蜡烛，像是圆木堆，还有数不清的纸卷、罐子、瓶子、珐琅盒。宽大的壁炉里安着一个小铁架，其上放置着一只华丽繁复的火盆。炉边有一堆细细的树脂火把，摆成整洁的金字塔形，末端裹了一层毛乎乎的引火绒，另外几个小堆，分别是截短的细柴火和油黑发亮的煤条。

壁炉边低低地砌了个矮台，上面摆了一张沙发，铺着一匹金布。沙发上坐着一位苗条的曼妙女子，面容苍白而秀丽，身穿紫罗兰色镶银厚绸缎长裙，配一条银腰链，黑色秀发在头上挽成高髻，稳稳地用几支紫水晶头钗别住。她肩上披着一张雪白的蟒皮，前倾过身子，以一种近乎别扭的优雅姿态向芙拉娜伸出苍白细弱、微微颤抖的手。于是芙拉娜半跪在她身前，温柔地握住这只手，躬身将手背贴上自己的嘴唇，油润的深棕色直发垂下，如同华盖。

眼前的情景十分怪异，却又颇为融洽。见到自己的女人表现出得体举止，法夫哈德很是高兴。

仔细看半跪在地的芙拉娜，看着她身下那套着红色长筒袜的长腿，他注意到地板上也到处铺满了地毯，相接处重叠了两层、三层，乃至四层——厚厚堆起，编织细密，五光十色，都是从东土进口来的上佳优品。他不禁猛地一指灰猫。

“就是你抢了挂毯！”他高声论断，“也是你偷了地毯！盗了蜡烛！”他如数家珍地说起这两宗悬而未决的连环盗窃案，那是他和芙拉娜一个月前刚来兰诃玛时满城上下的谈资。

灰猫耸耸肩，用不置可否的表情看着法夫哈德，突然间咧嘴一笑，眯缝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蓦地跳起了即兴舞蹈，在房中又是转圈又是蹦跶，绕到法夫哈德身后，双手伸向他的长袖兜帽式宽大长袍，灵巧地从他肩上掀开，抖一抖，仔细叠起来，放到抱枕上。

身着紫罗兰长裙的女子紧张地用空手拍拍身旁的金布，芙拉娜坐了过去，并注意留出一点距离。芙拉娜率先开口，两个女人低声交谈起来。

灰猫脱下自己的灰色连兜帽斗篷，放在法夫哈德的长袍旁边，然后两人解开腰间的佩剑，灰猫将它们放到叠好的长袍与斗篷上。

除去了武器和臃肿的外衣，两人看起来年轻了许多。两人的面颊都剃得干干净净，身材瘦削。法夫哈德的手臂和腿肚肌肉更加发达，赤金色长发披肩及背。灰猫则一头短短的黑发，他的棕色皮甲皮块由铜丝串起，还有粗织灰丝绸坎肩。

他们互相致以微笑，突然变成少年的落差给他们的笑容略添了几分尴尬。灰猫清清嗓子，略微欠身，看着法夫哈德，随意地摊开手，指向搭着金布的沙发，起初有些口吃，但接着顺畅地说完了如下的话：“法夫哈德，我的好朋友，请允许我向你介绍我的公主，爱芙莲。宝贝，请热情欢迎法夫哈德，今晚他与我并肩迎战三个杀手，并赢得了胜利。”

法夫哈德上前，略微俯身，头顶的赤金色头发擦到星光闪闪的穹顶。他以芙拉娜先前的姿势在爱芙莲面前单膝跪下，伸到他跟前的细弱小手现在不那么抖了，但在他握住之时仍旧有些发颤。他好像托着白色蛛丝织就的绸缎一般，双唇轻轻一点，紧张地送上几句赞美，有些语无伦次。

他没有察觉到灰猫也和他同样紧张，甚至比他更甚。他衷心祈祷爱芙莲切勿以公主身份自居，怠慢他们的客人，千万别颤抖崩溃，号啕大哭。自从他为金枝玉叶的爱人造了这处奢华爱巢以来，法夫哈德与芙拉娜其实是他带到这里的头一批宾客。在此之前，见过她的只有那一对爱情鸟，它们正在银鸟笼里啁啾鸣叫。鸟笼就挂在壁炉另一侧，正对着矮台。

精明而刻薄的灰猫从未想过，正是他对爱芙莲百般迎合到荒谬的骄纵，才使她像洋娃娃一般难以伺候。

而现在，爱芙莲终于笑了。灰猫这才松了口气，取来两只银茶杯和两只银酒杯，特意挑选出一瓶紫罗兰色的酒，但法夫哈德的举动让他不禁莞尔。原来那个北方人已经打开了带来的酒罐，他将四只银光发亮的杯子全部斟至满沿，供四人取饮。

他朗声祝酒，这次没有半点口吃：“致我迄今在兰诃玛最精彩的一场盗窃，不管愿不愿意，战利品必须分一半给……”他突然难以抑制挖苦对方的冲动，“这位长发高个子野蛮粗人！”说完，他仰脖灌下四分之一杯暖身爽喉的白兰地混红酒。

法夫哈德一口饮下半杯，回以祝酒：“致我首次与之平分战利品的，最好夸口、精打细算又通情达理的小子！”说罢豪饮下其余半杯，递过空杯，放声大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灰猫为他重新斟满，一口饮光手中那杯，放下杯子来到爱芙莲身旁，倒过他从费希夫身上偷来的小袋，将宝石倒在她腿上。重见天日的宝石积在这引人遐思的地方，如同一小洼闪耀着虹彩色泽的水银。

爱芙莲颤抖着一缩手，差点将宝石洒掉，好在芙拉娜及时抓着她的手臂，稳住了她。爱芙莲吩咐芙拉娜取来一只银掐丝蓝珐琅宝盒，两人一起将爱芙莲腿上的珠宝装进蓝丝绒盒内，继续攀谈。

法夫哈德小口喝着第二杯，渐渐放松下来，仔细打量这个地方。刚走进这座贫民窟中的王宫时令他眼花缭乱的浮华外表渐渐淡去，他开始注意到奢华铺饰之下的蚀蛀与枯朽。

挂毯缝隙间到处露出朽烂的黑色木头，释放出令人作呕的霉臭。地毯下的整块楼板都向下沉陷，屋子中央的地面沉得最低。缕缕夜霾透过百叶窗帘钻进来，在镀金面上附着成枝蔓般的花纹，又转瞬散去。大壁炉的石头擦得锃亮，还涂了清漆，然而石缝间的砂浆却大多不知去向。

灰猫忙着在炉膛里生火。他先在火盆里点着引火绒，待黄色火苗燃起，立即塞进炉膛。火焰逐渐壮大以后，他用火钩盖上乌黑小炉门，转身回到房中。

他仿佛读出了法夫哈德的心思，取出几只塔香，在火盆中点着尖顶，散放在房中几个锃亮的黄铜浅碗内。然后，他又用丝绸布条堵住窗帘最宽的缝隙，这才再次举起银杯，有些愠怒地瞪了法夫哈德一眼。

但他马上又换上微笑，向法夫哈德举杯。两人喝完以后坐到一起，灰猫嘴唇几乎不动，悄声解释道：“爱芙莲的父亲原来是个王公，被我杀了。他生性极为残暴，对自己的女儿也冷血无情，但毕竟是个王公，所以爱芙莲完全不懂得如何自立。她现在受我照顾，比在她父亲安排的仆从服侍下还要容光焕发，这让我很是骄傲。”

法夫哈德点点头，“显然你已经盗窃出了一个美妙舒适的小窝。”

沙发上传来芙拉娜低沉沙哑的声音：“灰猫，你的公主想听听今晚的历险故事。还有，再给我们来点儿酒可以吗？”

爱芙莲也喊道：“请讲讲吧，灰猫。”

灰猫以征询的目光看看法夫哈德，对方点头同意后，他便讲起了故事。在这之前，他没忘记先为两位美女斟酒。酒不够斟满她们的杯子，于是他又打开一罐，想了想，索性拔掉了全部三罐的塞子，一罐放在沙发边，一罐递给法夫哈德。

他自留一罐，摊开手脚躺在蓬松的地毯上。爱芙莲见了，不由得忧心忡忡。看来他定要喝个一醉方休了。芙拉娜则摆出一张臭脸。

灰猫口若悬河，讲述起了打劫盗贼的故事，不时辅以动作演示，还以高超的艺术手法为那只既像鼬鼠又像狨猴的动物增添了精彩戏份，说它在逃跑之前曾跳到他身上，企图剜出他的眼睛。到故事讲完，他只被打断了两次。

第一次是他说：“就这样，我‘嗖’地一下拔出手术刀杀去……”法夫哈德插话道：“啊，你不仅给自己取了诨名，你的剑也有个别号？”

灰猫直起身子。“对，而且我还管我的长匕叫猫爪。有意见吗？觉得幼稚是吧？”

“完全没有，我也把自己的剑叫灰杖呢。请继续。”

第二次则是他提到那物种不明的小怪兽，沿路跟在盗贼旁边撒欢（而且攻击他的眼睛！）爱芙莲登时脸色煞白，抖抖索索地说道：“灰猫！听起来它好像是巫婆的召唤兽！”

“巫师的。”芙拉娜纠正道，“那些懦弱无能的公会混蛋不跟女人往来，除了利用她们泄欲之外。找不到自愿的，他们还会硬上。他们现在的头领克罗瓦斯出了名的谨慎，很有可能招募了一个法师。”

“的确很有可能，真是叫我胆寒不已啊！”灰猫认可了她的话，还扮上凶险的眼神和阴沉的声音，使尽浑身解数营造气氛。

待他讲完，两位美女眼中闪耀着钦慕的光芒，为他和法夫哈德的机智与勇武祝酒。

灰猫鞠了个躬，眼里忽闪着盈盈笑意，又疲惫地叹息一声，摊开四肢躺下，拿起一块丝绸擦擦额头，再喝下一大口。

征得芙拉娜同意后，法夫哈德也讲述了他们的历险故事。他们原是冷角人，他离族出走，她则是从歌舞团逃跑。两人在兰诃玛相识，现住在幽喜广场附近的演艺公寓。讲到涉及巫怪之处，爱芙莲不禁抱住芙拉娜，睁大了眼睛瑟瑟发抖。

讲述过程中，他只略去了一段，那就是芙拉娜与盗贼公会不共戴天，一意寻仇。他们认识之前，芙拉娜曾在城中做自由盗贼。为此，公会不仅将她的同伙折磨致死，还对她穷追猛打，直把她赶出兰诃玛城才罢手。当然，他也没有提到自己对她的承诺。他现在觉得，当初答应帮她血洗公会真是蠢极了。

讲完之后，听众热烈鼓掌，他却感到喉咙一阵干渴。真是有愧于当年吟游诗人的训练。他打算润润嗓子，却发现酒杯和酒罐已经空空如也，而自己却仍无醉意。他告诉自己，一定是故事带走了酒气，随着他讲出的每一个热情洋溢的词语逐渐逃逸。

灰猫也同样缺酒，同样毫无醉意，虽然他在张口发言或答话之前不禁总要神秘地怔一怔，凝望虚空。又一次凝视虚空许久之后，他提出让法夫哈德陪他去一趟银鳗，补上存货。

“可我们这只罐子里应该还有些酒。”爱芙莲出声阻拦，“至少有一点。”她更正道。但芙拉娜摇摇酒罐，听声音的确是空了。“再说，咱们这儿什么酒都有。”

“但我们刚刚喝的那种没有了，宝贝。再说，喝酒的首要原则是不能混杂。”灰猫摇着手指解释道，“那样喝了既伤身又伤神。”

“亲爱的，”芙拉娜善解人意地拍拍爱芙莲的手腕，“再有本事的男人，再是酒逢知己的场合，都总有突然想透透气的时候。虽然傻得很，但这是他们的本性，改不了的。”

“可是，灰猫，我怕。法夫哈德的故事让我心有余悸。你的故事也是——你一走，那召唤兽肯定会来挠百叶窗帘。我知道，一定会的！”

“美人儿们，”灰猫打了个小嗝，说道，“法夫哈德的家乡冷角和那儿的蠢蛋法师离你们十万八千里，中间隔着整片内海，整块八城大陆，还得翻过整座巍峨高耸的巨怪足印山。至于召唤兽，噗！世上哪有这种东西！不过是臭烘烘的老太婆和娘娘腔的老头子养的恶心宠物罢了，哪是什么巫魔鬼怪。”

芙拉娜也轻快地说：“让这俩傻子去吧，亲爱的。咱们正好有机会聊聊悄悄话，把这两个坐不住的酒鬼从头到脚八卦个遍。”

爱芙莲听从了她的劝告，灰猫和法夫哈德随即溜开，迅速关上身后的门以免夜霾侵入。两个姑娘听见他们放轻脚步走下楼梯。

这对新结识的搭档到了银鳗，等待四罐酒从地窖取上来的当口，他们又各自点了一杯同样的（或者说极为类似的）混合酒，在吵闹酒馆里最清静的长吧台端头坐定。墙洞里一只黑鼠探出头和肩膀，灰猫眼疾腿快，踢了它一脚。

两人互相奉承对方的眷侣，极尽溢美之词。之后，法夫哈德犹豫不决地开口道：“哥们私下问一句，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就像你的宝贝爱芙莲认为的那样，斯利维金和另外那个公会盗贼带在身边的黑色小怪物是巫师的召唤兽？或者，至少是法师养的宠物，受过专门训练，用来向主人或者克罗瓦斯通风报信？”

灰猫轻声笑道：“亲爱的野蛮人兄弟，请原谅我这么说。你简直是无事生非，庸人自扰，就像不会用脑子的婴儿一样。那个小畜生报得了什么信？我可不相信动物会说话——除了鹦鹉，还有那种鸟，那种……鹦鹉。嗨，那谁，吧台后面那家伙！我的酒呢？半天还不来，取酒那伙计被老鼠吃了吗？还是找酒找太久，饿死在地窖里了？哎，叫他快点儿！再给我们倒满！别胡思乱想，法夫哈德，就算那小怪物是克罗瓦斯或者他手下人养的，就算它在咱们闹事之后立马赶回盗贼之家，又能告诉他们什么消息？不过是扬高珠宝行的盗窃出了岔子罢了。”

法夫哈德皱起眉头，仍然固执地小声嘀咕道：“可是，那只黑毛小怪物说不定能把我们的长相报告给公会头领，那他们就能认出我们，跟踪我们到家里，对我们下手。”

“我亲爱的朋友，”灰猫痛心疾首地说，“请再次恕我直言，恐怕劲儿这么大的烈酒把你脑子搅糊涂了。假如公会知道咱们的长相或者住处，那几天前，或者几周前，不，几个月前就忙不迭地来拧咱们脖子了。想来你是不知道吧？在兰诃玛城墙之内，对付自由盗贼，公会的惩罚是死刑。他们最喜欢的方式是折磨致死。”

“这些我全知道，而且我的处境甚至比你还窘迫。”法夫哈德不服气地说。他先叮嘱灰猫一定保密，这才向他讲述了芙拉娜誓要向公会复仇的心愿，以及她由衷渴望公会满门覆灭的梦想。

故事还没讲完，四罐酒已从地窖取了上来。灰猫吩咐酒保把他们的陶杯斟满。

法夫哈德终于讲到了结局。“于是，我这个在冷角荒地南端长大、没有上过学的年轻小子，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答应了她。现在，我成熟多了，也清醒多了——我是说没喝酒的时候。她竟然要求我向这么强大的组织挑战！那个公会简直就是兰诃玛的霸主。你大概也知道，里头还集结了这块土地上其他大城小镇的各路精英。我真心深爱着芙拉娜，她本人也是个身手老道的盗贼，可偏偏这事儿就成了她的心病，一个死结。不管怎么讲理怎么劝，就是解不开。”

“直接袭击公会当然是疯了，这方面你还算有见地。”灰猫评论道，“如果不能让你的美人儿打消这个疯狂的念头，或者甜言蜜语哄她放弃，那你只能斩钉截铁地拒绝她。”

“当然必须拒绝。”法夫哈德完全赞同，“傻瓜才会与公会为敌呢。当然，我原本就在做自由盗贼，又打劫了他们，只要他们抓到我，凭其中一样就会将我处死。但就算这样，我也不能冒冒失失地直接袭击公会。在完全不必要的情况下杀死公会盗贼，这纯粹是疯子才会干的事！”

“真要这么干，你就不只是个流着口水的烂醉蠢蛋了。你会被愚蠢这种无可救药的重病害死，不出三天三夜就得全身烂臭。恶意攻击其成员，直接袭击其组织——比起自由盗贼之类的违规行为，公会的报复会凶狠十倍！所以说，在这件事上，千万不要向芙拉娜服软。”

“同意！”法夫哈德大声说道，握着灰猫铜筋铁骨的手使劲摇晃，几乎要把它捏碎一般。

“现在咱们该回姑娘们那儿了。”灰猫说。

“再喝一杯，咱们把这事儿理清楚。嚯，伙计！”

“酒保！”

芙拉娜和爱芙莲谈兴正浓，只听楼梯上传来一连串沉重的脚步声，不由得吓了一跳。哪怕是飞奔的巨怪也不可能弄出更大的响声了。梯板的吱吱嘎嘎响彻耳畔，而且还是两重踩踏声竞相争鸣。房门猛地打开，他们的男人双双冲进来，头上各顶着一朵夜霾做的大蘑菇，黑色茎干被砰然关闭的门干净利落地切断。

“看，我们说到做到，一眨眼就回来啦！”灰猫高兴地对爱芙莲嚷嚷。法夫哈德则不顾脚下地板的吱嘎，大步上前表白道：“宝贝心肝，想你想得我心都痛了。”说完便抱起芙拉娜，她越是以声音和肢体抗拒，他抱得越紧，一顿猛亲之后才把她放回沙发。

奇怪的是，爱芙莲反而对法夫哈德表现出几分怒意，而芙拉娜则幸福地微笑着。

“法夫哈德，先生，”爱芙莲鼓起勇气说道，小拳头捏在纤细的腰间，精致的尖下巴高高扬起，黑眼睛仿佛燃着一团火，“亲爱的芙拉娜向我讲述了盗贼公会对她和她亲密好友做出的凶残行径。真是惨绝人寰！原谅我对初次见面的人如此直言不讳，我认为你拒绝她的做法实在是太没骨气了。她复仇的愿望完全是正义的。你也是，灰猫，你向芙拉娜吹嘘说早知道的话必定遂她心愿，其实不过是空话而已。你以前不也一样吗？你当时毫不犹豫就杀了我的亲生父亲！结果现在却做什么都畏首畏尾。”

法夫哈德明白了。当他和灰猫在银鳗慢悠悠喝小酒的时候，芙拉娜绝对是绘声绘色地向爱芙莲讲述了自己和公会之间的仇怨，煽起了这位天真少女泛滥的同情心，以及对骑士荣誉的不切实际的幻想。还有一件事他同样明白：爱芙莲醉得不轻。沙发旁边的矮桌上，那瓶紫罗兰色的远吉拉邑酒已经空了四分之三。

他困窘无措，只好无助地摊开大手，垂下脑袋，远远超过避开低矮屋顶所需的程度。爱芙莲的目光咄咄逼人，芙拉娜的眼神同样气势汹汹。说到底，她们在理。他的确承诺过。

因此，只能由灰猫率先试图反驳。

“别生气啦，宝贝。”他轻轻呼唤道，摇摇晃晃地走过房间，用绸布堵住更多窗缝，以免夜霾越来越浓。他又掏了炉膛，添进柴火。“你也放宽心，美丽的芙拉娜女士。上个月里，法夫哈德一直在狠戳公会盗贼的痛处，专挑他们挂在腰间的钱袋下手打劫。来，咱们干一杯。”

“砰”的一声，他麻利地拔出一只新酒罐的塞子，忙不迭地为在场各人奉上斟至杯沿的银茶杯与酒杯。

“光劫财有什么用！”爱芙莲不屑地说，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分毫，反而愈烧愈炽，“最起码，你和法夫哈德必须提着克罗瓦斯的头来见芙拉娜！”

“她拿个人头来做什么呢？除了弄脏地毯以外，还能有什么好处？”灰猫带着哭腔又是哄又是求。法夫哈德终于整理好思绪，单膝跪地，缓缓地说：“最最尊贵的爱芙莲公主，我曾向深爱的芙拉娜庄严承诺，愿助她复仇。这确是事实。但如果我伙同灰猫把克罗瓦斯的头带给芙拉娜，那我和她必然招惹众怒，只得立即逃出兰诃玛。同时，你也必定会失去灰猫为你打造的这处充满爱意的童话小屋，被迫像我们一样亡命出逃，整个余生漂泊无依，流落街头。”

法夫哈德说话时，爱芙莲一把抓起新斟满的茶杯，一饮而尽。她站得笔直，有如战士，苍白的脸庞浮上了红晕，不留情面地说道：“你竟然还计较得失！竟然有脸跟我提这些……”她朝着周围五光十色的奢华布置一挥手，“这些身外之物。你不知道吗，无价的荣誉已经岌岌可危！你既然向芙拉娜作了承诺，啊，难道骑士精神消亡无迹了吗？！”

法夫哈德心如刀绞，却只能再次耸耸肩，擎着银酒杯喝一小口，借酒浇愁。

芙拉娜终于出面了。她温柔地想把爱芙莲拉回金沙发上坐下。“消消气，亲爱的，”她劝道，“你为我和我的诉求而慷慨陈词，相信我，我由衷地感激你。你的话语使我心中僵死多年的那些美妙而温馨的感觉又苏醒了过来。可是，咱们当中只有你才是真正的贵族，只有你才配得崇高的气节，我们其余三人无非只是盗贼罢了。我们这种人，把安生看得比荣誉和诺言还高。谨慎小心，不拿生命冒险，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说起来，我们这三个盗贼当中，我应该少数服从多数。所以请别再说什么荣誉和勇气了，先坐下……”

“你是说，他们俩都怕挑战盗贼公会，是吗？”爱芙莲说道，气得瞪大了眼睛，露出嫌恶的表情，“我一直以为我的灰猫首先是一位侠士，然后才是盗贼。偷盗不是懦弱的借口。我父亲维持家庭的手段，同样是靠冷酷地偷盗有钱的路人和权低势弱的邻人。但这些并不妨碍他做一位贵族。啊，你们两个懦夫，软骨头！胆小鬼！”她那闪着鄙夷的冰冷眼神先是投向灰猫，然后转向法夫哈德。

法夫哈德再也沉不住气了。他猛地跳起，满脸涨得通红，两手在身侧捏成拳头，全然不顾酒杯摔到了地上。这个突然的动作使得下陷的地板发出危险的吱嘎声。

“我可不是懦夫！”他大喊，“我这就去闯盗贼之家，给你们提来克罗瓦斯的项上人头，把它血淋淋地扔到芙拉娜脚边。我以身佩的宝剑灰杖起誓！”

他拍拍左腰，发现那里除了衣襟之外一无所有。为了完成起誓，他颤抖着手臂指向旁边的腰带和入鞘的剑——它们正安稳地躺在整齐叠好的长袍上。然后，他捡起酒杯，动作粗鲁地将它斟满，一饮而尽。

灰猫大笑起来，声音高亢响亮，如同银铃的歌唱。其余三人都盯着他。他摇晃着来到法夫哈德身边，一边笑一边说：“那就走吧！谁说我们怕公会盗贼了？咱们都知道那群人是什么货色，就连克罗瓦斯和他那伙管事儿的，跟我或者这位法夫哈德比起来，论文论武都逊色得多。咱们要直捣他们老巢，那简直是手到擒来。何乐而不为呢？就在刚才，我想到了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傻瓜都能完美执行的计划，足以抄了盗贼之家，让他们连一只橱柜、一道墙缝都不能幸免。说干就干，我跟法夫哈德立马去付诸实施！你跟我来吗，北方佬？”

“当然来。”法夫哈德生硬地答道，脑筋飞速旋转，搞不清这小个子中了什么邪。

“给我一点时间收拾需要的道具，然后咱们就出发！”灰猫高声宣布。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结实的口袋，打开，在房间里窜来窜去，往袋子里丢进绳卷、绷带卷、布条，以及一罐罐油膏、软膏与药膏，还有其他杂物。

“可你们不能今晚就去。”爱芙莲出声抗议，突然间脸色煞白，声音犹疑颤抖，“你们俩都……不适合去。”

“你们俩都醉了。”芙拉娜厉声喝道，“昏了头的醉鬼，去盗贼之家能捞到什么？死路一条！法夫哈德！别借酒发疯！”

“啊，这可不行。”法夫哈德一边将佩剑扣上腰带，一边对她说道，“你不是想要克罗瓦斯的头鲜血淋漓地丢在你脚边吗？那就乖乖等着这件礼物吧，不管你喜不喜欢！”

“别这么凶，法夫哈德。”灰猫拉紧袋口的系绳，“你也别动怒，芙拉娜女士，还有我亲爱的公主。今晚我只打算去踩个点，不冒任何风险。只要收集到需要的信息就收手，回来再计划明天或者后天怎么血洗公会。今晚谁的脑袋都不砍。法夫哈德，听清楚了吗？不管发生什么，千万记住这点。还有，把兜帽长袍穿上。”

法夫哈德耸耸肩，点头照办了。

爱芙莲好像松了口气。芙拉娜态度也缓和了些，但仍然不依不饶：“你们俩总归还是喝醉了。”

“醉得恰到好处！”灰猫大笑着解答她的疑虑，“喝酒也许会让人挥剑迟缓一些，拳头绵软一点，但同时也会点燃智慧和想象，而这些正是我们今晚需要的。”

芙拉娜怀疑地打量着他。

趁着两人在交谈的当口，法夫哈德不动声色地快步来到他和灰猫的酒杯旁边，再斟了一杯。他放下酒杯，拔开一只酒罐的塞子，飞快的动作带得长袍一旋。芙拉娜注意到了，狠狠瞪了他一眼。

灰猫扛起口袋，拉开门。法夫哈德向姑娘们一挥手，一言不发地踏上狭窄的门廊。夜霾已然浓重，他几乎立刻就消失在视野中了。

灰猫朝爱芙莲翘了翘大拇指，跟着法夫哈德走了出去。

“祝你们好运。”芙拉娜衷心祝福。

“注意安全，灰猫。”爱芙莲喘着气说。

站在大块头法夫哈德背后，灰猫的身形显得矮小了许多。他静静地关上了门。

两个姑娘不由自主地拥抱在一起，等着楼梯上必定响起的吱嘎与咔哒声，却迟迟不见传来。方才飘入房中的夜霾已经消散，而静寂仍未打破。

“他们在外头捣什么鬼？”爱芙莲低声问，“规划路线吗？”

芙拉娜烦躁地摇摇头，放开她，踮起脚溜到门边，打开，蹑手蹑脚走下几步。梯板发出几声哀鸣。她回到房间，关上身后的门。

“他们走了。”她惊奇地说。

“我好怕！”爱芙莲猛吸一口气，快步跑过房间，抱住高个的姑娘。

芙拉娜紧拥住她，然后抽出手，闩上三根沉重的门闩。

灰猫和法夫哈德是把绳子系在灯钩上滑下去的，直接滑到了骨巷。灰猫把绳子收回口袋，提议道：“去银鳗坐坐怎么样？”

“你的意思是，骗姑娘们说已经去过盗贼之家了？”法夫哈德问。

“啊，不是。”灰猫道，“只是你在楼上没来得及喝杯饯行酒，我也是。”

法夫哈德狡黠地一笑，从长袍里取出满满两罐酒。

“我放下杯子的时候藏起来的。芙拉娜自以为眼尖，还是有看漏的时候。”

“真是深谋远虑，行事谨慎！”灰猫钦佩地说，“和你搭档是我的骄傲！”

两人拔掉木塞，喝了个痛快。然后灰猫带着法夫哈德向西，步伐只有一点儿东倒西歪，略微绊了几步。接着，他们向北走进一条更窄、更吵闹的小巷。

“灾患广场要到了。”灰猫说。

两人向前瞥了几眼后，蹒跚着快速穿过开阔无人的手艺街，踏上灾患广场。说来奇怪，夜晚好像亮了一些，抬头还能看见星星。但北方没有风吹过来，空气几乎凝固不动。

因为喝多了，他们一心只想着手边的计划。再说他们急于行动，不曾回头看过一眼。他们身后的夜霾比任何时候都要浓重。只有高高盘旋的夜鹰才能看见，兰诃玛各城区刺鼻的招牌黑烟正在汇集：来自烙铁、火盆、篝火、厨房炉火、取暖火堆、窑炉、铸造厂、啤酒厂、白酒厂、焚烧的无数垃圾、热汗淋漓的炼金师与法师的密室、火葬场、草丘上的炼炭炉，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黑烟像黑色的江河般迅速流过来，堆积、旋流、盘绕，汇集到晦巷，尤其是银鳗及其背后那栋摇摇欲坠的房子。靠近中心的地方，黑霾仿佛形成了实体，丝丝缕缕，盘牵缠绕，像黑色蜘蛛网一般，粘附上粗糙的石砌墙角与坑洼的墙面。

但灰猫和法夫哈德只是跌跌撞撞地穿过哲人街，也就是卫道士们所称的无神论大道，继续走过灾患广场，直到下一个岔路口。灰猫选了左边朝向西北那条路。

“走死巷过去。”

摇摇晃晃转过一个弯，又一个弯，便宜街出现在前方，大约再走三十步就到。灰猫突然停下脚步，轻轻将手臂挡在法夫哈德胸前。

便宜街对面，盗贼之家敞开的大门赫然眼前，宽阔而低矮，砌成门框的石块脏污不堪。门前修了段两级的台阶，数个世纪以来的踩踏已将阶面磨穿。门内的火把架上火光熊熊，透出橘黄色的光晕。看不见门童或者守卫，连拴着链子的看门狗都没有，反而营造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

“那么，这个该死的地方要怎么进去？”法夫哈德嘶哑地低声问道，“门口肯定有机关，我用鼻子都能闻到。”

带着几分鄙夷，灰猫给出了答案。“直接走进大门不就得了，怕什么。”他皱起眉，“或者说，一个摸进去，一个跳进去。跟我来，先变个装。”

法夫哈德满腹狐疑地拧起脸，灰猫将他拉回死巷，等到整条便宜街再次被挡在视野之外，他解释道：“咱们假扮成乞丐。丐帮是盗贼公会下属的一个帮派，所以也就是公会成员了。然后咱们去盗贼之家，说要找丐帮帮主。我们假装是白天出门的新成员，所以夜班丐帮的帮主不会认识我们长什么样。”

“但我们长得又不像乞丐。”法夫哈德反驳道，“乞丐都生着可怕的脓疮，手脚长成倒拐，要么就是缺胳膊少腿。”

“所以我现在正需要好好琢磨。”灰猫轻笑一声，拔出手术刀。法夫哈德后退一步，露出警觉的神情，他却只管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这段细长的尖头精钢，然后开心地点点头，从腰带上取下手术刀的镶鼠皮剑鞘，插回佩剑，又从布袋里掏出宽幅绷带卷，将它迅速缠裹起来，连剑柄带剑身，斜向螺旋式缠绕。

“啊！”说着，他给绷带尾梢打个结，“现在我有导盲杖了。”

“这是什么？”法夫哈德追问，“拿来干嘛？”

灰猫用一块黑色薄布条蒙上眼睛，在后脑勺系紧。

“因为我要扮成瞎子，就是这用处。”他脚底蹭着地面，拖拖拉拉地走了几步，一手在前头瞎摸，一手握着绷带包裹的长剑在前边不停点地。手握的是护手位置，也就是十字格，剑柄和圆形柄头露在袖口上边。“你看看，觉得如何？”他转身问法夫哈德，“我感觉简直完美，瞎得跟蝙蝠似的！啊，别不耐烦，法夫哈德，这布条很透，我能看得清清楚楚。再说了，我也不需要让盗贼之家的人相信我真的瞎了。你肯定知道，大多数公会乞丐都是假装残疾。好了，现在该怎么捯饬一下你呢？不能也扮瞎子，太明显了，可能会引起怀疑。”他拔开酒罐塞子汲取灵感。出于礼节，法夫哈德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然后灰猫一抹嘴唇说：“有了！法夫哈德，重心放在右腿上，左腿屈膝弯到背后来。保持住！别往我身上倒！滚开！稳住，扶着我的肩膀。这就对了。来，左腿抬高一点。咱们把你的剑也伪装成我这把这样，用作拐杖。它本来就粗一些，所以不会显得不协调。你跳的时候，还可以把另外这只手撑在我肩上——跛子给瞎子指路。左脚一定要抬高些！没关系，等我捆上它就不会往下掉了。还是先把剑鞘取下来吧。”

很快，灰猫把灰杖也连剑带鞘裹得跟手术刀一模一样，并将法夫哈德的左踝与大腿捆在一起，绳子狠命拉紧，好在法夫哈德的神经已被酒精麻痹，几乎感觉不到。他倚着这根钢芯手杖保持平衡，方便灰猫帮他变装，一面大口喝酒，一面动脑筋。

灰猫这番安排毫无疑问是道锦囊妙计，但也存在缺陷。

“灰猫，”他说，“咱们把剑裹成这样，遇到紧急情况就拔不出来了。我不知道这样到底好不好。”

“咱们可以拿它们当棍棒嘛。”灰猫反驳道，拴紧最后一个结，“嘶嘶”地使着劲儿，“再说咱们还有匕首。比方说，你把腰带转一转，把匕首转到后腰，就能用长袍把它完全藏住了。我也准备这样夹带猫爪。乞丐一般不携带武器，至少明里不会。快别喝了，你喝得够多了。我自己倒还得再来两口，以便达到最佳状态。”

“我不知道，以这副模样跳进那群嗜血狂魔的老巢到底好不好。虽然我跳跃的速度确实快得惊人，但毕竟快不过两条腿跑。你真觉得这么做明智吗？”

“捆扎的绳子，只要用刀一划，立马就可以挣脱。”灰猫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耐烦，“为了营造艺术效果，做出一点点牺牲都不肯吗？”

“啊，好吧。”法夫哈德说着，把喝干的酒罐丢到一边，“肯，我当然肯。”

“你的脸太白净了。”灰猫打量着法夫哈德，检查有无纰漏，随即给他的脸和手抹上淡灰色油彩，又用稍深的颜色为他画上皱纹，“衣服也太干净了。”他抓起鹅卵石缝中的泥土，擦到法夫哈德的长袍上。本来还打算给他撕道口子，谁知布料挺结实。他耸耸肩，将轻了不少的布袋塞到腰带下。

“你的也一样。”法夫哈德评价道，曲起右腿蹲下，手里攥了一大把烂泥，然后使足力气起身，把这东西糊到灰猫的斗篷和灰色丝绸坎肩上。

小个子连声咒骂，法夫哈德提醒他道：“演戏总不能穿帮呀。快走吧，趁咱们热情正高，酒意正浓。”说完抓住灰猫的肩膀，将绷带缠裹的佩剑顶着前方鹅卵石间的缝隙，双手用力一撑，大步跳跃向前，快速朝便宜街行进。

“慢些，蠢货。”灰猫轻声喊道，拖着脚追赶他，速度却快得像在溜冰，同时发疯似的用剑杖敲打着地面，“瘸子要假扮病弱才对——才能博得同情！”

法夫哈德点点头，放慢了一些。让人发怵的空荡大门再次迎面而来。灰猫酒罐里还有残酒，便倒过来嘴接罐口连吞了几口，呛得一阵猛咳。法夫哈德一把夺过罐子喝了个精光，扬手往后一扔，罐子“哗啦”一响，摔碎了。

两人一个瞎摸一个单腿跳，就这么过了便宜街，马不停蹄地踏上两级磨蚀的台阶走进门口，经过异常厚实的外墙。前方是一条笔直的高顶长走廊，尽头是一段楼梯，廊道里各扇门口洒出断续的光亮，与墙上放置的火把交相辉映，但整条走廊空无一人。

他们刚过门口，立刻就有冰冷的钢剑架上来，让他们脖子发寒，肩膀隐隐发疼。头顶两个声音异口同声地命令道：“站住！”

虽然混合酒的作用使他们血脉贲张，脑筋糊涂，但两人仍旧残留着那么一点理智，各自站定，非常小心地仰头看去。

只见两张奇丑无比的憔悴刀疤脸，各自扎着一张花里胡哨的头巾，把头发束在脑后。他们站在门口上方深凿入墙中的壁龛内，低头俯视他们。左右两条弯胳膊粗暴地将剑刃往下一按，肩膀的痛感明显加倍。

“跟中午那批乞丐出门的吗，啊？”其中一人开口道，“嗯，拖到这么晚回来，最好能有个丰厚的收入交差。夜班丐帮帮主暂时不在，去娼妓街了，你们直接上去找克罗瓦斯报告吧。老天，你们这身臭得！最好先洗洗干净，免得叫克罗瓦斯拿滚腾腾的蒸汽熏你们。去吧！”

灰猫和法夫哈德亮出看家演技往前走，一个蹭地拖着走一个跳。岗亭里一个守卫冲着他们背影大喊：“别太认真，伙计们！这里都是自己人！”

“熟能生巧嘛！”灰猫高声回答。法夫哈德将指尖朝他肩膀一掐，警告他别太张扬。两人于是以更自然的姿势前行——尽管法夫哈德捆起来的腿毕竟总有些别扭。没错，法夫哈德想，主管命运的科斯神似乎正将他直接引向克罗瓦斯，也许砍头就是今晚的宿命。他和灰猫耳边不断响起嘈杂的声音，主要是简洁短促的话语，伴着其他杂音。

他们路过几扇门口，虽然很想停下来瞧瞧，但至多也只敢把脚步再放慢些。

其中有些活动非常有趣。一个房间里，年幼的学徒正在进行扒钱袋和划钱包的训练。他们赤着脚，悄悄从背后接近教官。如果教官听到脚步声，或感觉到手指的掏摸——最严重的情况是听到铅制仿币掉落的“咣当”声——便会给那不合格的学徒吃一戒尺。

第二个房间里的学徒年龄稍长，正在演练撬锁。一个满手油污的灰胡子老头正在对一组学徒演示如何一点一点拆开复杂的大锁。

第三个房间里，盗贼们围坐在长桌边吃饭。香气诱人，就连满肚子美酒的醉鬼也为之心动。公会待成员甚是不薄。

第四个房间的部分地板铺了软垫，教官正在向学徒讲授如何滑、躲、闪、滚、绊，以及如何迷惑追兵。一个人用军士长的调调粗声训斥道：“不对，不对，不对！就你这样子，连你瘸腿的奶奶都绊不倒！我叫你闪身，不是跪在该死的地上。再来一次……”

灰猫与法夫哈德来到走廊末尾，上了半段楼梯。法夫哈德一手抓着弧形栏杆，一手拄着绷带缠裹的佩剑，跳得有些吃力。

二楼和一楼格局完全相同，但相比楼下的朴素，这里富丽奢华得多。提灯与金丝香炉交替悬挂在长廊的廊顶，柔光与馨香弥漫廊中，墙上挂着精美的织锦，地板铺着厚厚的地毯。但这条走廊同样空无一人，而且死寂沉沉。他俩对视一眼，壮着胆子往前走去。

第一扇门敞开着，房间无人值守，里面有一排排衣服架，架上挂满了衣服，既有锦缎也有布衣，有的洁净无瑕，有的肮脏污秽。还有个架子上摆满假发。另有满架的假胡子之类的物品。显然是间化妆室。

灰猫冲进房间，从最近的桌子上抓起一只细口大绿瓶，迅速回到门外，拔出塞子嗅了嗅。一股甜中带臭的腐烂栀子花香与刺鼻的酒味争相涌出。灰猫将这品质可疑的花露水往自己和法夫哈德的前襟上洒了不少。

“用它盖住烂泥的臭味。”他摆出一副药剂师的神气，塞上塞子，“我可不想被克罗瓦斯塞进蒸屉。不，不，不。”

两个人影出现在走廊尽头，向他们走来。灰猫连忙把瓶子藏到斗篷底下，用胳膊肘夹着，仍旧和法夫哈德一道，大大咧咧继续向前。

接下来，他们连续经过的三扇门都关上了厚实的门板。靠近第五扇时，视野中那两个勾肩搭背的人影由远及近，渐渐清晰。他们穿着贵族的衣服，却生就盗贼的脸，正皱起眉头，用恼怒怀疑的眼神打量着灰猫和法夫哈德。

就在那时，不知从哪儿传出奇怪的声音，用单调的声音快速讲着听不懂的语言，就像祭司做法事时的念诵，或者法师的吟咏。

吟咏间，那两个衣着光鲜的盗贼来到第七扇门口，放慢脚步往里张望，一时停止了前进。他们伸长脖子瞪大眼睛，脸色渐渐变得苍白，突然抬脚迅速向前，几乎跑了起来，径直经过法夫哈德和灰猫身边，好像他们是两件家具似的。那吟咏的声音仍在嗡嗡响着，没有半点停顿。

第五扇门紧紧关闭，但第六扇开着。灰猫一只眼睛朝里面瞅了瞅，鼻子蹭到了门框上。然后他向前踏进一步，着了魔一般出神地盯着里面，还把黑布条推到额头上，想仔细看个清楚。法夫哈德也凑了过来。

这是一个大房间，里面陈设的什物极为有趣。正对门的整面墙上是兰诃玛城的地图，从齐膝的高度直达屋顶，每条街道上的每座建筑似乎都如数绘出，精确到最简陋的窝棚和最狭窄的庭院。许多地方留着近期刚刚擦去后重画的痕迹，随处点缀着彩色的外来象形文字，字迹微小。

房间地板是大理石质地，天花板如同青金石一般湛蓝，侧墙上各类物品挂得琳琅满目。其中一面墙是各式盗窃工具，应有尽有，大到仿佛足以撬动整个宇宙的粗撬棒，小到细如精灵女王法杖的窄筒，似乎专门设计用于遥遥探索和搜寻贵妇人闺房中细腿象牙梳妆台上的珍奇珠宝。另一面墙上用锁具圈挂着各种稀奇玩意，无不是外观别致、金光灿灿、宝石耀眼。显然是各次盗窃行动大捷归来后，为表纪念，从战利品中遴选出的奇珍异宝。譬如其中有一张女式金箔面具，轮廓和外形都美得令人窒息，尽管密集镶嵌的红宝石仿若肆虐的天花痘。还有一把刀，刀刃由切割成楔形的钻石紧密排列而成，锯齿状金刚石刃面看起来像剃刀一样锋利。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朴素的圆桌，由乌木和象牙的方格花式拼镶而成。桌子旁边围着七张厚垫直背椅。面朝地图、背对灰猫和法夫哈德那张的椅背比其他的都要高，扶手也比其他的都要宽，看样子是克罗瓦斯的专座。

灰猫踮着脚凑上前，看得挪不开眼。法夫哈德忙伸出左手钳住他的肩膀。这北方人狠狠瞪着他，以示反对。他伸手把黑布条拨回灰猫眼睛上，手倚剑杖，大拇指往前一指，便自顾自跳往那个方向，精心计算力道，不弄出一点声响。灰猫耸耸肩，失望地跟了过去。

他们刚刚转身离开那扇门口，靠背最高的那张椅子上坐着的人就从侧面扭过头来。黑色胡须打理得很整洁，头发剪得很短，模样有几分像蛇。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中，却漆黑闪亮。这个人目视着他们的背影，随即伸出蛇一样柔软修长的手，食指竖在唇边，示意所有人安静，接着摇动手指朝四个黑衣打手示意。他们两两站在门口左右候命，背对走廊隔墙，均是一手持着弯刀，一手提着黑皮包覆、以铅浇铸的沉重棍棒。

第七扇门内仍旧持续传出单调的邪恶吟咏。法夫哈德正待过去，突然，屋里冲出一个面色苍白的瘦弱年轻人，双眼恐惧地瞪着，纤细的手紧捂着嘴，好像要掩住呕吐或者尖叫似的。他的腋窝下夹着一把扫帚，样子有几分像打算腾空而起的小巫师。他冲过法夫哈德和灰猫身边，继续往外跑，奔跑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先是踩在地毯上的混浊沉闷，接着是踏上楼梯的空洞响亮，终于渐渐消失。

法夫哈德回头看看灰猫，做了个不解的表情，然后耸耸肩，单腿蹲下，用被捆住的那条腿的膝盖撑着地板，半张脸挪进门框里面。看了一会儿，他没有起身，反而挥手叫过灰猫。灰猫把头凑到法夫哈德上方，慢慢探进门框里面。

他们眼前这个房间比绘有大地图那间略小，中央的几盏照明灯跳跃着内蓝外白的火焰，而不是通常的黄焰。大理石地板拼出斑驳繁复的深色螺旋纹样。黯淡的墙上挂着占星图、人体脏器占卜图、各式魔法器具。架子上摆放着诸多瓷罐，贴着秘文写成的标签。除此之外，还有玻璃瓶、形状稀奇古怪的玻璃管，有的盛满了彩色液体，也有许多是空的，闪着玻璃的光泽。阴影最浓的墙根处，丢弃的破损杂物胡乱堆成一堆，似乎被扫到一处忘了铲起来倒掉。房间里到处是硕大的老鼠洞。

与阴暗处相比，房间中央的长桌简直被灯火照得雪亮。桌板很厚，由多条粗壮的短腿支撑。灰猫顿时联想到了百足虫，继而又想到银鳗的吧台，因为桌面上污渍斑斑，伤痕遍布，想来是常有药水泼洒溅出所致。此外还有不少深黑的灼痕，也许得自火焰或强酸，抑或两者兼有。

桌子中间摆着一套蒸馏器，正在火上烧着。加热灯的火焰是深蓝色，将上方水晶大蒸馏瓶里的物质保持在液态，黏稠的深色液体不时闪现着钻石的光彩。这堆沸腾的糊状物中氤氲出一缕缕色泽更深的蒸汽，袅袅涌入蒸馏瓶狭窄的瓶口，给透明的瓶头染上了颜色——竟是奇怪的亮红色——然后又变回纯黑，流过瓶头接出的细管，导入一只比蒸馏瓶还大的球形水晶容器，在里面卷绕、交织，一条条盘绕的黑色烟带仿佛成了活物，像一条不见首尾的细长黑蛇。

长桌左端的后面站着一个高高的驼背男子，身穿黑色长袍，戴着的兜帽未能完全将脸遮蔽，只是投下浓重的阴影，而他最明显的五官特征依然清晰可辨：长长的大鼻子，鼻尖一道鹰勾，嘴向外突出，下巴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的面色是沙质黏土那样的灰黄肤色，宽阔的腮帮子上遍布着又短又硬的灰胡茬。推后的发际线下面是两道浓密的灰眉，眼距分得挺开，正低头专心看着泛着棕黄的古纸卷，纸卷端头被他不停地展开又卷上。他那双畸形的手让人看了分外不适，干枯细瘦，指节粗大，手背很短，长满灰色的汗毛。他快速吟咏着卷轴上的字词，眼珠短促地左右移动，偶尔瞥一眼蒸馏器，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动作。

桌子另一端蹲坐着一只黑色小兽，珠子般的眼睛在法师和蒸馏器之间来回飞瞟。一看见它，法夫哈德不由得五指一紧，掐进了灰猫的肩膀。灰猫差点惊呼出声，却不是出于疼痛。那东西长得很像老鼠，但额头更高，眼距更窄，似乎一刻不停地兴奋躁动着，不断揉搓前爪。那双爪子看起来就像法师干枯手爪的微型复制版。

法夫哈德和灰猫不约而同地各自在心里断定，它就是当时顺着路沿随行斯利维金及其同伴、后来偷偷溜掉的那只小怪物。他俩同时回忆起，爱芙莲曾经提到过巫婆的召唤兽，芙拉娜则推测克罗瓦斯很有可能招募了一个巫师。

吟咏的节奏加快了，炽白的蓝色火苗越发明亮，“嘶嘶”声清晰可闻。蒸馏瓶里的液体变得浓稠如岩浆，冒出巨大的泡泡，砰然破裂。空心水晶球里的黑索缠绕扭动，像一窝蛇。两人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周围仿佛存在无形的灵体，空气中那种超自然的紧张感几乎让人无法忍受。法夫哈德和灰猫看得张口结舌，拼命掩住口中不由自主的抽气声，担心剧烈的心跳声会传到几码之外。

吟咏的音调猛地扬起，又戛然而止，好像用力敲打鼓面之后立即摊开指掌平抚上去一般，声音迅速止息。屋内明光一闪，接着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蒸馏瓶上出现了无数裂缝，水晶瓶体变成不透明的白色，却没有碎散掉落。瓶头升起一道弯拱，稍作停留，又掉了回去。空心水晶球内的卷丝之中浮现出两只黑色套索，骤然变窄拉紧，形成两个大黑结。

法师开怀一笑，松开手，羊皮纸末端“唰”地卷起。他的视线从水晶球移向召唤兽。那小东西吱喳尖叫，激动得上蹿下跳。

“安静，斯利维金！这下轮到你出力流汗了。”法师道，现在说的是混合式兰诃玛语，语速极快，声音尖利，法夫哈德和灰猫差点没听明白。但他们双双意识到，之前他们完全把斯利维金的身份弄错了。危难时刻，胖子盗贼高声求助的对象竟然是巫师召唤兽，而非人类同伴。

“是，主人。”斯利维金同样含混不清地尖声回应，立即扭转了灰猫认为动物不会说话的看法。它继续用那高音笛子一样的声调讨好地说：“悉听尊令，赫里斯托米洛。”

赫里斯托米洛于是下达命令，声音又响又尖：“听好你的任务：立刻召集足量的啮食者。我要你们把两具尸体啃到只剩骨头，消灭魔法雾霾所造成瘀青和窒息的所有证据！千万别忘了取回战利品！执行任务去吧！出发！”

法师每下一道命令，斯利维金都摇头晃脑，与它上蹿下跳的动作如出一辙。它尖声叫道：“交给我吧！”便像一道灰色闪电一般，跳过长长的距离落到地上，钻进一个漆黑的鼠洞不见了。

赫里斯托米洛搓着他令人厌恶的干枯手爪，动作像极了斯利维金。他轻笑着念道：“斯勒夫亚斯之所失，吾之魔法复得！”

法夫哈德和灰猫赶紧退出门口，一半是害怕被发现，一半是因为所见所闻让他们太恶心了。两人同时对斯勒夫亚斯产生了深切的（虽然毫无用处的）同情，尽管并不知道他是谁。还有另外那个不知名的受害者，两个可怜的陌生人已经被害死，身上的肉还将被啃食得只剩骨头。这法师鼠头鼠脸，他使用的死亡咒语想来也和老鼠相关。

法夫哈德从灰猫手里抢过绿瓶子，虽然那股像花朵腐烂的臭味熏得他几乎作呕，他还是喝了一大口，扎得满嘴发麻。灰猫做不出此等壮举，闻闻酒味儿他就心满意足了。

就在这时，灰猫的视线越过法夫哈德，看见地图室门口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身侧佩着一金柄匕首，匕鞘上镶满了宝石。他眼窝深陷，责任、过劳与权力让那张脸上过早地爬上了皱纹，黑色的额发与胡须都修剪得清爽利落。他没有开口，只是微笑着招手示意他们过去，那动作有几分像蛇。

两人过去了。法夫哈德把绿瓶子递给灰猫，灰猫重新盖上瓶盖，将它塞到左胳膊底下，掩盖住内心的愠怒。

两人猜测，招呼他们的人肯定就是公会大头领克罗瓦斯。法夫哈德打着酒嗝，踉踉跄跄往前跳，心里十分吃惊：如此轻易就接近了目标，必定是科斯神或是命运女神的指引。灰猫则更加警觉，也更有心眼。他提醒自己，是岗亭里的守卫指点他们来向克罗瓦斯报告，所以眼前的情况就算没有完全按照他的粗略计划进行，也没有偏离得太夸张。

他们跟着克罗瓦斯进了地图室，就连他的警觉与法夫哈德的直觉也没能及时拉响警报。

刚走进去两步，他们便各自被一对打手擒住了肩膀。打手挥起棍棒，模样咄咄逼人，腰带上还别着匕首。

“行了，大头领。”一个打手报告。

克罗瓦斯转过靠背最高的椅子坐下，冷冷地看着他们。

“两个喝得烂醉的公会臭乞丐，闯进顶级机密的禁入区来干什么？”他沉声发问。

灰猫松了口气，感觉汗珠从前额沁出。

他设计的巧妙伪装未被识破，就连头领也被蒙了过去。只不过，法夫哈德好像真的醉了。灰猫又扮回盲人的样子，颤声说道：“夜班丐帮帮主告假去大保健了，便宜街大门口的守卫指点我们亲自向您报告，伟大的克罗瓦斯。今晚我们收获颇丰！”

他在钱袋里摸索一番，尽量不去理会肩膀上越抓越紧的手。他掏出一枚金币，颤抖着送到克罗瓦斯眼前。

“这么业余的表演还是给我省省吧。”克罗瓦斯厉声道，“我又不是施舍给你钱的主儿。眼睛上的布条也给我扯掉。”

灰猫依言扯掉眼罩，尽管左右被人押着，仍然尽量做出立正姿势，故作坦荡地露出微笑，实则内心惊恐不已。

克罗瓦斯前倾过身子，语调平静却咄咄逼人：“既然你们是听了指点过来的，怎么又被我逮到在另一个房间偷窥呢？”

“我们看见那个房间里逃出几位勇敢的盗贼。”灰猫立即回答，“我和我的搭档害怕公会有什么危险，于是立即上前调查，准备对付这个威胁。”

“可我们的所见所闻让我们更加摸不着头脑了，老大。”法夫哈德熟稔地接过话头。

“我没问你，醉鬼，别乱插嘴。”克罗瓦斯朝他喝道，然后又继续教训灰猫，“你真是个自以为是的混球。也不看看自己什么等级，就这般冒昧放肆！区区乞丐自称要保护盗贼，真是大言不惭！我倒想把你们俩活活抽死，第一，你们刺探机密，第二，你们酗酒，啊，第三，你们妖言惑众。”

灰猫脑筋一转，判定最适合当下情境的是继续保持傲慢和撒谎，而非巴结谄媚。“我的确是个冒昧放肆的混球，头儿。”他得意洋洋地说道，然后板起脸孔，“但现在我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必须揭露出最黑暗的事实，和盘托出。白班丐帮帮主怀疑有人阴谋害您性命，老大，正是您身边位高权重的心腹——您的副手，深得您的信任，您绝对不曾怀疑过他，老大。帮主亲口告诉我们的！所以他把我和我的搭档秘密安插过来保护您，伺机揪出心怀鬼胎的叛徒。”

“一派胡言，越扯越离奇！”克罗瓦斯怒骂道，但灰猫看出他的脸色苍白了许多。端坐的大头领直起身子。“哪个副手？”

灰猫故弄玄虚地笑着，神情泰然。他的两个押解好奇侧目，手劲放松了些。法夫哈德那对押解同样眼睛一亮。

谁知灰猫冷冷地反问道：“您这样盘问我，是把我当作可信的卧底，还是被看押的骗子？如果您怀疑我说谎，我就用不着再开口了，以免有辱您的威严。”

克罗瓦斯的面容阴沉下来，喊道：“传令童！”内门的门帘后应声走出一个年轻人，皮肤跟克勒希特人一样黑，身上只围了一块黑色的腰布。他来到克罗瓦斯面前跪下，克罗瓦斯命令道：“去把我的法师叫来，然后去叫盗贼斯勒夫亚斯和费希夫。”黑人小子得令，立即冲进走廊。

克罗瓦斯沉思片刻，突然对法夫哈德道：“你都知道些什么呢，醉鬼？你的搭档这套疯狂的说辞，你替他解释一下吧？”

法夫哈德只是面露冷笑。他的押解没有把他抓得很牢，于是他动了动，将整个体重倚靠在那把被裹起来的剑上。突然，他那条绑得已经麻木的左腿放射出一阵疼痛，痛得他龇牙咧嘴。他差点已经忘了还有这条腿了。

克罗瓦斯挥起紧握的拳头，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作势要下达什么可怕的命令——极有可能是下令严刑折磨法夫哈德和灰猫。正在这时，赫里斯托米洛进了房间，脚步轻盈得像滑行一般，大概是踩着轻快的小碎步。尽管速度飞快，那身黑袍贴着大理石地板掠过，竟然不起一丝褶皱。

他进门时，所有人都惊了一下。地图室里的每双眼睛都盯着他，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灰猫和法夫哈德感到抓着他们的粗糙大手微微颤抖，就连克罗瓦斯冷峻的表情里也透出一丝警觉和不安。

面对众人对他外表产生的反应，赫里斯托米洛视而不见。他抿嘴微笑，来到克罗瓦斯的椅子近侧停住脚步。兜帽阴影下那张老鼠一样的脸微微前倾，算是鞠了个躬。

克罗瓦斯朝灰猫和法夫哈德打了个手势，急切地问道：“你认识这两个人吗？”他的声音有几分紧张。

赫里斯托米洛点点头。“刚才我正忙着咱们说定的那项工作的时候，”他说，“他们俩在门缝外偷看。我本想把他们轰走赶一边去，但那样做会打断我的咒语。蒸馏器正烧着，再重念就晚了。他们一个是北方人，另一个的面相带着南方的印记，很可能来自托维尔里斯或其附近地区。两人的实际年龄都比扮相年轻。我猜他们是自由杀手，就是兄弟会在突然接到大型警戒任务或者押送任务时额外招募的那种人。当然现在假扮成了乞丐，只是演技太次。”

法夫哈德打了个哈欠，灰猫则一脸惋惜地摇摇头，以表示这些不过是拙劣的揣测。灰猫甚至给克罗瓦斯使了个眼色，动作快如闪电，暗示那个心怀不轨的副手也许正是大头领钦点的法师。

“如果不用读心术，就只能知道这些了。”赫里斯托米洛做出结论，“我还是把烛火和镜子取来吧？”

“暂且不必。”克罗瓦斯瞪着灰猫说道，“跟我说实话，否则我让法师撬开你的嘴，再叫人用鞭子抽死你。白班丐帮帮主安排你来监视我的哪个副手？这整件任务都是你捏造的吧？”

“啊，不是。”灰猫立即否认，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我们每一项行动都得向白班丐帮帮主报告，获得他的批准。他吩咐我们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收集有关这个阴谋的一切消息，不论事实或是谣言。”

“但他一个字也没对我提过！”克罗瓦斯语速奇快，“如果这是真的，我非得砍了巴纳特的头不可！不过，你在说谎吧？”

灰猫的眼睛真诚地与克罗瓦斯对视。这时，一个身材发福的人拄着镀金手杖，跛着脚走过门口。

克罗瓦斯看见了他。“夜班丐帮帮主！”他叫道。跛行的人立即停下，转过身，帝王一般一瘸一拐跨进门。克罗瓦斯指了指灰猫和法夫哈德。“认识他俩吗，弗林？”

夜班丐帮的帮主不慌不忙地打量了两人片刻，摇摇他那颗戴着金织头巾的脑袋。“都没见过。他们是什么人？假乞丐吗？”

“弗林不可能认识我们！”灰猫连忙解释，感觉他和法夫哈德周围的整个世界都在崩塌，“我们只和巴纳特单线联系。”

弗林从容不迫地说道：“巴纳特染了沼泽疟，已经卧床十天了。在这期间，我不仅是夜班丐帮帮主，也代行白班丐帮帮主的职责。”

就在这时，斯勒夫亚斯和费希夫匆匆赶到弗林身后。高个盗贼下巴上的青包仍未消散，胖子盗贼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那双眼睛灵活地东瞅西瞟。他立即指着法夫哈德和灰猫大叫道：“就是这两个人揍了我们，抢走了我们从扬高那儿偷来的战利品，还杀了我们的保镖。”

灰猫抬起手肘，绿瓶子随之落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在他脚边摔成了碎片。甜中带臭的栀子花香迅速弥漫在空气中。

灰猫的身手比瓶子落地还快。趁两个押解看得目瞪口呆，轻易甩掉了他们松开的手，朝克罗瓦斯一跃而起，绷带紧裹的长剑眼看就要对着他当头砸下。

弗林却以惊人的速度伸出镀金手杖，险些绊了灰猫一个狗啃泥。头脚在半空颠倒的当口，灰猫腰部一发力，乘势翻了个筋斗。

法夫哈德也朝左手边的押解重重撞去，同时将裹成棍棒的灰杖用力朝上一挥，击向右手边押解的下巴。尽管身体极端扭曲，他仍然重新找回了平衡，撞上了身后那面战利品展示墙。

斯勒夫亚斯忙扑向挂满盗窃工具的那面墙，使出足以折断筋骨的力气，把那根大撬棒从锁环上拧了下来。

灰猫落地不顺，手忙脚乱站起来时，发现面前克罗瓦斯的椅子上已经空无一人。盗贼头领半蹲在椅背后，亮出金柄匕首，深陷的眼睛冷酷地闪着疯狂的战意。他猛一转身，却见法夫哈德的押解全躺在了地上，一个瘫成“大”字失去了知觉，另一个正摇摇晃晃爬起来，而那大块头北方人背靠着陈列有奇怪珠宝的那面墙，正凶神恶煞地朝整个房间的人摇晃着捆得严严实实的灰杖，还从后腰匕鞘里拔出长匕使劲挥舞。

灰猫见状也拔出猫爪，高喊的声音如同战场上的冲锋号：“各位让一让！他疯了！让我替你们把他这条好腿的腿筋也削断吧！”他冲过两个押解之间，挤过众人，而押解似乎被他震慑得呆若木鸡。他纵身跃起，寒光凛凛的长匕挥向法夫哈德，心中暗暗祈祷这个混战正酣的北方人，在烈酒和毒香水的双重作用下，还能认出他，并且明白他要干什么。

灰杖高高地扫过他的头顶上方。他的新朋友不仅猜到了，而且还配合演戏——灰猫暗自希望这不是误打误撞碰了个正着。他靠墙伏低身子，割断了法夫哈德左腿上的绑带。法夫哈德的灰杖和长匕左右开弓向他袭来，却次次落空。灰猫轻盈地跳起，冲向走廊，回头对法夫哈德喊道：“快！”

赫里斯托米洛远远地站在一旁，静静观战。

费希夫快步向安全地带跑去。克罗瓦斯待在椅子背后大叫：“拦住他们！把他们截住！”

屋内余下的三个打手兼押解终于渐渐回过神来，联手阻击灰猫。灰猫在他们之间左冲右突，手中一把长匕舞得眼花缭乱，牵制住他们的速度。但关键时刻，弗林的镀金手杖突然横扫过来，被裹得严实的手术刀挡下，却逼得灰猫侧退几步。手杖再往前一刺，险些把他绊倒。

这给斯勒夫亚斯赢得了时间。他从工具墙边返回，瞄准灰猫，那根大撬棒用力挥来。但他刚抡起来，灰猫肩膀之上已伸过一条长臂，将一把连剑带鞘裹成木乃伊的长剑结结实实地击中斯勒夫亚斯胸口上方，震得他摇晃后退，撬棒并未抡圆，只是“呼呼”响着从身边擦过，没造成任何效果。

灰猫误打误撞退进了走廊里，法夫哈德跟在旁边，但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仍然保持着单脚跳。灰猫向楼梯一指。

法夫哈德点点头，还是单脚跳着，同时扯下近处墙上十几码长的厚重挂毯，丢过走廊阻挠追兵。

他们来到楼梯前，灰猫率先跑了上去。身后传来声声喝骂。

“别跳了，法夫哈德！”灰猫不耐烦地训斥，“你又有两条腿了。”

“对，但那条腿还是木得跟死了一样。”法夫哈德抱怨道，“啊，现在开始有点感觉了。”

一把飞刀呼啸着冲过他们中间，“叮”的一声，刀尖扎到墙上，石屑纷飞。他们赶紧绕了过去。

再跑过两条空荡荡的走廊和两段旋梯，他们发现头顶最高处的楼梯平台上立着一张短梯，通往房顶中间一个黑漆漆的方形小洞。一个用五彩手帕将头发束在脑后的盗贼——貌似这是门警的统一扮相——正拔剑威胁灰猫，但他一见对方两个人毅然决然地向他冲来，而且都是一手持着寒光闪亮的匕首，一手挥舞着奇怪的木杖或者棍棒，连忙转身朝最后那条空走廊跑掉了。

灰猫迅速登上梯子，翻过天窗，来到繁星满天的夜空下。法夫哈德紧随其后。

他发现身下是一块人字脊的石板瓦屋顶，脚边就是没有扶栏的外沿。屋顶倾斜度足以吓退初次攀爬的人，但老手走起来却是如履平地。

身后突然传来物体撞击的声音。他转头一看，只见法夫哈德把梯子扛了起来，好让追兵无法利用它。梯子刚离开地面，天窗里突然闪出一把飞刀，紧贴着他掠过。

它“叮叮当当”滚过他们身边，滑下屋檐。灰猫跨过石板瓦大步向南，差不多在天窗和屋顶边沿正中间时，下方才隐隐听得“叮”的一声，飞刀落到了谋杀巷的鹅卵石地面。

法夫哈德紧跟在灰猫身后，动作稍慢些。一方面是因为他攀屋爬檐的经验略少，另一方面是他左脚仍不太敢用力，走路还跛着，第三个原因是他右肩上横扛着沉重的梯子。

“用不着它了。”灰猫回头叫道。

未作多想，法夫哈德便愉快地将它扔下了屋檐。待它摔上谋杀巷的地面，灰猫已经凌空跃过一码宽的距离，跳上街对面低两码的屋顶。法夫哈德也在他身旁着陆。

灰猫领着他几乎是一连飞跑过五块屋顶，穿行在一片由烟囱、烟囱管帽、通风管（伸出来老长，逆风的时候臭气熏天）、支架乌黑的贮水池、天窗盖、鸟舍、鸽笼组成的漆黑森林，终于来到哲人街上一座带顶盖的人行天桥前。

他们矮着身子快步跑过，突然身边“嗖嗖”飞来什么东西，“啪啪”落到前面，险些打中他们。两人从天桥顶上跳下时，头顶又飞过三个，落在远处。其中一个打在方形烟囱上弹了回来，差点砸到灰猫的脚。他捡起它，以为是颗石头，不料分量却挺沉。原来是颗铅弹，直径有两指并起来那么宽。

“那些人，”说着，他将大拇指朝身后一指，“朝屋顶投石的反应还真快。劲头儿足的时候，倒是还挺能干的。”

他们折向东南，穿过又一片林立的黑色烟囱，逃向便宜街。那里有一段街道，两侧屋顶很接近，可以轻易跃到对面。两人正疾步翻檐越顶，突然一道夜霾飘移而来，将他们裹在中间，烟雾浓得让他们喘不过气，呛得他们直咳嗽。两人只得慢下来，掂着步子摸黑往前走。大概数了六十下心跳，便宜街近在眼前。空气突然变得澄澈清朗，群星从天上冒了出来。那片黑色霾云翻滚着离开，往北飘向他们身后。

“那是什么鬼东西？”法夫哈德问。灰猫耸耸肩。

只有夜鹰的眼才能看见，此时此刻，银鳗附近正盘绕着一大圈浓密厚重的夜霾黑云，好像从什么地方喷发出来似的。

到了便宜街东头，这对搭档立即落了地，回到灾患广场后面的街上。

直到这时，他们才终于互相看了看，瞧着对方捆得严严实实的剑、脏污的脸，以及被屋顶烟灰弄得更脏的衣服，不禁放声大笑起来。法夫哈德甚至笑得弯下腰来，用力拍打着左腿膝盖。他们无法抑制地狂笑着，解开长剑——灰猫的动作好似打开惊喜礼物一般——再次将剑鞘贴身佩在腰间。这番闯过虎穴，他们体内的烈酒和更烈的酸臭香水早已不剩一点一滴，而他们也不再渴望酒精，只盼着赶紧回家，大吃一顿，狂饮热气腾腾的苦咖啡，向他们亲爱的姑娘们细细讲述这场疯狂冒险。

他们并肩飞奔。

夜霾已然散去，星光烂漫。周围虽然拥挤依旧，却似乎不再像出发时那般难闻而压抑，就连骨巷也仿佛清新了许多。

他们脚下生风，踩着轻盈的步子小心地登上长梯，踏破的梯板吱吱嘎嘎。两人来到檐下，灰猫猛一推门。

门却纹丝不动。

“闩上了。”他简洁地告诉法夫哈德。现在他注意到，门缝里几乎完全没有光线透出，窗格间也窥不到火光，只有一抹暗淡的橘红色。他脸上露出怜爱的笑容，“一定是睡了。这两个小女子，真是夫犯险境妻不愁！”话语中隐隐透出些许不安。接着，他响亮地敲了三下，手拢在嘴边朝门缝轻唤：“哎，爱芙莲！我安全到家了。嗨，芙拉娜！你的男人一条腿绑在身后，出色完成了任务，打败了无数公会盗贼！”

屋内寂静无声。或者说，隐约有极轻微的窸窸窣窣，却又无法确认。

法夫哈德皱起鼻子。“我闻到一股怪味儿。”

灰猫再次用力拍门，仍然没人答应。

法夫哈德示意他让开，耸起宽阔的肩膀用力撞门。

灰猫摇摇头，熟练地在门边一敲，一拨，再一拉。方才还看似牢牢砌在墙中的一块砖就被他取了下来。他伸进整条手臂，“豁楞楞”拔出一根门闩，又一根，再一根。随即抽回手，轻轻一推，门轴顺畅地转动，完全打开。

他和法夫哈德恨不得立刻闯进去，却都没有贸然行动。房中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未知与危险的气息，混合了越来越浓的肮脏兽类的恶臭。其间还夹杂着一丝甜得发腻的馨香，像女人的味道，但用这种香水的绝不是什么正经女子。

熏得漆黑的小炉膛那椭圆形的小炉门敞开着，借助里面橘黄的火光，隐约能看清屋内的情况。炉门开得不大正，呈现出一点不自然的倾斜。显然炉膛半倒未倒，斜靠在壁炉侧墙上，这才让小门向下敞开。

仅凭这不自然的角度便可推断，房间被搅了个天翻地覆。

橘黄的光芒映照出地毯上不正常的皱褶，到处是参差不齐的巴掌宽的黑窟窿。原本整齐堆叠的蜡烛乱七八糟地散落在架子底下，中间混杂着一些罐子和珐琅盒。最显眼的，是两堆不规则的黑色物体。长长的，不高，一堆在壁炉旁，另一堆位于金布沙发上，耷拉下来半边。

每个物体上都聚着无数双红得像炉膛的小豆眼，一对对眼珠望着灰猫和法夫哈德。

壁炉另一侧，厚重地毯铺就的地板上有一张银色蜘蛛网。那是翻倒的银鸟笼，笼中却没有鸣唱的爱情鸟。

法夫哈德伸手确认剑鞘中的灰杖已没有了束缚，弄出一点轻微的金属擦刮声。

好像预先把这细微的声音定作进攻信号一般，两人齐齐出剑，并肩踏入房间。起初每踏一步都小心警惕，试探地板上是否存在危险。

尖利刺耳的拔剑声刚一响起，那些红如炉膛的豆眼便焦躁起来，不停地眨动。两人逼近时，它们纷纷逃散，发出吱吱喳喳的声音，一双双眼睛后面那一具具低矮、细瘦、光秃无毛的黑色身子，争先恐后地冲向地毯中的黑窟窿，消失不见了。

那些黑窟窿是咬穿地板和地毯之后新近形成的鼠洞，那些红眼的动物正是黑鼠。

法夫哈德与灰猫一跃上前，发疯般挥剑劈砍，同时破口大骂。

群鼠四散奔逃，动作异常敏捷迅速。一眨眼间，全从墙边和壁炉附近的洞口溜走了。

法夫哈德的疯狂砍斫一下就划穿了地板，当他踏出第三步时，伴着一声不祥的巨响，楼板突然裂开。他的腿戳进裂开的洞里，陷到了臀部。灰猫从他身旁冲过，不顾那楼板仍旧响个不停。

群鼠已经一哄而散。法夫哈德拔出卡住的腿，顾不上查看划伤。灰猫也无心理会响个不停的“吱嘎”叫声，向炉膛里塞了一把引火绒，好让火光更亮。

火光照亮了恐怖的一幕。在老鼠跑光之前，他们看到了两个模糊的黑色物体，它们过于纤长，不似人形。但在拨弄过壁炉内的炭火，橘黄的火焰一跃而起后，眼前的景象一下子清楚了起来，色调也豁然改变。不再是点缀着暗红的黑，而是各种颜色杂在一处：反光的棕黑、叫人反胃的青紫、绒布的黑、长筒袜和血肉的红、蟒皮和骨头的白。

她们双手双脚都被啃食得骨节外露，上身被掏挖了心肝，只有两张脸未遭毒手，但同样形容可怖。窒息让那两张面孔呈青紫色，嘴唇耷拉下来，眼球暴凸，五官痛苦地拧作一团。只有黑色与深棕的秀发仍和生前一样润泽闪亮——还有她们无比洁白的贝齿。

两人低头凝视各自的爱人，一波波恐怖、哀恸与盛怒在心中越发高涨，却无法移开视线。就在他们的注视下，两道细细的黑丝从爱人喉咙上那圈勒痕处松开，飘起，消散，浮向他们身后敞开的房门——两缕夜霾。

地板的吱嘎声越来越响，又连续下沉三次，这才暂时稳定在新的平衡。

两颗饱受折磨的心里，残存的理智注意到了一些细节：芙拉娜的银柄匕首将一只老鼠钉在了地面。它必定是太过急切，没等夜霾的魔法完成就蠢动上前。她的腰带和钱袋都不见了。爱芙莲的掐银丝蓝珐琅宝盒也不见了，就是放着灰猫抢回的那份珠宝的那只。

灰猫和法夫哈德抬起头来，各自的脸都严峻惨白，眼中燃烧着极度的疯狂。两人心照不宣，目标同一。法夫哈德无须解释他为什么脱下长袍与兜帽，拾起芙拉娜的匕首，手腕一抖甩掉上面的死老鼠，插进腰带；灰猫也不必讲述他为什么找出六罐油，在烈火熊熊的炉膛前摔破三罐，顿了顿，想一想，收起另外三罐，塞进腰间的布袋，又往袋子里装进剩下的引火绒和火盆。火盆中的煤炭烧得正红，但盖子被扣得死死的。

两人仍旧一言不发。灰猫将手伸进壁炉，金属烫得吓人，他却面无表情，向前推倒了烧得正旺的炉膛。炉门倒在浸满了油的地毯上，立即腾腾地燃烧起来，黄色火苗在他周围蹿起。

他们转身冲向门口。地板发出一声巨响，随即崩塌。两人拽着逐渐滑落的地毯，像攀登陡坡一般拼命爬到门口。刚出门外，身后的一切便全部坠落：着火的挂毯、炉膛、柴火、蜡烛、金布沙发、矮桌、盒罐——以及他们的恋人那惨不忍睹的残缺尸体——如瀑布一般，落向楼下充塞着灰尘与蜘蛛网的干燥房间。巨焰冲天而起，燃净此地的污秽。或者，至少为她们焚灭尸身。

他们冲下楼梯。刚踏上地面，楼梯便脱离外墙，在黑暗中分崩离析。他们在断木之中艰难前行，来到骨巷。

这时，形如蜥蜴尖舌的明亮火苗正飞速窜出阁楼的百叶窗外，窗板背后火光摇曳。他们肩并肩全速狂奔，抵达灾患广场时，银鳗的火警才在他们身后高高低低地胡乱拉响。

跑上死巷的支路，他们依然速度不减。灰猫突然拽住法夫哈德，迫使他停了下来。大个子大骂着拳打脚踢，灰猫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再跑十步就闯进他们防御圈了！”他这才暂且平静下来，但苍白的脸上仍旧布满疯狂。

灰猫从腰带上扯下布袋，紧捏着袋口，将它朝鹅卵石地面连连摔打。油瓶和火盆砸破了，袋子底部很快冒出了火苗。

灰猫拔出精光闪耀的手术刀，法夫哈德亮出灰杖，两人疾步向前。灰猫将布袋在身侧抡圆，风助火势，它立时成长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大火球，在他左手中熊熊燃烧。他们冲过便宜街，闯进盗贼之家。灰猫高高跃起，将火球瞄准门口上方的壁龛，脱手甩出。

火球从天而降，岗亭中的守卫惊痛交加，尖声嘶叫。

听到尖叫与脚步声，见习盗贼们从前面的门内倾巢而出。看到熊熊燃烧的火焰和两个挥舞着寒光闪闪的长剑、面容狰狞的不速之客，又连忙蜂拥而回。

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学徒——大概还不到十岁——逗留得太久，被灰杖毫不留情地一剑刺穿。他的眼睛大大地鼓凸出来，小嘴恐惧地大张，仿佛还在乞求法夫哈德饶他一命。

他们前方传来一声古怪凄厉的号叫，声音空洞，令人汗毛倒竖。法夫哈德与灰猫正待用剑刺穿从各间房屋内冲出的武装守卫，却不料一扇扇房门纷纷关闭。与此同时，走廊灯架上的长支火把虽然看似刚刚新换，廊中却盘亘着黑暗。

他们冲上楼梯，黑暗的来源蓦地清楚了：缕缕夜霾出现在楼梯间，凭空显现，抑或从空气中凝结。

丝缕逐渐变长，更具实体，一沾到就粘在身上，恶心得紧。它们在二楼走廊的墙壁间萦绕，从天花板垂到地上，织成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随即完全具现。灰猫和法夫哈德必须斩开它们方能前行，至少在这两个被复仇冲昏头脑的人看来是这样。黑网深处隐隐传来诡异的号叫声，来自前面第七扇门。重复念诵多次之后，最后的一次以欢欣若狂的吱吱声作结，伴以粗哑的狂笑，和这两个不速之客的心绪同样疯狂。

这里的门也砰然关闭了。灰猫脑海中掠过一丝理性的推想：盗贼们害怕的并不是他和法夫哈德，因为他俩还未进入他们的视野；他们惧怕的是赫里斯托米洛及其魔法，即便那是为了防御盗贼之家。

就连最有可能爆发反击的地图室，此刻它的狼牙钉橡木大门也已关闭。

现在，他们每前进一步都得砍劈那粗如绳索、具有粘性的黑色蜘蛛网。来到地图室和魔法室之间正中处时，墨黑的蛛网上积聚出一个虚幻的形体，迅速变为实形：一只庞大如狼的黑蜘蛛。

灰猫重重地斩开前面的蛛网，倒退两步，然后高高跃起，向它冲锋。

手术刀捅过它新形成的八只复眼之间。它立即像被匕首刺穿的尿泡一样瘪了下去，释放出一股恶臭。

直到这时，他和法夫哈德才有机会望向魔法室——炼金术士的房间。屋子与他们之前见到的差不多，只是有些东西变成了双份，乃至多份。

长桌上，两只烧得青黑的蒸馏瓶冒泡翻腾，瓶口各生出一条结实的粗索，扭转翻绕，比沼泽毒蛇速度更快，能将人活活缠住。它们没有涌进空心水晶球，而是伸入房间敞开的空间（如果盗贼之家的任何空间可以称为“敞开”的话），在他们的利剑与赫里斯托米洛之间编织出一道屏障。法师再次抬起身子，却仍然弓着背，面前摊开棕色魔法羊皮纸。他得意洋洋的目光紧盯着法夫哈德与灰猫，嘴里喃喃吟诵，只是偶尔向下瞥一眼咒语的字词。

桌子另一端，没有黑网包缠的地方，欢蹦跳跃的不仅是斯利维金，还有一只大老鼠，体型与它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头部略小。墙角的鼠洞里也探出一双双红眼睛，闪闪发亮。

法夫哈德沉声怒吼，朝黑色屏障疯狂挥砍。但每根粗索刚被砍断，蒸馏瓶口立即又生出新索，迅速补上。被砍掉的部分也没有松弛掉落，反而绷紧了朝他伸来，如饥似渴，仿佛扼人的蛇或箍藤。

他蓦地将灰杖换到左手，拔出长匕掷向法师。匕身寒光朝目标一闪，却只割断了三条网索，紧跟着第四、第五条探出，让它偏了方向，速度慢下来，几乎被第六条阻住，终于如强弩之末，被第七条紧紧缠结，无力地吊在半空。

赫里斯托米洛发出嘶哑的笑声，咧开大嘴，露出上颚的大尖牙。斯利维金则兴奋地吱吱喳喳，跳得更高了。

灰猫挥动猫爪，却是白费力气。他的动作给了两条霾索可乘之机，它们飞绕缚上他握剑的手，缠绕勒紧他的脖颈。凌乱不堪的墙基处，硕大的鼠洞里跑出群群黑鼠。

与此同时，另有烟缕如毒蛇般爬来，缠上法夫哈德的脚踝、膝盖与左臂，差点让他栽倒。法夫哈德一边尽力保持平衡，一边急忙抽出腰带上芙拉娜的匕首，举到头侧。匕首的银柄闪耀着光芒，刀刃上还残留着干涸、棕红的鼠血。

赫里斯托米洛看见了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法师发出怪异的尖叫，丢开羊皮纸，从桌边退开，举起干枯畸形的双手，仿佛要阻挡扑面而来的厄运。

芙拉娜的匕首掠空飞过黑蛛网，如入无物之境。网索甚至主动为它让开通道。匕首飞过法师阻挡的两手之间，扎入他的右眼，深没至柄。

他在剧痛之中发出尖细的惨叫，伸手挠着自己的脸。

黑色蛛网翻滚扭曲，仿佛死前的痉挛。

所有蒸馏瓶突然一齐碎裂，溶液溅上布满划痕的桌面，浇灭了蓝色火苗。溶液与桌子厚重木料相接触的地方开始微微冒烟，接着“嗞啦”“嗞啦”滴上黑色大理石地板。

赫里斯托米洛发出一声轻微的尖叫，终于俯身跌倒，两手捂着眼睛，银色的匕柄夹在指缝。

蛛网渐渐稀薄，如同被清水冲淡的墨迹。

灰猫飞奔上前。斯利维金和巨鼠尚未回过神来，已被手术刀钉成一串。它们发出细弱的尖叫，很快咽了气。其他老鼠纷纷掉过尾巴，钻进鼠洞逃了回去，快得像黑色的闪电。

最后一缕夜霾和魔烟散去。法夫哈德与灰猫发现仅剩他俩站在房中，身边躺着三具尸体。凝重的沉默充满整个房间，更萦绕在整座盗贼之家。就连蒸馏瓶里的溶液也停止了流动，逐渐凝固，木桌也不再冒烟。

他们的疯狂终于消退了，愤怒也已发泄完毕。他们不再想杀死克罗瓦斯，也不想斩杀其他盗贼。法夫哈德眼前浮现出方才狂怒之下一剑刺死的年幼盗贼那张可怜的脸，他既吃惊又害怕，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依旧盘亘在两人心中的只有悲伤和痛苦。它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愈加深重。周围的景象更是让他们恶心连连，几欲作呕：丑怪的尸体、凌乱的魔法室、整座盗贼之家、整座兰诃玛城，包括它的每一条腐臭的巷子。

灰猫厌恶地吐出一口气，从巨鼠尸体上拔出手术刀，在旁边的布上擦擦，插回剑鞘。法夫哈德同样随手拭净灰杖，收剑入鞘。随后，两人从黑蛛网已然消散的地板上拾起各自掉落的匕首，却心照不宣地没有去看芙拉娜深没在敌人眼中的银柄匕首。

他们在法师桌上发现了芙拉娜的镶银黑丝绒钱袋与腰带，以及爱芙莲的银掐丝蓝珐琅宝盒。他们带走了这些。

两人没怎么说话，就像早先灰猫烧掉银鳗后边的爱巢时一样。相同的目标、相同的前程、相同的际遇让他们踏着缓慢沉重的步子，低垂着肩一道前行，仅略微加快步伐走出魔法室，走过厚地毯铺就的走廊，经过橡木门紧紧关死的地图室门口，经过其余各扇沉默的紧闭的房门，走下回声阵阵的楼梯。两人脚步稍微加快，走过一楼那排静静关闭的门扉。走廊地板石面裸露，不管如何放轻脚步，脚步声依然四下回荡。他们来到烧得焦黑、无人值守的岗亭，出门踏上便宜街，左转向北。那是去神灵街最近的路。再右转向东，东方已经微微透出淡蔷薇色的曙光。宽阔的大街上空空荡荡，没有行人，只有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学徒，正愁眉苦脸地清扫酒铺门前的石地板。许多人东倒西歪地睡着，在屋檐下和黑暗的柱廊下鼾声如雷，漫游梦乡。快了，右转，往东走过神灵街。那是前往盐沼门的必经之路，连接着横越大盐沼的堤道。盐沼门是出城最近的出口，这座富丽繁华的城市，有着他们真心挚爱、无法面对的冤魂，如今已不忍再留。是的，无力再承受哪怕一次心跳。它们声声痛彻，沉重如铅。

【责任编辑：虞北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