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灭顶之灾/（美）谢尔顿（Sheldon，S.）著；张晓平，吴静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4.1

（谢尔顿作品）

书名原文：The sky is falling

ISBN 978-7-5447-4559-8

Ⅰ.① 灭… Ⅱ.① 谢… ② 张… ③ 吴… Ⅲ.① 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① 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45992号

The Sky Is Falling by Sidney Sheldon

Copyright © 2000 by Sidney Sheldon Family Limited Partnership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Sidney Sheldon

Family Limited Partnership c/o Morton L.Janklow Associates，Inc.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Chinese（Simplified Characters）copyright © 2013 by YilinPress，L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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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10-2009-419号

书　名 灭顶之灾

作　者 [美国]西德尼·谢尔顿

译　者 张晓平 吴静

责任编辑 夏秀玫 方芳

原文出版 William Morrow，2000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译林出版社

集团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集团网址 http://www.ppm.cn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电子信箱 yilin@yilin.com

出版社网址 http://www.yilin.com

字　数 219千

版　次 2014年1月第2版 2014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7-4559-8

目录

献词

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作者说明

献词

献给亚历山德拉

我肩上的天使

天要塌了！天要塌了！

——胆小鬼

给我一个主人公，我会为你写出一部悲剧。

——F.司各特·菲茨杰拉德

序

致所有交易者的机要备忘录：阅读后立刻销毁。

地点：保密

日期：保密

戒备森严的地下会议室里聚集着十二个人，分别代表十二个遥远的国家。他们坐在六排舒适的椅子上，每排相距几英尺。他们聚精会神地听着讲话者的发言。

“我高兴地通知诸位，我们大家一直深为担忧的威胁即将消除。用不着我详细解释，因为接下来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全世界都会听到这个消息。诸位尽可放心，没有什么事情能挡住我们。大门将继续敞开。现在我们开始拍卖。有第一个投标的吗？好。十亿美元。第二个？二十亿。有第三个吗？”

一

她匆匆地走在离白宫一个街区的宾夕法尼亚大街上，在12月的寒风中不停地哆嗦着。这时，她听见了空袭警报令人惊恐、震耳欲聋的尖叫声，接着是一架轰炸机飞过头顶的声音，它正准备投下致命的货物。她停下脚步，全身僵冷，淹没在一片恐怖的血色薄雾中。

突然之间她又到了萨拉热窝，而且她能听到炸弹落下时刺耳的呼啸声。尽管她双眼紧闭，却不可能将她周围正在发生的一切挡在视线之外。天空中火光交织，自动武器的射击声、飞机的轰鸣声以及致死的迫击炮弹发出的“呜——砰”声几乎使她耳聋。附近的房屋迸散成一阵阵水泥、砖块和尘土。惊恐万状的人们四处奔窜，试图逃过一死。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没事吧？”

她缓缓地、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她又回到了宾夕法尼亚大街，在阴冷的冬日阳光下听着勾起她回忆的喷气式飞机和救护车警报器声音的渐渐消失。

“小姐——你没事吧？”

她强迫自己回到现实中来。“是的，我……我很好，谢谢你。”

他盯着她。“等一会儿！你是达娜·伊文斯。我是你狂热的崇拜者。我每晚都在华盛顿论坛电视台上看见你，还有，我看过你从南斯拉夫发回的所有报道。”他的声音充满热情，“一定很刺激吧，报道那场战争，嗨！”

“是的。”达娜·伊文斯的喉咙干涩。看见人们被炸得四分五裂，看见被扔到井里的婴儿尸体和沿腥红河水漂下的残肢碎体，的确很刺激。

她突然感觉胃里恶心。“对不起。”她转身匆匆离去。

达娜·伊文斯三个月前刚从南斯拉夫回来，但对那里仍然记忆犹新。在大白天无所畏惧地沿街行走，倾听鸟儿的歌唱和人们的笑声，这些似乎都是不真实的。萨拉热窝没有欢笑，只有迫击炮的爆炸声和随之而来的声声惨叫。

约翰·多恩是对的，达娜心想，没有人是孤岛。在一个人身上发生的事情也发生在我们所有人身上，因为我们都来自泥土和星辰。我们共享同样的时刻。万能的中间人开始无情地扫向下一分钟：

在圣地亚哥，一名年仅十岁的女孩正被其继父强暴……

在纽约市，两名年轻的恋人在烛光下接吻……

在佛兰德，一名十七岁的少女产下一个残疾婴儿……

在芝加哥，一名消防队员冒着生命危险从熊熊燃烧的房屋中救出一只猫……

在圣保罗，观看足球赛的几百名球迷因看台倒塌而被活活踩死……

在比萨，一位母亲因看见她的孩子迈出人生第一步而欢呼雀跃……

所有这些和其他无穷无尽的在区区六十秒内发生的事情，达娜心想，时间“滴答”向前，直到最后把我们送进同样未知的永恒。

达娜·伊文斯，二十七岁，模样可爱，身材苗条，秀发漆黑，长着一双大而聪慧的灰眼睛和一张心形脸，笑起来温和而富有感染力。达娜是个在军营中长大的孩子，是一名奔波于各个基地之间的上校军械教官的女儿，这种生活使达娜对冒险情有独钟。她既敏感又胆大，二者的结合具有不可抵挡的诱惑力。达娜报道南斯拉夫战争的一年时间里，全世界的观众都被那位亲临战场，舍命报道周围所发生的可怕事件的年轻漂亮、充满活力的女人迷住了。现在，无论她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人们认出她时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达娜·伊文斯对自己的成名感到窘迫。

达娜经过白宫，沿宾夕法尼亚大街匆匆走着。她看了看表，心想，我开会要迟到了。

华盛顿论坛公司占据了西北第六大街整整一个街区，拥有四幢独立的建筑：一家报纸印刷工厂，一座报业办公大楼，一座行政大楼和一家电视台。华盛顿论坛电视台的工作室占据了第四幢建筑的六楼，这个地方总是活力四射，一个个隔间里的人们在电脑前忙碌着。从六个新闻中心传来的电讯稿上源源不断地报道着来自全球的最新消息，其动作场面的宏伟大气总是使达娜感到惊讶和振奋。

达娜就是在这里遇见了杰夫·康纳斯，他的手臂在一次滑雪事故中受伤，之前他一直是一位全明星棒球投手。杰夫目前是华盛顿论坛电视台的体育记者，同时为华盛顿论坛辛迪加撰写每日专栏。他三十多岁，身材高挑瘦削，长着一张孩子气的脸庞，具有招人喜欢的随和的魅力。杰夫和达娜互相爱慕，他们已经谈到了婚嫁。

达娜从萨拉热窝归来的三个月里，华盛顿的变化神速。公司的前任老板莱斯利·斯图尔特在卖掉公司后销声匿迹，买家是一位国际传媒巨头——艾略特·克伦威尔。

与马特·贝克和艾略特·克伦威尔在上午举行的会议即将开始。达娜到场时，马特的助手——红发性感的阿比·拉斯曼——跟她打招呼。

“他们正在等你。”阿比说。

“谢谢，阿比。”达娜走进拐角处的办公室，“马特……艾略特……”

“你迟到了。”马特·贝克抱怨道。

贝克五十岁出头，身材矮小，头发花白，性情粗野，头脑聪颖活跃。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仿佛那衣服曾经被穿着睡过觉，达娜猜测可能确实如此。他管理着华盛顿论坛公司的电视行业。

艾略特·克伦威尔年过六旬，处事大方友善，笑容可掬。他是名亿万富翁，不过人们对他何以能积聚起巨额财富有一打不同的说法，其中有的并不光彩。在以传播信息为宗旨的传媒行业，艾略特·克伦威尔是一位神秘人物。

他看着达娜说：“马特告诉我，我们又一次击败了对手。你的收视率节节上升。”

“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艾略特。”

“达娜，我每天晚上要看六台新闻，但你的节目与众不同。我不敢肯定是什么原因，但我喜欢它。”

达娜能够告诉艾略特·克伦威尔是什么原因。其他新闻评论员面对几百万观众播音时只是照本宣科地宣布新闻，而不是与他们倾心交流。达娜早就决定采取个性化的方式。在她的脑海中，她今天谈心的对象是一位孤独的寡妇，明天是一位绝望地卧病在床的人士，后天是一位远离家人、形单影只的推销员。她的新闻播报听上去熟悉而亲切，观众喜爱这种播报，并做出了回应。

“我听说今晚你要采访一位令人兴奋的客人？”马特·贝克说。

达娜点点头。“加里·温斯罗普。”

加里·温斯罗普是美国的迷人王子，全国最显赫的家族中的一员，他年轻，英俊，魅力十足。

“他不喜欢抛头露面，”克伦威尔说，“你怎么让他同意的？”

“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爱好。”达娜告诉他。

克伦威尔皱起眉头。“当真？”

“是的。”达娜笑了，“我喜欢莫奈和凡高的作品，他呢，喜欢购买它们。说真的，我已经采访过他了，我们处得不错。今天下午我们要采访他的新闻发布会，随后播放录像，我的采访则是后续报道。”

“太妙了。”克伦威尔绽开笑容。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们讨论了电视台正在筹划的一个新栏目：犯罪扫描。达娜将担任这栏一个小时的调查节目的制片和主持人。该节目有双重目的：纠正已经做出的不公正行为，并激发起人们对破解遗案的兴趣。

“现在有不少其他写实类节目，”马特提醒道，“我们必须比他们做得更好。我想应当用一个刺激的故事打头阵，能抓住观众注意力的那种，并且——”

内部通话系统嗡嗡作响。马特·贝克按下其中一个键。“我告诉过你，不接电话。怎么——”

内部通话系统里传来阿比的声音：“对不起，伊文斯小姐的电话。从肯莫尔的学校打来的，听上去有要紧事。”

马特·贝克看了看达娜。“一号线。”

达娜拿起话筒，心里怦怦直跳。“喂……肯莫尔好吗？”她听了一会儿，“哦……哦……好的，我马上就到。”她放好话筒。

“出什么事了？”马特问道。

达娜说：“他们要我去学校领肯莫尔。”

艾略特·克伦威尔皱起双眉。“就是你从萨拉热窝带回来的那个男孩？”

“是的。”

“这件事很轰动啊。”

“是的。”达娜勉强回答。

“你发现他生活在一块空地上，是吗？”

“是这样的。”达娜说。

“他生了病还是怎么啦？”

“没有。”她断然否认，她甚至厌恶提起那些日子，“肯莫尔丢了一只胳膊，是被炸弹炸掉的。”

“然后你收养了他？”

“还没有正式收养，艾略特，我会的。目前我是他的监护人。”

“好，去领他吧。我们以后再讨论犯罪扫描。”

达娜一到达西奥多·罗斯福中学就直奔副校长办公室。副校长维拉·凯斯托夫正坐在桌前，她神色疲惫，年过五旬头发就早早变得花白。肯莫尔坐在她对面。他年方十二，瘦小的身材与年龄很不相称，皮肤是灰黄色的。他长着一头蓬乱的金发和一个倔犟的下巴颏儿。本来应是他右臂的地方如今是空荡荡的袖管。他瘦小的身体被偌大的房间衬托得似乎更加矮小。

当达娜走进办公室时，里面的气氛阴森森的。

“你好，凯斯托夫夫人。”达娜欢快地说，“肯莫尔。”

肯莫尔正盯着他的鞋子。

“我听说出了点事情？”达娜继续说。

“是的，当然出了事，伊文斯小姐。”她递给达娜一张纸。

达娜看着纸片，疑惑不解。上面写着：vodja，%pizda，%zbosti，%fukati，% nezakonski%trok，%umreti，%tepec。她抬起双眼。“我——我不明白。它们是塞尔维亚语，是吗？”

凯斯托夫夫人硬邦邦地说：“确实是。肯莫尔真不走运，我正好是塞尔维亚人。这些就是肯莫尔在学校里使用的词汇。”她的脸涨得通红，“塞尔维亚卡车司机都不会这么说话，伊文斯小姐，所以我决不允许这样的词语出自一个小男孩之口。肯莫尔说我是个pizda。”

达娜说：“pi——”

“我知道肯莫尔刚来我们国家不久，因此我一直在体谅他。但是他——他的表现应当受到严厉批评。他总是和别人打架，今天早上我责备他时，他——他竟然辱骂我。这太过分了。”

达娜老练地说：“我想您知道他的处境有多艰难，凯斯托夫夫人，而且——”

“我告诉过你，我在体谅他，但是他在试探我的耐心。”

“我明白。”达娜朝肯莫尔望去。他依然双目低垂，脸色愠怒。

“我真心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凯斯托夫夫人说。

“我也是。”达娜站起身来。

“我把肯莫尔的成绩报告单给你。”凯斯托夫夫人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一张卡片递给达娜。

“谢谢。”达娜说。

回家的路上肯莫尔一言不发。

“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达娜问他，“你为什么总是要打架，而且还说出那样的话？”

“我不晓得她懂塞尔维亚语。”

他们到达公寓门口时，达娜说：“我马上就得赶回演播室去，肯莫尔，你一个人在这里好不好？”

“Word。”

肯莫尔第一次对她吐出这个词语时，达娜以为他没听懂她的话，但是她很快就明白过来这是小孩子们之间的黑话。“Word”就是指“行”。“Phat”则用来形容某些异性：漂亮、热情而且诱人。凡事或酷或爽或绝或棒。如果碰到讨厌的东西，就称之为恶心。

达娜掏出凯斯托夫夫人递给她的成绩单，她看的时候双唇紧闭。历史，及格。英语，及格。自然科学，及格。社会科学，不及格。数学，优。

达娜看着成绩单，心里直发愁。哦，上帝，我该怎么办？“我们另外找个时间谈。”她说，“我迟到了。”

对达娜来说肯莫尔是个谜，他俩在一起的时候，他表现得棒极了。他为人友好，体贴细心，十分惹人疼爱。一到周末，达娜和杰夫就把华盛顿变成了他的游乐场。他们去过珍禽异兽满园的国家动物园，其中的明星当属来自国外的大熊猫。他们参观了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在那里，肯莫尔看到了悬挂在天花板上的怀特兄弟发明的第一架飞机，接着，他们穿过太空试验室触摸到了来自月球的岩石。他们去过肯尼迪中心和圆形剧场。达娜和杰夫带肯莫尔品尝了汤姆汤姆店的比萨饼、麦克特克斯的墨西哥煎玉米卷和佐治亚·布朗的南方风味的炸鸡块。肯莫尔珍惜这每时每刻，他太喜欢和达娜与杰夫待在一块儿了。

但是……当达娜不得不离家去工作时，肯莫尔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变得充满敌意，与人势不两立。让达娜整天做个管家婆是不可能的，而且保姆们也讲述过与肯莫尔共度的夜晚是多么可怕。

杰夫和达娜曾经试图跟他讲道理，但这样做毫无效果。

也许他需要专家的帮助，达娜心想。她对困扰在肯莫尔心底的那些深深的恐惧毫不知情。

华盛顿论坛电视台的晚间新闻正在播出，达娜的联合主持人——风度翩翩的理查德·梅尔顿和杰夫·康纳斯坐在她身旁。

达娜·伊文斯正在播音：“国外新闻方面，法国和英国仍然就疯牛病争得不可开交。请看勒内·利诺尔从兰斯发回的报道。”

在控制室里，阿纳斯塔西娅·曼下达了命令：“出外景。”

一幅法国乡村的画面跃上电视屏幕。

演播室的门开了，一群男人走进来靠近播音台。

大家抬起头。汤姆·霍金斯这个年轻而雄心勃勃的晚间新闻制片人说道：“达娜，你认识加里·温斯罗普。”

“当然。”

加里·温斯罗普本人比照片上更英俊，他四十多岁，有一双明亮的蓝眼睛，笑容慈爱，魅力四射。

“我们又见面了，达娜，谢谢你的邀请。”

“您能来我感到很荣幸。”

达娜环顾四周，有半打秘书们突然给自己找到了待在演播室的紧急借口。加里·温斯罗普肯定对此已习以为常，达娜想着，觉得真逗。

“您的版块过几分钟开始。坐到我身边来，好吗？这位是理查德·梅尔顿。”两位男士握握手。“您认识杰夫·康纳斯，是吗？”

“我当然认识。你应当在场上投球，杰夫，而不是评论赛事。”

“真希望我能够那样。”杰夫悲哀地说。

在法国的外景结束后他们切换到了一个商业广告，加里·温斯罗普坐下来看着广告结束。

阿纳斯塔西娅·曼在控制室里说道：“准备，我们马上放录像。”她无声地用食指示意倒计时，“三……二……一。”

监控器上的画面切换到了乔治敦艺术博物馆外面，一名评论员手持话筒，迎着凛冽的寒风。

“我们正站在乔治敦艺术博物馆前面，加里·温斯罗普先生正在馆内出席向博物馆捐赠五千万美元的仪式。我们现在就进去。”

电视画面转到了宽敞的馆内，大群市政官员、社会名流和电视记者将加里·温斯罗普团团围住。馆长摩根·奥蒙德正在向他颁发一枚硕大的徽章。

“温斯罗普先生，我们代表博物馆、到此参观的大批观众以及博物馆理事会成员向您这笔最慷慨的捐赠表示衷心的感谢。”

照相机的灯光闪烁着。

加里·温斯罗普致答词：“我希望它能给予年轻的美国画家们一个更好的机会，不仅仅让他们表现自我，而且要让他们的才华在全世界得到承认。”

人群里爆发出掌声。

录像带上的评论员说道：“这是比尔·托兰德在乔治敦艺术博物馆报道的。现在回到演播室。达娜？”

摄像机的红灯亮了。

“谢谢你，比尔。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加里·温斯罗普先生来到演播室和我们谈谈他慷慨解囊的原因。”

摄像机后撤到了一个更大的角度，将加里·温斯罗普摄入画面。

达娜问道：“温斯罗普先生，这笔五千万美元捐赠将用于为博物馆购买作品吗？”

“不，它将用于为那些很可能没有其他机会展示才华的年轻的美国艺术家们建造一个新的侧厅。另一部分将用于向市中心贫民区那些有天赋的孩子们颁发奖学金。有太多青少年在对艺术一无所知的情形下长大，他们可能听说过伟大的法国印象派画家，但我希望他们意识到自己的优良传统，并熟悉美国艺术家，比如萨金特、霍默和雷明顿。这笔资金将用于鼓励年轻艺术家发挥各自的才能，并激发所有青少年对艺术的兴趣。”

达娜问道：“有传闻说您打算竞选参议员，温斯罗普先生，这个消息可靠吗？”

加里·温斯罗普笑了。“我正在做些准备。”

“您将很受欢迎。我们看过，在非正式投票中，您的位置遥遥领先。”

加里·温斯罗普点点头。“我的家族有担任政府公职的悠久历史。如果我对国家有所用处，我将在所不辞去做任何要求我做的事。”

“谢谢您到我们这里来，温斯罗普先生。”

“谢谢你。”

播放商业广告的间隙里，加里·温斯罗普道别后离开了演播室。

杰夫坐到达娜身边说：“我们在国会里需要更多像他这样的人。”

“阿门。”

“也许我们能克隆他。对了——肯莫尔怎么样了？”

达娜眉头一皱。“杰夫——请不要同时谈论肯莫尔和克隆，我应付不了。”

“上午学校的问题解决了吗？”

“是的，不过那只是今天，明天又是——”

阿纳斯塔西娅·曼说：“我们又开始了，三……二……一。”

红灯亮了，达娜盯着电子提词机。“现在是杰夫·康纳斯的体育时间。”

杰夫盯着摄像机。“号称魔术师的默林今晚缺席华盛顿子弹队。吉万·霍华德大变戏法，格奥尔基·穆雷尚和拉希德·华莱士帮助煽风点火，但这杯酒很苦，最后他们不得不把它连同骄傲一起咽了下去……”

凌晨两点，在华盛顿西北部高档住宅区加里·温斯罗普的住所里，两个男子正从起居室的墙上往下取画。一名男子戴着孤独漫游者的面具，另一名戴着午夜上尉的面具。他们不紧不慢地工作着，将作品从画框中取出来，然后把他们的战利品放进粗麻布口袋里。

“孤独的漫游者”问道：“巡逻队什么时候再来？”

“午夜上尉”回答：“凌晨四点。”

“他们真不错，替我们安排好了时间，不是吗？”

“是啊。”

“午夜上尉”从墙上取下一幅画，重重地摔到橡木地板上。两名男子停下手里的活儿倾听着。寂静。

“孤独的漫游者”说：“再试一次，大声点。”

“午夜上尉”取下另一幅画狠狠地摔到地上。“现在让我们看看会发生什么。”

在楼上的卧室里，加里·温斯罗普被响声惊醒，他从床上坐起来。他是听到了响声，还是梦到了响声？他又听了一会儿。寂静。他不能肯定，于是起床来到过道上，并按下灯光开关。走廊依然一片漆黑。

“喂，有人在下面吗？”没有回答。他下楼沿着走廊来到起居室门口。他停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两名戴着面具的男子。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孤独的漫游者”转身面对他说：“嗨，加里，很抱歉我们吵醒了你。回去睡吧。”一支装有消声器的贝瑞塔手枪出现在他手里。他两次扣动扳机，看着加里·温斯罗普的胸口迸溅出一片血雨。“孤独的漫游者”和“午夜上尉”看着他倒在地上。心满意足之后，他们转身接着取画。

二

达娜·伊文斯被持续不断的电话铃声吵醒，她挣扎着坐起来，睡眼矇眬地看着床边的闹钟。现在是凌晨五点。她拿起电话：“喂？”

“达娜……”

“马特？”

“你看多长时间能赶到演播室。”

“发生了什么事？”

“等来了我再告诉你。”

“我马上出发。”

十五分钟以后，匆忙着装完毕的达娜正在敲邻居沃顿家的大门。

多萝西·沃顿穿着睡衣来开门，她惊讶地看着达娜。“达娜，出了什么事儿？”

“我不愿意打搅你，多萝西，但是我有急事被召到演播室去。你介意送肯莫尔上学吗？”

“哦，当然不，我很乐意。”

“太感谢你了。他七点四十五分得赶到学校，而且他需要早餐。”

“别担心，我会安排的。你快去吧。”

“谢谢。”达娜感激地说。

阿比·拉斯曼已经在办公室了，她看上去睡意正浓。“他正在等你。”

达娜走进马特的办公室。

“我有一个可怕的消息，”他说，“加里·温斯罗普今天凌晨被谋杀致死。”

达娜跌进一把椅子里，目瞪口呆。“什么？谁——”

“很显然他的家遭到了抢劫。当他与劫匪对抗时，他们杀死了他。”

“哦，不！他是那么了不起！”达娜依然记得这位迷人的慈善家的友善和热情，她觉得不舒服。

马特不相信地摇着头。“这是——我的上帝——第五起悲剧了。”

达娜糊涂了。“你什么意思，第五起悲剧了？”

马特吃惊地看着她，接着，突然明白过来。“难怪——你当时在萨拉热窝。我估计那段时间由于在进行一场战争，所以去年温斯罗普家族发生的事不会成为头条新闻。我相信你认识泰勒·温斯罗普——加里的父亲吧？”

“他是我国驻俄罗斯大使，去年和妻子死于一场火灾。”

“对。两个月以后，他们的大儿子保罗死于一场车祸。接着六周以后，他们的女儿朱莉在一次滑雪事故中丧生。”马特停顿了一会儿，“接着现在，今天凌晨，加里，家族中的最后一个人。”

达娜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达娜，温斯罗普家族是一个传奇。如果这个国家有一家贵族的话，他们当之无愧。他们创造了神秘的魅力。他们因具有慈善心肠和从政记录而举世闻名。加里正计划追随其父的足迹竞选参议员，而且他稳操胜券。大家都爱戴他。现在他走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世界上最声势显赫的家族之一已经满门灭绝了。”

“我——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最好想点出来，”马特飞快地说，“二十分钟之后你就要上节目了。”

加里·温斯罗普的死讯震惊了全世界，各国政要的评论迅速反馈到全球电视屏幕上。

“宛如一出希腊悲剧……”

“难以置信……”

“出乎意料的命运的捉弄……”

“全世界遭受重大损失……”

“最聪明的和最出色的，他们都走了……”

加里·温斯罗普的谋杀案似乎成了人们谈论的所有内容，一股悲痛情绪横扫全国上下。加里·温斯罗普的死亡使人们回忆起了他家族里其他人的惨死。

“这不是真的，”达娜对杰夫说，“他们全家人都那么出色。”

“是的。加里是个铁杆体育迷和大赞助商。”杰夫摇摇头，“很难相信几个小蟊贼会杀死这么一个了不起的人。”

第二天早晨在驱车去演播室的路上，杰夫说：“顺便说一句，雷切尔来了。”

顺便说一句？多么漫不经心。太漫不经心了。达娜心里嘀咕着。

杰夫曾经与雷切尔·斯蒂文斯结过婚，她是位超级名模。达娜曾经在电视广告和杂志封面上见过她的照片。真让人难以相信她有多么美丽。不过，也许她没有一个管用的脑子，达娜推断。从另一个角度说，拥有那样的脸蛋和身材，她也不需要什么脑子。

达娜和杰夫讨论过雷切尔。“你们的婚姻怎么了？”

“刚开始很好，”杰夫告诉她，“雷切尔很支持我。虽然她讨厌棒球，但她总是到现场来看我比赛。除此之外，我们有许多共同之处。”

我肯定你们有。

“她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没有一点娇骄之气。她喜欢下厨，外出拍摄时，她会为其他模特儿做饭。”

打败对手的好办法。她们也许会像苍蝇似的纷纷落马。

“什么？”

“我刚才没说话。”

“不管怎么说，我们婚后过了五年。”

“然后呢？”

“雷切尔非常成功。她总是有预约，而且她的工作使她能周游世界。意大利……英格兰……牙买加……泰国……日本……随你怎么说。同时，我在全国各地打棒球。我们很少见面，慢慢地，魅力消退了。”

因为杰夫喜欢孩子，所以下一个问题是顺理成章的。“怎么没孩子？”

杰夫伤感地笑了。“生孩子对模特的身材不利。接着有一天，罗德里克·马歇尔——好莱坞的王牌导演之一——来找她。雷切尔去了好莱坞。”他犹豫了一下，“一周以后，她打电话跟我说她想离婚。她感觉我俩互相漂得太远了。我只好同意。我和她离了婚，随后不久我摔断了胳膊。”

“之后你成了一名体育节目播音员。雷切尔呢？她没有在影坛发展吗？”

杰夫摇摇头。“她并不真正感兴趣，但她做得不错。”

“而且你们依然是朋友？”一个含蓄的问题。

“是的。事实上，当她给我打电话时，我把咱俩的事告诉了她。她想见见你。”

达娜皱起眉头。“杰夫，我不想——”

“她真的很好，亲爱的。明天一起吃午饭吧。你会喜欢她的。”

“我相信会的。”达娜附和道。真是遭糕透顶了，达娜心想，不过我没有

同多少浅薄而愚蠢的空脑壳谈过话。

结果这个浅薄而愚蠢的空脑壳比达娜原本担心的还要漂亮。雷切尔·斯蒂文斯个子高挑，身材苗条，一头金发又长又密，深褐色的皮肤完美无瑕，而且容貌惊人。达娜一见面就讨厌她。

“达娜·伊文斯，这位是雷切尔·斯蒂文斯。”

达娜暗想：难道不应该是“雷切尔·斯蒂文斯，这位是达娜·伊文斯”吗？

雷切尔·斯蒂文斯正在说：“……你从萨拉热窝发回的所有报道，只要我有时间就看。它们真让人难以置信。我们都能感觉到你的心碎并一起分担它。”

怎样回应一份真诚的赞美？“谢谢你。”达娜蹩脚地说。

“你们想在什么地方吃饭？”杰夫问道。

雷切尔提议：“有一家绝好的饭店叫做马来亚海峡，离杜邦环形路只有两个街区。”她转身面对达娜问道：“你喜欢泰国菜吗？”

好像她真的在乎一样。“是的。”

杰夫笑了。“好，那就试试吧。”

雷切尔说：“那里离这儿只有两个街区，走着去行吗？”

在这样天寒地冻的天气？“行！”达娜坚强地说。她也许裸体在雪里走过呢。

他们朝杜邦环形路出发了。达娜越来越觉得自己真丑，她万分后悔接受了邀请。

结果饭店里客满，还有十二位客人在酒吧间里等着空桌子。侍者总管匆匆赶过来。

“一张桌子三个人。”杰夫说。

“您预订了吗？”

“没有，但我们——”

“对不起，不过——”他认出了杰夫，“康纳斯先生，很高兴见到您。”他又把目光转向达娜，“伊文斯小姐，真荣幸见到您。”他做了一个小小的怪相，“恐怕得稍等片刻。”他的目光移到雷切尔身上，脸上顿时流光溢彩，“斯蒂文斯小姐！我看报上说您正在中国表演。”

“我是在那儿，萨默切，现在回来了。”

“太好了。”他转向达娜和杰夫，“当然我们有一张桌子给你们。”他带领三人来到房间中央的一张桌前。

我恨她，达娜暗暗地想，我真的恨她。

他们落座以后，杰夫说：“你看上去棒极了，雷切尔。你做什么事都能称心如意。”

我们都能猜到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一直在不停地奔波，我想我该休息几天了。”她看着杰夫的眼睛，“你记得那天晚上你和我——”

达娜从菜单上抬起头。“什么是udang%goreng?”

雷切尔瞥了达娜一眼。“是椰奶泡虾。这里做得非常好。”她又朝向杰夫，“那天晚上你和我决定我们要——”

“什么是laksa?”

雷切尔耐心地说：“那是辣味米粉汤面。”她又朝向杰夫，“你说你想——”

“那么poh%pia呢？”

雷切尔看着达娜甜甜地说：“那是凉薯炒蔬菜。”

“真的？”达娜决定不再追问什么是凉薯了。

然而，随着午餐的继续，达娜惊讶地发现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喜欢起雷切尔·斯蒂文斯来。她的性格热情、迷人。不像绝大多数世界级的美女，雷切尔似乎对自己的美貌毫不在意，也没有表现出一点自负。她头脑聪明，口齿伶俐，当她用泰语向侍者点菜时，没有丝毫高高在上的暗示。杰夫怎么能够让这样一个人离开呢？达娜不明白。

“你在华盛顿待多长时间？”达娜问道。

“我明天就得离开。”

“这次你到哪儿去？”杰夫想问个明白。

雷切尔犹豫了一下。“夏威夷。但我真的感觉好累，杰夫，我甚至想取消这次旅行。”

“但是你不会。”杰夫会意地说。

雷切尔叹口气。“是的，我不会。”

“你什么时候回来？”达娜又问。

雷切尔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柔声回答：“我想我不会回华盛顿来了，达娜。我祝愿你和杰夫幸福美满。”她的话里有无法言传的信息。

午餐后在饭店外面，达娜说：“我还有点事，你们两个先走吧。”

雷切尔双手握住达娜的一只手。“我很高兴咱俩能见面。”

“我也是。”达娜说，而且使她惊讶的是她说的是真心话。

达娜目睹杰夫和雷切尔沿街走去。多么引人注目的一对！她想。

现在是12月初，华盛顿正准备迎接节日。首都的大街小巷上装饰着圣诞灯光和冬青花环，几乎每一个街道拐角上都站着一位救世军扮演的圣诞老人，摇着铃铛讨几个子儿。人行道上挤满了顶着寒风的购物者。

到时间了，达娜想，我得着手自己购物了。达娜心里估算着她要送礼物的人：她的母亲、肯莫尔、马特、她的老板，还有，当然啦，了不起的杰夫。达娜跳进一辆出租车朝赫克特——华盛顿最大型的百货商场之一——出发。商场里的客人熙熙攘攘，大家粗鲁地用手肘把别的购物者推开，以此活跃圣诞节的气氛。

达娜购物完毕之后，径直回到公寓把礼物搁好。她的公寓在卡尔弗特街，那里是一片宁静的住宅区。房间里的摆设很吸引人，房子包括一间卧室、一间起居室、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和一个书房，肯莫尔睡在书房里。

达娜把礼物放进壁橱，环顾小巧的公寓，心里美滋滋地想，等杰夫和我结婚以后，我们就得找个大点的地方了。她正想出门回演播室时，电话铃响了。墨菲法则。达娜拿起话筒。“喂。”

“达娜，宝贝儿。”

是她的母亲。“你好，妈妈。我正要离——”

“昨晚我和朋友们听了你的广播。你真棒。”

“谢谢你。”

“不过我们觉得你应该把节目搞得活跃一点。”

达娜叹口气：“把节目搞得活跃一点？”

“对呀。你讲的所有事情都那么令人沮丧，你不能谈点快乐的事情吗？”

“我当然会看着办的，妈妈。”

“那太好了。顺便说说，我这个月缺点钱花。我想知道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把？”

达娜的父亲多年以前就不知去向了，随后，达娜的母亲搬到了拉斯韦加斯。她似乎总是缺钱花，达娜给她母亲的月供似乎从来不够用。

“你在赌博吗，妈妈？”

“当然没有，”伊文斯夫人愤愤不平地说，“拉斯韦加斯是一座费用十分高昂的城市。对了，你什么时候到这儿来？我想见见金博尔。你应该带他来这儿。”

“他的名字叫肯莫尔，妈妈。我现在走不开。”

电话线那端稍微犹豫了一会儿。“你走不开？我的朋友都说你太幸运了，找了个每天只干一两个小时活儿的工作。”

达娜说：“我想我只是运气好罢了。”

作为新闻节目女主持人，达娜每天早晨九点到达演播室，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开国际电话会议，接收来自伦敦、巴黎、意大利和其他国家的最新消息。余下的时间都在开会，把所有的消息汇总，决定她上节目时哪些将被播出以及播出的顺序。她做两次晚间新闻播报。

“你有一份这么轻松的工作真是太好了，宝贝儿。”

“谢谢你，妈妈。”

“你很快就会来看我的，不是吗？”

“是的，我会。”

“我都等不及了，我想看那个可爱的小男孩。”

让肯莫尔见她也有好处，达娜想，他将有一个外婆了。等杰夫和我结婚之后，肯莫尔又有一个真正的家了。

达娜刚跨到公寓楼外的走廊上，沃顿夫人出现了。

“我想谢谢你那天早上对肯莫尔的照顾，多萝西，我真的很感激你。”

“不客气。”

多萝西·沃顿和她的丈夫霍华德一年前搬进了这幢公寓。他们是加拿大人，一对快乐的中年夫妇。霍华德·沃顿是一位整修纪念碑的工程师。

有一天晚餐时他对达娜解释道：“对我的工作来说，世界上没有一个城市比华盛顿更好了，在其他什么地方我能找到这么多机会？”他自问自答，“哪儿也没有。”

“霍华德和我两人都热爱华盛顿，”沃顿夫人吐露了一个秘密，“我们永远不会离开这里。”

达娜回到办公室时，桌上放着最新一期的《华盛顿论坛报》，头一版上全部登载着温斯罗普家族的故事和照片。达娜久久地凝视着照片，思绪急速地翻腾着。一年不到他们家五个人全死了，难以置信。

一个电话打到华盛顿论坛公司行政大楼里的某个私人电话机上。

“我刚得到指示。”

“好，他们一直在待命。你希望他们如何处置那些画？”

“烧掉它们。”

“一张不留？它们值好几百万美元。”

“事情进行得很圆满。我们决不允许出任何乱子。现在就烧掉它们。”

达娜的秘书奥莉维亚·沃金斯正对着内部通话系统讲话。“三号线有您的电话，他已经打过两次了。”

“是哪位，奥莉维亚？”

“亨利先生。”

托马斯·亨利是西奥多·罗斯福中学的校长。

达娜用手抹抹前额，似乎要赶走即将发作的头疼。她拿起话筒。“下午好，亨利先生。”

“下午好，伊文斯小姐，我想知道你能否过来和我见面？”

“……”

“我指的是现在，如果可能的话。”

“我马上去。”

三

上学对肯莫尔来说是无法忍受的煎熬，他比同年级的其他孩子矮小，使他尤其羞愧的是，这其中还包括那些女生。大家给他起的绰号是“矮子”、“小东西”和“小矬子”。就功课而言，肯莫尔仅对数学和计算机感兴趣，这两项他拿的分总是比谁都高。班里组织了一个象棋俱乐部，肯莫尔在里面独霸江山。过去他酷爱足球，但是当他到校队参加选拔赛时，教练看了看他空荡荡的袖管说：“对不起，我们无法用你。”他的语气并非不友好，但这对肯莫尔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肯莫尔的死对头是里克·安德伍德。午餐时有些学生在封闭的天井里而不是在自助食堂吃饭，里克·安德伍德会特意等着看肯莫尔在哪里吃饭，然后跟他一块儿去。

“嗨，孤儿。什么时候你那可恶的继母才会把你送回你来之前待的地方？”

肯莫尔不理睬他。

“我在跟你说话，怪物。你认为她不会留下你，是吗？谁都知道她为什么带你来这儿，黄脸仔。因为她是个出名的战地记者，救助一个残废使她看起来挺光彩。”

“混蛋！”肯莫尔大叫一声，他跳起来朝里克扑去。

里克的拳头砸进肯莫尔的腹部，接着砰地砸到肯莫尔的脸上。肯莫尔跌到地上，痛苦地扭动着身体。

里克·安德伍德说：“什么时候你还想要，尽管告诉我。而且你最好赶快，因为我听说，你就要成为历史了。”

肯莫尔生活在痛苦的疑虑之中。他不相信里克·安德伍德说的话，不过……如果它们是真的呢？如果达娜真的送我回去呢？里克没错，肯莫尔想，我是个怪物，为什么达娜那么出色的人会要我呢？

当他的父母和姐姐在萨拉热窝丧命时，肯莫尔曾以为他的生活彻底完蛋了。他被送到巴黎郊外的孤儿院，那是一场噩梦。

每逢星期五下午两点钟，孤儿院的男孩女孩就排好队，等着未来的养父母来检阅他们，然后挑选一个带回家去。每当星期五到来的时候，孩子们的兴奋和紧张情绪膨胀到了一个几乎无法忍受的顶点。他们梳洗干净，着装整洁，当大人们沿着队伍一路走过时，每个孩子心里都默默祈祷着能被选中。

毫无例外，每当未来的父母看见肯莫尔时，他们便会窃窃私语：“瞧，他只有一只胳膊。”然后他们继续往前走。

每个星期五都是一样，但是当大人们仔细审查候选人时，肯莫尔依然会满怀希望地等待着。但他们总是挑中了其他孩子。被人遗忘的肯莫尔伫立在原地，心中充满了屈辱之感。总是其他人，他绝望地想，没有人要我。

肯莫尔极度渴望成为某个家庭中的一员，他尝试过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方法来达到目的。这个星期五他会欢快地向大人们微笑，让他们明白他是一个多么可爱、友善的小男孩。下个星期五他会假装忙于某件事情，向他们显示他根本不关心自己能否被选中，能得到他是他们的运气。其他时候，他会眼巴巴地望着他们，无声地恳求他们带他一起回家去。但是一周又一周，被选中带到可爱的房屋和快乐的家庭中去的总是其他某个孩子。

奇迹般的是，达娜改变了这一切。是她发现他浪迹于萨拉热窝的大街小巷，无家可归。肯莫尔被红十字会空运到孤儿院之后，他曾经给达娜写过一封信。他万万没有想到，她给孤儿院打来电话说她希望肯莫尔到美国来和她一起生活。那是肯莫尔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刻。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变成了现实，最终证明这份快乐比他想象的还要巨大。

肯莫尔的生活彻底改变了，他开始庆幸以前没人选中他。他在这个世界上不再是孤身一人了，有人关心他。他全身心爱着达娜，但内心深处却隐藏着里克·安德伍德逐渐灌输给他的深深的恐惧，即总有一天达娜会改变主意，把他送回孤儿院，送回他刚刚逃脱的地狱般的生活。他有一个反复出现的梦魇：他回到了孤儿收容所，而且这是个星期五。一队大人正在视察孩子们，达娜也在其中。她看着肯莫尔说，那个丑陋的小男孩只有一只胳膊，她说着往前走去，选中了他旁边的男孩。肯莫尔惊醒过来时泪流满面。

肯莫尔知道达娜讨厌他在学校打架，他也竭尽所能避免打架，但是他无法忍受里克·安德伍德或他的朋友们侮辱达娜。他们一旦认识到这点，便变本加厉地侮辱达娜，打架的次数也随之增加。

里克会这样跟肯莫尔打招呼：“嗨，你的箱子收拾好了吗，小东西？今天早晨的新闻说你那混账继母要把你送回南斯拉夫去。”

“Zbosti！”肯莫尔会反唇相讥。

紧接着战斗开始了。肯莫尔会鼻青脸肿地回家，可是当达娜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时，他不会告诉她真相，因为他害怕如果他一旦说出口，里克·安德伍德所说的就可能变成现实。

眼下，肯莫尔在校长办公室等待着达娜的到来，心里想着，这次她听说了我做过的事后，肯定会送我回去。他痛苦地坐在那儿，心怦怦直跳。

达娜走进托马斯·亨利的办公室时，校长正来回踱步，神色严峻。肯莫尔坐在对面的椅子里。

“早上好，伊文斯小姐，请坐下。”

达娜瞥了肯莫尔一眼，随即坐下。

托马斯·亨利从他桌上举起一把大屠刀。“肯莫尔的一位老师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达娜转过去盯着肯莫尔，怒不可遏。“为什么？”她气呼呼地质问道，“你为什么把它带到学校来？”

肯莫尔看着达娜赌气地说：“我没有枪。”

“肯莫尔！”

达娜转身面对校长。“我能单独同你谈谈吗，亨利先生？”

“可以。”他打量了一番肯莫尔，下巴绷得紧紧的，“在走廊里等着。”

肯莫尔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刀子，然后出去了。

达娜开始讲话。“亨利先生，肯莫尔今年十二岁，他的大部分岁月都是伴随着炸弹的爆炸声入睡的，同样的炸弹杀死了他的母亲、父亲和姐姐，其中一枚炸弹削掉了他的胳膊。当我在萨拉热窝发现肯莫尔时，他住在一块空地上的一个纸板箱里。那里还有一百名其他无家可归的小男孩、小女孩，他们像动物一样地生存着。”她沉浸在回忆之中，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

“轰炸停止了，但是那些男孩女孩们依然无家可归，绝望无助。他们保护自己免受敌人侵害的唯一方式是一把刀子、一块石头或一杆枪——如果他们运气好能弄到枪的话。”有片刻工夫达娜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孩子们伤痕累累，肯莫尔也伤痕累累，但他是一个正派的男孩，他只是需要知道他在这里是安全的，没有人与他为敌。我向你保证他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当托马斯·亨利开口时，他说：“如果我哪天需要律师，伊文斯小姐，我希望你来替我辩护。”

达娜挤出一丝宽慰的笑容。“我保证。”

托马斯·亨利叹了口气。“好吧，和肯莫尔好好谈谈，如果他再做这样的事，恐怕我只得——”

“我会和他谈的。谢谢你，亨利先生。”

肯莫尔正在走廊里等待着。

“回家吧。”达娜简短地说。

“他们缴了我的刀子。”

她懒得回答。

回家的路上，肯莫尔说：“对不起，我给你惹麻烦了，达娜。”

“哦，不麻烦。他们已经决定不把你赶出学校了。听着，肯莫尔——”

“好吧，我不会再拿刀子了。”

他们回到公寓后，达娜说：“我得回演播室去。保姆随时都会来。今天晚上我和你得好好地长谈一次。”

晚间播音结束之后，杰夫转身面对达娜。“你看上去很焦虑，亲爱的。”

“我是。关于肯莫尔，我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杰夫，我今天又被迫去见了他的校长，又有两名管家因为他的原因辞职不干了。”

“他是个好孩子。”杰夫说，“他只是需要一段适应的时间。”

“也许吧，杰夫。”

“什么？”

“我希望带他来这儿不是一个可怕的错误。”

达娜回到公寓时，肯莫尔正在等候着。

达娜说：“坐下，我们得谈谈。你必须开始遵守纪律，学校里的打架必须结束。我知道其他孩子使你很不好过，但是你必须和他们达成某种谅解。如果你接着打架，亨利先生会把你赶出学校的。”

“我不在乎。”

“你必须在乎。我希望你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但没有文化那是不可能实现的。亨利先生给了你一次机会，但是——”

“去他妈的。”

“肯莫尔！”达娜不假思索地扇了他一记耳光。她立刻就后悔了。肯莫尔瞪着她，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他噌地站起来，跑进书房，砰的一声摔上门。

电话铃响了，达娜拿起来，是杰夫。“达娜——”

“亲爱的，我——我现在不能讲话，我太烦躁了。”

“发生了什么事？”

“是肯莫尔。他太不像话了！”

“达娜……”

“什么？”

“设身处地为他想想。”

“什么？”

“想想吧。对不起，我的截稿期快到了。爱你，我们迟点再谈。”

设身处地为他想想？那根本没有用，达娜心想，我怎么能了解肯莫尔的感受呢？我又不是遭受过他曾经遭受过的那些经历的十二岁的独臂孤儿。达娜在那里坐了好长一阵子，努力思索着。设身处地为他想想。她站起来，走进她的卧室，关上房门，然后打开壁橱。肯莫尔到来之前，杰夫一周内有好几个晚上都在她的公寓度过，并且留下了一些衣服。壁橱里有长裤、衬衫和领带、一件针织套衫和一件运动夹克。

达娜拿出几件衣服放到床上。她走向梳妆台，从抽屉里取出杰夫的运动短裤和袜子，接着达娜脱下全身的衣服，她用左手拎起杰夫的运动短裤，开始往腿上套。她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她又试了两次才把它穿上，然后，她拣出一件杰夫的衬衫，由于只能用左手，她足足花了充满挫折的三分钟才将它穿上并扣好。她不得不坐到床上穿裤子，而且很难把拉链合上。套上杰夫的针织套衫又费了两分钟时间。

达娜终于穿好了，她坐下来喘口气。这就是肯莫尔每天清晨必须经历的，而且这仅仅是开始，他还得洗澡、刷牙和梳头。这是现在，那以前呢？生活在战争的恐怖之中，亲眼目睹他的母亲、父亲、姐姐和朋友们惨遭杀害。

杰夫是对的，她想，我的期望太多太急了。他需要更多时间来适应。我永远不能对他绝望。我的父亲抛弃了母亲和我，为此我从来没有真正原谅过他。这应该成为第十三条戒律：永远不要抛弃爱你的人。

慢慢地，达娜穿上自己的衣服，她想起了肯莫尔百听不厌的歌词。布兰妮·斯皮尔斯、后街男孩、林普·比斯克特的激光唱片，“不想失去你”，“今夜需要你”，“只要你爱我”，“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需要爱”。

所有的歌词都与孤独和失落有关。

达娜拿起肯莫尔的成绩报告单。的确，他的大部分功课都很差劲，但是他数学得了优。要紧的是这个优，达娜心想，这是他的长处所在。这是他的前途所在。其他功课我们再加把劲儿。

达娜打开通向书房的门时，肯莫尔正在床上，紧闭双眼，苍白的脸上泪痕累累。达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俯下身吻他的脸颊。“我很抱歉，肯莫尔，”她轻柔地说道，“原谅我。”

明天会是个好日子。

第二天一早，达娜带着肯莫尔去见一位著名的整形外科专家威廉·怀尔克斯医生。检查完毕之后，怀尔克斯医生单独与达娜谈话。

“伊文斯小姐，给他装上假肢将花费两万美元，而且还有个问题，肯莫尔只有十二岁，他的身体将继续长大，直到十七八岁。每隔几个月他就会长大，假肢不再适用了。恐怕经济上这样不实际。”

达娜感觉心里往下一沉。“我懂了。谢谢你，医生。”

出来以后，达娜对肯莫尔说：“别着急，亲爱的，我们会想出办法的。”

达娜把肯莫尔送到学校，然后朝演播室驶去。驶过六个街区之后，她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来。“喂？”

“我是马特。中午警察局总部要举行温斯罗普凶杀案新闻发布会，我希望你报道它。我马上派一个摄影小组去。警察们遇上大麻烦了。故事越传越玄，但警方没有一点线索。”

“我就去，马特。”

警察局长丹·伯内特正在他的办公室打电话，这时，他的秘书说道：“市长先生在二号线。”

伯内特怒气冲冲地回答：“告诉他我正在一号线和州长通话。”他又回到刚才的电话旁。

“是，州长，我知道……是，先生。我想……我相信我们能……一旦我们……是，再见，先生。”他一把摔下电话。

“白宫新闻秘书在四号线。”

整个上午都是这样度过的。

中午时分，位于华盛顿市中心印第安纳大街300号的市政中心会议室挤满了各大媒体代表，警察局长伯内特进来走到房间前面。

“请大家安静。”他等到周围肃静下来后说，“回答诸位的问题之前，我首先发表一项声明。加里·温斯罗普的残忍被害不仅是这个社区而且是全世界的重大损失，我们的调查将继续进行到我们抓获为这起可怕的罪行负责的人为止。我将回答诸位的问题。”

一名记者站起来。“伯内特局长，警方有什么线索吗？”

“大约凌晨三点，一名证人看见两名男子在加里·温斯罗普住宅外面的车道上往一辆白色轻型汽车上装东西。他们举止可疑，于是他记下了车牌号码。车牌来自一辆失窃的卡车。”

“警方掌握屋内的失窃物品吗？”

“十二幅贵重的绘画作品不见了。”

“除了画，还有其他东西被盗吗？”

“没有。”

“现金和珠宝呢？”

“屋内的珠宝和现金丝毫未动，窃贼是冲着画来的。”

“伯内特局长，难道房间里没有报警系统吗？如果有，它是开着的吗？”

“据管家讲，它晚上总是开着的。盗贼使用了某种方法使警铃失效。我们对此还不能确定。”

“盗贼是如何进入屋内的？”

伯内特局长停顿了一下。“这是个有意思的问题。没有破门而入的迹象。对此我们还没有答案。”

“会不会是内部人员作案？”

“我们不这样认为。加里·温斯罗普的雇员已经追随他多年了。”

“加里·温斯罗普孤身一人在屋里吗？”

“据我们所知，是的。雇员下班了。”

达娜大声问道：“你有失窃作品清单吗？”

“我们有。它们都是名画。清单已经散发给各博物馆、艺术商和收藏家。它们中间的任何一幅作品露面的时候也就是破案的时候。”

达娜坐下来，疑云顿生。杀手们一定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们绝对不敢尝试卖画。那偷画又有什么意义呢？还要犯下谋杀罪？而且，他们为什么不拿现金和珠宝？有些事情说不通。

加里·温斯罗普的葬礼在世界第六大教堂——国立大教堂举行。威斯康星和马萨诸塞大街已经关闭，禁止通行。特工人员和华盛顿警察全部出动。教堂内等待仪式开始的有合众国副总统、一群参议员和众议员、一名最高法院大法官、两名内阁成员以及来自世界各国的名流显贵。警方和新闻媒体的直升机在空中连续而有节奏地轰响着。外面的街道上站着数百名旁观者，他们有的特意来表达对死者的尊敬，有的则是来看一眼里面的名人。人们不仅是向加里，也是向整个不幸的温斯罗普王朝表示敬意。

达娜和两名摄影记者报道了整个葬礼。大教堂里一片肃静。

“上帝的行为神秘莫测，”牧师正在吟诵，“温斯罗普一家终生致力于树立希望。他们捐献数十亿美元给学校、教堂、无家可归者和饥寒交迫者。然而同样重要的是，他们无私地奉献出自己的时间和才华。加里·温斯罗普继承了这项伟大的家庭传统。为什么这个家庭，尽管它成就非凡，仁慈慷慨，却被如此残忍地从我们身边夺走？我们无法理解。从某种角度上说，他们并没有真正离去，因为他们的精神遗产将永存，他们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将永远使我们骄傲……”

上帝不应该让那样的人死得那么悲惨，达娜悲伤地想。

达娜的母亲打来电话。“我和朋友们看了你报道的葬礼，达娜。有一段时间，就是你介绍温斯罗普一家时，我觉得你快哭出来了。”

“是这样的，妈妈，是这样的。”

当晚达娜难以入眠，最后她终于睡着了。她的梦境是一连串千变万化的火焰、车祸和枪击。半夜，她猛然醒来坐在床上。不到一年的时间，同一个家庭的五名成员统统遇难，这种可能性有多大？

四

“你想向我说明什么，达娜？”

“马特，我想说不到一年的时间同一个家庭五人暴亡纯属巧合实在太牵强了。”

“达娜，假如我了解你不深的话，我会打电话给心理医生，告诉他胆小鬼正在我的办公室里说天要塌下来了。你以为我们在和某种阴谋打交道吗？谁在幕后操纵？费德尔·卡斯特罗？中央情报局？奥利弗·斯通？看在上帝的分上，难道你不知道每死掉一位知名人物，就会出现一百种不同的推测吗？上周，一个家伙走进这儿说他能证明林登·约翰逊杀死了亚伯拉罕·林肯。华盛顿经常被淹没在对各种阴谋的推测中。”

“马特，我们准备好做犯罪扫描了。你想用一个刺激的故事打头阵吗？哦，如果我没错的话，这个就行。”

马特·贝克坐了一会儿，打量着她。“你在浪费你的时间。”

“谢谢，马特。”

华盛顿论坛的资料库在楼底的地下室里，里面放满了从早期新闻节目至今的几千盘录像带，全部整齐地归类排列着。

劳拉·李·希尔——一位四十多岁的迷人的金发女郎——正坐在桌后整理录像带，达娜走进来时她抬起了头。

“嗨，达娜，我看了你对葬礼的报道，我觉得你做得太棒了。”

“谢谢你。”

“那难道不是一场可怕的悲剧吗？”

“可怕。”达娜表示同意。

“永远也不会知道。”劳拉·李·希尔沮丧地说，“哦——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我想看一些温斯罗普家族的录像带。”

“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没有，我只是想感受一下这是个什么样的家族。”

“我可以告诉你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是圣人。”

“我一直都这么听说。”达娜说。

劳拉·李·希尔站起来。“我希望你有足够的时间，亲爱的。关于他们的报道我们有几吨重。”

“好啊，我没有急事。”

劳拉·李·希尔领着达娜来到一张放着监控器的桌前。“我马上就来。”她说。五分钟后她抱着满满一胳膊录像带回来了。“你可以从它们开始，”她说，“还有很多在后面。”

达娜看着一堆小山似的录像带，心想，也许我是胆小鬼，但如果我是对的呢……

达娜塞进一盘录像带，一名绝帅男子的画面跃上屏幕。他的容貌富于韧性，棱角分明。他有一头长而密的黑发，一双坦率诚恳的蓝眼睛和强健的下巴。他身边有个小男孩。一位评论员正在说：“泰勒·温斯罗普为贫困儿童建立的野外营地的数量又增加了一个。他的儿子保罗和他在一起，准备参加游戏。这是泰勒·温斯罗普修建的第十个系列营地，他计划至少再建造十二个。”

达娜按一下键，画面随之改变，面貌稍显老相的泰勒·温斯罗普——头发中夹杂着些许白发——正在与显贵要员一一握手。“……刚刚证实他被任命为北约顾问。泰勒·温斯罗普将于随后几周内前往布鲁塞尔……”

达娜换了一盘带子，画面是白宫的前院草地。泰勒·温斯罗普站在总统身旁，总统宣布：“……我已经任命他领导联邦研究局。该局致力于帮助全世界的发展中国家。我想不出比泰勒·温斯罗普更有资格领导该机构的人选……”

监控器切向下一幅画面，在罗马的莱昂奥那多·达芬奇机场，泰勒·温斯罗普正在下飞机。“数名政府官员在此恭候前来就意美贸易协议进行谈判的泰勒·温斯罗普。温斯罗普先生被总统选中负责谈判，这个事实表明它们的意义是何等重大……”

这个男人什么事情都做过，达娜想。

她又换了几盘录像带。泰勒·温斯罗普正在巴黎总统府与法国总统握手。“泰勒·温斯罗普刚刚与法国达成一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贸易协定……”

另外一盘带子。泰勒·温斯罗普的夫人马德琳和一群孩子在一幢建筑物前面。“马德琳·温斯罗普今天为一幢新的被虐待儿童护理中心举行落成典礼，并且……”

在一盘带子上，温斯罗普家里的孩子正在佛蒙特州曼彻斯特自家的庄园里玩耍。

达娜放进下一盘。泰勒·温斯罗普在白宫，背景里有他的夫人、两个英俊的儿子、加里和保罗以及美丽的女儿朱莉。总统授予泰勒·温斯罗普一枚自由勋章。“表彰他对国家的无私奉献和他所有的非凡成就。我很高兴向泰勒·温斯罗普颁发我们能给予平民的最高奖励——自由勋章。”

有一盘朱莉滑雪的录像带……

加里捐资一家基金会，帮助青年艺术家……

又是椭圆形办公室。新闻界全体出动。头发花白的泰勒·温斯罗普和夫人站在总统旁边。“我刚任命泰勒·温斯罗普为新任驻俄罗斯大使。我想你们都很熟悉温斯罗普先生对国家所作的无数贡献，我很高兴他同意接受此项职务，而不是整天打高尔夫球。”记者们笑了。

泰勒·温斯罗普打趣道：“你还没见过我打高尔夫球呢，总统先生。”

又一阵笑声……

接着是一系列灾难。

达娜塞进一盘新带。科罗拉多州阿斯本一幢被烧毁的房屋外面，一名女播音员指着内部毁损的房屋说：“阿斯本警察局局长已经证实温斯罗普大使和他的夫人马德琳在可怕的火灾中双双殒命。消防队今天凌晨接到警报后十五分钟内随即赶到，但拯救他们为时已晚。据纳格尔局长称，火灾是由电路问题引发而起的。大使和温斯罗普夫人以他们的慷慨仁慈和献身精神闻名于世……”

达娜放进另一盘。画面是法国海滨避寒胜地的大滨海路。一名记者说：“这就是保罗·温斯罗普的汽车滑出公路栽下山崖的弯道。据验尸官称，巨大的冲力使他当场死亡。可怕的巧合是仅仅两个月之前，保罗·温斯罗普的父母在科罗拉多州阿斯本家中的火灾中身亡。”

达娜拿上另一盘带子。阿拉斯加州首府朱诺的一条高山滑雪道上，一名穿得严严实实的播音员说：“这就是昨晚发生滑雪惨剧的地方。当局还不清楚为什么朱莉·温斯罗普——一名滑雪冠军——深夜时分孤身一人在这条已经关闭的雪道上滑雪，但他们正在调查。9月份，也就是六个星期之前，朱莉的哥哥保罗在法国的一场车祸中丧生，而今年6月份，她的父母亲——泰勒·温斯罗普大使和他的夫人——死于一场火灾。总统已经表示吊慰。”

下一盘带子。华盛顿特区西北部加里·温斯罗普的家。记者们蜂拥在房屋外面。屋前一名播音员正在报道：“事情发生了不可思议的悲剧性变化，加里·温斯罗普，深受爱戴的温斯罗普家族中的最后幸存者，被盗贼枪杀身亡。今天凌晨，一名保安发现警报灯没亮，于是走进房间并发现了温斯罗普先生的尸体。他身中两枪。很明显，盗贼们在偷窃名贵的绘画作品时被人发现。加里·温斯罗普是今年全家第五位，也是最后一位暴死者。”

达娜关掉电视机屏幕，在那儿坐了好长一段时间。谁想把这样一个不凡的家庭斩草除根？谁？为什么？

达娜与参议员派瑞·利夫约好在哈特参议院办公大楼见面。利夫五十岁出头，是一个认真而充满激情的男人。

达娜被领进来时他站了起来。“你有什么事，伊文斯小姐？”

“我知道您和泰勒·温斯罗普工作关系密切，参议员。”

“是的，我们被总统任命在多个委员会一起共事过。”

“我知道他的公众形象如何，利夫参议员，但是他私下为人怎样？”

利夫参议员打量了达娜一会儿。“我很高兴地告诉你，泰勒·温斯罗普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之一，他最突出的一点是他与人交往的方式。他发自内心地关怀人民，他竭尽所能想使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我将一直怀念他，他全家的遭遇真是太悲惨了，想都不敢想。”

达娜正在与南希·帕特金讲话，她是泰勒·温斯罗普的秘书之一，六十多岁，满脸皱纹，眼神忧郁。

“您为温斯罗普先生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

“十五年。”

“在那段时间里，我想您对温斯罗普先生很了解吧。”

“是的，当然。”

达娜说：“我想知道他是一个什么类型的人。他——”

南希·帕特金打断了她的话。“我可以准确地告诉你他是一个什么类型的人，伊文斯小姐。当我们发现我的儿子得了卢·格里克氏症时，泰勒·温斯罗普带他到他自己的医生那里治病，并负担了所有的医疗费。我儿子死后，温斯罗普先生代付了殡葬费，并且送我到欧洲去康复。”她泪水盈眶，“他是我所知道的最了不起、最慷慨大方的绅士。”

达娜约好与维克托·布思特将军会面，他是联邦研究局局长，泰勒·温斯罗普曾担任该职。起初布思特拒绝和达娜谈话，但是当他听说了她想与之交谈的对象后，他答应见见她。

上午十点，达娜驱车前往马里兰州米德堡附近的联邦研究局。该局总部占地八十二英亩，处处戒备森严。没有迹象表明茂密的树木后面隐藏着森林般的卫星接收地面站。

达娜驶近一道八英尺高的龙卷风围栏，围栏顶端装着有刺铁丝网。她向入口岗亭处的武装门卫报上了姓名并出示了驾驶执照后被允许放行。一分钟以后，她驶近一扇装有监视摄像镜头的密封的电控门。她再一次报上姓名，门自动打开了。她沿着车道前往一幢巨大的白色行政大楼。

楼外，一名身着便衣的男子接待了达娜。“我将带您去布思特将军的办公室，伊文斯小姐。”

他们乘私人电梯上到五楼，然后沿着长长的走廊来到尽头的办公室套房前。

他们走进一间宽敞的接待室，里面有两张秘书用的办公桌。其中一位秘书说：“将军正在等您，伊文斯小姐，请直接进去。”她按下一个键，通向里间办公室的门咔嗒一声打开了。

达娜发现自己在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里，天花板和墙壁都装有十分严密的隔音设施。迎接她的是一名四十多岁、又高又瘦、颇有吸引力的男子。他把手伸向达娜，友好地说：“我是杰克·斯通少校。我是布思特将军的助手。”他指着坐在一张桌子后面的男人，“这位是布思特将军。”

布思特将军是非洲裔美国人，他有一张轮廓鲜明的脸庞和一双严厉的黑眼睛。他那刚剪过头发的脑袋在从天花板照射下来的灯光中闪闪发光。

“坐下。”他说。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达娜坐到一把椅子上。“谢谢您的接见，将军。”

“你说过这事和泰勒·温斯罗普有关？”

“是的，我想——”

“你正在做他的节目吗，伊文斯小姐？”

“哦，我——”

他的声音严厉起来。“你们他妈的记者不能让死者安息吗？你们是一群在死人身上打主意并揭发丑事的郊狼。”

达娜坐在那儿，惊呆了。

杰克·斯通神色尴尬。

达娜忍住怒火。“布思特将军，我向你保证我对揭发丑事没有一点兴趣。我知道关于泰勒·温斯罗普的传说，我正试图全面了解这个人本身。无论你告诉我什么情况，我都将万分感激。”

布思特将军向前探出身体。“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找什么，但我能告诉你一件事。那个传说就是那个人。当泰勒·温斯罗普领导联邦研究局时，我在他的手下工作。他是我们局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局长，每个人都崇拜他。他和他全家的遭遇是个悲剧，我开始甚至还无法理解此事。”他脸色严峻，“坦率地说，我不喜欢新闻界，伊文斯小姐，我认为你们这群人太随心所欲、无法无天了。我看过你在萨拉热窝的报道，你那热情而华丽的报道对我们没有任何帮助。”

达娜好不容易才按捺住愤怒。“我在那儿不是为了帮助你们，将军，我在那儿是为了报道发生在无辜——”

“随你是什么。告诉你，泰勒·温斯罗普是这个国家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政治家。”他的眼睛狠狠地盯着她，“如果你妄想贬低他的人格，你将发现自己面对许多敌人。让我给你一点建议：不要自找麻烦，否则你会倒霉的，我保证。我警告你离远点。再见，伊文斯小姐。”

达娜盯了他片刻，随即站起身来。“非常感谢你，将军。”她大踏步走出办公室。

杰克·斯通急忙跟出来。“我送你出去。”

走廊里，达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愤怒地说：“他总是这样吗？”

杰克·斯通叹叹气。“我替他道歉。他是有些唐突。他并没有其他意思。”

达娜硬邦邦地说：“是吗？我感觉他有。”

“不管怎么说，我为他的话道歉。”杰克·斯通说。他开始转身离开。

达娜碰了一下他的衣袖。“等等，我想和你谈谈。现在是十二点，我们能找个地方共进午餐吗？”

杰克·斯通瞥了一眼将军的门。“好吧，一小时以后在K街的肖氏殖民地自助餐馆。”

“太好了，谢谢你。”

“不要急着谢我，伊文斯小姐。”

当他走进半数座位都空着的自助餐馆时，达娜正在等他。杰克·斯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信餐厅里没有他认识的人后才到达娜的桌边坐下。

“布思特将军一旦知道了我和你谈过话，肯定会给我找麻烦的。他是个好人。他在从事一项艰苦而敏感的工作，而且他做得非常非常出色。”他犹豫了片刻，“我恐怕他不喜欢新闻界。”

“我体会到了这点。”达娜冷冷地说。

“我得向你说清楚一点，伊文斯小姐，这次谈话完全是非正式的。”

“我明白。”

他们拿起盘子拣菜。再次落座之后，杰克·斯通说：“我希望你不要对我们的机构产生错误的印象。我们是好人，这就是我们起初加入它的原因，我们在努力工作，帮助落后的国家。”

“对此我很欣赏。”达娜说。

“我能告诉你有关泰勒·温斯罗普的什么事情吗？”

达娜说：“迄今为止我听到的全是圣人的故事。这个人总会有一些不足之处吧。”

“他有。”杰克·斯通承认，“让我先告诉你优点吧。和我认识的其他所有人比起来，泰勒·温斯罗普最关心人民。”他稍停片刻，“我指的是真正关心。他记得住别人的生日和结婚纪念日，为他工作的每个人都崇拜他。他头脑敏锐，善于解决问题。而且，尽管他对所做的每件事都十分投入，心底里他却是个注重家庭的男人，他爱他的妻子和儿女们。”他停住了。

达娜问：“那不好的一面呢？”

杰克·斯通勉强说下去：“泰勒·温斯罗普对女人来说是块磁铁，他魅力十足、英俊、富有，而且有权有势。女人们发现那种诱惑难以抗拒。”他接着说，“所以时不时泰勒会……出轨。他有几次艳遇，不过我能向你保证没有一次是认真的，而且他做得非常隐秘，他永远不会做出伤害他家庭的事情。”

“斯通少校，你能想出哪个人会因为某种理由杀死泰勒·温斯罗普和他全家吗？”

杰克·斯通放下叉子。“什么？”

“一个他那样形象高大的人肯定会结一些死对头吧。”

“伊文斯小姐——你在暗示温斯罗普家族是被谋杀的吗？”

“我只是问问。”达娜说。

杰克·斯通思考了片刻，然后摇摇头。“不，”他说，“这讲不通。泰勒·温斯罗普一生中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你要是和他的任何一位朋友或同事谈过的话就会明白了。”

“让我来告诉你迄今为止我听到的消息，”达娜说，“泰勒·温斯罗普是——”

杰克·斯通举起一只手。“伊文斯小姐，我知道得越少越好。我正努力置身事外。这样我能最好地帮助你，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

达娜看着他，疑惑不解。“我不太明白。”

“坦率地讲，为了你自己，我希望你对整件事撒手不管。如果你不，那就小心一点。”接着他站起来走了。

达娜坐在那儿，回味着刚才听到的话。这么说泰勒·温斯罗普没有仇敌。也许我思考的角度错了？如果不是泰勒·温斯罗普结下死敌呢？也许是他的某个孩子呢？或者是他的妻子？

达娜向杰夫讲述了她与杰克·斯通少校的午餐经过。

“有意思。那现在呢？”

“我想和了解温斯罗普三兄妹的一些人谈谈。保罗·温斯罗普和一位名叫哈丽特·伯克的女孩订过婚，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大约一年时间。”

“我记得读过他们的消息。”杰夫说，他犹豫了一下，“亲爱的，你知道我百分之百支持你……”

“当然，杰夫。”

“但是如果你这次错了呢？意外确实经常发生。你打算在这件事上花多少时间？”

“不会太多了，”达娜保证，“我只是再做些调查。”

哈丽特·伯克住在华盛顿西北一座考究的两层楼公寓里。她是位三十出头、娇巧玲珑的金发美人，带着一种使人不安的迷人的笑容。

“谢谢你能见我。”达娜说。

“我不太明白我为什么要见你，伊文斯小姐。你说是与保罗有关的事情。”

“是的。”达娜字斟句酌，“我不是故意打探你的私生活，不过你和保罗已经订婚并准备结婚，所以我相信你比其他任何人都更了解他。”

“我喜欢这么想。”

“我想多了解他一点。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哈丽特·伯克沉默了一会儿。当她开口时，她的声音十分温柔。“保罗不像我认识的所有其他男人，他对生活充满热情。他很善良，处处为他人着想。他还非常有趣。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跟他在一起非常愉快。我们当时计划10月份结婚。”她停住了，“当保罗在车祸中丧生时，我——我感觉似乎我的生命也结束了。”她看着达娜，轻轻地说，“我现在仍然这样。”

“真抱歉，”达娜说，“我不想提它。但是你知道他有仇人吗，某个有理由杀死他的人？”

哈丽特·伯克看着她，眼泪夺眶而出。“杀死保罗？”她的声音哽咽了，“如果你认识他，你问都不会这么问了。”

达娜的下一位采访对象是斯蒂夫·雷克斯福特——朱莉·温斯罗普的管家，他是位举止优雅的中年英国人。

“我能为您效劳吗，伊文斯小姐？”

“我想问问您有关朱莉·温斯罗普的事。”

“是，小姐。”

“您为她工作了多长时间？”

“四年零九个月。”

“她是个什么样的主人？”

他若有所思地笑了。“她非常和蔼可亲，是一位各方面都讨人喜欢的淑女。我——当我听到她出事的消息时，我根本不敢相信。”

“朱莉·温斯罗普有仇敌吗？”

他紧蹙双眉。“请您再说一遍。”

“温斯罗普小姐与她可能……抛弃的情人有什么纠葛吗？或者有可能想伤害她或她全家的人？”

斯蒂夫·雷克斯福特慢慢摇着头。“朱莉小姐不是那种人，她永远不可能伤害任何人。不，她对自己的时间和财富都非常慷慨。每个人都爱她。”

达娜打量了他一会儿。他说的是真话。他们说的都是真话。我到底在干什么？达娜纳闷，我感觉像达娜·堂吉诃德，只不过没有风车而已。

摩根·奥蒙德——乔治敦艺术博物馆馆长——是达娜名单上的下一个对象。

“我听说你想问我加里·温斯罗普的事？”

“是的，我想知道……”

“他的去世是一个巨大的损失。我们的国家失去了它最伟大的艺术赞助商。”

“奥蒙德先生，艺术界的竞争很激烈吧？”

“竞争？”

“有时几个人会冲着同一幅艺术作品并产生——”

“当然。但永远不会和温斯罗普先生争。他的私人收藏非常丰富，同时他对博物馆十分慷慨。不仅是对这家博物馆，而是对全世界的很多博物馆。他的理想是让每一个人都能享受到伟大的艺术。”

“你知道他有什么仇人……”

“加里·温斯罗普？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达娜最后是与罗莎琳德·朗佩兹会面，她为马德琳·温斯罗普当了十五年的私人女佣。目前她在她和丈夫拥有的一家酒店承办商号工作。

“谢谢您能见我，朗佩兹小姐，”达娜说，“我想和您谈谈马德琳·温斯罗普。”

“可怜的夫人，她——她是我所知道的最可爱的人。”

听起来开始像张翻来覆去、缠扰不休的破唱片了，达娜心想。

“她死得真惨。”

“是的，”达娜表示同意，“您跟了她很长一段时间。”

“哦，是的，小姐。”

“您知道她可能做过什么事冒犯了谁，使他们成为她的敌人吗？”

罗莎琳德·朗佩兹惊讶地盯着达娜。“敌人？不，小姐，每一个人都爱戴她。”

这是一张破唱片，达娜拿定了主意。

回办公室的路上，达娜心想，看来我错了。尽管几率很小，但他们的死亡肯定纯属巧合。

达娜去见马特·贝克。阿比·拉斯曼和她打招呼。

“嗨，达娜。”

“马特准备见我吗？”

“是的，你可以进去。”

马特·贝克看着达娜走进他的办公室。“夏洛克·福尔摩斯今天怎么样？”

“很简单，亲爱的先生，我错了。里面没有故事。”

五

达娜的母亲艾琳突然打来电话。

“达娜，亲爱的，我要告诉你一件非常激动人心的事情！”

“是吗，妈妈？”

“我要结婚了。”

达娜大吃一惊。“什么？”

“是的，我到康涅狄格州的韦斯特波特去拜访一位朋友，结果她把我介绍给了这个可爱至极的男人。”

“我——我真为你激动，妈妈，这太棒了。”

“他是——他是那么——”她吃吃地笑着，“我无法描述他，但是他太可爱了。你会喜欢他的。”

达娜小心翼翼地问：“你认识他多久了？”

“足够久了，亲爱的。我们是天生一对儿。我真幸运。”

“他有工作吗？”达娜问。

“别像我爸爸似的审问我。他当然有工作，他是一位非常成功的保险推销员，他的名字是彼特·汤姆金斯。他在韦斯特波特有一幢漂亮的房子，我太渴望你和金博尔来见见他了。你来吗？”

“我们当然要来。”

“彼特急着见你，他已经告诉了每一个人你有多么出名。你肯定能来吗？”

“是的。”达娜周末没班，所以不会有问题，“我和肯莫尔都盼着呢。”

达娜在学校接肯莫尔时对他说：“你要去见你的外婆。我们将成为一个真正的家庭了，亲爱的。”

“Dope。”

达娜笑了。“Dope就是正确。”

星期六一大早达娜和肯莫尔就驱车前往康涅狄格州。达娜满怀期待地盼望着韦斯特波特之行。

“这样对每个人都有好处，”达娜安慰着肯莫尔，“所有的外祖父母都需要有外孙子女来让他们宠爱。那是养孩子的最大好处。而且你有时可以和他们待在一起。”

肯莫尔紧张地问：“你也会在那儿，是吗？”

达娜紧握他的手。“我会在那儿。”

彼特·汤姆金斯的家是布莱德布鲁克街上的一幢迷人的老式别墅，一条潺潺的小溪从旁边流过。

“嗨，这太酷了。”肯莫尔说。

达娜揉了一把肯莫尔的头发。“我很高兴你喜欢这儿。我们以后常来。”

别墅的前门打开了，艾琳·伊文斯站在门口。从她身上依然隐约可见的美丽的痕迹，可以想象当日的风韵，但是苦难给过去涂上了残酷的一笔。她的美丽已经传给了达娜。艾琳旁边站着一位中等年纪、相貌和善、满面笑容的男士。

艾琳冲上来把达娜抱在怀里。“达娜，亲爱的！啊，这就是金博尔！”

“妈妈……”

彼特·汤姆金斯说：“那么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达娜·伊文斯了，嗯？我向我所有的客户介绍过你。”他转向肯莫尔，“这就是那个孩子。”他注意到肯莫尔少了一只胳膊，“嗨，你没有告诉我他是个残废。”

达娜的血凝固了，她看见了肯莫尔的一脸震惊。

彼特·汤姆金斯摇摇头。“如果这之前他在我们公司上了保险，那他就是个富孩子了。”他转身朝向大门，“来吧，你们一定饿了。”

“再也不来了。”达娜生硬地说，她转向艾琳，“对不起，妈妈，我和肯莫尔马上回华盛顿去。”

“对不起，达娜，我——”

“我也是。我希望你不是在犯一个天大的错误。祝你办个好婚礼。”

“达娜——”

达娜的母亲沮丧地看着达娜和肯莫尔钻进汽车扬长而去。

彼特·汤姆金斯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嗨，我说什么了？”

艾琳·伊文斯叹了口气。“没什么，彼特，没什么。”

回家的路上肯莫尔一直沉默着，达娜不时瞥他一眼。

“我真抱歉，亲爱的，有些人就是无知。”

“他是对的，”肯莫尔尖刻地说，“我是残废。”

“你不是残废。”达娜激动地说，“你判断人不能看他有几只胳膊几条腿，你判断一个人要看他的为人。”

“哦，那我算什么人？”

“你是个幸存者。我为你骄傲。你知道吗?可是先生有一件事说得对——我饿了。我猜你不会感兴趣，但我看见前面有家麦当劳。”

肯莫尔笑了。“太好了。”

肯莫尔上床之后，达娜走进起居室，坐下来思索。她打开电视机，开始浏览各新闻频道。他们都在就加里·温斯罗普凶杀案进行后续报道。

“……希望失窃卡车能为澄清凶手身份提供一些线索……”

“……来自一支贝瑞塔枪中的两发子弹。警方正在检查所有枪店以……”

“……加里·温斯罗普在高级的西北区残忍被害证明没有人能……”

有些东西在达娜的头脑深处缠扰着她，她花了好几个小时才睡着。早晨一醒，达娜突然明白了困扰她的是什么。现金和珠宝就摆在明处，杀手们为什么不拿？

达娜起床煮咖啡时一直回味着伯内特局长说过的话。

你有失窃作品清单吗？

我们有。它们都是名画。清单已经散发给各博物馆、艺术商和收藏家。它们中间的任何一幅作品露面的时候也就是破案的时候。

窃贼们肯定知道这些画不可能轻易出手，达娜想，这就意味着某个试图将这些画据为己有的富有的收藏家策划了这起盗窃案。但是一个这样的人怎么会把自己交到两个残忍的暴徒手里呢？

星期一清晨肯莫尔起床后，达娜安排好早餐，并把他送到学校。

“祝你过得开心，亲爱的。”

“再见，达娜。”

达娜看着肯莫尔走进学校大门，然后朝印第安纳大街上的警察局出发。

又下雪了，肆虐的狂风撕扯着其经由之路上的天地万物。

主管加里·温斯罗普凶杀案的菲尼克斯·威尔森侦探是一个老于都市世故的遁世者，他身上的伤疤证明了他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达娜走进办公室时他抬起了头。

“不要采访，”他粗暴地说，“一旦温斯罗普凶杀案有任何新情况，你会和其他人一样在新闻发布会上听到的。”

“我不是来问你这个的。”达娜说。

他怀疑地看着她。“哦，真的？”

“真的。我对失窃的画感兴趣。你有它们的清单，我猜。”

“是吗？”

“你能给我一份吗？”

威尔森侦探猜疑地问：“为什么？你在想什么？”

“我想知道凶手们拿走的是什么。我可能要在电视上做个片断。”

威尔森侦探打量了达娜一会儿。“这不是个坏主意。这些画越引人注目，凶手卖掉它们的可能性就越小。”他站起来，“他们拿走了十二幅画，留下的更多。我猜他们懒得全部带走。这些日子很难找到好帮手。我给你一份报告的复印件。”

几分钟后他拿着两份复印件回来了，他把它们递给达娜。“这是被盗作品清单。这是另外一张。”

达娜看着他，疑惑不解。“什么另外一张？”

“加里·温斯罗普拥有的所有绘画，其中包括凶手们留下来的。”

“哦，谢谢你。我太需要它了。”

来到走廊里，达娜仔细对照两张单子。眼前所见使人稀里糊涂。达娜走到寒冷的室外，朝举世闻名的克里斯蒂拍卖行前进。雪下得更大了，人们忙着完成圣诞购物，然后回到各自温暖的家和办公室里去。

达娜一到克里斯蒂拍卖行，经理就立即认出了她。“哦！真是荣幸，伊文斯小姐，我们能为您效劳吗？”

达娜解释道：“我这里有两张绘画作品清单。如果谁能告诉我这些作品值多少钱，我将非常感激。”

“当然，我们很高兴，请这边走……”

两小时以后达娜已经来到马特·贝克的办公室。

“有件事情非常奇怪。”达娜开口了。

“我们不会回到胆小鬼的阴谋推测上，是吗？”

“你告诉我。”达娜把两张单子中较长的一张递给马特，“这里是加里·温斯罗普拥有的所有作品，我刚把它们拿到克里斯蒂估过价。”

马特·贝克扫了一眼清单。“嗨，我看见了一些重量级人物。文森特·凡高，哈尔斯，马蒂斯，莫奈，毕加索，马奈。”他抬起头，“那么……”

“再看看这个单子。”达娜说。她把短名单递给马特，上面是被盗的作品。

马特念出声来。“卡米拉·毕沙罗，玛丽亚·洛朗森，保罗·克勒，莫里斯·郁特里洛，亨利·勒巴斯克。那你的看法呢？”

达娜慢慢地说：“那张完整的名单上的不少作品每幅价值一千万美元以上。”她停顿了一下，“短名单上被盗的绝大多数作品每幅仅价值二十万美元或者更少。”

马特·贝克很惊讶。“盗贼们拿走的是相对不值钱的作品？”

“是这样。”达娜向前探起身子，“马特，如果他们是职业小偷，他们也会把四处摆放的现金和珠宝统统拿走。我们原以为某个人雇了他们来偷那些更加值钱的作品，但是从这两张单子来看，他们对艺术一无所知。那究竟为什么雇他们呢？加里·温斯罗普手无寸铁，他们为什么要杀他？”

“你是说抢劫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破门而入的真正动机是谋杀？”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马特咽了一口气。“我们来推测一下。假设泰勒·温斯罗普的确结下了一个仇敌并被谋杀——为什么他要把他全家斩草除根呢？”

“我不知道，”达娜说，“这就是我想弄明白的地方。”

阿曼德·多伊奇医生是华盛顿最负盛名的心理学家之一，他是一位仪表堂堂的七旬老者，有一张宽阔的前额和一双锐利的蓝眼睛。达娜走进来时他瞥了一眼。

“伊文斯小姐？”

“是的。谢谢您能见我，医生。我需要见你的理由非常重要。”

“什么事这么重要？”

“你看过温斯罗普全家死亡的消息吗？”

“当然。可怕的悲剧。这多么意外。”

达娜说：“假如它们不是意外呢？”

“什么？你在说些什么？”

“有可能他们全都是被谋杀的。”

“温斯罗普被谋杀？这似乎太牵强了，伊文斯小姐，太牵强了。”

“但是有可能。”

“是什么使你想到他们可能是被谋杀的？”

“这——这只是一个直觉。”达娜承认。

“我知道了。一个直觉。”多伊奇医生坐在那儿打量着她，“我看过你在萨拉热窝的报道。你是一名出色的记者。”

“谢谢你。”

多伊奇医生双肘支撑着身子往前倾，一双蓝眼睛凝视着她。“这么说不久以前，你还身处一场恐怖的战争中，是吗？”

“是的。”

“报道人们被强暴，被杀害，婴儿们被屠戮……”

达娜仔细地听着。

“你显然处在巨大的压力之下。”

达娜说：“是的。”

“你回来多久了？五六个月？”

“三个月。”达娜说。

他点点头，非常满意。“没有多长时间再次适应平民的生活，是吗？你一定做过你亲眼目睹的所有可怕的谋杀的噩梦，现在你的潜意识里想象着——”

达娜打断的他的话。“医生，我不是妄想狂。我没有证据，但我有理由相信温斯罗普家的死亡不是偶然事件。我来见你是因为我希望你能帮助我。”

“帮助你？怎么个帮法？”

“我需要动机。一个人需要什么动机去消灭整整一个家庭？”

多伊奇医生盯着达娜，同时竖起他的手指头。“这样残暴的侵犯行为当然不乏先例。一段世仇……报复。在意大利，黑手党以满门斩绝而闻名。或者它牵涉到毒品。它还可能是对这个家庭造成的某起可怕的悲剧的复仇。或者是一个没有任何理由的疯子……”

“我不认为是这种情况。”达娜说。

“那么，当然，世界上还有一种最古老的动机——金钱。”

金钱，达娜已经想到了这点。

沃尔特·考尔金——泰勒和安德森合伙事务所的当家人——为温斯罗普当了二十五年多的家庭律师，他是一位老人，因患关节炎而致残，虽然他的身体十分虚弱，但他的思维却仍然敏捷。

他观察了达娜一会儿。“你告诉我的秘书你想和我谈谈温斯罗普家遗产的事情？”

“是的。”

他叹了一口气。“我真不敢相信那么好的家庭会出那种事。不敢相信。”

“我听说您负责他们的法律和财会事务。”达娜说。

“是的。”

“考尔金先生，过去的一年中，这些事务有何异常吗？”

他好奇地看着达娜。“哪方面异常？”

达娜小心翼翼地说：“这不好说，但是——你是否意识到家庭中的某位成员……遇到了敲诈？”

片刻的沉默。“你的意思是，我是否知道他们定期付大笔金钱给某个人？”

“是的。”

“我猜我知道，是的。”

“有这样的事吗？”达娜追问道。

“根本没有。我想你在暗示某种违法的行为？我必须告诉你，我觉得这简直太荒谬了。”

“但他们都死了，”达娜说，“遗产价值一定有数十亿美元之多。如果您能告诉我谁理应得到这笔财产，我将不胜感激。”

她注视着律师拧开一瓶药，取出一丸吞水服下。“伊文斯小姐，我们从来不讨论客户的私事。”他顿了一下，“不过这一次，我看不出有什么害处，因为明天就要进行新闻发布了。”

总是有世界上最古老的动机之一——金钱。

沃尔特·考尔金盯着达娜。“随着家庭中最后一位幸存者加里·温斯罗普的去世——”

“嗯？”达娜屏住了呼吸。

“温斯罗普的全部财产捐献给慈善事业。”

六

演职人员做好了晚间新闻的准备工作。

达娜正在第一演播室的播音台前，把最后改动过的地方温习一遍。一整天内从电讯社和警方渠道汇总来的新闻稿经过审查后或被选中或被摒弃。

播音台上，达娜的旁边坐着杰夫·康纳斯和理查德·梅尔顿。阿纳斯塔西娅·曼开始倒计时，并用伸出的食指完成了“三、二、一”的计数。摄像机的红灯啪地亮了。

节目报告员的声音有力地响起。“这里是华盛顿论坛电视台直播的十一时新闻，播音员是达娜·伊文斯”——达娜冲着摄像机笑了——“和理查德·梅尔顿。”梅尔顿看着摄像机点点头，“杰夫·康纳斯播体育新闻，马文·格里尔播天气预报。十一时新闻马上开始。”

达娜看着摄像机。“晚上好。我是达娜·伊文斯。”

理查德·梅尔顿笑了。“我是理查德·梅尔顿。”

达娜读着电子提词机上的文字。“我们有一条最新消息。今天傍晚，市中心一出售酒类的商店发生抢劫案，警方刚刚结束了追捕。”

“播一号带。”

画面闪到一架直升机内部。华盛顿论坛电视台直升机的操纵装置前坐着诺曼·布朗森——一位退役海军陆战队飞行员。他旁边是阿丽丝·贝克。摄像机切换了镜头。下面的地上，三辆警车将一辆撞到树上的小轿车团团围住。

阿丽丝·贝克说：“两名男子走进位于宾夕法尼亚大街的哈利酒类商店，试图抢劫店员。店员实施了反抗并报了警。劫匪慌忙逃窜，但警方穷追不舍四英里之遥，直到嫌疑人的汽车撞到一棵树上。”

电视台的新闻直升机报道了追捕全过程。达娜看着画面，心想，马特做得最好的事就是促使艾略特购买了这架新直升机。它使我们的报道发生了巨大变化。

又播了三段之后，导演示意休息。“我们马上回来。”达娜说。

一则商业广告出场了。

理查德·梅尔顿转向达娜。“你看外面了吗？天气糟得要命。”

“我知道。”达娜笑了，“我们可怜的天气预报员又要收到一大堆抱怨的信件了。”

红色的摄像机啪地亮了。有片刻的时间电子提词机一片空白，接着又开始滚动。达娜开始读词：“在新年前夕我希望——”她停下来，目瞪口呆地看完了余下的句子，它们是：“……我们结婚。我们就有双重理由庆祝以后的每一个新年前夜了。”

杰夫站在电子提词机旁，龇牙咧嘴地笑着。

达娜看着摄像机尴尬地说：“我们——我们稍作停顿，再放一则商业广告。”红灯熄灭了。

达娜站起来。“杰夫！”

他们朝对方奔去，互相拥抱。“你怎么回答？”他问。

她紧紧地搂住他，悄声说：“我说愿意。”

演播室里回荡起同事们的欢呼声。

当播音结束之后他俩单独在一起时，杰夫说：“你喜欢什么样的，亲爱的？盛大婚礼，简朴婚礼，一般婚礼？”

从她还是个小女孩时达娜就想象着她的婚礼。她幻想自己身穿一件漂亮的、带着花边和长长的拖裙的白色婚纱。她看过的电影里总有筹备婚礼的极度兴奋……确定客人名单……选择酒席承办商……伴娘……教堂……她所有的朋友都会到场，还有她的母亲。它将成为她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眼下它变成了现实。

杰夫说：“达娜……”他在等待她的回答。

如果我举行盛大婚礼，达娜想，我就不得不邀请母亲和她的丈夫。我不能这样对待肯莫尔。

“我们私奔吧。”达娜说。

杰夫点着头，颇感意外。“假如这就是你想要的，那么它也是我想要的。”

肯莫尔得知这个消息后非常激动。“你的意思是杰夫将和我们一起住？”

“就是这样。我们全都在一起。你将有一个真正的家，亲爱的。”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达娜坐在肯莫尔床边，兴奋地讨论着未来。他们三个人将在一起居住，一起度假，干什么都在一起。一起，这个神奇的字眼。

肯莫尔睡着以后，达娜走进自己的卧室打开电脑。公寓，公寓。我们将需要两间卧室、两间浴室、一间起居室、厨房、就餐区，可能还要一间办公室和一间书房。这不应该太困难。达娜想起加里·温斯罗普的宅第如今空空如也，她的思想开始走神。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又是谁关掉了警报器？如果没有破门而入的迹象，那么窃贼们是如何进去的呢？她的手指几乎不自觉地在键盘上揿入了“温斯罗普”。我这到底是怎么了？达娜看见了和以前相同的熟悉的信息。

地区＞美国＞华盛顿特区＞政府＞政治＞联邦研究局

＊温斯罗普，泰勒——曾任驻俄罗斯大使，并且与意大利谈判达成一

项重要的贸易协定……

＊温斯罗普，泰勒——白手起家的亿万富翁泰勒·温斯罗普致力为祖国服务……

＊温斯罗普，泰勒——温斯罗普家族建立慈善信托基金，帮助学校、图书馆和贫困区建设……

总共五十四个网址显示有温斯罗普家族。达娜正要转向搜索公寓时，一个任意选取的条目跃入她的眼帘。

＊温斯罗普，泰勒——诉讼。乔安·西尼西——泰勒·温斯罗普的前任秘书——对他提起一项诉讼，结果后来撤诉。

达娜又读了一遍该条目。什么样的诉讼？达娜觉得好奇。

她转向另外一些温斯罗普网址，但没有关于任何诉讼的进一步消息。达娜敲出名字乔安·西尼西。一片空白。

“这是安全线路吗？”

“是的。”

“我想要一份目标正在查看的网址报告。”

“我们马上照办。”

第二天，达娜把肯莫尔送到学校后来到她的办公室，开始翻阅华盛顿电话号码簿。没有乔安·西尼西。她试试马里兰州号码簿……弗吉尼亚州……没有运气。她也许搬走了，达娜拿定了主意。

节目制片人汤姆·霍金斯走进达娜的办公室。“昨晚我们又打败了对手。”

“当然啦。你需要电话吗？”

“不，我想知道某个人是否拥有不上电话簿的电话号码。你觉得能查出来吗？”

“什么名字？”

“西尼西。乔安·西尼西。”

他皱起眉头。“这名字怎么那么熟悉啊？”

“她和泰勒·温斯罗普打过官司。”

“哦，对，我记起来了。那是大约一年以前，你正在南斯拉夫。我还以为会有一个绘声绘色的好题材，结果它却很快偃旗息鼓了。她也许住在欧洲的某个地方，但我会尽量查出来的。”

十五分钟后，奥莉维亚·沃金斯说：“汤姆在电话上找你。”

“汤姆。”

“乔安·西尼西依然住在华盛顿，我有她未编入册的电话号码，如果你想要的话。”

“太妙了。”达娜说着拿起一支钢笔，“继续。”

“5552690。”

“谢谢你。”

“别谢了，来顿午饭吧。”

“你已经得到了。”

办公室的门开了，三位电视新闻撰稿人迪安·厄理奇、罗伯特·芬威克和玛丽亚·托勃索走了进来。

罗伯特·芬威克说：“今晚的新闻广播将非常血腥，我们有两列火车失事，一架飞机坠毁，还有一次严重的塌方。”

四人开始翻阅收到的最新消息。两个小时以后，会议结束了。达娜拿起写有乔安·西尼西号码的纸片拨通了电话。

一个女人接的电话。“西尼西小姐家。”

“请问我能和西尼西小姐通话吗？我是达娜·伊文斯。”

女人说：“我看看她是否有空。请稍等。”

达娜等着。电话里传来另外一个女人的声音，轻柔而犹豫。“喂……”

“西尼西小姐？”

“是的。”

“我是达娜·伊文斯。我想问问是否——”

“那位达娜·伊文斯？”

“哦——是的。”

“啊！我每天晚上都看你的节目，我是你的狂热崇拜者。”

“谢谢你，”达娜说，“这真让人高兴。我想问问你是否能抽出几分钟时间，西尼西小姐，我想和你谈谈。”

“你想吗？”她的声音里饱含着意外的惊喜。

“是的。我们能在什么地方见面吗？”

“哦，当然。你能到这儿来吗？”

“那太好了。你什么时候方便？”

短暂的停顿。“任何时候。我整天都在。”

“明天下午怎么样，大约两点钟？”

“好吧。”她告诉了达娜地址。

“我明天去见你。”达娜说着放下话筒。我干吗对此穷追不舍？好吧，这就是最后一次。

第二天下午两点钟，达娜驾车驶到位于普林斯街的乔安·西尼西住的高层公寓楼前，一位身穿制服的门卫站在楼前。达娜看着这幢宏伟的建筑，心想，一个秘书怎么住得起这儿？她停好车，走进大厅。桌前有一位接待员。

“您有事吗？”

“我和西尼西小姐有预约。达娜·伊文斯。”

“是的，伊文斯小姐，她在等您。请乘电梯到顶层公寓，A座。”

顶层公寓?

达娜来到顶楼，走出电梯，并按响了A座公寓的门铃。一位身穿制服的女佣打开房门。

“伊文斯小姐？”

“是的。”

“请进。”

乔安·西尼西住着一套十二间房的公寓，有一个俯瞰城市景色的宽敞的阳台。女佣领着达娜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装潢精美的白色大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位矮小而纤细的妇女，达娜走入时她站起身来。

乔安·西尼西颇使人意外。在此之前达娜不知道该预料些什么，但站起来迎接她的女人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过的。乔安·西尼西个子矮小，相貌平平，厚厚的眼镜片后面隐藏着一双没有光泽的棕色眼睛。她的声音非常羞怯，小得几乎听不见。

“能亲眼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伊文斯小姐。”

“谢谢你能见我。”达娜说。她和乔安·西尼西一起坐到阳台附近宽敞的白色沙发上。

“我正要喝茶。你想喝点吗？”

“谢谢你。”

乔安·西尼西转向女佣，几乎畏首畏脚地说：“格丽塔，你介意给我们端些茶来吗？”

“是，小姐。”

“谢谢你，格丽塔。”

这一切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达娜想，乔安·西尼西和这套顶层公寓根本就格格不入，她怎么住得起这儿？泰勒·温斯罗普做出过什么声明？那又是一场关于什么的诉讼呢？

“……而且我从来不会错过你的节目，”乔安·西尼西轻轻地说，“我觉得你真了不起。”

“谢谢你。”

“我记得你在萨拉热窝报道时，四周炮火纷飞，可怕至极。我真担心你会出什么事儿。”

“老实说，我也担心。”

“那肯定是一场恐怖的经历。”

“是的，从某个方面来说是这样。”

格丽塔端着一托盘茶和糕饼走进来，放在两位女士面前的茶几上。

“我来倒。”乔安·西尼西说。

达娜看着她倒茶。

“你要一块饼吗？”

“不，谢谢。”

乔安·西尼西端给达娜一杯茶，接着给自己倒了一杯。“就像我说过的一样，我真的非常高兴和你见面，但是我——我想象不出你要跟我谈什么。”

“我想和你谈泰勒·温斯罗普。”

乔安·西尼西十分震惊，洒了一些茶到她的大腿上。她已经面如土色。

“你没事吧？”

“是的，我——我很好。”她用餐巾轻轻揩着裙子，“我——我不知道你想……”她的声音渐渐微弱。

气氛陡然大变。达娜说：“你曾经当过泰勒·温斯罗普的秘书，是吗？”

乔安·西尼西谨慎地说：“是的，但是一年以前我就没替他工作了。恐怕我无法帮助你。”这个女人几乎在颤抖。

达娜安慰她说：“我听过泰勒·温斯罗普很多好话，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能再增加几条。”

乔安·西尼西看上去松了一口气。“哦，是的，当然我能。温斯罗普先生是个了不起的人。”

“你为他工作了多长时间？”

“将近三年。”

达娜笑了。“那一定是段愉快的经历。”

“是的，是的，那是，伊文斯小姐。”她听上去更放松了。

“但是你对他提起过诉讼？”

恐惧又回到乔安·西尼西的眼睛里。“没——我是说有，但那是个错误，你看，我弄错了。”

乔安·西尼西咽了一下唾沫。“我——我误会了温斯罗普先生对某人说的话。我的举止十分愚蠢。我为自己而害臊。”

“你提起了诉讼，不过却没有把他告上法庭。”

“是的。他——我们和解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达娜环视着顶层公寓。“我知道了。你能告诉我和解的内容吗？”

“不，恐怕我不能，”乔安·西尼西说，“它们都是绝密的。”

达娜纳闷是什么使这位胆怯的女士敢于对泰勒·温斯罗普这样的巨人提起诉讼，又是什么使她如此恐惧谈论它。她害怕什么？

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乔安·西尼西注视着达娜，达娜感觉她想说些什么。

“西尼西小姐……”

乔安·西尼西站起来。“很抱歉我不能再——如果没有其他事情，伊文斯小姐……”

“我知道了。”达娜说。

我希望我知道了。

他把磁带放进机器并按下播音键。

我——我误会了温斯罗普先生对某人说的话。我的举止十分愚蠢。我为自己而害臊。

你提起了诉讼，不过却没有把他告上法庭。

是的。他——我们和解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知道了。你能告诉我和解的内容吗？

不，恐怕我不能，它们都是绝密的。

西尼西小姐……

很抱歉我不能再——如果没有其他事情，伊文斯小姐……

我知道了。

磁带结束了。

它才刚刚开始。

达娜约一位房地产经纪人带她看房子，但这是个一无所获的上午。达娜和经纪人走遍了乔治敦、杜邦环形路和亚当斯地区。公寓不是太小，就是太大，或者太贵。到中午时分，达娜准备放弃了。

“别着急，”房地产经纪人安慰她说，“我们一定会找到和你希望的一模一样的房子。”

“希望如此。”达娜说。而且要快。

达娜无法把乔安·西尼西赶出脑海。她掌握了泰勒·温斯罗普的什么把柄，会迫使他送上一套顶层公寓，而且只有上帝才知道还有些什么。她想告诉我一些事情，达娜想，我肯定这一点。我还得跟她谈谈。

达娜打电话到乔安·西尼西的公寓。格丽塔接的电话：“下午好。”

“格丽塔，我是达娜·伊文斯，我想同西尼西小姐通话。”

“对不起，西尼西小姐任何电话都不接。”

“哦，能否请你告诉她我是达娜·伊文斯，我需要——”

“对不起，伊文斯小姐，西尼西小姐没有空。”电话挂断了。

第二天清晨，达娜把肯莫尔送到学校。天寒地冻，黯淡的太阳正试图探出头来。整个城区的各个街角上，同样装扮的圣诞老人在摇着铃铛请求募捐。

我一定要在新年前夕为咱们三个人找到一套公寓，达娜想。

达娜到达演播室后整个早上都在和新闻组开会，讨论上哪些节目以及需要录像的地方。其中有一则异常残忍却又悬而未决的谋杀案，它使达娜想起了温斯罗普一家。

她再次拨通乔安·西尼西的号码。

“下午好。”

“格丽塔，我同西尼西小姐的通话很重要，告诉她达娜·伊文斯——”

“她不会和你通话的，伊文斯小姐。”电话挂断了。

发生了什么事？达娜纳闷。

达娜进去见马特·贝克。阿比·拉斯曼和她打招呼。

“恭喜！我听说婚期都订好了。”

达娜笑了。“是的。”

阿比叹口气。“多么浪漫的求婚啊。”

“那是我的小伙子。”

“达娜，我们的失恋忠告专栏作家说，婚礼以后，你应该出去买几袋罐装蔬菜藏在汽车的行李箱里。”

“到底为什么？”

“她说某一天回家的路上你也许会决定来点业余爱好，结果回家迟了，当杰夫问你到哪儿去了时，你就把那几袋东西拿给他看，然后说，购物。他会——”

“谢谢你，阿比，亲爱的，马特有空吗？”

“我去告诉他你来了。”

片刻之后，达娜在马特·贝克的办公室里。

“坐下，达娜，好消息。昨晚我们又打败了对手。”

“好极了。马特，我和泰勒·温斯罗普的一位前秘书谈过话，而且她——”

他咧嘴一笑。“你从未放弃，是吗？你告诉过我你——”

“我知道，但听听这个。她为泰勒·温斯罗普工作时曾对他提起过诉讼，不过却没有正式审判，因为他与她和解了。她目前住在一套用秘书的薪水根本负担不起的大型顶层公寓里，所以这个和解协议一定代价不菲。我一提到温斯罗普的名字这个女人就惊恐万状，她似乎在为自己的性命担忧。”

马特·贝克耐心地说：“她说为自己的性命担忧了吗？”

“没有。”

“她说她害怕泰勒·温斯罗普了吗？”

“没有，不过——”

“那么从你了解的情况来看，她也许害怕某个毒打她的男朋友或者她床下的小偷。你根本没有任何依据，是吗？”

“哦，我——”达娜瞧见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具体的理由。”

“对了，关于尼尔森……”

乔安·西尼西正在观看华盛顿论坛电视台的晚间新闻，达娜正在说：“……本国新闻方面，根据最新的报告，美国的犯罪率在过去十二个月里下降了二十七个百分点，最大降幅分布在洛杉矶、旧金山和底特律……”

乔安·西尼西在观察达娜的脸，盯着她的双眼，试图做出某个决定。她观看了整台新闻，当它结束时，她已经拿定了主意。

七

星期一早晨，达娜走进办公室时，奥莉维亚说：“早上好。有个女人给你打过三次电话，但不肯留下姓名。”

“她留号码了吗？”

“没有，她说她再打来。”

三十分钟后奥莉维亚说：“又是那个女人。你想和她通话吗？”

“好吧。”达娜拿起话筒，“喂，我是达娜·伊文斯。你是——”

“我是乔安·西尼西。”

达娜顿时心跳加快。“是吗，西尼西小姐……”

“你还想和我谈吗？”她听上去紧张不安。

“是的，非常想。”

“那就好。”

“我可以到你的公寓去——”

“不！”她的声音很恐慌，“我们必须另找地方见面。我——我觉得自己正被人监视着。”

“随便你说哪里。哪儿？”

“公园里的动物园内的鸟类饲养场。一个小时后你能在那儿吗？”

“我会在那儿的。”

公园里几乎寥无人迹。12月刺骨的寒风在整座城市里肆虐着，驱散了平日的人群。达娜站在鸟类饲养场前等着乔安·西尼西，同时被冻得瑟瑟发抖。达娜看看表，她已经等了超过一个小时了。我再给她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达娜自言自语道，再过半个小时，就这样。三十分钟后她想，该死的！她改变了主意。

达娜回到办公室，身上又湿又冷。“有电话吗？”她满怀希望地问奥莉维亚。

“六个，都在你的桌上。”

达娜看着名单，乔安·西尼西的名字不在上面。达娜拨通了乔安·西尼西的号码，她听着铃声响过了十二遍才挂断。也许她会再次改变主意。达娜又试了两次，但没有人接。她盘算着是否再去一趟公寓，继而将其否定。她来找我之前我只有等待，达娜决定。

没有乔安·西尼西的进一步的消息。

第二天清晨六点，达娜边穿衣服边看电视。“……车臣局势已经恶化，又有十二具俄罗斯人的尸体被发现，同时，尽管政府保证叛乱分子已经被打败，但是战斗仍在继续……国内新闻方面，一个女人从她三十层楼高的顶层公寓上跌下致死。死者乔安·西尼西是泰勒·温斯罗普大使的前任秘书。警方正在调查此次事故。”

达娜立在那儿，惊恐得无法动弹。

“马特，还记得我告诉过你我去找到的那个女人吗？乔安·西尼西，泰勒·温斯罗普的前任秘书。”

“是的，她怎么啦？”

“她上了今天的早间新闻。她死了。”

“什么？”

“昨天早晨她打来电话，紧急约我见面，她说她有非常要紧的事对我说。我在动物园等了她一个多小时，她根本没有露面。”

马特正盯着她。

“当我在电话上跟她通话时，她说她觉得自己正被人监视。”

马特·贝克坐在那儿挠着他的下巴。“天哪！我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找乔安·西尼西的女佣谈谈。”

“达娜……”

“什么？”

“要小心。要非常小心。”

达娜走进公寓楼的大厅时，另外一个门卫在值班。

“您有事吗？”

“我是达娜·伊文斯。我听说了西尼西小姐的死讯，那是个可怕的悲剧。”

门卫的脸色变得悲伤起来。“是的，那是。她是位可爱的女士，总是那么安静，不与人交往。”

“她客人多吗？”达娜随意问道。

“不，其实很少。她非常独立。”

“你昨天当班吗，就是——”达娜斟酌着字眼，“事故发生的时候？”

“不，小姐。”

“那么你不知道是否有人和她在一起？”

“是的，小姐。”

“但总有人在这儿值班吧？”

“哦，是的，丹尼斯，警察盘问过他。可怜的西尼西小姐摔下来的时候，他正外出当差。”

“我想同格丽塔——西尼西小姐的女佣——谈话。”

“恐怕这不可能。”

“不可能？为什么？”

“她走了。”

“哪儿？”

“她说她要回家。她非常难过。”

“她家在哪儿？”

门卫摇摇头。“我不知道。”

“现在有人在公寓里吗？”

“没有，小姐。”

达娜飞快地思索着。“老板要求我就西尼西小姐之死在华盛顿论坛电视台上做一则节目，我想问问能不能再看看公寓。几天前我刚来过。”

他思考了片刻，然后耸耸肩。“我看没什么问题。我得跟你一块儿上去。”

“那好。”达娜说。

他们默默地来到顶层公寓。到达三十层楼后，门卫掏出一把万能钥匙，打开了通向A座公寓的大门。

达娜走进去。公寓和达娜上次见到时一模一样，除了缺少乔安·西尼西。

“你有什么特别想看的吗，伊文斯小姐？”

“不，”达娜撒了谎，“我只是想唤起自己的回忆。”

她沿着走廊来到客厅，并向阳台走去。

“这里就是可怜的女士摔下去的地方。”门卫说。

达娜走到宽敞的阳台上并来到边沿，一堵四英尺高的墙把阳台围得严严实实，谁也不可能意外地翻出去。

达娜向下俯看街道，圣诞节的人流熙熙攘攘。她想，谁会残忍到下此毒手？她打了个冷战。

门卫在她的身旁。“你没事吧？”

达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的，我很好。谢谢你。”

“你还想看其他地方吗？”

“不，我已经看好了。”

市中心警察局的大厅里挤满了重罪犯、醉鬼、妓女以及钱包神秘消失的绝望的旅游者。

“我来见马库斯·亚伯罕斯侦探。”达娜对值班警官说。

“右边第三扇门。”

“谢谢你。”达娜沿过道走去。

亚伯罕斯侦探的门是开着的。

“亚伯罕斯侦探。”

他正在文件柜前，是一个大腹便便、长着一双疲惫的棕色眼睛的大个子。他望着达娜。“是的，”他认出了她，“达娜·伊文斯。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听说你负责乔安·西尼西的”——又是那个字眼——“事故。”

“是这样。”

“能告诉我一些情况吗？”

他拿着一沓文件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没多少可说的。那要么是场意外事故，要么是自杀。坐下。”

达娜坐在一把椅子上。“事发时有人和她在一起吗？”

“只有女佣。她当时在厨房。她说没有其他人在场。”

“你知道我在哪儿能找到女佣吗？”达娜问。

他思考了一下。“她要上今晚的新闻，是吗？”

达娜朝他笑了。“是的。”

亚伯罕斯侦探走回文件柜前，在一些文件中搜索着。他抽出一张卡片。“就这儿。格丽塔·米勒。康涅狄格大街1180号。这样行吗？”

二十分钟后达娜驱车行驶在康涅狄格大街上搜索着门牌号码：1170……1172……1174……1176……1178……

第1180号是一个停车场。

“你真的以为西尼西那女人是被人从阳台上扔下来的？”杰夫问道。

“杰夫，你不会先打电话约好了紧急会面，接着就自杀吧。有人不想让她告诉我某件事情。这真令人泄气。就像巴斯克维尔猎犬。没有人听到狗吠。没有人知道任何事情。”

杰夫说：“这件事开始使人毛骨悚然了，我认为你不应该继续追查下去。”

“我现在不能停下，我非得查清楚不可。”

“如果你没错的话，达娜，已经有六个人被谋杀了。”

达娜咽了一口气。“我知道。”

“……接着女佣给了警察一个假地址然后消失了。”达娜正在对马特·贝克讲，“我同乔安·西尼西谈话的时候，她似乎很紧张，但她显然没有给我留下有自杀倾向的印象。有人协助她跳下了阳台。”

“但是我们没有证据。”

“是的，但我知道自己是对的。当我第一次见她时，直到我提起泰勒·温斯罗普的名字之前，乔安·西尼西一直很好，那以后她变得惊慌失措。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泰勒·温斯罗普构筑的美妙传说出现了一道裂缝。一个像温斯罗普这样的人居然不能付清一位秘书的薪水，直到她掌握了他的某个要害。这肯定是敲诈。有一件怪异的事情正在发生。马特，你认识某位曾与泰勒·温斯罗普共事而且可能与他不和并且不怕将这公布于众的人吗？”

马特·贝克思考了一段时间。“你可以去见罗杰·哈德森，他退休之前是参议院的多数党领袖，而且他和泰勒·温斯罗普在一两个委员会共事过，他可能了解一些情况。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你可以帮我约见吗？”

“我看看能做点什么。”

一个小时之后，马特·贝克打来电话。“你星期四中午到乔治敦他家中去和罗杰·哈德森会面。”

“谢谢，马特，我太感谢了。”

“我得提醒你，达娜……”

“什么？”

“哈德森很容易动怒。”

“我会尽量不要靠得太近。”

艾略特·克伦威尔走进来时，马特·贝克正准备离开他的办公室。

“我想和你谈谈，达娜。”

八

星期三清晨，达娜正在准备早餐时听见门外声音嘈杂，她从窗外望出去，惊讶地看见公寓楼前停着一辆搬家的汽车，工人们正往上搬家具。

谁要搬出去？达娜纳闷。每套公寓都有人住，并且都签了长期租约。

达娜往桌上放麦片时响起了敲门声，是多萝西·沃顿。

“达娜，我告诉你一个消息，”她兴奋地说，“我和霍华德今天搬到罗马去。”

达娜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罗马？今天？”“真叫人不敢相信吧？上周一个男人来找霍华德。这事儿非常机密，霍华德叫我一个字儿也不许说。哦，昨天晚上这男人打来电话，为霍华德在他意大利的公司提供了一份工作，薪水是霍华德现在挣的三倍。”多萝西满面春风。

“哦，那——那太好了，”达娜说，“我们会想你的。”

“我们也会想你的。”

霍华德来到门前。“我猜多萝西告诉你消息了。”

“是，我真为你们高兴，但是我原以为你们一辈子都在这儿安家呢，突然——”

霍华德只顾往下说。“我也不敢相信，简直太意外了，而且还是个大公司。意大利日普林斯蒂诺，他们是意大利最大的联合大企业之一，他们有一家附属公司专门从事遗迹的修复。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听说我的，不过他们派了一个人大老远地飞过来和我达成协议。罗马有很多纪念碑需要整修。他们甚至还替我们付清了今年余下的房租，使我们拿回了保证金。唯一的要求是我们明天就得到罗马，这样一来我们今天就得搬出公寓。”

达娜试探着说：“这太不寻常了，是吗？”

“我猜他们有十万火急的事儿。”

“你需要帮忙收拾吗？”

多萝西摇摇头。“不，我们一夜没睡。大部分行李都交给古德威尔托运。有了霍华德的新收入，我们手头宽裕多了。”

达娜笑了。“保持联系，多萝西。”

一个小时以后，沃顿夫妇已经离开了公寓，正在前往罗马的路上。

达娜一到办公室便对奥莉维亚说：“你能为我查一家公司吗？”

“当然。”

“它叫意大利日普林斯蒂诺，我认为它的总部在罗马。”

“好的。”

三十分钟后奥莉维亚递给达娜一张纸。“这儿，它是欧洲最大的公司之一。”

达娜感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好，我很高兴听到它。”

“顺便提一下，”奥莉维亚说，“它不是一家私人公司。”

“哦？”

“是的，它归意大利政府所有。”

当天下午达娜把肯莫尔从学校接回来时，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正在往沃顿的公寓里搬家。

星期四，也就是达娜与罗杰·哈德森有约会那天，一开始就糟糕透了。

第一次电视会议上，罗伯特·芬威克说：“看起来今天晚上的广播我们有麻烦了。”

“交给我吧。”达娜说。

“你知道我们派去爱尔兰的那个小组吗？我们今晚要用他们的片子。”

“是的？”

“他们被逮捕了，所有的设备已被没收。”

“你当真了？”

“我从来不开爱尔兰人的玩笑。”他递给达娜一张纸，“这里是关于那位华盛顿银行家被指控诈骗的头条新闻。”

“这节目挺好，”达娜说，“而且是我们的独家报道。”

“我们的法律部刚刚把它枪毙。”

“什么？”

“他们担心遭到起诉。”

“太好了。”达娜嘲讽地说。

“我还没说完，我们计划今晚进行现场采访的那桩谋杀案的目击证人——”

“是的……”

“他已经改变了主意，他不能到现场了。”

达娜抱怨起来。现在甚至还不到上午十点钟，今天达娜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与罗杰·哈德森的会面了。

达娜从新闻会上回来以后，奥莉维亚说：“现在是十一点，伊文斯小姐，像这种天气，你也许应当立马动身去赴和哈德森先生的约会。”

“谢谢，奥莉维亚。我两三个小时以后应该能回来。”达娜望着窗外。又开始下雪了，她穿上大衣，围好围巾，然后向门口走去。电话铃响了。

“伊文斯小姐……”

达娜转过身。

“三号线有你电话。”

“现在不行，”达娜说，“我得走了。”

“是肯莫尔学校里的人。”

“什么？”达娜匆匆返回到办公桌前，“喂？”

“伊文斯小姐？”

“是的。”

“我是托马斯·亨利。”

“哦，亨利先生，肯莫尔好吗？”

“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很遗憾告诉你这个消息，肯莫尔被开除了。”

达娜震惊地呆立在原地。“开除？为什么？他做了什么事？”

“也许我们应该当面讨论。如果你能来把他带走，我将不胜感激。”

“亨利先生——”

“等你来了我再解释，伊文斯小姐。谢谢你。”

达娜放回话筒，呆若木鸡。能出什么事呢？

奥莉维亚问：“一切都好吧？”

“非常好。”达娜抱怨道，“它使这个上午几乎达到了完美。”

“我能做点什么吗？”

“多为我祈祷一次吧。”

上午早些时候，当达娜把肯莫尔送到学校挥手再见并驱车离去时，里克·安德伍德一直在旁边看着。

肯莫尔经过他身边时，里克说：“嗨，就是那位战斗英雄。你的妈妈一定非常失望。你只有一只手，所以当你用那臭手和她搞那事儿——”

肯莫尔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他的脚咚地踢到里克的腹股沟上，正当里克尖叫着弯下腰时，肯莫尔的左膝迅速冲上来，砸断了他的鼻子，鲜血喷射到空中。

肯莫尔凌驾于在地上痛苦呻吟的躯体之上。“下一次我会杀了你。”

达娜尽快开车到西奥多·罗斯福中学，心里纳闷着会出什么事。不管是什么事，我都得说服亨利把肯莫尔留在学校里。

托马斯·亨利正在他的办公室里等着达娜，肯莫尔坐在他对面的椅子里。达娜走进来时有一种似曾经历的感觉。

“伊文斯小姐。”

达娜问：“什么事？”

“你的儿子打断了一个男孩的鼻子和颧骨。一辆救护车把他送到急诊室去了。”

达娜怀疑地看着他。“怎么——怎么会出这种事？肯莫尔只有一只胳膊。”

“是的，”托马斯·亨利严厉地说，“但他有两条腿。他用膝盖砸断了男孩的鼻子。”

肯莫尔在观察天花板。

达娜转向他。“肯莫尔，你怎么做到的？”

他看着下面。“那很简单。”

“你明白我的意思，伊文斯小姐，”托马斯·亨利说，“他的整个态度——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恐怕我们不能再容忍肯莫尔的行为了，我建议你为他找一家更合适的学校。”

达娜急切地说：“亨利先生，肯莫尔不会主动打架的，我相信如果他打架，那他一定有充分的理由。你不能——”

亨利先生坚决地说：“我们已经做出了决定，伊文斯小姐。”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达娜深吸了一口气。“好吧，我们会找一家更通情达理的学校。来，肯莫尔。”

肯莫尔站起来，瞪了亨利先生一眼，然后跟着达娜走出办公室。他们默默地朝路边走去。达娜看看表，目前她约会已经迟到了，而且她没有地方放肯莫尔。我只好带他和我一块儿去。

他们钻进汽车后，达娜说：“好吧，肯莫尔，出了什么事？”

他绝对不可能告诉她里克·安德伍德说过的话。“非常对不起，达娜，那是我的错。”

真棒，达娜想。

哈德森的宅第坐落于乔治敦一个高档住宅区的一块五英亩的土地上。这幢从街上看不见的房屋是建造在一座小山上的乔治王朝时期风格的三层豪宅，它外表是白色的，一条又长又宽的车道通向前门。

达娜将车停在屋前，她看着肯莫尔。“你和我一块进去。”

“为什么？”

“因为外面太冷。来。”

达娜走到大门口，肯莫尔不情愿地跟着她。

达娜转向他。“肯莫尔，我要在这儿做一次非常重要的采访，我希望你保持安静和礼貌，好吗？”

“好吧。”

达娜按下门铃。一位身穿管家制服、面目和善的巨人打开了门。“伊文斯小姐？”

“是的。”

“我是凯撒。哈德森先生正在等您。”他看了看肯莫尔，然后又看着达娜，“我能替您拿大衣吗？”片刻之后他把它们挂到前厅的客人衣橱里。肯莫尔一直仰视着居高临下的凯撒。

“你有多高？”

达娜说：“肯莫尔！不要无礼。”

“哦，没事儿，伊文斯小姐，我对此非常习惯。”

“你比迈克尔·乔丹还要高吗？”肯莫尔问道。

“恐怕是这样。”管家笑了，“我七英尺一英寸。这边请。”

门厅很宽敞，是一条铺着硬木地板的长走廊，放着古式的镜子和大理石桌子。沿着墙是几架子珍贵的中国明朝小雕像和奇赫利吹制而成的玻璃塑像。

达娜和肯莫尔跟着凯撒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台阶下的起居室。房间里的墙是淡黄色的，地板是白色的，摆放着舒适的沙发、安妮女王朝代的茶几，以及包着淡黄丝绸的谢拉顿式样的翼状靠背的扶手椅。

罗杰·哈德森参议员和他的妻子帕梅拉坐在一张十五子游戏桌前。凯撒通报达娜和肯莫尔到来时，他俩站起身来。

罗杰·哈德森年届六十，看上去十分严厉，有着一双冷静的灰眼睛和谨慎的笑容。他有一股审慎的孤傲之气。

帕梅拉·哈德森是一位美女，比她的丈夫稍微年轻一些。她看起来热情、开朗而且实在。她有一头淡褐色的头发，其中夹杂着少许她无意掩饰的灰发。

“真对不起，我迟到了，”达娜道了歉，“我是达娜·伊文斯。这是我儿子，肯莫尔。”

“我是罗杰·哈德森。这位是我的夫人帕梅拉。”

达娜已经在因特网上查询过罗杰·哈德森了。他的父亲拥有一家小型钢铁厂——哈德森工业公司，罗杰·哈德森把它建设成了一座业务遍及全球的大型联合企业。他是位亿万富翁，曾任参议院多数党领袖，并在一段时间内领导过武装部队委员会。他已经退出商海，现任白宫政治顾问。二十五年前他娶了一位上流社会的美女帕梅拉·康纳利。两人在华盛顿社交界颇为出名，并且在政界很有影响。

达娜说：“肯莫尔，这是哈德森先生和夫人。”她看着罗杰，“我为带他一起来而抱歉，但是——”

“这样很好，”帕梅拉·哈德森说，“我们非常了解肯莫尔。”

达娜吃惊地望着她。“您了解？”

“是的。有很多文章报道过你，伊文斯小姐。你从萨拉热窝救出了肯莫尔，这真是做了件大好事。”

罗杰·哈德森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我们为你们拿点什么？”帕梅拉·哈德森问。

“我什么都不要，谢谢您。”达娜说。

他们看着肯莫尔，他摇摇头。

“请坐。”罗杰·哈德森和他的妻子坐到沙发上。达娜和肯莫尔坐在他们对面的两把舒适的椅子里。

罗杰·哈德森唐突地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来这儿，伊文斯小姐。马特·贝克请我见见你。我能为你做什么事？”

“我想和您谈谈泰勒·温斯罗普。”

罗杰·哈德森紧蹙双眉。“谈他什么？”

“我听说您认识他？”

“是的，当他任我国驻俄罗斯大使时我见过他。当时我是武装部队委员会的领导，我前往俄罗斯评估他们的武器性能。泰勒和我们的委员会一起待了两三天。”

“您对他看法如何，哈德森先生？”

中间有片刻的停顿。“十分坦率地讲，伊文斯小姐，所有那些魅力都没有给我留下过多的印象，但是我必须说，我觉得这个人非常能干。”

肯莫尔无聊之余四处张望，接着站起来游荡到了隔壁的房间。

“您知道温斯罗普大使在俄罗斯时遇到过麻烦吗？”

罗杰·哈德森露出疑惑的表情。“我不太明白，什么样的麻烦？”

“有的事情……他可能因为有的事情而结下仇敌，我的意思是确实不共戴天的死敌。”

罗杰·哈德森慢慢地摇着头。“伊文斯小姐，如果发生过那样的任何事情，不仅我早知道了，整个世界也都知道了。泰勒·温斯罗普的生活非常公开化。我能问问这些问题想说明什么吗？”

达娜尴尬地说：“我想泰勒·温斯罗普也许对某人做过的某件事情坏得足以使它成为希望杀死他和他全家的理由。”

哈德森夫妇正双双盯着她。

达娜很快地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十分牵强，但他们一年之内全部横死……”

罗杰·哈德森生硬而无礼地说：“伊文斯小姐，我已经活到了知道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年纪，但这个——你有什么根据？”

“如果您指的是过硬的证据，我没有。”

“我并不奇怪。”他犹豫不决，“我的确听说……”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不……”

两位女士正注视着他。

帕梅拉温和地说：“这样对伊文斯小姐不公平，亲爱的，你刚才想说什么？”

他耸了耸肩。“它并不重要。”他转向达娜，“当我在莫斯科时，有谣传说温斯罗普牵涉进了与俄罗斯的某起秘密交易之中，但是我不会讨论谣传，而且我相信你也不会，伊文斯小姐。”他的语气几乎成了责备。

达娜还没来得及反应，相邻的图书室里传来响亮的破裂声。

帕梅拉·哈德森站起来急急忙忙朝声音奔去，罗杰和达娜紧随其后。他们停在门口。图书室里，一只蓝色的中国明朝花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肯莫尔站在一旁。

“哦，我的上帝。”达娜说着，她惊恐万状，“实在抱歉。肯莫尔，你怎么能——”

“这是个意外。”

达娜转向哈德森夫妇，她的脸由于尴尬涨得通红。“我真是太抱歉了。我会赔的，当然。我——”

“请不必担心，”帕梅拉·哈德森和蔼地笑着说，“我们家的狗做的事更加恶劣。”

罗杰·哈德森的脸色阴沉沉的，他刚要开口说话，却被他妻子的一个眼神阻止了。

达娜低头看着花瓶残片。它可能价值我十年的薪水，她想。

“我们为什么不回起居室去呢。”帕梅拉·哈德森建议。

达娜跟着哈德森夫妇，肯莫尔在她身旁。“跟着我。”她愤怒地咕哝着。他们再次坐下。

罗杰·哈德森看着肯莫尔。“你怎么丢掉胳膊的，孩子？”

达娜惊讶于这个问题的直率，但肯莫尔很乐意回答。

“一颗炸弹。”

“我知道了。你的父母呢，肯莫尔？”

“他们和我姐姐在一次空袭中被炸死了。”

罗杰·哈德森咕哝道：“该死的战争。”

正在此时，凯撒走进房间。“午餐准备好了。”

午餐丰盛可口。达娜发现帕梅拉热情、迷人，而罗杰·哈德森沉默寡言。

“你目前在做什么？”帕梅拉·哈德森问达娜。

“我们正在讨论一档名叫犯罪扫描的新栏目。我们将揭露那些逍遥法外的犯罪分子，同时我们将帮助监狱里的无辜者。”

罗杰·哈德森说：“华盛顿是个开幕的好地方，这里的上流社会充满了那种自视比他人圣洁的冒牌货，他们犯过你能想到的任何罪行却受不到任何处罚。”

“罗杰是几个政府改革委员会的成员。”帕梅拉·哈德森骄傲地说。

“而且很有益处。”她的丈夫嘀咕着，“正确与谬误之间的差别似乎已经变得模糊了。应当进行家庭教育。我们的学校显然没有涉及这个方面。”

帕梅拉·哈德森看着达娜。“顺便说一句，罗杰和我星期六晚上要举行一个小型宴会，你有时间来参加吗？”

达娜笑了。“哦，谢谢你，我想来。”

“你有年轻小伙子吗？”

“是的，杰夫·康纳斯。”

罗杰·哈德森说：“你们台里的体育播音员？”

“是的。”

“他不错，我有时看他的节目，”他说，“我想见见他。”

达娜笑了。“我确信杰夫也想来。”

达娜和肯莫尔离开时，罗杰·哈德森把达娜带到一边。

“开诚布公地说，伊文斯小姐，我觉得你关于温斯罗普的阴谋推测完全是想象，但是为了马特·贝克，我愿意查一查，看是否能找到一些可能证实它的东西。”

“谢谢你。”

“开诚布公地说，伊文斯小姐，我觉得你关于温斯罗普的阴谋推测完全是想象，但是为了马特·贝克，我愿意查一查，看是否能找到一些可能证实它的东西。”

“谢谢你。”

磁带结束了。

九

上午开会时，他们正在讨论犯罪扫描，达娜和六名记者以及调查员在会议室里。

奥莉维亚探进头来。“贝克先生要见你。”

“告诉他我马上就去。”

“老板正在等你。”

“谢谢，阿比，你看上去精神不错。”

阿比点点头。“我终于睡了一个好觉。过去——”

“达娜，进来。”马特叫唤道。

“未完待续。”阿比说。

达娜走进马特的办公室。“和罗杰·哈德森的约会怎么样？”

“我感觉他不是很感兴趣，他认为我的推测很疯狂。”

“我告诉过你他不是个热情的先生。”

“他的确需要点时间去适应。他的夫人很可爱，你应当听听她就华盛顿上流社会的愚蠢发表的评论，谈的那些邪恶和卑鄙。”

“我知道，她是位了不起的女士。”

达娜在行政人员餐厅邂逅了艾略特·克伦威尔。

“和我一块儿。”艾略特·克伦威尔说。

“谢谢你。”达娜坐下来。

“肯莫尔怎么样？”

达娜犹豫不决。“就目前情况而言，恐怕有点问题。”

“哦？什么样的问题？”

“肯莫尔被学校开除了。”

“为什么？”

“他参与打架，并把一个男孩送进了医院。”

“那就足够了。”

“我相信打架不是肯莫尔的错，”达娜辩解说，“因为只有一只胳膊，他经常被人取笑。”

艾略特·克伦威尔说：“我想对他来说的确很难。”

“的确。我正努力给他装假肢，但是有些问题。”

“肯莫尔读几年级？”

“七年级。”

艾略特·克伦威尔在思考。“你熟悉林肯私立中学吗？”

“哦，是的，不过我听说要进去很困难，”她补充道，“而且我担心肯莫尔的成绩也不是太好。”

“我在那儿有一些熟人，你想让我给谁说说吗？”

“我——你真是太好了。”

“别客气。”

那天晚些时候艾略特·克伦威尔叫达娜去一趟。

“我有好消息告诉你。我和林肯私立中学的校长谈过了，她同意接收肯莫尔为试读生。你明天早上能带他过去吗？”

“当然。我——”达娜花了好一会儿才理解过来，“哦，那太棒了！我真高兴。太感谢你了。我真的太感激了，艾略特。”

“我希望你知道我感激你，达娜。我认为你把肯莫尔带到这个国家来真是了不起。你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我——谢谢你。”

达娜离开办公室时心里想着，这需要很多影响，还需要很多仁慈。

林肯私立中学是一组气势宏伟的建筑群，包括一幢爱德华时期风格的大楼、三幢稍小的附属建筑、宽敞整洁的庭园和广阔而且修理整齐的运动场。

达娜站在大门前说：“肯莫尔，这是华盛顿最好的学校，你可以在这里学到很多东西，但是你必须持有一个积极主动的态度。你明白吗？”

“爽。”

“而且你不能参与任何打架。”

肯莫尔没有回答。

达娜和肯莫尔被带进了校长罗瓦拉·托特的办公室，她是一位举止优雅的迷人女士。

“欢迎。”她说着转向肯莫尔，“我听说过你很多事情，年轻人，我们盼着你来这儿。”

达娜等着肯莫尔开口，他一言不发，于是她说：“肯莫尔盼着到这儿来。”

“好，我想你会在咱们学校交上一些非常好的朋友的。”

肯莫尔站在那里没有回答。

一位个头稍高的妇女走进办公室，托特夫人说：“这位是贝基。贝基，这位是肯莫尔。你带他到处转转，让他认识一下各位老师。”

“好的。这边走，肯莫尔。”

肯莫尔恳求地望着达娜，然后转过身跟着贝基走出门去。

“我想介绍一下肯莫尔，”达娜开口了，“他——”

托特夫人说：“你不必了，伊文斯小姐，艾略特·克伦威尔把情况和肯莫尔的经历都给我讲过了。我知道他经历过的比任何孩子应该经历过的都要多，我们会体谅他的。”

“谢谢你。”达娜说。

“我有他从西奥多·罗斯福中学转过来的成绩报告单，我们要看看能否把它们提高一些。”

达娜点点头。“肯莫尔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孩子。”

“我相信他是。他的数学成绩证明了这一点。我们要努力激励他在其他科目创优。”

“他只有一只胳膊这件事使他非常痛苦，”达娜说，“我希望能解决这个问题。”

托特夫人同情地点着头。“当然。”

肯莫尔逛完学校后和达娜一起走回汽车时，达娜说：“我知道你会喜欢这儿的。”

肯莫尔保持沉默。

“这是座美丽的学校，不是吗？”

肯莫尔说：“它不好。”

达娜停下来。“为什么？”

肯莫尔的声音哽咽了。“他们有网球场和足球场，我却不能——”他泪水盈眶。

达娜伸出双臂搂住他。“对不起，亲爱的。”她自言自语。我非得做点什么不可。

星期六晚上在哈德森家里举行的宴会非常迷人，它要求出席者身着小礼服并佩戴黑领结。漂亮的房间里挤满了一国之都的激励者和引导者，其中包括国防部长、多位国会议员、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以及德国大使。

达娜和杰夫到来时，罗杰和帕梅拉正站在门口。达娜介绍了杰夫。

“我喜欢你的体育专栏和播音。”罗杰·哈德森说。

“谢谢你。”

帕梅拉说：“我来给你们介绍几位客人。”

许多面孔都很熟悉，问候的话也热情而友好，似乎大多数客人不是达娜就是杰夫或者是他们两人的仰慕者。

他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达娜说：“我的上帝，这里的客人名单读起来就像名人录。”

杰夫握住她的手。“你是这里最耀眼的明星，亲爱的。”

“不可能，”达娜说，“我只是——”

就在此时，达娜看见维克托·布思特将军和杰克·斯通径直向他们走来。

“晚上好，将军。”达娜说。

布思特盯着她粗鲁地说：“你到底在这儿干什么？”

达娜的脸刷地红了。

“这是一个社交晚会，”将军厉声说道，“我不知道邀请了新闻界。”

杰夫盯着布思特将军，怒火顿生。“住嘴！”他说，“我们同样有权利——”

维克托·布思特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凑到达娜跟前。“如果你自找麻烦，记住我给你的承诺。”他扬长而去。

杰夫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天哪，这都算什么事儿？”

杰克·斯通立在原地，满脸通红。“我——我真抱歉。将军有时就是这样。他并不总是很圆通得体。”

“我们注意到了。”杰夫冷冷地说。

宴会本身极为出色，每对来宾面前摆放着一张精美的手写菜单：

俄式薄煎饼、大白鳇鱼子酱、淡索得加奶油奶酪

大使松鸡原汁清汤、白块菰香料、嫩芦笋

俾斯麦酒肥鹅肝、波士顿莴笋、胡椒粒、赫雷斯白葡萄酒调料

缅因龙虾热浇茅内沙司香槟汁

威灵顿牛肉里脊、奥诺夫烤土豆、炒蔬菜

热巧克力蛋奶酥、橘皮利口酒、巧克力小吃、巧克力牛轧沙司

这是一顿豪华大餐。

使达娜惊讶的是，她发现自己的位置设在罗杰·哈德森旁边。帕梅拉的安排，她想。

“帕梅拉提到过肯莫尔被林肯私立中学接收了。”

达娜笑了。“是的。艾略特·克伦威尔安排的。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罗杰·哈德森点点头。“我也这么听说过。”

他犹豫了片刻。“这也许并不意味着什么，但似乎泰勒·温斯罗普在就任我们的驻俄罗斯大使之前，他曾经告诉过几个密友他已经确定退出公共生活了。”

达娜皱起眉头。“然后他接受了驻俄大使一职。”

“是的。”

奇怪。

回家的路上，杰夫问达娜：“你做了什么事儿招来布思特将军这样的崇拜者？”

“他不希望我调查温斯罗普全家之死。”

“为什么不？”

“他没有解释。他一味地叫嚣。”

杰夫缓缓地说：“他的撕咬比他的叫嚣更加厉害，达娜，他是个可怕的敌人。”

她好奇地看着杰夫。“为什么？”

“他是联邦研究局的头头。”

“我知道。他们发展技术，帮助贫困国家掌握现代生产方式和——”

杰夫冷冰冰地说：“那这里真有一位圣诞老人了。”

达娜盯着他，大惑不解。“你在说些什么呀？”

“这个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联邦研究局的真正职责是刺探并截获外国情报机构的情报。这真有讽刺意味。Frater在拉丁语中的意思是兄弟——只不过这是大兄弟，而大兄弟理所当然要照看每一个人。他们甚至比国家安全局还要保密。”

达娜若有所思地说：“泰勒·温斯罗普曾经是联邦研究局的头头。有意思。”

“我建议你尽量离布思特将军远一点。”

“我打算这样。”

“我知道你今晚请了保姆，亲爱的，所以如果你必须赶回家——”

达娜依偎在他身旁。“不用。保姆可以等，我不能。我们到你那儿去吧。”

杰夫咧开嘴笑了。“我还以为你永远也不会提呢。”

杰夫住在麦迪逊大街一幢四层楼房里的小公寓里，杰夫带达娜走进卧室。

“等我们搬进一套大点的公寓时我就高兴了。”杰夫说，“肯莫尔应该有他自己的房间，我们为什么不——”

“我们为什么不停止说话呢？”达娜建议。

杰夫抱住她。“好主意。”他绕到她身后，双手抚摸着她的臀部，缓慢而轻柔地拍打着。他开始脱她的衣服。

“你知道自己有一副美妙的身材吗？”

“所有的人都这么说，”达娜说，“都是老生常谈了。你打算脱衣服吗？”

“我正在考虑。”

达娜靠上来，开始解他衬衫上的纽扣。

“你知道自己是个小荡妇吗？”

她笑了。“当然。”

杰夫脱完衣服时，达娜正在床上等他。她躺在他温暖的怀里暖和着身子。他是一个绝好的情人，性感而体贴。

“我太爱你了。”达娜喃喃说道。

“我爱你，亲爱的。”

杰夫正想动作，手机响了。

“你的还是我的？”

他俩笑起来。它又响了。

“我的，”杰夫说，“让它响好了。”

“也许有重要的事。”达娜说。

“哦，好吧。”杰夫抱怨着坐起来。他拿起电话。“喂？”他的声音变了，“不，没事儿……继续说……当然……我想不用担心。也许只是太紧张了。”

谈话持续了整整五分钟。“好的……放松点……好……晚安，雷切尔。”他关掉电话。

雷切尔晚上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不是太晚了吗？“出什么事儿了吗，杰夫？”

“没什么。雷切尔做得太多了。她需要的只是休息。她会好的。”他抱住达娜，温柔地说，“我们在哪儿？”他把她赤裸的身体拉过来，接着奇妙的事情开始了。

达娜忘记了温斯罗普、乔安·西尼西、将军、管家、肯莫尔以及学校等所有问题，她的生命变成了喜悦而激情的庆典。

事后，达娜不情愿地说：“我担心灰姑娘变成南瓜的时间到了，亲爱的。”

“多好的南瓜！我立刻准备好马车。”

她俯视着他。“我猜它准备好了。再来一次？”

达娜到家时，保姆中心来的女人正不耐烦地等着离开。

“现在是一点半。”她用指责的态度说。

“对不起，我被缠住了。”达娜多给了女人一些钱，“打个的，”她说，“外面危险，明天晚上见。”

保姆说：“伊文斯小姐，我想你应该知道……”

“什么？”

“整个晚上肯莫尔都不断追问你什么时候回家，那孩子感觉非常不安全。”

“谢谢你，晚安。”

达娜走进肯莫尔的房间。他醒着，在打电脑游戏。

“嗨，达娜。”

“你应当正在睡觉，伙伴儿。”

“我正在等你回家。你过得愉快吗？”

“很愉快，但我想你，宝贝。”

肯莫尔关掉电脑。“你每天晚上都要出去吗？”

达娜想着问题后面隐含的所有情感。“我会尽量抽出更多时间和你在一起，亲爱的，有问题吗？”

十

星期一早晨，来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电话。

“达娜·伊文斯？”

“是的。”

“我是乔尔·海茨伯格医生。我是儿童基金会的。”

达娜听着，困惑不已。“哦？”

“艾略特·克伦威尔对我提起过，你曾经告诉过他你的儿子上假肢有点问题。”

达娜想了一会儿。“是的，我想是这样。”

“克伦威尔先生把情况都对我讲了。建立本基金会就是为了帮助从饱受战乱之苦的国家来的孩子们。从克伦威尔先生告诉我的情形来看，你的儿子显然符合上述要求。我想问问你是否愿意带他来见我？”

“哦，我——哦，是的，当然。”他们约好当天晚些时候见面。

肯莫尔从学校回家之后，达娜兴奋地说：“你和我要去见一位医生，为你装只新胳膊，你喜欢吗？”

肯莫尔考虑了一下。“我不知道。那不会是只真正的胳膊。”

“它将是我们能够找到的最接近真胳膊的假肢。好吗，伙伴？”

“酷。”

乔尔·海茨伯格医生五十好几了，是一位热情迷人、锋芒含而不露的男士。

达娜和海茨伯格互致问候以后，达娜说：“医生，我想首先解释一下，我们得制定出一个财政计划，因为我听说鉴于肯莫尔正在长身体，一只新胳膊隔几个——”

海茨伯格先生打断了她的话。“我在电话上对你讲过，伊文斯小姐，建立儿童基金会是为了帮助从饱受战乱之苦的国家来的孩子们，费用由我们负责。”

达娜如释重负。“那太棒了。”她默默地祈祷了一遍。上帝保佑艾略特·克伦威尔。

海茨伯格医生又转向肯莫尔。“现在让我来看看你，年轻人。”

三十分钟之后，海茨伯格医生对达娜说：“我想咱们可以几乎完全治愈他的病。”他拉下挂在墙上的一幅图表，“我们有两种假肢，肌电式的，这种是最新型的，还有一种缆状操作手臂。从这里你可以看到，肌电式手臂由塑料制成，外面包手状的套子。”他朝肯莫尔微笑着，“它看上去和原来的一样。”

肯莫尔问：“它能动吗？”

海茨伯格医生说：“肯莫尔，你想过移动你的手吗？我指的是已经不再存在的手。”

“是的。”肯莫尔说。

海茨伯格医生凑上前来。“好，现在，无论你何时想到那只假手，过去作用于那里的肌肉会收缩并自动产生一个肌电信号。换句话说，你只要用思想就能够打开或者闭合你的手。”

肯莫尔的脸上熠熠生光。“我能吗？怎么——我怎么把它装上去和拆下来呢？”

“其实非常简单，肯莫尔，你只须把新手臂套上就行了。它是抽吸式装置。手臂上会有一层薄尼龙护套。你不能戴着它游泳，除此之外几乎什么事都行。它就像双鞋子。你晚上把它脱下来，早晨又把它穿上去。”

“它有多重？”达娜问。

“六盎司至一磅之间。”

达娜转向肯莫尔。“你看怎么样，运动员？咱们试试吧。”

肯莫尔努力掩饰着他的兴奋。“它看起来会像真的吗？”

海茨伯格医生说：“它看起来会像真的。”

“听上去太棒了。”

“你已经变成了左撇子，所以你将要试着忘掉它。这需要时间，肯莫尔。我们马上就能为你装好，但是有一段时间你得去看治疗专家，学习使它成为你的一部分，并且控制肌电信号。”

肯莫尔深吸一口气。“酷。”

达娜紧紧地抱住肯莫尔。“它会非常好的。”她说。她正在努力忍住泪水。

有那么一会儿海茨伯格先生注视着他们，然后笑了。“我们工作吧。”

达娜一回到办公室就去见艾略特·克伦威尔。

“艾略特，我们刚刚离开海茨伯格医生。”

“好。我希望他能帮助肯莫尔。”

“看上去他能。我真的无法告诉你我有多么感激。”

“达娜，没什么可感激的。我很高兴能有所帮助。只要让我知道进展就行了。”

“我会的。”保佑你。

“鲜花！”奥莉维亚捧着一大束鲜花走进办公室。

“它们真美！”达娜大叫。

她打开信封阅读卡片。亲爱的伊文斯小姐，我们朋友的叫嚣比他的撕咬更加厉害。希望你喜欢这些花。杰克·斯通。

达娜打量了一会儿卡片。真有意思，她想，杰夫说他的撕咬比他的叫嚣更加厉害。哪个是对的？达娜感觉杰克·斯通厌恶他的工作，而且厌恶他的老板。我要记住这个。

达娜往联邦研究局杰克·斯通处打电话。

“斯通先生，我只是想谢谢你漂亮的——”

“你在办公室吗？”

“是的，我——”

“我会给你回电话的。”公事公办的语气。

三分钟之后杰克·斯通回了电话。

“伊文斯小姐，最好我们共同的朋友不知道我们的谈话。我想努力改变他的态度，但他是个顽固的人。如果你需要我——我指的是真正需要我——我把我的私人手机号码告诉你，这样随时都能找到我。”

“谢谢你。”达娜记下号码。

“伊文斯小姐——”

“是的。”

“没事儿，要小心点。”

那天早上杰克·斯通走进来时，布思特将军已经在等他了。

“杰克，我感觉伊文斯那婊子是个惹是生非的人。我要你开始给她建档，而且让我掌握情况。”

“我会安排的。”只不过不会有什么情况，而且他已经给达娜送了鲜花。

达娜和杰夫正在电视台的行政人员餐厅里谈论着肯莫尔的假肢。

达娜说：“我太兴奋了，亲爱的，它将改变世界上的一切。因为他感觉自卑，所以他一直很好斗。它将改变这一切。”

“他一定很激动，”杰夫说，“我知道我是。”

“而且有个奇迹，儿童基金会将负责一切费用。如果我们能——”

杰夫的手机响了。“对不起，亲爱的。”他按下一个键，对着电话讲起来，“喂？……哦……”他瞥了一眼达娜，“不……没事儿……继续讲……”

达娜坐在原地，努力不去倾听。

“是的……我知道了……好……问题可能不严重，但也许你该找医生看看。你现在在哪儿？巴西？那儿有一些好医生。当然……我懂……不……”谈话似乎没完没了，杰夫最后说，“注意点。再见。”他放下电话。

达娜说：“雷切尔？”

“是的，她的身体有点问题。她取消了在里约的拍摄。她以前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她为什么给你打电话，杰夫？”

“她没有其他人，亲爱的，她只有一个人。”

“再见，杰夫。”

雷切尔不情愿地挂上电话，她不想松手。她望着窗外远处的苏加诺夫和下面的伊帕尼玛沙滩。她走进卧室躺下，疲惫不堪，今天的事情昏沉沉地回旋在她的脑海。开始很好。那天上午她一直在沙滩上摆出各种姿势，为美国运通拍摄一则商业广告。

中午时分，导演说道：“最后一次很好，雷切尔，但我们再多做一次吧。”

她刚要说行，却发现自己在说：“不，对不起，我不能。”

他大吃一惊地盯着她。“为什么？”

“我非常累。你得原谅我。”她转过身逃回旅店，穿过大厅，奔进了安全的房间。她不住地颤抖，感觉恶心。我出了什么问题？她的前额滚烫。

她拿起电话打给杰夫。只要听到他的声音她就感觉好多了。保佑他。他总是在那儿等着我，我的生命线。谈话结束后，雷切尔躺在床上思索着。我们有过好时光。他总是令人开心。我们喜欢做同样的事情，而且我们乐于分享一切。我怎么会让他走开呢？她促使自己回忆起那次婚姻是如何结束的。

它是由一个电话开始的。

“雷切尔·斯蒂文斯？”

“是的。”

“罗德里克·马歇尔打来电话。”好莱坞最有名望的导演之一。

片刻之后电话里传来了他的声音。“斯蒂文斯小姐？”

“是的？”

“罗德里克·马歇尔。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看过他好几部片子。“我当然知道，马歇尔先生。”

“我一直在看你的照片。我们需要你来福克斯。你愿意到好莱坞来试镜吗？”

雷切尔犹豫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指的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演戏，我从未——”

“别担心，我会安排的。我们替你付一切费用，当然。我亲自导演试镜。你多长时间能赶过来？”

雷切尔考虑了一下日程安排。“三个星期之后。”

“好的，制片厂将安排好一切。”

雷切尔挂上电话后才意识到她没有征求杰夫的意见。他不会介意的，她想，反正我们很少在一起。

“好莱坞？”杰夫重复了一遍。

“只是闹着玩的，杰夫。”

他点点头。“好，大胆试一试。你也许会很出色的。”

“你能和我一块儿去吗？”

“亲爱的，我们星期一在克利夫兰比赛，然后我们要去华盛顿，接着是芝加哥。我们的日程表上还有好多场比赛。我想如果一个首发出场的投手不见了的话，队里会察觉出来的。”

“太糟糕了。”她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我们的生活似乎从来没有汇合在一起，是吗，杰夫？”

“不经常。”

雷切尔还想说些什么，却又转念一想，现在不是时候。

一位制片厂职员开着一辆加长的豪华轿车到洛杉矶飞机场来迎接雷切尔。

“我的名字叫亨利·福特。”他咯咯地笑了，“没有关系，他们叫我汉克。”

豪华轿车驶入车流，一路上他对雷切尔进行了滔滔不绝的评论。

“第一次来好莱坞，斯蒂文斯小姐？”

“不，我来过很多次了，最后一次是两年以前。”

“哦，现在都变了，它比任何时候都更大更好。如果你成了明星，你就会喜欢上它。”

如果我成了明星。

“制片厂为你在查图·马蒙特订了房间。所有的名流都住在那儿。”

雷切尔假装印象深刻。“真的吗？”

“哦，是的。约翰·贝卢什死在那儿，你知道吗，他服用了过量的药物。”

“哟。”

“盖博曾经住在这里，保罗·纽曼，玛丽莲·梦露。”名字接连不断地说了出来，雷切尔已经没在听了。

查图·马蒙特就在日落大道北面，看上去就像电影布景中的城堡。

亨利·福特说：“我两点钟来接你去制片厂，你会在那里见到罗德里克·马歇尔。”

“我会准备好的。”

两个小时之后，雷切尔到了罗德里克·马歇尔的办公室。他年过五旬，矮小而结实，精力充沛得像台发电机。

“你会庆幸自己来了。”他说，“我将使你成为大明星。我们明天为你试拍。我会安排一位助手带你到服装部挑一些适合你的衣服。你将试拍我们的一部大片中的片断，梦的结束。明天清晨七点开始化妆和做发型。我猜这对你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啊！”

雷切尔平淡地说：“是的。”

“你一个人在这里吗，雷切尔？”

“是的。”

“我们今晚为什么不一起吃饭呢？”

雷切尔想了一会儿。“好的。”

“我八点钟来接你。”

在这个小城镇，这天晚上举行了一个盛大的晚宴。

“如果你知道去哪个地方——而且你敢进去的话，”罗德里克·马歇尔告诉雷切尔，“洛杉矶有一些世界最红火的俱乐部。”

晚上的一连串活动从斯坦德开始，这是一个坐落于日落大道上的时尚吧、饭店兼旅馆。当他们经过前台时，雷切尔停下脚步，目瞪口呆。前台一侧的冰花玻璃橱窗后面是一张真人大小的人体写真相，一位裸体模特儿。

“这不是很棒吗？”

“难以置信。”雷切尔说。

接着是蒙太奇式的各个嘈杂而拥挤不堪的俱乐部，到了最后，雷切尔已经精疲力竭。

罗德里克·马歇尔把她送回旅馆。“好好睡一觉。明天将改变你的整个一生。”

凌晨七点，雷切尔已经在化妆室了。化妆师鲍勃·凡·杜森赞赏地看着她说：“他们还要为此付我薪水？”

她笑出声来。

“你不需要怎么化妆，天生丽质。”

“谢谢你。”

雷切尔准备好之后，服装部的一位女士帮她穿上了头一天下午选好的衣服，一位助理导演把她带到巨大的有声电影摄影棚里。

罗德里克·马歇尔和摄制组都在等着。导演打量了雷切尔一会儿说：“完美。我们要做两部分测试，雷切尔。你坐在这把椅子上，我在镜头外面问你一些问题。自然一些。”

“好的。第二部分呢？”

“我提到过的那个简短试镜。”

雷切尔坐好。摄影师调整好焦距。罗德里克·马歇尔站在镜头外面。“你准备好了吗？”

“是的。”

“好，放松。你会很出色的。摄像。开始。早上好。”

“早上好。”

“我听说你是位模特儿。”

雷切尔露出微笑。“是的。”

“你是怎么开始的？”

“我当时十五岁，一位模特代理行的老板在一家饭店里看见我和我母亲，于是走上前来和她搭话，几天之后，我就成了一名模特。”

采访顺利地进行了十五分钟，雷切尔的聪明才智和泰然自若展现无遗。

“停！太出色了！”罗德里克·马歇尔递给她一份试镜片断。“我们休息一下。读读这个。你准备好之后告诉我，我们就开始。你肯定行，雷切尔。”

雷切尔读着剧本。它是关于一位妻子向丈夫要求离婚的事。雷切尔又读了一遍。

“我准备好了。”

雷切尔被介绍给凯文·韦伯斯特，他和她演对手戏——一位好莱坞模式的英俊青年。

“好的，”罗德里克·马歇尔说，“我们开拍吧。摄像，开始。”

雷切尔看着凯文·韦伯斯特。“我今天上午同离婚律师谈过了，克利夫。”

“我听说了。你难道不应该先跟我谈一谈吗？”

“我跟你说过。过去一年里我一直在跟你说，我们不再有婚姻生活了，你根本就不听，杰夫。”

“停。”罗德里克说，“雷切尔，他的名字是克利夫。”

雷切尔窘迫地说：“真对不起。”

“再来一遍。第二次。”

这个片断其实就是关于杰夫和我的，雷切尔想，我们不再有婚姻生活

了。怎么可能呢？我们过着独立的生活。我们几乎见不着面。我们都遇到了有魅力的人，但是我们因为一纸不再有任何意义的合同而不敢越雷池一步。

“雷切尔！”

“对不起。”

拍摄又开始了。

当雷切尔结束试拍时，她已经做出了两个决定：她不属于好莱坞……

而且她想离婚……

眼下，雷切尔躺在里约的床上，感到病痛缠身，疲惫不堪，她想，我犯了一个错误，我永远不应当和杰夫离婚。

星期二肯莫尔放学之后，达娜带他到帮助他适应新胳膊的治疗专家那里去。这只假臂看上去很像真的，功能也很好，但要肯莫尔适应它是困难的，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

“感觉就像他被附着在了某个异物上。”治疗专家向达娜解释，“我们的工作是使他接受它，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他得再次习惯同时使用两只手。一般来说有两到三个月的学习期。我必须提醒你，那可能是段非常困难的时期。”

“我们能对付。”达娜向他保证。

事情可没那么容易。第二天一早，肯莫尔没戴假肢就走出了书房。“我准备好了。”

达娜吃惊地看着他。“你的手臂呢，肯莫尔？”

肯莫尔挑衅地举起左手。“在这儿。”

“你知道我的意思。你的假臂呢？”

“它是个怪物，我再也不戴了。”

“你会习惯它的，亲爱的，我保证。你得给它机会。我会帮助你——”

“没人能帮助我。我是个残废……”

达娜又去见马库斯·亚伯罕斯侦探。当达娜走进去时，亚伯罕斯正在桌前忙着填报告。他抬起头来，满面怒容。

“你知道我恨这该死的工作哪一点吗？”他指着那堆文件，“这个。我本来可以到街上玩玩射击。哦，我忘了，你是名记者，是吗？不要引用我的话。”

“太迟了。”

“我今天能为你做点什么，伊文斯小姐？”

“我来问问西尼西一案。验尸了吗？”

“形式上的。”他从桌子抽屉里取出几份文件。

“报告中有可疑之处吗？”

她看着亚伯罕斯扫视着文件。“没有酒精……没有毒品……不。”他抬起双眼，“看起来这位女士非常绝望，所以决定了却此生。就这样？”

“就这样。”达娜说。

达娜的下一站是菲尼克斯·威尔森侦探的办公室。

“早上好，威尔森侦探。”

“什么风把你吹到了卑职的办公室？”

“我想打听一下加里·温斯罗普谋杀案有什么新消息。”

威尔森叹口气，抓挠着他的鼻翼。“一点该死的事儿都没有。我还以为到现在为止那些画中总该有一幅露面了。我们一直指望着它。”

达娜想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但是她管住了自己的嘴巴。“什么线索都没有？”

“一点没有。那些王八蛋逃得一干二净。我们遇到的艺术盗窃案不是很多，但是作案手法几乎如出一辙。这就是出乎意料之处。”

“出乎意料之处？”

“是的。这起案子不一样。”

“不一样……怎么讲？”

“艺术窃贼不会杀死没带武器的人，而且这帮家伙没有理由残酷地枪杀加里·温斯罗普。”他停下来，“你对这起案件有特别的兴趣吗？”

“不。”达娜撒了谎，“根本没有，只是好奇。我——”

“好吧，”威尔森侦探说，“保持联系。”

在与世隔绝的联邦研究局总部布思特将军的办公室里举行的会议结束之后，将军转向杰克·斯通问道：“伊文斯那女人怎么样了？”

“她正在四处打探消息，但我觉得这没什么害处。她一无所获。”

“我不喜欢她到处打探。把它提高到三号标准。”

“你希望它从什么时候开始？”

“昨天。”

达娜正在准备下一次的播音时，马特·贝克走进她的办公室并坐进一把椅子。

“我刚接到一个关于你的电话。”

达娜轻快地说：“我的崇拜者们从来都不对我腻烦，是吗？”

“这一位已经对你腻烦了。”

“哦。”

“电话是从联邦研究局打来的，他们要求你停止对泰勒·温斯罗普的调查。不是正式的，只是他们所谓的一个友好的忠告。看上去他们希望你管好自己的事情。”

“它是，不对吗？”达娜说，她紧盯着马特，“你想知道原因，是吗？我不会因为某个政府机构希望我退出调查就乖乖照办。这件事是从阿斯本——也就是泰勒和他的妻子在火灾中丧生的地方——开始的。我首先到那里去。如果那里有点东西，它将会成为犯罪扫描的一个上乘的开篇之作。”

“你需要多少时间？”

“不应该超过一两天。”

“去试试嘛。”

十一

雷切尔每移动一步都要付出艰苦的努力，单是从她佛罗里达家中的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都令她精疲力竭。她记不得什么时候这么累过。我也许得了某种流行性感冒。杰夫是对的。我应该去看医生。洗个热水澡松弛一下……

当雷切尔舒展四肢躺在令人心旷神怡的热水中时，她的手移到胸部，触摸到了一个肿块。

她的第一个反应是震惊，继而是否认。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不是癌症。我不吸烟。我运动并且注意保养身体。我家里没有人得过癌症。我很好。我会找个医生看看，但那不是癌症。

雷切尔走出浴缸，擦干身子，然后打了个电话。

“贝蒂·理查曼模特代理行。”

“我想同贝蒂·理查曼通话。请告诉她我是雷切尔·斯蒂文斯。”

片刻之后，贝蒂·理查曼接上了电话。“雷切尔！接到你的电话真是太好了。你好吗？”

“我当然好。你为什么问这个？”

“哦，你缩短了里约的拍摄日程，我以为可能——”

雷切尔笑出声来。“不，不，我只是累了，贝蒂。我急着再次投入工作。”

“这真是好消息，每个人都在想方设法地预约你。”

“哦，我准备好了。日程表上是什么？”

“等一会儿。”

一分钟后，贝蒂·理查曼说：“下次拍摄是在阿鲁巴。下个星期开始。你的时间很充裕。他们一直在邀请你。”

“我喜欢阿鲁巴。帮我订下来。”

“你已经得到了。我很高兴你感觉好多了。”

“我感觉很棒。”

“我把所有的详细情况给你寄去。”

第二天下午两点钟，雷切尔与格雷厄姆·艾尔金有约会。

“下午好，艾尔金先生。”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我的右乳上有个囊肿——”

“哦，你看过医生了？”

“不，但我知道它是什么。它只是个小小的囊肿。我了解自己的身体。我希望你用显微手术把它取出来。”她微微一笑，“我是名模特。我承受不起伤疤的代价。如果只是一点瑕疵，我可以用化妆来掩饰。我下个星期出发前往阿鲁巴，所以能否把手术安排在明天或后天？”

艾尔金医生观察着她。考虑到目前的处境，她平静得似乎不正常。“我先给你检查，然后我得做一个活组织切除。当然，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在本周内安排手术。”

雷切尔微笑着。“太好了。”

艾尔金站起来。“我们到另一个房间去，好吗？我会让护士给你拿一套病员服来。”

十五分钟之后，艾尔金医生在触摸检查雷切尔乳房上的肿块，一名护士在旁观看。

“我告诉过你，医生，那只是个囊肿。”

“哦，为了确诊，斯蒂文斯小姐，我想做一个活组织切片。我马上就做。”

艾尔金医生将一根细针刺入她的乳房一侧抽取组织时，雷切尔尽量忍住不皱起眉头。

“一切都结束了。不是太坏，是吗？”

“是的。多快才……”

“我要把它送到实验室，明天上午就能拿到初期细胞学报告。”

雷切尔笑了。“好，我回家为阿鲁巴之行打点行装。”

雷切尔到家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取出两个行李箱摊到床上。她走到衣橱前，开始收拾带到阿鲁巴去的服装。

珍妮特·罗兹——她家的清洁女工——走进了卧室。

“斯蒂文斯小姐，你又要出差吗？”

“是的。”

“这一次你去哪儿？”

“去阿鲁巴。”

“它在哪儿？”

“它是加勒比海中的一个美丽的岛屿，就在委内瑞拉北面。那是个天堂，特别棒的沙滩、漂亮的旅店，还有美妙的食物。”

“听上去真棒。”

“顺便提一句，珍妮特，我不在的时候，希望你一周来三次。”

“当然。”

第二天早上九点钟，电话铃响了。

“斯蒂文斯小姐？”

“是的。”

“我是艾尔金。”

“你好，医生。你能安排手术吗？”

“斯蒂文斯小姐，我刚拿到细胞学报告单。我希望你到办公室来，我们就可——”

“不，我现在就想听，医生。”

对方犹豫了一会儿。“我不想在电话上讨论这种事，但是很遗憾，初期报告显示你的确得了癌症。”

电话铃响时杰夫正在撰写他的体育专栏文章。他拿起话筒。“喂。”

“杰夫……”她正在哭泣。

“雷切尔，是你吗？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我——我得了乳腺癌。”

“哦，我的上帝。有多严重？”

“我还不知道。我得拍一张乳房X光照片。杰夫，我无法单独面对它。我知道我的要求太多了，但是你能过来一趟吗？”

“雷切尔，我——恐怕我——”

“只要一天。只要我……知道。”她又开始哭了。

“雷切尔……”他左右为难，“我尽量。我迟点给你打电话。”

她抽泣得说不出话来了。

达娜开完业务会议回来之后说：“奥莉维亚，给我订一张去科罗拉多州阿斯本的早班机票。帮我订家旅馆。哦，我还想租辆车。”

“好的。康纳斯先生正在你的办公室等你。”

“谢谢。”达娜走进屋里，杰夫正站在那里望着窗外。“嗨，亲爱的。”

他转过身来。“嗨，达娜。”

他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达娜担心地看着他。“你好吗？”

“这是个双重问题，”他沉重地说，“既好也不好。”

“坐下。”达娜说着坐在他对面的椅子里，“出了什么事？”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雷切尔得了乳腺癌。”

她颇有些震惊。“我——太遗憾了。她会好吗？”

“她早上打来电话。他们要告诉她她的病有多严重。她惊慌失措。她希望我到佛罗里达陪伴她面对这个消息。我想先和你谈谈。”

达娜走到杰夫身边，伸出双臂抱住他。“你当然得去。”达娜记起了与雷切尔共进的午餐以及她是多么令人愉快的情景。

“我一两天就回来。”

杰夫在马特·贝克的办公室。

“我有一件紧急的事情，马特，我得离开几天。”

“你没事吧，杰夫？”

“是的。雷切尔有事。”

“你的前妻。”

杰夫点点头。“她刚得知自己得了癌症。”

“我真遗憾。”

“不管怎么说，她需要一些精神支持。我想今天下午飞往佛罗里达。”

“你去吧。我让莫里·法斯汀顶你的空缺。告诉我进展情况。”

“我会的。谢谢，马特。”

两小时之后杰夫在飞往迈阿密的一架飞机上。

让达娜放心不下的是肯莫尔。我不能在没有一个可靠的人在这里照顾他的情况下跑到阿斯本去，达娜想。但是谁能既打扫房屋，又清洗衣服，同时还要照顾世界上脾气最坏的小男孩呢？

她打电话给帕梅拉·哈德森。“很抱歉打搅你，帕梅拉。但是我得出城一段时间，我需要有人和肯莫尔在一起。你认不认识一位有着圣人般耐心的好管家？”

片刻的沉默之后。“我恰好认识，她的名字叫玛丽·罗瓦尼·戴利。她多年前为我们工作过。她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我去找她，让她给你打电话。”

“谢谢。”达娜说。

一个小时以后，奥莉维亚说：“达娜，有个叫玛丽·戴利的人打电话找你。”

达娜拿起话筒：“戴利夫人？”

“是的，我就是。”热情的嗓音里带着浓重的爱尔兰土腔，“哈德森夫人说你可能正需要有人来照顾你的儿子。”

“是这样的，”达娜说，“我必须出城一两天。我想知道明天一大早你能否顺便来一趟——哎，七点钟——我们好谈谈？”

“我当然能去。我眼下正好空着呢。”

达娜给了戴利夫人她的地址。

“我会去的，伊文斯小姐。”

玛丽·戴利第二天清晨七点钟准时前来，她看上去五十多岁，矮墩墩的，性情开朗，笑容灿烂。她和达娜握了手。

“非常高兴见到你，伊文斯小姐，我总是尽量看你的节目。”

“谢谢你。”

“家里的小男孩在哪儿？”

达娜大喊：“肯莫尔。”

片刻之后肯莫尔从他的房间里出来。他盯着戴利夫人，脸上的表情非常怪异。

戴利夫人露出了笑容。“肯莫尔，是吗？我以前从来没遇到过叫肯莫尔的人。你看起来像个小淘气鬼。”她朝他走过去，“你必须告诉我所有你喜欢吃的东西。我是个了不起的厨师。我们在一起会很愉快的，肯莫尔。”

我希望如此，达娜虔诚地想。“戴利夫人，我不在的时候你能陪肯莫尔待在这儿吗？”

“当然，伊文斯小姐。”

“那太好了，”达娜感激地说，“恐怕家里没那么多房间。睡具——”

戴利夫人笑了。“你不用担心。那张可摊开的沙发就很好。”

达娜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她看看手表。“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把肯莫尔送到学校去呢？然后你一点四十五去接他。”

“这样很好。”

肯莫尔转向达娜。“你会回来的，是吗，达娜？”

达娜用双臂抱住他。“我当然会回到你身边的，宝贝。”

“什么时候？”

“我几天以后就回来。”带着一些答案。

达娜到达演播室时，她的桌上放着一个包装精美的小包裹。她好奇地看了看，然后打开它。里面是一支漂亮的金笔。卡片上写着：“亲爱的达娜，祝你旅途顺利。”签名是同伙。

考虑真周到。达娜把它放进提包。

达娜正在登机时，一个身穿工装服的男人揿下了沃顿家原来公寓的门铃。门打开了，新房客看着他，点点头，然后关上门。这男人走到达娜的公寓前，按下门铃。

戴利夫人打开了门。“请问……”

“伊文斯小姐差我来修她的电视机。”

“很好。进来。”

戴利夫人注视着那男人走到电视机前，然后开始工作。

十二

航班到达时，雷切尔·斯蒂文斯正在迈阿密国际机场等着迎接杰夫。

我的上帝，她太漂亮了，杰夫想，我真不敢相信她生病了。

雷切尔一把搂住他。“哦，杰夫！谢谢你能来。”

“你看上去令人惊讶。”杰夫安慰她。他们走向一辆正在等待的豪华轿车。

“所有这些结果都会没事儿的，你等着瞧吧。”

“当然。”

驱车回家的路上，雷切尔问：“达娜好吗？”

他犹豫了。雷切尔得了重病，他可不想炫耀自己的幸福。“她很好。”

“你得到她真是幸运。你知道吗？我已定于下个星期前往阿鲁巴拍摄。”

“阿鲁巴？”

“是的。”她接着说下去，“你知道我为什么接受这项工作吗？因为我们在那里度的蜜月。我们住的那家旅馆叫什么名字？”

“奥林杰斯塔德。”

“它真美，不是吗？我们爬的那座山又叫什么名字呢？”

“胡伊伯格。”

雷切尔莞尔一笑，轻柔地说：“你还没忘，是吗？”

“人们通常不会忘记自己的蜜月的，雷切尔。”

她把一只手放在杰夫的胳膊上。“那里是天堂，不是吗？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洁白的沙滩。”

杰夫笑了。“而且你害怕自己的皮肤被晒成棕褐色，你把自己裹得像具木乃伊。”

接着是一段沉寂。“那是我最深的遗憾之一，杰夫。”

他看着她，不知所云。“什么？”

“我们没有——别提了。”她看着他，轻轻地说，“我喜欢和你一起待在阿鲁巴的日子。”

杰夫回避地说：“那是个好地方，钓鱼、冲浪、潜游、网球、高尔夫球……”

“而且我们没有时间玩其中任何一项，是吗？”

杰夫大笑起来。“是的。”

“我上午要做一个乳房X光照片。我不想在他们做的时候孤零零的一个人，你能和我一块儿来吗？”

“当然，雷切尔。”

他们到达雷切尔家里以后，杰夫拎着提包走进宽敞的起居室，环顾四周。“漂亮。真漂亮。”

她伸出双臂搂住他。“谢谢，杰夫。”

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

乳房X光照片在迈阿密市中心伊曼金大楼里进行。杰夫留在等候区，一名护士带着雷切尔到一间房内换上病员服，然后护送她到一间检查室照X射线。

“要十五分钟左右，斯蒂文斯小姐。你准备好了吗？”

“是的。我多快能拿到结果？”

“那得由你的肿瘤学专家给你。他明天应该能拿到。”

明天。

肿瘤学专家的名字叫司各特·杨。杰夫和雷切尔走进他的办公室坐下。

医生看了雷切尔一会儿，然后说道：“很遗憾我有坏消息告诉你，斯蒂文斯小姐。”

雷切尔紧紧握住杰夫的手。“哦？”

“你的活组织切片和乳房X光照片结果显示你得了扩散性的癌症。”

雷切尔的脸变得惨白。“什么——那是什么意思？”

“我很遗憾，它意味着你需要做乳房切除手术。”

“不！”这个词脱口而出，“你不能——我的意思是肯定有其他方法。”

“我很遗憾，”杨医生轻柔地说，“它扩散得太快了。”

雷切尔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我不能马上做，要知道，我安排好了下周去阿鲁巴拍摄照片，在此之后我再做。”

杰夫观察着医生脸上焦虑的表情。“你建议她什么时候做，杨医生？”

他转向杰夫。“越快越好。”

杰夫看着雷切尔。她正努力控制自己，以免哭出来。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停地颤抖。“我想征求一下其他医生的意见。”

“当然。”

艾伦·卡麦伦医生说：“恐怕我得出的结论和杨医生一样，我建议进行乳房切除手术。”

雷切尔努力使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谢谢你，医生。”她抓过杰夫的手紧紧握着，“我猜就是这样了，是吗？”

杨医生正等着他们。

“看起来你是对的，”雷切尔说，“我只是无法——”接着是一段长时间的、悲伤的沉默，最后雷切尔喃喃低语道，“好吧。如果你确信它——它是必须的。”

“我们会尽量使你不感到痛苦，”杨医生说，“手术之前，我会带来一位整形外科医生和你一起讨论乳房再造。今天我们要制造奇迹。”

雷切尔泪如泉涌，杰夫伸出双臂搂住她。

从华盛顿到阿斯本没有直达航班，达娜登上了三角洲航空公司一架飞往丹佛的飞机，然后在那里转乘了一架联合捷运公司的航班。事后，她对这次旅程没有什么印象。她的脑海里充满了对雷切尔的担心以及她正在遭受的折磨。我很高兴杰夫能在那里使她好受一点。同时达娜挂念着肯莫尔。要是我回去之前戴利夫人甩手不干了怎么办？我只好——

扩音器里传来航班乘务员的声音：“我们将于几分钟后降落在阿斯本。请注意系好您的安全带，并且将您的座椅扳回直立状态。”

达娜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到眼下的事情上来。

艾略特·克伦威尔走进马特·贝克的办公室。

“我听说达娜今晚不再播音了。”

“是这样的，她在阿斯本。”

“对她的泰勒·温斯罗普推测穷追不舍？”

“是啊。”

“我希望你随时向我汇报。”

“好的。”马特目送着克伦威尔离开，心想：他真的对达娜很感兴趣。

达娜下飞机后直接朝租车柜台走去。航空港内，卡尔·拉姆齐医生正在对柜台后面的职员说：“我一个星期前就预订了一辆汽车。”

职员充满歉意地说：“我知道，拉姆齐医生，但是我很遗憾出了点乱子。我们一辆车也没有。外面有一辆航空班车，或者我为您叫辆出租——”

“别提了。”医生说着猛冲了出去。

达娜走进机场大厅，朝租车柜台走去。“我有预订，”她说，“达娜·伊文斯。”

职员露出微笑。“是的，伊文斯小姐，我们一直等着您来。”他让她在一张表上签名，然后递给她一串钥匙，“它是一号停车位的一辆白色凌志。”

“谢谢你。你能告诉我到小内尔旅馆怎么走吗？”

“你不会错过的。它就在市中心。东杜兰特大街675号。我相信你会喜欢它的。”

“谢谢你。”达娜说。

职员注视着她走出大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非常好奇。

小内尔旅馆是一幢优雅的瑞士农舍式建筑，依偎在风景如画的阿斯本山区的盆地之中。大厅里有一个从地板到天花板高的壁炉，严冬里总有一团温暖的火焰不停地燃烧，透过巨大的窗户可以远眺戴着雪冠的落基山脉。身穿滑雪服的客人们围坐在沙发和超大型的椅子里悠然憩息着。达娜环顾四周，心想：杰夫会喜欢这里的。也许我们以后会上这里来……

达娜办完住店手续后对店员说：“你是否知道泰勒·温斯罗普的家在哪儿吗？”

他用怪异的眼光看着她。“泰勒·温斯罗普的家？早就不在了，烧得一干二净。”

达娜说：“我知道。我只是想看看——”

“那上面除了灰烬再也没有其他东西了，但是如果你想去看的话，你向东朝康拉德河谷走。离这儿大约六英里。”

“谢谢你。”达娜说，“请你把我的旅行包拿到我的房间里去，好吗？”

“当然，伊文斯小姐。”

达娜折回到汽车旁。

泰勒·温斯罗普在康拉德河谷中的家四周环绕着国有林地，它曾经是一幢由天然石头和红杉木建造而成的平房，坐落在一个美丽而与世隔绝的地方，旁边是大河狸湖，一条小溪绕舍而过，景色蔚为壮观。就在这一幅美丽的画面之中，使两个人丧生的被焚毁的房屋废墟犹如一块难看的疤痕。

达娜漫步在地基周围，想象着曾经一度在那里的屋子。它显然曾是一幢非常大的平房，一定有很多门窗。

然而，温斯罗普夫妇却没能从其中任何一处逃脱。我想最好采访一下消防队。

达娜一走进消防站，一个男人就迎了上来，他三十多岁，高个儿，棕褐色皮肤，看起来十分健壮。他也许生活在滑雪道上，达娜想。

“您有事吗，小姐？”

达娜说：“我读过泰勒·温斯罗普家遭焚毁的报道，我很好奇。”

“是啊，那是一年以前。这也许是这座城里发生过的最糟糕的事。”

“它发生在那一天的什么时间？”

他即使觉得她的问题有些奇怪，他也没有表现出来。“发生在深夜时分。我们凌晨三点接到电话。三点十五分我们的卡车就赶到了那里，但是太迟了，房屋正像火炬一样熊熊燃烧。我们不知道有人在里面，直到我们扑灭了大火才发现了两具尸体。我来告诉你，那真是一个令人心酸的时刻。”

“你知道是什么引起了火灾吗？”

他点点头。“哦，是啊，是电路问题。”

“什么电路问题？”

“我们知道得并不确切，但是火灾前一天，有人叫电工到那屋里去修理过。”

“你不知道是什么问题吗？”

“我想是火警系统出了问题。”

达娜尽量使声音显得漫不经心。“去修理的电工——你是否知道他的名字吗？”

“不。我猜警察知道。”

“谢谢。”

他好奇地看着达娜。“你为什么对它这么感兴趣？”

达娜热切地说：“我正在撰写一篇关于全国范围内的滑雪胜地火灾的文章。”

阿斯本警察局是一座红砖平房，离达娜的旅馆有六个街区。

桌后的警官抬起头叫喊起来。“你是达娜·伊文斯，那位电视女郎？”

“是的。”

“我是特纳副巡官。我能为你效劳吗，伊文斯小姐？”

“我对烧死泰勒·温斯罗普和他妻子的那场大火感到好奇。”

“我的上帝，那可真是场悲剧。这儿的人们至今仍然震惊不已。”

“对此我能理解。”

“是啊。没能救出他们，太糟糕了。”

“我听说火灾是由某种电路问题引起的。”

“是这样。”

“会不会是纵火？”

特纳副巡官紧蹙双眉。“纵火？不，不，是电路故障。”

“我想和火灾前一天到那里去过的电工谈谈，你有他的名字吗？”

“我肯定咱们的档案里有。要我去查出来吗？”

“我会很感激的。”

特纳副巡官拿起话筒简单地说了几句，然后转回达娜。“第一次来阿斯本？”

“是的。”

“好地方。你滑雪吗？”

“不。”但是杰夫会。当我们来的时候……

一名办事员走过来递给特纳一张纸，他把它转交给达娜，上面写着：阿尔·拉森电气公司，比尔·凯利。

“他们就在街下面。”

“非常感谢你，特纳副巡官。”

“别客气。”

达娜离开这幢建筑时，街对面的一个男人转过脸去对着手机讲话。

阿尔·拉森电气公司在一幢小巧的灰色水泥建筑中。一个和消防队那人一模一样的人——棕褐色皮肤，看起来十分健壮——正在桌后坐着，达娜进来时他站了起来。“早上好。”

“早上好，”达娜说，“我想同比尔·凯利谈话。”

那男人咕哝道：“我也想。”

“对不起。”

“凯利，他将近一年前就失踪了。”

“失踪？”

“是啊，一走了之，一句话也没说，甚至没有来拿他的工钱。”

达娜慢吞吞地说：“你记得确切的时间吗？”

“当然。就是火灾那天早上。大火灾。你瞧，温斯罗普夫妇死了的那场。”

达娜感到冷飕飕的。“我知道了。你不知道凯利先生在哪里？”

“不。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他就那么失踪了。”

南美洲末端的一个偏僻的岛屿，整个上午都随着一架架喷气式飞机的抵达而嗡嗡作响。眼下开会的时间到了，二十多名与会者坐在一幢戒备森严的新建筑里，会议一旦结束，这幢建筑就将被立即摧毁。发言人走到房间前面。

“欢迎。我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和一些新朋友。在我们开始谈正事之前，你们中间的某些人正在担心已经出现的某个问题。我们中间有一名叛徒威胁要揭露我们，我们还不知道他是谁，但是我向你们保证他很快就会被抓住，而且他将遭受所有叛徒的下场。没有任何事，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挡住我们的道路。”

人群中传来惊讶的窃窃私语声。

“现在开始我们的无声投标。今天有十六包，起价二十亿。有第一个投标的吗？好。二十亿美元。有出三十亿的吗？”

十三

傍晚，达娜刚一踏进她的房间就突然警觉地停住了脚步。一切看起来都没变，但是……她有点异样的感觉。她的东西被动过了吗？这是胆小鬼出没的时间，达娜幽默地想。她拿起电话往家里打。

戴利夫人接的电话。“伊文斯家。”

感谢上帝她还在那儿。“戴利夫人？”

“伊文斯小姐！”

“晚上好。肯莫尔好吗？”

“哦，他确实有些淘气，但我能对付他。我的儿子们以前也这样。”

“那一切……都好？”

“哦，是的。”

达娜的叹气纯粹是一种宽慰。“我能同他说话吗？”

片刻之后，肯莫尔来接电话。“嗨，达娜。”

“嗨，肯莫尔，你过得怎么样，伙伴儿？”

“酷。”

“学校呢？”

“它还不错。”

“你和戴利夫人处得好吗？”

“是的，她很棒。”

她不仅是棒，达娜想，她简直是个奇迹。

“你什么时候回家，达娜？”

“我明天到家。你吃晚饭了吗？”

“是的。事实上它并不太坏。”

达娜几乎想说，是你吗，肯莫尔？她对他的变化感到兴奋。

“好吧，亲爱的，明天见。晚安。”

“晚安，达娜。”

达娜正准备上床，她的手机响了，她拿了起来。“喂。”

“达娜？”

她感到一阵愉悦。“杰夫！哦，杰夫！”她感谢自己购买了全球通手机。

“我得打电话告诉你，我想你想得要命。”

“我也想你。你在佛罗里达吗？”

“是的。”

“那边的事情怎么样？”

“不好。”她听出了他话里的犹豫，“事实上非常糟糕。雷切尔定于明天进行乳房切除术。”

“哦，不！”

“她现在很不好受。”

“我真难过。”

“我知道，真是倒霉。亲爱的，我迫不及待地想回到你身边。我告诉过你我为你而疯狂吗？”

“我也为你而疯狂，亲爱的。”

“你需要什么东西吗，达娜？”

“不。”

“肯莫尔怎么样？”

“他过得很好。我找了一个他喜欢的新管家。”

“那是好消息。我迫不及待地要和你再在一块儿。”

“我也等不及了。”

“你自己保重。”

“我会的。我无法告诉你我对雷切尔的事有多难过。”

“我会转告她的。晚安，宝贝。”

“晚安。”

达娜打开她的手提箱，取出一件她从家里带来的杰夫的衬衫。她把它放到睡衣里面，紧紧地搂住。晚安，亲爱的。

第二天一大早达娜就飞回了华盛顿，她去办公室之前到公寓逗留了一下，满面春风的戴利夫人迎接了她。

“看见你回来真是太好了，伊文斯小姐。你的那个男孩把我弄得筋疲力尽。”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我希望他没有给你带来太多麻烦。”

“麻烦？一点都没有。我很高兴他的新手臂用得很好。”

达娜惊讶地望着她。“他正戴着它？”

“当然，他戴着它上学。”

“那太好了。我非常高兴。”她看看自己的手表，“我得到演播室去。我今天下午回来看肯莫尔。”

“他看到你会非常高兴的。他想你，你瞧。你去吧，我给你打开行李包。”

“谢谢你，戴利夫人。”

达娜正在马特的办公室里讲述她在阿斯本了解的情况。

他怀疑地看着她。“火灾过后那一天，那个电工就他妈的失踪了？”

“连工钱都没有领。”

“而且火灾发生前一天他在温斯罗普家里。”

“是的。”

马特摇着头。“就像爱丽丝漫游仙境。这件事越来越离奇了。”

“马特，家族里面下一个死亡的是保罗·温斯罗普。火灾后不久他就在法国丧生。我想到那里去一趟。我想看看他出车祸时是否有目击者在场。”

“好的。”接着马特补充道，“艾略特·克伦威尔一直在问你。他希望你自己保重。”

“他是指我们两个。”达娜回答。

肯莫尔从学校回来时，达娜正在等他。肯莫尔戴着新手臂，在达娜看来他似乎显得平静多了。

“你回来了。”他拥抱了她一下。

“你好，亲爱的，我一直在想你。学校怎么样？”

“不坏。你的旅行怎么样？”

“很好。我给你带回来一些东西。”她把在阿斯本买的一个印第安人手工编织的书包和一双莫卡辛皮鞋递给肯莫尔。接下来的一部分是困难的。“肯莫尔，恐怕我又得离开几天。”

达娜对他的反应有所准备，但肯莫尔只说了声：“好的。”

没有感情冲动的迹象。

“我会带给你一个漂亮的礼物。”

“你在外一天带一个？”

达娜笑起来。“你应该在七年级，而不是法学院。”

他舒适地坐在一把扶手椅里，开着电视机，手里拿着一卷苏格兰胶带。屏幕上，达娜和肯莫尔坐在餐桌前，戴利夫人正在上一道看似爱尔兰炖菜的食品。

“真好吃。”达娜说。

“谢谢你。我很高兴你喜欢它。”

“我告诉过你她是个好厨师。”肯莫尔说。

这就像和他们在一间屋子里一样，他想，而不像从隔壁的公寓里监视他们。

“给我讲讲学校。”达娜说。

“我喜欢我的新老师。我的数学老师绝了……”

“那太好了。”

“这所学校的男孩要可爱得多，他们觉得我的新手臂很棒。”

“我肯定他们会的。”

“我们班有个女孩真的好漂亮。我觉得她喜欢我。她的名字叫莉兹。”

“你喜欢她吗，亲爱的？”

“是啊。她是个phat。”

他正在长大，达娜突然心痛地想。时间到了，肯莫尔上床睡觉了，达娜走进厨房去找戴利夫人。

“肯莫尔这么……这么安静。我无法告诉你我有多么感激。”达娜说。

“你在帮我的忙，”戴利夫人微笑着，“这就像找回了我自己的某个孩子。他们眼下都成人了，你瞧。肯莫尔和我过得非常愉快。”

“我很高兴。”

达娜一直熬到午夜，但杰夫仍然没有打来电话，于是她上床了。她躺在那里想象着杰夫正在做什么，他是否正在和雷切尔做爱呢。她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

隔壁公寓的男人向上级汇报。“一切平安无事。”

她的手机丁零零作响。

“杰夫，亲爱的，你在哪儿？”

“我在佛罗里达的博士医院。乳房切除手术已经结束了。肿瘤学专家还在做检测。”

“哦，杰夫！我希望它还没有扩散。”

“我也希望如此。雷切尔想让我再陪她几天。我想问问你是否——”

“当然。你必须。”

“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我会打电话给马特告诉他这事儿。那边有什么激动人心的事吗？”

有片刻工夫达娜很想告诉杰夫阿斯本的事以及她打算继续进行调查。他的心操得已经够多的了。“不，”达娜说，“一切平安无事。”

“把我的爱带给肯莫尔，其余的都给你。”

杰夫放下话筒，一名护士走到他身边。

“康纳斯先生，杨医生想见你。”

“手术进行得很好，”杨医生告诉杰夫，“但是她需要很多情感支持。她将会感觉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苏醒过后她会非常惊恐。你得让她知道恐惧是很正常的。”

“我懂。”杰夫说。

“当我们开始放射治疗以尽量阻止癌症扩散时，她的恐惧和绝望将再次爆发。那会非常痛苦。”

杰夫坐在那儿，思考着面前的处境。

“她有人来照顾吗？”

“我。”杰夫说出这个词时才意识到他是雷切尔唯一可以依赖的人。

飞往尼斯的法航班机一路平安无事。达娜打开她的手提式电脑，复查迄今为止她搜集到的信息。引人深思，但显然没有说服力。证据，达娜想，没有证据就没有新闻报道。如果我能——

“愉快的旅行，不是吗？”

达娜转过脸来看着邻座的男士。他又高又迷人，说话带着法国口音。

“是的。”

“你以前去过法国吗？”

“没有，”达娜说，“这是我第一次。”

他露出了笑容。“啊，你可以好好玩一玩了。它是个神奇的国度。”他充满热情地笑着，同时向她凑过来，“有朋友带你观光吗？”

“我去见我的丈夫和三个孩子。”达娜说。

“可惜。”他点点头，转过脸去，捡起他那本《法兰西之夜》。

达娜回到她的电脑上。一篇文章引起了她的注意。在车祸中丧生的保罗·温斯罗普曾经有一个爱好：

赛车。

法航班机降落在尼斯机场，达娜走进拥挤的航空港朝租车办事处走去。“我的名字是达娜·伊文斯，我有——”

职员抬头一看。“啊！伊文斯小姐，您的车已经准备好了。”他递给她一张表，“只要签个名就行了。”

现在是实实在在的服务了，达娜想。“我需要一张法国南部的地图，你这儿有吗？”

“当然，小姐。”他伸手到柜台后面挑出一张地图，“这儿。”他站在那儿目送达娜离开。

华盛顿论坛电视台的行政大楼里，艾略特·克伦威尔说：“达娜眼下在哪儿，马特？”

“她在法国。”

“她有进展吗？”

“还早。”

“我担心她。我想她也许旅行得太多了。现在旅行很危险。”他犹豫了一下，“非常危险。”

尼斯的空气寒冷而清新，达娜猜测着保罗·温斯罗普丧生的那一天是什么样的天气。她钻进正在等候的雪铁龙，开始驶上大滨海路，一路上经过了几个风景如画的小村庄。

车祸就发生在博索莱北面，在罗克布吕纳——卡普——马丁高速公路上。这是一个俯瞰地中海的度假胜地。

达娜接近村庄时放慢了车速，她观察着陡峭的急转弯道，猜想着保罗·温斯罗普是从哪儿翻出去的。保罗·温斯罗普在这里做什么？他要和谁见面吗？他在参加比赛吗？他在休假吗？出差吗？

罗克布吕纳——卡普——马丁是一座中世纪的小村庄，美丽的风景中点缀着一座座古老的城堡、教堂、古洞穴和豪华的别墅。达娜开到村子中央，泊好车，然后去找警察署。她拦住了一个从某家商店里面走出来的男人。

“对不起，你能告诉我警察署在哪里吗？”

“我说不来英语，我恐怕没法儿帮助你，小——”

“警察，警察。”

“哦，是的。”他指了指，“左边第二条街。”

“谢谢。”

“不客气。”

警察署设在一幢古老的、摇摇欲坠的白色建筑里。屋内，一名身穿制服的中年警察坐在一张桌子后面，达娜走进来时他抬起头来。

“日安，女士。”

“日安。”

“我能为你效劳吗？”

“你会说英语吗？”

他想了一下。“是的。”他勉强说道。

“我想同这儿的负责人谈谈。”

他盯了她一会儿，一脸疑惑的表情，接着他突然笑了起来。“啊，弗雷斯署长。好的。等一会儿。”他拿起一部电话对着里面讲起来。他点点头，又转向达娜。他指着走廊里面。“第一道门。”

“谢谢你。”达娜沿着走廊来到第一扇门前。弗雷斯署长的办公室小巧而整洁。署长是一位衣冠楚楚的男士，留着一对八字须，长着一双好奇的棕色眼睛，达娜进来时他站了起来。

“下午好，署长。”

“日安，小姐，我能为您效劳吗？”

“我是达娜·伊文斯。我正在为华盛顿的华盛顿论坛电视台做一则关于温斯罗普家族的新闻报道。我听说保罗·温斯罗普死于附近的一场车祸。”

“是的。可怕！可怕！在大滨海路上开车一定要非常小心，那里极度危险。”

“我听说保罗·温斯罗普死于一场比赛，并且——”

“不，那天没有比赛。”

“那天没有？”

“没有，小姐，车祸发生时我本人亲自值班。”

“我知道了。温斯罗普先生一个人在他的车里吗？”

“是的。”

“弗雷斯署长，他们验尸了吗？”

“是的，当然。”

“保罗·温斯罗普的血液里有酒精吗？”

弗雷斯署长摇摇头。“没有。”

“毒品？”

“没有。”

“你记得那天是什么天气吗？”

“记得，那天下毛毛雨。那天下雨。”

达娜还剩最后一个问题，但她问的时候没有抱任何希望。“我猜没有目击者吧？”

“当然有。有人在场。”

达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她的脉搏骤然加快。“有？”

“一位目击者。他行驶在温斯罗普的车后面，目睹了事故发生的过程。”

达娜感觉一阵兴奋。“如果你能告诉我目击者的姓名，我将不胜感激，”达娜说，“我想和他谈谈。”

他点点头。“我看没什么不好。”他大叫，“亚历山大！”片刻之后，他的助手匆匆赶来。

“是，署长。”

“把温斯罗普车祸的案卷给我拿过来。”

“马上就来。”他急忙走出门去。

弗雷斯署长转向达娜。“多么不幸的家族。生命太脆弱了。”他望着达娜笑了。“人一定要在他可能的时候及时行乐。”他微妙地补充道，“或者是她可能的时候。你一个人在这里吗，小姐？”

“不，我的丈夫和孩子们正在等我。”

“真遗憾。”

弗雷斯署长的助手抱着一捆文件回来了，署长浏览着文件，点点头，然后抬头望着达娜。

“事故的目击者是一位美国游客，拉尔夫·本杰明。根据他的陈述，当他行驶在保罗·温斯罗普后面时，他看见一只狗——一只狗——冲到温斯罗普车前面。温斯罗普扭动方向盘以免撞上它，车猛地滑向一侧，接着翻出悬崖跌进大海。根据验尸官的报告，温斯罗普当场死亡。”

“你有本杰明先生的地址吗？”达娜满怀希望地问。

“有的。”他又瞥了一眼文件，“他住在美国。理查菲尔德，犹他州，托克街420号。”弗雷斯指挥助手写下地址递给达娜。

她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激动。“太谢谢你了。”

“别客气。”他看着达娜并没有戴戒指的手指，“还有，女士……”

“什么？”

“代我问你的丈夫和孩子们好。”

达娜打电话给马特。

“马特，”她兴奋地说，“我找到了一名保罗·温斯罗普事故的目击者，我要去采访他。”

“那太棒了。他在哪里？”

“在犹他州。理查菲尔德。之后我马上回华盛顿。”

“好的。顺便提一句，杰夫打过电话来。”

“是吗？”

“你知道他和他的前妻在佛罗里达。”他听上去对此并不赞成。

“我知道。她病得很重。”

“如果杰夫离开的时间更长一点，我就只好让他正式请假了。”

“我相信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她希望自己也相信这句话。

“好吧，祝你找那目击者时有好运气。”

“谢谢，马特。”

达娜的下一个电话打给肯莫尔。戴利夫人接的电话。

“伊文斯小姐家。”

“晚上好，戴利夫人，家里一切都好吗？”达娜屏住了呼吸。

“哦，昨天晚上你的儿子帮我做晚餐时差点儿把厨房烧垮了。”她大笑起来，“除了这个，他都很好。”

达娜默默地说了一声谢谢。“那太棒了。”这女人确实是一个创造奇迹的人，达娜想。

“你现在回家吗？我可以准备晚餐并且——”

“我得多去一个地方，”达娜说，“我两天后回家。我能同肯莫尔讲话吗？”

“他睡着了，要我叫醒他吗？”

“不，不。”达娜看看手表，现在华盛顿才四点钟，“他在打盹儿？”

她听见了戴利夫人热情的笑声。“是。今天对他来说可够长的。他学习很辛苦，玩得也很辛苦。”

“你把我的爱带给他。我很快就见到他了。”

我得多去一个地方，我两天后回家。我能同肯莫尔讲话吗？

他睡着了，要我叫醒他吗？

不，不。他在打盹儿？

是。今天对他来说可够长的。他学习很辛苦，玩得也很辛苦。

你把我的爱带给他。我很快就见到他了。

磁带结束了。

犹他州的理查菲尔德是坐落在门罗山脉中央盆地中的一个舒适的住宅小镇。达娜在一座加油站稍作停留，问清了前往弗雷斯署长给她的地址的方向。

拉尔夫·本杰明的家是坐落在一成片相同的房屋中的一座饱经日晒雨淋的平房。

达娜泊好租来的车，走到前门旁，揿响门铃。门开了，一个系着围裙、白发苍苍的中年妇女站在那儿。“你有事吗？”

“我想见拉尔夫·本杰明。”达娜说。

女人好奇地打量着达娜。“他在等你吗？”

“不。我——我只是偶然路过，想顺便拜访一下。他在吗？”

“在的。进来吧。”

“谢谢你。”达娜踏进门口，跟着那女人来到起居室。

“拉尔夫，你有一位客人。”

拉尔夫·本杰明从一张摇椅上起身，朝达娜移动过来。“你好。我认识你吗？”

达娜站在原地，呆若木鸡。拉尔夫·本杰明是一位盲人。

十四

达娜和马特·贝克在华盛顿论坛电视台的会议室里。

“拉尔夫·本杰明正在法国看望他的儿子。”达娜解释着，“有一天，他的手提包突然从他下榻的旅馆房间里消失了，第二天它又重新出现，但是他的护照不见了。马特，那个偷走护照，冒充本杰明的身份并告诉警察他是事故目击者的人就是谋杀保罗·温斯罗普的人。”

马特·贝克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当他开口时，他说：“现在是叫警方介入的时候了，达娜，如果你是正确的话，我们正在寻找的是一位残酷地杀死了六个人的杀手。我不希望你成为第七个。艾略特很担心你，他认为你陷得太深了。”

“我们还不能让警方介入。”达娜反对道，“所有的情况都是间接性的。我们没有证据。我们不知道谁是凶手，而且我们不知道其动机。”

“我对这事儿感觉很不好，它变得太危险了。我不希望有什么事情发生在你身上。”

“我也不希望。”达娜认真地说。

“你下一步的打算呢？”

“调查朱莉·温斯罗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手术很成功。”

雷切尔慢慢地睁开双眼。她正躺在一张消过毒的白色病床上。她的眼睛模模糊糊地盯着杰夫。“它没了？”

“雷切尔——”

“我害怕这种感觉。”她想忍住泪水，“我不再是女人了。没有男人会爱上我了。”

他握住她颤抖的双手。“你错了。我爱你从来不是因为你的乳房，雷切尔，我爱你是因为你的为人，一个热情、出色的人。”

雷切尔挤出一丝微笑。“我们的确彼此爱慕过，不是吗，杰夫？”

“是的。”

“我希望……”她低头看着她的胸部，脸上一阵发紧。

“这个我们以后再谈。”

她把他的手捏得更紧了。“我不想单身一人，杰夫，在此事全部结束之前，请不要离开我。”

“雷切尔，我非得——”

“不要，如果你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名护士走进病房。“请原谅，康纳斯先生。”

雷切尔不想放开杰夫的手。“别走。”

“我会回来的。”

那天深夜达娜的手机响了。她冲到房间的另一面，拿起手机。“达娜。”是杰夫。

听到他的声音时她感觉一阵震颤。“你好。你怎么样，亲爱的？”

“我很好。”

“雷切尔好吗？”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但是雷切尔想要自杀。”

“杰夫——一个女人对自己的评价不能用乳房或者——”

“我知道，但雷切尔不同于一般的女人。从十五岁开始她就被人评头论足，她是世界上身价最高的模特之一，现在她认为对她来说一切都完蛋了。她感觉自己像个怪物，她坚信她活着再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你准备干什么？”

“我要多陪她几天，帮助她在家里安顿下来。我和医生谈过。医生还在等着检查结果，看是否已经将肿瘤全部切除。他们认为需要进一步进行化疗。”

达娜说不出话来。

“我想你。”杰夫说。

“我想你，我最亲爱的。我给你买了一些圣诞礼物。”

“帮我保管好。”

“我会的。”

“你结束所有旅行了吗？”

“还没有。”

“一定要把你的手机打开，”杰夫说，“我计划打几个色情电话。”

达娜笑起来。“保证？”

“保证。自己保重，亲爱的。”

“你也是。”通话结束了。达娜关上手机，在原地坐了好一阵子，思念着杰夫和雷切尔。接着，她站起来走进厨房。

戴利夫人正在对肯莫尔说：“再来几块烙饼，亲爱的？”

“好的，谢谢你。”

达娜站在那里注视着他俩。戴利夫人刚来几天，肯莫尔就大为变样。他平静、松弛而快乐。达娜猛然感觉一阵嫉妒。也许我不是他要的人。她充满内疚地回忆起在电视台演播室的整日工作和深夜加班。也许应该由像戴利夫人这样的人来收养他。她把这个想法赶出脑子。

我怎么了？肯莫尔爱我。

达娜在桌前坐下。“还喜欢新学校吗？”

“它很酷。”

达娜握住他的一只手。“肯莫尔，我恐怕又得走了。”

他无所谓地说：“那没事儿。”

那阵猛然的嫉妒又回来了。

“你去哪儿，伊文斯小姐？”戴利夫人问道。

“阿拉斯加。”

戴利夫人想了一会儿。“注意那些灰熊。”她建议道。

从华盛顿到阿拉斯加州朱诺的飞行费时九个钟头，中途在西雅图停留。在朱诺飞机场，达娜走向租车柜台。

“我的名字叫达娜·伊文斯。我——”

“是的，伊文斯小姐，我们为你准备了一辆很好的多用途越野车。十号泊位。只需在这里签个名。”

职员递给她钥匙，达娜绕到屋后的停车场。共有十二辆车停在编号的泊位里面。达娜走向十号泊位。一个男人正跪在一辆白色多用途越野车后面捣鼓排气管，达娜靠近时他抬起头来。

“只是加固排气管，小姐，为你准备好了。”他站起来。

“谢谢你。”达娜说。

他目送着她驱车离去。

一座政府办公楼的地下室里，一个男人正盯着电脑上的数字地图，他注视着白色多用途越野车来了一个右转弯。

“目标正向斯坦希尔前进。”

达娜对朱诺颇感意外。一眼望去，它似乎是座大城市，但是狭窄而蜿蜒的街道使这座依偎在冰川期荒凉之中的阿拉斯加首府呈现出一种小城镇的气息。

达娜住进滨水区的大众客栈，它原是坐落在市中心的一所妓院。

“你来的正是滑雪的好时候。”客栈里的工作人员告诉她，“现在正是下雪的好时节。带自己的滑雪板了吗？”

“不，我——”

“哦，隔壁就有一家滑雪板商店，我相信他们能提供你想要的一切东西。”

“谢谢你。”达娜说。是个好地方。达娜放好行李，走进滑雪板商店。

那家商店里的售货员是个喋喋不休的人，达娜刚一踏进门他就说：“嗨，我叫查德·多诺霍。哦，你真是走对地方了。”他指着一批滑雪板，“我们刚进的这些自由滑手。这帮家伙真的能够对付碰撞和腾跃。”他指向另一组，“哦——那些是所罗门X——尖叫9系列。它们的需求量很大。去年我们卖完了，而且进不到更多的货。”他看见了达娜脸上不耐烦的表情，急忙移到下一组，“如果你喜欢，我们有维克尔眩晕G30或者原子10.20。”他满怀期待地望着达娜，“哪个你——”

“我来了解一些情况。”

他的脸上掠过一阵失望的神色。“情况？”

“是的。朱莉·温斯罗普是在这儿买的滑雪板吗？”

他更加仔细地打量着达娜。“是的。事实上，她用的是最上乘的飞翔Ti强势滑雪板。她最爱它们。她在鹰冠上的遭遇真是太可怕了。”

“温斯罗普小姐是一个好的滑雪者吗？”

“好？她是最出色的。她得的奖品装满了整整一个盒子。”

“你知道她在这儿是一个人吗？”

“就我所了解的来看，她是一个人。”他摇摇头，“最让人意外的是，她熟悉鹰冠的程度就像熟悉自己的手背一样。过去每年都来这里滑雪。你也觉得这样的事故不会发生在她身上，是吗？”

达娜慢慢地说：“是，我也这么认为。”

朱诺警察局离滨水区的客栈有两个街区。

达娜迈进一间窄小的接待室，里面挂着阿拉斯加州旗、朱诺市旗以及星条旗，还有一张蓝色的地毯、一套蓝色的沙发和一把蓝色的椅子。

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官问道：“您有事吗？”

“我想了解一些朱莉·温斯罗普死亡的情况。”

他皱起眉头。“你需要交谈的人是布鲁斯·鲍勒，他是海豹救援队的头儿。他在楼上有一间办公室，但眼下他不在。”

“你知道我在哪里能找到他吗？”

警官看看他的手表。“现在你在码头上的汉格应该能找到他。下面两个街区，船舶路。”

“非常感谢你。”

码头上的汉格是一家大饭店，里面挤满了进午餐的食客。

女招待对达娜说：“对不起，我们暂时没有桌子。要等二十分钟，如果——”

“我在找布鲁斯·鲍勒先生。你知道——”

女招待点点头。“布鲁斯？他在那边的桌子上。”

达娜望过去。一个四十出头、相貌和善、看上去能吃苦耐劳的男人独自坐着。

“谢谢你。”达娜走到桌前，“鲍勒先生？”

他抬头一望。“不错。”

“我是达娜·伊文斯。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露出笑容。“你有运气。我们空着一间房。我打电话给朱迪。”

达娜盯着他，疑惑不解。“对不起！”

“你不是在问舒适原木，我们家提供床位和早餐的客栈吗？”

“不，我想和你谈谈朱莉·温斯罗普。”

“哦。”他十分尴尬，“对不起。请坐。我和朱迪在城外开了一家小客栈，我还以为你在找房间。你吃午饭了吗？”

“不，我——”

“一块来吧。”他的笑容非常灿烂。

“谢谢你。”达娜说。

达娜点完菜以后，布鲁斯·鲍勒说：“你想了解朱莉·温斯罗普什么？”

“关于她的死亡。有没有可能那不是一起意外事故？”

布鲁斯·鲍勒紧蹙双眉。“你是问她是否自杀身亡的？”

“不，我是问是否……是否有人谋杀了她。”

他眨眨眼睛。“谋杀朱莉？根本不可能。那是一起意外事故。”

“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当然。”布鲁斯·鲍勒想了一会儿，思索着从哪里开始说，“我们这里有三种不同的滑雪道，即初学者滑雪道，包括泥炭沼泽，多莉·范登和探矿者……还有更困难一些的，如闸门匣、母亲矿和太阳舞……还有真正艰险的，精神病、漂亮滑道、欢腾……最后是陡峭滑道，它是最难对付的。”

“那么朱莉·温斯罗普在滑……”

“陡峭滑道。”

“那她是滑雪高手了？”

“她确实是。”布鲁斯·鲍勒说，他犹豫了一下，“那就是最异乎寻常之处。”

“是什么？”

“哦，我们每个星期四下午四点至九点都有夜场滑雪，当晚有很多滑雪者在那里，九点钟他们都回来了，除了朱莉。我们出去寻找她，我们在陡峭滑道底部发现了她的尸体。她撞上了一棵树，肯定当场身亡了。”

有一会儿达娜闭上了双眼，感受着当时的恐惧和痛苦。“那——那发生事故时她是一个人吗？”

“是啊。滑雪者通常一起游玩，但有时最优秀的人喜欢自我炫耀技巧。我们在那里划出了一块区域，任何在该区域之外滑雪的人后果自负。朱莉·温斯罗普就在边界线外的一条已经关闭的滑雪道上滑雪。我们费了好长时间才找到她的尸体。”

“鲍勒先生，一名滑雪者失踪后有什么对策吗？”

“一旦报告有人失踪，我们就开始简易搜索。”

“简易搜索？”

“我们打电话给朋友，看滑雪者是否和他们在一起。我们要给一些酒吧打电话。这是一个既快又不讨好的搜查，目的是为了省去我们的队员全体出动搜查某个醉醺醺地坐在酒吧里的醉鬼的麻烦。”

“那如果某人真的失踪了呢？”

“我们弄清失踪滑雪者的相貌特征、他或她的滑雪技术水平以及最后露面的地方。我们总是会问他们是否携带着相机。”

“为什么？”

“如果他们带着，我们就有线索到他们可能去过的风景区去找。我们会查询该滑雪者事先的回城交通计划。如果我们的搜查没有结果，那我们就推断失踪的滑雪者逗留在滑雪区界线之外。我们通知阿拉斯加州州警搜索并营救，接着他们派出一架直升机升空。每个搜索队有四名成员，同时民间空中巡逻队也加入进来。”

“人力很多。”

“确实多。不过要记住，我们这里有六百三十英亩滑雪区，而且我们一年平均搜索四十次。它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成功的。”布鲁斯·鲍勒望着窗外寒冷的、暗蓝灰色的天空，“我非常希望这一次也是。”他转回达娜，“不管怎么说，每天晚上滑雪道关闭以后，滑雪巡逻队都要进行一次搜查。”

达娜说：“有人告诉我朱莉·温斯罗普过去经常在鹰冠顶部滑雪。”

他点点头。“是这样。但是那儿也没有保证，云朵会飘进来，你会迷失方向，或者你就是运气不好。可怜的温斯罗普小姐运气不好。”

“你们怎么发现她的尸体的？”

“五一发现了她。”

“五一？”

“它是我们最好的狗。滑雪巡逻队使用黑色纽芬兰猎犬和牧羊狗工作。这些狗实在是不可思议，它们顺着风走，找到一种人体气味，跑到气味分布区边缘，并且来来回回地把区域标出来。我们开出一辆轰炸员到出事地点，当——”

“轰炸员？”

“我们的雪地机动车。我们把朱莉·温斯罗普的尸体用一副斯多克斯担架抬回来。三人急救小组用心电图仪监视器对她进行了检查，然后拍照。接着叫来一个丧葬承办者，他们把她的尸体运到了巴勒特地区医院。”

“那么没人知道事故是怎么发生的吗？”

他耸耸肩。“我们所知道的就是她遇上了一株不友好的巨型云杉。我见过它。那不是一个美丽的场景。”

达娜看了布鲁斯·鲍勒一会儿。“我有可能去看看鹰冠顶部吗？”

“为什么不能？吃完午饭后我亲自带你上去。”

他们开着吉普来到山下的两层中心楼。

布鲁斯·鲍勒告诉达娜：“我们就在这幢楼里集合并制定搜索和营救方案。我们把租来的滑雪设备运到这儿，并为需要的人提供滑雪教练。我们将乘升降椅到山顶去。”

他们坐进雷鸟升降椅，朝鹰冠顶部出发。达娜在瑟瑟发抖。

“我刚才应当提醒你，这种天气你需要穿丙烯服装、长内衣，你还得多穿几层衣服。”

达娜颤栗着。“我会记——记住的。”

“这就是朱莉·温斯罗普坐上来的升降椅。她随身带着背包。”

“背包？”

“是的。其中装有雪崩铲、一个可以传播五十码远的信号灯，还有一个探针。”他叹了口气，“当然，如果你撞到了树上，这些起不了什么作用。”

他们正在接近顶峰。当他们到达月台上并小心翼翼地走下升降椅后，山顶的一个男人来迎接他们。

“什么事儿把你弄上来了，布鲁斯？有人失踪了？”

“不，我只是带着朋友来观光。这位是伊文斯小姐。”

他们互相问好。达娜环顾四周。一座暖和的小屋几乎笼罩在厚重的云层里。朱莉·温斯罗普出去滑雪之前进过那间小屋吗？有人跟踪她吗——某个计划杀死她的人？

布鲁斯·鲍勒转向达娜。“雷鸟这儿就是山顶。从这儿开始全是下坡。”

达娜转过身来望着脚下深处无情的地面，一阵颤抖。

“你看上去很冷，伊文斯小姐，我最好带你下去。”

“谢谢你。”

达娜刚一回到滨水区的客栈，就响起了敲门声。达娜打开门，一位面孔苍白的大块头男人站在那儿。

“伊文斯小姐？”

“是的。”

“嗨。我的名字叫尼古拉斯·凡尔登。我是《朱诺王国报》的。”

“是吗？”

“我听说你正在调查朱莉·温斯罗普之死，我们想对此进行报道。”

达娜心里敲响了警钟。“恐怕你弄错了，我没有做任何调查。”

男人怀疑地盯着她。“我听说——”

“我们正在做一个世界范围内的滑雪节目，这只是其中一站。”

他在那儿立了一会儿。“我知道了。抱歉打扰你了。”

达娜目送着他离开。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做什么？达娜打电话给《朱诺王国报》。“喂，我想同你们的一位记者通话。尼古拉斯·凡尔登……”她听了一会儿，“你们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我知道了，谢谢你。”

达娜花了十分钟时间收拾行李。我得离开这儿另外找个地方。她突然记起了一句话。“你不是在问舒适原木，我们家提供床位和早餐的客栈吗？你有运气。我们空着一间房。”达娜到大厅办理了结账手续，工作人员给她指出了前往客栈的路，并且画了一幅小地图。

一座政府办公楼的地下室中，一个男人看着电脑上的数字地图说：“目标正离开市中心向西前进。”

提供床位和早餐的舒适原木客栈是一座整洁的阿拉斯加木头平房，离朱诺市中心半小时车程。完美。达娜按响前门门铃，一位三十多岁、兴高采烈的迷人少妇打开了门。

“你好。你有事吗？”

“是的。我遇到了你的丈夫，他提到你们有一间房空着。”

“的确如此。我是朱迪·鲍勒。”

“达娜·伊文斯。”

“请进。”

达娜走进屋内，环顾四周。客栈里有一间宽敞舒适的起居室，里面有一个石头砌成的壁炉、一间寄宿者吃饭的餐厅，还有两间带浴室的卧室。

“我负责这里所有膳食，”朱迪·鲍勒说，“味道很好。”

达娜热情地笑了。“我期待着它们。”

朱迪·鲍勒带达娜到她的房间去。它十分洁净，看上去有家的感觉。达娜取出行李。

另外有一对夫妻寄宿在此，大家的谈话很随意。他们没有一个人认识达娜。

午饭过后，达娜驱车回到城里。她走进悬崖屋酒吧，要了一杯饮料。所有的雇员看上去都是棕褐色皮肤，十分健康。理所当然。

“多好的天气。”达娜对年轻的金发侍者说。

“是啊，滑雪的好天气。”

“你经常滑雪吗？”

他笑起来。“只要我能偷着空儿。”

“对我来说太危险了。”达娜叹口气，“我的一位朋友几个月前在这里摔死了。”

他放下正在擦拭的玻璃杯。“摔死了？”

“是的。朱莉·温斯罗普。”

他的脸上愁云密布。“她过去常来这里。可爱的女士。”

达娜凑上前去。“我听说那不是意外。”

他双眼圆睁。“你什么意思？”

“我听说她是被谋杀的。”

“谋杀？”他怀疑地说，“不可能。那是一起意外事故。”

二十分钟后，达娜在和勘探者旅店的酒吧侍者交谈。

“多好的天气。”

“滑雪的好天气。”酒吧侍者说。

达娜摇摇头。“对我来说太危险了。我的一位朋友在这里滑雪时摔死了。你也许见过她。朱莉·温斯罗普。”

“哦，当然。我很喜欢她。我指的是她不像有些人那样摆架子，她真的非常实在。”

达娜凑上前去。“我听说她的死并不是一起意外事故。”

侍者脸上的表情变了，他压低声音。“我确实知道那不是。”

达娜的心跳骤然加快。“你确信？”

“肯定。”他鬼鬼祟祟地凑过来，“那些该死的火星人……”

她正在雷鸟山顶上滑雪，而且她能感觉到刺骨的寒风啃啮着她。她看着下面的山谷，正想决定是否返回，突然她感觉背上被推了一把，于是她朝坡下猛冲而去，越来越快，撞向一棵大树。就在她撞上树之前的一刹那，她惊醒过来，尖叫不止。

达娜坐在床上，颤抖不已。这就是在朱莉·温斯罗普身上发生的事吗？谁把她推向了死亡？

艾略特·克伦威尔不耐烦了。

“马特，杰夫·康纳斯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需要他。”

“快了。他一直在保持联系。”

“那达娜呢？”

“她在阿拉斯加。艾略特，怎么啦？”

“我想看到她回到这儿来。我们的晚间节目收视率已经下跌了。”

马特·贝克注视着他，怀疑这是否是艾略特·克伦威尔担心的真正原因。

清晨，达娜穿好衣服，驱车赶回市中心。

在飞机场等待她的航班被呼叫时，达娜注意到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男人时不时地打量着她。他看上去令人奇怪地熟悉。他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使她想起了某个人。接着达娜记起来了那人是谁。在阿斯本机场的另外一个男人。他也身穿一套深灰色西装。但是触动达娜记忆的不是服装，而是他们的风度。他们两人都有一种令人不快的傲慢气息，他用一种几乎轻蔑的眼光瞅着她。她感到寒气袭人。

达娜登上飞机以后，他对着手机讲了几句话，随即离开了机场。

十五

达娜到家以后发现戴利夫人已经购买并装饰了一棵漂亮的小圣诞树。

“瞧瞧这件装饰品，”戴利夫人充满自豪地说，“肯莫尔亲手做的。”

隔壁的房客正在电视机上观看着这一幕。

达娜亲了一下这位老妇人的脸颊。“我爱你，戴利夫人。”

戴利夫人的脸红了。“哦，太小题大做了。”

“肯莫尔在哪里？”

“他在自己房里。你有两个口信儿，伊文斯小姐。你给哈德森夫人回个电话。我把号码放在你的梳妆台上了。另外你的母亲打来电话。”

“谢谢你。”

达娜走进书房，肯莫尔正在他的电脑前。

他抬头一望。“嗨，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达娜说。

“那很好。我盼着你在这儿过圣诞节。”

达娜抱住他。“肯定，我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过它的。你在家里过得怎么样？”

“很棒。”

好。“你喜欢戴利夫人？”

他点点头：“她很酷。”

达娜微微一笑。“我知道。我去打几个电话，一会儿就回来。”

首先是坏消息，达娜想。她拨通母亲的号码。自从韦斯特波特事件之后她还没有和她说过话。她怎么能嫁给这样的男人？达娜听着电话铃声响过许多次，接着传来母亲的录音。

“我们眼下不在家，但是如果你留言，我们将给你电话。请等待提示声。”

达娜等着。“圣诞快乐，妈妈。”她挂上电话。

下一个电话打给帕梅拉。

“达娜，你回来我真高兴！”帕梅拉·哈德森大叫起来，“我们听新闻上说杰夫走了，但罗杰和我正在邀请一些人参加明天提前举行的圣诞晚餐，我们希望你和肯莫尔在这里。请不要告诉我你有其他安排。”

“不，”达娜说，“事实上我没有，而且我们很乐意去。谢谢你，帕梅拉。”

“太好了。我们五点钟等你。日常便服。”她停顿了一下，“事情的进展如何？”

“我不知道，”达娜坦率地说，“我不知道它们是否会有结果。”

“哦，暂时忘掉这一切吧。休息一下。明天见你们俩。”

圣诞节那天，当达娜和肯莫尔赶到哈德森家时，在门口受到了凯撒的迎接。他一看见达娜便神采奕奕。

“伊文斯小姐！看见你我真高兴。”他朝肯莫尔笑了，“还有肯莫尔少爷。”

“嗨，凯撒。”肯莫尔说。

达娜递给凯撒一个包装艳丽的包裹。“圣诞快乐，凯撒。”

“我不知道该——”他语无伦次，“我没有——你太好了，伊文斯小姐！”

达娜心中的这位温柔的巨人激动得满脸通红。达娜又递给他两个包裹。“这些是给哈德森先生和夫人的。”

“是，伊文斯小姐，我把它们放到树下去。哈德森先生和夫人正在客厅。”凯撒在前面领路。

帕梅拉说：“你来了！我们真高兴你俩能来。”

“我们也是。”达娜使她确信。

帕梅拉注视着肯莫尔的右臂。“达娜，肯莫尔有——这太好了！”

达娜咧开嘴笑了。“不是吗？承蒙我老板的好意，他真是个好人。我觉得它已经改变了肯莫尔的一生。”

“我无法告诉你我有多么高兴。”

罗杰点点头。“祝贺你，肯莫尔。”

“谢谢你，哈德森先生。”

罗杰·哈德森对达娜说：“趁其他客人没来之前，我得提到一件事情。记得我说过泰勒·温斯罗普告诉过朋友他已经退出了公共生活，接着却成了驻俄大使吗？”

“是的。我估计总统向他施加了压力，使——”

“我原来也这么以为，但似乎是温斯罗普向总统施加了压力，使他任命自己为大使。问题是，为什么？”

客人陆续到来。餐桌上只有十二位其他人士，这个夜晚既温馨又充满节日气氛。

吃过点心后，大家走进客厅。壁炉前有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每个人都有礼物，不过肯莫尔得到了最大的一份：电脑游戏、溜冰鞋、冰刀、一件针织套衫、手套以及录像带。

时间倏然而过。在经过几天的紧张之后能与这么友善的一群人共度良宵，其喜悦欢欣真是无法形容。我只希望杰夫也在这儿。

达娜·伊文斯坐在演播台前等待着十一时的新闻开播。她旁边是联合主持人理查德·梅尔顿。莫里·法斯汀坐在通常由杰夫占据的位置上。达娜竭尽全力不去想它。

理查德·梅尔顿正在对达娜讲：“你离开的时候我很想你。”

达娜莞尔一笑。“谢谢，理查德，我也想你。”

“你走了好长一段时间。事情都好吗？”

“事情都很好。”

“等结束后我们随便去吃点什么吧。”

“我得先保证肯莫尔平安无事。”

“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见面。”

“我们必须另找地方见面，我觉得自己正被人监视着。动物园内的鸟类饲养场。”

梅尔顿继续讲下去。“他们说你正在挖掘一个大新闻。想谈谈吗？”

“还没有什么可谈的，理查德。”

“我听内幕消息说克伦威尔对你离开这么长时间不太高兴，我希望你不要和他产生什么麻烦。”

让我给你一点建议。不要自找麻烦，否则你会找到的。我保证。达娜发现要集中注意力听理查德·梅尔顿的讲话很困难。

“他喜欢解雇人。”梅尔顿说。

比尔·凯利火灾后的当天就失踪了。他没有来拿他的工钱，就那么一走了之。

理查德·梅尔顿还在讲。“上帝作证，我不想和一个新主持人共事。”

事故的目击者是一位美国游客，拉尔夫·本杰明，一位盲人。

“五……四……三……二……”阿纳斯塔西娅用一根手指指着达娜。摄像机的红灯啪地亮了。

节目报告员的声音有力地响起：“这里是华盛顿论坛电视台的十一时新闻，由达娜·伊文斯和理查德·梅尔顿播报。”

达娜面对摄像机露出微笑。“晚上好。我是达娜·伊文斯。”

“我是理查德·梅尔顿。”

他们回到了电视中。

“今天，在阿灵顿的威尔森高级中学，警方搜查了三名学生的衣物柜，发现了七盎司大麻和各种武器，其中包括一支被盗的手枪，这三名学生随即被捕。请看霍莉·兰普的详细报道。”

播放录像带。

我们遇到的艺术盗窃案不是很多，而且作案手法总是如出一辙，这次却不同。

播音结束了，理查德·梅尔顿注视着达娜。

“我们迟点见面吗？”

“不是今晚，理查德，有件事情我必须得做。”

他站起来。“好吧。”达娜感觉他想问她杰夫的事，但他却说：“明天见。”

达娜站起身来。“晚安，诸位。”

达娜走出演播室到她的办公室去。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并连接到因特网，又开始搜索关于泰勒·温斯罗普的无数文章。在其中一个网址上，达娜偶然看见了一则关于马塞尔·法尔科的条目，他是一名曾经担任驻北约大使的法国政府官员。文章中提到马塞尔·法尔科曾经与泰勒·温斯罗普议订过一项贸易协定。谈判之中法尔科辞去了公职并从此隐退。在政府的谈判之中发生了什么事呢？

达娜尝试了其他网址，但是没有更多的关于马塞尔·法尔科的消息。太离奇了。我得调查此事，达娜拿定了主意。

达娜结束上网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打电话给欧洲还为时尚早，她回到公寓，戴利夫人正在熬夜等她。

“对不起，我太晚了。”达娜说，“我——”

“没问题。我看了你今晚的节目，我觉得它和以前一样出色，伊文斯小姐。”

“谢谢你。”

戴利夫人叹了口气。“我只是希望所有的新闻不是那么令人感到恐怖。我们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中啊？”

“这是个好问题。肯莫尔好吗？”

“小淘气鬼很好。我让他在拉米纸牌游戏中把我打败了。”

达娜笑起来。“好。谢谢你，戴利夫人。如果你明天想晚些来——”

“不，不，我会一大早就来打发你们统统上学或工作。”

达娜目送着戴利夫人离开。一个难能可贵的人，她感激地想。她的手机响了，她跑过去把它拿起来。“杰夫？”

“圣诞快乐，我最亲爱的。”他的声音温暖了她的全身，“我打得太迟了吗？”

“永远不会太迟。给我讲讲雷切尔。”

“她回家了。”

杰夫的意思是她回到了自己的住宅。

“这儿有一名护士，但是雷切尔只准她待到明天。”

达娜讨厌问下去。“然后呢？”

“检查结果显示癌症已经扩散了。雷切尔还不想让我离开。”

“我知道了。我不想使自己听上去显得很自私，但真的没有其他人可以——”

“她没有其他人，亲爱的。她只身一人，惊慌失措。她不让其他人待在这里。我确实不知道如果我走了雷切尔会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如果你留在那里我会怎么做。

“他们想立即开始化疗。”

“那要花多长时间？”

“她需要每三周做一次治疗，共持续四个月。”

四个月。

“马特已经要求我正式请假。我对这一切非常遗憾，亲爱的。”

他这话什么意思？遗憾他的工作？遗憾雷切尔？或者遗憾我们的生活被迫拆散了？我怎么会这么自私？达娜扪心自问。那女人也许正奄奄一息。

“我也很遗憾，”最后达娜说，“我希望所有的事情都有圆满的结局。”谁的圆满的结局，雷切尔和杰夫？杰夫和我？

杰夫放下电话，抬头一望，看见雷切尔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睡衣和长袍，看上去非常可爱，身上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光芒。

“是达娜？”

“是的。”杰夫说。

雷切尔靠近他。“可怜的宝贝，我知道这严重伤害了你们俩。我——没有你我真的经受不了这一切。我需要你，杰夫，我现在需要你。”

达娜早早地来到办公室并连接到因特网上，两则条目引起了她的注意。单独看它们无关紧要，但是一合起来它们就暗示了一个谜。

第一则条目写道：“文森特·曼奇诺——意大利商业部长——在与美国代表泰勒·温斯罗普谈判贸易协定的过程中出人意料地辞职了。曼奇诺的助手伊沃·瓦莱取而代之。”

第二则条目写道：“泰勒·温斯罗普——布鲁塞尔北约总部的特别顾问——请求找人替换他并已返回他在华盛顿的家中。”

马塞尔·法尔科引退了，文森特·曼奇诺辞职了，泰勒·温斯罗普出人意料地退出了。他们有联系吗？纯属巧合？

达娜的第一个电话打给多米尼克·罗马洛，他就职于罗马的意大利第一电视台。

“达娜！接到你的电话真是太好了。什么事儿？”

“我要到罗马去一趟，而且我想和你谈谈。”

“好！关于什么？”

达娜犹豫不决。“我想到了以后再谈。”

“你什么时候来？”

“我星期六到。”

“我会端出最油腻的比萨。”

达娜的下一个电话打给吉恩·萨默维尔，他在布鲁塞尔沙普利耶的北约新闻总部工作。

“吉恩。达娜·伊文斯。”

“达娜！自从萨拉热窝以后我就没见过你了。好长一段时间了。你回去过吗？”

她做了一个鬼脸。“能不回我就尽量不回。”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亲爱的？”

“我过几天要到布鲁塞尔去。你有空吗？”

“为了你？当然。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不。”达娜说。

“好。你只是来观光，嗯？”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怀疑。

“差不多吧。”达娜说。

他哈哈大笑。“我盼着你来。再见。”

“再见。”

“马特·贝克要见你。”

“告诉他我马上就去，奥莉维亚。”

又打了两个电话后，达娜前往马特的办公室。

他开门见山地说：“我们也许凑巧碰上了一些事。我昨晚听说了一件事，这也许会成为我们正在调查的事情的一个线索。”

达娜感觉自己心跳加速。“是吗？”

“有一个男人名叫——”他查阅了一下桌上的一张纸，“迪特尔·赞德，在杜塞尔多夫，他与泰勒·温斯罗普合作过某种生意。”

达娜急切地听着。

“我不知道事情的完整经过，但很明显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件很糟糕的事。他们粗暴地分道扬镳，赞德发誓要杀死温斯罗普。听上去值得深究一番。”

“当然值得。我马上就去查，马特。”

他们又聊了几分钟后达娜离开了。

我怎么才能挖掘到更多的信息呢？她突然想起了杰克·斯通和联邦研究局。他也许了解一些情况。她找出他给她的私人号码并拨通电话。

他的声音通过电话传过来。“杰克·斯通。”

“我是达娜·伊文斯。”

“你好，伊文斯小姐，你有事吗？”

“我想查查杜塞尔多夫一个名叫赞德的人的情况。”

“迪特尔·赞德？”

“是的。你认识他？”

“我们都知道他是谁。”

达娜注意到了这个我们。“你能告诉我他的一些情况吗？”

“此事与泰勒·温斯罗普有关吗？”

“是的。”

“泰勒·温斯罗普和迪特尔·赞德是一笔生意中的合作伙伴。赞德因为操纵某些股票而被判入狱，当他在狱中服刑时，他的家被付之一炬，妻子和三个孩子被烧死。他把此事归咎于泰勒·温斯罗普。”

泰勒·温斯罗普和他的妻子也死于火灾。达娜听着，分外震惊。“赞德不在狱中吗？”

“不在，我相信他去年出狱了。还有其他事吗？”

“没了。非常非常感谢你。”

“这仅限于你我之间。”

“我懂。”

电话挂断了。

现在有三种可能性，达娜想。

杜塞尔多夫的迪特尔·赞德。

罗马的文森特·曼奇诺。

布鲁塞尔的马塞尔·法尔科。

我首先去杜塞尔多夫。

奥莉维亚说：“哈德森夫人在三号线。”

“谢谢你。”达娜拿起电话。“帕梅拉。”

“你好，达娜。我知道这有点突然，但是一位好友刚到这座城市来，罗杰和我星期三要为他举行个小型宴会。我知道杰夫还在外面，但是我们希望你能来。你有空吗？”

“很遗憾我没有，我今晚要前往杜塞尔多夫。”

“哦，真遗憾。”

“而且，帕梅拉——”

“什么？”

“杰夫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那边一阵沉默。“我希望一切顺利。”

“是的，我相信会的。”一定得这样。

十六

当晚在杜勒斯机场，达娜乘坐一架汉莎航空公司的喷气式客机前往杜塞尔多夫。她已经打电话给在有线电视台工作的施特凡·米勒，告诉他她已经上路了。达娜的脑子里全是马特·贝克告诉她的话。如果迪特尔·赞德归咎于泰勒·温斯罗普——

“晚上好。我叫赫尔曼·弗里德里希。这是你第一次到德国旅游吗？”

达娜转过脸来看着邻座的同伴。他五十多岁，身材修长，蓄着一对完美的八字须，还戴着一个眼罩。

“晚上好。”达娜说。

“啊，你是美国人吗？”

“是的。”

“很多美国人到杜塞尔多夫去。那是一座美丽的城市。”

“我也这么听说。”而且他的全家在一场火灾中丧生。

“这是你第一次旅行？”

“是的。”它会是一个巧合吗？

“它很美，很美。杜塞尔多夫由莱茵河一分为二，你知道，老城区在右岸——”

施特凡·米勒能告诉我更多有关迪特尔·赞德的情况。

“——新城区在左岸，五座大桥把两岸连在一起。”赫尔曼·弗里德里希挪得靠达娜近一些，“你也许是去探望杜塞尔多夫的朋友吧？”

事情开始吻合在一起了。

弗里德里希又凑近一些。“如果你是只身一人，我知道一个——”

“什么？哦，不，我到那儿去看我的丈夫。”

赫尔曼·弗里德里希的笑容消退了。“好，他真是一个幸福的男人。”

杜塞尔多夫国际机场前停着一溜出租车，达娜乘上一辆前往市中心的布赖登巴赫旅馆。这是一家典雅的老式旅馆，大厅里装饰华丽。

服务台后的店员说：“我们正在等您，伊文斯小姐。欢迎来到杜塞尔多夫。”

“谢谢你。”达娜在登记簿上签名。

店员拿起电话对着里面讲起来。“她马上就要用房间了，快点。”他放下话筒并转向达娜，“对不起，小姐，您的房间还没有完全准备好。作为我们的客人，请您随便吃点东西，一旦女仆打扫完毕，我就立即通知您。”

达娜点点头。“很好。”

“请让我带您到餐厅去。”

在楼上达娜的房间里，两名电子专家正往一个壁钟里面放置摄像机。

三十分钟后，达娜在她的房间打开行李。她的第一个电话打给有线电视台。

“我已经到了，施特凡。”达娜说。

“达娜！我不敢相信你真的来了。你晚餐怎么办？”

“我希望和你一块儿吃。”

“我们去席费城，八点钟行吗？”

“太好了。”

达娜穿好衣服刚要出门，她的手机响了，她赶紧把它从提包里取出来。

“喂？”

“喂，亲爱的，你好吗？”

“我很好，杰夫。”

“你在哪儿？”

“我在德国，杜塞尔多夫。我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一些东西了。”

“达娜，要小心。天哪，我希望我和你在一起。”

我也是，达娜想。“雷切尔怎么样？”

“化疗耗尽了她的精力，那非常痛苦。”

“她会——”她说不下去了。

“现在说为时尚早。如果化疗卓有成效的话，她的病情极有可能得到缓解。”

“杰夫，请转告她我很难过。”

“我会的。我能为你做什么事吗？”

“谢谢，我很好。”

“我明天给你打电话。我只想告诉你我爱你，甜心。”

“我爱你，杰夫。再见。”

“再见。”

雷切尔从她的卧室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长袍，拖着拖鞋，头上裹着一条土耳其毛巾。

“达娜好吗？”

“她很好，雷切尔。她让我转告你她很难过。”

“她非常爱你。”

“我非常爱她。”

雷切尔靠近他。“你和我曾经相爱过，不是吗，杰夫？后来怎么了？”

他耸耸肩。“生活，或者我应当说不同的生活。我们过着不同的生活。”

“我太忙于自己的模特事业了。”她在竭尽全力忍住泪水，“哦，我再也做不了那个了，是吗？”

他用双手揽住她的肩膀。“雷切尔，你会好的。化疗肯定会起作用。”

“我知道，亲爱的。谢谢你在这里陪我。我一个人无法面对它。我不知道没有你我会怎么做。”

杰夫无言以对。

席费城是杜塞尔多夫时髦区的一家雅致的餐馆。施特凡·米勒走进来并冲着达娜咧嘴一笑。

“达娜！我的天哪。自从萨拉热窝分别以后我就没见过你。”

“似乎是永远，不是吗？”

“你在这里干什么？你来过节吗？”

“不。有人请我来看望他的一个朋友，施特凡。”一位侍者走到桌前，他们点了饮料。

“那位朋友是谁？”

“他的名字叫迪特尔·赞德。你听说过他吗？”

施特凡·米勒点点头。“每个人都听说过他。他是个人物。他陷入了一桩大丑闻。他是个亿万富翁，但他愚蠢到了诈骗股东的地步，结果锒铛入狱。本来应当判他二十年，但他运用了一些关系，结果他们三年后就放他出狱了。他声称自己是无辜的。”

达娜打量着他。“是吗？”

“谁知道！在审判时他说泰勒·温斯罗普诬陷了他并偷走了几百万美元。那是一场有趣的审判。根据迪特尔·赞德的说法，泰勒·温斯罗普让他做据称价值数十亿的锌矿的合伙人。温斯罗普利用赞德做掩护，使赞德出售了价值数百万美元的股票，但结果那座矿是假的。”

“假的？”

“那里没有锌。温斯罗普大赚一笔，赞德却惨遭垮台的命运。”

“陪审团不相信赞德的说法？”

“如果他指控的是其他任何人而不是温斯罗普，他们可能会相信。但是温斯罗普就像半神半人一样。”施特凡好奇地盯着她，“你对这件事的什么地方感兴趣？”

达娜回避说：“我刚才说过，一位朋友请我来看望赞德。”

到点菜的时候了。

饭菜十分美味可口，吃完后达娜说：“明天早上我要恨自己了。这里吃的每一口都很值得。”

施特凡把达娜送回旅馆后说：“你知道玩具熊是由这里的一位名叫玛加蕾·施泰夫的女人发明的吗？这种逗人喜爱的小动物在全世界广受欢迎。”

达娜听着，猜测他要说些什么。

“德国这里有真正的熊，达娜，而且它们非常危险。你去见迪特尔·赞德时一定要小心。他看上去像只玩具熊，但他不是，他是只真正的熊。”

赞德电子国际公司占据了杜塞尔多夫工业区一幢庞大的建筑。达娜走向繁忙的大厅中的三位接待员中的一位。

“我想见赞德先生。”

“您有预约吗？”

“是的，我是达娜·伊文斯。”

“请稍等。”接待员对着电话讲了几句，然后抬头望着达娜，“小姐，您何时预约的？”

“几天前。”达娜撒了谎。

“非常抱歉，他的秘书没有记录。”她又对着电话讲了几句，然后放回话筒，“没有预约不可能见赞德先生。”

接待员转向桌前的一个送信人。一群雇员走进门来。达娜离开服务台，加入他们的行列朝中间走去。他们走进电梯。

当它开始上升时，达娜说，“哦，天哪，我忘了赞德先生在哪一层楼了。”

一位女士说：“四楼。”

“谢谢。”达娜说。她在四楼下了电梯，朝后面坐着一位年轻女士的办公桌走去。“我来见迪特尔·赞德。我是达娜·伊文斯。”

那女人皱起双眉。“但是您没有预约，小姐。”

达娜凑过去，悄悄地说：“你告诉赞德先生，如果他拒绝与我谈话，我将在美国全国范围内播放一个关于他和他全家的电视节目，因此现在同我谈话符合他的利益。”

秘书仔细观察着她，迷惑不解。“请稍等。”达娜注视着她起身，打开一扇标有私人字样的门并走了进去。

达娜环顾着接待室。上面有遍布全球的各赞德电子工厂的镶框照片。公司的市场遍及美国、法国、意大利等国——发生过温斯罗普谋杀案的那些国家。

一分钟后秘书出来了。“赞德先生要见你。”她不情愿地说，“但他只有几分钟时间。这次最——最特殊。”

“谢谢你。”达娜说。

达娜被带到一间宽敞的、装饰着木地板的办公室。“这位是伊文斯小姐。”

迪特尔·赞德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他是一个年过六旬的大胖子，长着一张厚道的脸和一双温和的棕色眼睛。达娜记起了施特凡关于玩具熊的话。

他盯着达娜说：“我认出了你，你是萨拉热窝的那位记者。”

“是的。”

“我不知道你想问我什么。你对秘书提到了我的家庭。”

“我能坐下吗？”

“请。”

“我想和你谈关于泰勒·温斯罗普的事。”

赞德的表情严峻起来。“关于他的什么？”

“我在进行一项调查，赞德先生。我相信泰勒·温斯罗普和他全家死于谋杀。”

迪特尔·赞德的眼神变得冰冷。“我想你最好马上离开，小姐。”

“你和他做过生意，”达娜说，“而且——”

“离开！”

“赞德先生，我建议你最好和我私下讨论，而不是和你的朋友们一起在电视上看到它。我想保证公平。我想听你这边的陈述。”

迪特尔·赞德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当他开口时，他的话语中含着一股深深的苦涩。“泰勒·温斯罗普很聪明。哦，他很聪明，非常聪明。他陷害了我。当我在监狱中时，小姐，我的妻子和孩子们死了。如果我在家……我本可以救出他们的。”他的话语中包含着悲愤，“我恨那人是事实，但是谋杀泰勒·温斯罗普？不。”他露出玩具熊似的微笑，“再见，伊文斯小姐。”

达娜打电话给马特·贝克。“马特，我在杜塞尔多夫。你是对的。我可能发现了有利可图的矿藏。迪特尔·赞德曾与泰勒·温斯罗普进行过一项商业合作。他声称温斯罗普诬陷了他并使他入狱。当他在狱中服刑时，赞德的妻子和孩子们在一场火灾中殒命。”

那边一阵沉默。“他们死于一场火灾？”

“是这样。”达娜说。

“与泰勒和马德琳同样的死法。”

“是的。你应当看看我提到谋杀时赞德的眼神。”

“全部吻合，不是吗？赞德有铲除温斯罗普家族的动机。你对这些谋杀案的看法一贯正确。我——我简直不敢相信。”

“听上去很有把握，马特，但是还没有证据。我还有两站要去。早上我就出发前往罗马。”

“自己保重。”

“就这么定了。”

在联邦研究局总部，三个男人注视着墙上一个巨大的电视屏幕，达娜正在她的旅馆房间里打电话。

“我还有两站要去，”她说，“我几天后回家……我明天早晨出发前往罗马。”

男人们目睹着达娜放好话筒，站起来走进浴室。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了在浴室医药箱里安置的一个隐藏的窥孔摄像机上。达娜开始脱衣服。她脱去衬衫和胸罩。

“老兄，看看那对乳房！”

“壮观无比。”

“等等，她正在脱裙子和衬裤。”

“好家伙，看看那屁股，我真想摸上一把。”

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达娜走进淋浴间并关上门。门上开始蒸汽缭绕。

其中一个男人叹了口气。“现在就到这里。十一时电影。”

化疗对雷切尔来说是一场灾难。阿霉素和泰素帝化学制品滴注进静脉，整个过程要持续四个小时。

杨医生对杰夫说，“这对她来说是一段非常困难的时期。她将会感觉恶心并且精疲力竭，她还会遭脱发之苦。对一个女人来说，这可能是最具有毁灭性的副作用了。”

“是的。”

第二天下午杰夫对雷切尔说：“穿好衣服，我们出去兜兜风。”

“杰夫，我真的不想——”

“不要争论。”

三十分钟以后，他们在一家假发商店，雷切尔正在尝试各种假发并且笑眯眯地对杰夫说：“它们真漂亮。你喜欢长的还是短的？”

“我两种都喜欢，”杰夫说，“而且如果你对它们感到腻烦了，我们可以回来把你变成一个褐发或者红发女郎。”他的声音变得温柔，“就我而言，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雷切尔的双眼饱含着泪花。“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十七

每个城市都有它自己的节奏，罗马的节奏与世界上其他城市的截然不同，它是被紧紧地包围在几千年光荣历史中的一个现代大都市。它以自己的悠闲步伐前进着，因为它没有理由匆忙。明天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自从达娜的父母在她十二岁那年带她来过一次之后，达娜再也没有到过罗马。降落在里奥那多·达·芬奇机场触发了她一大堆回忆。她记得来罗马的第一天她实地查看了古罗马斗兽场，也就是基督徒被扔向狮群的地方。那以后的一个星期她都无法入睡。

她和她的父母参观了梵蒂冈和西班牙阶梯。她还向特雷维喷泉投了一枚里拉，祈求她的父母停止吵架。当她的父亲失踪后，达娜感觉那座喷泉背叛了她。

她在卡拉卡拉浴场——即罗马澡堂——观看过戏剧奥赛罗的演出，那是一个她永远难以忘怀的夜晚。

她曾在维尼托街著名的多尼店吃过冰淇淋，并且探索过特拉特维尔拥挤的街道。达娜崇拜罗马及它的人民。谁会想到我多年以后会回到这里寻找一个连环杀手？

达娜住进纳沃内比萨店旁边的奇切罗尼旅馆。

“欢迎。”旅馆经理招呼她，“我们很高兴您入住本店，伊文斯小姐。我听说您将在这儿停留两天？”

达娜犹豫不决。“我说不准。”

他露出了笑容。“没关系，我们为您准备了一套漂亮的房间。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效劳之处，请随时通知我们。”

意大利是一个多么友好的国家。接着，达娜想起了她以前的邻居多萝西和霍华德·沃顿。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听说我的，不过他们派了一个人大老远地飞过来和我达成协议。

冲动之下，达娜决定给沃顿夫妇打电话。她让接线员把电话转到了意大利日普林斯蒂诺公司。

“我想同霍华德·沃顿通话。”

“您能拼一下吗？”

达娜拼出字母。

“谢谢您。请稍等。”

结果稍等变成了五分钟。那女人回到电话上。

“对不起。我们这里没有霍华德·沃顿。”

唯一的要求是我们明天就得在罗马。

达娜打电话给多米尼克·罗马洛——意大利第一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主持人。

“我是达娜。我来了，多米尼克。”

“达娜，我太高兴了。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你说。”

“你住在哪儿？”

“在奇切罗尼旅馆。”

“打个的，告诉司机带你去图拉。三十分钟后我在那儿等你。”

德拉·卢帕街上的图拉是罗马最著名的餐厅之一，达娜到达时罗马洛正在等她。

“欢迎你，真高兴在没有炸弹的时候和你见面。”

“我也是，多米尼克。”

“多么无谓的战争。”他摇着头，“也许比大多数战争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在罗马干什么？”

“我来见这儿的一个男人。”

“那这位幸运男人的名字呢？”

“文森特·曼奇诺。”

多米尼克·罗马洛的表情变了。“为什么你想见他？”

“也许没什么事儿，但我正在进行一项调查。给我讲讲曼奇诺。”

多米尼克·罗马洛开口之前仔细想了想。“曼奇诺过去是商业部长。曼奇诺的背景是黑手党，他非常有权有势。不管怎么说，他突然辞去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职位，没有人知道原因。”罗马洛好奇地盯着达娜，“你对他的什么感兴趣？”

达娜回避了这个问题。“我听说曼奇诺辞职时正在和泰勒·温斯罗普谈判一项政府贸易协定。”

“是的。温斯罗普和另外一个人完成了谈判。”

“泰勒·温斯罗普在罗马待了多长时间？”

罗马洛思考了一会儿。“大约两个月。曼奇诺和温斯罗普成了酒友。”接着他补充道，“有件事不对头。”

“什么？”

“谁知道，市面上各种传言满天飞。曼奇诺只有一个孩子，一个女儿，皮娅，不过她失踪了。曼奇诺的妻子精神失常。”

“你说她女儿失踪了是什么意思？她遭绑架了吗？”

“不。她只是，”——他徒劳地冥思苦想合适的词语——“失踪了。没有人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他叹了口气，“我敢对你说，皮娅真是个美女。”

“曼奇诺的妻子在哪里？”

“传说她在某个疗养院。”

“你知道在哪儿吗？”

“不，也不想知道。”侍者来到他们桌前。“我了解这家餐厅，”多米尼克·罗马洛说，“你愿意让我替你点菜吗？”

“我愿意。”

“好的。”他朝向侍者，“比萨饼，烤肉……意大利特色浓一点的。”

“请稍候。”

食物非常丰盛，谈话也变得轻松随意。但是，当他们起身离开时，罗马洛说：“达娜，远离曼奇诺，他不是你能提问的那一类人。”

“但是如果他——”

“忘掉他。一句话——忘掉。”

“谢谢你，多米尼克，我感谢你的忠告。”

文森特·曼奇诺的办公室在萨迪格那大街上他拥有的一幢现代化建筑里。一名体格粗壮的警卫坐在大理石大厅里的接待台后面。

达娜走进来时他抬头一望。“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小姐?”

“我的名字叫达娜·伊文斯。我想见文森特·曼奇诺。”

“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我很抱歉。”

“告诉他是关于泰勒·温斯罗普的事。”

警卫打量了达娜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一部电话讲了几句。他放好话筒。达娜等待着。

我到底会发现什么？

电话铃响了，警卫拿起来听了一会儿。他转向达娜。“二楼。那儿有人等你。”

“谢谢你。”

“别客气。”

文森特·曼奇诺的办公室既小又不起眼，和达娜估计的完全不一样。曼奇诺坐在一张古老而破旧的桌子后面，他年过六旬，中等身材，胸部宽阔，嘴唇薄薄的，头发花白，还长着一个鹰钩鼻子。他长着一双达娜所见过的最冷漠的眼睛。桌上放着一张镶了金框的美貌少女的照片。

达娜一走进他的办公室，曼奇诺就说：“你为泰勒·温斯罗普的事儿来的？”他的声音烦躁而浑厚。

“是，我想谈谈——”

“没有什么好谈的，小姐。他葬身火海。他在地狱受煎熬。他的老婆和他的孩子们都在地狱受煎熬。”

“我能坐下来吗，曼奇诺先生？”

他刚要说“不”，结果却说：“请。我烦躁时就忘了礼节。请坐。”

达娜坐进他对面的一把椅子。“你和泰勒·温斯罗普当时正在谈判两国政府间的一项贸易协定。”

“是的。”

“而且你们成了朋友？”

“一段短暂的时间，没错。”

达娜瞥了一眼桌上的照片。“那是你的女儿吗？”

他没有回答。

“她真美。”

“是的，她非常美丽。”

达娜盯着他，疑惑不解。“她还活着吗？”她看到他正打量她，好像在考虑是否和她继续谈下去。

当他最终开口时，他说：“活着？你这么说？”他的声音里饱含着感情，“我把你们的美国朋友泰勒·温斯罗普带进了我的家。他和我们一起进餐。我把他介绍给我的朋友们。你知道他怎么回报我的吗？他使我那美丽而且还是处女的女儿怀孕了。她当时十六岁。她不敢告诉我，因为她知道我会杀了他，因此她……她做了流产。”他像诅咒一样蹦出了这个词，“温斯罗普害怕此事曝光，所以他没有送皮娅去看医生。没有。他……他送她去看一个屠夫。”他泪水盈眶，“那个屠夫扯出了她的子宫。我那十六岁的女儿，小姐……”他的声音哽咽了，“泰勒·温斯罗普不仅毁灭了我的女儿，而且谋杀了我的外孙以及他们的孩子和孙子们。他毁灭了曼奇诺家族的未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现在他和他全家为他可怕的罪恶付出了代价。”

达娜默默地坐着，无言以对。

“我的女儿在一家修道院里，小姐，我再也不会见她了。是的，我和泰勒·温斯罗普达成过一项协议。”他冷漠的铁灰色眼睛狠狠地盯着达娜，“但它是一项与魔鬼的协议。”

这么一来有两个人了，达娜想，而且还要去见马塞尔·法尔科。

在荷兰航空公司飞往比利时的航班上，达娜意识到了坐在她旁边的那个人。她抬头一望，那是一位相貌和善的迷人男子，而且他显然请求女乘务员替他换过座位。

他看着达娜笑了。“早上好。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的名字叫戴维·海恩斯。”他带着英国口音。

“达娜·伊文斯。”

他脸上没有认识她的表情。“飞行的好天气，不是吗？”

“很好。”达娜同意。

他正赞赏地注视着她。“你到布鲁塞尔出差吗？”

“出差加旅游。”

“你在那里有朋友吗？”

“有几个。”

“我在布鲁塞尔有很多熟人。”

等我告诉了杰夫再说吧，达娜想。接着她突然想起来，他和雷切尔在一起。

他正在观察她的脸。“你看上去面熟。”

达娜莞尔一笑。“我是那种长相。”

飞机到达布鲁塞尔机场，达娜下了飞机。这时，站在航空港内的一个男人拿起手机向上汇报。

戴维·海恩斯说：“你有车吗？”

“没有，但我可以——”

“请允许我——”他带着达娜来到一辆备有司机的加长豪华轿车旁，“我把你送到旅馆。”他向司机吩咐了一句，豪华轿车驶入车流。“这是你第一次来布鲁塞尔吗？”

“是的。”

他们来到一座巨大的、借天窗采光的拱形商厦面前。海恩斯说，“如果你打算购物，我会建议这里——加莱西亚斯·圣·于贝尔。”

“它看上去很漂亮。”

海恩斯对司机说：“稍停一会儿，查里斯。”他转向达娜，“这是著名的小于连撒尿喷泉。”它是高高地放置在一个扇贝壳形状壁龛上的一尊小男孩撒尿的铜像。“世界上最著名的雕像之一。”

当我在监狱中时，我的妻子和孩子们死了。如果我在家……我本可以救出他们。

戴维·海恩斯，说：“如果你今晚有空，我想——”

“对不起，”达娜说，“恐怕我没空。”

马特被召到了艾略特·克伦威尔的办公室。

“我们不见了两名关键队员，马特。杰夫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敢肯定，艾略特。你知道，他牵涉进了和前妻的一起私人事务，而且我已建议他正式请假。”

“我知道了。那达娜什么时候从布鲁塞尔回来？”

马特望着艾略特·克伦威尔，心想：我从未告诉过他达娜在布鲁塞尔。

十八

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ATO的总部坐落在利奥波德三世大楼，楼顶上飘扬着比利时国旗，是黑、黄、红三色等分的竖条。

达娜一直确信很容易就能查到关于泰勒·温斯罗普提前从北约职位上退休的消息，接着她就可以打道回府了。结果北约原来是一锅可怕的字母汤。除去十六个成员国不谈，还有NCA，EAPC，NACC，ESDI，CJTF，CSCE办公室以及至少十二个其他首字母缩拼词。

达娜来到在沙普利耶街的北约新闻总部，并在记者室里找到了吉恩·萨默维尔。

他起身迎接她。“达娜！”

“你好，吉恩。”

“什么风把你吹到布鲁塞尔来了？”

“我在做一个新闻，”达娜说，“我需要了解一些情况。”

“啊，又一则关于北约的新闻。”

“从某个方面来说是的。”达娜小心翼翼地说，“泰勒·温斯罗普有一阵子是美国驻北约顾问。”

“是的。他干得很出色。他是个伟大的人。他的家庭真是一场悲剧。”他看着达娜，十分好奇，“你想知道什么？”

达娜对下面的话字斟句酌。“他提前离开了布鲁塞尔的职位。我纳闷是什么原因。”

吉恩·萨默维尔耸了耸肩。“很简单，他完成了此行的任务。”

达娜感觉异常失望。“温斯罗普在此任职时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吗？有什么关于他的丑闻吗？”

吉恩·萨默维尔吃惊地盯着她。“当然没有！有谁说过泰勒·温斯罗普在北约陷入了丑闻吗？”

“不。”达娜赶紧回答，“我听说的是有……争吵，温斯罗普和这里的某个人有某种不和。”

萨默维尔紧蹙双眉。“你指的是私人性质的争吵？”

“是的。”

他噘起嘴唇。“我不知道。我也许查得出来。”

“我将不胜感激。”

达娜第二天打电话给吉恩·萨默维尔。

“你能查出泰勒·温斯罗普的更多情况吗？”

“对不起，达娜，我尽力了。我很遗憾什么也没查到。”达娜已经大致猜到了吉恩·萨默维尔的回答。

“不过还是谢谢你。”她感到很沮丧。

“没关系。我很遗憾你白跑了一趟。”

“吉恩，我听说法国驻北约大使马塞尔·法尔科出人意料地辞职并且返回了法国。这难道不奇怪吗？”

“在任职期间，是的。我想是这样。”

“他为什么辞职？”

“这没什么神秘的，那是因为一次不幸的意外事故。他的儿子被一个撞人后逃逸的司机撞死了。”

“一个撞人后逃逸的司机？他们抓到他了吗？”

“哦，是的。那次意外事故后不久，他就向警方自首了。”

又一个死胡同。“我知道了。”

“这男人是一个司机，名叫安东尼奥·佩尔西科。他是泰勒·温斯罗普的私人司机。”

达娜打了一个冷战。“哦！佩尔西科目前在哪儿？”

“圣吉尔监狱，就在布鲁塞尔。”萨默维尔充满歉意地补充道，“对不起，我不能帮你更多的忙了。”

达娜有了一份从华盛顿发给她的简历。安东尼奥·佩尔西科，泰勒·温斯罗普大使的一名私人司机，在加布里埃尔·法尔科——法国驻北约大使的儿子——被一汽车撞死并逃逸一案中承认有罪，并于今天被一比利时法庭判决终身监禁。

圣吉尔监狱在布鲁塞尔市中心附近，是一幢古老的白色建筑，上面的塔楼使它看上去像一座城堡。达娜事先打过电话，并得到允许与安东尼奥·佩尔西科交谈。达娜走进监狱并被护送到监狱长的办公室。

“你来这儿看佩尔西科。”

“是的。”

“很好。”

经过一番快捷的检查之后，达娜被一名警卫领到交谈室，安东尼奥·佩尔西科正在里面等她。他是一个矮小而苍白的人，有一双大大的绿眼睛，脸时不时地抽搐着。

达娜一走进去，佩尔西科的第一句话是：“感谢上帝，终于有人来了！你马上把我从这里弄出去。”

达娜盯着他，大惑不解。“对——对不起。恐怕我无能为力。”

佩尔西科眯缝起双眼。“那你来干吗？他们保证过有人会来弄我出去。”

“我来和你谈加布里埃尔·法尔科死亡的情况。”

佩尔西科提高了音量。“我与此无关。我是无辜的。”

“但是你认罪了。”

“我撒了谎。”

达娜说：“你为什么……”

安东尼奥·佩尔西科盯着她的眼睛，尖刻地说：“有人付钱给我。泰勒·温斯罗普撞死了他。”接着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给我讲讲。”

他抽搐得更厉害了。“发生在一个周五的晚上。温斯罗普先生的夫人那个周末在伦敦。”他的声音发紧，“温斯罗普先生孤单一人。他去了比利时一个叫昔日的夜总会。我提出开车送他去，但他说他自己开车。”佩尔西科停下来，回忆着。

“接着发生了什么事？”达娜催促道。

“温斯罗普先生回家很晚，醉得很厉害。他告诉我一个小男孩跑到了汽车前面。他——他把他撞倒了。温斯罗普先生不想造成丑闻，所以他接着开车。之后他开始害怕有人会目睹了车祸并把车牌号码告诉了警方，他们就会来抓他。虽然他有外交豁免权，但他说如果走漏了消息，那将会毁掉俄罗斯计划。”

达娜皱起眉头。“俄罗斯计划？”

“是的。他就这么说的。”

“什么是俄罗斯计划？”

他耸耸肩膀。“我不知道。我听他在电话上这么说。他当时就像个疯子。”佩尔西科摇摇头，“他喋喋不休地在电话上说‘俄罗斯计划必须继续进行。我们已经走得太远了，现在不能让任何事情阻挡它’。”

“你不知道他谈的是什么？”

“是的。”

“你能回想起他说过的其他话吗？”

佩尔西科考虑了一会儿。“他说过类似‘所有的情况都已经变得清楚’的话。”他盯着达娜，“不管是什么，它听上去非常重要。”

达娜全神贯注地听着每一个词。“佩尔西科先生，你为什么要承担事故的罪名呢？”

佩尔西科的下巴绷得紧紧的。“我告诉过你。有人付钱给我。泰勒·温斯罗普说，如果我承认自己是开车的人，他将付给我一百万美元，并在我服刑时照料我的家人。他说他会安排一个短刑期。”他咬牙切齿，“我就像个傻瓜似的说了行。”他咬着嘴唇，“现在他死了，我则将在这里面度过余生。”他的眼神里面充满了绝望。

达娜立在原地，刚才听到的话令她震惊不已。最后，她问：“你把这件事告诉过谁吗？”

佩尔西科悔恨地说：“当然。我一听说泰勒·温斯罗普死了，马上就把我俩的交易告诉了警方。”

“然后？”

“他们嘲笑我。”

“佩尔西科先生，我要问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回答之前要考虑清楚。你告诉过马塞尔·法尔科是泰勒·温斯罗普杀死了他的儿子吗？”

“当然。我以为他会帮助我。”

“你告诉他以后，马塞尔·法尔科怎么说的？”

“他说的确切的话是：‘但愿他家里的其他人和他一起下地狱。’”

达娜想，我的上帝！现在有三个了。

我得找巴黎的马塞尔·法尔科谈谈。

要感觉不到巴黎的魔力是不可能的，即使人们飞越这座城市准备降落时也是这样。这是灯光之城，这是情人之城。这不是一个人只身前来的地方。这座城市使达娜无限渴望杰夫。

达娜正在雅典娜广场旅馆的驿站里和地铁第六电视台的让-保罗·于贝尔交谈。

“马塞尔·法尔科？当然。每个人都知道他是谁。”

“关于他的情况你能告诉我什么？”

“他真是个人物。他是你们美国所说的那种‘赫赫有名的人物’。”

“他在做些什么？”

“法尔科拥有一家大型医药公司。几年前他被指控强迫较小的公司退出竞争，但他在政界有关系，结果什么事也没发生。法国总理甚至派他当驻北约大使。”

“但是他引退了，”达娜说，“为什么？”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他的儿子在布鲁塞尔被一个醉酒的司机撞死了，法尔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离开北约回到了巴黎。他的妻子精神失常了。她在戛纳的一个疗养院。”让-保罗盯着达娜认真地说：“达娜，如果你打算报道法尔科，一定要小心你的文字。他是一个出了名的报复心很强的人。”

达娜花了一天时间才敲定与马塞尔·法尔科的约会。

当她终于被引进他的办公室时，他说：“我同意和你见面是因为我是你的节目的崇拜者，小姐，你从战区发回的报道非常英勇无畏。”

“谢谢你。”

马塞尔·法尔科是一个威严的人，他体格粗壮，相貌刚毅，一双蓝色的眼睛非常敏锐。“请坐。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我想问你儿子的事情。”

“啊，是这样。”他的眼神看上去很阴郁，“加布里埃尔是一个出色的孩子。”

达娜说：“那个撞倒他的男人——”

“那个司机。”

达娜震惊地盯着他。

回答之前要考虑清楚。你告诉过马塞尔·法尔科是泰勒·温斯罗普杀死了他的儿子吗？

当然。我以为他会帮助我。

你告诉他以后，马塞尔·法尔科怎么说的？

他说的确切的话是：“但愿他家里的其他人和他一起下地狱。”

现在马塞尔·法尔科表现得仿佛他对事实一无所知。

“法尔科先生，当你在北约时，泰勒·温斯罗普也在那里。”达娜观察着法尔科的脸，寻找着表情上哪怕最细微的变化，但一点都没有。

“是的，我们见过。”他的语调很随意。

就这样？达娜纳闷。是的，我们见过。他在隐藏什么？

“法尔科先生，我想同您的夫人谈话，如果——”

“我很遗憾她出去度假了。”

她精神失常了。她在戛纳的一个疗养院。

马塞尔·法尔科要么是在全盘否认，要么是为了一个更加险恶的用心而假装无知。

达娜从她在雅典娜广场旅馆的房间给马特打电话。

“达娜，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只剩一条线索要查了，马特。泰勒·温斯罗普在布鲁塞尔的司机告诉我温斯罗普曾经提及某个他不想中断的秘密的俄罗斯计划，我得看看能否查出他提到的是什么。我想和他在莫斯科的朋友们谈一谈。”

“好吧。但是克伦威尔希望你尽快回到演播室来。蒂姆·德鲁是我们派驻莫斯科的记者，我让他去接你。他很乐于助人。”

“谢谢。我待在莫斯科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两天。”

“达娜。”

“什么？”

“没关系。再见。”

谢谢。我待在莫斯科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两天。

达娜。

什么？

没关系。再见。

磁带结束了。

达娜打电话回家。

“晚上好，戴利夫人——或者干脆说下午好。”

“伊文斯小姐！接到你的电话真是太好了。”

“那边一切都好吗？”

“再好不过了。”

“肯莫尔好吗？有什么问题吗？”

“完全没有。当然他很想你。”

“我也想他。你能让他来接电话吗？”

“他正在打盹儿。你想让我叫醒他吗？”

达娜惊讶地说：“打盹儿？我那天打电话时他就在打盹儿。”

“是的。这孩子从学校回来以后感觉很累，我想打个盹儿可能对他有所帮助。”

“我知道了……哦，告诉他我爱他。我明天打电话。告诉他我会带一只俄罗斯的熊给他。”

“熊？啊，他肯定会激动得要命。”

达娜打电话给罗杰·哈德森。

“罗杰，我不想麻烦你，但是我需要你帮忙。”

“如果有什么事情我能做的……”

“我即将前往莫斯科，而且我想与爱德华·哈迪谈话。他是驻那里的美国大使，我想你可能认识他。”

“事实上我的确认识。”

“我正在巴黎。如果你能传真一份介绍信给我，我将不胜感激。”

“我能做得更好。我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等着你去。”

“谢谢你，罗杰，非常感激。”

今天是新年前夜。想起今天本应是她举行婚礼的日子，她颇感震惊。快了，达娜告诉自己，快了。她穿上外套，走出门去。

门卫说：“要出租车吗，伊文斯小姐？”

“不，谢谢。”她没有地方可去。让-保罗·于贝尔出去看望他的家人了。这不是一个人只身居住的地方，达娜决定。

她开始漫步，竭力不去想杰夫和雷切尔。竭力不想。达娜路过了一个开着门的小教堂，一股冲动之下，她走了进去。凉爽、安静而且有拱顶的内部建筑给了达娜一种安宁感。她坐在一排教堂长椅上，默默地祈祷了一遍。

午夜时分，达娜正在街头漫步，巴黎爆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和狂欢的五彩纸屑。她想知道杰夫正在做什么。他正在和雷切尔做爱吗？他还没有打电话来。他怎能够忘记这个夜晚有多么特殊呢？

在达娜的旅馆房间里的地板上靠近梳妆台的地方，从她包里掉出来的手机丁零零响个不停。

达娜回到雅典娜广场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她走进自己的房间，脱掉衣服，蜷缩在床上。先是她的父亲，现在又是杰夫。遗弃就像一幅挂毯上的一根黑线贯穿着她的生活。我不会顾影自怜的，她发誓，即使今天是我的新婚之夜又怎么样呢？哦，杰夫，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她哭着进入了梦乡。

十九

乘坐萨贝纳航空公司的班机前往莫斯科费时三个小时。达娜注意到大多数旅客都穿得很暖和，行李箱里塞满了皮衣、帽子和围巾。

我应该穿得更加暖和一些，达娜想。好啦，我待在莫斯科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两天。

她情不自禁地思索着安东尼奥·佩尔西科的话。他当时就像个疯子。他喋喋不休地在电话上说“俄罗斯计划必须继续进行。我们已经走得太远了，现在不能让任何事情阻挡它”。

温斯罗普在进行一项什么重要的计划？什么情况都已经变得清楚？之后不久，总统任命他为莫斯科大使。

我得到的消息越多，它就越讲不通了，达娜想。

使达娜惊讶的是，俄罗斯的国际机场舍列梅季耶夫二号机场里面挤满了旅游者。为什么一个理智的人会在冬天游览俄罗斯？达娜纳闷。

当达娜来到行李传送带前时，附近站着的一个男人正在鬼鬼祟祟地盯着她。达娜心里“咯登”一下。他们知道我到这儿来了，她想，他们怎么会知道呢？

这男人正在向她靠近。“达娜·伊文斯？”他带着浓重的斯洛伐克口音。

“是的……”

他咧开大嘴笑了，并且兴奋地说：“我是你最热烈的崇拜者！我总是在电视上看到你。”

达娜如释重负。“哦，是的，谢谢你。”

“我想问问你是否能赏脸给我签个名？”

“当然。”

他把一张纸递到达娜面前。“我没有带钢笔。”

“我有。”达娜取出她的新金笔为他亲笔签名。

“谢谢！谢谢！”

达娜正准备把笔放回包里，有人挤了她一下，笔掉到了水泥地上。达娜弯腰去捡它。吸水管已经摔裂了。

我希望能找人把它修好，达娜想。接着，她更加仔细地观察了一下。通过裂缝可以看见一根细金属线。疑惑之中，她轻轻地把它抽出来。线上连接着一部微型发射机。达娜不敢相信地瞪着它。这就是他们总是知道我在哪里的原因！但是谁把它放进去的呢？为什么？她回忆起了随它而来的那张卡片。

亲爱的达娜，祝你旅途顺利。同伙。

盛怒之下，达娜扯出金属线扔到地上，接着用脚跟把它碾得粉碎。

在一间隔离的实验室里，一张地图上的信号标志突然消失了。

“哦，该死的！”

“达娜。”

她转过身来，华盛顿论坛电视台的驻莫斯科记者站在那里。

“我是蒂姆·德鲁。对不起，我迟到了。外面的交通真是可怕。”

蒂姆·德鲁四十多岁，是个高个的红发男人，笑容热情。“我有车在外面等着。马特告诉我说你来这儿只待几天。”

“是这样的。”

他们从行李传送带上取下达娜的行李，并朝门外走去。

到莫斯科的一路车程就像日瓦戈医生中的某个场景。在达娜看来，似乎整座城市都被包裹在一层纯净的白雪之中。

“这儿太漂亮了！”达娜大叫起来，“你来这里多长时间了？”

“两年。”

“你喜欢吗？”

“有点让人发慌。叶利钦总是缺斤短两，没有人知道能从弗拉基米尔·普金那里指望到什么。精神病人在管理精神病院。”他猛地刹车，让一些不遵守交通规则乱穿马路的人过去，“你在塞瓦斯托波尔饭店订了房间？”

“是的。它怎么样？”

“它是一家典型的苏联国际旅行社的旅馆，我可以肯定你那一层楼上会有人密切地注视着你。”

街上挤满了穿着皮衣和厚羊毛衫以及大衣的人们。蒂姆·德鲁瞥了一眼达娜。“你最好去买几件暖和点的衣服，否则你会冻坏的。”

“我很好。我明天或者后天就该回家了。”

他们前面是红场和克里姆林宫。克里姆林宫单独高耸在莫斯科河左岸的一座小山上。

“我的上帝，真激动人心。”达娜说。

“是啊。如果那些墙能够说话，你会听到许多尖叫声。”蒂姆·德鲁继续讲下去，“它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建筑之一。它坐落在北岸小博罗维茨基山上的一块土地上……”

达娜停止了倾听。她正在思考。如果安东尼奥·佩尔西科撒了谎呢？如果他编造了泰勒·温斯罗普杀死小男孩的故事呢？接着又对俄罗斯计划撒了谎呢？

“东墙外面是红场。那边的库塔芬是参观者在西墙上的入口处。”

那么泰勒·温斯罗普为什么如此急不可耐地跑到俄罗斯来呢？只是就任大使的职位对他不会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蒂姆·德鲁正在说：“这里是几百年来俄罗斯的权力所在地。伊凡雷帝和斯大林把总部设在此地，还有列宁和赫鲁晓夫。”

所有情况都已经变得清楚。我必须查清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停在一幢宏伟的饭店前。“我们到了。”蒂姆·德鲁说。

“谢谢，蒂姆。”达娜一下车，一股强劲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你先进去。”蒂姆叫道，“我把你的箱子提进去。顺便提一句，如果你今晚有空，我想带你去吃晚饭。”

“非常感谢。”

“有一家私人俱乐部的饭菜非常好吃，我想你会喜欢的。”

“真好。”

塞瓦斯托波尔饭店的大厅宽敞而华贵，而且挤满了人。好几名职员在接待台后面忙碌着，达娜走向其中一人。

他抬头一望。“什么事?”

“我是达娜·伊文斯。我有预订。”

那男人打量了她一会儿，紧张不安地说：“哦，是的。伊文斯小姐。”他递给她一张预订卡，“请您填这张表，好吗？我还需要您的护照。”

就在达娜填表的时候，这名职员朝一个站在大厅角落里的男人望去并点点头。达娜把预订卡还给这名职员。

“我让人带您去您的房间。”

“谢谢你。”

房间依稀残存着昔日的高贵气息，家具看上去破旧不堪，闻起来有股霉味。

一名身穿走了样的制服的粗壮妇女把达娜的行李包提了进来。达娜给了她小费，这女人咕哝着离开了。达娜拿起电话拨通了252－2451。

“美国大使馆。”

“请接哈迪大使的办公室。”

“请稍候。”

“哈迪大使的办公室。”

“你好。我是达娜·伊文斯。我能同大使讲话吗？”

“您能告诉我有何贵干吗？”

“这是——这是私人事务。”

“请稍等片刻。”

三十秒以后电话里传来了哈迪大使的声音。“伊文斯小姐？”

“是的。”

“欢迎来到莫斯科。”

“谢谢你。”

“罗杰·哈德森电话上说你要来。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想知道我能否来见您一面？”

“当然。我——等一会儿。”那边有短暂的停顿，接着大使又回到电话上，“明天上午怎么样？十点钟？”

“那样很好。非常感谢你。”

“到时候再说吧。”

达娜望着窗外在冰天雪地中匆匆穿行的人群，心想，蒂姆是对的，我最好去买几件暖和点的衣服。

吉姆百货商店离达娜的旅馆不远，它是一家巨型商场，囤积着从衣服到五金制品等一系列廉价商品。

达娜走到女装部，那里挂满了厚重的外套。她挑选了一件红色羊毛外套，并配了一条红色围巾。她足足花了二十分钟才找到一名店员办理了买卖手续。

达娜刚回到房间，她的手机响了。是杰夫打来的。

“你好，亲爱的。新年前夜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但是你没有接手机，我也不知道到哪儿找你。”

“对不起，杰夫。”这么说他没有忘记！保佑他。

“你在哪儿？”

“我在莫斯科。”

“一切顺利吧，宝贝？”

“很好。杰夫，给我讲讲雷切尔。”

“现在太早了，不好说。明天他们将在她身上尝试一种新疗法，目前完全是实验性的。过几天我们才能知道结果。”

“我希望它能行。”达娜说。

“那儿冷吗？”

达娜笑出声来。“你不会相信的，我成冰人了。”

“我希望我能在那儿融化你。”

他们又交谈了五分钟，达娜能够听到雷切尔叫杰夫的声音。

杰夫在电话上说：“我得挂了，亲爱的，雷切尔需要我。”

我也需要你，达娜想。“我爱你。”

“我爱你。”

坐落于诺温斯基大道的美国大使馆是一幢古老失修的建筑，外面的岗亭里站着俄罗斯警卫。一长队人在耐心地等待着。达娜走过长队，向一名警卫报上姓名。他查了一下登记表，挥挥手示意她进去。

大厅内，一名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站立在镶着防弹玻璃的安全哨里。一名身着制服的美国女警卫检查了达娜提包里的东西。

“行了。”

“谢谢你。”达娜走到服务台前，“达娜·伊文斯。”

一个站在服务台附近的男人说：“大使正在等您，伊文斯小姐。请跟我来。”

达娜跟着他上了几级大理石台阶，来到一道长走廊尽头的一间接待室。达娜刚跨进门，一位四十刚出头的迷人女士就微笑着说：“伊文斯小姐，很高兴见到你。我叫李·霍普金斯，是大使的秘书。你可以直接进去。”

达娜走进里间办公室。当她向他的办公桌走去时，爱德华·哈迪大使站起身来。

“早上好，伊文斯小姐。”

“早上好，”达娜说，“谢谢您能见我。”

大使是个高个子，看上去面色红润，具有政治家的热情举止。

“很高兴见到你。我给你拿点什么？”

“不，谢谢，我不喝。”

“请坐。”

达娜坐下。

“当罗杰·哈德森告诉我等着你来访时，我很高兴。你来的正是一个有趣的时候。”

“哦？”

“我讨厌这么说，但仅就你我之间而言，我恐怕这个国家正处于自由落体状态。”他叹了一口气，“完全坦率地说，我不知道下一步这里会发生什么，伊文斯小姐。这是一个具有八百年历史的国家，我们却眼看着它完蛋。罪犯们正在操纵着国家。”

达娜好奇地望着他。“您什么意思？”

大使向后靠在椅背上。“这里的法律宣称杜马成员——即议会下院议员——不能因为任何罪行受到指控。其结果是杜马里面充斥着因各种重罪遭到通缉的人——蹲过大牢的歹徒和正在犯罪的罪犯，他们之中哪个也碰不得。”

“真不可思议。”达娜说。

“是的。俄罗斯的人民非常出色，但是他们的政府……哦，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伊文斯小姐？”

“我想问您泰勒·温斯罗普的事。我正在做一则关于他全家的报道。”

哈迪大使悲痛地摇摇头。“它就像一出希腊悲剧，不是吗？”

“是的。”又是这个词。

哈迪大使好奇地盯着达娜。“这个故事全世界都反反复复不知听了多少遍了，我觉得关于它已经没有更多的话可说了。”

达娜小心翼翼地说：“我想从个人的角度来讲这个故事。我想知道泰勒·温斯罗普实际上是什么样子，他是哪种类型的人，他在这里有哪些朋友，他是否有敌人……”

“敌人？”他看上去十分惊讶，“不，每个人都爱泰勒。他也许是我们这里最好的大使。”

“您和他共事过吗？”

“是的，我在他手下当过一年副大使。”

“哈迪大使，您是否知道泰勒·温斯罗普从事的某项工作中——”她停下来，不敢肯定该如何表达，“——所有情况都已经变得清楚。”

哈迪大使皱起眉头。“你指的是商业协议还是政府协议？”

“我不敢肯定我指的是什么。”达娜承认。

哈迪大使思考了一会儿。“我也一样。是的，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意思。”

达娜说：“目前在大使馆里工作的一些人——他们和他共事过吗？”

“哦，是的。事实上，我的秘书李曾经是泰勒的秘书。”

“您介意我和她谈谈吗？”

“一点都不。实际上，我会给你一张这里可能对你会有所帮助的人员名单。”

“那太好了，谢谢你。”

他站起身来。“你在这里要小心，伊文斯小姐，街上有不少犯罪事件。”

“我也这么听说过。”

“不要喝水龙头里的水。连俄罗斯人都不喝它。哦，当你在外面吃饭时，总是要找个‘吉蒂斯托尔’——意思是一张干净的桌子——否则你会发现自己的餐桌上塞满了你并不想点的昂贵的开胃小吃。如果你想购物，阿巴特是最佳去处，那里的商店包罗万象。而且要小心这里的出租车，选择又老又破旧的车，无赖和骗子大多数开新车。”

“谢谢你。”达娜露出了微笑，“我会记住的。”

五分钟以后，达娜正在与大使秘书李·霍普金斯交谈。她们单独在一个小房间里，门是关着的。

“你为温斯罗普大使工作了多长时间？”

“十八个月。你想了解什么？”

“温斯罗普大使在这里结下仇敌了吗？”

李·霍普金斯吃惊地盯着达娜。“仇敌？”

“是的。在这种工作中，我估计有些时候你不得不对有些痛恨‘不’这个字的人说‘不’。我相信温斯罗普大使不可能讨好每一个人。”

李·霍普金斯摇摇头。“我不知道你在查些什么，伊文斯小姐，但是如果你打算写泰勒·温斯罗普的坏话，你找错了寻求帮助的对象，他是我所认识的最善良、最体贴的人。”

我们又开始了，达娜想。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达娜又与在泰勒·温斯罗普的任期内在大使馆工作过的五个人进行了交谈。

他是一个杰出的人……

他真的喜欢人民……

他竭尽所能地帮助我们……

敌人？不是泰勒·温斯罗普……

我在浪费我的时间，达娜想。她又去见哈迪大使。

“你查到你想要的了吗？”他问。他似乎有所冷淡。

达娜犹豫不决。“确切地说没有。”她老老实实地说。

他向前探着身子。“而且我觉得你也不会，伊文斯小姐。如果你在查找有关泰勒·温斯罗普的负面消息，你是不会查到的。你使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心烦意乱。他们爱那个人，我也是。不要试图发掘根本不存在的丑闻。如果这就是你来此地的全部理由，你可以走了。”

“谢谢你，”达娜说，“我会的。”

达娜无意离开。

克里姆林宫和马涅日广场正对面的全国要人俱乐部是一家私人饭店兼赌场，达娜到来时，蒂姆·德鲁正在那儿等她。“欢迎，”他说，“我想你会喜欢这儿的。这个地方款待的是莫斯科上流社会鼓励者和推动者中间的精英分子。如果一颗炸弹落到这家饭店上，我想政府也将停止运转了。”

晚餐美味可口。他们从俄式薄煎饼和鱼子酱开始，接着是罗宋汤、核桃汁蘸格鲁吉亚鲟鱼、俄式牛肉丝和斯洛卡姆米饭、甜点是瓦楚斯基奶酪小果馅饼。

“太妙了，”达娜说，“我以前听说俄罗斯的食物糟糕得要命。”

“的确。”蒂姆·德鲁向她断言，“但这里不是俄罗斯，这里是一小块特殊的绿洲。”

“生活在这里是什么样子？”达娜问道。

蒂姆·德鲁考虑了一会儿。“它就像站在一座火山附近，随时准备它爆发，但你永远不会知道它何时发生。掌权者从国家那里偷出几十亿，人民却正在挨饿，这就是引发上一次革命的原因。上帝才知道眼下会发生什么。公平起见，这只是一面之词。这里的文化真是了不起，他们有布尔什维克剧院，伟大的爱尔米塔什博物馆，普希金博物馆，俄罗斯芭蕾舞团，莫斯科马戏团——这个名单可以一直念下去。俄罗斯创作的书的数量超过了世界其余地区的总和，俄罗斯人平均一年读的书是美国公民人均年读书量的三倍。”

“也许他们读错了书。”达娜冷冷地说。

“也许。目前人民被夹在中间，夹在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之间，哪个也不起作用。到处是恶劣的服务、飙升的物价和许许多多的犯罪。”他看着达娜，“我希望我没有使你沮丧。”

“不。告诉我，蒂姆，你认识泰勒·温斯罗普吗？”

“我采访过他几次。”

“你听说过他参与的某项大计划吗？”

“他参与了许多计划。他毕竟是我们的大使。”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不同的事。一件非常复杂的事——其中所有情况都已经变得清楚。”

蒂姆·德鲁思考了一会儿。“我想不起来。”

“他与这里的什么人关系密切吗？”

“他的一些俄罗斯同伴，我想。你可以和他们谈谈。”

“对，”达娜说，“我会的。”

侍者拿来账单。蒂姆·德鲁浏览了一眼又抬头望着达娜。“这很典型。账单上分别有三项额外收费，而且不用费心去问是什么原因。”他付清账单。

他们来到街上以后，蒂姆·德鲁对达娜说：“你带枪了吗？”

她大吃一惊地盯着他。“当然没有。为什么？”

“这里是莫斯科。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有一个主意，“我来告诉你吧。我们中途停一下。”

他们坐进一辆出租车，蒂姆·德鲁把地址告诉了司机。五分钟以后他们停在一家枪店门前，两人钻出汽车。

达娜看着商店里面说：“我不会带枪的。”

蒂姆·德鲁说：“我知道。只管跟我来。”商店的柜台上摆满了能够想象得出的各种武器。

达娜四处观望。“任何人都能走进来就买到枪吗？”

“他们需要的就是金钱。”蒂姆·德鲁说。

柜台后的男人用俄语对蒂姆嘟哝了几句，蒂姆把自己想要的告诉了他。

“好吧。”他伸手到柜台下取出一件又小又黑的圆筒状的东西。

“这是干什么？”达娜问。

“是给你的。它是辣椒喷剂。”蒂姆·德鲁把它举起来，“你需要做的只是按下顶部的这个按钮，那些坏家伙就会痛得嗷嗷叫，以至于无法打扰你了。”

达娜说：“我不认为——”

“相信我，拿上它。”他把它递给达娜，把钱付给了那男人，然后他们就离开了。

“你想看看某个莫斯科夜总会吗？”蒂姆·德鲁问道。

“听上去很有意思。”

“太好了。我们走。”

特韦尔斯科亚街上的夜飞翔俱乐部十分奢侈，装饰华丽，挤满了衣着讲究的俄罗斯人，他们在吃喝跳舞。

“这里似乎没有任何经济问题。”达娜评论道。

“不，他们把乞丐挡在外面的大街上了。”

凌晨两点，达娜回到饭店，她筋疲力尽。这一天可够长的。一个女人坐在过道里的一张桌前记录着客人们的活动情况。

达娜进了她的房间以后朝窗外望去，她看到的是一幅柔软的雪花在月光中纷纷落下的风景明信片似的景色。明天，达娜下定了决心，我一定要探究出我来这里的原因。

头顶的喷气式飞机发出的噪音大得听上去就像它要撞上那座建筑似的。这个男人飞快地从桌子上站起来，抓起一副双筒望远镜，然后走到窗前。渐渐远去的飞机尾部正在急速下降，飞机正准备在半英里之外的小型飞机场着陆。除了跑道之外，他的眼睛所及之处的荒凉土地上的一切东西都覆盖着积雪。现在是冬季，这里是西伯利亚。

“那么，”他对他的助手说，“中国人是第一个到达的。”他接下来的评论并不需要回答，“我听说我们的朋友汪岭不会回来了。当他从我们上一次的会议中两手空空地回去之后，他回国并不快乐。太可惜了。他是一个正派的人。”

就在此时，第二架喷气式客机从头顶呼啸而过。他没有认出标志。等它降落以后，他将高倍望远镜瞄准到从机舱中下到柏油碎石路面的男人们身上。他们中间的有些人根本无意隐藏他们随身携带的自动手枪。

“巴勒斯坦人来了。”

又一架喷气式飞机从头顶呼啸而过。还有十二架，他想，我们明天开始的谈判将是迄今为止最大的拍卖，不能出现一点差错。

他又朝向他的助手。“写一份备忘录。”

致所有交易者的机要备忘录：阅读后立刻销毁。

继续严密监视目标。汇报她的活动，并随时准备将其铲除。

二十

达娜醒来后给蒂姆·德鲁打电话。

“你从哈迪大使那里得到更多消息了吗？”他问。

“没有。我想我冒犯了他。蒂姆，我需要和你谈谈。”

“好吧。打个的到特列特里纽·普罗亚那街四分之一处的博伊尔斯基俱乐部找我。”

“哪儿？我从来——”

“出租车司机会知道的。坐辆破车。”

“好的。”

达娜踏出旅馆，走进了一阵呼啸的凛冽的寒风中。她很庆幸她穿着那件新的红色羊毛外套。街对面的一幢楼上的标志提醒她现在是摄氏零下二十九度。我的上帝，她想，如果换算成华氏，那大约是零下二十度。

旅馆门前停着一辆锃亮的新出租车。达娜往后退了回去，一直等到一名乘客钻了进去。下一辆出租车看上去很旧，达娜乘了这辆。司机从后视镜里探问似的看着她。

达娜小心地说：“我想去四分之一特列——”她顿了顿，“——里纽——”她深吸了一口气，“——普罗亚那——”

司机不耐烦地说：“你想去博伊尔斯基俱乐部？”

“是的。”

他们出发了。他们沿着壅塞着摩托车的大街前进着，愁眉苦脸的行人在结了冰的街道上匆匆行走。整座城市似乎覆盖着一层晦暗的灰白铜锈。而且这并不仅仅指天气，达娜想。

原来博伊尔斯基俱乐部摩登而舒适，配有皮椅和皮沙发。蒂姆·德鲁正在靠窗的一把椅子里等她。

“看来你还是找对了。”

达娜坐下来。“出租车司机会说英语。”

“你很走运。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不会说俄语，他们来自那么多不同的偏远省份。这个国家居然还能够运转，真是令人吃惊。它使我想起了一头奄奄一息的恐龙。你知道俄罗斯有多大吗？”

“不确切。”

“它几乎有两个美国那么大。它有十三个时区并与十四个国家接壤。十四个国家。”

“真让人惊讶，”达娜说，“蒂姆，我想和与泰勒·温斯罗普打过交道的一些俄国人谈谈。”

“那包括俄罗斯政府中的几乎每一个人。”

达娜说：“我知道。但是他肯定有一些比和其他人关系更加密切的俄国朋友。总统——”

“可能是官衔稍低一些的某个人。”蒂姆·德鲁冷淡地说，“我敢说所有与他打交道的人中，他可能与萨沙·沙达诺夫最为亲密。”

“谁是萨沙·沙达诺夫？”

“他是国际经济发展局的局长。我相信温斯罗普除了官方场合之外在社交场合也常与他会面。”他紧紧地盯着达娜，“你在找什么，达娜？”

“我不敢肯定，”她老老实实地说，“我不敢肯定。”

国际经济发展局是奥泽尔纳亚街上的一幢庞大的红砖建筑，占据了整整一个街区。正门内，两名穿着制服的俄罗斯警察站在门前，第三名穿制服的警卫则坐在一张桌后。

达娜走到桌前，警卫抬头一望。

“您好。”达娜说。

“您好——”

达娜打断了他。“对不起，我来这儿想见沙达诺夫局长。我是达娜·伊文斯。我是华盛顿论坛电视台的。”

警卫查了一下他面前放着的一张表，然后摇摇头。“你有预约吗？”

“没有，但是——”

“那你必须进行预约。你是美国人吗？”

“是的。”

警卫在桌上的一堆文件中搜索了一番，然后递了一张给达娜。“请填这张表。”

“好的，”达娜说，“今天下午能见到局长吗？”

他眨了眨眼睛。“耐心点。你们美国人总是风风火火的。你在哪家旅馆？”

“塞瓦斯托波尔。我只需要几分——”

他记了一笔。“有人会通知你的。再见。”

“但是——”她看见了他的表情，“再见。”

达娜整个下午都待在她的房间里等电话。六点钟时她打电话给蒂姆·德鲁。

“你见到沙达诺夫了吗？”他问。

“没有。他们要给我回电话。”

“不要紧张得屏住呼吸，达娜。你在和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官僚打交道。”

第二天一早达娜又回到了国际经济发展局。坐在桌前的还是那个警卫。

“您好。”达娜说。

他抬眼望着她，脸上冷冰冰的。“您好。”

“沙达诺夫局长昨天得到我的留言了吗？”

“你的姓名？”

“达娜·伊文斯。”

“你昨天留言了吗？”

“是的，”她沉闷地说，“给你了。”

警卫点点头。“那他收到了。所有的留言都收到了。”

“我能同沙达诺夫局长的秘书讲话吗？”

“你有预约吗？”

达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

警卫耸了耸肩。“很抱歉。”

“我何时能——”

“有人会给你打电话的。”

回旅馆的路上，达娜经过了杰茨基米尔——一家儿童百货商店，她走了进去，四处浏览。有一个专门的游戏区。在一个角落里有一整架电脑游戏。肯莫尔会喜欢其中一个的，达娜想。她购买了一个游戏，对其价格的昂贵感到十分惊讶。她回到旅馆等电话。到六点钟她放弃了希望。她刚准备下楼去吃晚餐时，电话铃响了。达娜急忙跑过去，一把抓起电话。

“达娜？”是蒂姆·德鲁。

“是的，蒂姆。”

“走运了吗？”

“恐怕没有。”

“哦，当你在莫斯科时，你不应当错过这里的伟大事物。芭蕾舞团今晚演出。他们将上演《吉赛尔》。你有兴趣吗？”

“非常有兴趣，谢谢你。”

“我一个小时以后来接你。”

芭蕾舞在克里姆林宫内设有六千个座位的议会宫里上演。这是一个奇妙的夜晚，音乐美妙极了，舞蹈也优美无比，第一幕飞快地就过去了。

幕间休息的灯光一亮，蒂姆就拔腿站起来。“跟我来。快。”

人群蜂拥着拾级而上。

“发生了什么事？”

“你马上就知道了。”

当他们来到顶楼时，迎面而来的是六张摆满了几大钵鱼子酱和好多瓶冰冻伏特加的餐桌，率先到达顶楼的看戏者们正忙着自取食物。

达娜转向蒂姆。“他们的确知道如何在这里上演节目。”

蒂姆说：“这就是上流社会的生活方式。记住百分之三十的人民生活在贫困线以下。”

达娜和蒂姆朝窗户移动，远离这群人。

灯光开始一闪一闪。“第二幕开场的时间到了。”

第二场令人陶醉，但是达娜的思维不断闪回到以往谈话的只言片语中。

泰勒·温斯罗普很聪明。他很聪明，非常聪明。他诬陷了我……

那是一次不幸的意外。加布里埃尔是一个出色的孩子……

泰勒·温斯罗普毁灭了曼奇诺家族的未来……

芭蕾舞结束后他们回到了车上。蒂姆·德鲁说：“你想在我的公寓里喝点睡前饮料吗？”

达娜转过脸来看着他。他迷人、聪颖而且可爱，但他不是杰夫。达娜说出来的话是：“谢谢你，蒂姆，但是不行。”

“哦。”他的失望是显而易见的，“也许明天？”

“我很想去，但是我一大早就得准备出发。”而且我疯狂地爱着另外一个人。

第二天一大早，达娜又回到了国际经济发展局。同一名警卫坐在桌后。

“您好。”

“您好。”

“我是达娜·伊文斯。如果我不能见局长，我能见他的助手吗？”

“你有预约吗？”

“没有。我——”

他递给达娜一张纸。“你填这张表……”

达娜回到她的房间后，手机响了。达娜的心里“格登”一下。

“达娜……”

“杰夫！”

他们想说的太多了，但是雷切尔就像朦胧的幻影一样站在他俩中间，使他们无法讨论心中最关注的事情：雷切尔的病情。谈话有所保留。

第二天上午八点钟，沙达诺夫局长办公室出人意料地打来电话，一个口音很重的声音说：“达娜·伊文斯？”

“是的。”

“我是叶里克·卡尔巴沃，沙达诺夫局长的助手。你想见局长？”

“是的！”她有点期待着他问“你有预约吗”，但他反而说：“一个小时后准时在国际经济发展局。”

“好，非常感——”电话线挂断了。

一个小时之后达娜又走进了庞大的砖楼里的大厅。她走向桌后坐着的同一名警卫。

他抬头一望。“您好？”

她挤出一个微笑。“您好。我是达娜·伊文斯。我来这里见沙达诺夫局长。”

他耸耸肩膀。“对不起。没有预约——”

达娜耐住性子。“我有预约。”

他怀疑地看着她。“是吗？”他拿起一部电话，对着里面讲了一会儿。他朝向达娜。“三楼，”他不情愿地说，“有人会接待你。”

沙达诺夫局长的办公室宽敞而破旧，家具看上去仿佛是20世纪20年代初期配备的一样。办公室里有两个男人。

达娜走进去时他俩都站了起来，年长的一位说：“我是沙达诺夫局长。”

萨沙·沙达诺夫看上去五十多岁，他矮小而结实，长着一绺绺灰发和一张苍白的圆脸，一双焦躁不安的棕色眼睛不断地在房间里扫来扫去，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他的口音很重。他穿着一套走了形的棕色西服和一双磨损的黑皮鞋。他指了一下第二个人。

“这是我弟弟，鲍里斯·沙达诺夫。”

鲍里斯·沙达诺夫露出了微笑。“你好，伊文斯小姐。”

鲍里斯·沙达诺夫看上去与他的兄弟完全不同，他可能要年轻十岁。他长着一只鹰钩鼻子和一个结实的下巴，身穿一套淡蓝色的阿玛尼西装，系着一根灰色的赫尔墨斯领带。他几乎没有一点口音。

萨沙·沙达诺夫骄傲地说：“鲍里斯从美国来访，他在驻你们首都华盛顿的俄罗斯大使馆工作。”

“我崇拜你的工作，伊文斯小姐。”鲍里斯·沙达诺夫说。

“谢谢你。”

“你有什么事？”萨沙·沙达诺夫说，“你有什么问题吗？”

“不，一点都没有。”达娜说，“我想问你泰勒·温斯罗普的事。”

他盯着她，疑惑不解。“你想了解泰勒·温斯罗普什么呢？”

“我听说你和他共过事，而且你时常和他在社交场合见面。”

萨沙·沙达诺夫谨慎地说：“是的。”

“我想知道你对他个人的看法。”

“说什么呢？我想他是你们国家的一名出色的大使。”

“我听说他在这里很受欢迎，而且——”

鲍里斯·沙达诺夫插话进来。“哦，是的。莫斯科的各个大使馆有很多聚会，泰勒·温斯罗普——”

萨沙·沙达诺夫朝他的弟弟沉下脸。“没你的事！”他转回达娜，“温斯罗普大使有时参加大使馆的社交聚会。他喜欢人民。俄罗斯人民喜欢他。”

鲍里斯·沙达诺夫又开始发表意见了。“事实上，他告诉过我如果他能——”

萨沙·沙达诺夫怒喝道：“闭嘴！”他转过脸来。“就像我说过的那样，伊文斯小姐，他是一位出色的大使。”

达娜注视着鲍里斯·沙达诺夫，他显然试图告诉她一些事情。她转回局长。“温斯罗普大使在这里曾经碰上什么麻烦吗？”

萨沙·沙达诺夫紧蹙双眉。“麻烦？没有。”他在回避她的眼睛。

他在撒谎，达娜想。她坚持问下去。“局长，你能想出一个人要谋杀泰勒·温斯罗普和他全家的原因吗？”

萨沙·沙达诺夫睁大了双眼。“谋杀？温斯罗普家？不。不。”

“你什么事情也想不起来吗？”

鲍里斯·沙达诺夫说：“事实上——”

萨沙·沙达诺夫打断了他的话。“没有理由这么做。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使。”他从一个银质烟盒里取出一支雪茄，鲍里斯急忙过去替他点燃。

“你还想了解其他事情吗？”萨沙·沙达诺夫问道。

达娜注视着他俩。他们在隐瞒一些事情，她想，但那是什么呢？整件事情就像在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里乱闯。“不。”她瞥了鲍里斯一眼，慢慢地说，“如果你想起了什么事情，我直到明天上午都在塞瓦斯托波尔饭店。”

鲍里斯·沙达诺夫说：“你要回国吗？”

“是的，我的航班明天下午起飞。”

“我——”鲍里斯·沙达诺夫正要开口说话，但看了他哥哥一眼，马上不吱声了。

“再见。”达娜说。

“再见。”

“再见。”

达娜一回到她的房间就给马特·贝克打电话。

“这里正在发生一些事情，马特，但我查不出来是什么事，该死的。我有一种感觉，即使我在这儿待上几个月也找不到有用的信息。我明天就回国。”

这里正在发生一些事情，马特，但我查不出来是什么事，该死的。我有一种感觉，即使我在这儿待上几个月也找不到有用的信息。我明天就回国。

磁带结束了。

那天晚上，舍列梅季耶夫二号机场十分拥挤。达娜在等待她的航班时，同样有一种正在被人监视的不舒服的感觉。她仔细观察着人群，但她挑不出一个特别的人。他们就在那里的某个地方。这一警醒使她禁不住颤抖。

二十一

戴利夫人和肯莫尔在杜勒斯机场等着迎接达娜。她以前没有意识到她有多么思念肯莫尔。她张开双臂紧紧地搂住他。

肯莫尔说：“嗨，达娜，我很高兴你回来。你给我带俄罗斯熊了吗？”

“我带了，但真该死，它逃走了。”

肯莫尔咧开嘴笑了。“从今往后你就待在家里吗？”

达娜诚挚地说：“我肯定会的。”

戴利夫人微笑着。“这是好消息，伊文斯小姐。你回来我们甭提多高兴了。”

“我回来甭提多高兴了。”达娜说。

在驱车返回公寓时，达娜说：“你喜欢自己的新胳膊吗？肯莫尔，你习惯它了吗？”

“它很酷。”

“我太高兴了。你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那儿不是地狱。”

“不再打架了？”

“是的。”

“那太好了，亲爱的。”达娜仔细地打量了他一会儿。他似乎有点漫不经心，几乎很服帖。似乎发生过的某件事情改变了他，但不管那是什么，他看起来无疑是一个快乐的孩子。

他们到达公寓后，达娜说：“我得去演播室，但是我会回来，我们一起吃晚饭。我们去麦当劳。”我们过去常和杰夫一起去的地方。

达娜踏进庞大的华盛顿论坛电视台大楼时，感觉她似乎已经离开了一个世纪。她走向马特办公室的途中受到了六名同事的迎接。

“很高兴你回来，达娜，我们一直挂念着你。”

“很高兴回来。”

“哦，看看谁在这儿。旅行顺利吗？”

“很好，谢谢。”

“没有你这个地方都不一样了。”

达娜走进马特的办公室时，他说：“你瘦了。你看上去真糟糕。”

“谢谢你，马特。”

“坐下。”

达娜坐到一把椅子上。

“你没有睡觉？”

“不多。”

“顺便提一句，自从你一走我们的收视率就直线下跌。”

“你过奖了。”

“艾略特会很高兴你放弃了这件事。他一直在为你担心。”马特没有提到他本人对达娜有多么担心。

他们谈了半个小时。

达娜回到她的办公室后，奥莉维亚说：“欢迎回来。已经有——”电话响了，她拿起来，“伊文斯小姐办公室……请稍等。”她看着达娜，“帕梅拉·哈德森在一号线。”

“我要接。”达娜走进她自己的办公室并拿起电话，“帕梅拉。”

“达娜，你回来了！我们好担心啊。这些日子俄罗斯可不是待着最安全的地方。”

“我知道。”她大笑起来，“一个朋友给我买了瓶辣椒喷剂。”

“我们一直思念着你。罗杰和我希望你今天下午过来喝茶。你有空吗？”

“有。”

“三点钟？”

“很好。”

下午的其余时间都被准备晚间播音占据了。

三点钟，凯撒在门口迎接达娜。

“伊文斯小姐！”他的脸上是灿烂的笑容，“见到你我太高兴了。欢迎回家。”

“谢谢你，凯撒，你这一阵子好吗？”

“非常好，谢谢你。”

“哈德森先生和夫人在——”

“是的，他们正在等你。我能替你拿大衣吗？”

达娜一走进客厅，罗杰和帕梅拉两人同时大呼一声：“达娜！”

帕梅拉·哈德森给了她一个拥抱。“浪子回头了。”

罗杰·哈德森说：“你看上去很累。”

“这似乎是大家的一致意见。”

“坐下，坐下。”罗杰说。

一名女仆端进来一盘饼干、软烤小圆饼、羊角面包和一壶茶。帕梅拉倒了茶。

他们坐下以后，罗杰说：“好吧，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的事就是我很遗憾自己一无所获。我完全绝望了。”达娜深吸了一口气，“我遇到了一个名叫迪特尔·赞德的人说他受到了泰勒·温斯罗普的诬陷并被打入冤狱。当他在狱中时，他的家人在一场火灾中全部殒命。他把他们的死归咎于温斯罗普。”

帕梅拉说：“那他就有了杀掉温斯罗普全家的动机。”

“是这样，但更多的事还在后面，”达娜说，“我在法国和一个名叫马塞尔·法尔科的人谈过，他的独生子被一个撞人后逃逸的司机撞死了。泰勒·温斯罗普的私人司机承认有罪，但现在这名司机声称泰勒·温斯罗普才是当时开车的人。”

罗杰沉思着说：“法尔科当时在布鲁塞尔的北约委员会。”

“对。而且司机告诉了他杀死他儿子的人是泰勒·温斯罗普。”

“有意思。”

“非常。你听说过文森特·曼奇诺吗？”

罗杰·哈德森想了一会儿。“没有。”

“他是黑手党。泰勒·温斯罗普使他的女儿怀了孕，把她送给一个冒牌医生，给她做了一个糟糕透顶的流产。那位女儿正在一个修道院，她的母亲在一个疗养院。”

“我的上帝。”

“问题是三个人都有复仇的强烈动机。”达娜灰心丧气地叹了一口气，“但是我什么事情也证明不了。”

罗杰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达娜。“那么，泰勒·温斯罗普的确犯下了所有这些可怕的罪行。”

“这点毫无疑问，罗杰。我同那些人谈过，无论他们之中谁是谋杀的幕后指使者，他都进行过精心的安排。没有留下线索——一点都没有。每起谋杀都是不同的手法，所以没有明显的模式。每个细节都进行了周密的安排。没有任何侥幸之心。任何一起死亡都没有目击者。”

帕梅拉沉思着说：“我知道这听上去可能有点牵强附会，但是——有没有可能他们联合起来实施报复？”

达娜摇摇头。“我相信其中没有共谋。我谈过话的这些男人都非常权势，我想每个人都想自己动手。他们中间只有一个有罪。”

但是哪一个呢？

达娜突然看看她的手表。“请原谅，我答应过带肯莫尔到麦当劳吃晚餐，如果我赶快点，就能在上班之前完成。”

“当然，亲爱的，”帕梅拉说，“我们完全理解。谢谢你能来。”

达娜起身离开。“谢谢两位的好茶和你们的精神支持。”

星期一清晨在开车送肯莫尔上学的路上，达娜说：“我一直挂念着想做这件事，现在我回来了。”

“我很高兴。”肯莫尔打着哈欠。

达娜意识到自从他醒来后就一直在打哈欠。达娜问道：“你昨晚睡得好吗？”

“是啊，我猜是这样。”肯莫尔又打了一个哈欠。

“你在学校做些什么？”达娜问。

“你指的是除了可怕的历史和枯燥的英语之外？”

“是的。”

“我踢足球。”

“你踢得不太多，是吗，肯莫尔？”

“是的。”

她瞥了一眼身旁这副虚弱的身躯。达娜感觉肯莫尔所有的精力似乎都已被抽光了。他安静得不正常。达娜考虑是否应当带他去看医生。也许她可以查一查，看是否有一些维生素能使他恢复体力。她看了看表，距今天的晚间播音准备会还有半个小时。

上午很快过去了，回到她的世界感觉真好。达娜回到她的办公室时，桌上放着一个写有她名字的封口信封，她打开它，里面的信中写道：

“伊文斯小姐：我有你想要的信息。我已经以你的名义在莫斯科的索尤兹旅馆预订了一个房间。立刻前来。不要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信中没有署名。达娜又读了一遍，实在不敢相信。我有你想要的信息。

这当然是某种骗局。如果莫斯科的某个人有她正在寻找的答案，那不管他是谁，为什么不趁她在那里的时候告诉她呢？达娜思索着她和萨沙·沙达诺夫局长以及他的弟弟鲍里斯的会面。鲍里斯似乎急于与她交谈，萨沙却一直在打断他。达娜坐在她的桌前，沉思着。这张便条怎么到她桌上的？她正在被人监视吗？

我要忘掉它，达娜决定。她把信塞进提包。我一到家就把它撕碎。

达娜与肯莫尔共度了一个夜晚。她原以为他会被她在莫斯科为他买的电脑游戏迷得神魂颠倒，但是他似乎不感兴趣。九点钟他的双眼就开始闭了。

“我好困啊，达娜。我要上床睡觉了。”

“好吧，亲爱的。”达娜注视着他走进书房，心想，他的变化太大了。他似乎变成了另一个男孩。好啦，从现在开始我们都要在一起了。如果某件事情正困扰着他，我会查出来是什么事的。到出发前往演播室的时间了。

隔壁的公寓里，房客看着电视机，对着一台磁带录音机说话。

“目标已出发前往演播室做她的节目。男孩已经上床睡觉了。管家在做针线活。”

“现场直播！”摄像机的红灯啪地亮了。

节目报告员的声音有力地响起。“晚上好。这里是华盛顿论坛电视台的十一时新闻，播音员是达娜·伊文斯和理查德·梅尔顿。”

达娜面对摄像机露出了微笑。“晚上好。我是达娜·伊文斯。”

坐在她旁边的理查德·梅尔顿说：“我是理查德·梅尔顿。”

达娜开头：“我们以在马来西亚发生的一起可怕的悲剧开始今天的晚间新闻……”

这里是属于我的地方，达娜想，而不是周游世界徒劳地追踪。

播音进展顺利。等达娜回到公寓时，肯莫尔已经睡着了。达娜向戴利夫人道了晚安后上床，但是她无法入睡。

我有你想要的信息。我已经以你的名义在莫斯科的索尤兹旅馆预订了一个房间。立刻前来。不要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这是一个圈套，如果我回到莫斯科就是个傻瓜，达娜想，但如果它是真的呢？谁会这么不怕麻烦？为什么？那封信只可能来自鲍里斯·沙达诺夫。如果他真知道一些情况呢？她整夜未眠。

早晨达娜起床后打了一个电话给罗杰·哈德森，并把便条的事情告诉了他。

“我的上帝，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听上去很兴奋，“它可能意味着某人准备说出温斯罗普家发生的事情的真相。”

“我知道。”

“达娜，这可能有危险。我不希望这样。”

“如果我不去，我们永远也查不出真相。”

他犹豫不决。“我想你是对的。”

“我会小心的，但是我必须去。”

罗杰·哈德森不情愿地说道：“那好吧。我希望与你保持密切联系。”

“我保证，罗杰。”

达娜在滨海路旅行社买了一张往返莫斯科的机票。今天是星期二，我希望我不会去得太久，达娜想。她留了一张便笺给马特，告诉他正在发生的事情。

达娜回到公寓后对戴利夫人说：“我恐怕又得离开了。只有几天。照顾好肯莫尔。”

“你什么也不必担心，伊文斯小姐，我们会很好的。”

隔壁的房客转身离开电视机，匆匆打了一个电话。

登上飞往莫斯科的航班时，达娜想，这太熟悉了。也许我正在铸成大错。它可能是个圈套。但是如果答案在莫斯科，我就要去找到它。她舒舒服服地坐下来，准备长途旅行。

第二天早上，飞机降落在她目前已经熟悉的舍列梅季耶夫二号机场。达娜取出行李，走进天昏地暗的暴风雪。有一长串旅客正在等待出租车。达娜站在寒风中，感激她温暖的大衣。四十五分钟之后终于轮到达娜时，一个魁梧的男人试图抢到她前面。

“不！”达娜坚决地说，“这是我的出租车。”她钻了进去。

司机说：“上哪?”

“我想去索尤兹旅馆。”

他转过脸来盯着她，用结结巴巴的英语说：“你确信你想去那儿吗？”

达娜疑惑地说：“为什么？你什么意思？”

“那是一家很差劲的旅馆。”

达娜因为警觉而战栗。我确信吗？现在后退太迟了。他正在等待她的回答。“是的，我——我确信。”

司机耸了耸肩，发动出租车驶入因大雪而受阻的车流。

达娜想，如果旅馆里面没有预订房间呢？如果这一切都是愚蠢的玩笑呢？

索尤兹旅馆坐落在莫斯科市郊工人阶层地区的列沃别列日纳亚街上，这是一幢古老而不起眼的建筑，外墙上的棕色油漆正在剥落。

“你想让我等着吗？”司机问。

达娜只犹豫了片刻。“不。”她把钱付给司机，下了出租车，凛冽的寒风就把她刮进了窄小而破旧的门厅。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坐在接待台后面读着一本杂志，达娜走进来时她惊讶地抬头看着。达娜走到接待台前。

“有什么事吗？”

“我相信我预订了一个房间。达娜·伊文斯。”她屏住了呼吸。

女人慢慢地点点头。“达娜·伊文斯。是的。”她伸手到身后，从一个架子上取下一把钥匙，“四——零——二，四楼。”她把它递给达娜。

“我在哪里登记？”

女人摇摇她的头。“不用登记。你现在交钱。一天。”

达娜又感到了一阵警觉。一家在俄罗斯的外国人不用登记的旅馆？这事太离谱了。

女人说：“五百卢布。”

“我得兑换一些钱，”达娜说，“迟点吧。”

“不，现在。我收美元。”

“好吧。”达娜伸手到提包里拿出一把钱。

女人点点头，伸出手抽了半打出来。

我想我可以用那笔钱把这座旅馆买下来了。达娜环顾四周。“电梯在哪儿？”

“没有电梯。”

“哦。”搬运工显然是不可能有的了，达娜拎起她的包开始上楼梯。

她的房间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差，它窄小而破败，窗帘撕破了，床也没有铺好。鲍里斯怎么与她联系呢？这可能是个恶作剧，达娜想，但是为什么有人这么不怕麻烦呢？

达娜坐在床沿上，透过没有洗刷的窗户看着下面繁忙的街景。

我是一个绝顶的傻瓜，达娜想，我会在这儿呆坐几天，结果无事——

外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达娜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她现在要么去解开谜团，要么发现根本没什么谜团。达娜走到门边并把它打开。走廊里空无一人。地上有一个信封。达娜把它捡起来并拿进房间。里面的一张纸上写着VDNKh晚上九点。达娜注视着它，试图读懂它。她打开自己的手提箱，取出她买的指南手册。上面有：VDNKh。释文中写道：苏联，经济成就展览馆。它还给出了地址。

当晚八点钟，达娜招了一辆出租车。“经济成就展览馆，公园？”她对自己的发音不敢肯定。

司机转过头来看着她。“经济成就展览馆？全都关门了。”

“哦。”

“你还是要去那儿？”

“是的。”

司机耸耸肩，出租车向前驶去。

这座巨大的公园在莫斯科的东北区，根据指南手册上的说明，这些丰富的展览本来是计划展示苏联荣耀的纪念馆，但是随着经济的衰落，资金被切断了，这座公园也变成了一座衰败的、标志着苏联教条主义的纪念馆。壮丽的展出馆摇摇欲坠，公园里寥无人迹。

达娜走下出租车，掏出一把美元。“这是——”

“是的。”他一把抓过钱，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达娜朝四周看了看，寒风侵袭的公园中只有她一个人。她走到附近的一条长椅旁，坐下来等候着鲍里斯。她想起了自己如何在动物园里等待乔安·西尼西的情景。如果鲍里斯——

从达娜身后传来的一个声音吓了她一跳。“你还是来了。”

达娜转过身，双眼由于惊讶睁得大大的。她一直以为是鲍里斯·沙达诺夫。相反，她看到的却是萨沙·沙达诺夫局长。“局长！我没有想到——

“你跟着我。”他简短地说。萨沙·沙达诺夫开始飞快地穿过公园。达娜犹豫了片刻，随即站起来匆忙跟在他身后。他走进了公园边上的一家土气的小咖啡馆，在后面的一个隔间里落座。咖啡馆里只有一对情侣，达娜经过他们走到隔间里坐下。

一名系着脏兮兮的围裙、举止散漫的女招待向他们走来。“来点什么？”

“请弄点咖啡吧。”沙达诺夫说。他转身面对着达娜。“我不敢肯定你会来，但是你太有韧性了，这样有时会很危险。”

“你在便条里说你能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

“是的。”咖啡来了。他呷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你想知道泰勒·温斯罗普和他全家是否死于谋杀？”

达娜的心跳开始加快。“他们是吗？”

“是的。”一声令人害怕的低语吐了出来。

达娜突然打了一个冷战。“你知道谁杀死了他们吗？”

“是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谁？”

他举起一只手来阻止她。“我会告诉你的，但是首先你必须为我做一件事情。”

达娜盯着他谨慎地说：“什么事？”

“把我从俄罗斯弄出去，我在这里再也不安全了。”

“那你干吗不直接到机场远走高飞呢？我听说不再限制到国外旅行了。”

“亲爱的伊文斯小姐，你很天真，太天真了。的确，现在已经不像以前的时代了，但是如果我去尝试你建议的那一套，他们会在我甚至还没有靠近一座机场之前把我杀掉。墙上也有耳朵和眼睛。我的处境万分危险。我需要你的帮助。”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理解他的话。达娜沮丧地望着他。“我没法把你——我不知道从哪里入手。”

“你必须。你必须想个办法。我的生命有危险。”

达娜思考了一会儿。“我可以跟美国大使说说，然后——”

“不！”萨沙·沙达诺夫的声音很严厉。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你们的大使馆里有叛徒的耳朵。除了你和即将帮助你的人，谁也不能知道此事。你们的大使不可能帮助我。”

达娜顿时感到沮丧，她不可能有办法把一位俄罗斯的局长偷偷带出俄罗斯。我连一只猫也不可能从这个国家偷偷带出去。而且她另有想法，整个事情也许是个诡计。萨沙·沙达诺夫没有信息，他正在利用她作为去美国的跳板。此次旅行可能一无所获。

达娜说：“恐怕我不能帮助你，沙达诺夫局长。”她站起来，怒火中烧。

“等等！你想要证据？我会给你证据的。”

“哪种证据？”

他过了好长时间才回答。当他开口时，他缓缓地说：“你正在迫使我做一件我无意去做的事情。”他站起来，“你跟我来。”

三十分钟后他们走进国际经济发展局中通向萨沙·沙达诺夫办公室的秘密后门。

“我将要告诉你的话足以将我处死。”他们到达以后萨沙·沙达诺夫说，“但是我没有选择。”他做了一个无助的手势，“因为如果我留在这里就会被杀掉。”

达娜注视着沙达诺夫走到一个嵌入墙壁的大保险柜前。他转动密码锁，拉开保险柜，接着取出一本厚书。他把它拿到办公桌上，书的封面上写着红色字母：绝密。

“这是高度保密的信息。”沙达诺夫局长告诉达娜。他打开书。

达娜密切地注视着他开始缓缓地翻动书页，每一页中都含有各种彩色照片，如轰炸机、航天器运载火箭发射架、反弹道导弹、空对地导弹、自动武器、坦克以及潜水艇。

“这是完整的俄罗斯武器库。”它看上去极其庞大，杀气逼人。

“眼下，俄罗斯有一千多枚洲际弹道导弹，两千多枚核弹头，还有七十架战略轰炸机。”他一边翻页一边指点着各种武器，“这是钻子……辛辣……蚜虫……阿纳卜……人马座……我们的核武库足以和美国匹敌。”

“它给人的印象非常非常地深刻。”

“俄罗斯的武装部队存在着严重的问题，伊文斯小姐，我们面临着一场危机。我们没有钱付给士兵，士气非常低落。现实提供的希望小得可怜，而未来看上去更加糟糕，因此军方被迫求助于过去。”

达娜说：“我——我恐怕不懂这个怎么——”

“当俄罗斯过去是一个真正的超级大国时，我们制造的武器甚至比美国还多。所有这些武器眼下都囤积在这儿。有几十个国家对此垂涎三尺。它们价值数十亿。”

达娜耐心地说：“局长，这个问题我明白，但是——”

“这不是问题所在。”

达娜盯着他，大惑不解。“不是？那是什么？”

沙达诺夫对下面的话字斟句酌。“你听说过克拉斯诺亚尔斯克26吗？”

达娜摇摇她的头。“没有。”

“我并不感到意外。它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生活在那里的人们没有法定存在。”

“你在谈些什么？”

“你会看到的。明天我带你去那儿。中午你还在那家咖啡馆和我见面。”他一只手放到达娜的胳膊上，紧紧地握着，“你一定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此事。”他把她弄疼了，“你懂吗？”

“是的。”

“很好，那就谈妥了。”

中午，达娜来到了VDNKh公园里的小咖啡馆。她走进去坐到同一个隔间等待着。三十分钟后，沙达诺夫依然没有出现。现在发生了什么？她焦急地想着。

“您好。”萨沙·沙达诺夫站在隔间旁，“来，我们必须去购物。”

“购物？”她不相信地问。

“来！”

达娜跟着他走到公园里。“为什么购物？”

“为你。”

“我不需要——”

沙达诺夫招了一辆出租车，他们来到一个商业区，一路上紧张地沉默着。他们从出租车上下来，沙达诺夫付了钱给司机。

“这里面。”萨沙·沙达诺夫说。

他们走进商业区，路过了几家商店。当他们来到一家橱窗里展示着挑逗性感女内衣的商店时，沙达诺夫停下了脚步。

“这儿。”他领着达娜进去。

达娜四下观望着质地单薄的服装。“我们在这里做什么？”

“你要换衣服。”

一名女售货员靠近他们，接着是一段快速的俄语交谈。女售货员点点头，片刻之后拿着一件鲜粉红色超短裙和一件饰有缎带的开口非常低的短上衣回来了。

沙达诺夫点头表示同意。“好。”他面向达娜，“你把它们穿上。”

达娜退缩着。“不！我不穿那个。你想干——”

“你必须。”他的声音很坚决。

“为什么？”

“你会知道的。”

达娜想，这个男人有某种性癖好，我让自己陷入一个怎样的恶魔手中了？

沙达诺夫正在注视着她。“怎样？”

达娜深吸了一口气。“好吧。”她走进一间极小的试衣室并穿上全套服装。她出来以后往镜子里一看，倒抽了一口冷气。“我看上去像个妓女。”

“还不像，”沙达诺夫告诉她，“我们要给你买一些化妆品。”

“局长——”

“来。”

达娜的衣服被塞进一个纸袋。达娜穿上她的羊毛外套，试图尽量遮掩身上那套衣服。他们又开始穿行在商业区里。过路的人都盯着达娜看，男人们则向她露出会意的微笑。一名工人朝她眨眨眼睛。达娜感到颜面丢尽。

“进来！”

他们在一家美容院前面。萨沙·沙达诺夫走了进去。达娜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跟上他。他走到柜台前。

“化妆品。”他说。

美容师把一管鲜红唇膏和一罐胭脂拿给他看。

“就这个。”沙达诺夫说，他转向达娜，“抹上。浓妆。”

达娜已经受够了。“不，谢谢，我不知道你自以为在玩哪种把戏，局长，但是我不会成为其中一分子。我已经受——”

他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她。“我向你保证这不是一个把戏，伊文斯小姐。克拉斯诺亚尔斯克26是一个封闭的城市，我是能进入其中的极少数人之一。他们准许我们外人中的极少极少几个人在白天把妓女带进去，这是我唯一可能使你通过警卫的办法。这个再加上一箱上等伏特加酒作为你进去的筹码。你感不感兴趣？”

封闭的城市？警卫？我们在这件事情上要走多远？“是的，”达娜不情愿地决定，“我感兴趣。”

二十二

舍列梅季耶夫二号机场的非公开区域停着一架正在等候的军用喷气式飞机，达娜惊讶地发现她和萨沙·沙达诺夫是仅有的两名乘客。

“我们要去哪里？”达娜问道。

萨沙·沙达诺夫给了她一个苦笑。“去西伯利亚。”

西伯利亚。达娜感到心窝一阵紧揪。“哦。”

这段旅程花了四个小时。达娜努力挑起话头，希望对她即将面临的事情略知一二，但是沙达诺夫坐在他的座位上，沉默不语，脸色严峻。

当飞机降落在一个达娜不知道何地是中央的小型飞机场时，一辆拉达2110小轿车正在结冰的飞机跑道上等着他们。达娜环顾着四周她所见过的最荒凉的土地。

“我们要去的这个地方——离这里远吗？”而且我会回来吗？

“这段路很短。我们必须非常小心。”

小心什么？

经过一段颠簸的短途车程，他们来到了一个看似小火车站的地方，六名穿着裹得紧紧的厚重制服的警卫站在月台上。

当达娜和沙达诺夫靠近他们时，警卫们都贪婪地盯着达娜大量裸露的服装，其中一个人朝达娜得意地笑了。“好靓的妞！”

“那当然！”

沙达诺夫咧嘴笑着并用俄语说了些什么，警卫们全部哄堂大笑。

我不想知道，达娜想。

沙达诺夫登上一辆火车，达娜紧随其后，比以往更加糊涂了。一辆火车在一片荒凉的、冰天雪地的冻原之中能开到哪儿去呢？火车里的温度极低。

引擎启动了，几分钟之后，火车进入一个在山腹间开出的灯光通明的隧道。达娜看着两边的岩石，仅有数英寸之遥，感觉她正在做一个怪异的、荒诞不经的梦。

她转向沙达诺夫。“请问你能告诉我我们要去哪里吗？”

火车猛然一颠停住了。“我们到了。”

他们从火车上下来，朝一百码开外的一座形状怪异的水泥建筑走去。建筑前面立着两道看上去令人生畏的有刺铁丝网，并配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巡逻。当达娜和萨沙·沙达诺夫靠近门口时，士兵们敬礼致意。

沙达诺夫耳语道：“把你的胳膊搭到我臂弯里，吻我一下然后大笑。”

杰夫永远也不会相信这个，达娜想。她放了一只胳膊到沙达诺夫的臂弯里，吻了一下他的脸颊，然后强迫自己挤出一声空洞的大笑。

门打开了，他俩手挽手地走进去。士兵们嫉妒地注视着沙达诺夫局长和他漂亮的妓女走过。出乎达娜意料的是，他们走进的建筑是一部直通地下的电梯的顶部。他们踏入电梯间，门砰的一声合上了。

当他们开始下降时，达娜问：“我们要去哪里？”

“山的下面。”电梯正在加速。

“山下多深？”达娜不安地问。

“六百英尺。”

达娜不相信地盯着他。“我们要到山下六百英尺，为什么？那下面有什么？”

“你会看到的。”

过了几分钟，电梯开始减速。最后，它停了下来，门自动打开了。

沙达诺夫局长说：“我们到了，伊文斯小姐。”

但这是哪儿？

他们下了电梯，走了不到二十英尺，达娜就震惊地停下了脚步。她发现自己正俯瞰着一座现代化城市的街道，里面有商店、饭馆和剧院。男人和女人们正沿着人行道走着，而且达娜突然意识到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穿着大衣。达娜开始感到暖暖的。她转向沙达诺夫。“我们在一座山的下面？”

“是这样。”

“但是——”她注视着展现在眼前的这幅难以置信的画面，“真搞不懂，这是什么地方？”

“我告诉过你，克拉斯诺亚尔斯克26。”

“这是某种防空洞吗？”

“正好相反。”沙达诺夫令人费解地说。

达娜再次环顾她四周所有的现代化建筑。“局长，这个地方是做什么用的？”

他目光锐利地盯了达娜好长一段时间。“你不知道我即将告诉你的事情反而会自在一些。”

达娜又感到一阵新的警觉。

“你了解钚吗？”

“不太多，不。”

“钚是原子武器的关键部分核弹头的燃料。克拉斯诺亚尔斯克26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制造钚。十万名科技人员在这里生活和工作，伊文斯小姐。刚开始，他们得到的是最好的食物、服装和住房。但是他们在这里有一个限制。”

“什么？”

“他们必须答应永不离开。”

“你指的是——”

“他们不能到外面去。永远。他们必须把自己与世隔绝。”

达娜注视着沿着温暖的街道行走的人们，心里暗自思量，这不可能是真的。“他们在哪里制造钚？”

“我会带你看的。”一辆有轨电车驶过来。“来。”沙达诺夫登上有轨电车，达娜跟在后面。他们驶下繁忙的主街，最后进入迷宫般的灯光昏暗的隧道群。

达娜想着这项不可思议的工程以及为了建造这座城市历经的年年岁岁。几分钟后，灯光开始变亮，接着有轨电车停了。他们处在一座巨大的、灯光通明的实验室的入口处。

“我们在这里下车。”

达娜跟着沙达诺夫四处观望，惊叹不已。巨大的洞穴里放置着三座巨型反应堆，其中两座寂静无声，但第三座正在运行，旁边围着一支忙忙碌碌的技术骨干队伍。

沙达诺夫说：“这个房间里的机器每隔三天就能生产出足够制造一枚原子弹所需的钚。”他指着正在工作的那一座，“那座反应堆一年仍然能制造半吨钚，足够造一百枚核弹。隔壁房间里贮存的钚价值一个沙皇的赎金。”

达娜说：“局长，既然他们有那么多钚，为什么他们还要生产更多的呢？”

沙达诺夫挖苦地说：“这就是你们美国人所谓的第二十二条军规。他们不能关闭这座反应堆，因为它的钚为上面的城市提供了能源。假如他们关停反应堆，上面就没有了光和热，人们很快就会被冻死。”

“那太可怕了，”达娜说，“如果——”

“等等，我待会儿告诉你的更加糟糕。由于俄罗斯的经济形势，国家再也没钱付给在这里工作的科技人员了，他们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领到钱了。他们多年前分到的漂亮房屋正在渗漏衰败，却没有钱维修它们。所有奢侈的享受都消失了。这里的人们正在走向绝望。你明白这个两难处境吗？这里储备的钚量价值数十亿美元，但在这里创造它的人们却一无所有，并且开始挨饿。”

达娜缓缓地说：“所以你想他们可能向其他国家出售一些钚？”

他点点头。“泰勒·温斯罗普成为驻俄大使之前，朋友们告诉过他克拉斯诺亚尔斯克26的情况，并且问他是否想做交易。同这里的某些感到被政府出卖了的科学家谈过之后，温斯罗普急于做成交易。但此事很复杂，他只得等到所有情况都已经变得清楚。”

他当时就像个疯子。他说过类似“所有的情况都已经变得清楚”的话。

达娜发觉呼吸困难。

“此后不久，泰勒·温斯罗普成为美国驻俄罗斯大使。温斯罗普和他的合伙人与某些反叛的科学家们携手合作，开始把钚直接弄到十几个国家，包括利比亚、伊朗、伊拉克、巴基斯坦、朝鲜和中国。”

所有情况都已经变得清楚！大使职位对泰勒·温斯罗普来说至关重要，只是因为他得亲自指挥这场行动。

局长接着向下讲：“这事很简单，因为一团网球大小的钚就足以制造出一枚核弹，伊文斯小姐。泰勒·温斯罗普和他的合伙人赚了几十亿美元。他们每件事都处理得非常巧妙，没有一个人怀疑过任何事情。”他听上去是在嘲讽，“俄罗斯变成了一个糖果店——只不过你在这里买的不是糖果，而是原子弹、坦克、战斗机和导弹系统。”

达娜试图领悟她听到的每一句话。“泰勒·温斯罗普为什么被杀？”

“他变得贪婪，决定自己单独介入此事。当他的合伙人获悉了温斯罗普的所作所为之后，他派人杀掉了他。”

“但是——但是为什么谋杀他全家呢？”

“泰勒·温斯罗普和他的妻子在火灾中丧命之后，他的儿子保罗试图敲诈那个合伙人，所以他就派人杀掉了保罗。接着，他决定不能冒其他子女可能了解钚一事的风险，因此他命令干掉了另外两个孩子，并把他们的死分别安排得像一次意外事故和一桩阴差阳错的盗窃案。”

达娜惊恐地盯着他。“谁是泰勒·温斯罗普的合伙人？”

沙达诺夫局长摇摇他的脑袋。“你已经知道得够多了，伊文斯小姐。等你把我弄出俄罗斯后，我再把名字告诉你。”他看看手表，“我们必须走了。”

沙达诺夫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不能关停的反应堆，它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生产具有毁灭性的钚。“美国政府知道克拉斯诺亚尔斯克26吗？”

沙达诺夫点点头。“哦，是的，他们对此十分恐惧。你们的国务院正在拼命和我们合作，试图努力找出使这些反应堆的危险性降低的方法。同时……”他耸耸肩膀。

在电梯里，沙达诺夫局长问道：“你熟悉联邦研究局吗？”

达娜盯着他，谨慎地说：“是的。”

“他们也参与了此事。”

“什么？”紧接着她突然明白过来。这就是布思特将军一直警告我离远点的原因。

他们来到地面，走下电梯。沙达诺夫说：“我在这里有套公寓，我们将去那里。”

当他们沿街行走时，达娜注意到一个和她同样衣着的女人依偎在一个男人的臂弯里。

“那个女人——”达娜开口了。

“我告诉过你，某些男人被允许在白天招妓，但是一到晚上，妓女们必须回到一个戒备森严的大院里，她们一点都不能知道地下正在进行的事情。”

他们一直走着，达娜发现大多数商店的橱窗都是空的。

所有奢侈的享受都消失了。国家再也没钱付给在这里工作的科技人员了，他们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领到钱了。达娜看着街角的一座高高的房子，注意到其顶端耸立着一台大型仪器而不是一座挂钟。

“那是什么？”达娜问道。

“一个计数器，一旦反应堆出现任何问题，它就会发出警告。”他们转进一条挤满公寓的小街。“我的公寓在这儿。我们必须在此待上一段时间，以免有人起疑心。国家安全局要调查每一个人。”

“国家安全局？”

“是的，它过去被称为克格勃。他们改变了名字，但那也是他们仅有的改变。”

公寓很大，曾经一度奢华过，但已经变得破旧。窗帘被撕裂了，地毯磨损了，家具也需要重装面料。

达娜坐下来思索着萨沙·沙达诺夫刚才告诉她的关于联邦研究局的事。这个局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联邦研究局的真正职责是刺探外国情报机构。泰勒·温斯罗普曾经是联邦研究局的头目，并与布思特将军共过事。

我会如你所愿远离布思特将军。

然后是她与布思特将军的会面。你们他妈的记者不能让死者安息吗？我警告你离远点。维克托·布思特将军有一个庞大的执行谋杀的秘密机构。

而杰克·斯通试图保护她。要小心，如果维克托·布思特知道我甚至跟你谈话……

联邦调查局的间谍无处不在，达娜突然感觉自己赤身裸体。

萨沙·沙达诺夫看看他的手表。“该走了。你现在知道怎么把我弄出国吗？”

“是的，”达娜缓缓地说，“我想我知道怎么安排。我需要一点时间。”

飞机降落在莫斯科时，两辆小轿车正在等候。沙达诺夫递给达娜一张纸。

“我和一位朋友待在基亚卡公寓楼。没有人知道我在那里，就是你们所说的‘安全藏身处’。这是地址。我不能回自己家里。今晚八点钟来。我必须知道你的计划。”

达娜点点头。“好吧，我要打个电话。”

达娜回到索尤兹旅馆的门厅时，接待台后的女人狠狠地瞪着她。

我不会责怪她，达娜想，我得脱下这身可怕的衣服。

在她的房内，达娜换上自己的衣服，接着打了一个电话。当线路那端的电话丁零零地响个不停时，她一直在祈祷着。请在家里，请在家里。达娜听见了凯撒令人愉快的声音。

“哈德森家。”

“凯撒，哈德森先生在家吗？”达娜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

“伊文斯小姐！接到你的电话真是太好了。是的，哈德森先生在家。请稍候。”

达娜发现自己的身体由于放松而颤抖起来。如果有人能够帮助她将萨沙·沙达诺夫弄到美国，罗杰·哈德森应该是能够做到的那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来到电话上。“达娜。”

“罗杰，哦，感谢上帝我找到了你！”

“出了什么事？你好吗？你在哪里？”

“我在莫斯科。我查出了泰勒·温斯罗普和他全家被谋杀的原因。”

“什么？我的上帝。你怎么——”

“等我见到你再告诉你全部经过。罗杰，我不愿意再次麻烦你，但是我有一个问题。有一名俄罗斯要员想逃到美国，他的名字叫萨沙·沙达诺夫。他在这里有生命危险。他知道发生过的所有事情的答案。我们得把他弄出去，而且要快！你能帮忙吗？”

“达娜，我们谁也不应牵涉到这种事情中去。我们俩都会惹上麻烦的。”

“我们必须冒这个险。我们没有选择。这事太重要了，必须做成此事。”

“我不喜欢这样，达娜。”

“我很抱歉把你拉进来，但是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求助。”

“该死的，我——”他停顿了一下，“好吧。眼下最好的做法是带他到美国大使馆，他在那个安全的地方要一直待到我们制订出一个把他弄到美国来的方案。”

“他不想去美国大使馆。他不信任他们。”

“没有其他办法。我会通过安全线路给大使打电话，并告诉他务必使他得到保护。眼下沙达诺夫在哪里？”

“他正在基亚卡公寓楼等着我。他和一位朋友待在一起。我要去那里见他。”

“好吧，达娜，你接上他直接到美国大使馆去。一路上不要在任何地方停留。”

达娜感到如释重负。“谢谢你，罗杰，我得谢谢你。”

“要小心，达娜。”

“我会的。”

“我们以后再谈。”

谢谢你，罗杰，我得谢谢你。

要小心，达娜。

我会的。

我们以后再谈。

磁带结束了。

七点三十分，达娜从索尤兹旅馆的员工通道溜出来。她走过一条小巷，被寒风刮得东倒西歪。她拉紧外套裹住身体，但依然寒冷彻骨。达娜走过两个街区，确信自己没有被跟踪。在第一个繁忙的街道拐角处，她叫了一辆出租车并告诉司机萨沙·沙达诺夫留给她的地址。十五分钟之后，出租车停在一座难以形容的公寓楼前。

“要我等吗？”司机问道。

“不。”沙达诺夫局长也许有辆小轿车。达娜从提包里抽出几张美元，伸出她的手，司机咕哝着全部拿走了。达娜目送着他开走，接着她走进楼里。门厅里空无一人。她看了一眼手里的小纸片，2BE号公寓。她到达一段破旧的楼梯并走上二楼。四周一个人也没有，一条长长的走廊在她面前伸展。

达娜开始沿着它缓慢地走下去，同时看着门上的号码。5BE……4BE……4BE……2BE的门半开着。达娜紧张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一些，然后走了进去。公寓里漆黑一片。

“局长……”她等待着。没有回答。“沙达诺夫局长？”死一般的沉寂。前面有一间卧室，达娜朝它移过去。“沙达诺夫局长……”

达娜走进黑漆漆的卧室时，她绊到了什么东西上面，跌到地上。她正躺在一团柔软而湿润的物体上。达娜怀着一股反感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她沿着墙一路摸索，直到找到了一个开关。她按了一下，房里顿时灯光明亮。她的双手沾满了血。地上躺着她刚才绊到的物体：萨沙·沙达诺夫的尸体。他仰面朝天，胸部浸透着鲜血，喉咙被横向切开了一个大口子。

达娜尖叫起来。尖叫时她往床上一看，瞧见了一具血淋淋的女尸，是一名头上缠着塑料袋的妇女。达娜感到她身上在起鸡皮疙瘩。

歇斯底里之中，她跑下了公寓楼的楼梯。

他站在街对面那幢楼里的某套公寓的窗口旁，往一支装着消音器的AK——7步枪里装一只填弹三十发的弹匣。他用的是一个三至六倍的望远镜瞄准具，可精确瞄准至六十五码。他的动作具有职业杀手的潇洒和镇定的风度。这是一个简单的工作。那女人随时可能从楼里出来。他一想到她发现两具血淋淋的尸体时的惊慌失措就禁不住露出了笑容。现在轮到她了。

街对面公寓楼的大门一下子开了，于是他小心地把步枪架到肩上。达娜跑到街上时，他通过瞄准具看见了她的脸，她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试图决定走哪一条路。他认真地瞄准着，以确保她在瞄准具的中央，然后轻轻地扣动扳机。

就在此时，一辆公共汽车停在楼前，射出的子弹击中了公共汽车上部并掀掉了部分车顶。狙击手俯看着，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有些子弹反跳到了公寓楼的砖里面，但是目标毫发未损。人们从公共汽车里蜂拥出来，尖声惊叫。他知道他得从这里出去。那女人正沿街飞奔。不用着急，其他人会收拾她的。

街道像冰一样滑溜，寒风在咆哮，但是达娜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她处于极度恐慌之中。两个街区之外，她来到了一家旅馆，跑进了大厅。

“电话！”她对接待台后面的店员说。

他盯着她沾满血的双手，不禁往后退缩着。

“电话！”达娜几乎在尖叫。

店员紧张不安地指着大厅一角的一个电话间。达娜急忙冲过去。她从提包里掏出一张电话卡，接着用颤抖的手给接线员打电话。

“我想打一个电话到美国。”她的双手在哆嗦，牙齿在打战。她告诉了接线员她的卡号以及罗杰·哈德森的号码，然后等待着。经过一段似乎无穷无尽的时间，达娜听到了凯撒的声音。

“哈德森家。”

“凯撒！我需要同哈德森先生通话。”她的声音哽咽了。

“伊文斯小姐！”

“快，凯撒，快！”

一分钟后达娜听到了罗杰的声音。“达娜？”

“罗杰！”达娜泪流满面，“他——他死了。他们谋——谋杀了他和他的朋友。”

“什么？我的上帝，达娜。我不知道什么——你受伤了吗？”

“没有……但是他们正在追杀我。”

“现在仔细听着。午夜法国航空公司有一架飞机飞往华盛顿，我替你在上面订张票。你要确保去机场时没有被跟踪。不要乘出租车前去。直接去大都市饭店。那家饭店有定时发出的航空班车，乘上其中一辆。混入人群当中。我在华盛顿等你抵达。看在上帝的分上，自己当心！”

“我会的，罗杰。谢——谢谢你。”

达娜挂上电话。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无法动弹，惊恐万分。她无法把沙达诺夫和他朋友的血腥形象赶出自己的脑海。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出电话间，经过满腹狐疑的店员，走进冰冻寒冷的黑夜。

一辆出租车停在她身旁的路缘，司机用俄语向她喊了几句。

“不。”达娜说。她开始匆匆走下街道。她必须先返回自己的旅馆。

罗杰放好电话，他听见帕梅拉从前门走进来。

“达娜已经从莫斯科打来两次电话。她已经查出了温斯罗普全家被杀的原因。”

帕梅拉说：“那我们必须干掉她。”

“我已经试过了。我们派出了一名狙击手，但是出了点差错。”

帕梅拉轻蔑地看着他。“你这个傻瓜，再给他们打电话。还有，罗杰……”

“什么？”

“告诉他们使它看上去像一起意外事故。”

二十三

在拉文希尔，一张红色的不得擅自进入的告示和高高的铁丝网将世界与树木葱茏的联邦研究局英国总部隔离开来。在戒备森严的基地后面，一系列卫星跟踪天线监视着经过英国的国际电报和微波通信。在庭院中心的一幢混凝土房屋内，两个男人正在注视着一个大屏幕。

“对准她，斯科梯。”

随着卫星的移动，他们看着电视画面从布赖顿的一套公寓房间中移走。片刻之后，达娜走进索尤兹旅馆房间的形象出现在大屏幕上。

“她回来了。”他们注视着达娜急匆匆地洗掉双手的血污，接着开始脱衣服。

“嗨，我们又开始了。”其中一个男人咧嘴大笑。

他们盯着达娜脱得一丝不挂。

“老兄，我真想干她。”

另一个男人急忙走进房间。“除非你有恋尸癖，查理。”

“你在说些什么？”

“这里将发生一起死亡事故。”

达娜穿好衣服，看看她的手表。还有足够的时间搭乘大都市饭店的班车前往机场。她带着越来越严重的焦虑情绪急匆匆地来到大厅。那个胖女人不见了踪影。

达娜走到大街上。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天气更冷了。寒风犹如一个正在怒号的残忍的女鬼。一辆出租车停在达娜面前。

“要吗？”

不要乘出租车前去。直接去大都市饭店。那家饭店有定时发出的航空班车。

“不。”

达娜开始沿着冰冷的街道前行。熙熙攘攘的人群与她擦肩而过，急匆匆地奔向温暖的家或办公室。达娜来到一个繁华的拐角处等着过街时，她感觉背后被人猛地推了一把，她的身体飞到了一辆开过来的卡车前面的大街上。她在一块冰上滑了一跤，摔得仰面朝天，惊恐地抬头看着庞大的卡车朝她飞驰而来。

就在最后一秒钟，脸色煞白的司机及时地扭转方向盘，使卡车直接从达娜身体上方开过去。有那么一会儿，她躺在黑暗之中，耳朵里充满了引擎的轰鸣声和防滑链拍击巨型轮胎的“当啷”声。

突然她又能看见天空了。卡车不见了。达娜摇摇晃晃地坐起来。人们帮助她站好。她环顾四周寻找那个推她的人，但他可能是人群里的任何一个人。达娜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试图恢复镇静。围着她的人们用俄语对她叫喊着。人群开始朝达娜压过来，使她惊慌不已。

“大都市饭店。”达娜满怀期待地说。

一群小男孩已靠了过来。“好，我们带你去。”

大都市饭店的大堂里温暖如春，挤满了旅游者和商人。混入人群当中。我在华盛顿等你抵达。

达娜对侍者说：“下一班车什么时候发往机场？”

“三十分钟之后，小姐。”

“谢谢你。”

她坐进一把椅子，用力地呼吸着，试图将无法言传的恐惧从她心里赶出去。她充满了恐惧。谁企图谋杀她？为什么？肯莫尔安全吗？

侍者走到达娜面前。“航空班车来了。”

达娜是第一个上车的人。她在后面找了一个座位，观察着乘客们的脸。有来自十几个国家的旅游者：欧洲人、亚洲人、非洲人，还有一些美国人。过道对面的一个男人正盯着她看。

他看上去面熟，达娜想。他一直在跟踪我吗？她发现自己换气过度了。

一个小时之后当班车停在舍列梅季耶夫二号机场时，达娜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人。她匆匆走进航空港大楼，来到法国航空公司的柜台前。

“您有事吗？”

“有达娜·伊文斯的预订票吗？”达娜屏住呼吸。说有，说有，说有……

那位职员在一些文件中寻找着。“是的，这是您的票。已经付过钱了。”

保佑罗杰。“谢谢你。”

“飞机将正点起飞，是220次航班。它将于一小时十分钟后离港。”

“有没有休息室，”——达娜几乎要说，里面人很多——“我可以在哪里休息一下？”

“走到这条过道尽头，然后向右拐。”

“谢谢你。”

休息室里人满为患。里面似乎没有什么异常或危险。达娜坐到一把椅子上。再过一会儿，她将踏上回到美国和安全之地的旅程。

“法国航空公司飞往华盛顿的220次航班现在从三号门登机，请所有旅客准备好你们的护照和登机牌。”

达娜站起来，开始朝三号门走去。一个一直从苏联民用航空总局柜台观察她的男人对着他的手机讲起来。

“目标朝登机门走去。”

罗杰·哈德森拿起电话拨了一串号码。“她在法航220次班机上。我希望有人在机场接她。”

“您想怎么处置她，先生？”

“我建议制造一起撞人后逃逸的车祸。”

他们在四万五千英尺高的晴空里平稳地飞行。飞机上座无虚席。一个美国人坐在达娜旁边的椅子上。

“格利高里·普赖斯，”他说，“我从事伐木业。”他四十多岁，长着一张钩状的脸和一双明亮的灰眼睛，还蓄着八字须。“这就是我们离开的那个国家，嗯？”

克拉斯诺亚尔斯克26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生产核武器的关键原料钚。

“俄国人确实和我们不一样，但是过段时间你就习惯了。”

十万名科技人员在这里工作和生活。

“他们的确不像法国人那样善于烹调。我到这里来出差时要带着自己的护理包。”

他们不能到外面去。他们不能有来访者。他们必须使自己与世隔绝。

“你在俄罗斯做生意吗？”

达娜让自己回到现实中来。“度假。”

他惊讶地看着她。“这个时候在俄罗斯度假太糟糕了。”

当飞机乘务员推着食品车沿过道走来时，达娜刚准备拒绝，却突然意识到饿了。她记不起来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吃的饭。

格利高里·普赖斯说：“如果你想要一小杯波旁威士忌酒，我这里有正品，可爱的女士。”

“不，谢谢。”她看看她的手表。再过几个小时他们就要降落了。

法航的220次班机降落在杜勒斯机场上，四个男人看着旅客们开始从飞机的活动舷梯上走下来。男人们立在那里，充满自信，知道她无路可逃。

其中一人说：“你有皮下注射器吗？”

“有。”

“带她到岩溪公园。老板想要一个撞人后逃逸的事故。”

“好的。”

他们的眼睛转回到门口。旅客们鱼贯而出，身着厚重的羊毛衣服、毛皮风雪大衣、耳套、围巾和手套。最后旅客流停止了。

其中一人皱起眉头。“我去看看她有什么事。”

他沿着活动舷梯来到机舱内。一个清洁小组正忙碌地工作着。这个男人沿着过道走去，没有任何旅客。他打开卫生间的门，它们是空的。他急忙冲到前面对一名正准备离开的飞机乘务员说：“达娜·伊文斯坐哪儿？”

飞机乘务员看上去很惊讶。“达娜·伊文斯？你指的是电视新闻节目女主持人？”

“是的。”

“她不在这架飞机上。我希望她在。我非常乐意和她见面。”

格利高里·普赖斯正在对达娜说：“你知道木材生意的伟大在哪里吗，可爱的女士？你的产品全靠自己生长。是的，绝对，你只管坐着没事干，看着自然母亲为你挣钱就行了。”

一个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

“我们将于几分钟后降落在芝加哥的奥黑尔机场。请系好您的安全带并将您的座椅扳回直立状态。”

坐在过道对面的女人玩世不恭地说：“喂，把你的座椅扳直，我可不想躺着去死。”

“死”这个词使达娜猛地一惊。她能听见子弹反弹到公寓楼墙上的声音，她能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猛地将她推向疾驰而来的卡车。一想到她刚刚经历的两次死里逃生，她就禁不住颤抖。

几个小时以前等候在舍列梅季耶夫二号机场的休息室里时，达娜一直在对自己说凡事都会好起来的。好人终将获胜。但是她与某人进行过的一次谈话却始终困扰着她。那个人说了一句令人不安的话，但它被忽略了。是和马特的某次谈话吗？沙达诺夫局长？蒂姆·德鲁？达娜越想回忆起来，它就越是躲开她。

一名飞机乘务员在扩音器里广播：“法国航空公司220次班机即将飞往华盛顿，请拿好您的护照和登机牌。”

达娜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当她向警卫出示机票时，她突然记起来了那是什么。那是她与萨沙·沙达诺夫的最后一次谈话。

没有人知道我在那里，就是你们所说的“安全藏身处”。

她唯一对其透露过萨沙·沙达诺夫藏身之处的人就是罗杰·哈德森。在此之后沙达诺夫立即死于谋杀。从最初开始，罗杰·哈德森就一直在巧妙地暗示着泰勒·温斯罗普和俄罗斯之间有某种秘密交易。

当我在莫斯科时，有谣传说温斯罗普卷进了与俄罗斯的某起秘密交易中。

泰勒·温斯罗普在就任我们的驻俄罗斯大使之前不久，他曾经告诉过几个密友他已经确定退出公共生活了……

是温斯罗普向总统施加了压力，使他任命他为大使……

她把她的每一步行动都告诉了罗杰和帕梅拉，他们自始至终在监视着她，而且这可能只有一个原因。

罗杰·哈德森就是泰勒·温斯罗普的神秘合伙人。

当美洲航空公司的班机降落在芝加哥的奥黑尔机场时，达娜朝窗外窥视着，寻找任何可疑之处。没有。周围很安静。达娜深吸了口气，然后开始下飞机。她的神经绷得紧紧的。走进航空港的途中她尽量让自己周围有许多旅客，使自己和叽叽喳喳的人群混为一体。她要打一个紧急电话。在旅途中间，她想起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使自身的危险显得似乎不那么重要了。肯莫尔，如果他因为她陷入险境怎么办？她无法忍受他出事的这种想法。她必须找个人去保护肯莫尔。她立刻想到了杰克·斯通。他隶属的那个机构强大得足以给她和肯莫尔需要的那种保护，而且她相信他会替她安排此事的。从一开始他就一直同情她。他事实上不是他们中间的一分子。

我正努力置身事外，那样我能最好地帮助你，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

达娜走到机场内无人的一角，把手伸进提包，取出杰克·斯通给她的私人号码。她拨通了这个电话，他立刻接了。

“杰克·斯通。”

“我是达娜·伊文斯。我遇上麻烦了，我需要帮助。”

“出了什么事？”

达娜能够听出他声音中的担心。“我眼下不能和盘托出，但有些人正在追踪我，企图杀死我。”

“谁？”

“我不知道。但我担心的是我年幼的孩子肯莫尔。你能帮我找个人去保护他吗？”

他马上回答。“我来办理此事。他眼下在家吗？”

“在。”

“我派个人过去。那你怎么办？你说有人企图杀死你？”

“是的，他们已经——他们已经试过两次了。”

那边有片刻的沉默。“我会调查此事，看我能做些什么。你在哪里？”

“我乘美洲航空公司的班机到了奥黑尔，我不知道自己何时能从这里脱身。”

“待在原地别动，我会派人到那儿保护你。同时，你可以不必为肯莫尔担心了。”

达娜感到如释重负。“谢谢你，谢谢你。”她挂上电话。

在联邦研究局的办公室里，杰克·斯通放好话筒。他按下内部通话系统上的按键。“目标刚打来电话。她乘美洲航空公司的班机到了奥黑尔，抓住她。”

“是，长官。”

杰克·斯通转向一名助手。“布思特将军什么时候从远东返回？”

“他今天下午就回来。”

“好吧，在他发现正在进行的事情之前，我们赶紧离开。”

二十四

达娜的手机响了。

“杰夫！”

“你好，亲爱的。”他的声音就像一床裹在她身上的毛毯温暖着她。

“哦，杰夫！”她发现自己在颤抖。

“你好吗？”

我好吗？我正在逃命中。但是她不能这么对他说。他根本没有办法帮助她，眼下没有。太迟了。“我——我很好，亲爱的。”

“你目前在哪儿，环球旅行者？”

“我在芝加哥。我明天回华盛顿。”你什么时候能和我在一起？“雷——雷切尔好吗？”

“她看上去不错。”

“我想你。”

雷切尔卧室的门开着，她走进了起居室。她刚要叫杰夫的名字又住口了，她发现他正在打电话。

“我比你想象的还要思念你。”杰夫说。

“哦，我太爱你了。”附近有一个男人似乎在盯着她，达娜的心怦怦直跳。“亲爱的，如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永远记住我——”

杰夫立刻警觉起来。“你出了什么事是什么意思？”

“没事。我——我现在不能细谈，但是——我相信会没事的。”

“达娜！你不能出任何事！我需要你，我爱你胜过了爱我生命中的其他任何人，我不能失去你。”

雷切尔又听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回到她的卧室并关上了房门。

达娜和杰夫又谈了十分钟。当达娜最终挂断电话时，她感觉好了一些。我很高兴自己有机会说声再见。她抬头一望，看见那个男人依然盯着她。杰克·斯通的任何一个手下都不可能这么快赶到这里。我得离开这里。她的惊慌感陡增。

达娜的隔壁邻居在敲达娜的门，戴利夫人打开了它。

“你好。”

“把肯莫尔拴在家里，我们将会用到他。”

“我来处理。”戴利夫人关上门，大叫肯莫尔，“你的燕麦好了，亲爱的。”

戴利夫人走进厨房，从炉子上取下燕麦，然后打开橱柜底部一个装满药品的抽屉，药盒上贴着Buspar。抽屉底部放着几十个空盒子。戴利夫人打开两个新盒，犹豫了片刻，然后又加了第三个。她把药末和燕麦搅和在一起，在上面撒点糖，然后把麦片端进餐厅。肯莫尔从书房里出来。

“这儿，宝贝，又好又热的燕麦。”

“我不是很饿。”

“你必须吃，肯莫尔。”她声音中的严厉把他吓住了。“我们不想让达娜小姐对我们失望，是吗？”

“是的。”

“好，我敢肯定你能为了达娜小姐把它吃得精光。”

肯莫尔坐下吃起来。

他会睡大约六个小时，戴利夫人估计，然后我再看他们希望我怎么处理。

达娜一路飞奔穿过机场，直到她经过一家大型服装商场。

我需要掩饰自己的身份。她走进去四处观望，一切似乎都是正常的。顾客们正忙着购买商品，店员在接待他们。接着达娜朝商场门外望去，她能感到身上在起鸡皮疙瘩。两个凶巴巴的男人立在大门两边，其中一人拿着一个步话机。

他们怎么会发现她在芝加哥呢？达娜努力控制自己的惊慌。她转向店员。“这里还有其他出口吗？”

店员摇摇头。“对不起，小姐，那是职工专用的。”

达娜的喉咙干燥。她再次看着那两个男人。我得逃出去，达娜绝望地想，一定有办法。

冷不防，她从衣架上抓下一件衣服，开始朝门口走去。

“等一等！”店员大叫，“你不能——”

达娜向门口靠近。两个男人开始向她走来。当达娜踏过门口时，衣服价格标签上的传感器触发了警报器。一个商店保安冲出来，两个男人面面相觑，连连后退。

“等一等，小姐，”保安说，“你得和我回商店里去。”

“为什么？”达娜抗议道。

“为什么？因为在商店扒窃违反了法律。”保安抓住达娜的胳膊，把她往后拖。两个男人立在那儿，很是泄气。

达娜朝保安露出了微笑。“好吧，我承认。我刚才在商店扒窃，送我去监狱。”

顾客们开始围观，经理匆匆赶来。“这里出了什么事？”

“我抓住了这个想偷衣服的女人。”

“那样，恐怕我们只能叫警——”他转过脸来认出了达娜，“我的上帝！她是达娜·伊文斯。”

越聚越多的人群中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她是达娜·伊文斯……”

“我们每天晚上看她的新闻……”

“你记得她从战区发回的报道吗？”

经理说：“对不起，伊文斯小姐，显然是个误会。”

“不，不，”达娜急促地说，“我在商店扒窃。”她伸出双手，“你可以逮捕我。”

经理笑了。“我做梦也想不到这个。你可以保留这件衣服，伊文斯小姐，我们的一点小意思。我们很荣幸你能喜欢它。”

达娜不敢相信地盯着他。“你不准备逮捕我？”

他笑得更欢了。“我来告诉你吧。我用这件衣服换你的亲笔签名。我们是你热烈的崇拜者。”

围观的一个女人惊呼起来：“还有我！”

“能给我签个名吗？”

更多的人们围过来。

“看！她是达娜·伊文斯。”

“你能给我签名吗，伊文斯小姐？”

“当你在萨拉热窝时，我和我丈夫每天晚上看你的节目。”

“你确实使战争变得栩栩如生。”

“我也想要一个签名。”

达娜立在那儿，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她越来越绝望。她四处张望，那两个男人还在原地等待着。

达娜思绪翻腾。她转向人群并且露出笑容。“我来告诉你们我要做什么。让我们走到外面的新鲜空气中去，然后我给你们每个人亲笔签名。”

人群发出激动的欢呼声。

达娜把衣服递给经理。“你可以留着它，谢谢你。”她朝门口走去，后面跟着她的崇拜者们。当人群朝他们拥来时，外面的两个男人向后退去，疑惑不解。

达娜面向她的崇拜者们。“谁是第一个？”他们在四周挤着她，伸出的手上握着钢笔和纸张。

两个男人立在那里，很不自在。达娜一边签名，一边朝出口走去，人群随着她来到外面。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让乘客下车。

达娜转向人群。“谢谢你们，我现在得走了。”她跳进出租车，顷刻之间它消失在车流之中。

杰克·斯通和罗杰·哈德森正在电话上交谈。“哈德森先生，她从我们手里逃脱了，但是——”

“该死的！我不想听这个。我要她马上消失——现在。”

“别担心，先生，我们弄到了出租车的车牌号码，她跑不远的。”

“不要再让我失望。”罗杰·哈德森砰的一声摔掉话筒。

芝加哥的卡森·皮里·斯科特百货公司里挤满了顾客。在围巾柜台，一名店员正在为达娜的包裹做最后的包装。

“您希望付现金还是记账？”

“现金。”留下证件痕迹没什么好处。

达娜拿上她的包裹快步走到了出口处，突然她停住了，无比恐惧。另外两个男人正揣着步话机站在门外。达娜盯着他们，嘴唇突然变得干燥。她转过身冲回柜台。

店员问道：“还要其他东西吗，小姐？”

“不，我——”达娜绝望地环顾四周，“有另外出去的门吗？”

“哦，有，我们有好几个出口。”

这没用，达娜想，他们会把它们全部控制住的。这次无处可逃了。

达娜注意到一名身穿破旧绿外套的女顾客正盯着玻璃框里面的一条围巾。达娜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真漂亮，不是吗？”达娜说。

那女人微微一笑。“确实漂亮。”

外面的男人注视着正在交谈的两个女人。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耸耸肩膀。他们已经控制了每一个出口。

商店里面，达娜正在说：“我喜欢你穿的这件外套，它正好是我喜欢的颜色。”

“我恐怕这件旧衣服都快穿坏了。你的非常漂亮。”

外面的两个男人目睹着谈话的进行。

“真是冷得要命，”其中一个男人抱怨道，“我希望她赶快滚出来，好让我们结束这档子事儿。”

他的同伴点点头。“她不可能——”他突然住口了，他看见店里的两个女人开始换外套。他咧嘴一笑：“天哪，看看她打算怎么偷偷溜走吧。她们在换穿外套。真是蠢娘们儿。”

两个女人在衣架后面消失了一会儿。其中一个男人对着步话机里讲。“目标正把她的红外套换成绿外套……抓住她。她朝四号出口走去，在那里截住她。”

在四号出口，两个男人正在等着。片刻之后，他俩中的一个对着步话机讲：“我们看到她了，把车开过来。”

他们注视着她出门走到寒冷的空气中。她把绿色外套紧紧地裹在身上，朝街上走去。他们向她围拢。当她来到拐角处，准备叫出租车时，这两个男人抓住她的两只胳膊。“你不需要出租车，我们有一辆好车给你。”

她吃惊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你们在说些什么？”

其中一个男人瞪着她。“你不是达娜·伊文斯！”

“哦，我当然不是。”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放开她的手，然后跑回商店。其中一个咔哒一声打开步话机。“错误的目标，错误的目标。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当其他人一拥而进商店时，达娜已经消失了。

她被困在一场活生生的噩梦之中，陷入了一个被未知的敌人追杀的敌对世界里。她卷入了一张恐怖之网，几乎由于恐惧而瘫痪。达娜一下出租车就开始快步行走，尽量不让自己跑起来，以免惹人注意，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她路过一家商店，招牌上写着“幻想大本营：提供所有场合的奇装异服”。一时冲动之下，达娜走了进去。里面摆满了各种服装、假发和化妆品。

“您有事吗？”

“是的，叫警察，告诉他们有人企图杀害我。”

“小姐？”

“哦——是的。我想尝试一下金色假发。”

“这边请。”

一分钟后，达娜在镜子里面看着她的金发形象。

“真让人吃惊，它大大地改变了你的外貌。”

我希望如此。

在商店外面，达娜招来一辆出租车。“奥黑尔机场。”我必须到肯莫尔身边去。

电话铃响了，雷切尔把它拿起来。“喂……杨医生……检查的最终结果？”

杰夫看见她的脸突然紧张起来。

“你可以在电话上告诉我。等一会儿。”雷切尔看着杰夫，深吸一口气，然后把电话拿进了卧室。

他可以听到她的声音，轻轻的。

“接着讲，医生。”

寂静持续了整整三分钟，正当杰夫担心得要走进卧室时，雷切尔出来了，而且她的脸上透出一种他以前从未见过的红润。

“它起作用了！”她差点由于兴奋而喘不过气来，“杰夫，我正在康复。新疗法起作用了！”

杰夫说：“感谢上帝！那太好了，雷切尔。”

“他想让我在这里再待几个星期，但是危机过去了。”她的声音显得兴高采烈。

“我们出去庆祝一下，”杰夫说，“我一直陪着你到——”

“不。”

“不，什么？”

“我不再需要你了，杰夫。”

“我知道，而且我很高兴我们——”

“你没懂。我希望你离开。”

他盯着雷切尔，无比惊讶。“为什么？”

“亲爱的，可爱的杰夫，我不想伤害你的感情，但是既然我正在康复，就意味着我能够重新回到工作中去。这是我的生活，这才是真正的我。我要打个电话看看手头有什么工作。我感觉和你一起被困在这里了。谢谢你对我的帮助，杰夫，我对此真的很感激，但现在是说再见的时候了，我相信达娜思念着你，所以请吧，你为什么不一走了之呢，亲爱的？”

杰夫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吧。”

雷切尔目送着他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二十分钟后，杰夫提着行李箱出来时，雷切尔正在打电话。

“……而且我又回到了真实的世界，贝蒂，再过几周我就能回去工作了……我知道。这难道不好吗？”

杰夫站在那里，等着说声再见。雷切尔朝他挥挥手，接着又回到电话上。“我告诉你我想要什么……让我听一听美丽的热带拍摄……”

雷切尔注视着杰夫走出门外，她缓缓地任话筒从手中滑落。她走到窗前，立在那里，目送着她唯一爱过的男人走出她的生活。

杨医生的话还在她耳边回荡。“斯蒂文斯小姐，对不起，我有坏消息，治疗没有起作用……癌细胞已经转移了……它扩散得太快了。我很遗憾它已经到了晚期……也许再过一两个月……”

雷切尔记得好莱坞导演罗德里克·马歇尔对她说过：“我很高兴你来了。我将使你成为大明星。”当令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再次开始折磨雷切尔的身体时，她想，罗德里克·马歇尔应当为我而骄傲。

达娜乘坐的飞机降落时，华盛顿的杜勒斯机场挤满了等候取行李的旅客。达娜走过行李传送带来到街上，并钻进一辆正在候客的出租车。周围没有形迹可疑的男人，但是她的神经极其紧张。达娜拿出提包，照一照小镜子以恢复信心。她的金色假发确实给了她一副完全不同的容貌。它眼下必须起作用，达娜想，我得到肯莫尔身边去。

肯莫尔慢慢睁开双眼，他被从关着的书房门外传来的说话声吵醒了。他感到头昏脑涨。

“那男孩还在睡觉，”他听到戴利夫人说，“我给他吃了药。”

一个男人回答道：“我们得把他叫醒。”

第二个男人说：“也许趁他睡着时把他搬过去更好。”

“你们可以在这里干掉他，”戴利夫人说，“然后处理掉他的尸体。”

肯莫尔冷不丁彻底清醒过来了。

“我们得留他一会儿，他们要用他做诱饵去抓住那个女人伊文斯。”

肯莫尔坐起来，倾听着，心脏怦怦直跳。

“她在哪儿？”

“我们也不确定，但是我们知道她会为了这个小孩回到这里来的。”

肯莫尔跳下床，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吓得呆若木鸡。他一直信任的女人想杀死他。混蛋！可没那么容易，肯莫尔对自己发誓，他们在萨拉热窝没能杀死我，他们在这里也杀不死我。他开始疯狂地穿衣服。当他伸手去拿椅子上的假臂时，它从他的手里滑落到了地上，那声音在肯莫尔听起来就像雷鸣般地撞击，他呆住了。门外的男人仍然在交谈，他们没有听见，肯莫尔装上假臂，迅速穿好了衣服。

他打开窗户，被一股冷空气吹了个正着。他的外套在另外一个房间。肯莫尔穿着薄薄的夹克爬到窗台上，他的牙齿不住地打战。有一溜太平梯通向地面，他爬到那上面，小心翼翼地猫着腰避开起居室窗户的视线。

肯莫尔来到地面后看看他的手表。现在是两点四十五分，不知不觉他已经睡了半天了。他开始飞奔。

“我们把孩子捆起来，以防万一。”

其中一个男人打开书房的门，惊讶地环顾着屋内。“嗨，他跑了！”

两个男人和戴利夫人冲到窗前，他们正好看见肯莫尔沿着街道飞奔。

“抓住他！”

肯莫尔似乎在一阵噩梦中奔跑，每跑一步他的双腿就变得更加虚弱和绵软。每次呼吸都像在胸口插上一把刀。如果我能在三点钟他们关闭校门前赶到学校，他想，我就安全了。他们不敢当着其他所有孩子的面伤害我。

前方有红灯。肯莫尔毫不理会，冲过街道，同时躲闪着汽车，对愤怒的汽车喇叭声和刹车的尖叫声置若罔闻。他来到街对面，继续奔跑。

凯利小姐会叫来警察，而且他们会保护达娜。

肯莫尔开始上气不接下气，而且他感到胸部一阵紧揪。他又瞅了一眼手表：两点五十五分。他抬头一望，学校就在眼前，还有两个街区。

我安全了，肯莫尔想，他们还没有下课。一分钟后他到了前门。他在它面前停下来，不敢相信地瞪着它，它是锁着的。突然，肯莫尔感到他的一个肩膀被从后面死死地抓住了。

“今天是星期六，傻瓜。”

“停在这儿。”达娜说。这儿离她的公寓有两个街区，达娜目送着出租车开走。她慢慢地走着，身体紧张，每一个感官都高度警觉。她仔细观察着街道，寻找点滴异常迹象。她相信肯莫尔是安全的，杰克·斯通正在保护他。

达娜来到公寓楼拐角时，她避开了正门，走进了通向大楼后门的小巷，那里空无一人。达娜走进了员工通道，轻轻地爬上楼梯。她来到二楼，沿过道走去，却突然停住了。通向她公寓的门大开着。达娜感到惧意陡起。她跑到门前并冲进去。“肯莫尔！”

里面空无一人。达娜发疯似的在公寓里冲来冲去，纳闷发生了什么事。杰克·斯通在哪里？肯莫尔在哪里？厨房里，一个橱柜抽屉掉到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有几十个小盒子，有的满，有的空。达娜好奇地拾起一个看了看。标签上写着，Buspar15毫克片剂NDCD087D822-32。

它们是什么？是戴利夫人在吃药吗？还是把它们都给肯莫尔吃了？它与他行为举止的改变有关系吗？达娜拿起一盒放进她的外套口袋。

达娜怀着深深的恐惧溜出了公寓。她从后门出来，穿过小巷向街上走去。达娜转过拐角时，一个躲在树后的男人用步话机通知对面街角的同伙。

达娜前面是华盛顿药店。达娜走了进去。

药剂师说：“啊，伊文斯小姐。我能帮助你吗？”

“是的，科基纳，我对这个有点好奇。”她拿出那个小盒。药剂师瞅了一眼。“Buspar，这是抗焦虑剂。白色晶体，可溶于水。”

“它有什么功效？”达娜问道。

“它是一种弛缓药，它具有镇静效果。当然，如果服用过量，它会造成昏睡和疲劳。”

他在睡觉，要我叫醒他吗？

他从学校回来以后感觉很累，我想打个盹儿可能对他有所帮助……

那么这就解释了发生过的一切，而且是帕梅拉·哈德森送来了戴利夫人。

而且我还把肯莫尔交到了那个婊子手里，达娜想。她感到胃里一阵恶心。

她看着药剂量。“谢谢你，科基纳。”

“不客气，伊文斯小姐。”

达娜出门回到街上。两个男人向她靠近。“伊文斯小姐，我们能同你谈一分——”达娜转身就跑。男人们紧随其后。达娜来到拐角处，十字路口的一名警察正在指挥繁忙的交通。

达娜冲到街上向他跑去。

“嗨！回去，小姐。”

达娜继续跑过来。

“你在逆灯而行！你听到我的话了吗？回去！”

两个男人等在拐角处，注视着。

“你聋了吗？”警察大喊。

“闭嘴！”她狠狠地扇了警察一记耳光。愤怒的警察扭住达娜的胳膊。

“你被逮捕了，小姐。”

他把达娜拖到人行道上，一边扭住她，一边对着无线电话讲起来：“我需要一辆警车。”

两个男人站在那里面面相觑，六神无主。

达娜望着他们笑了。警笛声越来越近，几秒钟后，一辆警车开过来停在他们面前。

两个男人无可奈何地看着达娜被塞进巡逻车的后座，然后扬长而去。

在警察局内，达娜说：“我有权利打一个电话，是吗？”

警官说：“是的。”

他递给达娜一部电话。她打了一个电话。

在十二个街区外，一个抓着肯莫尔衣领的男人正把肯莫尔拖向一辆停在街边的高级轿车，那车的马达在轰轰作响。

“求求你！求你让我走吧。”肯莫尔恳求道。

“住嘴，兔崽子。”

四个身着制服的海员走了过来。

“我不要和你一起进小巷子里去。”肯莫尔大叫起来。

那个男人疑惑地看着肯莫尔。“什么?”

“请别把我带进小巷子里去。”肯莫尔转过头来对着那几个海员叫道，“他想给我四美元让我跟他到小巷子里去，我不愿意。”那几个海员停下脚步，眼睛盯着那个男人。“怎么回事?你这个肮脏的性变态的家伙……”

那个男人回过身来。“不，不，等一会儿。你们不明白……”

其中一个海员厉声说道：“不，我们明白，哥们儿。把你的手从那孩子身上拿开。”他们围住了那个男人。他抬起手来保护自己，结果肯莫尔飞快地溜走了。

一个拿着邮包的小邮递员正好从自行车上下来，走向一幢房子，肯莫尔跳上自行车发疯地踩了起来。那个男人沮丧地眼睁睁地看着肯莫尔转了个弯消失了。海员们还在向他走过来。

在警察局内，达娜囚室的门砰地开了。

“你可以走了，伊文斯小姐，你被保释了。”

是马特！电话有了作用，达娜高兴地想着。他任何时候都不会丢下她不管的。

当达娜朝出口走去时，她吃惊地呆住了。一个男人站在那里等着她。

他朝达娜微微一笑说：“你自由了，妹妹，咱们走吧。”他死死地握住达娜的胳膊，开始把她往街上拉。他们刚踏出门外，那男人惊愕地站住了。华盛顿论坛电视台的一支完整的采访队伍正在门口等候。

“往这边看，达娜……”

“达娜，你真的扇了警察一巴掌吗？”

“你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骚扰你了吗？”

“你会提出指控吗？”

那男人节节后退，同时捂住他的脸。

“怎么啦？”达娜大叫，“你不想拍个照吗？”

他逃之夭夭。

马特·贝克出现在达娜的身边。“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们在华盛顿论坛公司大楼马特·贝克的办公室里。在过去的半个小时里，艾略特·克伦威尔、马特·贝克和阿比·拉斯曼一直在沉默中听着达娜的陈述。

“……而且联邦研究局也参与其中。这就是为什么布思特将军试图阻止我调查的原因。”

艾略特·克伦威尔说：“我太震惊了。我们怎么会这么错误地认识泰勒·温斯罗普呢？我想我们应当把发生的事情通知白宫，让他们通知司法部长和联邦调查局。”

达娜说：“艾略特，迄今为止，我们只有我对罗杰·哈德森夫妇的口头指控。你认为他们会信谁呢？”

阿比·拉斯曼说：“我们没有什么证据吗？”

“萨沙·沙达诺夫的弟弟还活着，我相信他会说话的。只要我们拉动一根线，整个真相就会大白于天下。”

马特·贝克深深地吸了口气，赞赏地看着达娜。“当你寻找一个故事时，你就认认真真寻找一个故事。”

达娜说：“马特，我们拿肯莫尔怎么办？我不知道该往哪儿去找？”

马特坚定地说：“别担心，我们会找到他的。同时，我们得找一个没人能找到你的地方让你躲起来。”

阿比·拉斯曼发表了意见。“你可以用我的公寓，没有人会想到去那儿找你。”

“谢谢你。”达娜转向马特，“关于肯莫尔……”

“我们马上通知联邦调查局参与此事。我派一名司机送你到阿比的公寓。目前情况还在我们的掌握之中。达娜，一切都会没事的，我一听到消息就给你打电话。”

肯莫尔沿着寒冷的街道蹬着自行车，每隔一会儿就焦急地回头探望。没有刚才抓住他的那个男人的踪影。我必须到达娜身边去，肯莫尔不顾一切地想，我不能让他们伤害到她。问题是华盛顿论坛电视台的演播室在华盛顿闹市区的另一端。

肯莫尔来到一个公共汽车站，他跳下自行车，把它推到草地上。当一辆公共汽车靠过来时，肯莫尔往口袋里一摸，这才发现他身无分文。

肯莫尔求助于一个过路者。“对不起，能不能给我一个——”

“走开，小孩儿。”

肯莫尔向一个走过来的女人试了一下。“对不起，我需要一张车票钱——”那女人急忙溜之大吉。

肯莫尔站在寒冷之中，身上没有穿外套，冻得直哆嗦。似乎没人关心他。我必须搞到车票钱，肯莫尔想。

他猛地拉下人工手臂，把它放到草地上。当又一个男人路过的时候，肯莫尔伸出他的残肢并说：“对不起，先生，你能给我一张车票钱吗？”

男人停住了。“当然，孩子。”他说着给了肯莫尔一美元。

“谢谢你。”

当男人走开后，肯莫尔迅速装上假臂。一辆公共汽车正在靠近，仅差一个街区了。我已经成功了，肯莫尔欢欣地想。就在此时，他感到后颈窝被螫了一下。他正想转身，但一切都变得模糊了。他听到一个声音正在尖叫，不！不！肯莫尔重重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过路人开始聚拢过来。

“出了什么事？”

“他昏迷了吗？”

“他没事儿吧？”

“我的儿子有糖尿病，”一个男人说，“我来照顾他。”他扶起肯莫尔，把他弄进一辆正在等候的豪华轿车。

阿比·拉斯曼的公寓在华盛顿西北部，里面很宽敞，舒适地摆放着新颖的家具和洁白的地毯。达娜独自在公寓里来回踱步，心烦意乱地等待着电话铃响。肯莫尔一定会平安无事的。他们没有理由伤害他。他会没事的。他在哪里？他们为什么找不到他呢？

当电话铃响时，达娜吓了一跳，她一把抓过来。“喂?”电话断了。它又响了，达娜这才意识到是她的手机。她突然感到如释重负。她按下一个键。“杰夫？”

罗杰·哈德森的声音轻轻地说：“我们一直在找你，达娜，肯莫尔在我手里。”

达娜立在原地，无法动弹，无法开口。最后她低语道：“罗杰——”

“恐怕我再也控制不了这里的人了。他们想削掉肯莫尔的那只好手臂。我应当同意他们这样干吗？”

“不！”这是一声尖叫，“什么——你想要什么？”

“我只想和你谈谈，”罗杰·哈德森通情达理地说，“我想你到我家来，而且我想你一个人来。如果你带上任何人，我都不会为肯莫尔发生的事情负责。”

“罗杰——”

“我三十分钟后等你来。”电话挂断了。

达娜立在那儿，恐惧与麻木交织在一起，使她失去了知觉。肯莫尔不能出任何事，肯莫尔不能出任何事。达娜用颤抖的手指用力按下马特·贝克的电话号码，里面传来了马特的录音。

“你打到了马特·贝克的办公室，我目前不在，但是请留言，我会尽快回你的电话。”

里面传来一声短促而尖厉的信号声。达娜深吸了口气，对着电话讲起来。“马特，我——我刚接到罗杰·哈德森的电话，他把肯莫尔劫持在家里。我马上就去，请在肯莫尔出事之前赶紧行动。叫上警察。赶快！”

达娜关上她的手机朝门口走去。

阿比·拉斯曼正在往马特·贝克的办公桌上放一些信件，这时，她看见马特电话上的留言指示器在闪烁。她揿入马特的密码，播放出达娜的录音。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倾听着。然后她微微一笑，按下了抹音键。

杰夫乘坐的飞机一降落到杜勒斯机场，他就打电话给达娜。在整个飞行期间，他都想着她声音里奇怪的语气和那句让人不安的“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她的手机一直占线，接着，杰夫试了试她的公寓，没有人回答。他钻进一辆出租车，把华盛顿论坛电视台的地址告诉了司机。

杰夫走进马特的接待室时，阿比说：“哦，杰夫！真高兴见到你。”

“谢谢，阿比。”他走进马特·贝克的办公室。

马特说：“这么说你回来了。雷切尔好吗？”

这个问题使杰夫有点措手不及。“她很好，”他沉闷地说，“达娜在哪里？她没有接电话。”

马特说：“我的上帝，你不知道正在发生的事情，是吗？”

“告诉我。”杰夫紧张地说。

在接待室里，阿比把耳朵贴在关着的门上。她只能听到谈话中的只言片语。“……企图取她的性命……萨沙·沙达诺夫……克拉斯诺亚尔斯克26……肯莫尔……罗杰·哈德森……”

阿比已经听得够多的了。她急忙来到她的办公桌前，拿起电话。一分钟后她正在与罗杰·哈德森通话。

办公室里，杰夫听着马特的讲话，无比惊愕。“我真不敢相信。”

“一切都是真的，”马特·贝克向他保证，“达娜在阿比家里。我让阿比再给她的公寓打电话。”他按下内部通话系统，但是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听见了阿比的声音。

“……杰夫·康纳斯在这儿。他在找达娜。我想你最好把她从那里弄出去。他们马上就要去那里……对，我来处理此事，哈德森先生。如果——”

阿比听到声音转过头来，杰夫·康纳斯和马特·贝克站在门口瞪着她。

马特说：“你这个婊子。”

杰夫发了狂似的转向马特。“我得赶到哈德森家里。我需要一辆车。”

马特·贝克瞥了一眼窗外。“你绝不可能及时赶到。街上的车一辆接一辆。”

从楼顶的直升机机场，他们听到了华盛顿论坛电视台的直升机正在降落的声音。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二十五

达娜在阿比·拉斯曼的公寓楼前好不容易才招到一辆出租车，但是到哈德森家的路似乎永无止境。路上的交通委实令人恐怖。达娜深恐她到得太迟了。

“快点。”她请求司机。

他从后视镜里望着她。“女士，我开的又不是飞机。”

达娜向后坐着，她满怀焦虑地思考着眼前的处境。现在马特应该已经收到了她的口信并通知了警察。等我到那里时，警察就会在那里了。如果他们还没到，我可以等到他们到来为止。达娜打开她的手提包，她还带着那瓶辣椒喷剂。好，她打算好好地让罗杰或帕梅拉吃点苦头。

出租车靠近哈德森家时，达娜从窗户里向外望去，想寻找一些活动的迹象。一点也没有。当他们开上车道时，那里一片空寂。恐惧几乎令她窒息。

达娜回忆起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罗杰和帕梅拉显得多么可爱啊。然而他们都是犹大，残忍的恶魔。他们劫持了肯莫尔。达娜内心充满着一股无法忍耐的仇恨。

“想要我等你吗？”出租车司机问道。

“不。”达娜把钱付给他，踏上几级台阶来到大门前，然后按下门铃。她的心怦怦直跳。

凯撒打开门。当他看见达娜时，他的脸上便神采奕奕。“伊文斯小姐。”

一阵激动之中，达娜突然意识到她有一个盟友。她伸出一只手。“凯撒。”

他用巨大的手掌握住她。“很高兴见到你，伊文斯小姐。”凯撒说。

“很高兴见到你。”达娜说的是真心话。她坚信凯撒会帮助她的，唯一的问题是她应何时同他商量。她向四周望了望。“凯撒——”

“哈德森先生正在书房等您，伊文斯小姐。”

“好的。”现在不是时候。

达娜跟着凯撒走过长长的走廊，回忆着她第一次走过这条走廊以来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们来到书房，罗杰正在他的桌前装一些文件。

“伊文斯小姐。”凯撒说。

罗杰抬头一看。达娜目送着凯撒离去。她想叫他回来。

“哦，达娜，进来吧。”

达娜走进房间。她盯着罗杰，心中充满了无法遏制的愤怒。“肯莫尔在哪里？”

罗杰·哈德森说：“啊，那个可爱的男孩。”

“警察正在来这儿的路上。罗杰，如果你对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做出什么事情——”

“哦，我想我们不用担心警察的，达娜。”他朝她走过来。达娜还没弄明白他要干什么时，他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提包并在里面搜查起来。“帕梅拉告诉我说你有辣椒喷剂。你一直很忙，不是吗?达娜。”他取出那瓶辣椒喷剂，举起来，把里面的东西往达娜脸上猛喷。她被刺痛得高声尖叫。

“哦，你还不知道什么叫痛苦，我亲爱的，但是我向你保证，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眼泪顺着达娜的脸淌下来，她努力抹掉这些液体。罗杰温文尔雅地一直等到她抹完后，再朝她脸上又一阵喷射。

达娜呜咽着。“我想见肯莫尔。”

“你当然想，而且肯莫尔也想见你。那男孩害怕极了，达娜。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害怕的人。他知道他要死了，而且我对他说你也要死了。你自以为很聪明，不是吗？达娜，事实上你一直都很天真。我们一直在利用你。我们了解到俄罗斯政府中有人知道我们的所作所为，并且准备揭发我们，但是我们查不出来那人是谁。不过你替我们查出来了，是吗？”

关于萨沙·沙达诺夫和他朋友血淋淋的尸体的记忆闪现在达娜的脑海中。

“萨莎·沙达诺夫和他的弟弟鲍里斯非常聪明。我们还没找到鲍里斯，但是我们会的。”

“罗杰，肯莫尔与这一切毫无关系，让他——”

“我不这么想，达娜，我第一次开始担心你是在你去见可怜的倒霉蛋乔安·西尼西时。她偶然听到了泰勒谈及俄罗斯计划，他不敢杀死她，因她与他有联系，所以他解雇了她。当她控告不公平的解雇时，他提出了一个和解协议，条件是她永远不谈论此事。”罗杰·哈德森叹了口气，“因此我恐怕你应当真正地为乔安·西尼西的‘意外事故’负责。”

“罗杰，杰克·斯通知道——”

罗杰·哈德森摇摇头。“杰克·斯通和他的手下人一直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我们本可以随时除掉你，但是我们一直等到你替我们搞到了我们需要的信息。现在你已没有更多的用处了。”

“我想见肯莫尔。”

“太迟了，恐怕可怜的肯莫尔已经发生了意外。”

达娜吃惊地盯着他。“你做了——”

“帕梅拉和我决定，一场可爱的火灾是结束肯莫尔悲惨的小生命的最好方式，所以我们把他送回了学校。淘气的他在一个星期六闯进了学校。他的身体刚好能从地下室的窗户中塞进去。”

她的心里充满了无法遏制的愤怒。“你这个冷血恶魔，你永远不可能逃脱罪责。”

“你真让我失望，达娜。居然说出这种陈词滥调。你不明白的是我们已经逃脱了罪责。”他走回书桌前，按下一个电钮。过了一会儿凯撒出现了。

“是，哈德森先生。”

“我想让你照料伊文斯小姐。要确保在意外发生时她还活着。”

“是，哈德森先生。我会处理的。”

他是他们中间的一分子。达娜不敢相信。“罗杰，听我说——”

凯撒抓住达娜的胳膊，开始将她往门外拖。

“罗杰——”

“再见，达娜。”

凯撒紧紧箍住达娜的胳膊，拖着她快步走过走廊，穿过厨房，来到房子外的侧面，那里停着一辆豪华轿车。

华盛顿论坛电视台的直升机正在靠近哈德森的宅第。

杰夫对诺曼·布朗森说：“你可以把它停在草地上，然后——”他怔住了，因为他往下一看，发现凯撒正把达娜推进一辆豪华轿车。“不！等等。”

豪华轿车开始驶出车道，开上大街。

“你希望我怎么做？”布朗森问道。

“跟着他们。”

在豪华轿车里，达娜说：“你不想这么做，凯撒。我——”

“闭嘴，伊文斯小姐。”

“凯撒，听我说，你不了解这帮人，他们是杀人凶手。你是个正派人，不要让哈德森强迫你去做事——”

“哈德森先生没有强迫我做任何事情。我为哈德森夫人做事。”他在后视镜里望着达娜，咧开嘴笑了，“哈德森夫人非常关照我。”

达娜吃惊地盯着他。我不能让它发生。“你带我到哪儿去？”

“去岩溪公园。”他用不着补充一句：“我将杀死你的地方。”

罗杰·哈德森、帕梅拉·哈德森、杰克·斯通和戴利夫人坐在一辆客货两用轿车里朝华盛顿国家机场驶去。

杰克·斯通说：“飞机准备好了。您的飞行员有了去莫斯科的飞行计划。”

帕梅拉·哈德森说：“上帝，我讨厌寒冷的天气。我希望那个婊子因为让我承受这一切而在地狱里熊熊燃烧。”

“肯莫尔怎么样了？”罗杰·哈德森问。

“学校里的火灾定于二十分钟后开始。那孩子正在地下室。给他服了很多镇静剂。”

达娜越来越绝望。他们接近了岩溪公园，交通逐渐变得畅通。

那男孩害怕极了，达娜。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害怕的人。他知道他要死了，而且我对他说你也要死了。

在追踪豪华轿车的直升机里，诺曼·布朗森说：“他在转弯，杰夫，看上去他在朝岩溪公园开去。”

“不要丢掉他。”

在联邦研究局，布思特将军闯进他的办公室。“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问一名助手。

“我告诉过你，将军，你不在的时候，斯通少校召集了我们一批最精干的人，而且他们和罗杰·哈德森在做一笔大买卖。他们瞄准了达娜·伊文斯。看看这个。”助手把他的电脑屏幕挪近了一些，片刻之后，出现了一幅达娜在索尤兹旅馆时裸体入浴的场面。

布思特将军绷紧了脸。“在哪?”他转向助手，“斯通少校在哪里？”

“他走了，他正和哈德森夫妇一起离开这个国家。”

布思特将军怒气冲冲地说：“给我接国家机场。”

在直升机里，诺曼·布朗森看着下面说：“他们在朝公园前进，杰夫。他们一旦到了那里，我们会因为树林而无法降落。”

杰夫急忙说：“我们必须阻止他们。你能降落在他们前面的公路上吗？”

“当然。”

“降落。”

布朗森把操纵杆向前一推，直升机开始下降。他将直升机越过豪华轿车，然后开始轻轻地操纵直升机降落。它停在公路上，在豪华轿车前面二十码处。他们眼看着汽车嘎的一声停住了。

“关掉发动机。”杰夫说。

“我们不能那样做，那样我们将完全受那家伙的摆布。”

“关掉。”

布朗森看着他。“你明白你在干什么吗？”

“不。”

布朗森叹了口气，然后关掉点火装置。直升机巨大的螺旋桨叶片开始减速，直至完全停下来。杰夫朝窗外望去。

凯撒已经打开了豪华轿车的后门，他对达娜说：“你的朋友想给我们找麻烦。”他挥出拳头，一拳砸在达娜的下巴上。她向后倒在座位上，不省人事。然后凯撒站起来，开始朝直升机走来。

“他来了。”布朗森紧张地说，“我的上帝，他是个巨人！”

凯撒正在靠近直升机，脸上大有先发制人之势。

“杰夫，他肯定带了枪。他要杀死我们。”

杰夫朝窗外吼叫：“你和你的老板都将滚进监狱，你这个杂种。”

凯撒开始加快步伐。

“你们都完蛋了，你最好投降。”

凯撒离直升机有十五码远。

“你会成为男孩子们的祸水妞儿。”

十码。

“你喜欢那样，不是吗，凯撒？”

凯撒开始奔跑，五码。

杰夫用大拇指狠狠地按下启动键，直升机的巨型螺旋桨叶片开始缓缓地转动。凯撒没有留意，他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杰夫，脸上满是仇恨。螺旋桨叶片转得越来越快。当凯撒跑到直升机门前时，他突然醒悟过来，但为之已晚。接着是一声响亮的溅泼声，杰夫闭上了他的眼睛。直升机的里里外外顿时溅满了鲜血。

诺曼·布朗森说：“我要吐了。”他熄灭点火装置。

杰夫瞅了一眼地上的无头尸体，跳出直升机，然后奔向豪华轿车。他打开车门，达娜没有知觉。

“达娜……亲爱的……”

达娜慢慢睁开双眼。她看着杰夫，嘴里咕哝着：“肯莫尔……”

豪华轿车离林肯私立中学将近一英里时，杰夫大叫起来，“看。”在他们前面的远处，能看见烟雾开始染黑了天空。

“他们在烧毁学校。”达娜尖叫，“肯莫尔在里面，他在地下室。”

“哦，我的上帝！”

一分钟后，豪华轿车到达了学校。一股浓烟正从楼里冒出来，十几个消防队员正忙着灭火。

杰夫跳下汽车，朝学校跑去。一名消防队员拦住了他。

“你不能再靠近了，先生。”

“有人在里面吗？”杰夫询问。

“没有，我们刚强行打开大门。”

“地下室里有一个男孩。”在没人来得及拦阻他之前，杰夫穿过劈开的门跑了进去。里面浓烟滚滚，杰夫试图大声呼喊肯莫尔的名字，但出来的只是一声咳嗽。他在鼻子上捂了一块手帕，跑过走廊，来到通向地下室的阶梯前。烟雾刺鼻而浓烈，杰夫扶着栏杆跌跌撞撞地下着楼梯。

“肯莫尔！”杰夫大叫。没有回答。“肯莫尔。”死一般地沉寂。杰夫辨认出在地下室的另一端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他朝它挪过去，尽量屏住呼吸。他的肺里燃烧着，他差点倒在肯莫尔身上，他摇摇他。“肯莫尔。”男孩失去了知觉。杰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抱起他朝楼梯走去。他被呛得透不过气来，烟雾迷住了双眼。他东倒西歪地蹒跚穿过缭绕的浓黑烟雾，怀里抱着肯莫尔。当他来到楼梯旁时，杰夫半抱半拖着肯莫尔上了阶梯。他听见远处的说话声，之后他昏了过去。

布思特将军和华盛顿国家机场的负责人内森·诺韦罗正在通电话。

“罗杰·哈德森把他的飞机停在那儿了吗？”

“是的，将军，事实上，他眼下正在这里。我相信他们刚刚被允许起飞。”

“中止它。”

“什么？”

“通知塔台中止它。”

“是的，长官。”内森·诺韦罗呼叫塔台，“塔台，中止湾流R3487的起飞。”

空中交通管制员说：“他们已经在跑道上滑行了。”

“取消他们的起飞许可。”

“是的，长官。”空中交通管制员拿起他的麦克风，“塔台呼叫湾流R3487，起飞许可已被取消，你将返回机场，中止起飞。重复一遍，中止起飞。”

罗杰·哈德森踏进飞行员座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肯定有什么事情耽误了，”飞行员说，“我们得返回——”

“不！”帕梅拉·哈德森说，“继续飞。”

“尽管我对您尊敬之至，哈德森夫人，但是我这样做会丢掉飞行员执照的。”

杰克·斯通走到飞行员身旁，用一支手枪抵着他的脑袋。“起飞，我们要前往俄罗斯。”

飞行员深吸一口气。“好吧，先生。”

飞机加速冲下跑道，二十秒钟后，它升空了。机场负责人沮丧地目送着湾流越冲越高，直上云霄。

“天哪！他抗命——”

电话上，布思特正在追问：“出了什么事？你拦住他们了吗？”

“没有，长官，他们——他们刚刚起飞。我们没有办法让他们——”

正在此时，飞机在天空中爆炸了。地面上的人员惊恐地注视着湾流一块块燃烧的残骸穿过云层洒落而下，似乎无穷无尽。

远远的机场另一端，鲍里斯·沙达诺夫注视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他转身离去。

二十六

达娜的母亲咬了一口结婚蛋糕。

“太甜了。甜得太过分了。我年轻的时候烤糕饼那阵子，我做的蛋糕入口即化。”她转向达娜，“是这样的吗，达娜？”

“入口即化”是进入达娜心里的最后一个词，不过这并不重要。“当然，妈妈。”她甜甜地笑着说。

婚礼在市政厅举行，由一名法官主持。在接到一个电话之后，达娜在最后时刻还是邀请了她的母亲。

“亲爱的，我到底没有嫁给那个讨厌的男人。你和肯莫尔对他的看法是对的，所以我又回到了拉斯韦加斯。”

“发生了什么事，妈妈？”

“我发现他已经有了一个妻子，她也不喜欢他。”

“真遗憾，妈妈。”

“所以我又是一个人了。”

孤独是潜台词，所以达娜邀请她来参加婚礼。看着她的母亲与肯莫尔闲聊着，她甚至开始记住了他的名字，达娜露出了微笑。我们终归要把她变成一个外婆。她巨大的幸福感似乎难以掩饰。单是嫁给杰夫就是一个无比快乐的奇迹，但是还有更多。

火灾过后，杰夫和肯莫尔到医院小住了一段时间，接受烟雾吸入治疗。在此期间，一名护士向某记者讲述了肯莫尔的传奇经历，这个故事被该媒体采用。肯莫尔的照片上了报纸，电视也报道了他的故事。他的经历被写成了一本书，甚至还有人谈到拍摄一部电视连续剧。

“但是只能由我主演才行。”肯莫尔坚持己见。肯莫尔成了他学校里的英雄。

举行收养仪式时，肯莫尔的一半校友出席，并为他喝彩。

肯莫尔说：“我现在真的被收养了，啊？”

“你真的被收养了，”达娜和杰夫说，“我们互相拥有。”

“太棒了。”等着让里克·安德伍德听到这个消息吧，哈！

过去一个月的可怕梦魇开始渐渐消退，现在他们仨组成了一个家庭，家是一个安全的避风港。我不再需要任何冒险了，达娜想，已经经历过的足够一辈子了。

一天上午，达娜宣布：“我刚为咱们四口人找到一套绝好的新公寓。”

“你是说咱们三口人。”杰夫纠正她。

“不，”达娜温柔地说，“咱们四口人。”

杰夫盯着她。

“她是说她怀上了一个小宝宝，”肯莫尔解释道，“我希望是个男孩，我们可以玩滚环。”

还有更多的好消息接踵而至。犯罪扫描的开篇之作《罗杰·哈德森的故事，一个谋杀阴谋集团》获得了评论界的盛赞和惊人的收视率双丰收。马特·贝克和艾略特·克伦威尔都兴高采烈。

“你最好空出一块地方，准备放你的艾米奖。”艾略特·克伦威尔告诉达娜。

只有一个令人难过的消息，雷切尔·斯蒂文斯因癌症去世。只是在报纸登发了这条消息后，达娜和杰夫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当这条新闻出现在电子提词机上时，达娜看着便哽咽住了。

“我读不下去。”她对理查德·梅尔顿低语道。因此他读了这条新闻。

愿她安息。

他们正在播报十一时新闻。

“……国内方面，华盛顿斯堡肯的一名国民警卫队士兵被指控谋杀了一名十六岁的妓女，并涉嫌其他十六起妓女死亡案……在西西里，某钢铁公司的继承人，七十岁的马尔科姆·博蒙特淹死的尸体在一个游泳池里被发现。博蒙特正在与他二十五岁的新娘度蜜月，陪伴的还有新娘的两个兄弟。现在是马文·格里尔播报的天气预报。”

节目结束之后，达娜走进去见马特·贝克。

“有件事困扰着我，马特。”

“什么事？说出来，我去摆平它。”

“是那则七十岁的百万富翁在和二十五岁的新娘度蜜月时淹死在一个游泳池里的报道。你不觉得这太奇怪了吗？”

作者说明

这是一部小说，但是秘密的地下城市克拉斯诺亚尔斯克26是真实的，它是十三个专门从事核武器制造的封闭城市之一。克拉斯诺亚尔斯克26位于西伯利亚中部，距离莫斯科两千英里。自从1958年诞生以来，它已经生产了四十五吨多的武器级钚。尽管1992年关闭了其中两座生产钚的反应堆，但是余下一座仍在运转，目前每年生产出半吨可用于制造原子弹的钚。

已经出现过钚失窃的报道，美国能源部正在与俄罗斯政府合作加强安防措施，以保护核原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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