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信息

书名：焚舟纪·黑色维纳斯

作者：[英]安吉拉·卡特

译者：严韵

出版社：南京大学出版社

版次：2012年2月第一版

ISBN：978-7-3050-8778-3

一校、排版：Stuck；二校：步枫羽

黑色维纳斯

悲哀，多么悲哀，晚秋时节这些烟蒙粉红、烟蒙紫褐的傍晚，悲哀得足以刺穿人心。太阳在层层俗艳的卷云中离开天空，苦痛进入城市，一种最为苦涩的悔憾，一种对从不曾得知的事物的怀旧，这是岁末的苦痛，充满无能渴望的时光，无法慰藉的季节。美国人管秋天叫“Fall”，想着人类的堕落，仿佛原初偷食禁果的致命戏剧必须在每年这个季节一再上演，规律循环，在这学童成群跑去偷摘果园果实的季节，在最日常的意象中浮现，显示任何孩童，每一个孩童，若要在美德和知识之间二选一，永远都会选择知识，永远选择艰难的那条路。尽管这女子不知道“悔憾”一词是什么意思，但她仍叹了口气，没有确切的原因。

一股股缭绕薄雾侵入巷道，从缓流河水上升起，像精疲力竭的灵魂吐出的气息，渗进窗框裂隙，使他们这层寂寞高处公寓的线条为之摇摆融化。在这些傍晚，你看东西的感觉就仿佛眼睛要化为泪水一般。

她叹气。

那发臭伊甸园里的释迦，她，这个悲愁的夏娃，咬了——然后立刻被传送到此地，犹如梦中；然而她却又仍是白纸一张。她从未将体验当成体验来体验，生活始终不曾增加她的知识，反而将其减损。如果你一开始便一无所有，别人会把你的一无所有也夺走，《圣经》是这样说的。

事实上，我想她从来不曾费神咬过任何苹果，因为，她根本不知道知识是干吗用的，不是吗？当时她的状态既非懵懂无邪也非蒙受神恩。让我来告诉你湘是什么样子。

她就像一台钢琴，在一个所有人双手都被砍掉的国家。

在这些悲哀的日子，在房间沉入暮色的这些忧郁时刻，他没有点亮灯光，调几杯酒，让一切变得舒适惬意，反而没完没了说着：“宝贝，宝贝，让我把你带回你归属的地方，回到你那可爱慵懒的岛屿，有披金戴玉的鹦鹉在珐琅树上晃荡，你可以用你结实的白牙咬甘蔗，就像你小时候那样，宝贝。等我们到了那里，在轻快歌唱的棕榈树间，在紫色花朵下，我会爱你至死。我们回去那里，住在一间稻草顶小屋，门廊上爬满开花的藤蔓，一个穿白短连身裙、扎紧的辫子上系着黄绸蝴蝶结的小女孩会拿一把大羽毛扇为我们扇凉，搅动迟滞的空气，我们则躺在吊床上摇晃，左摇右晃……船，船正等在港口里呢，宝贝。我的小猴子，我的小猫咪，我的小乖乖……想想看，住在那里将是多么美好……”

但是，在这些日子，受霜寒啃噬又闷闷不乐的她可不是小乖乖或小猫咪，看来更像一身锈色羽毛的老乌鸦，在冒烟的火旁蜷成一团沮丧，恨恨地拿棍子戳着火。她咳嗽，她咕哝，她总是觉得冷，总是有凉飕飕气流咬她的背或拧她的脚踝。

去，哪里？才不要去那里！亮过头的黄色海岸和刺眼的蓝天，用直接从颜料管里挤出、完全不加调配的粗浓色彩涂抹而成，透视比例突兀得就像小孩画的画，让你看得眼睛发疼。满天苍蝇的城镇。只有绿香蕉、番薯和橡胶般难嚼的串烤羊肉可吃。她打了个戏剧化的哆嗦，足以将膝上那只老大不高兴的猫给掀下去。反正她本来就很讨厌那猫，一看见就想掐死他。她想喝一杯，朗姆酒就可以。她用字纸篓中作废的草稿捻成纸卷，点起她那气味难闻的短小黑雪茄。

夜色踩着毛茸茸的脚走来，奇妙的云朵飘过窗外，是那种夜空无光时仍清楚可见的诡异幽魂般的云。屋主的奇想也没放过窗户：除了最上层的窗扇，所有窗玻璃全换成毛玻璃，让屋里的人可以不受干扰地眺望天空，仿佛住在热气球的篮子里，就像他朋友纳达尔成功升空好几次的那种热气球。

若一阵风吹来灵感，就像现在，摇得我们头上的瓷砖格格作响，这间漂亮公寓以及公寓里的波斯地毯、波吉亚家族用来喂人毒药的核桃木桌、球茎状椅腿上有十六世纪意大利艺术家雕刻出笑脸和鬼脸的扶手椅、墙上挂的廷多列托伪作（他是个孜孜不倦的收藏家，不过目前还太年轻，缺乏那种察觉自己被骗了的第六感）——在上天那些神秘气流的邀请之下，这处装潢妥适的小房间便会脱离楼下街道的系泊，起飞离去，飘过黑夜苍穹，缆索缠住一弯死产的新月，上升之际挤开一颗星星，把我们带到——

“不！”她说。“才不要去那个鬼鹦鹉森林！别带我沿着奴隶船的路线回西印度群岛！还有把这只鬼猫放出去，免得他在你珍贵的波卡拉地毯上拉屎！”

他们有这个共同点，两人都没有祖国，尽管他喜欢假装她在蓝色大洋怀里有个瑰丽的家，把那个家硬加在她头上不管她喜不喜欢，他无法相信她跟他一样无所依归……但只有在想象飞行的时候，他们才一同处在自己的家，两人都在等待风起，将他们吹到某个奇迹的他处，某片好远好远的乐土，充满愉悦舒坦的乐趣。

然而，喝下一两杯酒之后，她便不再咳嗽，变得比较友善一点，同意解开头发让他把玩，他就喜欢玩她的头发。如果她天生的怠惰没有一发不可收拾——在光线暗淡房里的冒烟炉火旁，她可以一躺就是好几个小时、好几天，呈现植物般的恍惚出神状态——不过，有时她会把雪茄屁股往火里一甩，答应脱下衣服为爹地跳支舞；在追问之下她会不情愿地承认，这个爹地是个好爹地，买给她漂亮衣服，不时帮她弄点大麻，还让她不至于沦为阻街女郎。

十月的夜晚，纤弱的弯月，地球将刺客的明亮共犯藏在阴影里，让一切变得更加神秘——在这样的夜晚，月亮可以说是黑色。

他渴望看她跳的这支舞是他特别为她设计的，由一连串淫荡的姿势组成，妓院私房风格但不失品味，他喜欢看她有节奏地款摆，而非四处乱蹦踢腿。他喜欢她跳舞时戴上所有手镯和珠链，全身披挂他买给她的珰琅首饰，都是人造假宝石，不能卖，否则她早就卖了。她边跳边哼着克里欧人的小调，她喜欢那些猥亵的歌词，关于鞋匠的老婆狂欢节做了什么，或者某个渔夫蔚为传奇的那话儿尺寸，但爹地完全不注意他的海洋女妖唱些什么，只把那双灵活明亮的黑眼盯着她披戴珠饰的肌肤，仿佛真的入了迷，好个容易上当的笨蛋。

“笨蛋！”她说，语调几乎是温柔的，但他没听见。

火光中，她投下长长的影子。她个子极高，是那种一百年后将会装点疯马夜总会或巴黎赌场舞台的美丽女巨人，穿戴亮片三角裤和闪亮假珠宝，高若神祇，色泽和质感一如麂皮。裘瑟芬·贝克！但活力充沛从来不是湘的天性，她最突出的特质是对任何不能吃、不能喝、不能点来抽的东西抱着迟滞的怨恨。饮食、燃烧，这些是她的天职。

为爹地跳性感舞蹈的整个过程中，她心中冷笑生着闷气，无聊而出神地看着他买给她的串串玻璃珠在头上天花板拖曳投射出繁复光芒。她看似光源，但这是幻觉，她发光只因为将灭的火焰照亮了他送她的礼物。尽管他的注视使她发亮，但他的影子让她变得比原本更黑，他的影子可能将她完全遮蔽。她是否有颗善良的心全凭各人猜测，她是“吃苦头学校”养大的，而够多的苦头足以除掉任何人的心。

尽管湘的个性并不倾向内省，但有时候，当她扭动在那飘浮半空中、拉扯着系绳、渴望飞去寻找深受诗人们喜爱的月之女神的黑暗房间，她会纳闷，在一个付钱的男人面前裸体跳舞跟在一群付钱的男人面前裸体跳舞有何差别。她的印象是，两者之间的差别跟道德有点关联。十六岁时，她曾在夜总会直着嗓子唱她现在哼的这些克里欧小调，当时，吃苦头学校的教师，也就是夜总会的其他歌舞女郎，告诉她两者之间的差别可大了，而十六岁的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被人包养，也就是说，不必沦为阻街女。卖淫是数目的问题，也就是一次付你钱的人不只一个。那是坏事。她不是个坏女孩。跟爹地以外的男人睡觉，她从不让他们付钱，这是名誉问题，是忠实问题。（这些伦理学推测中暗含着反讽的可能，但她的情人认定她杂交只因为她性喜杂交。）

然而现在，跟他在云端度过几个疯狂的季节之后，有时她会自问是否打对了牌。如果她反正得靠裸体跳舞为生，那她为什么不能靠裸体跳舞直接换来手中实实在在的钞票，赚钱养活自己？嗯？嗯？

但话说回来，一想到要安排新的职业生涯，她就打呵欠。在不同领班和歌舞秀场之间穿梭来去等等，多费力啊。而且该索取多少钱？她对自己的使用价值只有最朦胧的一点概念。

她裸体跳舞，项链耳环玎玲作响。一如往常，只要终于抬起懒屁股开始跳舞，她其实倒还蛮乐在其中。她对他几乎感觉温情，他年轻英俊是她的好运。她的厄运则是他财务状况不稳定，抽鸦片，涂涂写写，而且还……但想到“而且”，她便猛然中断自己的思绪。

她坚定只想自己的好运，向情人伸出双手，龇牙——尽管臼齿已黑烂残缺，但尖尖犬齿仍白如吸血鬼——邀他与她共舞。但他从来不与她共舞，从来不。怕弄乱衬衫还是撑断领子什么的，不过若是抽了大麻他倒会随着节奏拍手。她喜欢他这样，让她觉得自己受到欣赏。几杯酒后，她把其他那些事也都忘记，尽管她当然已经猜到了。女孩们聚在化妆间害怕地小声说着那些食尸鬼般的症状，朝预言命运的镜子里瞧，看见的不是自己的粉嫩脸蛋，而是涂了胭脂的骷髅头。

当她独自在炉火前喝几杯，一想到这事就发出可怕的老丑婆笑声，仿佛她已是那个她将会变成的老丑婆，为一个阴森的笑话发笑，笑话主角便是她此刻仍是的这个暗地流脓的漂亮女孩。在女巫狂欢夜，年轻女巫对老女巫夸耀：“我赤裸骑在山羊背上，展示我年轻美丽的身体。”把老女巫笑死了！“你会烂掉的！”我会烂掉的，湘心想，大笑。粗哑苍老的犬儒笑声非常不适合湘这样专为取乐而生的人，但对于专为取乐而生的人，梅毒岂不是最具代表性的命运？不也是你为了这个太阳的孩子，这个从安地列斯群岛带来腐败与无辜的灾难性混合的孩子，所付出的代价？

她可是来得干干净净，到巴黎的时候身上只有疥癣、钱癣和营养不良。因此这是个差劲的笑话，在湘出生之前几个世纪，阿兹特克的女神娜哈瓦津在征服者的船上倒满了轮椅、墨镜、拐杖和汞药丸，随着他们巧取豪夺的战利品一同从新世界带回旧世界，那是遭到强暴的美洲大陆的报复，在欧洲人的床上传播繁衍。湘天真无辜地沿着娜哈瓦津的路线渡越大西洋，但并未带来任何情欲的报复——头一个保护者就把病毒传给了她，正是她信任能带她远离那一切的男人。想起来足以让马开口大笑，只不过她是个宿命论者，她觉得无所谓。

她向后仰身，直到黑羊毛般的长发披散在波卡拉地毯上。她的身体柔软灵活，可以弓成一道桃花心木色的彩虹。（注意她的大脚和强壮的大手，能干得足以担任护士。）若说他是鉴赏美的行家，她便是鉴赏最巧妙羞辱的行家，但她向来都太穷，而承认羞辱之为羞辱是种奢侈，她负担不起。你得逆来顺受。她下腰弯背，足可让一个小男孩从底下跑过。倒流的血液在她耳中鸣响。

这样上下颠倒，她可以看见没换成毛玻璃的最上层右窗外，一弯镰刀月，精准得仿佛贴在天空。这月牙大小一如剪下来的宽宽一弯指甲，看得见月面其他部分被地球阴影遮住的模糊轮廓，仿佛地球被抓在月亮闪亮的爪子间，你可以说月亮将世界抱在怀里。月钩下，一根绷得紧紧的无形线挂着一颗亮得出奇的星。

那只当家的玄武岩花色的猫，沿着码头散步拉撒完毕，此刻在门外喵叫要人放他进屋。诗人放猫进来，猫跳进他敞开以待的怀里，公寓中充满他快乐的呜噜声。女孩打算用她灵活的长脚趾掐死猫，但做完那套感官运动使她心情宽容，不久就笑了起来，因为看见他对猫的爱抚和亲昵跟用在她身上的一样。她原谅了猫的存在，她和他有很多共通点。她利落放掉背上的弓，扑通坐在地毯上，揉着发酸的肌腱。

他说她跳起舞像条蛇，她说蛇不会跳舞，蛇又没腿，于是他说，但语气是和蔼的，你真蠢哪，湘；但她知道他连看都没看过蛇，根本没见过蛇的动作——那一整套横向的迅速击打，挥动自己一如挥鞭，留下身后沙地上一道道波纹般的蛇痕，快得吓人——如果他见过蛇移动的样子，就一定不会这么说。她忿忿走开，打量自己冒汗的乳房，反正她也想洗个澡，发出鼠般气味的阴道分泌物让她有点担心，这是以前没有过的，是不祥的，是可怕的。但，没有热水，这个时间没有。

“如果你付钱的话，就会有人送热水来。”

这下轮到他生闷气了。他又开始清理指甲。

“只因为我皮肤的颜色不显脏，你就认为我不需要洗澡。”

射出这第一支利嘴泼妇的飞镖，如果她有心，此种紧绷、刺人的攻击大可以持续一个小时以上，但她没了胃口，突然感觉一切都无所谓了。有什么重要呢？我们全都会死，我们现在就跟死了差不多。她缩起双腿下巴靠膝，蹲在火前盯着余烬，眼神空洞，脸上表情维持阴郁的怨恨。猫静静走来身旁，仿佛刻意添上一抹撒旦式的光彩，让你想象女子和猫都在与火中恶魔沉默对话。只要猫不来烦她，她就不理会他，她们一同独处。猫和女子各自沉浸在如此私密的世界，诗人感觉自己被排除在外，只好退开，浏览架上那些珍贵的善本书，镶珠宝的弥撒书，古书，从特殊店里买来、一翻开就会受到诅咒的书。他珍惜着他那好不容易激起的性欲，等她再度愿意承认它。

他认为她是一只黑暗的花瓶，若将她倾倒，便会流出黑光。她不是夏娃，她本身就是禁果，而他已将她吃下！

诡异的女神，夜般朦胧，

散发麝香抹于烟草的气息，

是萨满巫医变出你，大草原的浮士德，

黑色大腿的女巫，午夜的孩子……

没错，将她从深渊中变出——她眼里仍留有那深渊的毁灭记忆——的浮士德一定是用他的灵魂换来她的存在；黑色海伦的双唇吸尽诗人的精神骨髓，尽管她并无心如此。除了一日三餐和几杯酒，她没有太多清楚意识的欲望。若她是佛教徒，应该很有希望修成正果，因为她要的那么少，但是，可叹哪，她还是会受到需求的烦扰。

猫打个呵欠伸懒腰，湘回过神来。她用一首未完成的十四行诗捻起纸卷，点燃又一根短小雪茄，一身玻璃珠叮叮当当，回到诗人身边，以她那无可模仿的、半是嘎哑半是爱抚的声音，仿佛以蜂蜜喂养长大的乌鸦的声音，带着安地列斯群岛的懒散腔调，向他要一点钱。

似乎没人知道湘·杜瓦生于何时，不过她与查尔·波德莱尔相遇的年份（一八四二）有很确切的记录，而他另两名情妇，阿格拉雅裘瑟芬·萨巴提耶以及玛莉·多布伦的生平也都有详尽资料。除了杜瓦之外，她也用过波斯普和勒莫这两个姓，仿佛她的姓名无关紧要。她来自何处也是个问题：不同书有不同说法，印度洋上的模里西斯，或者加勒比海的圣多明各，这天南地北的两个角落任你选择。（如果她是葡萄酒，她的产地会更受重视一些。）模里西斯看来像是碰运气的瞎猜，只因波德莱尔一八四一年的印度之旅没抵达目的地，在该岛停留了一段时间。圣多明各又名哥伦布的西班牙岛，现在是多米尼加共和国，邻接海地，有段动荡的历史。法国大革命时，该地的徒桑·卢维度率领奴隶群起反抗，成功推翻了法国庄园主的统治。

尽管法国国会一七九四年不经辩论便通过法案，取消所有领地的奴隶制度，但拿破仑又在马丁尼克和瓜德鲁——不过不包括海地——重新实施蓄奴，这些奴隶直到一八四八年才正式解放。然而法国居民的非洲情妇常可脱离奴隶身份，她们的孩子亦然，异族通婚在当时也并不罕见。克里欧人的中产阶级于焉产生，嫁给实施蓄奴的拿破仑而成为法国皇后的约瑟芬便出身此一阶级。

湘·杜瓦不太可能出身此一阶级，就算她真的来自马丁尼克；由于她似乎会说法语，马丁尼克至少也是可能性之一。

在《展露我赤裸的心》中，他记了一笔：“人们恨美。例子：湘和穆勒太太。”（穆勒太太是谁？）

街上的小孩会拿石头丢她，她个子高高又像个女巫，喝醉时步履摇摇晃晃，带着醉鬼那种永远招人嘲弄的脆弱忸怩的尊严，永远把她那颗困惑的头和满头庞然如斗篷披散的长发骄傲高抬，仿佛头上顶着装满忘川全部河水的巨大水罐。也许他看见她在街上哭泣，因为小孩拿石头丢她，骂她“黑母狗”或更难听的话，从阴沟里抓起一把把烂泥甩在她马鬃布篷裙的漂亮白色荷叶边上，因为他们认为她属于阴沟，她这个妓女居然敢装模作样走到街角小店去买小雪茄或普通香烟或朗姆酒，头还抬得老高仿佛她是全非洲之后。

但她是被罢黜的皇后，被放逐的王族，因为，她不是已经失去了那众多国家各式各样的财富吗？

遭人夺走了贝宁的青铜门，达荷美国王宫廷的亚马逊女战士的铁胸甲，提布克图那伟大大学的秘传智慧；被夺走了光华灿丽的沙漠城市，有骑士在城墙边奔驰，以两倍于身长的号角欢迎夜色降临。有黑色圣人和神圣狮子的阿比西尼亚对她而言甚至连传说都不是，人与豹角力的大草原她也半点不知。她黑色皮肤连结的那片大陆已从她记忆中切除。她被剥夺了历史，纯粹是殖民地的孩子，是殖民地——白色的，专横的——播下她的种。她母亲跟着水手走了，剩下外婆在只有一张破布床的房间里照顾她。

外婆对湘说：“我生在船上，我母亲死了，被丢进海里喂鲨鱼。另一个来自某个其他国家的女人刚好生下死胎，便喂我吃她的奶。我不知道父亲是谁，也不知道我是在哪里怀的，不知道是在哪处海岸或什么情况下。我养母不久就在庄园上死于热病。我断了奶，我长大。”

然而湘仍保有一份负面的遗产：如果你试着要她做任何她不想做的事，如果你试着侵蚀她那小块钢铁般的、以怠惰形式呈现出来的自由意志，你便会看出她先前曾如何耗尽传教士的耐心，于是只继承了法律允许的那二十九下鞭打，连自怜都没有。

她外婆说克里欧话，土话，除此之外不懂其他语言，说得很蹩脚也把它蹩脚地教给湘；湘来到巴黎，开始跟时髦人物来往之后尽可能将它变成正统法语，但只变了个半吊子，她的心不在这上面，也难怪。仿佛她的舌头被切掉，另缝上一根不太合适的。因此可以说，不是湘不懂她情人那精雕细琢、宁谧中隐含不安的诗，而是那诗是对她永远的冒犯。他一天到晚对她诵诗，使她疼痛，愤怒，擦伤，因为他的流畅使她没有语言，使她变哑，一种更深层的哑，呈现为一连串不合文法的粗声咒骂与要求，对象倒不是她的情人——她挺喜欢他的——而是她自己的处境，巨鹰般的无知黑女孩，什么都不会。更正：只会一件事，尽管梅毒螺旋体已经在勤奋啃噬她的脊椎骨髓，当她将遗忘的惊人重量顶在亚马逊女战士般的头上时。

他心中的女神，诗人的理想，容光焕发地躺在床上，房里贴着红黑相间的哀戚壁纸。他喜欢她把自己变成一幅画面，为他明亮的眼睛提供豪华盛宴，但他永远眼大肚子小。

维纳斯躺在床上，等待风起：染了煤灰的信天翁渴望暴风雨。旋风！

她知道信天翁。是贝壳装着赤裸裸的她渡越大西洋，她抓着自己耻骨上一大丛阴毛。小小的黑天使们为她吹起大风，信天翁随之滑翔。

信天翁可以八天飞绕世界一圈，只要总能飞在有风暴的地方。水手给这些大鸟取了难听的名字，什么呆头鸟、笨鹰的，因为他们在地面上呆傻笨拙，但风，风才是他们的归属，他们御风自如。

在那里，在远远的下方，在世界的屁股又变窄的地方，如果你走得够南边，便会再度来到永寒之地。寒冷是我们对这个地球经验的开始和结束，那些冰雪山脉刮着公牛咆哮般的呼啸狂风，杳无人迹，只有神态庄严的企鹅，他穿的长礼服跟你挺像，爹地，令人尊重但，跟你不一样的是，宠爱妻子的企鹅把珍贵的蛋托在双脚上，让他亲爱的妻子出外享受愉快时光，就南极所能提供的愉快程度而言。

如果爹地像企鹅，我们会快乐得多；这屋里容不下两只信天翁。

风是信天翁的归属，正如家是企鹅的归属。在“翻腾的四〇年代”或“激昂的五〇年代”，狂风不停由西吹向东，从有人居住的大陆最偏远角落吹向无法居住的蓝色梦魇般的冰，这些大鸟欢欣喜悦地滑翔，往南，再往南，更往南，南得反转了诗人概念中鹦鹉森林与闪亮海滩的南方。在那里，在那南方，只有阴冷单色调，不会飞的鸟是观众，看着这些生活在风暴中心的空中飞人——就像布尔乔亚，爹地，乖乖把蛋抱在脚上坐着，看我们这些艺术家在高空秋千上冒死演出。

女子和情人等待风起，带他们离开这阴郁的公寓。他们相信自己可以乘风高飞，那阵风将会像是来自另一个星球。

她抹椰子油保持头发亮泽，年轻男子深深吸进椰油的芬芳。他那苦闷的浪漫主义将这加勒比海厨房的家常气味变成热带岛屿的馨香空气，有时他能说服自己，那些岛屿就是他所渴望的乐土。他活跃的想象发挥炼金术的效果，将她刚跳过舞新出了汗的健康气味加以转变，认为她的汗闻起来有肉桂味，因为她毛孔里都充满香料，她的肉体与他不同。

在他们的关系中很重要的是，当她换上私密的赤裸服装，穿戴无关裁缝的首饰与胭脂，他必须保持十九世纪男性的公众装束，长礼服（剪裁精致）、白衬衫（纯丝料，伦敦师傅量身定做）、牛血色领带以及无懈可击的长裤。《草地上的午餐》的意义远不只是表面看来那样。（马内也是他朋友。）男人是做事的，要穿上做事的服装，他的皮肤就是他的生意；他是人工的，是文化的产物。女人是存在的，因此一丝不挂便已穿戴妥当，她的皮肤是公众财产，她是与自然合而为一的生物，而她简单的肉体，他坚持，才是最可厌的作假。

有一次，在她被包养之前，他和一群波西米亚艺术家设法将她从夜总会顾客群中掳来，扛走先是抗议然后大笑的她，深更半夜在街上四处走，要找地方带他们这奖品去再喝一杯。她直截了当在街上撒尿，没事先说一声，也没独自拐进小巷，甚至连他的手臂都没放开，就这么双腿岔开跨在阴沟上尿了，仿佛这是全世界最自然不过的事。哦，那液体奔泻的声音是多么令人意外的中国铃声啊！

（那时，诗人裤裆里的拉撒路复活了，不请自来地敲着布料棺材盖。）

湘用另一手挽起裙子，跨过那摊尿，于是他看见她白长袜脚踝处溅了尿渍。在他过度敏感的惊恐知觉里，那液体似乎是一种体酸，灼蚀了棉袜布料，融化了她的衬裙、紧身褡、衬衫、洋装、外套，使此刻走在他身旁的她变成巡行的物神，野蛮，淫秽，令人惊恐。

他自己总是戴着浅粉红小羊皮手套，柔软贴合一如将来妇科医师会戴的橡胶手套。看着他玩弄她的发，她平静地想起夜总会里一个红发朋友曾在妓院短暂当过一阵学徒，但不久便脱离那行业，因为她发现好一部分客人只想要她允许他们射精在她那头华灿的提香式鬃发里。（其他女孩听了都咯咯笑。）红发女孩心想，整的说来，这样乱糟糟搞一下倒比一般性交卫生也较不讨厌，但如此一来她就得经常洗头发，使她那头——事实上是这眯眯眼小个子唯一的——辉煌特色失去了重要的天然油泽。娼妓既是卖家也是商品，她就是自己在这世上的投资，因此必须好好照顾自己；眯眯眼的红头发决定她不敢冒险如此浪掷自己的资本，但湘从来没有这种生意人的个性，她不觉得她是自己的财物，因此她把自己免费送给每个人，只有诗人例外，因为她太尊敬他了，不能随便提供如此暧昧的礼物而不求报偿。

“帮我把它弄起来。”诗人说。

信天翁以奇特的求偶招数闻名。整个繁殖期间，他们跳着丑怪笨拙的舞，加上鞠躬、刮擦、鸟喙一开一合，发出长长的鼻音叫声。

——《世界鸟类》，奥立佛·L.奥斯汀二世

他们并不擅长筑巢，地上随便一个浅坑就行，或者他们也许会自行挖出一小堆土。他们只肯对土地做出最低级的让步。他想象他们的床正像信天翁的巢，只是匆匆暂时的居处，而命运，全世界最伟大的领班，把他们这两只奇怪的鸟关在一起。在这过渡的放逐之中，任何事都可能。

“湘，帮我把它弄起来。”

什么事一到这家伙身上就变得很复杂！连干一炮都能搞成足以搬上法兰西剧院的演出，要让他射出来可是一出五幕剧，中间穿插闹剧和其他能让你哭泣的段落，而且事后他确实会哭，他觉得羞惭，他谈起他母亲，但湘不记得母亲，而外婆拿她跟某个水手换了两瓶酒，外婆说对这交易很满意，因为湘那时已经开始惹麻烦，长大得衣服全穿不下，又吃得太多。

他们一同解开越轨的历史之际，炉火熄了；窗户仅有的几片透明玻璃中，又小又白的闪亮冬月从左上方窗玻璃的左上角出发，在卫星陪伴下缓缓画弧走完了横渡黑暗夜空的最后一段路。当湘坚苦卓绝地伏在情人身上为他的肉欲努力，仿佛他是她的葡萄园而她正以吃力不讨好的苦工在天堂储存财宝，月与星一同来到了右下方的窗玻璃。

如果你看得见她，如果这里不是这么暗，她会看似遭到抢劫的被害人。那双悲切的眼睛像深渊，但她会将他抱在怀里，安慰他在自我厌憎背叛之中留在她体内的共通人性痕迹，他因此怨恨责怪她，也因此将会荣耀她，送给她诗人承诺的永恒。

月与星消失。

纳达尔说曾再见过她一次，在又聋又哑、半身不遂的波德莱尔死后差不多一年。诗人被疾病征服之前的最后几个月，终于变得与自己都成陌路，别人拿镜子给他照，他会向镜中倒影鞠躬，仿佛见到陌生人。他叫母亲在他死后照顾湘，但他母亲什么都没给她。纳达尔说看到湘撑着拐杖，沿着人行道一颠一颠朝酒吧走去，没了牙齿，绑着头巾，但还是看得出那头如云秀发都已掉光。她那张脸会吓坏小孩。他没有停步跟她说话。

船开往马丁尼克岛。

牙齿是可以买的，你知道，头发也可以买。用修道院新进修女剪下的头发做成的假发最好了。

那个男人自称她兄弟，也许他们真的是一母所生，有何不可？她完全不知自己母亲后来怎么样了，这个混血黄皮肤的假设异父兄弟出现得正是时候，以天生企业家的技巧接管她混乱的财务——就算他是魔鬼梅非斯托，她也不在乎。诗人死前那段时间，趁母亲不注意偷偷拿给她的那些东西，他们都攒起来了。这里五十法郎给湘，那里三十法郎给湘，倒也积少成多。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有多值钱。

再加上卖掉一两份没被她用来点雪茄的手稿；还有些书，尤其是里面龙飞凤舞写着题献的那些；还有袖扣和一抽屉又一抽屉几乎没戴过的粉红小羊皮手套。她兄弟知道上哪去卖。日后，与诗人相关的任何物品，甚至他蹩脚的图画，都能卖到令人惊讶的好价钱。他们在一个积极的经纪人那里留下一份档案。

她穿着一袭黑色柞蚕丝新衣，受损若干但仔细修整过的脸遮着隐恶扬善的面纱，搭上汽轮离开欧洲前往加勒比海，就像个好人家的寡妇，毕竟她还不满五十岁。她看来完全可能是某个小公务员的克里欧妻子，在他死后启程返国。她兄弟已经先去了，物色他们要买的房地产。

一路上她没受到任何信天翁打扰，完全没去想奴隶船的路线，除非是拿外婆当年渡洋的旅程与自己现在舒适的航程做比较。你可以说湘找到了自己，从半空中降回实地，并且，借助象牙手杖，她在地面上走得很稳。海风有益她的健康。她决定戒掉朗姆酒，除了每天晚上算完账之后、上床之前来一小杯。

如今她年事已高，每天早上穿着庄重的黑衣出现，撑着手杖身体有点倾斜，但姿态堂皇，只有曾狮口逃生的人才能如此。她走出那栋门廊爬满藤蔓的迷人房屋：“您早，杜瓦太太！”谄媚的园丁高唱道。听来多么顺耳。她正要把昨晚的收入拿去银行存。“多谢您，杜瓦太太。”一旦尝到受人尊敬的滋味，她的胃口立刻变得贪得无餍。

最后，到了岁数极大的老年，她终于向骨头里的疼痛投降，由一群为她服丧的女孩送到教堂墓地。直到那时之前，她都仍继续向殖民官员中的高层人士，以并不过分的价钱，散播货真价实的、如假包换的、纯正的波德莱尔梅毒。

14页的诗句译自：

Sed Non Satiata

Bizarre déité, brune comme les nuits,

Au parfum mélangé de musc et de havane,

Oeuvre de quelque obi, le Faust de la savane,

Sorcière au flanc d'ébène, enfant des noirs minuits,

Je préfère au constance, à l'opium, au nuits,

L'élixir de ta bouche où l'amour se pavane;

Quand vers toi mes désirs partent en caravane,

Tes yeux sont la citerne où boivent mes ennuis.

Par ces deux grands yeux noirs, soupiraux de ton âme,

Ô démon sans pitié! verse-moi moins de flamme;

Je ne suis pas le Styx pour t'embrasser neuf fois,

Hélas! et je ne puis, Mégère libertine,

Pour briser ton courage et te mettre aux abois,

Dans l'enfer de ton lit devenir Proserpine!

——《恶之花》，查尔·波德莱尔

《恶之花》中据信描写湘·杜瓦的其他诗作通常合称“黑色维纳斯篇”，包括《珠玉》、《长发》、《舞动的蛇》、《异国之香》、《猫》、《我爱你一如夜色苍穹》等等。

1. [1] 译注：fall一词有“秋天”及“坠落”之义。

2. [2] 译注：英文称为custard apple，直译则为“奶黄酱苹果”。

3. [3] 译注：原文为拉丁文。

4. [4] 译注：Borgia是文艺复兴时期权倾一时的家族，十四世纪兴起于西班牙，横跨十五、十六世纪，影响力遍及意大利、法国、西班牙，曾出过十一名神圣罗马教会主教、三名教宗、一名英国王后、一名圣人等，以权术倾轧、贪婪邪恶而臭名昭彰。

5. [5] 译注：原名Jacobo Robusti（1518-1594），威尼斯画家，十六世纪末重要艺术家。廷多列托（Tintoretto）是他的外号，意为“小染匠”，因其父从事此业。

6. [6] 译注：Josephine Baker（1906-1975），生于美国，后定居巴黎并归化法籍的知名歌舞表演者，当时正值法国对非洲文化极感兴趣的年代，她将美国黑人歌舞艺术引进欧洲。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加入法国反抗运动，一九六〇年代参与美国民权运动，退休后创办孤儿院。

吻

中亚的冬季刺骨阴郁，汗淋淋臭烘烘的夏季则带来疟疾、赤痢和蚊虫，但在四月，空气轻抚过你，触感就像大腿内侧的肌肤，处处盛开的满树花朵香气也浇熄了城里众多化粪池令人呼吸困难的恶臭。

每个城市都自有其内在逻辑。想象一个城市用孩童的蜡笔画成直截了当的几何图形，有赭，有白，有浅赤褐；房舍的淡黄色低矮露台仿佛从泛白泛粉红的土地长出，而非建造于其上。一切都罩着薄薄一层尘沙，就像蜡笔留在你手指上的碎粉。

在这些漂淡的苍白颜色中，那些古代陵寝散发虹彩的瓷砖硬壳更显炫目。凝视之下，鲜活搏跳的伊斯兰蓝会逐渐转绿；青蓝与翠绿相互交错的球茎状圆顶下，玉棺里躺着曾横扫肆虐亚洲的帖木儿。我们造访的是一座真正的神奇传说之城，这里是撒马尔罕。

乌兹别克当年的革命承诺让农妇都有丝料穿，而至少这一项确实没跳票。她们的衣衫是纤薄丝绸，粉红与黄，红与白，黑与白，红、绿与白，鲜艳色彩相互渍染的条纹亮丽夺目有如幻觉，此外她们还戴着许多红玻璃首饰。

她们看似总在皱眉，因为前额画着一道粗黑横线，将两侧眉毛连成一气，眼睛周围则涂以墨粉，乍看让人吓一跳。她们的长发编成二三十根缠卷的麻花辫，年轻女孩头戴刺绣金线、缝缀珠饰的天鹅绒小帽，年长妇女则以两条印花羊毛巾遮头，一条紧系在前额，另一条披散在肩。面纱已经六十年没人戴了。

她们步履坚定，仿佛并非住在一座想象的城市。她们不知道，在外国人眼中，她们和缠头巾、穿羊皮外套羊皮靴的男同胞全珍奇稀罕一如独角兽。她们满身披挂着闪亮无邪的异国风情，她们的存在完全抵触历史。她们不知道我知道她们什么，不知道这城市并非全世界。她们所知的世界就是这座城市，美若幻觉，阴沟长出鸢尾花，茶馆里一只绿鹦鹉挪蹭着藤编鸟笼的栏杆。

市场有一种犀利的青绿气味。一个眉毛涂成黑条的女孩手拿水杯，往芜菁上洒水。此时开春不久，只能买到去年夏天晒干的水果——杏、桃、葡萄干——还有少数珍贵的皱巴巴石榴，存放在木屑中过冬，现在剖成两半放在摊子上，展示满腹仍保持湿润的红宝石。撒马尔罕的一样特产是咸杏仁果，甚至比开心果还好吃。

一个老妇卖白星海芋。今天早上她从山区来，那里有野郁金香绽放一如血泡，甜蜜呢喃的斑鸠在岩石间做窝。老妇拿面包蘸一杯酪乳当午餐，慢慢吃着，等花卖完了，她会回到那些花生长的地方。

她几乎像是存在于时间之外，或者说，她仿佛在等谢赫拉莎德体会到最后一个黎明已经来临，讲完最后一个故事之后归为沉默。然后，这个卖海芋的老妇或许才会消失。

一头山羊在废墟中啃吃野茉莉，这废墟是帖木儿美丽的妻子建造的清真寺。

帖木儿出外征战时，妻子命人动工这座清真寺，想给他一个惊喜，但当他即将返国的消息传来，寺里却还有一处拱门尚未完成。她直接找来建筑师，求他加快赶工，但建筑师说若要及时竣工，她必须给他一吻。一个吻，单单一个吻。

帖木儿的妻子不仅非常美丽、非常贞洁，同时也非常聪明。她去市场买来一篮蛋，煮熟，染成十几种不同颜色，然后召唤建筑师进宫，叫他选自己喜欢的吃。他挑了一颗红蛋。吃起来什么味道？就是蛋的味道。再吃一颗。

他挑了一颗绿蛋。

那颗吃起来又是什么味道？跟红蛋一样。再试一次。

他吃了一颗紫蛋。

只要新鲜，每一颗蛋吃起来味道都一样，他说。

这就是啦！她说。这里每一颗蛋看来各不相同，但味道全都一样。所以你可以亲吻我任何一名使女，但请不要向我索讨。

好吧，建筑师说。但不久他又回来找她，端着托盘，盘上放了三个碗，看似都盛满清水。

每一碗喝一口，他说。

她拿起第一碗喝了一口，然后第二碗，但喝到第三碗却又咳又呛，因为碗里盛的不是水，而是伏特加。

伏特加和水看起来很像，但味道大不相同，他说，爱情也是这样。

于是帖木儿的妻子吻了建筑师的嘴。他回到清真寺完成拱门，同一天帖木儿也凯旋归来，驰入撒马尔罕，大军浩荡，旌旗飘扬，囚笼里关着各国君王。但帖木儿去找妻子时，她却回避他，因为尝过伏特加的女人不可再回后宫。帖木儿用木柄皮鞭抽打她，直到她说出自己吻了建筑师，他立刻派刽子手马不停蹄赶去清真寺。

众刽子手看见建筑师站在拱门上，立刻拔刀奔上楼，但当他听见他们追来，便长出翅膀，飞到波斯去了。

这个故事有着简单的几何图形，以及孩童蜡笔的鲜明色彩。这故事里的帖木儿之妻前额会横画一道黑线，头发绑成十几二十根小辫子，就像任何一个乌兹别克女子。她会在市场买红白芜菁给丈夫做晚餐，逃离丈夫之后或许就在市场讨生活。或许她在那里卖海芋。

1. [7] 译注：Scheherazade，《天方夜谭》中夜夜讲故事不辍的苏丹妃。

大屠杀圣母

我的名字不在这儿也不在那儿，因为我在旧世界用过好几个名字，现在不能提起；此外我还有过一个，所谓的，荒野之名，现在我也不再提了；再加上我在这里自称的名字，所以我的名字并不能提供任何关于我这个人的线索，我的生活也不能暗示我的本质。但我是主后一六□□年在旧英格兰的兰开郡呱呱坠地，父亲是个农庄穷仆人，他和我妈都在我还小的时候死于瘟疫，因此我和其他还活着的兄弟姊妹便归教区管，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但我呢，我会一点针线活，也能打扫清洁，于是我九岁、十岁左右便被安排去帮佣，在一个住在我们教区的老妇家里负责一切杂务。

这个老妇，或者该说老仕女，一辈子没结婚，而且，我发现她是信罗马天主教的，不过这一点她可不对人说，还有，她以前曾比现在富有得多。此外，她父亲求子心切但只有这个女儿，便教了她拉丁文、希腊文和一点希伯来文，还留给她一支大望远镜，她用来在屋顶上看天观星，尽管她的视力已经很差，看不出多少名堂，但看不到的部分她就用编的，因为她说她看不清楚这个世间，但对那即将到来的世界可是一览无遗。她也常让我眯起眼看星星，因为我是她唯一的伴，又教我写字，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而且原本还会把她所知的一切全教给我，若不是我一去到她家，她便用父亲留下的星象图和黄道仪器替我排了星座命盘的话。看过我的命盘，她说我这辈子怎么也不会需要用上荷马的语言，但她倒是教了我一些希伯来文口语，原因如下：

她为她亲爱的孩子（她喜欢这样叫我）征询星象，星象明确断定我将会横渡大洋去到遥远的新世界，在那里生下一个受祝福的孩子，他的祖先从不曾搭乘诺亚方舟。经过一番累坏了眼睛的解读，她得到的结论是，那些“荒野中的红孩子”就是失落的以色列族，于是她教了我shalom，还有“爱”和“饿”怎么说，此外其他一大堆我都忘了，好让我遇到丈夫时能同他交谈。若不是我生性务实，一定会被她满口的胡言乱语搞得头脑不清，因为她老是说星象预言我长大后将成为“红人圣母”。

因为，她说，远在大海那一边的国度叫做弗吉尼亚，便是以大能上主的童贞圣母为名，那里的河流直接发源自伊甸园，因此，当该地土著改宗皈依唯一真教——“我将这任务交给你了，孩子”，她说着朝我念起满口圣母经——当这任务圆满达成，哎呀呀，便是全世界的末日，死者将自棺材中再起，善人全都上天堂，我的小宝宝会头戴金冠而坐，微笑俯观一切。然后她便叽里咕噜讲起一大串拉丁文，朝自己身上画十字。但我从没告诉别人她的罗马作风，也没说她会看星象，否则她就算不被当成异端邪说者吊死，也会被当成女巫吊死，可怜人。

一天，老姑娘躺下后再也没起来，她的亲戚来了，把所有值半点钱的东西全收了去，但他们可没地方收我，我只有自谋生活。

我决定上伦敦去，说服自己相信可以在那里赚大钱，就这么沿着公路走，睡在谷仓和树篱里，因为我身强体健，走得很快——五天就到了。一到伦敦，我就偷了第一条面包，免得饿死，但这立刻让我开始堕落，因为有位绅士瞧见我把面包塞进口袋，却没嚷嚷，反而跟在我后面走上街，然后抓住我的手问：我这么做是因为不得已还是喜欢偷东西。我火了，大声说：不得已，先生！他说，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像我这样年轻漂亮的“兰开郡牛奶女工”就不该沦落到偷东西的地步，把我又夸又哄，带到他很熟的一家酒店的一间房，房里有张床。当他发现我从来没做过那档事，他哭了，羞愧得捶胸顿足，悔不该败坏我的贞节，然后给了我五枚金币，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钱，然后他离开，据他说是要上教堂去祈祷恳求宽恕，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在这第一次幸运的失足之后，我就开始接客，“兰开郡牛奶女工”不久便做起“兰开郡娼妓”的好生意来。

哪，要是我满足于诚实地卖身，毫无疑问我现在一定还在戚普赛街上，身穿丝绸坐马车，永远不会尝到放逐的苦滋味。但可以说，我一眼看到他的金币就一见钟情了，尽管起初做贼是因为不得已，但使我技艺精进的却是贪婪，卖淫只是我的“掩护”，因为我的客人都色迷迷昏了头，又常喝得醉醺醺，要扒他们这些活人的东西比拔死鹅的毛还容易。

一只从市府参事胸口掏出的金表把我送进了新城监狱，因为我跟房东太太为房租起了争执，她怀恨把他对我的投诉传到治安官那里。于是，正如我兰开郡的老主母所言，我横渡大洋去到弗吉尼亚，只不过搭的是遣送罪犯的船。他们在我手上烧了烙印，罪犯都得这样，然后把我卖到农庄去工作七年当作服刑，之后，他们说，我就自由了。

主人挺喜欢我，因为我还不满十七岁，他把我从烟草田里调到厨房工作。但工头可不喜欢这样，这样我就尝不到他的鞭子了，所以老是坏心纠缠我，说既然我以前在戚普赛是妓女，来到弗吉尼亚就别跟他扮诚实女仆。周日早晨，主人上教堂，屋里只有我一个人，这工头就不安好心眼来截我，一手按上我胸脯一手伸进我裙子，说不管我乐不乐意都得给他搞。我抓起大切肉刀，左一下，右一下，砍掉他两只耳朵。那场面真惊人！流了好多血，简直像猎野猪，他又是呻吟又是咒骂，我冲进花园，手里还握着滴血的刀。

园丁正提着一篮蔬菜走来，看见我这副狼狈样，叫道：“怎么回事，妞子？”

“哪，”我说，“刚才工头想上我，我就把他耳朵砍下来了，真巴不得这是他的卵蛋。”

园丁是个好心的黑人，自己也是奴隶，也太常挨工头的鞭子，于是忍不住大笑起来，但对我说：“那你就得逃到荒野去，妞子，把你的命运交给那些温柔好心的野蛮印第安人。因为你这么做是得吊死的。”

他把自己的午餐包在手帕里给了我，还给我他带在身上的火绒匣，我把东西收进围裙口袋，立刻拔腿离开庄园，可不是吗，在我的长串罪名上又多加了罪大恶极的一项：逃离劳役。

我很会走路，你听我说从兰开郡走到伦敦也知道了，我一直走到晚上，然后坐下来吃了园丁的面包夹培根，这时我已经离庄园十五里多，而且一路很难走，因为我主人的烟草田是从森林开出来的地。我的计划是，一直走到英国人的领地以外，因为我听说这沿岸也有西班牙人和法国人，到了那里，我想，我可以跟陌生人重操旧业，因为妓女做生意只需要身上这层皮就行。

你必须知道，当时我毫无地理概念，以为从弗吉尼亚到佛罗里达不过十天脚程，顶多十二天，因为我知道那里很远，而我能想到最远的距离就是这样，根本不知道美洲有多辽阔。至于印第安人，我心想，哼！就算碰到他们，我能用刀对付工头，难道还怕他们吗。于是我露天睡下，早上靠太阳分辨一下方向，然后继续走。

我喝溪流里的清水，这时正好是浆果成熟的季节，我就拿水果当早餐，但到了午餐时间肚子饿得咕噜叫，我东张西望寻找更能填饱肚子的东西。我看见矮树丛里满是没见过的小动物和鸟，心想：“只要我用用大脑，怎么可能挨饿！”于是我抽出鞋带绑成一个小陷阱，抓到一只毛茸茸的棕色小东西，类似兔子但没有长耳朵，我割了他喉咙、剥了皮，插在我的切肉刀上，用好心园丁给我的火绒匣生火烤来吃。这下我只缺盐巴和几块面包了。

吃完午饭，我看到橡树在这季节结满橡实，心想可以用两块平扁石头想办法把橡实磨碎代替面粉，以前年月不好的时候人们也这么做过。我琢磨，可以加水把这种面粉和成面团，然后放进火堆余烬里烘烤成饼，这样就有面包配肉吃了。如果星期五我想吃鱼——当年兰开郡的老主母就有这习惯——溪里多的是鳟鱼可以抓，徒手抓鳟鱼这招每个乡下女孩都会，跟扒人口袋倒也有点类似。我还想到，只要摘下桑葚晒干，就能一个月都有甜的吃。计划了这么多可吃的东西，我心想：哎呀，我一个人在树林里也能好好过一段时间，就算吃肉没有盐！

因为，我想，我有刀有火，天气又挺温和，到处都结果实，这片人间天堂绝对养得活我！我可以用树枝搭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先避避风头，等到没耳朵工头的事情冷下去，再慢慢往南走。而且，老实说，我已经闻够了人的臭味，也不想太早到佛罗里达的哪个赌场重返人世。但为了保险起见，我想我还得往前走一点，更深入荒野，以免被追捕的人逮回去吊死。我可以告诉你，吊死这事儿我可是怕得要命，比我很了解的白人更可怕，也比我当时一无所知的红人可怕。

于是我又走了一天，很容易就在野地找到食物；然后再走一天，除了鸟叫声啥也没听到；但第三天我听见女人唱歌的声音，看见空地里有个野人，心想趁她没杀死我之前先杀了她，但我看见她没有武器，只是在摘芳香药草，放进一只挺精美的篮子。于是我后退躲起来，以防她是某个庄园主的印第安仆人，尽管我确实认为我现在已经走得够远，走到没有任何英国人来过的地方。但她听见草叶的声音，看见我，吓一大跳仿佛看见鬼，打翻了篮子，芳香药草洒了一地。

我想也没想就一步踏出，帮她捡起洒落的药草，仿佛我又回到了戚普赛，跑过去帮忙一个打翻了一篮苹果的女摊贩。

这女人看见我手上的烙印，自言自语闷哼了一句，仿佛知道烙印的意思，但并不因此怕我，或者说，正因为如此而不怕我，但还是不喜欢我这德性。她不靠近我，只从我手里接过篮子，仿佛打算把我留在森林里。但我好喜欢她的样子，这女人长得很俊，不是红色而是奇妙的棕色，我突然灵机一动，打开我的胸衣让她看见我的乳房，表示我虽然皮肤比较白，但也跟她一样能够哺乳。她伸手摸摸我胸脯。

她是个差不多中年的妇人，全身上下只穿一件鹿皮裙，看见我的紧身褡——因为我还穿着我的英国服装，尽管已经破破烂烂——她闷哼一声，朝我做了个动作，我想意思是说这身鲸骨不是印第安土地的风俗。于是我脱下紧身褡扔进灌木丛，呼吸可顺畅多了。然后她比手势，跟我要我插在围裙里的那把大刀。

“这下我完蛋了！”我想，但还是交出刀，她笑了一下，但笑容很淡，因为这些野蛮人不像我们那么容易流露感情。她说了一个字，我猜是“刀”的意思，于是我跟着说，朝刀一指，但她摇头，手指沿着刀刃比画，于是我跟着她说：“利”，或者用另一个英文词，也可以说是：尖锐。就这样，我说出了这辈子第一句阿尔冈金话，但绝对不是最后一句。然后，因为这妇人的身材就我看来似乎没生过小孩，我想起女主人教过我的童贞女王，试着说了一句：“Shalom。”她也有礼地跟着我说一遍，但我看得出来她不知道这是啥意思。

她朝我比手势：要不要跟她一起走？我心想，工头绝对不会到红人堆里来找我！于是我跟着她走进那个印第安村落，我是这样去的，绝对不是被他们“掳”去，尽管牧师不顾我的意愿，总要说他们是用暴力，扯着头发硬把我带走，如果他想这样相信，那就随便他好了。

他们整洁漂亮的村落外面搭了矮木墙防御，房屋用桦树皮搭建，菜园里藤蔓结了南瓜，空气中满是煮肉的香味，因为晚饭时间快到了。她们正在煮的是一种叫苏口达许的菜，一口大陶锅放在明火上，前面蹲着一个赤身裸体的野蛮人，神态平静安详，用桦树皮做的扇子扇火。村落四周是整齐的田地，种着烟草和玉米，附近有条河。但我没看到任何牲畜，没有牛或马或鸡，因为他们不养牲畜。她把我带回她家，她因为职业的关系独自一人居住，给我水洗澡，给我一堆羽毛擦身体，于是我神清气爽。

我听说过这些印第安人都是妖魔鬼怪，习惯吃死人的肉，但那些光着身体在土地上玩娃娃的漂亮小小孩，哦！这么可爱的小娃儿绝不可能是用死人肉喂大的！而我的印第安“母亲”——不久后我便这样叫她——要我安心，说虽然北边的部族同胞会把俘虏的大腿烤来吃，但那是一种，可以说是，圣餐的仪式，以吃食死者的方式荣耀他。我常跟牧师争论这一点，说伊若奎族那种食物只不过是一种自然的弥撒。然后牧师就会说，要不是：我跟撒旦在一起住太久了，习惯了他的作风，就是：罗马天主教的弥撒不过是穿了裤子的伊若奎人在吃大餐。

至于我，我在印第安人那里吃的是鱼、兽或禽肉，煮熟或烧烤，还有各式各样的玉米菜色，各季节的豆子、南瓜等等，这种饮食非常健康，这里鲜少见到病人，我也从没看过任何人瘫痪发抖，牙疼，眼睛痛，或者老来弯腰驼背。

因为天气暖，这些野蛮人都光着身子，起初我看了脸红，因为那季节男人只穿桦树皮片，女人也只随便包块布。但不久后我就习惯了，脱下衬裙改穿母亲给我的鹿皮裙，她还给我用贝壳刻的珠子串成的项链，因为她说她一直没有女儿可以宠，直到树林给了她这个女儿，她感谢英国人把我送来。

这妇人对我慈爱之至，我跟她一起住在她的小屋里，因为身为部落产婆的她没有丈夫，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照顾其他女人分娩。我在树林里遇见她时，她摘的药草便是用来制作减缓产痛的药剂。

这些所谓的半人半鬼是怎么过日子的？男人的日子很轻松，所有时间都闲着，只需要打猎或与敌人作战，因为他们这些部落总是打来打去的，此外也跟英国人打；至于他们所称的伟若宛司并不是酋长或村里的头目，尽管英国人说他是，但他其实是打仗时冲在第一个的人，因此他通常比那些躲在后面指挥士兵的英国将军勇敢得多。

就这样，我住在印第安母亲的小屋里，跟她学习印第安人的风俗礼仪，比方跪坐在地上，吃放在面前席子上的肉，因为他们没有家具。我学会处理鹿皮、水獭皮和其他毛皮，用来做成袍子，缝上贝壳和羽毛当装饰。我围裙里有个针线盒，母亲对那些钢针非常满意，也很高兴有我的火绒匣，至于切肉刀她认为是样奇妙的方便工具，因为他们没有冶炼金属的知识，不过女人们用河里的泥做出精致陶罐，非常巧妙地以明火烧烤，而男人们脸上也没有半根胡须，因为他们用石片做成剃刀，都能把自己的脸刮得干干净净。

我得说他们确实有一两把枪，因为我到之前不久来了一个苏格兰人，用枪和酒交换皮袍，关于酒的影响，我也不想多讲，只说他们喝了酒就发疯，至于枪呢，他们很快就学会使用。

收获季节到了，他们收成玉米，在我看来是种可怜兮兮的小玉米，一根没比我拇指大多少，我们在地上挖出六七英尺深的洞，把吃不完的玉米晒干存在地下。但挖土是非常费力的工作，因为他们没有铲子，除非从英国人那里偷，因此我们以木棍或鹿的肩胛骨来代替。若说我对族里有任何一点不满，就是男人完全不碰农事，只顾在溪里钓鱼或追鹿或跳舞或做其他蠢事，说那些仪式能让玉米成长。

但我母亲说：“反正那些仪式也没坏处，省得男人跑来碍事。”

等到天气转冷，我已经能用印第安话叽里呱啦了，好像一生下来就是讲这个语言，不过里面一个希伯来文字也没有，所以我想兰开郡的老主母搞错了，他们不是失落的以色列族，至于让他们改宗皈依唯一真教云云，我忙这忙那的根本没时间去想。至于我的白脸，等到收成结束，也已经晒得跟他们一样棕了，母亲又用某种深色染料染了我的浅色头发，于是大家也习惯了我的存在，六个月过去后，你会以为我称呼“母亲”的这个妇人真的是我生母，以为我真的是土生土长的印第安人，只除了我的蓝眼睛依然是一项奇观。

但尽管我们之间感情深厚，天一冷我可能还是会考虑前往佛罗里达，习惯的力量就这么强，要不是我看上了族里一个没有女人的勇士，他也看上了我，但他一个字也不说，似乎从头到尾打算跟我来正经的，所以最后是母亲对我说：“你知道那个高大山胡桃吧，他想娶你做妻子。”高大山胡桃是他名字翻成英文的意思，在此地是个很普遍的名字，就像詹姆斯或马修在兰开郡一样。

现在事情到了这地步，我哭了，因为他是个好男人。

“我怎么能当那好男人的妻子，为他生小孩，因为我在家乡是个坏女人。”

“坏女人？”她说。“这是怎么回事？”

于是我告诉她我在戚普赛干什么营生，而且天生贼性。关于我卖淫的事，她很惊讶英国男人居然这么费事，会花钱买我卖的这种东西，因为印第安人的性全都是自由免钱的，否则就不做。至于我已不是处女，她笑着说：“要不是你好，怎么会有人要你呢。”不过她对我偷东西的事感到很伤心，最后对我说：“唔，孩子，你会从我的小屋偷碗或挽普皮带或袍子，然后自己留着不给我吗？”

“我怎么可能这么做，母亲。”我说。“如果我需要任何东西，我用完就会还你，就像你用我们的针和火绒匣和切肉刀一样。跟谁谁谁还有谁谁谁也一样——”我说了几个邻居的名字。“而且老实说，这村里没有任何东西会激起我以往贪婪的热情；要是我肚子饿，有需要，印第安人土地上任何一个锅里的食物我都可以吃，因为习俗就是这样。所以在这里，欲望和需要都不能让我做贼。”

“那么在印第安人这里，你就不得不是个好女人啦，而且我想你会继续好下去。”她说。“何不嫁给那小伙子呢？”

村里有些男人，比方将军，或者神父（我这样称他是因为他处理宗教事务），娶的太太都不止一个，有三四个妻子为他们下田，但我不喜欢这样。我要当丈夫家里唯一的妻子，这是以往生活留下的一个我无法摆脱的怪念头。这她很难理解尽管她自己从不曾是任何男人的妻子，因为，她眨眨眼对我说，她不太喜欢性爱，又太喜欢自己独立。

“至于我们，我们太端庄正派了，女人绝不会为了结婚这种事跟朋友翻脸！”她说。“男人的妻子愈多，她们就愈有人做伴，也有更多人可以把小孩抱在膝盖上哄，还可以种更多玉米，大家都会过得比较好。”

但我还是说，我只肯当他唯一的妻子，否则不嫁。

“听着，亲爱的，”她说，“你爱不爱我？”

“当然爱，”我说，“我全心爱你。”

“那么，若你的情人说要同时娶我们俩，难道你会因此就少爱我一点吗？”

但我低下头不肯回答，怕她会要我的情人同时娶我也娶她，因为我实在太迷恋他了，想象不出任何女人，不管多么固执己见，有机会的话会不想嫁给他。然后她打了我屁股一掌，叫道：“你看，孩子，嫉妒是多么要不得的事，居然能让女儿跟自己母亲翻脸！”

但看到我羞愧得哭起来，她便不再责备我，说她太老也太顽固，并不想结婚，何况我那小伙子太迷我了，会愿意照我的坚持以英国人的方式娶我。因为他们都受到教导要爱妻子，对妻子百依百顺，不管娶几个；如果我愿意独自一人辛苦翻垦一整片玉米田，他也不会干涉。

我们结婚时差不多是玉米播种季，他们载歌载舞地庆祝，尽管真正弯腰播种累得要命的是我们女人。我来此满一年的季节过了，冬天再度来临，等到春天，我已为他怀了一个小勇士。阳光愈来愈热，让我满身大汗，疲倦沉重，暴躁易怒，常咒骂着希望自己在英国，但我丈夫都承受了，看到他对我那么温柔感觉真是奇妙。

现在，我们村子的将军举办会议，讨论这一带的所有部落该怎么解决争端，共组一支大军把英国人赶回家去，有些人则说应该跟英国人订条约，从他们那里多弄点枪来，对抗其他那些是我们天敌的部族。

但我要丈夫代我说——女人不参加会议，但习惯让丈夫传话——我要丈夫代我说，若想赶走英国人得整个美洲的所有部族联合起来才行，而且到时候英国人只会人数倍增并卷土重来，因为他们一心想用我以前所是的那类可悲可怜人来“殖民”此地。于是我直截了当告诉他们，所有印第安部族必须组成一个武装精良的作战大联盟，绝对不要相信英国人说的半个字，因为英国人只要有机会就全会做贼，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只有没东西可偷时才戒得掉。

但他们不听我的，无法达成协议，如果要打仗的话该怎么打，是否要趁夜攻击安斯顿，嘴里衔着弓，像熊一样手脚并用悄悄爬近；还是趁英国人出外打猎或者落单时各个击破；还是直接跟他们硬碰硬，就像两军对战。最后这方法他们最喜欢，因为这是最正直的做法，但在我看来简直是自寻死路。还有些人坚持英国人是盟友，因为他们是我们敌人的敌人。于是他们全吵成一团，谈了半天毫无结论，这让我很难过，因为我怀了孩子，希望生活能过得平静。

直到破水为止，我都还在菜园的豆畦间拿着尖头木棍挖地，然后才跑去找母亲，一小时后——我判断是这么长时间，因为他们没有准确计时的方法——她就在洗去我新生儿子身上的血了。

我们给新生儿子取的名字，翻成英文叫做小流星，你或许会觉得好笑，但以前叫这名字的可有不少好汉。我把他装在桦皮提篮里，绑在一小块木板上背在背后，对他的疼爱一如任何母亲。就这样，兰开郡老主母的预言实现了，因为我儿子的父亲完全不是闪、含或雅弗的后代，虽说我这母亲比较像痛改前非的妓女抹大拉的马利亚而非圣母玛利亚。但牧师是新教徒，不同意这一套，也不肯让我说这种话。

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孩子的王冠将是泪水而非黄金打造。

如今，阿尔冈金人之间的联盟瓦解了，英国人把各个村子往南逼赶，每个星期都更变本加厉，但我们的凶猛勇士把他们挡住了一阵。这地区的将军们开了一场会，讨论是该全部留下保卫家园，还是撤退，也就是说，在即将到来的收成之后拍屁股闪人，收起陷阱，离开田地，朝西边走一点，去找新的土地。但后者他们很不想做，因为西边有雷恰克瑞安人，那一族非常好战，不是好相与的。于是他们先派出一群人打头阵，对英国人以牙还牙，但我满心畏惧，深怕丈夫没法活着回来。

他把脸涂得又黑又红，宝宝看了吓得直哭，他们去了，也全回来了，斧头上沾着血，屋脊上挂着好几张黄发头皮，还抢来黄铜锅、子弹、火药，还有，唉，朗姆酒。

然而我必须说，一眼看到这些英国人的头皮，我只觉得高兴，尽管他们与我发色相同；然而牧师说我是个好女孩，上帝会原谅我在印第安人那里犯的罪。

说到火药，我丈夫高大山胡桃告诉我，很多年前英国人第一次拿给将军时，那些英国人边说边自己大笑，叫他像播种玉米一样把火药埋起来，这样就可以长出子弹。从此之后印第安人就怀怨在心，被这样当成傻瓜小孩取笑，而当初要不是红人教英国人种玉米，他们早就饿死了。

他们把俘虏带回来，绑在火药桶上，作弄他，假装要点燃一条长长的引信，就这样把他丢在村子中央，对他醉言醉语咒骂，因为他们一喝酒就成了恶魔，这我必须承认。

我丈夫滴酒没沾，清醒得很，因为他怕死了挨我的骂。“现在，亲爱的，”丈夫说，“我必须请你用你的语言跟这人说话，好让我们知道他的同胞是否终于想起他们以前和我们立下的某些盟誓和条约，还是他们真的要把我们赶到雷恰克瑞安人那里，我们跟他们可不友好，要是被两边夹攻就糟了。”

一开始我不肯，因为我对这英国人有点怜悯，他们对待俘虏很不客气，对这一个更是场残酷的宴会，又喝酒又什么的。然后我想起，我们这些戴着手铐脚镣的罪犯在安斯顿下船时，我见过这人高高骑在马上，于是怜悯之心当场烟消云散。

当他听见我说英文，“赞美上帝！”他叫道，立刻叫我以上帝与英国国王之名将这些部落全交到白人手里，看到我手上的烙印，又加了一句说可以给我特赦。但我给他看我抱着宝宝，于是他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说我是异教徒的娼妓，于是我拿根尖棍戳进他肚子，好教他懂得礼貌。他痛得大叫，但关于军队的事、他们可能驻扎在哪里等等，他什么都不肯讲，只说：受诅咒的种子会从土地上被驱逐。他们不想在他身上白白浪费火药，就把他从桶上解下来架在火上，不久他就死了。

我翻看他的口袋，里面全是钱币，小孩子都跑来，拿金币在河边玩打水漂。但他的金表我拿了，上紧发条交给丈夫，纪念我从市府参事那里偷的表。

“这是什么？”他天真无知地说。此时表正好走到中午十二点，响了起来，他吓得吱吱呱呱丢下它就跑，表掉在地上摔开了，齿轮和弹簧散得满地，而我丈夫这可怜迷信的野蛮人，尽管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我丈夫跌坐在地拼命发抖，说那表是“坏药”，是不祥的预兆。

于是他跑去跟众人一起喝得大醉。我翻看那绅士的文件，发现我们杀死了弗吉尼亚全州的州长，于是我告诉他们这回事，满心忧虑，但他们全都喝得醉醺醺，根本没法讲理，醉了就倒头大睡，但第二天太阳还没出来，士兵就骑着马来了。

他们焚毁成熟的玉米田，把防御木墙也纵了火，因此木墙烧了，我们的小屋烧了，在火药燃起的大火中我于是清楚看见这场大屠杀，一如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一枪射中我丈夫的头，他正迷迷糊糊站在那里，先前我一听见大火就把他推出小屋外，但他个子那么高大，他们不可能漏掉他。喝醉了酒又睡眼蒙眬的可怜野蛮人全被赶尽杀绝。我抱起宝宝跑去躲在玉米田的稻草人里，那是支架上撑着一块平台盖着兽皮，因此我逃过一劫。

但我头发着火的母亲朝河边跑时被那些士兵抓住，她看见我奔逃，大喊：“你这坏心的女儿！”因为她以为我急着投靠英国人，但绝对不是这样的。然后他们侵犯了她，然后他们割断她的喉咙。一切都结束得好快，天亮时只剩下满地灰烬、尸首、哀悼死去孩子的寡妇，士兵们倚靠着枪，满意于这一夜的工作成果，满意于他们为死去州长报仇的英勇行为。

宝宝大哭起来。那些禽兽之一听见他的哭声，穿过烧焦的玉米田走来，四处拍打草丛，推倒稻草人，我跌出来仰倒在地，宝宝从我怀里掉出来，头磕到石头撞破了，尖声惨哭起来，就连最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会立刻跑去顾他。但这士兵一膝盖顶住我肚子，解开裤子打算强暴我，但他得有十个人的力气才可能压住我，不过他立刻停止了那可厌的动作，一脸惊愕。

“上尉！”他说。“你看！这里有个蓝眼睛的印第安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

他一把揪住我头发，把我扯到上尉面前，领导这些好士兵的军官正悠闲地在水盆里洗他沾满鲜血的手，他部下则挑拣着贝壳念珠和袍子当战利品。他问我叫什么名字，会不会说英文，然后荷兰文，然后法文，然后又用西班牙文试着问我，但我只用阿尔冈金语说：“我是高大山胡桃的寡妇。”但他听不懂。

最后他们靠耍诈发现我其实没有印第安血统。其中一人一把抓起我在玉米田里大哭的宝宝，拿出刀指着他，假装要一刀戳进我的小宝贝。

“汝不可！”我大叫，若不是其他人紧紧抓住我，我会亲手挖出他两只眼睛。听见这个头上戴羽毛的印第安婆讲起大咧咧的兰开郡腔，他们都笑得要死。然后上尉看见我手上的烙印，说我是“逃犯”，说一定有人悬赏我，赏金比杀印第安人高得多。他还取笑我，说等到了安斯顿，他们要在我脸上烙个R字代表逃犯，让我再也不能给印第安人当妓女，也不能给任何人当妓女。但我只想要借他的手帕，沾点水擦拭宝宝头上的伤口，最后他终于好心借给了我。

我好不容易把宝宝抱回怀里，给饿坏的他吃奶，然后就跟军队走了，因为我别无选择，母亲和丈夫都死了，而且，老实说，我的心也碎了。其他幸存的印第安婆，我曾经姊妹相称的那些，颓然跟在我们身后，因为军人想要女人，而女人想要食物，在新世界的那一片地方没留下任何活着的勇士，此刻或许可以称为“炸光了人的乐园”，而灌溉这片人间天堂的河里流满了血。

那些印第安婆都怪我，怪我为她们带来厄运，以这么残酷的下场回报她们的善心。但我的哀伤中又混杂了恐惧，想起那个耳朵被我砍掉的工头，怕一回到有法治的地方，我的下场就是往下一掉。

我们来到一处有几间房屋的地方，那里刚盖好一座教堂，然后：“这是从撒旦手上抢救回来的人。”杀死我丈夫的那人对牧师说，牧师叫我感谢上帝将我从野蛮人手中救回，恳求主原谅我迷途违背了他的旨意。我由此得到暗示，立刻跪倒在地，因为我看出这里流行悔罪，我表现得愈是忏悔对我愈有好处。他们问我叫什么，我回答了兰开郡老主母的名字：玛莉，此后就一直叫这名，当她的鬼魂继续活下去，而她的预言全都成真了，只不过原来我是“大屠杀圣母”，我想我的杂种孩子会永远带有该隐的标记，因为他左眼上方的那个疤痕一直没有消。

牧师的妻子从厨房走出，拿来一件她的旧袍要我穿上，遮住我的乳房以免丢人，但孩子一直哭闹着不肯安静。但她是个正派人，牧师也是，因为他们不肯让军队把我带去安斯顿，付了一笔可观数目给上尉让我留在这里，看在我无辜宝宝的分上。上尉哼哼哧哧，牧师又加了一基尼金币，那好军人把钱全装进口袋，一行人全都走了，牧师说要给我儿子取个圣经上的名字，艾萨克或以实玛利之类的。“他本来的名字不就很好了吗？”我说。但牧师说：“小流星不是基督徒的名字。”而我儿子必须受洗成为基督徒，灵魂才能加入有福的会众，尽管在那里这可怜孩子永远不可能找到他的爹。而这些死者又何时才能再起复仇呢？但我绝不用牧师取的名字叫他，四下无人的时候也只跟他说印第安话。

过了一阵子，故事传来，说两年多前印第安人悄悄闯进北方一处庄园，杀了工头，偷走一个劳役女仆。园丁亲眼看见他们揪着她的黄头发把她抓走。我心想，园丁一定是自行清算了工头跟他的旧账，祝他好运，而如果他们要相信我是被掳走的，如果他们高兴这么想，那就随便他们，只要他们不来烦我就好。由于牧师非常想要拯救我的灵魂，他妻子又很喜欢我的宝宝（他们自己没有孩子），所以别人确实都没来烦我，因为牧师夫妇付了好一笔钱让我们不受法律追捕。我当然也不是吃闲饭的，粗重的活可都落在我身上，又是提水，又是劈柴的。

于是我在牧师家刷洗地板，煮饭，洗衣，尽管牧师满口信誓旦旦，说他们来这新世界建立上帝之城，但我仍然跟当年在兰开郡一样是个小女佣；何况这圣人的社群里也没有妓女的职缺，就算我真有半点想法要重操旧业。但我做不到，印第安人已经诅咒我永远成为一个好女人了。

牧师太太常跟我说：“玛莉，你还年轻，贾别兹·乌瑟说他愿意娶你，因为他太太下痢死了，但他不要这个小孩，我就收养他吧。”但我永远不会让她把我的孩子当儿子，也不会让贾别兹·马瑟或任何其他男人当我丈夫，而只将坐在巴比伦的河边哭泣。

1. [8] 译注：希伯来文，“平安”之意，用于招呼或道别。

2. [9] 译注：succotash，新鲜玉米与莱豆（lima bean）加奶油或鲜奶油烹调。

3. [10] 译注：werowance，指领袖、首领等。

4. [11] 译注：wampum，以贝壳打磨的珠子编串成带，北美原住民用作装饰或货币。

5. [12] 译注：指吊刑。行刑时，犯人套上吊索后，脚下的活板会打开使其身体下坠，故名。

艾德加·爱伦·坡的私室

想象坡置身于柏拉图的理想国！那里的美德他一点也没有，不斯巴达得很哪，他。每当他倾壶倒酒迎接严谨的早晨，那些清醒的朋友便迟疑地同意：“早餐前就喝酒的人都不安全。”忧郁的黑星在哪里？别的地方，总之不在这里。这里永远是早晨，坚定民主的天光将街头幻魅刷洗殆尽，那些他危险双脚必须走过的街道。

也许……也许忧郁的黑星始终都躲在壶底的暗处……或许整件事是酒壶跟他之间的小秘密……

他转身要回去看看酒壶，寻常日子的无情天光迎面打中他，宛如来自上帝之眼的一击，打得他摇摇晃晃。在这没有阴影的地方，他能躲到哪里去？他们把理想国一分为二，他们将知识的苹果切成两半，白光照耀上半，其他部分留在阴影中。在此处，在北方，在这一切平等的纬度，你若想躲藏便必须自己制造阴影，因为理想国的英雄强光不容许任何暧昧，你不是圣人，就是陌生人。他在这里是陌生人，一个来自弗吉尼亚州，时运有些不济的绅士，而且，可叹哪，他不能召唤黑暗王子（永远是完美的绅士）助他一臂之力，因为，在此地与正直白日恰成对反的绝对黑夜中，没有贵族。

坡在独立宣言的重压下步履蹒跚。别人以为他醉了。

他是醉了。

流亡的王子踉跄走过新发现地。

你说他反应过度？好吧，他确实反应过度。他家有戏剧的历史。他母亲是俗称“出生在皮箱里”的那种人，血管里流的是油彩，九岁就首度粉墨登场，在一出名为《城堡之秘》的大奸大恶通俗剧中蹦蹦跳跳上台唱民谣，身穿芭蕾吉普赛人的漂亮破衣衫。

那是十八世纪的傍晚。

此时，正在此时，遥远的法国巴黎，巴士底监狱的可怕地牢里，老萨德正在打手枪。哼哧，呻吟，哼哧，在牢房地板上……啊——！他洒出龙牙种子。每次射精，便从中冒出一群全副武装、眼神狂乱的小矮人。一切都即将陷于谵妄。

坡未来的母亲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在刚孵化的美利坚合众国蹦蹦跳跳上台，身穿芭蕾吉普赛人的漂亮破衣衫，唱一首旧世界的民谣。她姿态如舞者优雅，歌声尖高嘹亮，一头深色鬈发，两颊粉嫩——多可爱的娃儿！那双眼睛带着某种天真无邪、直触人心的动人神情，使烟雾弥漫的观众席为她爆出多愁善感的如雷欢呼，戴着皮手套的手大力鼓掌。那一夜，在舞台道具和烛火照明的粗鲁苍穹下，一颗明星诞生了；但她将是一颗流星，在空茫中短暂闪耀，沿着无可避免的陨石路线继续向下落，落在舞台上走起台步。

但因为身材娇小，青春期过去很久之后她仍能继续扮演孩童，机灵的小家伙、牙牙学语的幼儿，两性皆可。然而她非常多才多艺，也能饰演奥菲莉亚。

她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独有的甜美，这在女人身上是一大优点。当发疯的奥菲莉亚四处分发迷迭香，哀戚唱道：“姑娘可知道，他离开人间了”，座上没有一个观众不眼泪汪汪，我可以保证。她还扮过朱丽叶和蔻迪莉雅，如果需要的话，也能称职演出风流快活俏红娘，甚至在几度怀孕严重害喜的时候，她仍能微笑，微笑，哦！那口白牙是多么耀眼坦诚！

长子亨利出生了，次子艾德加紧接着报到，在她膝上与剧本争位，在她背台词时凑着她乳房吸奶。但她永远能把台词说得一字不差，就算一晚上连饰两角也没问题：先演奥菲莉亚或朱丽叶，然后，比方说，再扮其后短剧的可爱小孩“小腌瓜”，因为当时观众看完悲剧是不肯离场的，一定要演员换装重新出现，再来一段小短剧逗他们恢复开心才行。

小腌瓜是男角。她跑回后台休息室，解开背心最上面几颗扣子，露出乳汁胀得难受的乳房来安抚小艾德加；她这太肉感淫逸的男孩扮相先前引得观众又是鼓噪又是口哨，小艾德加被吵醒，跟着放声哭嚎起来。

梳妆台上总是放着一大杯黑啤酒或一瓶威士忌。要是艾德加哭闹不休，她便拿一团棉花沾些威士忌，给他当奶嘴吸。

孩子的父亲是个蹩脚演员，在她工作过的许多剧团里只能偶尔演演手握长矛的侍卫，通常待在后台休息室照顾小孩。戴维·坡拿着一小杯纯琴酒凑上艾德加嘴唇，让他保持安静，红眼的酗酒天使就这么跳出烈酒瓶，钻进小艾德加的襁褓。此时，舞台上，她的最后一个胎儿正在紧身束腹下努力组合起自己的皮肉骨骼，束腹保持了伊丽莎白·坡太太十八英寸细腰的戏剧幻象，直到即将临盆的最后关头。

掌声响彻木造圆舞台。坡太太是个慈母——因为我们没有理由相信她不是——出了布景离了场，把一双宝贝孩子抱在膝上，疲累的泪水滔滔涌出，溶过腮红，溅在他们瘦弱的小脸上。最后他们在父母争执的单调吵闹中入睡，但子宫里那孩子惊恐地用透明双手捂住尚未长全的耳朵。

（出生可能会是最糟的事。）

然而这最后一个孩子终究还是出生了，那是七月的一个下午，在纽约一处廉价剧团宿舍一张租来的床上耗了许多个小时之后。苍蝇嗡嗡飞绕窗玻璃，艾德加和亨利在地铺上手握着手。产婆动用一副钝铁产钳，才好不容易弄出那不情愿出世的小婴儿；为了遮羞，床单架起布幕遮挡坡太太下半身，因此两个学步幼儿只看见产婆挥舞着她那可怕的器械，然后在精疲力竭的沉默中听见新生儿尖锐哭喊，像冰刀刮在冰面上，一个血淋淋如刚拔下的牙的东西夹在产钳里扭动着。

是个女孩。

妻子卧床分娩期间，戴维·坡待在附近一家酒馆，用酒为婴孩施洗。回来看到房中一片乱，他吐了。

然后，就在儿子困惑的眼前，他开始变得虚幻不实，逐渐消减。他身形立刻没了轮廓，开始凭空摇晃。暮色中，妈妈睡在床上，新生的紫褐肉蕾睡在床旁椅上的篮子里。空气随着父亲的缺无而颤动。

他一个字也没对儿子说，只是继续蒸发，最后完全溶解不见，房里唯一留下的他曾存在的证据，是磨损起毛地板上的一摊呕吐物。

被抛弃的妻子一起得了床，便带着哭嚎的孩子们南下弗吉尼亚，因为她已经签约要到南方巡演，又没有积蓄，孩子们只能吃她的血汗。她用皮箱拖着他们到查尔斯顿，到诺福克，然后回到里齐蒙。

在南方，正值臭烘烘的盛夏。

密不透风的更衣室中，她脱得只剩衬裙，将胀痛双乳的奶水挤进杯子。这最后一个孩子必须在母亲死前断奶。

她咳嗽。她在如今憔悴的颧骨上涂了更多又更多腮红。“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怎么办？”她眼睛闪亮，不久便出现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热病般光辉。不久她便再也不需要腮红，脸颊自动出现艳胜腮红的红斑，前额冒出粗大明显、搏动柔软的青筋，像史提顿奶酪的蓝纹。如今，身穿背心长裤扮小腌瓜的她再也唬不过任何人，她魂不守舍的演出中多了某种绝望，某种致命的气息，使看的人既惊迷又反感，简直像在她脸上看见活生生的死亡。她的镜子，那身为女演员之友、让她看见自己摇身变成哪个角色的魔镜，不再照出任何角色，只映现骷髅头。

潮湿阴郁的南方冬季签下了她的死期。为演出告别作，她穿上发疯的奥菲莉亚的睡衣。

幽魂马夫应她召唤而来，艾德加望向窗外看见了他，黑马无声的蹄在石板路上踏出火花。“爸爸！”艾德加说，以为父亲终于在这最后紧急关头重新组起自己，将把他们全变到另一个更好的地方，但他定神一瞧，在凸圆月亮的光芒下，看见马车夫的眼眶全爬满蠕虫。

＊＊＊

他们告诉她的孩子，如今她不会再回来谢幕了，不管大家对她的告别多么激烈鼓掌。戏迷送的花束堆满她的灵车：“但愿她洁白无瑕的肉体开放出紫罗兰鲜花。”（座上没有一个观众不眼泪汪汪。）三个小孤儿分送到善心人家。三人最后一次亲吻那冷如陶土的脸颊，然后彼此亲吻道别，艾德加离开亨利，亨利离开那不动也不哭、只静静躺着紧闭眼睛的小小婴孩。三兄妹何时才能再聚？教堂钟声响：永不永不永不永不永不。

今后将出钱让艾德加吃饭的监护人，是弗吉尼亚州好心的爱伦先生，他牵着小手将孩子带离丧礼。艾德加把名字中间腾出空位，容纳爱伦先生。当时艾德加三岁。爱伦先生将他带进南方的富裕家庭，但别以为母亲什么都没留给艾德加，尽管死去的女演员只能留给他无法被取走的东西，亦即，若干破碎褴褛的记忆。

伊丽莎白·坡太太之遗产

项目：喂养。在后台休息室吸吮的乳头，一待轮她上台便从婴儿无牙的嘴里抽走，因此，关于喂养，他将只留下饥渴的记忆，永远不得满足。

项目：转变。此项遗物模棱两可得多。差不多是这样……艾德加躺在成堆假华服上的道具篮里，看着她往脸上涂涂抹抹。烛火使镜子变成俗世祭坛，她朦胧的脸在镜中游动，有如魔法鱼。如果你抓住他，他就会实现你的梦想，但妈妈滑溜逃过了欲望撒下捕捉她的所有渔网。

她戴上玻璃耳环，别好坚果棕的头发，将一条棉胚布缠绕在头上，一时间看来像具尸体。然后戴上黄色假发。你一会儿看见她，一会儿看不见她；一眨眼，棕发女郎就变成金发。

妈妈转过身来，变成了他在镜中瞥见的那位美丽女士。

“别摸我，你会把我衣服弄乱的。”

然后在塔夫绸的低语声中消失。

项目：女人内在都蕴含一声叫喊，一样需要被取出的东西……但这记忆极微薄，只会以模糊形态出现，使他对肉体交合的可能感到难以言喻的惧怕。

项目：对人必有死此事的意识。因为，她最后一个孩子一出生，甚至可能在生产前，她便私下开始排练垂死的漫长角色；一待开始咳嗽，她便别无选择。

项目：一张脸，一张完美的悲剧演员的脸，他的脸，白色皮肤紧绷在细致白骨上，形销骨立的最后阶段，清透得神奇。

坡太太死后三星期，她最后演出的里齐蒙戏院毁于大火，因为一枚仍在闷烧的雪茄烟蒂被随手扔进凹凸不平的地板裂缝。一切都烧成了灰。尽管爱伦先生告诉艾德加，他母亲必有一死的皮囊已装入棺材埋葬，但艾德加知道，某个她经常变成的人仍活在她梳妆台镜中，不受限于使她身体腐烂的物理法则。可是如今镜子也没了，所有美丽的、碰不得的、变化多端的、不真实的母亲，全在道具与布景图的火葬柴堆中化成一股烟。

这场大火的火星高高蹿入半空，留在天上变成星座，只有艾德加看得见，而且只在某些静定的夏夜，那些由奴隶从非洲带来的炎热、富饶、温和的蓝色夜晚，发酵出流亡音乐的天气，心碎和热病的天气。（哦，那些淫逸的夜晚，像某种禁忌！）这些看不见的星高高挂在天空，形成一张悲伤不已的脸孔。

戏剧幻觉的本质；你所看见的一切都是虚假。

在没有理由说明任何事物为真的年龄，这易受影响的敏感孩子就暴露在戏剧幻觉中，想想看，它对他特别可能造成什么影响。

他一定常摇摇晃晃走上舞台，当剧场里空无一人、布幕拉下，看来就像为降灵会准备的厅室，等待观者的眼睛创出神秘的那一刻。

在这里，他会发现绘制的布景，比方说一座古堡——古堡耶！那是这里的人不会建造的城堡，哥特式城堡，连猫头鹰和常春藤都一应俱全。顶棚画着一丛丛树，巨大橡树之类的，全是二度空间。人造阴影落在各个不该有阴影的地方。一切都不是表面看来那样。你撞上一座看来结实粗重、稳若磐石的镀金宝座或可怕拷问台，结果它被你踢到一边去，原来它是硬纸板做的，轻如空气——连你一个小孩都可以把它扛走，坐在宝座上当国王，或者躺在拷问台上遭受痛苦。

一阵不祥的叽叽嘎嘎声响吓坏了小小年纪的你，你惊跳转身，想看背后发生了什么事，哎呀，连古堡都悬在半空中！在舞台工作人员含糊不清的叫喊和咕哝咒骂中，它嗨唷嗨唷向上升去，代之降下的是朱丽叶的坟或奥菲莉亚的墓，一个跑龙套的匆匆走来，手里抓着约力克的头骨。

那些满口脏话的娼妓把你抱在她们枕头般的膝盖上颠动逗哄，把杯里的酸黑啤酒凑上你唇边，现在她们聚在舞台侧翼，变成了修女或什么。丝绒布幕把你跟满肚啤酒、满身烟垢、需索无度的群众隔开，他们付了小钱来看这些先验仪式，现在，在你看不见的那一边，传来跺脚、敲打、吵杂声，传达他们的期望。一个跑龙套的猛一把抄起你，将抗议不休的你抱去跟亨利一起，亨利已经乖乖埋头看着图画书，那里有一小袋糖果给你，还有蘸了私酒的手帕一角，头戴王冠、拖曳长长裙摆的妈妈以艳红嘴唇轻柔在你额上一吻，然后走向那群乌合之众。

在他额头上，她涂了胭脂的嘴唇留下该隐的印记。

在易受影响的小小年纪，他亲眼看到了城堡之秘的本质——那一切可惊可怖都是纸板上画出来的，但仍然能吓坏你——但他看到的另一桩神秘就比较难以理解了。

在他一再哀求之下，偶尔，若他能乖乖安静得像小鼠，便能获准待在侧翼观看。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孩看见，如果有需要的话，奥菲莉亚一晚可以死两次。她的葬礼全都是操之过急的。

第四幕，两名肌肉发达的龙套演员把包着尸布的妈妈抬上舞台，在众人的一脸哀伤中将她放人地下室，但一到谢幕时刻她便一跃而起，掸去入殓衣衫上的尘埃，补点眼影，跟其他复活的不死之人一同行礼谢幕，那些人，就连哈姆雷特王子，原来也都跟她一样不会死。

于是，他怎能真心相信她不会再活过来，尽管他身穿爱伦先生善心提供的黑衣，跟在她棺材后摇摇摆摆走到坟地？等到某个黄道吉日，那幽魂马车夫必定会回来，从车顶座位爬下，打开车门，她会应声走出，穿着他最后一次看见她时的那件白睡衣，不过他希望这段期间睡衣已经洗过，因为上一次看到它时，睡衣上满是出血留下的斑斑血迹。

然后夜空中那透明星座会熄灭消失，四散的原子会重新组成完整又完美的妈妈，他会立刻飞奔进她怀抱。

此时是十九世纪的上午。他在蓄奴州的黑色星星下长大。女人被床单遮掩的那部分令他畏缩退却。他长成了男人。

艾德加一长大成人，富裕生活便离他而去。爱伦先生对这孩子敞开的心和钱包如今一并收紧，将他驱逐。艾德加掸去鞋跟上甜美南方的灰尘，急急奔往北方闯天下，那里的天光容不下他喜爱的明暗光影对比。现在，艾德加得靠自己紊乱的心智过活。

乳头从溢着奶汁的嘴里抽走，塞进胸衣；镜中照出的不再是妈妈，而是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他向她伸出手，露出恍惚出神的微笑，她走出镜框。

“我亲爱的，我的妹妹，我的生命，我的新娘！”

他不久便娶了这个少女，并不失望于她的小小年纪；她不正是朱丽叶的岁数吗，年方十三？

在她高高的额头上，浓密华泽的秀发形成遮荫屋檐，发色一如永难再见的渡鸦羽毛，黑得像他的西装，西装上的缝线则由忠实的岳母以墨水涂黑，以免暴露衣衫磨损的痕迹。如今他总是一身黑貂色，准备好参加下一场丧礼，黑色大衣一路扣到领口，他永不破坏这身绝对丧服，永不露出一丁点白色衬衫的前襟。有时候岳母不在，没人替他浆洗衣物，他便省下洗衣费用，根本不穿衬衫。

他发长及领，外套后领已被穷困磨损。他的双眼多么悲哀，在他难得一见的微笑中有太多悲伤，让人看了也快乐不起来，又有太多苦恼，你可能会把他的笑误认成愁容或发抖；只有他对前额如墓碑般的年轻妻子微笑时例外，那时他的笑容会带着未亡人的温柔，仿佛他已经看见她眉头刻着：某某之爱妻在此长眠。

她的肌肤白如大理石，名叫——你能相信吗！——“弗吉妮亚”，这名字正适合他离乡背井的怀旧之情，也适合她的处境，因为这娃娃新娘直到死都是处女。

想象这两个无罪的孩子一同躺在床上！多么可惜！

因为她来到他身边时便已有严格禁忌重重护卫——不得侵犯孩童的禁忌，不得侵犯死者的禁忌——因为，说得不客气一点，她向来不都看似一具会走路的尸体？但她是多么美丽，多么美丽的尸体啊！

此外，一具没有太多要求、节省开支，又具装饰性的尸体，不正是境遇潦倒绅士的最佳妻子？总被疑神疑鬼的四壁压迫的绅士？

弗吉妮亚·克莲。在北英格兰的方言里，“克连”表示很冷。“我好克连。”弗吉妮亚·克莲。

她带来了坚韧、耐久、勤奋的母亲，为他们打扫，做饭，管账，比他们活得更长，比他们两人都活得更长。

弗吉妮亚不太聪明，不过倒也绝非发展迟缓的可悲病例，不像他失落的亲生妹妹，在养父母家里过着不算存在的梦般生活，植物般的生活，永远拒绝参与，一朵不绽放的花苞。（他们个个笼罩着阴霾：哥哥亨利不久就死了。）但时间一年年缓缓度过，弗吉妮亚仍停留在十三岁，一个单纯的小女孩，她的甜美性格是他唯一的慰藉，说话也总是漏风，就连她开始排练垂死的漫长角色时亦然。

她步履轻盈一如亡魂，走过自家的小小花园时简直连根草都没踩折。她说话、唱歌的声音多么甜美，他们小屋的起居室放着她的竖琴，她母亲又扫又擦，让一切光洁如新。若干宾客聚集在那里，接受坡夫妇的朴素款待，他大发精彩言论，他的女眷则确保饮料只有茶，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一沾酒就完蛋，但弗吉妮亚倒茶的姿态是那么单纯优雅，每个人都为之着迷。

他们恳请她在竖琴旁坐下，自弹自唱几首旧世界的民谣。小艾高兴地点头：“去吧。”于是她轻轻拨动琴弦，白皙瘦长的手指那么纤细又那么苍白，你简直以为可以将她指尖如蜡烛般点燃，使之变成辉焰的“荣耀之手”，将全屋人，除了魔法师本人，催入深沉如死的睡眠。

她唱：今夜吹着冷风，我的爱，

还有几滴雨。

他拿草稿捻成纸卷代替蜡烛，悄悄取来火光。

我一辈子只有一个真爱

她躺在冰冷土地里。

他一根根点燃她的手指。

过了十二个月又一天

死者张口开言。

眼睛闭上，她双眸各蕴含一朵火焰。

是谁坐在我坟上

不肯让我安眠？

众人皆睡。她的眼睛熄灭。她睡去。

他调整一下这死气森森的分枝烛台，使辉耀火光落在她双腿之间，然后忙着掀开她的衬裙。她指尖烛火照得明亮。别以为打动他的不是爱；能打动他的只有爱。

他不畏惧。

他脸上掠过小奸小诈的狡猾神情，从后裤袋抽出一把偌大钳子，动起手来，一颗接一颗，一颗接一颗又一颗，拔去那些利齿，就像当年产婆那样。

一切沉默，一切静止。

然而，正当他把最后一颗凶狠犬齿高举在她毫无知觉的躺倒身形上，深信自己终于驱去了欲望中的魔，他却突然面如槁木死灰，涌上排山倒海的寂寥苦痛，因为听见门外传来隆隆车轮声。马车夫不请自来了。她出身高贵的亲戚的阴沉密使傲慢大叫：“序曲和开场戏，请开始！”她将一团沾了烈酒的布塞进他嘴唇，在丝料沙沙声中离去。

睡去的人们醒来，告诉他他喝醉了。但他的弗吉妮亚已经没有了呼吸！

廉价威士忌充当早餐之后，他在镜前梳洗，突然起念刮掉胡子，变成另一个人，好让那些自妻子死后便缠扰他不休的鬼魂认不出他，不再来烦他。但当他刮干净胡子，镜中升起一颗黑星，他看见自己的长发和悲伤不已的脸已经变得太像他失去的心爱之人，他当场呆立如石，手里握着足以割喉的剃刀。

当他惊迷又反感地盯着镜中倒影，那张既是他又不是他的脸，他的头骨棺材开始震荡，仿佛他发起一阵强烈颤抖。

晚安，甜美的王子。

他抖得像一片即将被吊离遗忘的布景。

灯光！他叫出声。

他摇晃起来，可怕呀！他开始溶解了！

灯光！更多灯光！他叫道，就像詹姆斯一世时代悲剧的主角在谋杀开始之际，因为黑星正在将他吞没。

遵从舞台指示，理想国的镭射光轰向他。

他的骨灰在风中飞散。

1. [13] 译注：参见《厨房的小孩》第一段。

2. [14] 译注：指萨德侯爵（Marquis de Sade）。

3. [15] 译注：典出希腊神话，英雄伊阿宋追寻金羊毛的过程中为伊提斯王所难，其中一项任务要他下田耕种，洒下的种子却是龙牙，每一颗均长出全副武装的战士攻击伊阿宋。

4. [16] 译注：哈姆雷特的情人，后因悲伤过度神智失常，失足落水而死。

5. [17] 译注：《哈姆雷特》第四幕第五景。

6. [18] 译注：《李尔王》中受误解而遭驱逐的三女儿，后与李尔王团圆，却旋即死去。

7. [19] 译注：《哈姆雷特》第五幕第一景。

8. [20] 译注：《哈姆雷特》第五幕第一景中，被掘墓人挖出的头骨之一。

9. [21] 译注：典出爱伦·坡名作《渡鸦》，诗中渡鸦一再鸣叫着“永难再见”（Nevermore），令追悼亡人的叙事者更加触景伤情。

10. [22] 译注：“荣耀之手”（Hand of Glory）是西洋黑魔法中一种作法道具，砍下杀人凶手被处死后仍吊在绞架上尸体的右手，加以处理后在指缝间插上用另一名杀人死刑犯的脂肪与头发制成的蜡烛，或直接将此手浸于蜡中，便可点燃，见者将呆立哑然，利于小偷入屋行窃。

《仲夏夜之梦》序曲及意外配乐

叫我“金色阿同”就好。

母亲在南方荒野生下我，但，就像我泰坦妮亚阿姨说的：“可惜她是凡人，生下这男孩，就死了”，不过“男孩”有点言过其实，她这是剪去我不合尺度的地方，使我变得不暧昧模糊，好让选角导演轻松一点。因为，虽说“男孩”也算正确，但并不够。而甜美的南方也一点都不荒野，哦，一点也不！那是片美好的土地，满山遍野长着柠檬树，多得远超过你们以欧洲为中心的愚蠢想象。我是阳光的孩子，微风的孩子，那风甜蜜多汁如芒果，神话诗般爱抚着蔻拉曼德海岸，在那斑岩与青金石的印度沿海，一切都明亮确切一如清漆。

我泰坦妮亚阿姨。应该跟你们说清楚，她不是我亲阿姨，没有血缘，没有脐带连结，而是我母亲最好的朋友，母亲离去前将我托付给她，于是我一直都叫她“阿姨”。

泰坦妮亚，她，又肥又胖、爱出风头、粉红皮肤、金发蓝眼，我管她叫“夫人”，奶——奶——奶弹妮亚（因为她全身上下第一引人注目的就是奶子，大得活像充气飞船），奶——奶——奶大妈妈咪呀把我装进她从陆海军合作社买来的大皮箱，贴上“随身行李”（哦，是的，确实如此！）标签，把我托运到这里。

来到这——哈啾！——湿不拉答的杂种树林里感冒冻死。下雨，下雨，下雨，下雨，下雨！

“六月流火。”小仙子讽刺地咕哝，满脸郁闷。他们当然很有郁闷的理由，可怜的小东西，小小翅膀全湿透了贴在背上，湿淋淋得几乎飞不起来，就算飞起来也会立刻在倾盆大雨中歪歪倒倒，哗啦啦迫降在卷起的蕨叶之间，发出可怜兮兮的尖细叫声。“从没见过这么烂的天气。”小仙子在玫瑰丛中抱怨着，那些玫瑰在这恶劣天气中摆出——我必须承认——勇敢的淡彩花朵秀，树丛不断被连串又连串的微小喷嚏震得颤抖，积在浅色野玫瑰平扁花瓣上的雨滴都溅洒出来，因为仙子的小小身体没有可以放手帕的地方，而他们全跟我一样得了严重之至的感冒。

我在富丽精致、满是孔雀珠宝色彩的国度长大，根本无法适应英格兰这种又湿又灰的仲夏。这简直是仲夏夜噩梦，我说。风吹卷而来，连最高大橡树的树枝都被折断，跟比较容易动摇倒下的榆树一起吹落，横七竖八像醉鬼不支倒在凌乱的仙子草地上。打雷，闪电，晚上还有炽亮的星星飞掠而下轰炸树林……你们这温带气候一点也不温和，我没好气地对泰坦妮亚阿姨说，但她把这一切全怪在奥伯朗姨丈头上，他的喘气会变成雷声，而他一自渎就会下雨，这样看来他差不多整天都在自渎，无疑边做还边想着我。想着我！

奥伯朗满肚子都是气恼和烦忧，

为了仙后不答应他一个要求。

从印度国王那儿她偷来个男孩，

十分乖巧伶俐，做她的侍从。

奥伯朗看得眼红，一定要那孩子。

你看，又是“男孩”，这根本连一半事实都不到。错误讯息。父权版本。从来没哪个国王跟这事有关，全都是我母亲跟我阿姨之间的问题，是吧？

再说，小孩子可以用偷的吗？或者给？或者拿？或者卖为奴隶，该死的？这些英格兰金发小仙子难道是殖民主义原型的帮凶？

为了维持我复杂的整体性，我对这一切表示强烈反对。我在这里。我在。

我是阿同，这是“雌雄同体”的简称，一个睾丸，一个卵巢，两性各半，但加起来远超于此。垂在这里可伸缩的优雅器官……可不是女同性恋发达的阴蒂，不折不扣是挺立的生殖器，而底下那有着天鹅绒唇边，可以闭合的美妙开口，我向你保证，就是另一性的通行大道。懂了吧。

你尽量看。我不害羞的。很了不得吧，嗯？

大家叫我金色阿同，因为我浑身金色；我出生时，爱玩的小小天使吸饱气鼓起嘴巴，把薄纸般的金箔吹呀吹满我四肢，然后金箔就永远黏住了。看我闪闪发亮！

现在我站在这里，站在滴着水的树下，脚下是湿答答茂盛长草，混杂着拖在泥水里的雏菊和分枝烛台似的毛茛，花瓣全被风雨打落，只剩下绿色秃头。还有讨厌的老鹳草。还有刺人的荨麻，它们简直是林地的葡萄牙佣兵，我第一次碰上它们时可吃了不少苦头。还有豌豆花和芥子和无数我不认识的野草，全是那种洗褪色一般难看的粉红、黄和剑桥蓝。真无聊。在树下，在宛如废弃房屋里的威廉·莫里斯壁纸的湿烂花花朵朵中，我，为了保持头脑平衡和心理健康，摆出所谓树式的瑜伽姿势沉思，也就是说，只用单脚站立。

我身上既有箭也有标靶，既有伤口也有弓，既有汤匙也有盛麦片粥的浅碗，左手拿一朵现在有点敝旧的莲花，右臂上缠着蛇。

我是金色，全身赤裸，男女一体。

我金色的脸上永远带着古老微笑，只除了——

哈啾！

该死的西方感冒病毒。

哈啾。

金色阿同站在绿色树林里。

这片树林当然离雅典一点也不近，那出剧本充满引人误入歧途的不实线索。事实上，这片树林位于英格兰中部某地，可能靠近那伟大译码机器所在的布雷齐理。更正：这片树林从前位于英格兰中部，直到几年前橡树、榉树、荆棘全被砍掉，腾出空地盖公路。不过，既然这树林从一开始便只是为了提供想象架构，如今也就继续扮演装饰性绿地，存在于诗人对自己所承诺之永恒的边缘。那是个英国诗人，所以他想象的树林本质上是英国树林。这就是英国树林。

英国树林完全不同于占据北欧人想象的那种死灵魔法黑暗森林，森林里住着死者和女巫，一双鸡爪的芭芭尤嘎在屋里晃来晃去，寻找要吃的小孩。不。这树林和那森林有着质而非量的差别。差别并非在于树林的树比森林少，占地也小，那只是差别的起因之一，也不能解释差别所造成的影响。

比方说，英国树林，不管再怎么神奇，再怎么充满变形，都不可能毫无路径，尽管可能像座难以走出的迷宫。但迷宫总是有一条出路，就算暂时找不到，你还是知道出路确实存在。迷宫是人类头脑的产物，跟人类头脑也有些类似：当你迷失在树林里，这比喻总能带来一些安慰。但迷失在森林里就等于跟这个世界从此脱节，被日光抛弃，完全迷失自己，毫无保证你能找到自己或被别人找到，非自愿——或更糟的是出于自愿——被拘禁在永无人迹之处，那是事关存在的大灾难，因为森林就像人心一样无边无际。

但树林是有边际的、封闭的，在树林里你故意走岔路，好享受四处漫游的乐趣，暂时失去方向的感觉就像度假，假期结束后你会神清气爽回到家，口袋装满坚果，手中满握野花，腿上沾着某只鸟落下的羽毛。那森林是闹鬼的；这树林是充满魔法的。

树林里可能的危险，以种种声音影像为微微恐惧增添一股愉快的刺激；一只雉鸡飞起的迅速扑拍声，猫头鹰落下的天鹅绒般声响，一闪而过的红色狐狸——这些全可能“吓你一跳”，但在这里没有淘气鬼或邪恶妖魔让你失神丧气，因为英国各式妖精反映的正是世俗一般对大自然不会带来伤害的信心，一部分原因在于气候温和。（听到没，阿同？这里可没有色彩熊熊燃烧的老虎，没有浑身鳞片的巨蟒，也没有全副武装的蝎子。）自从英国的狼被赶尽杀绝，树林里再也没有什么能吓坏你的野蛮东西。在穿透枝叶的阳光下一切温和，象征丰饶多产的精灵罗宾汉躲在葱郁阴影里，这树林对恋人是友善的。

事实上，树林或许可称为村人的共同花园，几乎跟培根所说的“自然荒野”一样刻意保持野性，林中每一只蟾蜍脑袋里都有宝石，所有的花朵都有名字，没有任何未知事物——这种荒野不具他者性。

而且总找得到东西吃！大自然母亲的蔬果杂货店：煮汤的酸模，蘑菇，蒲公英和繁缕可以拌色拉，薄荷和百里香用来调味，野草莓，黑莓，秋天还有大量坚果。尼布甲尼撒若来到英国树林，就不必只吃草。

英国树林让我们瞥见一个没有堕落的绿色世界，比我们所在之处离天堂近一点。

英国树林就是这样，在这里我们看见熟悉的小仙子，搞不清楚状况的未婚夫妻，粗鲁的机械工。这是真正的莎士比亚树林——但并不是莎士比亚时代的树林，那时代并不知道自己是莎士比亚时代，因此不觉得有必要维持事物的原来模样。不。我们刚才形容的那种树林是十九世纪的怀旧想象，给树林消了毒，清除其中的坟墓，也除去前一个世纪的迷信在林中装满的各种丑恶低等生物。或者该说是去除自然，将那些生物去势，使它们看来就像那些令柯南·道尔深深着迷的小仙子照片。那是门德尔松的树林。

“走进这着魔的树林……”谁能抗拒这样充满魔力的邀请？

然而，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并未把树林保持在他们希望初次发现的模样。

巴克对这异国来客偏执着迷不已。从某方面来说，这是相反特质的相吸，因为金色阿同光——滑——无——比，巴克却全身毛茸茸。在六月的沁寒夜里，只有一身毛皮的巴克能够保暖。毛茸茸，又蓬乱，尤其是大腿一带。（还有，呣，双手手掌。）

毛发蓬乱得像匹薛特兰小型马，全身赤裸，有时四脚着地。四脚着地的时候他会学马嘶，不然就吠叫。

他是傻大个的粗蠢妖魔，有时假扮成坚果棕的家庭精灵，人家会在门外留一碗牛奶给那些精灵，不过你若想摆脱他，就得留给他一条长裤，他认为送长裤是侮辱他非常自豪的性征。他华丽的卷卷阴毛散发葛林凌·吉本斯木雕的那种油炸般光泽，阴毛丛中就是又皱又熟犹如欧楂果的睾丸。

巴克最喜欢骗人和躲猫猫。他到处都有亲戚——冰岛的“蒲吉”，德文郡的“皮西”，荷兰的“史普克”都是他的亲戚，全没一个好东西。那个巴克！

围绕在仙后身旁的温柔侍从都不喜欢跟巴克玩，因为他很粗鲁，玩捉鬼游戏时会扯掉他们的彩色翅膀，拉掉替泰坦妮亚拉着小小马车飞过空中的那些灰蚋若有似无的腿，乱亲女孩害她们哭，偷偷溜来抓着泰坦妮亚床上方那些深褐阳具似的毛地黄柱子来回晃，让雨滴哗啦啦整片洒下来，淋醒泰坦妮亚。

巴克的模样并不比其他那些比显微镜还小的精灵怪异多变，但他有种特别腥臭讨厌的感觉，他喜欢鸡奸，喜欢水精灵，有摩擦癖又有偷窥狂，还有——事实上，要是我写出巴克在河边芦苇中干的某些勾当，连这张纸都会脸红，粉红得像张收据，因为他跟大坏神潘恩有点远亲关系，如果有那心情，他会做出在英国森林不太常见——不过在英国私立学校相当普遍——的举动。

从巴克偏重阳具的倾向，你就知道他是奥伯朗国王的人。

毛茸茸的巴克爱上金色阿同，常来到月光下的林中空地，绕着这尊活生生的美丽雕像蹦蹦跳跳，不过——对阿同而言值得庆幸的是——他无法靠近到足以触摸，因为很有先见之明的泰坦妮亚在这可爱的养女/养子四周以魔法设下一道防疫封锁线，因此她/他等于身在一个无形玻璃箱里，一如若干世纪后她/他将会陈列在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的一个玻璃箱里。巴克常贴在这道无可碰触的透明障碍上，把原本的朝天鼻压得更扁。

阿同放下轻松靠在胯下的左脚，踩在地上，一下子就流畅优美地将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两手上的莲花和蛇则待在原位。

巴克紧紧贴着泰坦妮亚的魔法，沉重地叹了口气，后退几步，然后精力充沛地玩起自己。

你有没有看过仙子的精液？我们这些凡人管它叫“布谷鸟的唾沫”。

偶尔有黏土捏成的凡人经过，踩着又大又重的脚穿过树林，将蝙蝠般吱吱叫的小仙子吓得四散纷飞，因此根本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也永远看不见没被吓跑、站立原地稳若磐石的阿同。

万一你真的恰巧看见她/他，你会以为这尊小偶像或许是吉普赛人口袋掉出的护身符，或者女孩手环上落下的小饰物，不然就是非常昂贵的饼干包装里的赠品。

然而你若拾起这美丽的物品放在掌心，会感觉到它很温暖，仿佛你来之前有人紧紧攥住它，刚刚才放下。

如果看得够久，你会发现金色亮片般的眼皮会眨动。

此时一阵异风将吹起，吹走树林及林中的一切。

一如你的影子可以变大，然后缩得几乎不见，然后再度变大，这些影子也可以，他们是大地的虚幻泡沫，“存在”一词对他们可能不太适用，因为，就我们的定义而言，他们不存在。他们不可能存在，他们没有影子，因为谁见过影子的影子？他们的存在必然有待商榷——难道你相信有小仙子不成？他们永远生活在观察者眼角边缘似有还无之处，因此他们可能根本只是光线的幻象……这样的半存在，这样缺乏大众承认，使他们欠缺任何视觉的统一性，所以他们爱变什么形就变什么形。

巴克可以随心所欲变形：三脚凳，以进行那著名的恶作剧（“一屁股坐下，我溜了，她仰天一跤”）。这剧本在教室里读出时，中小学生都好喜欢玩这一招，因为大家认为这出剧适合小孩子，因为剧里讲的是仙子，是飞雅特小车，是平台钢琴，是任何东西！

只除了爱上金色阿同的那人。

为主人办各项事务之余的闲暇时间，巴克惆怅徘徊在阿同的魔法圈圈外，就像顽童徘徊在糖果店外，他的结论是，为了要充分利用阿同提供的性爱设备，如果有一天他们之间的障碍去除的话——尽管这似乎不太可能，但巴克的座右铭是“有备无患！”——如果他能和金色阿同交合，那么便也需要一套跟阿同类似的装备，才能达到最大程度的满足。

然后巴克进一步做出结论，这套假想装备必须跟阿同的装备恰好上下相反，这样才能完美契合不需乱凑。当凡人男女误以为树林中很隐密，来此做那四脚兽的勾当时，巴克总是孜孜不倦好奇偷看，注意到爱抚时手的位置总是很恼人，所以惯用右手的人在前戏中真的需要惯用左手的伴侣，而大自然母亲塑造人类时并没考虑到前戏，这是我们在兽性时刻与其他野兽的唯一不同点。

巴克拼命试，奋力试，试了又试，还是没法完全搞定，尽管经过一番艰苦努力终于能成功变成阿同的完美翻版。偶尔他会仿照阿同的模样和姿势，在林中双双对面而立，就像活生生雕像的活生生镜像，只有胯下激昂的勃起不同，因为色情狂巴克在自己所爱之人的面前无法克制。

阿同继续露出莫测高深的微笑，除了打喷嚏的时候例外。

但他们全都可以变大！然后又缩小得……跟逗点一样小，然后比逗点更小。他们每一个都有如此弹性——因为虚幻——的体质。就拿仙后来说吧。

光是她的名字，泰坦妮亚，就见证了她祖先泰坦巨人的血缘。但她也能缩减形体，化名为玛布（在威尔士则叫玛布荷），统治其他迷你小生灵，自己也小得像订婚戒指镶的宝石，渺小无比一如祖先巨大无比。

“哪，我确实称我那长角的主人为‘丰饶之角’，不过主母嘛——”巴克以他那无可模仿的伍斯特郡拖长口音说。

像落进一杯水中的日本水生花，泰坦妮亚变大……

沾着露水的树林被惑人的月光照得粼粼银亮，口齿不清、跌跌撞撞的仙子宝宝绊到她的衣裳下摆，那下摆也正是树林边缘；他们在纠结草地上翻滚玩耍，玩伴包括兔子、敏捷的棕色幼狐、铁锈色的野鼠、小不点灰色田鼠、天鹅绒般的瞎眼鼹鼠、有着条纹毛皮鼻子闻嗅不停的獾——林地居民全是她衣衫上的刺绣，鸟绕着她头飞，停在她肩上，在她编着罂粟花和麦穗的丰盈乱发里做窝。

宣布仙后到来的不是响亮号角，而是林间鸽子轻柔如灰烬的催眠曲和黑鸫行云流水的华彩花腔。月光如牛奶倾泻在她裸露的乳房上。

她像一张双人床，一张摆满婚宴早餐的桌子，或者，一间治疗不孕的诊所。

她眼睛里有宝宝，一看你，你就不得不繁衍。她的眼睛引发生殖。

更正：曾经引发。

但今年不行了。霜害摧残了果树的花，雨下烂了所有的玉米，因此她头上的花环不再是金色，而是发绿，带着病虫害的荧光色。一亩亩的麦田遭麦角症入侵，用今年的麦做的面包吃了会使人发狂。大水冲垮了“合体之桥”。野兽不肯交配，母牛拒绝公牛，公牛也自顾自地；就连向来跟好色画上等号的山羊，都宁可自己躲在床上读读好书；虫也不再以起伏不定的复杂拥抱搅乱腐殖土。树林中弥漫一片修道院般的贞洁沉静，仿佛恶劣天气让大家都没了兴致。

神奇的女巨人现身，肩上栖一只猫头鹰，围裙里满是玫瑰和宝宝，宝宝的粉红脸颊几乎与粉红玫瑰难分轩轾。她拿起死去朋友的孩子，阿同。阿同单腿立在泰坦妮亚掌心，露出莫测高深的狂热微笑，就像印度教情色雕像脸上的笑容。

“绝不能让我丈夫得到你！”泰坦妮亚叫道。“绝不能！我会保有你！”

这时雷声骤响，先前短暂收起雨势的天空此刻又变本加厉下起暴雨，泰坦妮亚围裙里的宝宝全淋得湿透，又是咳嗽又是喷嚏。玫瑰花蕾中的虫被吵醒，开始啃咬花心。

但仙后将小小的阿同妥善藏在双乳之间，仿佛她/他是一枚信物链坠，而她自己也缩小了，直到尺寸大小适合，可以在隐秘的橡实壳斗中享用她这个侄女或侄子或侄子/侄女二合一。

“但她没办法让丈夫头上长角，因为他头上已经有鹿角了。”巴克忖道，滑过林中空地来到主人脚边。因为此刻在那丛荆豆后面看着这一切的不再是一头獐子，而是奥伯朗，头上长着足足分成十枝尖杈的鹿角。

在环球剧场的各式道具中，跟制造雷声的机器和熊皮等等列在一起的，有一项叫做“代表隐身的袍子”。奥伯朗穿上这件外套，你就知道他要保持隐形，闷声不吭，君临一切，但无能为力，看着去年的橡叶中那几乎看不出来的微微颤动，底下藏着他妻子和介入这对仙界情人之间的金色争论对象。

高高在滴着水的忍冬树篱上，一个小小生灵用野忍冬做的排笛吹出海神螺声般、充满华丽芳香的神秘旋律。曲声中断，吹笛者猛烈难听地咳起来。他吐口痰，痰划过空中直到撞上一株莲香报春花，透明一坨就这么黏在长了雀斑的穗上。然后那小得不能再小的生灵再度轻声吹笛。

阿同的金色皮肤是金箔做成，但皮肤底下的肉体则腌泡着：黑胡椒、红辣椒、黄郁金、丁香、芫荽、小茴香、葫芦巴、姜、肉豆蔻干皮、甜胡椒、香根草、蒜、罗望子、椰子、石栗、香茅、南姜，不时还有点——啧！——阿魏的味道。真是够劲！要是阿同被放在华美盘子里端上桌，装饰着自身外皮的碎片，她/他看起来会像御用佳肴“皇家辣鸡饭”，上面洒着可食的黄金屑，据说是为了帮助消化。阿同到来之前，英国的宜人绿地从不曾有过如此美味芬芳的东西，当时它还在努力消化中古世纪晚期人们吃的水煮包心菜重担。阿同又热又甜，仿佛浸满阳光与蜂蜜，但奥伯朗是灰烬的颜色。

巴克为了没有阿同而饱受折磨，拔起一株毒参茄，把他巨大的器官强插进那植物的根部裂缝，它发出哀愁的尖叫，但毫无办法，只能任毛毛腿为所欲为。

气候一点也不温和！现在正在下雨，下大雨，大地陌生得连自己都不认识，枯萎花蕾滚出仙后的围裙烂在泥泞里，因为奥伯朗停止了繁衍。但泰坦妮亚仍将阿同抱在萎缩的胸前，不肯让丈夫获得这小东西，一分钟也不行。她不是已向朋友发下了神圣誓约？

阿同想要什么？

阿同想知道“想要”是什么意思。

“我不熟悉欲望这个概念。我是独一无二的、完美的、典范的双性人，激起所有人的欲望，但我自己是超脱的，是不动的移动者，是暴风雨的静止暴风眼，模范而自足，既是始也是终。”

泰坦妮亚对阿同男性的这一面绝望了，试探地将食指插入那女性的孔穴。阿同觉得很无聊。

奥伯朗看着橡树叶子发抖，什么都没说，因为心中充满受阻的渴望，渴望那金色的、一半一半的、带着令人垂涎香味的东西。他脱下隐身伪装，让自己变得巨大无比，高高矗立在夜空中俯瞰树林，伸开双臂挡住月亮，全身上下仅穿厚底靴和巨大的阳具套。除了前额的青苔鹿角，他还戴着由诡异哺乳动物的发黄脊骨编成的王冠，黑发垂落直如光线。因为这时他展现的是恶性的一面，因此还戴了一串耐人寻味的小骷髅头项链，可能是他从人类摇篮里抓来的小孩——别忘了，在德国，他们叫他精灵王。

他的脸、胸和大腿都涂着煤炭，奥伯朗，夜晚与沉默之王，无尽夜晚的坟墓般沉默之王，冥府黑暗之王。他的长发从没碰过剪刀，但他有个奇怪的特点——下巴完全没毛，小腿也没有，整张脸光溜像颗蛋，只有两道连成一气的眉毛。

说真的，哪个头脑清醒的人会把小孩交给这男人？

心情稍好些之后，奥伯朗让太阳出来，然后他会在阳具套上挂满小银铃，随着他四处走动而叮叮当、叮叮当，他所经之处，都有美丽的清脆声响悬浮扭动在半空像胚胎。

若他不是梦中的生物，那么你一定已经忘了你的梦。

满心渴盼却遭到拒绝的巴克，也发现自己情不自禁变成他渴望的那样东西，在叶子微微抽搐的橡树下，他变成黄色，金属，双性，看来华丽珍贵。巴克就这么站在那里，跟阿同一模一样，闪闪发亮。

奥伯朗看着他。

奥伯朗弯腰捡起巴克，将这模拟的瑜伽树立在掌心。奥伯朗眼中浮起一层雾。巴克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只能继续这样下去。

哈啾！

泰坦妮亚用衬裙裙摆温柔擦擦阿同的鼻子，裙上花朵全都垂头丧气，刺绣花纹缺针少线，水果都腐烂，长出斑点，逐渐掉落，因为，若奥伯朗是丰饶之角，泰坦妮亚便是再生之锅，要是他不偶尔用他那根大棍子搅搅她，锅子就将不再沸腾。

靠近我睡吧，泰坦妮亚对阿同说。让我们在我这张蒲公英绒毛床垫上相依偎，我的仙子们会为你唱催眠曲。

湿答答的仙子们乖乖合唱起：“尔等舌尖分岔之斑点蛇”，但全都猛咳嗽又打喷嚏又喉咙痛又眼泪汪汪又喘不过气以及其他各种流感猖獗的症状，还没唱到关于蝾螈的那段，嘶哑声音就消散了，之后整片树林只剩下雨水打在叶子上的淅沥沥声。

管弦乐团放下了乐器。布幕升起。戏开演。

1. [23] 译注：《仲夏夜之梦》第二幕第一景。按，方平原译为“生下这孩子”，此处因顾及后文，酌改为“生下这男孩”。

2. [24] 译注：Memsahib，印度人对欧洲妇女的尊称。

3. [25] 译注：一圈与四周草地颜色不同的草，乡野传说是仙子跳舞留下的痕迹（事实上为蕈类造成）。

4. [26] 译注：第二幕第一景。此处“男孩”原做“儿童”。

5. [27] 译注：“豌豆花”和“芥子”也是《仲夏夜之梦》中两个小仙子的名字。

6. [28] 译注：William Morris（1834-1896），英国诗人、艺术家、社会改革者，提倡回归中古世纪的设计、工艺、社群传统。一八六一年与罗赛提等前拉斐尔派画家成立设计公司，生产的装饰品以精细手工及自然美感闻名，直接启发了艺术与工艺（Arts and Crafts）运动，此运动影响遍及欧美，以及日后的新艺术（art nouveau）风格。

7. [29] 译注：典出《圣经·但以理书》第四章，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做梦不得解，问于但以理，但以理解道：“你必被赶出人世，与野地的兽同居，吃草如牛”（4：25）。

8. [30] 译注：Grinling Gibbons（1648-1720），英国雕刻家，尤以木刻作品闻名。

9. [31] 译注：frotteurism，指以摩擦他人或物以获得性快感的行为，患者绝大多数为男性，通常在人多拥挤场合如公交车上发生。

10. [32] 译注：指沫蝉的泡沫。

11. [33] 译注：第二幕第一景。

12. [34] 译注：英文中说男人头上长角，意指戴绿帽。

13. [35] 译注：伞形花科植物，花有强烈鱼腥臭味。

彼得与狼

终于，壮阔的山脉也变得单调；熟悉之后，这片景致不再使人敬畏惊迷，旅人看待这座高山的眼神无动于衷，一如本地居民。在某一道高度之上，树木不生，云影在光秃高山上自由飘移，就像云本身在天空中自由飘移。

山坡低处某村的一个女孩离开寡母，嫁给一个住在空旷高处的男子，不久便怀了孕。十月有一场激烈的暴风雨。老妇知道女儿快生了，一直在等人捎来消息，却一直没有消息。暴风雨过后，老妇人想上山看看怎么回事，但又有些害怕，于是把成年的儿子也一起找去。

大老远他们就看见烟囱里没有炊烟。孤寂在四周张开大嘴。屋门开着，来回摇摆砰砰作响。孤寂将他们吞没。地板上有些狼粪，因此他们知道狼来过屋里，但他们没碰年轻母亲的尸体，婴儿却无影无踪，只有若干乱糟糟痕迹显示孩子确实已经生了。女婿也不见踪影，只剩一只被啃过的穿着靴的脚。

他们用棉被包起死者带回家。时间已晚，狼嗥声使得即将到来的夜色沉默变得残缺。

冬天带来冰寒烈风，每个人都待在家里拨火。老妇的儿子将铁匠的女儿娶进门。雪融，春来，翌年圣诞节这家已经有了个活泼健康的孙子。时间过去，小孩愈生愈多。

长孙彼得七岁了，已经可以随同父亲上山，这里的男人每年都带羊群上山吃嫩草。彼得坐在新鲜的阳光下，将稻草绑成一股一股准备编篮子，突然看见大人一再教他要懂得害怕的那种动物无声无息自岩石后出现，沿着牧草地走，然后又一直跟在后面。

若这不是小男孩第一次看见狼，他不会这么仔细打量他们，看他们一身浓密灰毛尖端发白，带着鬼气森森的感觉，仿佛身形边缘就快溶解；看他们敏捷灵活的毛茸茸尾巴；看他们好奇探查的尖嘴。

然后彼得看见第三只狼长得非常特殊，蔚为奇观：他全身赤裸，尽管也跟其他狼一样四脚着地，但浑身却只有头上长毛。

他看这只秃狼看得入迷，差一点就丢了整群羊，自己也可能送命，或者就算不被吃掉也一定会因如此疏失被大人打个半死。但羊群自己抬起头，闻到危险，咩咩叫着跑开，于是男人们赶过来，又是开枪又是发出各种吵闹声，吓走了狼。

父亲气得根本不由彼得分说，只在他脑袋上赏了几巴掌，叫他回家。母亲正在喂今年刚生的宝宝吃奶，祖母坐在桌旁剥一锅豌豆。

“狼群里有个小女孩，奶奶。”彼得说。他怎能这么确定是女孩？或许是因为她的头发好长，又长又有生命力。“那小女孩的个子看起来跟我年纪差不多。”他说。

祖母将一枚扁平豆荚扔出门外，让鸡去啄食。

“我看见狼群里有个小女孩。”他说。

祖母将那锅豌豆注满水，挂在炉火上煮。那天晚上没时间，但翌晨一大早她便亲自带男孩上山。

“把你跟我说的话再跟你爸说一遍。”

他们去看狼群留下的踪迹，在一片略为潮湿的土地上发现一个足印，不像狗踩的，更不像小孩的脚印，但彼得对着它苦思半天，终于想出头绪。

“她跑的时候是两手两脚着地，屁股朝天……所以……她的重心会放在脚的前半部，对不对？而且脚趾岔开，你看……像这样。”

他跟村里其他小孩一样，夏天都打赤脚，此时他将自己脚的前半部凑进那个足印，给父亲看，若他也四脚着地奔跑的话会留下什么样痕迹。

“照那样跑法，脚跟就没有用了，所以她没留下脚跟的痕迹。这样就说得通了。”

父亲终于慢慢承认了彼得的推断，暗自不安地看了儿子一眼。这是个聪明的孩子。

他们不久便找到她。她正在睡觉，脊椎柔软得可以整个人蜷缩成完美的C形。她听见他们的声音，惊醒逃跑，但有人用绳结套住她的脖子，她这一跑使绳索随之勒紧，勒得她两眼凸出翻白，倒地不起。一只发怒的大灰母狼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但被彼得的父亲用猎枪轰得血肉横飞。女孩差点就勒死了，幸亏老妇及时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腿上，松开绳结。女孩咬了祖母的手。

女孩又抓又咬，拼命反抗，男人们最后用麻绳绑起她的手腕和脚踝，用一根棍子将她挑回村里。这下她变得四肢无力，也没有尖叫或大喊，她似乎根本不会叫喊，只有喉咙深处发出若干低哑沉浊的声响，同时，尽管她似乎不懂得哭泣，但有泪水流出她的眼角。

她被风吹日晒得一塌糊涂，从头到脚一身亮棕色，而且脏得要命，裹满泥与土。她这身栗色兽皮的每一寸都满布疤痕伤痂，被尖锐的岩石和荆棘刮伤。人们扛着她走，她垂扫及地的头发上满是植物针球，脏得看不出原先可能是什么颜色。她浑身都是可怕的寄生虫，又臭又脏，瘦得肋骨全一清二楚。彼得是个吃马铃薯长大的健康圆润男孩，体型比她大得多，尽管她约比他大一岁。

他好奇又严肃地跑在后面，祖母也拖着脚步跟在她旁边，被咬的手包在围裙里。女孩一被放在祖母家里的泥土地上，男孩就偷偷用食指戳了一下她左边屁股，好奇想知道她摸起来是什么感觉。她摸起来温热但厚硬，被他碰到时连动都没动一下，她已经放弃挣扎，就那么五花大绑倒在地上装死。

祖母家就这么一间大房间，冬天羊也关在屋里，跟全家人一起住。家里养来抓老鼠的那只大虎斑猫一闻到她的味道，便发出戳刺气球般的嘶嘶声，窜上楼梯直奔堆放干草的阁楼。汤在炉火上冒着热气，餐桌都摆好了，现在差不多已是晚饭时间，但天色仍相当亮，山区的夏夜来得很迟。

“给她松绑。”祖母说。

起初儿子不愿意，但老妇不容他拒绝，他只好拿起面包刀，割断绑着女孩脚踝的绳索。起先她只是猛踢猛踹，但当他割断绑住她手腕的绳索，她立刻像个挣脱束缚的恶鬼疯狂奔窜。看热闹的人全跑出屋外，家人躲上阁楼避难，但祖母和彼得不约而同跑到门口上闩，不让她逃出去。

受困的动物满屋乱蹦乱窜。砰——桌子打翻了；哐啷、叮当——餐盘摔碎了；砰、哐啷、叮当——五斗柜往前扣倒，砸在从柜里掉出像一层硬邦邦白土的餐具上。谷粉桶打翻了，她又是咳嗽又是打喷嚏，就跟普通小孩打喷嚏没两样，然后在扬起的白色粉雾中吓得四肢僵直，直到尘埃落定，一切都笼罩一层面粉，仿佛被某种魔法变得奇异。起初的狂乱过去后，她蹲坐片刻，用长鼻子闻来闻去，然后一下子东、一下子西地试着逃出，又是叫，又是吠，又是迷惑地抬起头。

她不曾以两腿站立，始终趴伏以双手及脚尖着地，但那又不太像是趴伏，因为你看得出四脚着地对她来说是很自然的事，仿佛她跟重力订立了不同于我们其他人的约定；此外你也看得出她大腿的肌肉在山上磨练得多强壮，她双脚弓起的弧线绷得多紧，还有，她确实只在蹲坐下来时才会用到脚跟。她嗥叫，不时咳嗽般发出那些令人难以忍受的、浑浊惊慌的呜哼。她那双转动的眼睛你只看得到眼白，白得发蓝，就像刺眼的白雪。

她拉了好几泡屎，显然是吓得不由自主。厨房闻起来活像茅房，但就连她的排泄物都与我们不同，源于奇怪邪恶的、无从猜起的生食，那是狼的粪便。

哦，可怕呀！

她撞上炉台，打翻挂在钩子上的锅，内容物流出来浇熄了火。热汤烫伤她的前腿，造成剧痛，她蹲坐下来，受伤的前脚可怜兮兮垂在身前，发出啜泣般的阵阵高声嗥叫。

就连与自己约定要爱死去女儿的孩子的老妇，听见女孩嗥叫也感到恐惧。

彼得的心猛然一跳，一乱，感觉自己仿佛在坠落；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恐惧，因为他目不转睛看着她那小女孩生殖器的裂罅，就在她蹲坐身体的下方，一目了然。此时夜色已转暗到这季节最暗的限度——也就是说，不太暗；淡色天空中，一勾白线似的月亮悬在烟囱上，因此屋里不暗也不亮，但男孩可以清楚看见她的私处，仿佛它自行发出磷光，使他彻底着迷。

她嗥叫之际阴唇绽开，无意中给他看见一组盒中盒般的层卷皮肉，仿佛接连着向她内在开启，将他拉进一个秘密的内部所在，目的地却永远在他面前倒退远去，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无限的暗示，歼灭一切，令人晕眩。

她嗥叫。

叫了又叫。直到山中终于传来同一种语言的响应，先是一个声音，然后众多声音交杂。

她继续嗥叫，但现在声调比较没那么悲惨。

不久，这屋里的人便很难不承认，狼成群下山进村了。

于是她获得了慰藉，趴下来，头靠在前脚上，头发拖在变凉的汤里，就这样合上她那本禁书，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曾经打开它，更不知道它是遭禁的。沉重的眼皮合上，盖住她那双满是血丝的棕眼。先前彼得的父亲进屋时将枪挂在火炉上方，现在他想下楼来取，但脚一踩上楼梯，女孩便跳起身狺狺低吼，露出又长又黄的犬齿。

此刻屋外嗥叫中混杂着家畜的惊惶恐慌。其他村民全把自己锁在家里。

狼群来到门前。

男孩牵起祖母没受伤的那只手，起初老妇动也不动，但他用力拉了一下，让她回过神来。女孩怀疑地抬起头，但让他们走过去。男孩把祖母推上楼，自己随着爬上，然后收起楼梯。他又紧张又恐惧，多么希望时光能倒流，多么希望当初自己一看到狼就跑走，就大喊示警，根本没有看见她。

屋外，狼群跳扑撞门，门摇晃着，将门闩固定在门框上的螺丝也吱吱嘎嘎逐渐松脱。女孩一跃而起，兴奋地在门前来回跑动。不久门框的螺丝扯脱了，狼群一拥而入。

喧嚣。怖惧。屋里的吵闹声就像全冬天的风困在一只盒内。他们最恐惧的屋外事物如今进了屋，干草阁楼上的婴儿呜咽出声，母亲连忙将他按在乳房前，仿佛狼群也会把这孩子夺走。但狼群只是来救走他们收养的孩子。

他们在屋里留下熏人的臭味和满地面粉白痕，破损的门来回摇晃，炉火熄灭，黑色焦柴拨散得到处都是。

彼得以为老妇会哭，但她似乎无动于衷。一切安全之后，他们一个个爬下楼梯，仿佛解除了沉默的魔咒，全都兴奋激动争相讲话，只有老妇和心烦意乱的男孩默不作声。虽然此时已过午夜，儿媳还是打来井水，刷洗屋里的野生气味。打破的东西清扫丢掉，彼得的父亲将桌子和五斗柜重新钉好。邻居们走出屋子，惊诧不已，因为狼群连一只鸡、一颗蛋都没有夺走。

人们在星空下喝起啤酒以及马铃薯酿的烈酒，吃着点心，因为兴奋使他们饥肠辘辘。那可怕的一夜最后变成一场大派对，但祖母什么也不肯吃喝，一待家中打扫干净便上床睡觉。

翌日她去坟场，在女儿墓旁坐了一会儿，但没有祈祷。然后她回家，动手剁起晚餐要吃的包心菜，但不得不半途而废，因为她被咬的手发炎了。

那年冬天，祖母死后，在大雪强加于人的闲暇时光，彼得请村里的神父教他读《圣经》。神父很高兴地答应了，彼得是这群会众中头一个表示有兴趣识字阅读的。

男孩变得非常虔诚，虔诚到让家人都吓一跳，对他刮目相看。年纪比较小的孩子开他玩笑，叫他“圣彼得”，但他还是一有空就溜到教堂祈祷。四旬斋期间，他斋戒得瘦成皮包骨；耶稣受难日，他鞭笞自己。仿佛他将祖母的死怪罪在自己身上，仿佛他相信是自己将那致命的感染带进屋，使她病死被抬出去。他整个人充满不可一世的赎罪热情，每天晚上在微弱烛光旁一字一字细读《圣经》，寻找圣宠神恩的线索，直到母亲赶他上楼睡觉。

但是，尽管他全心召唤《四福音书》作者来守护他的床，梦魇仍时常搅扰他的睡眠。在那张他与两个弟妹同睡的窸窣稻草床上，他辗转反侧。

神父乐见彼得如此早熟聪慧，开始教他拉丁文。只要放羊之余有空，彼得就会去找神父。彼得十四岁时，神父告诉他父母应该送他去山谷里的城镇念神学院，让他将来也成为神父。他们多的是儿子，便送了一个给上帝，反正埋首于阅读和祈祷的他在他们眼中已变得陌生。那一年，羊群从山上的放牧地赶回来过冬之后，彼得便出发了。时值十月。

他走了一天，来到自山上流进谷地的河边。这季节的夜晚已经沁寒，他生起一堆火，祈祷，吃了母亲为他打包的面包与奶酪，尽可能安睡。尽管他激切想投身于那个等在前方的悔罪与虔敬的世界，却又深感不安烦扰，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

第一抹曙光乍现，只是稍微让黑暗变得浅淡，有如蛋壳丢进浑浊的液体。他起身到河边喝水洗脸，四周一片静定，他简直像此处唯一的活物。

她的前臂、胯下和双腿全长满了毛，头发披垂在脸上，让你看不清她的面貌轮廓。她蹲在河对岸，正舔着满映紫褐天光的河水，仿佛将迅速出现的黎明一并啜饮而尽，但在他注视她的同时，四周的颜色还是愈来愈淡。

孤寂与沉默，一切静定。

她不可能认知眼前河里的倒影是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有张脸，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张脸，因此她的脸本身便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与我们不同的一种意识，就像她的赤裸既不无辜也非刻意，一如我们最早的父母在人类堕落之前。她全身是毛就像荒野里的抹大拉，但悔罪不在她的理解范围。

在她无言的重量之下，语言为之粉碎。

灌木丛里跑出两只小兽，相互扭打，她没理会他们。

男孩开始发抖打颤，皮肤发麻，感觉自己仿佛是雪堆成，现在可能就要融化。他咕哝了句什么，或者那也可能是声啜泣。

那声被河水洗过的模糊声响使她侧头，小兽们也听见了，不再打闹，害怕地跑过去把头埋在她身侧。但片刻后她判断没有危险，再度将嘴凑上水面，水揽住又拨散她的发。

喝完水，她后退几步，抖甩一身湿毛皮。小兽紧衔住她摇晃的乳房。

从祖母下葬之后再也不曾哭过的彼得，此时忍不住大哭起来，泪水流下他的脸，溅落在草地。他张开双臂，笨拙向河里踏出几步，想到对岸加入她那神奇又私密的神恩，被一种几乎仿佛异象的狂喜所驱使。但他的表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乳头挣脱小兽的嘴，转身跑走，小兽也尖吠着匆忙跟上。她跑时手脚着地，仿佛那是唯一的奔跑方式，奔向高地，奔进尚未完成的黎明的明亮迷宫。

男孩回过神来，用衣袖擦干眼泪，脱下浸了水的靴子，用衬衫下摆擦干腿脚。他吃了些行囊里的食物，几乎食不知味，然后继续朝城镇走去，但如今他要去神学院做什么？因为，如今他已知道，没有什么好恐惧的。

他感受到自由的晕眩。

他将鞋带互绑，把靴子搭在肩上。靴子很是累赘，他跟自己争辩要不要丢掉，但当他走到铺妥的路面时便不得不穿上，尽管靴子仍然潮潮的。

鸟儿醒来，鸣唱。清凉理性的阳光令他惊讶，令人振奋的早晨展开了，如今山已在他身后。他回头一瞥，发现从远处看来那山有种扁平的二度空间感，已经开始变成它自身的图片，变成在火车站或边界驿站匆匆买下纪念童年的明信片，变成剪报，变成他将在陌生城镇拿给人看的照片，那些陌生的城市和国家他此刻尚无法想象也不知其名，他会在那些地方以陌生的语言说：“我的童年就是在那里度过的。很难想象吧！”

他转过身，长久注视那座山。他在山里住了十四年，但从没这样看过它，以一个并未对此山熟悉得几乎像是自己一部分的人的眼光，于是，他第一次看出那山是多么原始、广袤、壮丽、荒凉、不仁而单纯。他向山道别，看着它变成布景，变成某个乡野老故事的奇妙背景画片，故事说的是一个被狼奶大的小孩，或者，说的是被女人养大的狼。

然后他下定决心，转脸朝向城镇，大步向前，走进另一个不同的故事。

“如果我再度回头，”他心想，带着最后一股迷信的怖惧，“我将化为盐柱。”

厨房的小孩

若戏班子里有小孩吸着混了油彩的母奶长大，人家便说他是“出生在皮箱里”；如果有类似的厨房用语，绝对适合形容我，因为我可不就是在奶蛋酥膨发的时候怀的胎？龙虾奶蛋酥，精选材料，以中火烤二十五分钟。

而且那是我妈厨师生涯中第一次被要求做奶蛋酥，是爵爷和夫人请来作客的某个法国公爵点的菜，我妈乐不可支，因为我们这儿鲜少有挑嘴美食家光临，就连为期两周的“松鸡大狩猎”，那些卷起袖子打下满天羽毛猎物的贵族也没有哪个懂得吃，事实上他们尤其不懂得吃，舌头钝得跟皮鞋底似的。“简直是给猪吃珍珠。”我母亲会这么说，不甚情愿让人把她二十四道厨艺精湛的菜色送去餐厅，只不过连猪都比他们更懂欣赏美食。我跟你说，英格兰乡间宅邸，没错！正是讲究吃的好所在，但只有爵爷和夫人不在家的时候才行。饮食水平全靠仆役下人维持哪。

因为夫人天生纤弱敏感，一天三餐只吃放在冰块上的生蚝和葡萄，别的什么都不肯碰；爵爷则整天不吃东西，直到太阳下山才来一根裹了一大堆辣酱的骨头，他的舌头早在当年治理扑纳一小块地方时被咖喱烧坏了。（我想印度人是故意把他的食物弄得辛辣不堪以泄愤。哦，厨师的复仇——下起手来是很可怕的！）至于那些打松鸡的人，他们只想要三明治当前菜，三明治当主菜，再加上三明治、三明治、三明治，随身小酒瓶装得满满的，哦，正是，用那琥珀琼浆把食物冲下肚去，谁还尝得出什么味道？

于是我妈苦心制作她这辈子第一份龙虾奶蛋酥，派磨刀男仆骑脚踏车去好几里外的海边买来龙虾，就这么把他活生生煮熟，他又如何发出可怜的尖叫爬出锅子，等等，等等，于是我妈连蛋黄蛋白都还没分开，便已忙得团团转。

然后，就在她弯身要将面粉打进奶油时，一双手紧紧揽住她的腰。起初她以为是厨房里的人跟她瞎胡闹，便扭动宽大臀部甩开对方，同时把蛋黄加进奶油面粉糊，但搅入仔细切成小块的龙虾肉时，她感觉那双手摸得更高了。

就是这时候，番椒粉失手加太多了。她一直都为此抱憾。

当她将搅匀的材料缓缓掺人一碗打发的蛋白，天知道他又做了什么，总之她终于忍不住把东西一股脑儿倒下去，说道：

“管它去死呢！”

奶蛋酥进了烤箱，烤箱门砰然关上。

我且拉上一层纱幕，遮住接下来的激情场面。

“可是，妈！”我常缠着她问。“那人到底是谁？”

“哎哟天哪，孩子，”她说，“我根本没想到要问。我太担心了，怕那么用力关烤箱会把奶蛋酥震垮。”

但是没有。奶蛋酥顺利发起来就像热气球，一等它那金黄头顶不可一世地碰上烤箱门，她便冲出我含蓄拉上的纱幕，边跑边拉平围裙，好在惊呼赞叹声中端出那精彩菜色，给群集的厨房工作人员（约四十五人）做个模范。

但还不够模范。厨师遇上了高手食客。管家亲自端回盘子，砰然放下。“他说：‘太多番椒粉。’然后把它从盘子全扫进壁炉里。”她带着满意的狞笑说道。她可是高尚的典范，讲话特别注重气音，又老打嗝，连打嗝的“さ”声都不忘加上“ㄏ”音。

我母亲羞惭得哭起来。

“我们这里需要一位欧陆——ㄏさ——大厨来增进格调。”管家语带威胁，朝我妈杀气腾腾看了一眼，扬长而去；尽管我妈指尖充满美食魔法，但仍只是个纯朴的约克郡姑娘，而一个蜂窝容不下两名蜂后，因此管家视她为眼中钉。此外，管家总是向往大老远聘来一位胡子活像帽架的卡赫姆或索耶，依照最时兴流行的方式将她调理或上下其手一番。

“想想看，亲爱的德文郡爵士伉俪不就请了埃布尔林大厨吗，桑德兰女公爵府请的是克雷平，波佛公爵府请的是拉巴姆，可不是吗……还有女王陛下，祝福她，御厨是梅纳杰……只有我们摆脱不掉那只约克郡肥母牛，她除了满口大大咧咧的约克郡腔不会讲别的，永远穿着毛毡拖鞋……”

在厨房桌上怀胎，在厨房地上出生，没有钟声欢迎我到来，但是有更适恰得多的砰！砰！砰！来自满屋每一个长柄浅底锅，简直就像整套厨房黄铜定音鼓连发齐响，还有汤勺敲在盘盖的愉快叮当，转烤架的狗也全都：“汪！汪！”

时值（你也推算得出来）十月减三有余，爵爷和夫人在伦敦，管家独自保持着她的优雅风格，坐在她的起居室，用迈森瓷杯喝上好武夷红茶，加一点份量审慎的朗姆酒。酒柜是上锁的，不过她早就利用充裕余暇偷打了一把钥匙。管家自己有个小女佣，专门用来使唤，差遣和拍马屁，此时小女佣正往茶杯里增添牙买加风味，楼下突然一阵天翻地覆的吵闹，仿佛中国乐队奏起锣鼓铙钹，又敲又打。

“那些下等脏东西到底在——ㄏさ——搞什么鬼？”管家以美妙悦耳的贵妇声调开言道，快快但狠狠扯了小女佣耳朵一把，要她把八卦从实招来。

“哦，最尊贵的夫人您呀！”可怜小女佣颤抖抖来兮。“是厨师在生小孩！”

“厨师生小孩？！”

由于我母亲体态丰满之至，又胖又圆，再加上厨房全体工作人员都效忠喜爱她，因此管家完全不知我即将到来。但在火冒三丈勃然大怒的同时，她也很高兴听到这消息，因为她忖道，这下就有办法以这个不速之客为理由解雇我母亲，然后对爵爷和夫人不停碎碎念，让他们请一位装腔作势抹发油的绅士，来热热冷冷和凝胶和涂奶油。于是她下楼去也，姿态堂皇但步履不稳，因为她整天都在啜饮加朗姆酒的茶，小女佣则跑在前面把门大开。

她见到的场面何等壮观！要是当时拉斐尔人在约克郡，说不定会为这情景画幅素描。我母亲戴着微笑冠冕，坐在一袋马铃薯宝座上，婴孩稳妥包在煮过消毒的布丁布里抱在胸前，全厨房大队人马满脸敬慕围在四周，每个人都挥舞着一种用具，发出愉快的汤勺敲击声，正是区区在下我的第一支催眠曲。

可惜，在管家其冷无比的眼神下，我的摇篮曲不久便愈来愈小声，只剩偶尔一声零星的咚或叮。

“这——ㄏさ——是什么？”

“可爱的小男娃！”我妈柔声呢喃，往靠在她厚实胸脯上的柔软小额头响亮一吻。

“带着他滚出去！”管家叫。“ㄏさ。”又补充道。

但这项要求引发一阵珰琅震天嘈响，仿佛一颗炸弹丢在五金行，因为在场所有人（除了母亲和我之外）都重新奋力敲打起手中的临时乐器，异口同声念诵道：

“厨房的孩子！厨房的孩子！你不能赶走厨房的孩子！”

实情也正是如此：而厨房尽管没有制造出我，却也导致我被制造出来，除了那贪嘴场所本身，我还能说自己是谁的后代呢？不管是女帮厨还是最小的蔬菜杂役，没人记得是谁或是什么在那个奶蛋酥早晨造访我母亲，当时厨房里每个人都忙着切三明治，但似乎曾有某个肥胖身形在此徘徊，受厨房吸引而来一如鬼魂受黑暗吸引而至。那位美食公爵不是有个美食小厮吗？然而他的模样轮廓就像肉冻在炉灶上受热融化了。

“厨房的孩子！”

厨房大队的声音实在太吵太响，管家只能撤退，到私人起居室再喝点朗姆酒；面对锅碗瓢盆的叛变，她发现自己并不勇敢，只好回自己帐篷生闷气。

我最早的玩具是滤碗、打蛋器和锅盖，我的澡盆是煮鳖汤的大炖锅。在我学会走路之前，他们暂且放弃鲑鱼，因为，有什么比那黄铜鲑鱼锅更适合当我摇篮的？锅高高放在壁炉架上，让我睡得又暖又香又远离危险，烹调料理引人食欲的香味和声响助我好眠，我就这样高踞在厨房上咿咿呀呀度过婴儿期，仿佛供在小小神龛里的家神。

事实上，厨房不正有些神圣吗？那些被煤灰染黑的石拱顶高高在我头上，挂着火腿和一串串洋葱、一束束干燥香草，看来有点像老教堂走道上方垂挂的教团旗帜。摸来冷凉、发出回音的石板地由善男信女每天两次跪着擦洗得一干二净，一排排刷洗得发亮的金属器皿挂在钩子或栖在架子上，静待需要的时机到来，就像许许多多圣餐杯等着食物圣礼。而炉灶就像祭坛，是的，祭坛，我母亲永远在坛前垂首致敬，唇上一层薄汗，火光映红双颊。

三岁时，她给我面粉和猪油，我立刻发明了酥饼皮。当时我太小没法揉面，她便扛我坐在肩上，看她在大理石台面上揉面团，然后把我放下，由我自己踩出一个个小派皮，为我的早慧流下欣喜的眼泪，让我自己动手加上一团团李子果酱，最后给我舔舔勺子作为奖赏。三岁半，我已经进展到做粗泡芙，再之后便一日千里。她抱我站上高凳，好让我搅拌得到酱汁，又用她的短围裙把我团团包了三圈在腰间塞好，免得我绊到下摆一头栽进自己调制的荷兰蘸酱。就这样，我变成了她的门徒。

学习读写对我来说很容易，我的字母是这样学会的：A代表芦笋（asparagus），奶油火锅芦笋（但顾及我母亲，永远不加杂种式酱汁）；B代表牛腰肉（baron of boeuf），大部分用烤的，底下接肉汁的盘子里放一个爱国的约克郡布丁噗噗烤着；C代表胡萝卜（carrot），红萝卜，花椰菜，卡芒贝奶酪，以此类推，直到莎芭瑞安尼，不过我常纳闷X有什么用处，因为哪个厨师的字母表里都没有它。

我的生活离不开这厨房，就像面包皮与面团或者美乃滋与鸡蛋一样息息相关。起初我调酱汁的时候站在凳子上，然后改站在倒扣的水桶上，再然后脚下什么也不需要垫了。时间过去了。

在这处偏远宅邸，生活就像平静小溪流过，一年只翻腾混乱一次，而且为时只有两星期，但那松鸡狩猎确实也够麻烦，一大堆人从城里跑来搞得我们鸡犬不宁。

尽管爵爷和夫人相信，他们的来临是我们每一个人存在的独独唯一理由，是我们人生一年一度的高潮，就他们而言，我们这些仆役整年其他时间全在冬眠，如今才活过来，就像睡美人被王子的来临唤醒，但事实上，没有他们的那十一个半月我们过得可好了，老爷太太的到来才是扰乱我们作息的长年慢性问题。我们咬牙熬过那两星期，就像迫于环境、今非昔比的上流人家必须将自宅房间出租一样不自在，至于高级料理呢，甭想了：三明治、三明治、三明治，他们只吃三明治。

而且，再也，再也没有宾客特别要求奶蛋酥，不管是龙虾或其他口味。松鸡狩猎期间，我妈总是有点闷闷不乐，情绪不佳，心不在焉，而且尽管没人点菜，每一年她都照样准备她的龙虾奶蛋酥，派磨刀男仆去买龙虾，活生生把他煮熟，打蛋，做面包粥等等，等等、等等，仿佛这是一种魔法仪式，能解开过去那个大问号，解答她儿子究竟来自谁的胯下，然后，也许，她这次可以好好把他的脸看清楚。或者也许另有其他原因。但她从来什么都不说。年年如此，熟能生巧，她已经做出有史以来最饱满、最美味的龙虾奶蛋酥，但没有贵客来吃，厨房里的人也都不忍心动手，所以，整整十五次，每年奶蛋酥都喂了鸡。

直到某个十月的黄道吉日，荒野上起雾一如高汤的腾腾热气，松鸡像死刑犯饱吃最后几顿大餐，我母亲的坚持终于获得回报。宾客成群来临，此时我们听到令人怀念的微弱手风琴声，一辆有篷四轮马车沿着车道驶来，车上满是法国百合纹饰。

听到消息，我母亲全身发抖，脸色大变，得在揉面的大理石台上坐下缓口气，而我，哦，正好到了男孩最常思索父亲之事的年纪，我准备会见生身之人。

但这是怎么回事？自己带来好几瓶酒的公爵吩咐要一大盒冰，走进厨房来取冰的人却是个没胡子的男孩，跟我年纪不相上下，甚至更小！尽管我母亲试着问他另一个假想中存在的小厮在哪里，那人多年以前曾让她手抖得控制不准番椒粉的分量，但他说听不懂她的约克郡土腔，摇头表示不解。然后，我母亲这辈子第三次哭了起来。

她第一次哭，是因为搞砸一道菜。第二次，看见儿子揉面团，她是喜极而泣。而这一次，她是为了不在的那人而哭。

但她仍派磨刀男仆去买龙虾，因为她必须也即将进行每年秋季的仪式，就算如今只是为希望守灵，或者像为葬礼准备烤肉。于是我决定自己解决此事，以最快的途径——送食物专用的升降梯——上楼，问那公爵他的仆役人在何方。

公爵正在放松休息，开一两瓶酒小酌一番，准备迎接晚餐。他身穿有衬里的天鹅绒家常外套，很像人家给名种狗穿的衣服，套着摩洛哥羊皮拖鞋的脚凑在熊熊炉火前烘暖，正用母语自顾自哼着歌。我从没见过这么肥的男人：就算他分十几二十磅肉给我母亲，也感觉不出哪里有差。又圆又胖。就算从墙板里突然冒出的这个年轻厨师让他吓了一跳，他这种绅士也不会表现出惊诧讶异，只问，我找他有事吗？语气再和蔼不过，而我，尽我烹饪法语词汇的可能，用我那一点点法语，结结巴巴地说：

“好多年前您第一次来这里时陪伴（配菜）您的那位随身小厮——”

“啊！尚贾克！”他立刻响应。“真可怜。”他又加了句。

他一脸哀戚，眯起眼睛，垂下视线。

“肝病突然发作。唉，他死了。”

我的脸当场白得像小白菜。身为完美绅士的他，邀我来一口他的香槟安安神，这是他大老远从自己酒窖带来的，他不信任我们爵爷那烧焦的味觉。随着它一路冒泡泡打着噎滑下我食道，我感觉到自己胸口都长出了毛。公爵以真正贵族都有的那种平易近人民主态度与我又分享一瓶酒，喝饱后，我对他叙述了就我所知的本人孕育过程，说明他的已故小厮如何撩拨赢得我母亲，在那道龙虾奶蛋酥的烹调过程中。

“那道奶蛋酥我记得很清楚。”公爵说。“是我吃过最棒的。我请管家代为向大厨致意，只加了一句吹毛求疵美食家的建议，说下次不妨稍微少放点番椒粉。”

原来是这样！坏心的管家只把话传了一半！

然后我讲述感人的故事：之后每一年松鸡狩猎期间，我母亲都做一份龙虾奶蛋酥以（我相信是）怀念尚贾克，于是我们又喝了一瓶香槟纪念逝者。最后公爵表现出无比温柔敏感的情怀，含着男子气概的眼泪说：

“这样吧，孩子，趁你妈妈再一次为我烹调那著名的龙虾奶蛋酥，我本人，为了纪念前任小厮，就悄悄下楼去——”

“哦，大人！”我感动得结结巴巴。“您真是太好了！”

我立刻赶回厨房，这时母亲才刚开始做奶白酱。不久，当奶油融化得像公爵听我说她故事时为之融化的心，厨房门悄悄开了，大人阁下蹑手蹑脚溜进来。我得说，他们真是我见过身材最匹配的一对。厨房军团全转开头，尊重这浪漫的一刻，但一手促成此刻的我忍不住偷看。

他偷偷潜近她身后，食指按在唇上表示要大家小心、安静，然后伸出手臂，慢慢，慢慢，慢慢地，以无比的轻盈灵巧，一手探上她身侧。感觉起来大概只像苍蝇停在屁股上，她抖抖一边屁股好似草原上一匹牝马，不为所动，将面粉过筛。公爵自己也有点发抖，那张有些波旁家族轮廓的脸上闪过一种神情，就像小小孩来到糖果店。他想从背后偷看她用那些烹调用具正在做什么，但被自己的丰满挡住了。

也许只是为了让她移开一点，或者是真心对她迷人的庞大体型表示赞赏，总之，此刻，他以庞然但无比优雅的姿态，就这么一手戳上她的屁股。

我母亲发出一声叹息，足以吹掉打发的蛋白，但她身为艺术大师，打蛋黄的手连抖都没抖一下，尽管公爵的双手愈游移愈高，那只汤匙也完全不曾动摇。

因为，你要明白，调味的时候到了。这一次，番椒粉的分量刚刚好，一丁点也不多。好耶！这份奶蛋酥将会——我用拇指和食指形成一个圆，凑上嘴巴作势亲吻。

蛋白加入面包粥，她手中汤匙的动作迅速又轻盈，就像困在陷阱里的鸟。她将一切材料倒进奶蛋酥盘。

他的手一拧。

然后她才叫道：“管它去死吧！”我母亲没照剧本来，却把手里的木匙当作棍棒，咚！一下狠狠打在公爵头上。他低低一声呻吟，倒在石板地。

“有你好看的。”她对倒地的他说。然后利落地将奶蛋酥放进烤箱关上门。

“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叫道。

“不然难道要让他搞砸我的奶蛋酥？上一次不就岌岌可危吗？”

磨刀男仆和我把公爵抬上大理石台，拍打他的脸，用抹布沾冰透的夏布利白酒轻拭他的太阳穴，最后，好不容易，他眼睛眨动，苏醒过来。

“好个了不起的女人。”他喃喃说道。

我母亲趴在炉灶上，一手拿着马表，完全不理他。

“她是怕你搞砸了奶蛋酥。”我窘得无以复加，解释道。

“真是尽心尽责！”

他似乎敬畏不已，直盯着我母亲，仿佛永远看不够。他以那巨大身形所容许的程度轻快跳下大理石台，冲过厨房，跪在她脚边。

“我求你，我恳请你——”

但我母亲眼睛只盯着烤箱。

“这下做好啦！”她一把打开烤箱门，端出堪称奶蛋酥之后的精彩作品，它大天使般的翅膀伸展于整个厨房，从盘子往上升起，只受重力局限。在场所有人（约四十七人——厨房大队再加上我和公爵）都鼓掌喝彩。

管家气炸了，因为我母亲坐上那辆封闭式马车，前往公爵本人的华美法国厨房，但她安慰自己，这下终于可以说服爵爷和夫人请一个索耶或卡赫姆之流的崭新大厨，朝她捻捻胡须，在她生日时给她来个特制蛋糕，不时还招待她享用朗姆糕。但是——我是我母亲厨房的独子，现在我继承了家业；何况，管家又能怎么抱怨？我可不是全国最年轻的（生于约克郡的）法国大厨吗？

因为，我可不是公爵的继子吗？

1. [36] 译注：孟买东南方的一个城市，原拼作Poonah或Poona，现名Pune。

2. [37] 译注：Antonin Carème（1784-1833），法国名厨，出身贫寒，后来发迹，曾任法、英、俄等地皇亲贵戚府中主厨，并著作出版自己的食谱，其中《十九世纪法国烹饪艺术》一书奠定了经典法式料理的基础。

3. [38] 译注：Alexis Soyer（1809-1858），法国名厨，后赴伦敦任职于许多贵族之府，又任著名俱乐部主厨。爱尔兰饥荒期间至都柏林办食堂以低廉价格供餐，克里米亚战争期间至前线为军队、医院调配饮食，并曾义卖食谱将所得捐赠慈善机构。

4. [39] 译注：将狗系在烤架旁的转轮上使其跑动，以转动烤架。

5. [40] 译注：Meissen，德国东部一城，近德勒斯登，以瓷器闻名。

6. [41] 译注：Zabaglione，以蛋黄、砂糖、葡萄酒做成的意大利甜点。

7. [42] 译注：表示“美味”的手势。

秋河利斧杀人案

莉兹·波登拿斧头

猛砍爹爹四十下

看见自己下毒手

又砍娘亲四十一下。

——童谣

一八九二年，八月四日一大早，麻州秋河。

热，热，热……一大清早，工厂的汽笛还没响，但尽管时间这么早，白炽烈日却已高高挂在静止空气中，一切尽在热气里蒸腾摇摆。

此地居民从来不曾适应这些炎热潮湿的夏季——潮湿比炎热更令人无法忍受，天气像纠缠不去的低烧，你怎么也无法退烧。最先住在这里的印第安人够聪明，天气转热时懂得脱掉鹿皮衣，坐进池塘让脖子以下全泡在水里。但这些人就不然了，他们的祖先是勤奋努力、禁欲自苦的圣人，将新教伦理原封不动搬到这个应该午睡的国度，而且他们还骄傲，骄傲（！）于硬跟自然作对。在大多数纬度相当，夏天同样湿热的地方，生活步调到这季节都会放慢：你拉上百叶窗关起窗扇，整天待在阴凉处；你穿宽松的衣服，好让偶尔动一动时自己肢体带起的气流使你保持凉爽。但上个世纪的最后十年在这儿是辛勤工作的高潮，不久一切便会繁忙起来，男人走进熔炉般的早晨，全身法兰绒内衣裤、亚麻衬衫、结实羊毛料的背心和外套和长裤，还用领带勒杀自己，他们认为让自己不舒服是一项大大美德。

今天正值热浪高涨，一大清早气温就已达八十四五度，还一路继续往上冲，毫无减缓趋势。

在衣着方面，女人只是看起来比较占便宜而已。在莉兹·波登吃过早餐，做完一些家务后将杀死父母的这天，早晨她起床时换上的是一件简单的棉布连身裙——但是，底下有上了浆的长衬裙、上了浆的短衬裙、长衬裤、羊毛长袜、衬衣和紧紧捏住她五脏六腑不放的鲸骨束腹，双腿间还系了条沉甸甸亚麻巾，因为她正值经期。

在如此层层叠叠衣物下，在这逼人欲狂的暑热中，她感觉不适又反胃，肚子被紧紧钳夹，还得在炉子上烧热熨斗烫手帕，直到时候来临，她走下存放柴薪的地窖，拿起那把我们永远想象她——“莉兹·波登拿斧头”——手持的斧头，就像我们永远想象圣凯瑟琳在那轮子上转动，象征她的热情。

不久，跟莉兹一样穿着这许多衣服（虽然质料没那么好）的女仆布丽姬，会将柴油倒在揉成一团、夹着一两根火种的昨晚报纸上。炉火稳定后，她会做早餐，饭后洗碗时火也会继续陪伴，让她喘不过气来。

穿着哔叽西装——那身衣服光看就足以让你浑身刺痒热昏——的老波登会先走进冒汗的城里，像猪拱土一样埋头挣钱，等上午过了一半再回家，赴一场不容错过的命运之约。

但此时这里暂且没人起床，现在还是一大清早，工厂的汽笛还没响，炎热中万物静止，天空已经白亮，新英格兰的阳光没有影子，照射一如上帝之眼的击打，海一片白亮，河也一片白亮。

我们不但已大多忘记过去那令人发痒、造成压迫的服装有多不舒适，忘记持续的不舒适会如何磨损你的神经，更幸运地忘记了过去的种种气味，家里的气息——没洗干净的肉体，不常换的内衣裤，夜壶，馊水桶，不够畅通的茅房，腐烂的食物，未受照料的牙齿；街上也不比屋里清爽，马尿马粪的臊臭无所不在，肉店里突然冒出过期死肉的臭味，鱼摊散发阿摩尼亚般的可怖气息。

你会用浸透古龙水的手帕捂住鼻子，用香堇菜的香水洒满全身，使你永远带有的腐坏肉体气息被葬仪社的防腐味道遮盖。你会恨透你所呼吸的空气。

秋河第二街的一栋屋里睡了五个人：两个老男人，三个女人。三个女人全归第一个老男人所有，与他的关系包括婚姻、血缘或聘雇。他的房子窄如棺材，他便是靠这赚了大钱——他以前是开葬仪社的，但近来又朝另外几个方向扩展生意，每一个方向都带来令人非常满意的成果。

但光看这房子，你绝对猜想不到他是个有钱的生意人。他的房子逼仄、狭小、寒酸，毫无舒适可言——若你拍他马屁，或许会说这房子“朴素踏实”——而第二街也已没落了好些时日。波登家——门旁的黄铜门牌草书标明“安德鲁·J.波登”——兀自伫立，跟两侧邻舍隔了区区几码庭院。左边是马厩，自他卖掉马匹之后闲置已久；后院种了几棵梨树，这个季节结实累累。

在这个早晨，很巧的，波登家两个女儿只有一人睡在父亲的屋檐下。长女埃玛·黎诺拉到新贝德佛去吹几天海风了，因此将逃过一劫。

在大汗淋漓的六月、七月和八月，他们这个阶级很少有人还待在秋河，不过话说回来，他们这个阶级也很少有人住在第二街，在城里地势较矮的这一头，暑热如雾气聚集。一群开心结伴的女孩也邀了莉兹同到海边避暑，但她没有去，仿佛故意刻苦虐待自己的身体，仿佛有重要的事把她留在这精疲力尽的城里，仿佛坏心仙子下了咒将她定在第二街。

另一个老男人是波登的某个亲戚。他不属于这里，只是路过做客，是个偶然的旁观者，不相干。

把他排除在脚本以外。

尽管就戏剧的角度而言，他出现于这在劫难逃的屋里并不算什么瑕疵，但此出家庭末日剧的色彩必须粗浓，设计必须极度简化，才能达到最大的象征效果。

把约翰·维尼昆·摩斯排除在脚本以外。

第二街那栋屋子里，睡着一个老男人和他的两个女人。

市公所的钟运转着，断续发出六点第一声钟响之前的引言，同时布丽姬闹钟的长针也一跳，逐渐凑上整点，钟顶的小锤子往后收，正准备敲响闹铃，但布丽姬潮潮的眼皮并没有预感，没有跳。她穿着硬邦邦的法兰绒睡衣，身上盖一层薄被单，仰躺在铁床上，小时候她在爱尔兰被修女教过要这样睡，万一半夜死了，也好给葬仪社的人省点麻烦。

整体说来她是个好女孩，尽管脾气有时有点阴晴不定，有时会跟太太顶嘴，然后又得向神父忏悔自己犯了没耐心的罪。因为暑热和反胃——今天屋里每个人醒来都会恶心想吐——早上稍后她将会躺回这张小床。当她在楼上小憩片刻，楼下将大开杀戒。

壁炉台上或放或靠的东西包括：一串棕色玻璃念珠，葡萄牙人开的店里买来的衬硬纸板的彩色圣母像，一张她在唐纳格的严肃母亲的脏兮兮照片——不管麻州的冬天多寒冷刺骨，这壁炉从没烧过半根柴火。床脚一口凹凹凸凸的铁皮箱里就是布丽姬的所有家当。

床旁有一张硬邦邦的椅子，上面放着一根蜡烛、火柴、闹钟，闹钟滴答滴答的金属铿锵响彻房间。布丽姬常跟主母一起取笑自己，不管怎么吵，再怎么吵，她都能照睡不误，因此除了闹钟她还需要所有工厂的汽笛，汽笛此刻就要响了，就在这一秒……

磨损起毛的冷杉木架上放着她从来不用的水罐和脸盆，她才不要辛辛苦苦打水上三楼只为了清洗自己，不是吗？反正厨房水槽多的是水。

老波登不认为有必要装浴缸，他不相信全身浸在水里有什么好处。要洗去天生自然油脂，在他看来简直是抢劫自己的身体。

一方没有镜框的镜子映出波折不平的倒影，照出又破又锈的肥皂盘，盘里装着一大把黑色金属发夹。

明亮的纸窗帘上，梨树的倩影婆娑摇曳。

尽管布丽姬没关房门，徒然希望能哄一丝风吹进房间，但前一天耗尽的热气还结结实实塞在这小阁楼里。天花板落下些许头皮屑般的石灰白漆，有只苍蝇发出沉闷哀鸣。

屋里充满浓浓睡意，那是迟迟不消散的略甜气息。静止，一切静止，整栋屋里没有丝毫动静，只有那苍蝇嗡嗡绕圈。静止停在楼梯上，静止压迫着窗帘。静止，楼下的房间一片死般静止，那是老爷和夫人共睡婚床之处。

若窗帘拉开或油灯点上，比较能看清这房间和女仆简陋房间的差异。地上铺着一张花朵图案生气勃勃的地毯，不过质料廉价鲜艳；壁纸上有紫褐色、赭色和樱桃色的花朵，尽管波登家搬进来时这壁纸便已旧了。梳妆台上是另一面影像歪扭的镜子，这屋里每面镜子都会扭曲你的脸。梳妆台上，一张窄长桌巾绣着勿忘我花，桌巾上一把缺了三齿、缠着一些灰发的骨梳，一把乌木色的木发刷，还有一些小瓷盒放在蕾丝垫上，里面装着安全别针、发网等等。波登太太白天戴上遮住渐秃头皮的小顶假发卷在那里，看来像只死松鼠。但这房里完全不见波登的男用物品痕迹，因为他自己有一间更衣室，就在左边那扇门后……

那它旁边那扇门呢？

通往仆役专用的后楼梯。

还有另一扇门呢，半藏在沉重的桃花心木床头后那扇？

若不是这门锁得紧紧，你就能由此走进莉兹小姐的房间。

这屋子有个奇怪的特点：房间都有很多门，更奇怪的是，这些门总是锁着。屋里充满上锁的门，而上锁的门后只是其他锁着门的房间，因为楼上楼下所有的房间都互通，像噩梦里的迷宫。这是一栋没有走廊的屋子。屋里每一部分都被标记为某个住户的私人领域，房与房之间没有共享的公共空间，这屋里的隐私全牢牢封住，就像法律文件的蜡印封缄。

要到埃玛房间只能穿过莉兹房间，埃玛的房间没有出口，是条死路。

波登家里里外外全锁上门的习惯始于好几年前。在布丽姬来此工作前不久，他们家遭窃了，不知是谁从侧门闯进来，当时波登夫妇出游不在家。他们夫妻鲜少一同出游，那次他把她装上二轮轻便马车，前往位在史莞汐的农庄，去确保租户不赖账。女孩们待在家里自己房间，卧床小睡或补缀绽线衣物或缝紧松脱的扣子或写信或思索该对值得救济的穷人做哪些善事或眼神空洞盯着半空中。

我想象不出她们还能做些什么。

这两个女孩独处时到底做些什么，我实在难以想象。

埃玛比莉兹神秘得多，因为我们对她知道得更少，她是片空白，她没有人生。她房间的门只通往妹妹的房间。

当然，称她们为“女孩”是有礼的说法。埃玛已经四十好几了，莉兹也三十多岁，但她们没结婚，因此住在父亲家里，持续着虚构的、延长的童年。

当老爷太太不在家，女孩们在睡觉或忙别的，某个或某些不明人物蹑手蹑脚沿着仆人用楼梯走进夫妇卧室，摸走了波登太太的金表和表链、她遥远童年留下的珊瑚项链与银镯，还有老波登藏在左边柜子第三个抽屉干净连身衬衣裤下的一卷钞票。入侵者还试图撬开保险箱的锁，那一方毫无特色的黑铁像剁肉的砧板或祭坛，稳稳放在老波登睡的那一侧的床边。但要打开这保险箱得用铁橇才行，入侵者只顺手拿了梳妆台上的一把指甲剪来撬，所以没得手。

然后入侵者在波登夫妇的床上大小便，把梳妆台上的零零碎碎全扫落摔碎在地，闯进老波登的更衣室，用那把先前拿来对付保险箱的指甲剪，恶狠狠攻击挂在衣橱樟脑丸黑暗中的丧礼用黑西装外套（指甲剪断成两截，被扔在衣橱地板上），然后退到厨房，砸碎面粉罐和糖蜜罐，拿起餐具洗涤室水槽旁那块肥皂，在起居室窗户上涂写了一两句不堪入目的话。

真是一团乱！莉兹瞪着起居室窗户，模糊感到惊讶，听见开着的纱门轻声砰砰摇动，尽管没有风吹。她在做什么，只穿着紧身束腹站在起居室中央？她怎么跑到这儿来的？是不是因为听见纱门摇动作响，下来察看？她不知道。她记不得了。

她只知道：突然间她便已在这里，在起居室，手里拿着一块肥皂。

她的感官知觉逐渐恢复清晰，然后才叫嚷起来。

“救命啊！我们遭小偷了！救命啊！”

埃玛下楼来安慰她，从莉兹婴孩时代起她这个大姐姐就一直负责安慰妹妹。是埃玛清干净了梦游的莉兹赤脚从厨房一路踩到起居室地毯上的面粉与糖蜜痕迹。但那些不翼而飞的珠宝和钞票则下落不明。

我没办法告诉你遭窃一事对波登造成多大的影响。他仓皇失措，大受震惊，甚至感觉遭到侵犯，简直像被人强暴。他对事物固有的完整性原本抱有无可动摇的信心，但从此改观。

遭窃一事震动了整家人，他们甚至打破彼此间惯常的沉默，加以讨论。他们当然怪罪到葡萄牙人头上，但有时也怪那些法裔加拿大佬。他们的愤恨之情没有与时俱减，但愤恨的对象则随着心情改变，不过他们怀疑的永远是那些陌生人和新来的人，那些人住在污秽杂乱的公司宿舍，离这里只隔几条脏乱的街。他们倒也不总是只怀疑那些深色皮肤的陌生人，有时候也认为小偷很可能是那些刚远渡重洋从不守清规的兰开郡来的纺织厂工人，因为一个贫民区的房东不会太受罪犯阶级的欢迎。

然而，波登太太也想到有可能是吵闹鬼干的好事，尽管她并不知道这个词；但她确实知道两个继女当中的妹妹是个怪胎，要是那女孩想，光是她的怨恨就足以让盘子惊跳起来。但老头很爱他这个女儿。也许就是那时，在遭窃的震惊之后，他决定让她换个环境，吹点海风，来趟长途旅行，因为就是在遭窃之后他送她去遍游欧洲。

遭窃后，前门和侧门总是锁上三重锁，偶尔暂开，也只是梨子成熟季节屋里某人要去院子捡一篮落地的梨，或者女仆要把洗好的衣服晾起来，或者老波登晚饭后到树下撒泡尿。

从此他们便养成了锁上所有房门的习惯，人在房内就上门内的锁，人在房外就上门外的锁。老波登早上离房后便锁起房门，把钥匙放在大家都看得到的厨房架子上。

遭窃后，老波登幡然醒觉私人财产的短暂性。于是他大手笔拼命投资，从此将他的盈余投进结实的砖头和灰泥，因为，有谁偷得走一整栋办公大楼？

这时候，市区某条街上若干租约恰好同时到期，波登一口气全买下，整条街都成了他的。他拆光街上房屋，计划建造波登大楼，包括商店和办公室，深红砖头、深黄褐石块加铸铁，从今以后他将在此永远丰收一大笔无法贩卖的租金，而这座纪念碑，就像阿西曼迪亚斯的纪念碑，将在他死后长久流传——事实上它确实还在，四平八稳、体体面面的安德鲁·波登大楼，屹立在南中央街上。

就一个鱼贩的儿子而言，成就不小吧，嗯？

因为，尽管“波登”在新英格兰是个古老的姓，波登一族加起来拥有秋河好大一部分，但我们的波登，老波登，这家波登，并非来自家族中富有的一房。波登族人各式各样，而他父亲是提着藤篮挨家挨户卖鱼的小贩。老波登的吝啬来自贫穷，但学会靠房地产赚最多的钱，因为节俭对穷人的意义不同，穷人无法从中获得快乐，那对他们而言是不得不尔的需要。谁听说过一文不名的小气鬼？

这个白手起家的人寡欢又惨瘦，生活中鲜有乐趣。他的天职是累积资本。

他的嗜好是什么？

咦，当然是把穷人踩在脚下啰。

一开始，安德鲁·波登是开葬仪社的，而死亡认出他是它的共犯，待他不薄。在这纺锤充斥的城市，很少有人活到老，纺织厂里做苦工的孩童尤其死得频繁。他开葬仪社的时候，不！——他才没有砍掉尸体的脚硬装进太小的、内战剩下的、廉价买来的棺材！那是他敌人散播的谣言！

用棺材赚来的利润，他买下一两栋房屋出租，开始靠活人赚新鲜钱。他买下纺织厂的股份，然后投资一两家银行，如此一来就能以钱赚钱，这是形式最纯粹的利润。

别人丧失取回抵押品的权利，或遭到驱逐强迫迁出，对他来说就像佳肴美酒。他最爱来点巧取豪夺了。他的第一个一百万已经攒了一半。

夜里，为了节省煤油，他不点灯坐在黑暗里。他用自己的尿给梨树浇水：不浪费就不虞匮乏。日报一看完，他便将之撕成四方形，放在地窖茅房里，让大家拿来擦屁股。马桶冲走了大好的有机肥料，这损失令他大为心痛。他恨不得能向厨房里的蟑螂收房租。然而如此这般的生活却没有让他发胖，他对钱的纯粹热情火焰融去了他的肉，皮肤还贴在骨头上完全是出于吝啬。也许他的姿态是从第一项职业得来的，走起路来端穆庄重像辆灵车。

看见老波登沿街朝你走来，你会本能地对人必有死的此项事实充满敬意，他似乎就是死亡的瘦削大使。你也会想到，当初我们直立起身，以双腿而非四腿行走，是何等战胜自然的一大胜利！因为他把自己挺得直直，充满沉重决心，看见他走路的人永远会想起直立行走是不自然的，是战胜地心引力的，本身就是精神超越物质的超然存在。

他的脊椎像铁柱，是铸造而非生育而成，你无法想象老波登的脊椎在子宫里弯成胎儿的大C形。他走起路仿佛膝盖和脚踝都没有关节，脚踏在颤抖土地上就像执行官重重敲门。

他下巴留一道窄窄白胡须，在那年头就已经过时。他看似自己咬掉了自己的嘴唇。想起上帝，他心安理得，因为他善加利用了自己的才能，就像圣经嘱咐的一样。

然而，别以为他是铁石心肠。就像李尔王，他——更重要的是，他的支票簿——对小女儿百依百顺。他的小指——你看不见，盖在床单下——戴着一枚金戒指，不是婚戒而是高中毕业戒指，这极端憎厌人类的小气鬼就只有这么一个廉价装饰品，是他小女儿毕业时送给他的，要他永远戴着，于是他便一直戴着，会一路戴进坟墓——在这火烧火燎的早上稍后她将送他进入的坟墓。

他睡觉时衣装整齐，长袖内衣外穿着法兰绒睡衣，头戴法兰绒睡帽，背朝结褵三十年的妻子，妻子也背朝着他。

他们简直是杰克·史布拉夫妇的化身，他又高又瘦像个判人吊刑的法官，她则是又圆又胖的面团。他是小气鬼，她则是贪吃鬼，一个独自进食的人，这是最无辜的一种恶习，却又是他恶习的影子或戏仿，因为他也想吃下全世界，或者，既然命运没给他那么大张餐桌容纳他的野心，他至少是个缄默不华丽的拿破仑，不知道自己原可能有何等成就，因为他从来没那个机会——既然没办法拿下全世界，他想大口吃掉秋河。但她，唔，她只是温和地、不停地往嘴里塞东西，不是吗，她总是在啃咬着什么，大概是在反刍吧。

但这并不表示她从吃中得到很多乐趣。她可不是美食家，永远思索着美乃滋添几滴奥尔良醋点睛，或挤一点新鲜柠檬汁提味，这两者之间有什么精巧的差别。不。艾比从没有这么高的野心，就算可以选择她也绝不会想这么做；她满足于保持单纯的贪食，避开所有耽溺感官享受的意味。既然每一口食物她都并非吃得津津有味，于是她知道自己无尽的贪吃并不算逾矩。

他们双双躺在这张床上，活生生代表七宗死罪中的两宗，但他知道他的贪婪不算犯罪，因为他从不花半毛钱；而她知道她不算贪吃，因为她塞进肚子里的那些食物让她消化不良。

她雇了个爱尔兰厨子，布丽姬烹调的将就菜色完全符合艾比的要求。面包、肉、包心菜、马铃薯——这些粗食组成了艾比，艾比就是这些粗食的组合。布丽姬高高兴兴端上水煮的晚餐，水煮的鱼，玉米浓粥，玉米奶油布丁，玉米煎饼，饼干。

但是那些饼干……啊！这就碰到艾比的小小弱点了。糖蜜饼干，燕麦饼干，葡萄干饼干。但当她大嚼渗出巧克力的黏答答巧克力饼干，她会有种昏晕的感觉，感觉自己几乎太过头了，感觉如果她的胃没有立刻悸跳起来像内疚的良心，罪恶可能就埋伏在转角。

她的法兰绒睡衣跟丈夫的剪裁相同，只差领口多了圈软垂的法兰绒花边。她体重两百磅，身高仅五尺，床朝她这边歪沉。他的第一任妻子就是死在这张床上。

昨晚他们整夜呕吐，无法入睡，于是服用蓖麻油；清肠的结果丰沛，床下的夜壶几乎满溢出来，连阴沟闻了都会昏倒。

两人背对背躺着，之间的空位足以放下一把剑，一边是老头的脊椎骨（这是他能提供给她唯一坚硬的东西），另一边是妻子柔软温热的庞大屁股。清肠使他们好似被狠狠抽打一顿，拉着窗帘的幽暗房间中，滞重得让苍蝇飞不动的空气里，他们的脸呈现腐坏的青。

小女儿在锁着的房门后做梦。

看看这睡美人！

她掀开被单，将房间窗户大开，但今晨屋外没有薰风吹动纱窗。明亮阳光泛滥进百叶窗，亚麻色的光为我们照见莉兹，看见她穿上床揉皱了的睡衣漂亮得足以出席君王召见，质料是白色棉胚布，系带小孔一路交叉着浅粉红缎带，因为，在秋河以外的所有地方，这时不正是“淘气的九〇年代”吗？秋河船公司那些内部装潢以桃花心木、挂着大吊灯的镀金汽轮，不正代表了“镀金年代”虚掷的豪华？但那些船不是从秋河开出去，开到别的地方，别的正值“美丽年代”的地方吗？在纽约、巴黎、伦敦，香槟酒的软木塞砰然弹开，蒙地卡罗的庄家通赔，女人向后仰倒掀起爽脆蛋白酥般的衬裙，既享乐又赚钱，但秋河例外。哦，当然。因此，在卧房无可改变的隐私中，为了让自己高兴，莉兹穿上有钱女孩的漂亮睡衣，因为，尽管住在一栋寒酸的屋里，她也是有钱的女孩。

但她相貌平庸。

睡衣的下摆卷到了膝上，因为她睡觉时总翻来滚去。她干燥发红的浅色头发噼噼啪啪散着静电，夜间睡觉前绑的辫子松开了，卷卷披落在枕头上。她趴着紧抓枕头，因为先前把脸贴住上浆的枕头套寻求清凉。

莉兹不是昵称小名，她受洗的教名就是如此。她父亲的逻辑是，既然大家都会叫她“莉兹”，那又何必给她冠上沉重冗长、做作花俏的“伊丽莎白”？这个一毛不拔的小气鬼，甚至在给她取名之前就先把名字缩水了一半。因此她就成了光秃秃没有装饰的“莉兹”，还是个没妈的孩子，两岁就死了娘，小可怜。

现在她三十二了，然而那个她记不得的母亲仍是强有力的哀伤来源：“要是母亲还活着，一切都会不一样。”

怎么会？为什么？哪里不一样？她答不上来，只迷失在对未知母爱的怀念中。然而有谁可能比她姐姐埃玛更爱她？埃玛把新英格兰老处女心中的压抑真情全倾注在小妹妹身上。也许，不一样之处会在于，因为她的生母，第一任波登太太，有时会突然爆发无法解释的狂怒，那么或许她会自行对老波登举斧相向？但莉兹很爱她父亲。所有人都同意这一点。莉兹非常爱那非常爱她的父亲，但父亲在母亲死后又娶了一个妻子。

她的赤脚稍稍抽搐，就像狗梦见追兔子。她睡得很不沉，很不饱，梦里充满模糊的怖惧与蒙昧的威胁，醒来后无从形容，无以名状。睡眠在她内在开启一栋紊乱的屋子。但她只知道自己睡得不好，而这刚过去的一夜也不安稳，她觉得隐隐反胃，又有经痛折磨。房里充斥经血的金属般腥利气味。

昨天傍晚她溜出去找一个女性朋友，当时莉兹很烦乱不安，一直揪扯着洋装前襟的抽褶。

“我怕……有人……会做出什么事。”莉兹说。

“波登太太……”说到这里，莉兹压低声音，眼睛在房里东看西看，就是不看向罗素小姐……“波登太太——哦！你能相信吗？波登太太认为有人想毒死我们！”

以前她尽责守分地管继母叫“母亲”，但五年前她父亲把贫民区一处房地产一半归在继母名下，家里因此起了争执；之后，莉兹若不得不谈起她，永远冷淡刻意称之为“波登太太”，当着面也叫她“波登太太”。

“昨晚，波登太太和可怜的父亲吐得好厉害！我隔着墙都听见了。我也是，今天一整天都觉得不对劲，感觉好怪。实在好……奇怪。”

因为她的梦游症不时会发作。从小，她就得承受偶尔的“不方便”，当时当地用这个词来称呼奇怪异常的行为，出乎意料、不由自主的恍惚出神，失去连贯的时刻，心智掉了一拍的那种时刻。罗素小姐急忙寻找合理的解释，提起那些“不方便”她会很窘。大家都知道波登家的女儿们一点也不怪。

“你们是不是吃坏了什么？一定是吃坏了东西。你们昨天晚饭吃什么？”好心的罗素小姐殷殷询问。

“热过的剑鱼。午餐时鱼是现煮热腾腾的，但我吃不太下；晚饭时布丽姬把剩下的鱼又热了一遍，但我还是只吃得下一口。波登太太把剩下的鱼全吃了，还用面包把盘子擦得一干二净，吃得咂嘴咂舌的，不过后来她整夜都在呕吐。”（这句的语调带了点洋洋得意。）

“哦，莉兹！天气这么热，热成这样，你们还吃重复热过的鱼！你也知道这种热天鱼坏得多快啊！布丽姬怎么这么不小心，给你们吃重复热过的鱼！”

此时也正值莉兹每月的难受时期，她的朋友看得出来，莉兹脸上有某种憔悴呆滞的神情。然而上流社会的人不可能提这个。但莉兹怎么会有这种怪念头，以为全家人受到外来恶势力的围攻？

“有些人威胁过。”莉兹不罢休地继续说下去，眼睛盯着紧张的指尖。“是这样，很多人不喜欢家父。”

这点无从否认。罗素小姐有礼地保持沉默。

“波登太太吐得好厉害，还把医生找了来，结果家父对医生口出恶言，大吼大叫，说我们家自己有好用的万灵蓖麻油，他绝对不会付钱看医生。他对医生大吼大叫，邻居全听见了，我觉得好丢人。是这样，有一个男的……”此时她低下头，颜色浅淡的短睫毛在颧骨上方拍动……“有个男的，一个深色皮肤的男人，脸上有种，是的死亡的气息，罗素小姐，我在各种奇怪时间都看过这个深色皮肤的男人在屋外，一大清早，三更半夜，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在那难受的阴暗里睡不着，掀起窗帘一角朝外瞧，就会看见他在院子里梨树的阴影下，一个深色皮肤的男人……也许，早上牛奶送来之后，他在牛奶罐里下了毒。也许送冰的人来过之后，他在冰里下毒。”

“这人缠着你多久了？”罗素小姐问，表现出合宜的惊慌。

“从……我家遭窃之后开始。”莉兹说着突然直视罗素小姐的脸，带着一种胜利的神情。她的眼睛真大，大而明显，却笼罩着一层纱。她修得干干净净的手继续在揪扯洋装前襟，仿佛要扯开抽褶。

罗素小姐知道，就是知道，这个深色皮肤男人只是莉兹的想象。她立刻对这女孩失去了耐心。还深色皮肤男人站在她窗外呢，跟真的一样！然而她是个好心人，想方设法安慰对方。

“但是牛奶和冰块送来时，布丽姬已经起床忙她的啦，整条街也都人来人往；有第二街一半的人看着，谁敢在牛奶或冰桶里下毒？哦，莉兹，是这个要命的夏天，是这暑热，这叫人难以忍受的暑热害我们全都不舒服，让我们易怒又紧张，让我们生病。在这种可怕的天气，人很容易胡思乱想，这天气把食物热坏，让人脑袋生虫……莉兹，我以为你打算去海边呀。你不是计划到海边度个短假吗？哦，去吧！海风会吹走这些傻气想象的！”

莉兹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继续扯着抽褶。她在秋河不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吗？就在这天早上，她不是亲自去药房想买点氰酸吗？但她怎能告诉好心的罗素小姐，她有迫不及待的需求，必须留在秋河谋杀父母？

早上她去中央街街角的药房，想买些氰酸，但没人肯卖给她，只能空手而归。是不是因为呕吐的这家人老谈毒药，使她起了下毒的念头？验尸结果将显示父母两人的胃里都没有毒药痕迹。她没有试图毒死他们，只是想到要毒死他们。但她买不到毒药，于是也就用不成毒药。这下子她能怎么打算呢？

“我说的那个深色皮肤的男人，”她继续对不甘愿听下去的罗素小姐说，“哦！我看见月光照在一把斧头上！”

醒来后，她永远记不得做了什么梦，只记得自己睡得很不好。

她的房间很宜人，以这窄小屋子而言也算宽敞。除了床和梳妆台，还有沙发和书桌；这是她的卧房，也是她的起居室兼办公室，因为书桌上堆满各个慈善组织的账簿，她充足的闲暇时间便是花在这类活动上。“花果会”，她代表该会带着礼物去医院探望贫困老人；“女基督徒戒酒联盟”，她为之收集签名，请愿对抗魔鬼的饮料；“基督徒的努力”，不管那是什么——这是慈善工作的黄金时代，她变本加厉投身于各式委员会。万一穷人不存在了，有钱人的女儿们该怎么办才好？

一会儿是“送报童感恩节晚餐筹款会”，一会儿是“马槽协会”，一会儿是“华人改宗皈依协会”——没有任何阶级或种类逃得过她无情的慈善活动。

写字桌，梳妆台，衣橱，床，沙发。她每天在这房里度过，在这些无趣家具之间移动，环绕着没有偏差的轨道，就像行星运转。她爱她的隐私，爱她的房间，整天锁在房里。架子上摆了寥寥几本书：《传教英雄》，《贸易的罗曼史》，《凯蒂所做的事》。墙上相框挂着高中同学的照片，写有感伤的题词，其中一个相框插着一张明信片，画面是一只小黑猫隔着马蹄铁朝外张望。一幅鳕角海景的水彩画，画者的业余蹩脚技巧清楚可见。一两张艺术品的单色照片，有德拉罗比亚的圣母像和蒙娜丽莎，分别是她在伍菲济博物馆和罗浮宫买的，当她去欧洲旅行的时候。

欧洲！

你难道不记得凯蒂接下来做了什么吗？那故事书中的女主角搭汽轮去到烟雾弥漫的老伦敦，优雅迷人的巴黎，阳光普照古色古香的罗马和佛罗伦萨，故事书中的女主角看见欧洲在她眼前展开，就像一连串有趣的幻灯片投射在巨大银幕上。一切都在此，一切都不真实。伦敦塔，喀啦；圣母院，喀啦；西斯丁小教堂，喀啦；然后灯光熄灭，她又置身黑暗。

那一趟旅行她只留下最精简的纪念品，那尊圣母像，那幅蒙娜丽莎，受全世界品味认可的艺术品的复制品。若说她回来时带着满满一袋盖有“永不遗忘”戳记的记忆，袋子也已塞进床下，先前在这张床上她梦想着世界，出门看过世界回家来后她继续做梦，梦变成的不是实际活过的经历而是记忆，而记忆只是另一种梦……

惆怅地：“我在佛罗伦萨的时候……”

但然后她愉快地纠正自己：“我们在佛罗伦萨的时候……”

因为，那趟旅行给她带来的满足，有相当部分——事实上是绝大部分——在于跟一群上选旅伴一同离开秋河，她们都是有头有脸富裕纺织厂主的女儿。一离开第二街，她便能自在置身于秋河的上流阶层；以她家的历史和新赚得的钱，她本应很能归属这个社交圈，但父亲的种种怪癖使她先前无法加入。女孩们一路分享房间，分享舱房，分享卧铺，一同旅行，一团上流社会的七嘴八舌，已经带有绝望意味，因为她们是如今结不成婚的女孩，旅途中任何多彩多姿的兴奋所带来的乐趣已事先被破坏，因为她们知道自己正在吃掉原本可能是结婚蛋糕的东西，用掉原本应该是——如果她们运气没这么差的话——她们嫁妆的钱。

这些女孩全逼近三十大关，有余裕出门看看这个世界，然后认命接受新英格兰老处女的贫乏生活。但她们只能看不能摸。她们知道不可以弄脏手，不可以让世界把她们的洋装压坏，而她们一路上友善亲切的陪伴有种稳稳的决心，勇敢地努力把握眼前这些第二好的事物。

就某些角度而言，那是一趟发酸的旅行，发酸；也是一趟有始有终的来回旅行，结束在起程的发酸地点。又回到家了。狭窄的屋子，房间全上了锁就像蓝胡子的城堡，没人爱的肥白继母坐在蛛网中央，莉兹不在的期间她挪也没挪半寸，但变得更肥了。

这继母压迫着她，宛如一道咒语。

逼仄的日子打开是逼仄的空间和老旧家具，永远没有值得期待的东西，永远没有。

当老波登慷慨解囊支付莉兹欧洲之行的旅费，连金字塔上的上帝之眼都为之一眨，但对这小气鬼而言，只要是二女儿要的东西，没有什么嫌太铺张太浪费，她是这个家里的特殊例外，似乎要什么就能有什么，高兴的话拿父亲的银币打水漂也行。她定做的所有衣服他都毫不迟疑当场付账，而她是多么喜欢穿漂亮衣裳！她爱打扮上了瘾。他每星期给她的零用钱就跟厨子的薪水一样多，而没有花在打扮置装的部分，莉兹便捐给值得救济的穷人。

他愿意给他的莉兹任何东西，任何活在钞票的绿色标志下的东西。

她想要一只宠物，小猫或小狗，她很爱小动物，还有鸟也是，可怜无助的小东西。整个冬天她都把喂鸟台堆满饲料。以前她在空置的马厩里养过球胸鸽，他们看起来像羽毛球，发出“呼噜咕噜”的叫声，柔软似云。

如今尚存的莉兹·波登照片显示一张很难看出端倪的脸，如果你完全不认识她的话；即将来临的事件在她脸上投下阴影，或者是你看见那些事件投下的阴影——某种可怕不祥的东西。这张脸有突出的方下巴，新英格兰圣人的疯狂眼神，有这种眼睛的人不会听你说话……你可能会说那是一双狂热的眼睛，如果你完全不认识她的话。如果你是在破烂店里翻看一盒旧照片时，看到一八九〇年代那种勒人衣领上这张深褐褪色的脸，你或许会喃喃说道：“哦，你的眼睛真大呀！”就像小红帽对大野狼说的话，但你也可能根本不会停手把她抽出来细看，因为这张脸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之处。

但一旦这张脸有了名字，一旦你认出了她，知道她是谁、做过什么，这张脸看来便仿佛着了魔，如今它缠绕着你，你将它一看再看，它渗出神秘气息。

这女人的下巴像集中营管理员，还有这双眼睛……

老来她戴上夹鼻眼镜，年纪大了之后那双眼睛里的疯狂光芒便消失无踪，或者是被她的眼镜折射——如果那双眼里真的有过疯狂光芒的话，因为我们每个人不都也在某个角落藏着一些自己的照片，照片上的我们看来就像疯狂杀手？而，在年轻时那些早期照片里，她看来并不像疯狂杀手，而是个极度孤寂的人，朝镜头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但其实对照相机的存在丝毫不觉，因此就算人家说她是盲人你也不会惊讶。

梳妆台上有镜子，有时，当时间断裂成两半，她会在镜中以盲目而通灵的眼睛看见自己，仿佛她是另一个人。

“莉兹今天不是她自己。”

在那些时候，那些无可挽回的时候，她简直可以抬起头对着高悬明月狼嗥。

其他时候，她看见的是自己在梳头发或试穿衣服。扭曲的镜子映照出她，就像水面那种令人昏晕的倒影。她穿上一件件洋装，然后脱下。她看着身穿紧身束腹的自己。她拍拍头发。她拿皮尺量自己。她把皮尺拉紧。她拍拍头发。她试戴一顶帽子，一顶小帽，一顶时髦的稻草小帽。她拿发针别住帽子。她拉下面纱。她掀起面纱。她脱下帽子。她一把将发针狠狠戳进帽子，以她不知自己有的强大力道。

时间过去，什么事也没发生。

她伸出手，不甚确定地沿着自己脸的轮廓滑动，仿佛正在考虑解开灵魂上的绷带，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还没准备好被人看见。

她是个平静一如藻海的女孩。

以前她把鸽子养在空马厩的阁楼，手捧谷物喂他们吃。她喜欢感觉他们鸟喙轻轻刮擦在手上的感觉。他们呢喃着“呼噜咕噜”，声音无比温柔。她每天替他们换水，清干净他们仿佛麻风的排泄物，但老波登讨厌他们的咕噜叫声，让他听得心烦，谁想得到他居然还有心，不过他发明了一颗，总之那些鸽子令他心烦，于是一天下午他从堆柴地窖拿出斧头，三两下就把那些鸽子的头给砍了。

艾比想用那些被宰的鸽子做派，但女仆布丽姬听了直跺脚：什么？！？用莉兹小姐心爱的鸽子做派？耶稣玛利亚和圣约瑟啊！她以典型的急性子叫道，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啊！莉兹小姐神经那么紧张，又满是怪念头！（这女仆是全家唯一有点头脑的人，事实就是如此。）莉兹从花果会回来，先前她随他们到救济院去念宗教小册子给一名老妇听，“上帝保佑您，莉兹小姐。”家里满是血迹和羽毛。

她没有哭，那不是她的个性，她是一片静水，但受到搅动时会改变颜色，她的脸发红，变成深暗、愤怒、斑驳的红。老头爱他的女儿，简直快把她当偶像崇拜，她要什么就买什么，然而他仍杀了她的鸽子，只因为他老婆想大口吃掉他们。

她就是这样看的。她就是这样想的。现在她无法忍受看见继母吃东西，那女人每咬一口都仿佛发出：“呼噜咕噜”。

老波登把斧头清干净，放回地窖柴堆旁。莉兹脸上的红色消退，她下楼去检视那毁灭的武器，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那是几星期前，初春的事。

睡梦中，她双手双腿抽搐；这具复杂机械的神经和肌肉不肯放松，就是不肯放松，她整个人绷得紧紧，紧得像风之竖琴的琴弦，随机流动的气流在琴上拨出旋律，但那不是我们的旋律。

市公所的钟敲第一声，第一家工厂的汽笛鸣起，然后又一家，又一家，又一家，“超彗星纺织厂”，“美国纺织厂”，“机械纺织厂”……直到全城每一家纺织厂都大声唱出共同召唤之歌，工厂工人住的炎热巷道涌入匆忙的黑压压人群：快！赶快！去织布，去卷线，去纺纱，去染色，仿佛前往礼拜会堂，有男有女还有小孩，街道变得黑压压，天空也被开始喷吐黑烟的烟囱染污，纺织厂的哐当砰当喀啦声开始了。

布丽姬的钟在椅子上一跳一颤，即将发出闹铃声。他们的一天，波登夫妇丧命的一天，颤抖着即将展开。

屋外，上方，在已经灼热的空气中，你看！死亡天使在屋顶上做了窝。

1. [43] 译注：此处指的应是公元四世纪的基督教早期圣人St.Catherine of Alexan-dria，传说中她自幼学识渊博，斥责罗马皇帝Maxentius迫害基督徒，并将奉派来与她辩论的哲学家们感化皈依Maxtius下令将她架于轮状刑具上车裂处死，但轮具奇迹般地崩垮，后来改将她斩首。

2. [44] 译注：爱尔兰北部一郡。

3. [45] 译注：poltergeist，传说中会发出怪声或打破东西的鬼怪。

4. [46] 译注：阿西曼迪亚斯（Ozymandias）即法老拉美西斯二世，雪莱有同名诗作讽咏之。

5. [47] 译注：bailiff，为郡长的副手，掌管查封、逮捕罪犯、执行法庭命令等。

6. [48] 译注：童谣《杰克·史布拉》：“杰克·史布拉不吃肥，他的老婆不吃瘦，两人一起吃，盘子光溜溜。”

7. [49] 译注：Luca della Robbia（1400？-1482），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雕刻家。

8. [50] 译注：在佛罗伦萨。

9. [51] 译注：英文中说某人“不是他/她自己”意指举止、态度反常，但此处为衔接先前意象，乃采字面直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