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 书名：漂流船

- 作者：［英］杰罗姆

- 译者：邱婷婷

- 产品经理：邵明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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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第十三章

- 第十四章

- 第十五章

- 第十六章

- 第十七章

- 第十八章

- 第十九章

第一章

三个病号。——乔治和哈里斯的病情。——饱受一百零七种致命恶疾之苦。——有效药方。——儿童肝病疗法。——我们一致认为我们都过度操劳，需要休息。——去航海一周？——乔治建议去泰晤士河。——蒙莫朗西反对。——原提案以三比一通过。

我们是四个——乔治、威廉·萨缪尔·哈里斯、我以及蒙莫朗西。我们在我的房间里坐着抽烟，聊我们目前糟糕的状况——当然我是指病情的糟糕。

我们都感到身体不适，而且对此越来越焦虑。哈里斯说他经常感到一阵阵眩晕，让他时常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乔治说他也经常感到眩晕，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呢，我是肝脏不对劲。我知道我的肝有问题，是因为有一天我看了一种肝病药品的宣传单，上面列举了肝病的各种症状。这些症状我全有。

说起来很神奇，我每次阅读专利药品的广告后，都会发现我自己得了这种药品治疗的病，而且病入膏肓。每种病的诊断结果都和我感觉到的各种不适完全吻合。

我记得有一天我去大英博物馆查阅如何治疗我身上一些轻微的不适——我想应该是花粉过敏。我取下那本书，读了我要找的内容，接着，我无意识地翻动书页，懒洋洋地浏览各种病症。我已经忘了我最初看到的是什么病了——总之是一种恐怖得要死的恶疾——“预兆症状”还没有读完一半，我就意识到我得的正是这种病。

我在那儿僵坐了一会儿，满心恐惧；接着，在无以言表的绝望中，我又开始翻页。我翻到了伤寒症的那页——读了症状——发现我得伤寒症已经好几个月，自己居然还没察觉——不知道我还得了其他什么病；翻到亨廷顿舞蹈病——发现如我所料，我也得了这病——我觉得我这个病例越来越有趣了，决心打破砂锅问到底，于是开始按字母顺序查阅——看了疟疾，发现我已经感染了，最严重的症状大概两周后就会出现。至于布赖特氏病，我很高兴我症状不重，所以目前看来我还能再活几年。我得过霍乱，并发症严重。而且我好像先天得了白喉。我认认真真地仔细读完了二十六个字母，发现自己唯一没有得过的病就是髌前囊炎。

最初我感到挺不高兴，就像是受到了某种歧视。为什么我没得髌前囊炎？为什么要这么烦人地留一手？过了一会儿，我渐渐不那么贪心了。我想到我已经得了药理学上的所有其他疾病，于是就不那么自私了，觉得没有髌前囊炎也可以好好活着。看起来，我自己都还没有察觉呢，就已经处于痛风最严重的阶段了；而且从童年起我就得了传染病。传染病是字母顺序中最后一个病，所以我知道我也没有其他病症了。

我坐在那里沉思。我认为，从医学角度来看，我一定是个很有趣的案例，一定能成为医学院教室里的宝贵财富。有了我，学生们都不需要去医院查房了。我自己就是一座医院。他们只需要绕着我转，接着就可以领毕业证了。

然后我开始思考我还能活多长时间。我试着检查自己的身体。我先摸自己的脉搏。最开始我完全感觉不到，后来，脉搏好像突然间跳动了起来。我取下我的表计数。我一分钟的脉搏是一百四十七次。我再摸自己的心跳。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我的心脏不跳了。我一直觉得我的心脏一定一直在那儿跳动着，但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不跳了。我把自己身体正面都轻轻拍了一遍，从腰部一直到头顶，接着我又在身体两侧敲了敲，背后也敲了敲。但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也听不到。我看了看自己的舌头。我尽量把它往前伸，闭上一只眼睛，用另外一只眼睛来检查我的舌头。我只能看见舌尖，现在我唯一能更加确信的就是我得了猩红热。

走进阅览室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快乐、健康的人；等我蹒跚着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堆千疮百孔的废柴。

我去看了我的医生，他是我的一个老朋友。我之前猜想自己病了的时候，他会摸我的脉搏，看我的舌头，和我聊聊天气，而且分文不取。所以我觉得这次我应该好好报答他，于是决定去找他看病。“医生想要的，”我说，“就是练习。他有了我，就能得到比医治一千七百个普通平常的、只有一两个病症的病人更多的练习。”于是我径直去找到了他。他问：

“你哪里不舒服？”

我说：“我可不会啰啰唆唆地说我哪些地方不舒服，那太耽误你的时间，亲爱的朋友。人生苦短，说不定没等我说完，你人都没了。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没有得什么病。我没有髌前囊炎。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没有得这个病，我只能说目前我还没有得。但我得了其他所有的病。”

接着我告诉他我是如何知道我得了这些病的。

他让我张大嘴巴，朝里面看看，然后抓住我的手腕，接着趁我不注意朝我胸口打了一下——我认为这是胆小鬼才干的事儿——接着他又用他的脑袋侧面撞了我一下。然后他坐下来写好处方，折好交给我。我接过来放在口袋里，出门走了。

我没有打开处方，径直去了最近的药房，把处方递了进去。那人看了看，又还给我。

他说他没有这个。

我说：“你是药剂师么？”

他说：“我是药剂师。如果我开的是合作商店和家庭旅馆，倒可以满足你。但我就是个药剂师，实在帮不上忙。”

我看了看处方，上面写着：

一磅牛排，一品脱苦啤酒，每六小时服一次。

每天早上步行十英里。

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上床。

而且不要往自己的脑子里塞自己不明白的事情。

我谨遵医嘱，结果很令人满意——至少对我来说——我的命保住了，我还能继续活着。

就这次的例子来说，这个肝病宣传单上所有的症状我毫无疑问都有，其中最主要的一个症状就是“对任何工作的普遍厌倦”。

我受的苦可是罄竹难书。在我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我就长期受其折磨，在儿童阶段，这病一天都没离开过我。那时他们还不知道是我的肝有问题，那时的医学远不如现在发达，所以他们把我的症状归结为懒病。

“嘿，小懒鬼，说你呢，”他们说，“赶快起来干活儿，行不？”——当然，他们不知道其实我是病了。

他们不给我吃药，只是敲我的脑袋。说来奇怪，敲脑袋还真是挺管用的——至少暂时有用。我知道在头上敲一下对肝病很有作用，会让我迫切地想去完成该做的工作，一分钟也不耽搁。这可比一整箱药丸都管用。

你知道，事情经常都是这样的——那些简单古老的疗法往往比药店里的药管用。

我们在那儿坐了半个小时，彼此倾诉自己的恶疾。我向乔治和威廉·哈里斯讲述我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威廉·哈里斯给我们描述他每天晚上上床时的感觉；乔治站在壁炉前的地毯上，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给我们讲述他每天夜里的感受。

乔治只是猜想自己病了而已；其实大家都知道，他压根儿一点儿病都没有。

这时，波匹兹太太敲门进来问我们是否准备好吃晚饭了。我们朝对方苦笑了一下，然后告诉她说我们会尽量吞点东西。哈里斯说，胃里有点东西的话，通常能控制住病情；波匹兹太太把餐盘送了进来，我们坐到了桌边，毫无胃口地拨弄着盘子里的牛排和洋葱，还有一些大黄馅饼。

我那个时候肯定非常虚弱，因为过了半个小时之后，我对我面前的食物还是一点兴趣都没有——这对我来说可不寻常——我甚至连奶酪都不想吃。

完成了进食的任务之后，我们再斟满酒杯，点上烟斗，继续关于我们健康状况的讨论。我们谁都不太清楚，我们到底是得了什么病；不过，我们一致认为，不管是什么病，都是劳累过度造成的。

哈里斯说：“我们需要休息。”

“休息，还要换个环境，”乔治说，“我们过度劳累的脑子已经给我们的整个身体系统蒙上阴影。我们需要完全改变环境、放空大脑，才能重建整个神经系统的平衡。”

乔治有个表弟，他的案件记录上异乎寻常地写着他是个医科学生，所以乔治说话总有点家庭医师的味道。

我赞成乔治的意见，就建议说我们应该找一个偏远、古老的地方，远离喧闹的人群，在那些令人昏昏欲睡的小道上，晒着阳光、无所事事地过上一周——就在那些仙女们珍藏起来而世人几乎遗忘的隐秘角落，远离嘈杂的尘世——某个屹立于时间峭壁上的古堡，在那儿，十九世纪社会的浪潮声听上去已经遥远而微弱了。

哈里斯觉得这太偏僻了。他说他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样的地方，那儿的人都在晚上八点上床睡觉，要弄到份《裁判员》报纸难上加难，买包烟得走十英里。

哈里斯说：“那可不行。如果你们真的想要换个环境休息一下，那海上旅行是最好的选择了。”

我强烈反对海上旅行。如果有两三个月的时间，海上旅行一定能带来不少裨益，但如果只有一周，那一定会很糟糕。

周一的时候，你满脑子都想着你这段旅程将有多么愉快。你挥手与岸边的孩子们道别，点上最大只的烟斗，在甲板上昂首阔步，就好像你自己是库克船长、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和克里斯托弗·哥伦布三位一体似的。周二的时候你就后悔出海了。周三、周四、周五你觉得生不如死。周六的时候，你才能咽下去一点牛肉浓汤，也可以坐在甲板上，脸色苍白地微笑着回答那些好心人的询问。周日，你终于又能站起来走路、吃点固体食品了。等到周一早晨，你刚刚开始真正享受海上生活，却又得拎着包，拿着雨伞，站在船舷边，准备上岸了。

我记得我的妹夫有一次出于健康原因去了趟短途海上旅行。他搭的是伦敦到利物浦的往返轮船；当他到了利物浦的时候，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回程的船票给卖了。

他告诉我当时他以超低的价格到处兜售这张票，最后十八便士卖给了一个看上去脾气不太好的小伙子。这个小伙子的医生刚刚建议他去海边疗养，并且多多运动。

“海边！”我妹夫热情地把船票塞到他的手里，说，“你要是坐这船的话，看到的海景够你回味一辈子！至于运动，只要你坐在船上，比在陆地上翻跟头的运动量还大呢！”

我妹夫本人坐火车回来了。他觉得西北铁路公司的火车对他的健康来说是很不错的。

我认识的另一个朋友乘船沿着海岸旅行了一个星期。出发之前，船舱服务员来问他旅程中的餐费他是按顿给还是事先全部付掉。

服务员推荐提前全部付掉，说这样会便宜得多，整个星期才两镑半。他说早餐有鱼和烤肉。午餐一点钟开始供应，有四道菜。晚餐时间是六点，有汤、鱼、小菜、排骨、鸡肉、色拉、甜食、奶酪和点心。晚上十点还有带小荤的夜宵。

我朋友觉得两镑半的套餐不错（他本人很爱吃），于是便付了钱。

他们刚离开希尔内斯的时候就供应午餐了，他并不像往日一样感到饥饿，所以只吃了点煮牛肉和奶油草莓。他整个下午思考了很久，有时候他觉得他已经连续吃了好几个星期煮牛肉，有时候又觉得好像连续几年都在吃奶油草莓。

那些牛肉、草莓和奶油好像都不太高兴的样子——就像对什么不满似的。

六点的时候服务员来通知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但这消息却没有激起他内心的任何热情，但为了能捞回那两镑半的本儿，他还是抓住绳子之类的东西，慢慢走了下去。在楼梯底端，迎接他的是一阵洋葱和热火腿的香气，混合着炸鱼和绿色蔬菜的味道。接着服务员带着油滑的微笑走过来打招呼说：

“先生，您要点什么呢？”

“我要赶紧离开这儿。”他虚弱地回答。

于是他们赶紧把他弄上去，把他扶起来靠在背风的地方，让他自己在那儿待着。

接下来的四天，他过着简单清白的生活，只吃点薄薄的船长饼干（我是说饼干薄，不是船长的身材）和苏打水；但到了周六，他已经能爬起来，吃了一点没涂黄油的烤面包片，喝了杯淡茶；到了周一，他已经可以喝鸡汤了。周二那天他下船后，在码头上满心遗憾地望着那艘喷着蒸汽远去的船。

“她就这么走了，”他说，“就这么走了，带着那属于我的两镑美味，我可还没来得及吃呢。”

他说如果能在船上多待一天，他就能把本儿吃回来。

所以我坚决反对海上旅行。正如我解释的，不是因为我个人的原因。我倒从来不晕船，我担心的是乔治。乔治说他应该没问题，而且他还挺喜欢的，但是建议我和哈里斯不要考虑，因为他确信我们俩一定会晕船。哈里斯说，对他而言，人们会晕船这件事一直是个不解之谜——他认为一定是大家因为喜欢晕船，而特地为之——他说他一直希望能晕船，但却从来没有晕过。

接着他给我讲了他有一次渡过英吉利海峡的时候，风浪非常大，只好把乘客们都捆在铺位上，而他和船长是仅有的两个不晕船的人。有时候不晕船的人是他和二副；总之，不晕船的永远是他和另一个人。如果不是他和另一个人的话，那就只有他自己了。

很奇怪的是，一到陆地上，从来没有人晕船。在海上的时候，到处都能看到很多人晕船晕得厉害，但在陆地上，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知道晕船为何物的人。那成千上万塞满了一艘艘轮船的晕船人士上岸之后到底躲到哪里去了，这也是个谜。

如果大多数人都像我在去雅茅斯的船上遇到的那个家伙一样的话，这个谜就很容易解开了。我记得我们刚离开绍森德码头，他以一个非常危险的姿势把身子探出舷窗，我赶紧过去抢救他。

“嘿！进来点，”我说道，一边摇他的肩膀，“你会掉出去的。”

“天哪！求之不得。”这是我听到的唯一回答，所以我也只能走开不管他了。

三周之后，我在巴斯一家酒店的咖啡厅里见到了他，他正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的航行，并满腔热情地解释他如何热爱大海。

“从来不晕船！”他回答一个斯文的年轻人充满羡慕的提问时说，“其实，我倒有一次感到有一点晕船。那是在合恩角附近，那艘船第二天早上就沉没了。”

我说：“那天你在绍森德码头边不也有点摇摇晃晃么？你还说希望掉进海里去。”

“绍森德码头！”他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是啊，去雅茅斯的船，三周前的一个周五。”

“哦，啊——是的，”他又快活起来，回答说，“我想起来了。我那天下午有点头疼。是因为吃了腌菜，你知道吧。那是我在还算体面的船上吃过的腌菜中最难吃的了。你吃了么？”

我其实发现了预防晕船的良策，就是要保持自己的平衡。你站在甲板正中央，船在上下摇摆的时候，你就移动自己来保持身体始终直立。如果船头翘起来，你就朝前倾斜，直到甲板就快碰到你的鼻尖；如果船尾翘起来，你就往后仰。这样坚持一两个小时还好，但你总不能一个星期都在那里摇晃着保持平衡吧。

乔治说：“要不我们去河上吧。”

他说去河上旅游的话，我们会呼吸到新鲜空气，得到锻炼而且周围会很安静。四周景色的变化能让我们的脑子有事儿做（包括哈里斯，无论他有的是脑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而且一路劳顿也会让我们吃得香、睡得好。

哈里斯说，乔治不应该再想办法让自己睡得更好了，因为这样可能会有危险。他说他不明白乔治怎么样才能比现在睡的时间还长，因为每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无论春秋冬夏都是如此；如果乔治睡得更久的话，他还不如死了算了，而且死了还能省掉吃饭住宿的钱。

哈里斯说，尽管如此，他仍然认为去河上旅游这个主意简直是为他“定制”的。我不知道什么叫“定制”（除了街头那种六便士“定制”，有面包黄油，蛋糕任吃，对没用晚饭的人来说可谓价廉物美）。不过，这似乎对每个人都很适合，这就相当难得了。

对我来说这个提议也是“定制”一般地合适，哈里斯和我都认为乔治出了个好主意，当然我们的语气显得很吃惊，乔治那脑子能想出这么合理的建议。

只有蒙莫朗西对这个建议不感兴趣。他从来就不太喜欢河，从来不。

“对你们来说当然不错了，”他说，“你们喜欢河，我可不。我在河上什么也干不了。我又不喜欢看风景，也不抽烟。如果我见到一只老鼠，你们也不会为我停船；如果我睡觉，你们就会在船上乱晃，说不定把我晃到水里去。要是问我，我得说这件事蠢透了。”

但是我们三票赞成对一票反对，这个提案通过了。

第二章

讨论行程。——良夜“露营”之乐。——雨夜同上。——决定采取折衷办法。——对蒙莫朗西的第一印象。——担心对这个世界来说他太过善良了。后来证明这种担心毫无根据。——散会。

我们拿出地图，开始讨论行程。

我们计划下周六从金斯顿出发。哈里斯和我早上先去，取好船后去彻特西；乔治，他要到下午才能离开伦敦市区（乔治每天早上十点到下午四点都在一家银行里睡觉，但周六例外，因为周六他们两点钟就会把他叫醒赶出银行）。他会在那儿和我们集合。

我们是应该野营还是住旅馆呢？

乔治和我都支持野营。我们认为野营会很原始、很自由，有点部落生活的感觉。

渐渐地，西沉的落日那金色的回忆消失在冰冷悲伤的云彩心中。寂静的鸟儿就像受委屈的孩子一样，停止了歌唱，只剩下水鸡悲哀的鸣叫和秧鸡粗哑的咕咕声，惊扰了这一片宁静的水面。垂死的白昼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息。

从两岸昏暗的树林里，黑夜鬼魂般的军队那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跟踪着白昼光明尚未撤退的后卫，那无声无息、无影无踪的脚步，跨过了飘舞的河边草，穿过了叹息的灯芯草。黑夜在她忧郁的宝座上，展开她黑色的翅膀，遮盖这天色渐暗的世界，从她那黯淡星光照耀下的幽灵宫殿里，统治这寂静的人间。

接着我们把我们的小船停泊在某个安静的角落里，支起帐篷，烹饪进食简单的晚餐。然后点上填满烟丝的大烟斗，用低沉悦耳的声音开始愉快地聊天。在我们聊天的间隙，小船边嬉戏的河水便会讲起奇怪而古老的故事和秘密，低声唱着已经吟唱了千年的古老儿歌，这歌声还将唱多少个千年，直至河水的声音变得粗糙苍老——对我们这些已经爱上它多变的面容、经常在它柔软的胸怀里休憩的人来说，我们觉得自己多少能理解这歌声的含义，却无法用言语讲述出这些我们听到的故事。

我们就这样坐在河边，而同样深爱这河流的月亮俯身送上一个姐妹般的亲吻，张开银色的双臂紧紧拥抱着它。我们看它奔流着，永不停歇地歌唱着、低语着，奔向它的国王——大海，直到我们的声音在沉默中渐渐消失，烟斗也渐渐熄灭；直到我们这些寻常的年轻人感到思绪万千，喜忧参半，不记得也不愿意再说话；直到我们笑着起身，抖掉烟灰，互道“晚安”，听着轻拍的水声和树林风声的安抚，在明亮而沉静的星光下，我们静静入眠，梦中，这世界又重回青春，回到她被数个世纪的烦恼操劳蚀刻出皱纹之前那年轻甜美的样子，那时她慈爱的心还未被儿女的罪恶和愚行折磨得衰老不堪——恍若旧日时光，她刚刚成为一个母亲，用她那宽厚的胸脯哺育我们，她的孩子们——那时候，我们还没有被虚假的文明欺骗，离开她充满爱意的双臂，但那些人造事物恶毒地嘲弄我们，让我们以和她共度的简单生活为耻，以千万年来无数人类诞生的高贵家园为耻。

哈里斯说：“如果下雨怎么办？”

要让哈里斯激动起来简直是不可能的。他真是一点诗情画意都没有——对于得不到的东西，他一点渴求都没有。哈里斯从来不流泪，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果你看见哈里斯的眼里含着泪水，那你可以肯定是因为他吃了生洋葱，或者是在他的牛肉里放了太多的伍斯特辣酱。

如果你在深夜与哈里斯一起站在海边，对他说：“听！你听见了么？一定是美人鱼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下歌唱，为那些被海藻缠住的苍白尸体吟唱挽歌。”哈里斯一定会抓住你的手臂说：“兄弟，我知道你准是着凉了。你现在跟我来。我知道转角过去就有个小店，你可以喝到天下最好的苏格兰威士忌——只消一口就能治好你。”

哈里斯总是知道转角处某家能找到非凡饮品的小店。我相信如果你在天堂碰见哈里斯（前提是天堂真的存在），他一定会马上跟你打招呼说：“真高兴碰见你，老伙计！我在转角处发现了一家不错的地方，你在那儿能喝到上等的美酒。”

不过就目前讨论野营这件事而言，他脚踏实地的想法倒是很及时地提醒了我们，在雨天露营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到了晚上，你浑身上下湿透了，船里积水至少有两英寸深，所有东西都潮了。你在岸上找到一块不那么泥泞的地方，把帐篷卸下船，打算两个人一起支起来。

帐篷湿透之后变得很重，东倒西歪的，一会儿倒在你身上，一会儿又缠住你的脑袋，让人发疯。大雨还在没完没了地下着。即使在干燥的天气想要支起一个帐篷都不是易事，在雨天就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而你的朋友，不仅仅没帮上忙，反而像是在捣乱。就当你把你这边好好支起来的时候，他那边一抬，前功尽弃。

“嘿，你在搞什么鬼？”你忍不住大喊。

“你在搞什么鬼！”他回喊，“你就不能松手么？”

“不要拉！你完全搞错了！你这个蠢蛋！”你大喊。

“我才没拉呢！”他回喊，“你那边松手呀！”

“我告诉你，你完全搞错了！”你怒吼，真希望给他一拳；于是你使劲拉你这边的绳子，把他那边的桩子全部拔出来了。

“啊，你这个可恶的白痴！”你听见他喃喃自语，接着他用力一拉，你这边全完了。你放下木锤，走过去告诉他你认为这事儿应该怎么干，但同时，他也从另一边绕过来告诉你他认为应该怎么干。你们一圈一圈地绕着，互相咒骂，直到帐篷垮成一堆，你们俩隔着残骸面面相觑，一起大声怒骂：

“你看你干的好事！我是怎么说的来着？”

一直忙着收拾船、袖子都全部弄湿了的第三个人，在过去的十分钟里一直不断咒骂着，这时过来查看你们俩到底在胡闹什么，为什么帐篷现在还没有支起来。

最后，左弄右弄，帐篷终于搭好了，你们把东西搬了进去。想用木柴生火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你们点燃了酒精炉，围着它挤在一起。

晚餐的主料是雨水。面包的三分之二都是雨水，牛肉派里也都是，果酱、黄油、盐、咖啡和雨水混在一起，就成了汤。

晚餐后，你们发现烟草也潮了，所以没法抽烟。还好你还有一瓶能让人兴奋迷醉的东西——只要是适量饮用，也能让你恢复对生活的兴趣，并且帮助入眠。

你梦见有一头大象突然坐在你的胸脯上，接着火山爆发，把你冲到了海底，但那大象还稳稳地压在你胸口睡觉。你醒来后感觉好像是发生了很糟糕的事情。第一印象是世界末日来临了；但你马上想起这不大可能，所以可能是有小偷、杀人犯或者火灾，于是你用通常的方法表达了这个想法。但是却没有人来救你，你只感觉到上千人在踢你，你要窒息了。

其他人好像也挺不顺。你能听到他微弱的呼喊从你的床下传出来。你下定决心必须拼命了，你奋力挣扎，用手脚左右出击，大声呼喊，最后终于打败了对方，你发现你的头已经露在外面的清新空气里了。你模糊地看到两英尺外有一个衣装不整的暴徒，等着对你动手，你准备好与他殊死搏杀，却慢慢意识到那个人就是吉姆。

“啊，是你啊，对么？”他问道，也刚刚才认出了你。

“是我，”你揉着眼睛回答，“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是这个可恶的帐篷被吹倒了。”他说，“比尔在哪儿？”

接着你们俩提高声音大声喊着：“比尔！”你身下的地面凸起来，震动着，你之前听到的模糊声音从废墟里传出来：

“别踩在我头上，行么？”

比尔挣扎着爬出来，浑身是泥，被踩得一塌糊涂，而且情绪非常激动——他确信这一切都是有人成心捣乱。

早上你们三人都一言不发，经过昨晚都染上了严重的感冒；而且你们都易怒好斗，整个早餐时间都用嘶哑的声音互相咒骂。

所以我们决定在天气好的晚上露营；如果下雨，或者说我们想换个环境的话，我们要么去酒店、旅馆，要么去酒吧，像上等人一样过夜。

蒙莫朗西对这个折衷方法表示强烈支持。他对浪漫孤独的感觉毫无兴趣。他喜欢吵闹的地方，如果有粗鄙的事儿发生，他就更高兴了。光看着蒙莫朗西，你会认为他是被送到凡间的天使，但却因为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化身为一只小小的猎狐犬。他那种“这世界真糟糕，我希望我能做点什么让一切变得更好更高尚”的表情，总是让虔诚的老先生老太太们热泪盈眶。

刚开始养他的时候，我从没想到过他能在我家逗留这么长时间。我曾经坐下来看着他，他也坐在地毯上看着我，我想：“唉，这只狗活不长。他会被一驾马车抓回明亮的天堂，这一定就是他的下场。”

但我已经赔偿了十二只被他杀死的鸡；从一百一十四次街斗中拎着他的颈背把又吼又挠的他拖回家；还被一个气冲冲拿来一只死猫给我看的女人称作谋杀犯；被隔壁第二家的男人叫去，说我放养一只危险的恶犬，害得他在寒冷的夜里躲在自己的工具房里两个小时都不敢探出头来；我还得知我的园丁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跟人打赌说他能在规定时间内抓到老鼠，赢了三十先令。后来我开始意识到他们应该会让他在地球上多活一段时间。

蒙莫朗西理解的“生活”，就是在马厩附近转悠，聚集一群城里最为声名狼藉的恶犬，然后在贫民窟大摇大摆地闲逛，与其他恶犬大战。所以，正如我观察到的，他对我们去旅馆、酒吧和酒店的建议非常赞成。

既然住宿的安排我们四个人都满意，现在就只需要讨论带什么行李了。但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开始争吵，哈里斯就说他今天晚上已经讨论得够多了，建议我们出去找找乐子。他说他知道广场转角处有一家小店，可以喝到很不错的爱尔兰威士忌。

乔治说他也渴了（我从没见过乔治不渴的时候），我也预感到一点儿温暖的威士忌加上一片柠檬对我的坏心情有好处，所以大家一致同意辩论暂停，明天晚上继续。我们全体戴上帽子出门了。

第三章

一切安排妥当。——哈里斯的做事方式。——老年居家男人如何挂画。——乔治的评论很有道理。——清晨戏水之乐。——做好翻船准备。

于是，第二天晚上，我们又聚在一起，讨论我们的行程。哈里斯说：

“现在，我们首先要决定带什么东西。吉姆，你拿纸记录一下。乔治，把你的日用品清单拿出来。谁给我支铅笔，我来列个单子。”

这就是哈里斯——随时准备挑起重担，然后马上把负担转移到别人身上。

他总让我想起我可怜的波杰叔叔。每当波杰叔叔干点什么活，全家都会给闹得一团糟，那混乱场面你肯定一辈子没见过。装裱店送来一幅画，放在饭厅中间，需要挂起来；波杰阿姨会问，这个到底是要怎么办，波杰叔叔会回答说：“噢，别担心，我来弄。你们谁也别管。我全包了。”

接着他脱下外套开始干活。他会让女儿去买六便士的钉子，然后让一个儿子去追她，告诉她买什么型号。就这样一步步开始，他会把整个家都搞得鸡犬不宁。

“威尔，你去把我的榔头拿来！”他大喊，“汤姆，你把尺子递给我。我还需要梯子，最好还有一把餐椅。吉姆，你快去古歌先生家，告诉他我向他问好，希望他的腿好点了。问问能不能找他借下水平仪。玛丽亚你别走开，我需要有人帮我打着灯；等女儿回家后，再让她出去买点挂绳。还有汤姆！——汤姆去哪儿了？汤姆，你过来，我需要你把画递给我。”

接着他把画举起来，又不小心掉下来，画已经从画框里掉出来了，他想抓住玻璃，却不小心被划伤了，接着他会满屋乱窜，找他的手帕。他找不到手帕，因为手帕在他脱下来的外套里，而他又忘记外套脱在哪儿了。全家人只好暂时先不去找他的工具，转而找他的外套，而他则上蹿下跳地到处挡路。

“难道全家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外套在哪里？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我说真的，从没遇到过！你们有六个人啊，居然没人能找到我五分钟之前脱掉的外套！唉，所有的——”

接着他站起身，发现他一直坐在自己的外套上，他喊着：“啊，你们可以停手了！我自己找到了。指望你们找东西，还不如派一只猫去找呢。”

之后的半个小时一直忙着包扎他的手指，然后找来一块新玻璃，所有的工具都找到了，梯子、椅子全拿来了，蜡烛也买好了，他又开始干活了。全家人，包括女儿和女佣，围着他站成一个半圆形，准备随时帮忙。两个人帮他扶着椅子，第三个扶着他爬上去，第四个给他一颗钉子，第五个把榔头递给他，他拿着钉子，不小心又掉了。

“啊呀！”他哀怨地说，“钉子又掉了。”

接着我们都得跪在地上找钉子，他则站在椅子上发牢骚，抱怨说他是不是得在上面站一晚上了。

钉子终于找到了，但这时他又不知道把榔头放哪儿了。

“榔头呢？我把榔头放哪儿了？天哪！你们七个人，眼睁睁地看着，也不知道我把榔头放哪儿了？”

我们帮他找到了榔头，但他却找不到我们在墙上要钉钉子的记号了，我们轮流站上椅子，站在他旁边看是不是能找到那个记号。但每个人找到的都不同，他会说我们都是白痴，让我们都下去。他拿出尺子，重新测量，发现他必须从墙角量出三十一又八分之三英尺的一半距离，他试着心算，却搞得心烦意乱。

我们都开始心算，却都得到不同的答案，结果互相嘲笑。最后原来的数字又被忘记了，波杰叔叔又必须重新测量一次。

这次他用绳子来量，在关键时刻，当这老糊涂站在椅子上身子倾斜四十五度，试着去够他能够到的范围之外三英寸的地方时，绳子滑了，他也倒在了钢琴上，他的头和身体同时压在了所有的琴键上，发出相当美妙的声音。

玛丽亚阿姨说，她绝对不允许让孩子在旁边听他骂的那些话。

最后，波杰叔叔终于确定了钉钉子的地方，用左手把钉子按住，右手挥舞榔头。第一下他砸在了自己的大拇指上，他大叫一声，榔头落地，又砸到了其他人的脚趾。

玛丽亚阿姨在一边平静地看着，说如果下次波杰叔叔要用榔头钉钉子，最好提前通知她，她好早早准备好回娘家住上一个星期。

“噢，你们这些女人，每件事都大惊小怪，”波杰叔叔一边回答一边站了起来，“怎么了，这种小事我喜欢自己动手做。”

接着他又开始干活，第二榔头锤下去，钉子全被钉到墙里，半个榔头都砸了进去，波杰叔叔自己也冲到了墙上，几乎把鼻子都压扁。

我们只好重新找出尺子和绳子，又新打了个洞，终于在快到半夜的时候，把画挂上去了——歪歪扭扭、摇摇晃晃的，附近好几码的墙面就像被耙子夷平了似的，每个人都精疲力竭、痛苦不堪——除了波杰叔叔之外。

“你们瞧，”他从椅子上重重踩下来，正好踩到女佣的鸡眼，骄傲无比地看着他弄出的这乱糟糟的局面，说，“这种小事，有的人还必须请人来才能做好呢！”

我就知道，哈里斯长大之后一定会变成这样的人，我也这么跟他讲了。我说我可不能让他做那么多事情，我说：“不行，你去拿纸笔，还有目录，乔治来写，我来负责。”

我们列出的第一张单子必须作废，很明显泰晤士河上游容不下能够装载我们所列必需品的船。所以我们撕掉第一张，开始列第二张。

乔治说：“你们看，我们的思路完全错了。我们不能想着我们要用的东西，而是该想想我们没了不行的东西。”

有时候乔治还真挺有道理的，这让人很吃惊。我称之为“大智慧”，不仅仅是现在这次，还包括我们之后在船上旅行的日子。有多少人在旅程中带上愚蠢的物品，自以为能让旅途更加愉悦舒适，其实都是无用的东西，满载的货舱只增加了翻船的危险。

他们在船上堆满了东西，华丽的衣服堆到桅杆那么高，还有巨大的船舱，带了无用的仆人，以及一大堆朋友，他们对主人毫无兴趣，主人对他们也没有热情。船上还装了没有人玩的娱乐设备、繁文缛节、时尚风气、虚情假意、炫耀卖弄——还有全世界最沉重最荒唐的废物——对邻居闲言碎语的恐惧，加上腻味的奢华、无聊的消遣，就像昔日罪犯的铁冠一样，注定让人头疼流血、眩晕昏厥。

这些都是垃圾，各位——都是垃圾！抛开吧。它们会让船沉重得拉都拉不动，你会挥着桨累到昏死。船变得如此笨重而不好驾驭，你得不到一分钟的自由、享受不了一丁点儿的慵懒休憩——没有时间欣赏风影轻柔地掠过浅滩，或是阳光闪烁跃动在涟漪波纹中间，或是空地上参天大树俯瞰自己的身影，或是金黄碧绿的森林、白色黄色的百合、迎风飘舞的灯芯草、莎草、兰花和蓝色的勿忘我。

抛开那些垃圾吧，各位！让你的船、你的人生轻松起来，只带必需品——让船变成一个家，拥有简单的愉悦，一两个名副其实的朋友，爱你和你爱的人，一猫一狗，一两管烟斗，够吃够穿就可以，稍微多带点喝的，因为干渴是很危险的啊。

你会发现船划起来很轻巧，也不那么容易倾覆，而且即使翻船也没什么大不了，因为质量良好、功能简单的东西都不怕水。你在锻炼的同时也会有足够的时间思考。这时你可以在阳光下冥想思考，聆听上帝拨动人类心弦演奏出的风之乐章，你可以——

什么来着，真对不起。我有点忘了。

我们让乔治写下清单，他马上动手干起来。

“我们不需要带帐篷，”乔治建议说，“我们可以在船上搭一个篷。这样简单得多，而且舒服得多。”

这个主意看上去不错，我们采用了。我不知道你们见没见过我说的东西。先在船上装上铁支架，然后覆上帆布，从船头到船尾四周都绑上，这样船里就像一个小房子一样舒舒服服的，虽然有点闷。但你知道，任何事情都有缺点，就像有人说他的丈母娘终于死了，但他还得为她支付葬礼的费用。

乔治说，这样的话我们每人得带一条毯子、一盏灯、一些肥皂、一把刷子和梳子（共用）、一把牙刷（自带）、一个盆、一些牙粉、一些剃须装置（听起来像是法文练习，对吧？）还有一些洗澡用的浴巾。我发现一旦人们出发去水边，他们就会大张旗鼓地张罗洗澡的事儿，但真正到了水边，他们又不怎么洗澡了。

这和去海边是一回事儿。当我在伦敦计划的时候，我总是决定要每天早起，在早餐前游个泳，所以我虔诚地带上了我的泳裤和浴巾。我总是带红色的泳裤，因为我觉得红色和我的肤色相配，我穿红色泳裤一定好看。但到了海边的时候，我却一点儿也不像在城里的时候那么喜欢大清早游泳了。

相反，我总是愿意在被窝里待到最后一刻，然后下楼去吃早餐。有那么一两次我良心发现，早上六点就起来了，半裸着身子，带上泳裤和浴巾，郁闷地踉跄着走出去。但我一点儿也不觉得享受。他们好像特地准备了尤为刺骨的东风等着早起下水的我，而且还挑了所有的三角岩石铺在地上，又磨尖了所有棱角，再撒一点儿沙在上面好让我看不见它们。他们让海退到两英里之外，我不得不在六英寸深的凉水里抱着胳膊一边哆嗦一边跳着往前走。当我好不容易到了海里，海水却掀起大波浪，毫无礼貌可言。

突然一个大浪打来把我推倒在地，力量之大正好让我坐在他们特地放在那儿的一块岩石上。在我还没来得及说“唉——呀！”并检查一下身上少了什么东西，这个大浪又扑回来把我冲到海中央。我发疯似的划水想回到岸边，简直不知道我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我的家人和朋友，真希望还是小男孩（这个小男孩指的是我自己）的时候对我小妹妹友善一点。正当我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大浪退了，留下我像海星一样在沙滩上趴着，我站起来，发现自己之前是在只有两英尺深的海水里拼命挣扎。我单脚跳回到岸上，穿上衣服，拖着身子回到家，还得装作游泳很愉快的样子。

现在啊，我们都说得好像每天早上都要好好游个泳似的。

乔治说，每个清新的早晨在船里醒过来会是非常愉快的，尤其当你还能跳进清澈的河水里游泳。哈里斯说，早餐之前游个泳最能让人胃口大开了，他说这样总能让他开胃。乔治说，如果游泳能让哈里斯比平日吃得更多的话，他得反对哈里斯游泳。

他说，要把足够哈里斯吃的食物逆流往上拉，就已经够呛了。

我极力劝说乔治，为了让哈里斯在船上能高高兴兴神清气爽，即使需要多带几百磅的食物，对我们来说也是值得的。他觉得我说得有道理，也就不反对哈里斯游泳了。

最终我们达成一致，带三条浴巾，免得大家等着轮流用。

至于衣服，乔治说带两套法兰绒衣服就够了，脏了之后我们可以在河里自己洗。我们问他有没有在河里洗过法兰绒衣服，他说：“没有，我自己没有洗过。不过我听说有人这么干过，而且非常简单。”我和哈里斯没有主张，竟然相信他应该都懂，还以为像我们这样三个无权无势的体面年轻人，毫无洗衣服的经验，也能用一点儿肥皂就在泰晤士河里把衣裤洗干净。

我们之后才明白，当然为时已晚，乔治是个无耻的骗子，在洗衣服这件事上他啥都不懂。如果你后来见过这些被洗过的衣服——套用耸人听闻的廉价小说的话——我们早就知道了吧！

乔治坚持要求我们带上替换的内衣和很多袜子，万一翻船了我们可以换上干净的。还要带很多手帕，因为可以用来擦东西，还要带上皮靴和划船穿的鞋子，因为如果翻船我们就得用上了。

第四章

食物的问题。——反对用石蜡油，因为会污染空气。——奶酪是出游的好伴侣。——已婚妇女遗弃了她的家。——进一步的翻船准备。——我负责打包。——别扭的牙刷。——乔治和哈里斯打包行李。——蒙莫朗西的恶行。——我们休息了。

接着我们开始讨论食物的问题。乔治说：“从早餐开始。”（乔治可真实际。）“我们需要一个煎锅来做早餐。”——哈里斯说煎的不好消化；但是我们让他别捣乱，乔治继续说——“一个茶壶，水壶，还有一个酒精炉。”

“不要烧油的。”乔治说，表情很郑重；哈里斯和我都同意。

我们曾经带过一只烧油的炉子，但“今后再也不会了”。它让我们感觉整个星期都生活在石蜡油铺子里。它会泄漏。没有什么比石蜡油泄漏更可怕的了。我们把它放在船头，但它从那儿开始漏到舵上，浸染了整个船身和一路上的所有东西，它还漏到河里，浸入风景里，污染了空气。有时候，带着石蜡油味道的西风会吹过来，有时又是带石蜡油味道的东风，还有带油味的北风和南风，无论这风是来自冰雪覆盖的北极还是荒无人烟的沙漠，都带着一股子石蜡油的味道。

石蜡油泄漏把日落美景也破坏了，还污染了月光，让它们也散发出石蜡油的味道。

到了马洛的时候我们试图摆脱它，我们把船停在桥边，然后去城里转了一圈好甩掉它，但它却如影随形。整座城里都充满了它的味道。我们穿过教堂墓地，感觉那里的人好像都被埋在石蜡油里似的。高街充满了石蜡油味道，让我们疑惑那些人怎么能生活在那里。我们朝伯明翰方向走了很远，但徒劳无功，整个国家都笼罩在石蜡油味道里。

在那次旅程的最后，一个午夜，我们齐齐来到一片荒芜的空地上，在一棵枯萎的橡树下，我们发了毒誓（整个星期我们都在以普通的中产阶级的方式咒骂它，但这次情况很严重）——我们发誓永远也不要把石蜡油带上船——当然，除非是生了病。

所以，在目前来说，我们一直选择酒精炉，虽然酒精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的馅饼和蛋糕都是酒精味。但是，大量酒精吃进肚子里之后，却比石蜡油要健康得多。

至于早餐的其他用品，乔治建议带上鸡蛋和培根，因为这些都很容易烹饪，还有冷餐肉、茶、面包、黄油和果酱。至于午餐，他说我们可以吃饼干、冷餐肉、面包、黄油和果酱——但是不带奶酪。奶酪和石蜡油一样，味道太重。它会想要占据整艘船。它会穿过舵，让所有东西都染上奶酪的味道。你分不出你吃的是苹果派，还是德式香肠，又或是草莓加奶油。一切吃起来都像是奶酪。奶酪的味道实在太浓了。

我记得我有一个朋友曾经在利物浦买了一些奶酪。那些奶酪质量非常好，完全成熟了，它们的气味至少带着两百马力的力量，保证能传到三英里远，在两百英尺内能把一名壮汉熏倒在地。我那时正在利物浦，所以我的朋友问我是不是能帮忙把奶酪带回伦敦，因为他本人一两天内还不能回伦敦，但这些奶酪再放下去就不新鲜了。

“噢，没问题，兄弟，”我回答说，“完全没问题。”

我去取了奶酪，然后叫了一辆出租马车走。那是一辆摇摇晃晃的马车，被一头走路内八字、喘着粗气、梦游一般的东西拉着。车主人在聊天的时候，一时兴起，说那是一匹马。我把奶酪放在车顶，我们就蹒跚着前行了，这速度堪比世界最快的蒸汽压路机，节奏就像丧钟一样“欢欣愉悦”，直到我们转过街角。在街角处，一阵风把奶酪的味道直吹到我们的座驾那里。他一下就像被唤醒了一样，喷出惊恐的鼻息，以每小时三英里的速度狂奔起来。但风仍然朝着他的方向吹，还没到街头，他已经加速到每小时四英里，把路上的瘸子和胖老太太们远远地甩在后面。

到了车站，两个搬运工加上马夫才把他拉住，我想当时如果不是其中一个明智地用一块手绢捂住他的鼻子，再在上面盖了一张牛皮纸的话，他们也不可能拉住他。

我拿着我的车票，带着我的奶酪，大摇大摆地走上月台，周围的人群纷纷恭敬退后。火车很满，我只能挤进一个已经有七个人的包厢里。一个固执的老绅士不让我进去，但我还是进去了，把我的奶酪放在行李架上，面带微笑挤着坐下来，寒暄说今天天气很暖和。

刚过了一会儿，那个老绅士就开始坐立不安了。

“这儿太挤了。”他说。

“有点闷。”他旁边一个人说。

他们同时开始抽鼻子，抽到第三次的时候，奶酪的气味直接被吸进了他们的胸口，于是他们二话不说站起来就出去了。接着一个胖女人站起来，说让一个良家妇女受这种折磨实在是太过分了，于是她提起一个包和八件行李离开了。剩下的四个乘客坐了一会儿，直到角落里一个看上去很严肃的人——从他的打扮和外表看，像是从事殡葬行业的——说这个味道让他想起了死婴；剩下三个乘客几乎同时夺门而出，于是都伤到了自己。

我朝着黑衣绅士笑笑，说看来这个包厢就归我们俩了。他愉快地笑起来，说有些人就那么喜欢小题大做。但是火车开了之后，他却奇怪地变得阴沉起来。车到了克鲁之后，我邀请他喝一杯。他答应了，于是我们一路挤进了车站的餐厅，在那儿顿足大喊，又挥舞雨伞，足足过了一刻钟，才来了一位年轻姑娘，问我们想点什么。

“你要什么？”我转身问我的朋友。

“我要半克朗白兰地，不兑水，谢谢。”他回答。

他喝完之后，一言不发地进了另外一个包厢，让我觉得他很刻薄。

从克鲁开始，整个包厢就只有我一个人，尽管整列火车还很挤。每次靠站的时候，旅客们看见我这空空的包厢，便冲过来。“啊，玛丽亚，你在这儿啊！过来，这儿很空。”“好的，汤姆，我们来了。”他们吵吵嚷嚷的。他们疾步奔来，拖着重重的行李，在门口争先恐后想第一个挤进来。有个人打开了门，踏上了梯子，接着摇晃一下，倒在了后面一个人的怀里。于是，他们都走过来闻闻味道，然后垂头丧气地走开，挤进别的车厢，或者加价坐了头等舱。

在尤斯顿车站，我带着奶酪下了车，去我朋友家里。他妻子来到客厅，朝四周闻了一圈，接着她说：“这是什么？你直说好了。”

我说：“是奶酪。汤姆在利物浦买的，让我帮他带回来。”

然后我说，希望她能理解这事儿与我毫不相干。她说她确信这点，但她会等汤姆回家之后好好和他谈谈。

我的朋友在利物浦待的时间比预期更长，三天后还没能回到家。他的妻子来找我了。她说：“这个奶酪的事儿汤姆是怎么说的？”

我回答说，他交代我说这奶酪要放在潮湿的地方，而且不让任何人碰。

她说：“没人想碰它。他有闻过这奶酪么？”

我想他应该闻过吧，而且他好像很喜欢的样子。

她问：“你觉得，如果我付人一英镑把这东西拿走，汤姆会不高兴么？”

我说，那他肯定这辈子都不会再笑了。

她突然想到一个办法，问我说：“那你能帮他暂时保存么？我把奶酪给你送来。”

“夫人，”我回答，“我本人倒是挺喜欢奶酪味儿的，那天从利物浦把奶酪带回来，对我来说也算是旅程中一个很愉快的结尾。但是，我们活在世界上还必须考虑到其他人。我承惠借住这房子的房东是个寡妇，而且据我所知还是个孤儿。对于所谓‘欺负’她的事儿，她可是有绵延不绝的反感。如果你丈夫的奶酪出现在她家里，我本能的感觉是她会认为这是在欺负她，我可不愿意被人家说成是欺负寡妇孤儿的人。”

“那好吧，”我朋友的妻子说，“我只能说，我会带孩子去酒店住，直到这奶酪被吃掉为止。我拒绝再和这奶酪同处一室了。”

她言出必行，把房子留给女佣照看。当她问女佣是否受得了这味道的时候，女佣反问：“什么味道？”当她把女佣带到奶酪前面使劲闻的时候，女佣说隐约闻到了瓜果的香味。由此可见这里的空气对女佣而言不会有什么危害，所以她就放心地把女佣留下了。

酒店的账单高达十五个基尼，所以我朋友仔细计算之后，发现这奶酪居然每磅花了他八先令六便士。他说他是很喜欢奶酪，但这也实在吃不起。所以他决心把它处理掉。他把它扔进了运河，但因为船夫们的抱怨，又不得不把它捞起来。他们说这味道快把他们熏晕倒了。于是他在一天深夜把它扔在了教区的太平间，但却被验尸官发现了，闹得满城风雨。

验尸官称这是个阴谋，是要让死人活过来，打破他的饭碗。

最后，我的朋友把奶酪带去了一个海边小镇才解决掉了它。他把它埋在沙滩上，倒让那地方出了名。游客们说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那里的空气味道如此浓郁，此后好多年，肺不好的人和痨病患者还蜂拥前往那里。

尽管我个人很喜欢奶酪，我还是赞同乔治的观点，不要带它们上路。

“我们不要吃下午茶了，”乔治说（哈里斯脸色都变了），“但我们会在七点吃一顿丰盛的大餐——正餐、下午茶和晚饭并在一起。”

哈里斯这才高兴起来。乔治建议我们吃肉果馅饼、冷餐肉、西红柿、水果，还有绿色蔬菜。至于喝的，我们会带一些哈里斯的上好饮品，这玩意挺稠的，兑点水就成了柠檬水。我们还带了很多茶、一瓶威士忌，以防如乔治所言，万一翻了船，就可以用上了。

我觉得乔治太在意我们会翻船这事儿了。我认为不应该带着这样的想法踏上旅程。

不过我倒是觉得带上威士忌这想法不错。

我们没有带啤酒和葡萄酒。在河上喝这两种酒可不行，它们会让你昏昏欲睡、头重脚轻。如果你晚上在城里溜达，看看姑娘们，喝一杯还不错。但当太阳毒辣辣地晒在你的头顶上，还得干体力活的时候，就别喝了。

我们晚上分手之前，列出了一张要带的物品清单，单子还挺长。第二天是个周五，我们把东西都备齐了，决定晚上聚在一起打包。我们找了一个巨大的旅行提包来装衣服，两个篮子装食物和炊具。我们把桌子推到窗户下面，在屋子中间把所有东西堆在一起，然后大家围着坐下看看。

我说我来打包。

我对自己打包的本领还是很自豪的。有很多事情我都比其他人懂得多一些，打包就是其中一件。（有时候我自己都惊讶我居然有这么多事情都拿手。）我说服了乔治和哈里斯，让他们把这件事情完全交给我来办。他们立刻就同意了，但总感觉有点鬼鬼祟祟的。乔治点了烟斗，躺在沙发上，哈里斯把腿放在桌上，抽起了雪茄。

这当然不是我的本意。我本来的想法是，我来负责这件事情，然后乔治和哈里斯在我的指导下搬来搬去，我则时不时推开他们，说：“嘿，你——！”“这儿，让我来！”“这就对了，多简单哪！”你可以说，我其实是在教他们。他们的反应可真是让我生气了。我工作的时候，其他人在一边无所事事，这是最让我生气的事情。

我曾经和一个因为这点让我生气的人住在一起。他经常躺在沙发上看我干活，一看就是一个小时，他的眼睛就直盯着我，无论我在屋子哪个角落。他说看我乱哄哄地到处跑让他感觉很好。他说这让他感觉到生命不是一场打打哈欠伸伸懒腰就能打发掉的空虚梦境，而是一项高尚的使命，充满着义务和辛劳工作。他说在认识我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着的，因为从来没能看着人在眼前工作。

老实说，我可不是那样的人。我不可能在人家辛苦劳动的时候自己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坐着。我是要站起来监督他们工作的，我要把手插在口袋里四处走动，告诉他们干什么。这是因为我天生精力充沛。我改不了。

然而，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开始打包。这工作花的时间比我预计的长，但我最后还是把包打好了，然后坐在上面捆带子。

“你不准备把靴子装进去么？”哈里斯问。

我往周围一看，发现我确实忘了装靴子。哈里斯就是这样，一直到我把包都关上了、扎好了，他才开口说话。乔治笑了起来——是他那种令人生气、无聊、刺耳、咧开大嘴的笑法。他们让我非常气愤。

我打开行李包把靴子放进去，正当我准备关上包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讨厌的事情。我自己的牙刷放进去了么？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每次我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牙刷装进去。

每次出门，我的牙刷都是我的噩梦，让我非常悲惨。我梦见我没带牙刷，吓得一身冷汗地醒过来，只得下床去找它。早上，我还没刷牙就把牙刷装了起来，不得不再把它翻出来，它却总是在包里最后翻到的东西。当我再次装包的时候又忘了它，所以不得不在最后一分钟冲上楼找到它，用手帕包好带到火车站。

这次我当然又得把每件要命的东西都翻出来，并且依旧没有找到我的牙刷。我翻遍了所有东西，它们堆在那里，就像是造物之初天地一片混乱。当然，我把乔治和哈里斯的牙刷翻出来至少十八遍，但就是找不到我自己的牙刷。我把所有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每件都拿起来抖一抖，最后在一只靴子里找到了。我又重新打包了一次。

我刚完工，乔治问我肥皂有没有装进去。我说我才不管肥皂在不在里面呢。我啪的一下关上行李包，用带子扎好。但我又发现我把自己的烟草袋装进去了，所以不得不再打开。最后终于在晚上十点零五分把行李关上了，现在就剩下两个篮子。哈里斯说我们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就要出发了，所以最好让他和乔治来完成剩下的工作。我同意，然后坐下来，他们开始动手。

他们刚开始的时候心情很愉快，显然是想让我看看怎么打包行李。我没发表评论，只是静静等着。如果乔治哪天上了绞架，那哈里斯就会是世界上最不会打包行李的人了。看着那一堆杯盘、水壶、瓶瓶罐罐、馅饼、炉子、蛋糕、西红柿等，我知道好戏就要上演了。

确实如此。他们一开始就打破了一只杯子。这才是刚开始。这是要让你看看他们能干什么，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力。

接着哈里斯想把草莓酱放在西红柿上面，却把它压烂了，所以不得不用茶匙一点点把西红柿舀出来。

然后轮到乔治了，他踩到了黄油。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坐在桌子旁边看着他们。这比我说任何话都让他们生气。我能感觉到。这让他们紧张兴奋，不断地踩到东西，把东西放在背后，在需要的时候又找不着；他们把馅饼放在最下面，把重物放在上面，结果馅饼压了个稀巴烂。

他们把盐撒得到处都是，至于黄油，我从来不知道两个人在一先令两便士的黄油上能搞出这么多事情来。在乔治把黄油从他的拖鞋上弄下来之后，他们想把黄油放到水壶里，当然放不进去，而且放进去的部分又拿不出来。最后他们终于把黄油挖了出来，把它放在椅子上，哈里斯又坐了上去，黄油就粘在他身上，他们却满屋子找它。

“我发誓我刚才是放到椅子上面了。”乔治说，睁大眼睛看着那张空空的椅子。

“我也看见了，不到一分钟之前！”哈里斯说。

他们又开始在屋子里到处找，在屋子中间又碰了头，面面相觑。

“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事情。”乔治说。

“太神奇了！”哈里斯说。

接着乔治转到哈里斯身后，发现了黄油。

“啊，原来一直在这里啊！”他喊着，非常生气。

“哪儿？”哈里斯喊道，一边转身看。

“你能不能站着不要动！”乔治怒吼，跟着哈里斯跑。

最后终于把黄油弄了下来，装在茶壶里。

当然这一切蒙莫朗西都有份。蒙莫朗西生命的意义就是想办法捣乱然后被骂。如果他能出现在人家不想见到他的地方，然后乱搞一番，惹得大家都很生气，朝他头上扔东西，他就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

让人走路的时候被他绊倒，然后不停咒骂让他立刻消失，这是他最崇高的理想。而且，当他达到这个目的之后，那得意洋洋的样子真让人受不了。

当我们正准备把东西放进行李的时候，他就跑过来坐在上面。而且他认为，如果哈里斯或者乔治伸手拿什么东西，他们一定是想摸他那又湿又冷的鼻子，所以他总是把鼻子伸过去。他把腿伸进果酱里，老是惦记着茶匙，还把柠檬当成老鼠玩，在哈里斯拿起煎锅砸他之前，他已经咬死了三只柠檬。

哈里斯说是我在怂恿蒙莫朗西。我可真没这么干。他那样的狗不需要任何人鼓动。是他天生的原罪让他犯下这些事儿的。

十二点五十分，行李终于打包完了。哈里斯坐在大篮子上，说希望没有什么东西会被压坏。乔治说如果有东西被压坏的话，现在已经坏了，这想法倒让他也安心了。他说他准备睡觉了。

我们都想睡觉了。哈里斯那天晚上和我们一起住，于是我们就上楼去了。

我们抛硬币决定怎么睡，结果是哈里斯和我挤一张床。他说：“你喜欢睡外面还是里面，吉姆？”

我说我一般希望睡在床里面。

哈里斯说我老是这样。

乔治说：“我什么时候叫你们起床？”

哈里斯说：“七点。”

我说：“不，六点。”因为我想起来写几封信。

哈里斯和我为此吵了一架，不过最后决定各让一步，六点半起床。

“六点半叫我们起床，乔治。”我们说。

乔治什么都没说，我们过去一看，发现他已经睡着一会儿了。我们把澡盆放在旁边，这样他早上一起床就会滚进去。然后我们自己也睡觉了。

第五章

波匹兹太太叫醒我们。——乔治大懒虫。——“天气预报”骗局。——我们的行李。——小男孩的恶作剧。——人们围观我们。——我们声势浩大地坐车走了，到了滑铁卢车站。——西南铁路公司的工作人员对火车这种俗事一无所知。——我们在船上漂荡。

第二天早上是波匹兹太太把我们叫醒的。

她说：“先生，你们知道现在已经快九点了么？”

“九什么？”我大叫，吓得跳起来。

“九点钟，”波匹兹太太的声音通过门上的钥匙孔传了进来，“我想你们睡过头了吧。”

我叫醒哈里斯，告诉他已经九点了。他说：“我以为你六点就要起床。”

“我是这么想的，”我回答，“你为什么没叫醒我？”

“你不叫醒我，我怎么叫醒你？”他反驳，“现在我们得十二点之后才能到河边了。我不知道你到底还有没有必要起床。”

“嗯，”我回答，“算你运气，我起来了。如果我没叫醒你，你可以在这里整整睡上两个星期。”

我们在这里互相责骂了几分钟，直到我们被乔治的鼾声打断。波匹兹太太叫醒我们之后过了那么久，我们这才想起乔治的存在。他就躺在那儿——这个当时问需要什么时候叫我们起床的人——稳稳地躺在那里，大张着嘴，双膝竖起。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起床之后如果看见别人还在睡觉，就会非常生气。对我来说，看见有人把生命中如此宝贵的时光——一去不复返的光阴——浪费在畜生般的睡眠当中，是很难以忍受的。

乔治就是这样，把无价的时光懒惰地抛在身后。他宝贵的生命，此后他每一秒都要好好算计的生命，就这样白白浪费了。他本可以起床，往自己嘴里塞点鸡蛋和培根，或者惹怒小狗，或者调戏女佣，而不是四仰八叉地躺在这里，睡得失去了灵魂。

这想法很让人害怕。哈里斯和我好像同时体会到这点，我们决定拯救他。为了这崇高的目的，我们忘记了我们之间的争执。我们飞奔过去，把他身上的衣服扔掉，哈里斯还拿起拖鞋扔在他身上，我又在他耳边大喊，他这才醒了过来。

“怎么回事？”他终于发觉了，坐起来问道。

“起床！你这个大头胖子！”哈里斯咆哮道，“差一刻就十点了。”

“什么！”他大叫一声，从床上跳起来掉进了澡盆里，“到底是谁把澡盆放这儿的？”

我们说他连澡盆都没看见，简直太傻了。

我们穿好衣服，轮到细节部分的时候，才想起牙刷、刷子和梳子都已经打包到行李中了（我就知道我的牙刷一定会是我的死穴），所以我们还得下楼去，把它们从包里翻出来。刚弄好，乔治又说要拿剃须装置。我们说他今天还是不要刮胡子了，因为我们不能为了他再次翻开行李，无论为谁也不能。

他说：“别乱来。我可不能就这样进城去。”

不刮胡子当然有点对不起伦敦城，但别人难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正如哈里斯用他那通俗的话说，伦敦城也只有将就了。

我们下楼吃早餐。蒙莫朗西邀请了两只其他的狗来为他送行，他们正在台阶上打架消磨时间。我们用雨伞让他们安静下来，这才就座吃我们的猪排和冷牛肉。

哈里斯说：“吃好早餐是最重要的事情。”他先吃了两块猪排，因为他说猪排要趁热吃，牛肉可以等等再说。

乔治拿起报纸，把有人划船时丧命的新闻读给我们听，还有天气预报，说“雨，寒冷，阴雨转晴”（说起天气总是那几句不好的话），“时有雷雨，东风，米德兰各郡（伦敦及海峡地区）有低气压。晴雨表下降”。

我确信，在一切我们经常遇到的无聊又讨厌的夸夸其谈中，天气预报的鬼话最让人生气。它预告的正是昨天或者前天的天气，却与今天的天气截然相反。

我记得有一次深秋，我的一个假期完全被当地报纸上的天气预报给毁了。周一，报纸上说：“今日大雨，间有雷雨。”所以我们放弃了野餐，整天待在室内，等着下雨。人们不断经过我们门口，坐着各种马车愉快地游玩去了，阳光明媚，不见一丝云彩。

“啊！”我们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说，“等他们回家的时候一定淋成落汤鸡。”

我们一边偷偷笑着，一边想象着他们浑身湿透的样子。接着我们走回去拨弄下壁炉的火，拿起书，整理我们的海草和贝壳标本。十二点的时候，阳光晒到屋子里，热气让人难以忍受，我们开始怀疑大雨和雷雨到底什么时候才来。

“啊！一定是下午，等着瞧吧。”我们对彼此说，“噢，那些人不淋湿才怪呢。那才有趣！”

一点钟的时候，房东太太来问我们是不是要出门，因为今天天气很好。

“不，不，”我们回答，一边会心地微笑着，“我们可不出去。我们不想被淋成落汤鸡，不去不去！”

到了下午即将结束的时候，仍然一点下雨的迹象都没有，我们互相安慰说大雨一定是说来就来的，就在人们回家路上，大雨倾盆而下，到处都找不到躲雨的地方，一定会淋得湿透了。可是一滴雨也没有下，整天都晴朗得不得了，晚上天气也很不错。

第二天早上，报上天气预报说今天“温暖，晴朗，高温”。于是我们穿着薄薄的衣服出门了。半个钟头之后，开始下起大雨，寒冷的风刮了起来，持续了一整天。我们回家之后，感冒、关节痛一并袭来，只能上床睡觉了。

天气是我永远捉摸不透的东西。我从来搞不懂。晴雨表一点用处都没有，它和报纸上的天气预报一样误导人。

去年春天我住在牛津的一家酒店，当我到那儿的时候，晴雨表指向“晴朗”。外面正下着大雨，而且下了一整天。这让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我拍了下那晴雨表，它马上升上去显示“非常干燥”。有个伙计正好路过，他说这应该是明天的天气。我想它可能说的是上上周的天气。不过那伙计说他可不这么认为。

第二天早上我又拍了下晴雨表。它升得更高了，雨却下得更大了。周三我又去敲了一下晴雨表，指针沿着“晴朗”“非常干燥”“高温”一路爬升，直到被一颗小钉子挡住，不能再往上走了。它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但在制造的时候就注定了不能更好地预报好天气，不然它就要坏了。很明显它还想上升，可以预言旱灾、水灾、酷暑、热风等类似天气，但这小钉子却阻止了它，所以它只能罢休，指着平淡无奇的“非常干燥”。

与此同时，屋外的雨像洪流一样倾泻而下，城区低洼处已经被淹了，因为河水泛滥了。

伙计说，无论如何总归是会有一段好天气的。他还读了印在那预测先知上的一首诗：

提前预报，提前准备。

突然通知，转眼过去。

那一整个夏天都没有好天气。我想那玩意儿估计预测的是明年春天。

那儿还有一些新式的晴雨表，又长又直的那种。我也从来分不清那些东西的头尾。一边写着昨天上午十点，另一边又写着今天上午十点，但你不能老是十点就赶到那儿啊。它们会因为晴或雨、风力大小而升降，一头是“北向”，另一头是“东向”（不知道这当中又有伊利[1]什么事儿），如果你敲打它，它什么也不会告诉你。你还必须改成从海平面计算，改成华氏温度读数，即便如此我最终还是不知道它到底在说什么。

但谁需要预知天气呢？天气不好的时候已经够糟糕了，没人愿意提前预知，搞得自己不高兴。我们喜欢的预言家是这样的老头，在一个很阴沉的早上向着地平线仔细张望，然后对着特别希望能有好天气的我们说：“噢没关系，先生，我觉得天气一会儿就会好起来的。一定会放晴的。”

“啊，他知道的，”我们说，于是跟他道声再见之后就出发了，“这些老先生预言真神奇。”

我们很喜欢这样的人，即使那天的天气最终还是没有放晴，下了一整天雨。

“嗯，不管怎么说，”我们觉得，“他已经尽力了。”

相反，对于向我们预测坏天气的人，我们只觉得他令人讨厌。

“天会放晴吧，你觉得呢？”我们路过的时候高兴地向他说。

“嗯，不，先生，我觉得恐怕今天就这样啦。”他回答说，一边摇着头。

“老笨蛋！”我们嘀咕着，“他知道什么啊！”即使他的预测准确，我们心里只会更加生气，总觉得是他造成了这种结果。

今天早上，乔治用令人血压升高的“晴雨表下降”“大气扰动，呈斜线通过欧洲南部”以及“气压上升”等词语来气我们的时候，外面正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当他发现他根本没气到我们，反而只是浪费自己的时间时，他偷偷顺走我给自己卷好的烟跑了。

我和哈里斯把桌上剩下的东西都吃掉后，把行李搬到门口等出租马车。

把所有行李都放在一起的时候，看上去还真不少。有那个旅行提包、小手提包、两个篮子、一卷毯子、四五件外套和雨衣、几把雨伞，还有一个瓜单独装在一个袋子里，因为它太大了，其他包里塞不进去，还有袋子装着两磅葡萄、一把日本纸伞、一柄煎锅——因为太长了不好打包，只能用牛皮纸单独包起来。

这堆行李看上去的确很多，我和哈里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不好意思。出租马车没来，却来了一堆街上的小伙计，显然对这出戏很感兴趣，就停下来了。

比格斯家的伙计最先过来。比格斯是我们这里的蔬果贩子，他最大的能耐就是雇到这文明世界里最无法无天的伙计。如果附近有伙计闹出了什么特别可恶的事情，我们知道一定是他家新雇的伙计。我听说，在大科拉姆街谋杀案发生的时候，我们这条街的邻居马上说比格斯家小伙计（当时在伍的）一定与此脱不了干系。当时十九号的住户言辞严厉地质询他，因为小伙计在案发第二天早上去问他们要送什么东西（二十一号的住户也参与了质询，因为当时他正在十九号门口），如果他无法提供不在场证明的话，他就惨了。那时候我不认识他，但是自从我见过他们的所作所为后，我认为即使有不在场证明我也不太会相信的。

正如我之前说的，比格斯家的伙计从转角处走了过来。最初看见我们的时候他正匆忙地走着，但是一看见哈里斯和我，还有蒙莫朗西，以及这堆东西，他停下来盯着我们。哈里斯和我朝他皱了皱眉头。如果是更敏感的灵魂，可能就已经受到伤害了，但是比格斯家的伙计却不这样，因为他们从来一点也不敏感。他在离我们的台阶一码远处停下来，斜靠着栏杆，拿了一根草在嘴里嚼着，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们，很明显准备把这场戏看完。

不一会儿，杂货铺的小伙计从街对面经过。比格斯家的小伙计叫住了他：“嗨，四十二号一楼要搬家了！”

杂货铺的伙计过了街，在台阶的另一边站着。不一会，鞋店的年轻伙计也来了，和比格斯家的伙计站在一起。蓝柱酒店洗瓶子的伙计也在人行道上占了个好位置。

“他们不会饿死的，对吧。”鞋店伙计说。

“如果你准备乘一艘小船横渡大西洋的话，”蓝柱酒店的伙计说，“你也会多带几样东西的。”

“他们才不会横渡大西洋呢，”比格斯的伙计插嘴说，“他们是去找斯坦利[2]。”

到这个时候，已经有一群人聚在一起，互相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一部分（年轻且浮躁的那部分）说这肯定是个婚礼，而且说哈里斯是新郎；而年纪大一点、稍微有点思想的人则认为这肯定是个葬礼，而我是逝者的兄弟。

最后，终于有一辆出租马车来了（这条街就是这样，在你不需要的时候，每三分钟就有一辆空马车经过，而且为了招揽生意经常挡了你的路），我们把东西装上车，自己也挤上去，赶走了蒙莫朗西的几个朋友，这几条狗好像誓不分离似的。我们在人群的欢呼声中扬长而去，比格斯家的小伙计还朝我们扔了个胡萝卜，祝我们好运。

我们十一点到了滑铁卢车站，到处打听十一点零五分的车从哪里出发。不出意料没人知道，在滑铁卢车站人们从来不知道哪辆车是从哪里开出来的，也不知道开出来的车是去哪里的。帮我们搬行李的脚夫认为我们的车从二号站台出发，但和他讨论这个问题的另一个脚夫听说是从一号站台出发。站长却肯定说这辆车从本地站台出发。

为了搞清楚事情真相，我们爬到楼上，问了列车调度员。他告诉我们说他刚遇见一个人，那人看见这辆车停在三号站台。我们立刻去了三号站台，但那里的负责人说这是去南安普敦的快车，要不然就是走温莎环道的。但他们确定这不是去金斯顿的列车，虽然说不出为什么能确定。

接着我们的脚夫说那一定是在高层站台，他说他认识这辆车。于是我们就去了高层站台，看见了司机，问他是不是去金斯顿的。他说他不能确定，但是觉得大概是的。他说如果他不是十一点零五分去金斯顿的话，那肯定是九点三十二分去弗吉尼亚湖，要么就是十点去怀特岛或那个方向其他地方的快车。反正我们到了之后就知道了。我们塞了半克朗到他手里，恳求他一定在十一点零五分去金斯顿。

“在这条线路上”，我们说，“没人知道你是谁，你要去哪儿。你认得路的，你就偷偷开去金斯顿吧。”

“噢，先生们，我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位高尚的司机回答，“不过我认为一定得有车去金斯顿，那就我去吧。把那半克朗给我。”

这样我们就坐着伦敦西南铁路公司的车到了金斯顿。

后来我们听说，我们乘的那辆车其实是埃克塞特邮车，他们在滑铁卢花了好多时间找它，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的小船在金斯顿桥下等着我们，我们装好行李，踏上船去。

“先生们，一切都好了么？”那个人问。

“都好了。”我们回答，哈里斯拿起船桨，我掌舵，蒙莫朗西不太高兴又极度怀疑地蹲在船头，我们飞快地朝河里划出去。在之后的两周里，这就是我们的家。

[1] 原为“Ely”意为“东方的、偏东的”，这个词也是英格兰东部一座小城的名字，此处双关。——译注

[2] 指亨利·斯坦利（Henry Stanley,1841—1904），威尔士记者、探险家，在非洲活动，以找到了失踪的探险家利文斯通而著称。——译注

第六章

金斯顿。——关于英国早期历史的启迪。——橡木雕刻和普遍生活的启迪。——小史蒂文斯的悲剧。——关于古董的沉思。——我忘了我在掌舵。——有趣的结果。——汉普顿宫里的迷宫。——哈里斯当向导。

早上天气很好，正值晚春或早夏，或者随便你怎么称呼，树叶和青草的淡雅光泽正在渐渐变成深绿色；季节就像即将成熟的少女，因为慢慢苏醒的奇怪脉搏而颤抖。

在金斯顿通向河流的地方，是一些雅致的偏僻小街，在闪亮的阳光下看上去如画一般。闪耀的河水和上面漂浮的游艇，林木茂盛的纤道，对岸整洁的小别墅，穿着红橙色相间的运动服的哈里斯一面抱怨一面划船，远处能望见都铎王朝灰色的旧宫殿，这一切组成了一幅阳光灿烂的画面，明亮而宁静，充满生机，却又如此安详。尽管天还早，这景象也让我觉得宛若梦境，不由陷入遐想。

我沉思着金斯顿这个地方，或者说叫“金尼盖斯顿”（Kyningestun），因为很早之前撒克逊的“国王”们在此加冕的时候，这里就叫这个名字。恺撒大帝曾经在这里渡河，罗马军团还在高地的斜坡上扎营。恺撒大帝和日后的伊丽莎白女王一样，好像每个地方都去过，不过恺撒大帝还是比我们的好女王强一点儿，因为他至少没在小旅馆住过。

她可特别喜欢小旅馆，我说的就是这位英格兰的童贞女王。在伦敦周边十英里内，很少有她没有去过、停留过或住过的酒店。我曾经想象，如果哈里斯翻开生命新的一页，变成一位伟大的好人，当了首相，他去世后，他去过那些小酒馆会不会都挂出招牌：“哈里斯在这里喝过一杯苦啤酒”“八八年夏天哈里斯在这里喝了两杯冰镇威士忌”“一八八六年十二月哈里斯曾经被赶出这家酒馆”。

不，这样的话实在太多了。也许那些哈里斯从来没有去过的酒馆反而会出名。“伦敦南部唯一一家哈里斯没有去过的酒馆！”人们会蜂拥而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可怜脆弱的埃德威王一定很痛恨金尼盖斯顿这个地方。加冕宴会他肯定受不了。也许他不喜欢吃蜜饯猪头（我本人也不喜欢），或者说他蜂蜜酒喝多了，于是从喧闹的宴会中逃了出来，与他心爱的埃尔吉娃在月光下安静地约会。

也许他们正手拉手站在窗边看着河面上的宁静月光，远处的大厅不时传来喧闹的声音，时而隐约可闻，时而喧嚣无比。

不久，残暴的奥多和圣邓斯坦闯进了安静的房间，对这位样貌甜美的王后粗言以对，把可怜的埃德威拉回闹哄哄、醉醺醺的人群中去。

多年以后，在刀剑相接的战斗乐曲声中，撒克逊的历代国王和他们喧闹的欢宴都已经长眠地底，金斯顿的荣耀也中断了一个时期。直到汉普顿宫成为都铎王朝和斯图亚特王朝的皇宫，才又恢复了旧日繁华。这时，皇家游艇挤满了两岸的码头，穿着华服的武士大踏步走下水边的台阶，赞叹道：“多好的船哪！该死的哟，不得了啦！”

附近许多老房子清晰地展现出金斯顿依旧有着皇家领地的气派，那时候贵族伺臣就住在此地，紧挨着他们的国王。通往皇宫的大道上，整天都响着叮当的金属撞击声和马蹄声，满目华服锦绣、才子佳人。那些宽阔的豪宅有带格子的凸窗、巨大的壁炉、带山形墙的屋顶，这一切的气息记忆着那个流行紧身裤和紧身上衣、珍珠胸针或者是复杂难懂誓言的年代。它们是在“人们还知道怎么建造房子”的时代修建起来的，坚硬的红砖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结实，当你想悄悄上下楼梯的时候，橡木的楼梯也不会嘎吱作响。

说到橡木楼梯，我想起金斯顿一座宅子里有雕刻得非常精美的橡木楼梯。那里现在是市场里一间商店了，但很明显以前肯定是某个大人物的房子。我的一个住在金斯顿的朋友有天去那里买帽子，一下子脑子打结，当场就用现金付了款。

商店老板（他认识我的朋友）最初自然有些惊诧，不过立刻平复下来，认为这样的行为值得鼓励，于是问他的顾客喜不喜欢看精美的橡木雕刻。我朋友说喜欢，于是老板就带着他穿过店铺，走上楼梯。那栏杆的雕刻极其精美，整面向上的墙都是橡木板，那雕工完全可以与皇宫水准媲美。

从楼梯上到客厅，那是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装饰着让人有些愉快又有些炫目的蓝底墙纸。那房间没有什么特别，我朋友很奇怪为什么带他来看这里。老板走到墙纸那里，敲了一下，传出木头的声音。

“橡木，”他解释说，“都是橡木雕刻，一直到天花板，就跟你在楼梯上见到的一样。”

“噢，我的天！”我朋友吃了一惊，“你不是说，你把所有的橡木雕刻用蓝墙纸遮起来了吧？”

“是的，”店主回答，“还真挺费钱的呢。得先盖上平板，不过这房间现在看上去终于令人愉快一些了。之前可真是阴暗得难受。”

我不能说我会怪那老板（当然这对他来说是松了一口气）。从他的角度来看，也就是从普通人家的角度来看，都希望生活能轻松一点，不考虑古董迷的想法，他还是有道理的。橡木雕刻看上去很不错，家里有一点装饰也挺好，但是对不好这口的人来说，住在里面真像住在教堂一样沉闷。

不过，这事真正令人伤悲的是，像他这样一个不太喜欢橡木雕刻的人，却有一个全是橡木装饰的客厅，而真正喜欢橡木雕刻的人，却得花大价钱才能拥有这一切。这仿佛就是世界的规律，每个人拥有的都是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他喜欢的东西都在别人手里。

结了婚的男人都有老婆，但仿佛都不想要；年轻的单身汉却哭着喊着想要老婆。自己都快养不活的穷人有八个健康的孩子，有钱的老夫妻却连遗产继承人都没有，无嗣而终。

再说那些有情人的女孩。她们一点儿也不想要她们的情人。她们说宁可没有情人，他们很烦人，为什么不干脆离开去追求长相平庸、年纪很大的史密斯小姐和布朗小姐，她们可没有情人。她们自己不想要情人，也从不想结婚。

这些问题讨论起来没有什么好处，让人很伤心。

我们学校有个男生，被我们称作桑福德和默顿[1]。他的真名是史蒂文斯。他是我见过最奇特的家伙，我认为他真心喜欢读书。他经常因为晚上坐在床上读希腊语而与人吵架，而他对法语的不规则动词简直是爱不释手。他满心都是奇怪异常的想法，想要为父母争光，为学校争光。他一心渴望得奖，渴望长大之后成为一个聪明人，以及这类心灵脆弱者的想法。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生物，但他确实一点害处都没有，就像新生婴儿一样。

这个男生差不多每个星期要病两次，所以他没法上学。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桑福德和默顿那么生病的。如果方圆十英里内出现了任何病症，他一定会染上，而且病得很重。他会在三伏天得气管炎，圣诞节花粉过敏。六个星期的干旱之后，他居然得了风湿病。他在十一月的雾天出门，回家也会中暑。

有一次他们给他用了笑气，可怜的家伙，然后他的牙齿被全部拔掉，装上了假牙，因为他的牙疼太厉害了。后来他又得了神经痛和耳朵痛。他从来没有不感冒的时候，除了有一次他得了猩红热，一病九个星期。而且他一直得冻疮。一八七一年霍乱流行的时候，整个社区都非常惊恐，但我们这附近却一例也没有出现。不过我们整个教区还是有个出名的病例，那就是小史蒂文斯。

他生病的时候只能卧床，吃鸡肉、蛋奶冻和温室种的葡萄。他常常躺在床上轻声哭泣，因为他们不让他做拉丁文作业，还把他的德文语法书拿走。

我们这群人，宁愿牺牲十个学期来换取一天病假，却丝毫没有希望让父母因为我们而自豪。但我们连落枕都没得过，别说生病了。我们在风口胡闹，却越来越健康，精神抖擞。我们吃让人害病的食物，反而发胖，胃口越来越好。我们想方设法也没能得病，可一旦放假，我们就感冒了，伤风咳嗽、浑身不舒服，直到重新开学。尽管我们处心积虑想继续生病，但却神奇般突然恢复，而且比以前还健康。

这就是人生。我们就像是被割下来的青草，注定难逃送进烤箱烘干的命运。

继续回来说橡木雕刻的事情。我们的曾曾曾祖父们一定有很好的艺术鉴赏眼光，因为我们今天的很多艺术品不过是从地下挖出来的三四百年前的普通用品。我实在不明白那些古老的汤盘、啤酒杯、烛剪等我们今天如此看重的东西，到底是真的美丽，还是因为岁月在它们身上打上了光晕，迷了我们的眼。我们作为装饰品挂在墙上的“老蓝瓷”，也不过就是几个世纪以前的日常用品。我们今天在朋友聚会的时候拿出来鉴赏把玩的粉色牧羊人和黄色牧羊女，只不过是十八世纪的母亲们为了哄哭泣的孩子做出来的不值钱的壁炉装饰品而已。

将来还会是这样么？今天价值不菲的珍宝一定是之前不值钱的普通小玩意儿么？我们今天的晚餐盘子会在公元两千年的时候陈列在某个大人物的壁炉上么？白色镶金边、里面还画了朵金色花儿（种属不明）的杯子，刚被莎拉·简斯随手打破，将来会不会被小心翼翼地补好，摆放在架子上，只有管家主妇才有资格擦拭呢？

我那精装房卧室里面摆着的陶瓷狗是白色的，有蓝色的眼睛。鼻子有点红，还有斑点。它的头很痛苦地高昂着，样子很和善，傻乎乎的。我自己不太喜欢它。如果说它是件艺术品的话，那也让我感到厌烦。尽管我的朋友们都嘲笑它，房东太太也不待见它——尽管这是她的姑姑送的，所以不得不摆出来。

但是两百年之后，这只狗很可能从哪里被挖出来，缺了一条腿，尾巴也断了，被当作古董瓷器出售，放在一个玻璃柜子里。人们会传阅欣赏它。他们会被它鼻子上神奇的颜色吸引，猜想那断掉的尾巴该有多么好看。

现在这个年代，我们看不出这只狗的美丽。我们对它太熟悉了。就像日落和星星一样，我们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因为对我们的眼睛来说它们太平常了。这只瓷狗也是一样。到了公元二二八八年，人们会对它赞不绝口。这只狗的制造工艺成了失传的技艺。我们的后代会好奇我们是怎么把它制造出来的，并且赞扬我们的聪明才智。我们会被他们称为“在十九世纪享有盛名的、制造了那些陶瓷狗的伟大艺术家”。

我们大女儿在学校的手工作品也会被誉为“维多利亚时代的织锦”，几乎成为无价之宝。这个时代路边小酒馆用的蓝白相间的杯子，即使已经破碎裂开，也会被抢购，以黄金的价格出手，被有钱人用来装红酒。日本来的游客会把浩劫之后幸存的“拉姆斯盖特的礼物”和“马尔加的纪念品”一抢而空，拿回去当作英国古董。

这时，哈里斯把船桨扔开，站起来离开座位，找个地方躺了下来，两腿朝天。蒙莫朗西嚎叫起来，打了个滚，放在最上面的篮子弹了起来，所有的东西都掉出来了。

我有些吃惊，但还没有发脾气。我尽量轻松地问：

“哟，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为什么——”

想了一下，我决定还是不要重复哈里斯的话。也许是我的错，我得承认，但是粗暴的言语和愤怒的表情是不对的，特别是对于从小家教良好的人来说——而我知道哈里斯正是这么长大的。我想任何人都可以理解，因为我当时在想别的事情，所以忘了我正在掌舵，结果我们划到了纤道里，一时之间很难分清哪里是我们，哪里是米德尔塞克斯的河岸。不过最后还是弄清楚了，我们和河岸分开了。

但是哈里斯说他已经干够了，建议说应该轮到我划船了。于是，我下船拉起了纤绳，一直把船拉到了汉普顿宫。沿着河岸砌成的老墙真是不错啊。我每次经过这里都禁不住欣赏。那醇厚、明亮、甜美的老墙。墙上这里一片地衣，那里一片苔藓，墙头有一枝葡萄藤正攀过墙头看看外面忙碌的河面，再往前是端庄古朴的常春藤。这面老墙每十英尺就能找到至少五十种深浅浓淡都不同的颜色。如果我知道如何绘画的话，我一定会描绘一张这美好的画面。我一直都想住在汉普顿宫。它看上去那么平静安宁，每天早上人烟稀少的时候在里面漫步是多么美好啊。

但是，如果真的要去住的话，我想我也不会愿意去的。因为晚上那里就会显得太恐怖阴森了，特别是当灯光在墙壁上投下阴影，远处脚步的回声穿过冰冷的石廊，一会儿越来越近，一会儿又消失在远方，四处一片死寂，让人心跳都能听见。

我们这些男人女人，都是阳光下的生物。我们喜欢阳光和生命。这就是我们蜂拥挤进大小城市、荒废了偏远山村的原因。在阳光下，在白天，当我们周围的大自然生机勃勃地忙碌着的时候，我们还挺喜欢那些宽阔的山坡和浓密的森林。但是到了晚上，当我们的地球母亲沉沉睡去，只剩我们还清醒的时候，噢！这个世界看上去如此孤寂，我们害怕起来，就像在寂静的房子里害怕的小孩子一样。我们希望去有路灯的大街，渴望人的声音，渴望感受人类生命的悸动。在世界无边的寂静中，当夜风吹过树林发出唰唰的声音时，我们感觉如此无助和渺小。周围有那么多的幽魂，它们无声的叹息让我们感到发自内心的忧伤。所以让我们聚集到大都市吧，让我们点燃百万只煤气灯做成的篝火吧，让我们一起欢呼歌唱，寻回勇气吧。

哈里斯问我有没有去过汉普顿宫里的迷宫。他说他进去过一次，是为了给别人带路。他说他曾经在地图上把那里研究了个透，所以觉得实在太简单了——简直不值那两便士的门票。他说他认为那张地图简直是恶作剧，因为和实际情形完全不一样，全部都是误导。他那次带去的是一个乡下的表亲，他说：“我们从这儿进去，你就可以说你来过了，但是这儿太简单了。甚至称不上迷宫这个名字。你见到路口就往右边拐弯好了。我们进去转十分钟，然后就出来吃午餐吧。”

他们进去后不久就遇到了一些人，说在里面转了三刻钟，已经受够了。哈里斯说如果他们愿意可以跟着他走，他刚进来，准备转一圈就出去。他们说很感谢他，于是就跟在他后面。

他们一路走还带上了其他一些想出去的人，直到迷宫里所有的人都聚到了哈里斯的队伍中。有的人已经完全丧失了走出去的信心，已经注定无法再见到自己的家人和朋友，直到加入了哈里斯的队伍才重拾勇气，对他歌颂赞扬。哈里斯说他觉得至少有二十个人跟着他，其中还有一个带着小孩的女人，她整个上午都被困在里面。她坚持要抓住哈里斯的手臂，以防自己走丢。

哈里斯不断右转，在走了很长的路之后，他的表亲说这一定是个很大的迷宫。

“这可是欧洲最大的迷宫之一。”哈里斯说。

“是的，肯定是。”哈里斯的表亲说，“因为我们至少已经走了两英里了。”

哈里斯自己也觉得奇怪，但是他一直忍着没说，直到他们走过一个地方，地上有半个便士的面包，哈里斯的表亲发誓说他七分钟之前见过。哈里斯说：“噢，不可能！”但是那个带小孩的女人说：“没错。”因为这面包是她从孩子手里拿过来扔到地上的，那就发生在她遇到哈里斯之前。她还说她希望从来没有遇到过哈里斯，又说哈里斯是个骗子。这让哈里斯很生气，他拿出他的地图，解释来龙去脉。

“这地图也许没错，”其中一个人说，“但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么？”

哈里斯不知道，但他建议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回到入口处。对于重新开始，所有人都意兴阑珊。不过对于回到入口，大家倒是一致同意。于是大家回头，跟着哈里斯朝着反方向走。十分钟后，他们发现自己身处迷宫中心。

哈里斯最初想假装说这里正是他的目的地，但这群人看上去挺危险，所以他解释说这是个意外。

不管怎样，这个时候他们有了新的起点，他们知道自己在哪里了。于是大家又把地图拿出来看，现在看上去事情简单多了，就这样他们第三次出发了。

三分钟后他们又回到了迷宫中心。

自那之后，他们好像哪里都去不了了。无论朝哪个方向走，都会回到中心。因为老是这样，有些人干脆就不动了，留在中心等别人转一圈再回去。过了一会儿之后，哈里斯又把地图拿出来，但这群人看见地图就发怒，还让哈里斯滚开，自己拿地图卷头发玩。哈里斯说，连他自己都忍不住觉得，他多多少少成了不受欢迎的人。

最后大家都疯狂了，于是喊出了管理员，那人从外面爬上梯子，指点他们该往哪个方向走。可是在这个时候大家都昏了头，什么也搞不明白。管理员只能让他们站那儿不动，他来找他们。他们挤在一起，等着；最后管理员从梯子上爬下来，走进来了。

他很年轻，而且是新来的，他进来后找不到他们，他到处转圈想找到他们，最后却把自己走丢了。他们时不时看见他在树篱那里飞奔，有时他也看到他们，便朝他们走过来，但等了五分钟之后，他却又在原来的地方出现，问他们刚才跑哪里去了。

他们一直等到老管理员吃完饭回来，才走了出去。

哈里斯认为这是个很精妙的迷宫，所以我们商量好回程的时候想办法让乔治进去一趟。

[1] 这是儿童故事中的两个孩子，桑福德家贫而良善，默顿富贵却自私，形成鲜明对照。——译注

第七章

披上周日盛装的河流。——在河上穿的衣服。——男人们的机会。——哈里斯没有一点审美力。——乔治的运动衣。——与时装大片上的年轻女人在一起的一天。——托马斯夫人的墓。——不喜欢坟墓、棺材和尸骨的人。——哈里斯疯了。——他对乔治、银行以及柠檬水的看法。——哈里斯的杂技。

我们经过莫尔西水闸的时候，哈里斯给我讲了他在迷宫的故事。过水闸耽误了一些时间，因为我们是里面唯一一条船，这又是个很大的水闸。我记得我以前好像从来没见过莫尔西水闸里面只有一条船。我认为它是泰晤士河上最繁忙的水闸，比博尔特水闸还繁忙。

我曾经站在岸上观望水闸，连河水都看不见，眼前是一片艳丽的运动衣、花哨的帽子、潇洒的遮阳帽、花花绿绿的太阳伞、丝绸毯子、披风、飘带和精致的白衣。

从码头朝下往水闸看的时候，你会觉得看见装满了各色鲜花的盒子，堆成了彩虹一般的小山，遮盖住每一个角落。

在天气好的周日，整天都是这样的景象。水闸的上游和下游停满了各色游船，排队等着通过。有些船开过来，有些船开过去，一整条河流从皇宫到汉普顿教堂都点缀着黄色、蓝色、橘色、白色、红色、粉色的船只。汉普顿和莫尔西的居民们都穿上了游船的服装，带着他们的狗来到水闸边闲逛，有的在调情，有的在抽烟，有的在看来往的船只。这一切，男人们的帽子和外套、女人们绚丽的衣装、兴奋的狗儿、移动的船只、白色的船帆、美丽的景色还有闪闪发光的河水，构成了沉闷的伦敦老城外最愉悦的景观。

河流给大家穿衣打扮提供了一个最好的理由。这一次，男人们也有机会展现对色彩的品味，要是你问我的话，我认为现在我们表现得还不错。我总是喜欢带点红色的东西——红色和黑色。你晓得，我的头发带一点金棕色，有人告诉我这颜色很漂亮，和暗红色很相配。我一直认为浅蓝色的领带和它也很相配，还有俄罗斯皮子做的鞋，加上红色的丝绸手帕放在腰间——手帕比皮带的效果好多了。

哈里斯总是选择深浅不同的橙色或者黄色，但我认为他选得并不是那么成功。他的肤色配黄色太深了。黄色并不适合他，这毫无疑问。我建议他用蓝色做底色，配上白色或者奶油色。但是，唉！一个人对衣着的品位越差，反而越固执己见。真可惜啊，他这种穿法永远不会好看的。其实有一两种颜色他穿起来不错，戴上帽子还是挺好的。

乔治为这次旅游买了一些新衣服，让我很是恼火。他的运动衣非常庸俗难看。我不想让乔治知道我怎么想的，但是我实在找不到其他更恰当的说法。周四的晚上他把那衣服带回来给我们看。我们问他这是什么颜色，他说他也不知道。他不知道这个颜色应该叫什么。店员告诉他说这是东方风格。乔治把衣服穿上，问我们觉得怎么样。哈里斯说，如果在早春把这衣服挂在花园里，用来吓跑鸟儿，倒是挺不错的。但是作为人类服饰的主题，除了马盖特游乐场的黑人外，谁穿上身都会让他难受。乔治很不高兴，但是，正如哈里斯所说，如果他不想听别人的意见，又为什么要问呢？

其实真正让我和哈里斯担心的是，这衣服会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我们这条船上。

女孩们如果穿得漂漂亮亮的，坐在船里也不错。对我来说，有品位的划船装束比什么都有吸引力。但是，对于所谓的“划船装”，最好是所有的女士都能了解，这衣服是能够在船上穿的，而不是放在玻璃柜里的。如果船上的人总是惦记自己的衣服，而不是这旅程本身的话，那可真是浪费。我曾经有一次和两位这种女士去船上野餐，那天我们才叫享受！

她们都打扮得很漂亮——都是些蕾丝和丝绸玩意儿，还有花儿啊、飘带啊、娇气的鞋子啊、轻薄的手套什么的。但是她们这么穿只适合去影棚照相，而不是去船上野餐。这是法国时装杂志上的“划船装”。在真正有泥土、空气和水的地方，它们都显得可笑而愚蠢。

最开始她们认为船不够干净。我们把所有的座位都擦了一遍，向她们保证这已经打扫干净了，但是她们却不信。一个用戴着手套的食指擦了一下坐垫，然后给另一位看，两人同时叹了口气。她们最后坐下来，表情就像是古时候的基督徒烈士们在上火刑之前还装作舒服的样子。划船的时候，总是免不了溅起来一些水花，但她们认为那一点水花就毁了她们的衣服。这水印不会消失，痕迹会永远留在衣服上。

我是尾桨手。我尽力了。我让桨离水面有两英尺高，每划一次都让桨上的水滴落下来，才再次划下去。（过了一会儿，前桨手说，他技术不行，和我配合不好。如果我允许的话，他想坐着不动，看看我怎么划船。他说他很有兴趣看看。）但是，尽管我如此这般，万分小心，还是无法避免水珠时不时溅落到她们的衣服上。

两位女士没有抱怨，只是紧紧地挤在一起，双唇紧咬，每次有水珠滴到她们身上，她们就明显地畏缩颤抖。她们如此沉默地忍受一切是非常高尚的表现，但是却让我完全失控。我太敏感了，我划得越来越乱，越是想小心，溅起的水花就越多。

最后我完全放弃了，我说我去划前桨。前桨手也认为这个想法不错，所以我们就交换了位置。两位女士见我离开，不禁松了一口气，瞬间高兴了起来。可怜的女孩们，她们最好还是忍着我点。现在她们旁边划船的老兄是个心情愉快、大大咧咧、头脑简单的家伙，和纽芬兰犬差不多敏感。你可以瞪着他看一个小时他也不会注意到，而且即使他注意到了，也不会觉得不对劲。他愉快地用桨拍打水面，水花像喷泉一样溅满了整条船，让她们俩一下子吓得坐了起来。在她们的衣服上泼了一品脱水之后，他愉快地轻笑起来，说：

“真的很对不起。”还拿出他的手帕来帮她们擦水。

“噢，没有关系。”可怜的女孩嘟嘟囔囔地说，悄悄地把毯子盖满了全身，还用她们那装饰着蕾丝花边的阳伞来保护自己。

午餐的时候她们可是难受极了。有人让她们坐在草地上，但草地上有土；又让她们靠在树桩上，但那树桩好像已经几个星期没有擦拭过了；所以她们把手帕铺在草地上，然后坐在上面，挺直身体。有人端着一盘牛肉馅饼，不小心被树桩绊了一下，馅饼飞了出去，幸好没有飞到她们身上。但这事故让她们觉察到了新的危险，所以更加惴惴不安。从那之后只要任何人走动，任何人手里有会掉下来弄得一塌糊涂的东西，她们就越来越紧张地盯着那人看，一直到对方坐下来为止。

“现在，小姐们，”前桨手在吃完饭后愉快地对她们说，“来吧，该你们洗东西了。”

她们最开始没搞明白他的意思。当她们理解对方意图之后，她们说恐怕她们不知道应该怎么洗。

“噢，我马上教你们，”他喊道，“很有意思的。你们趴下来，我是说，靠在河岸上，你们知道吧，把东西在水里晃几下就好了。”

那位姐姐说，她担心她们的衣服不适合干这个工作。

“没关系的，”这位大大咧咧的小伙子说，“把袖子卷起来吧。”

他真叫她们这么干了。他告诉她们说野餐一半的快乐都在于此。她们说的确非常有意思。

现在我回想起来，那位年轻人真的像我想象的那么木讷么？或者说——不，不可能！他脸上的表情是那么单纯，像孩子一样。

哈里斯想在汉普顿教堂上岸，去看看托马斯夫人的墓。

“谁是托马斯夫人？”我问。

“我怎么知道？”哈里斯回答说，“她就是那个坟墓里很有意思的女士，我想去看看。”

我反对。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天生不对劲，但是我从来就对坟墓不感兴趣。我知道，当来到一个村子或者城镇的时候，理当先跑到教堂墓地，去欣赏那些坟墓。但我从来都反感这样的想法。对于跟着喘气的老头慢慢走过阴暗冰冷的教堂去阅读墓志铭，我一点都不感兴趣。即使看到镶嵌在石头上的一块裂开的铜牌，我也不会感觉真正的幸福。

在那令人激动的碑文前，我表现出异常的冷静，对当地望族的家族史也毫无兴趣，这让那些尊敬的教堂司事目瞪口呆。而我急切地想要离开墓地，又是对他们感情的严重伤害。

一个洒满金灿灿阳光的明媚清晨，我靠在围绕着乡村小教堂的矮墙上抽着烟，眼前甜美宁静的景色带来了深沉静谧的愉悦，我沉浸其中——灰色的古老教堂、缠绕在墙上的常春藤、雕工古朴的木质门廊、高大的榆树间蜿蜒的白色小径、修剪整齐的树篱上露出的茅屋顶、山谷中银色的河流和远处森林覆盖的小山！

这景色多美丽啊。这片诗情画意的田园风光让我精神焕发。我感到心情愉快，而且自觉高尚。我再也不想做任何有罪的、不道德的事情，我应该到这里来生活，不做任何坏事，过着无可厚非的美妙生活，当我老去，银丝爬上发梢，仍然能静享生命。

那天早上，我原谅了我的朋友和亲戚们的一切恶行，并且为他们祝福。他们可不知道我为他们祝福。他们还是在被摒弃的道路上一意孤行，对我在这宁静偏僻的村庄里为他们做的事情毫无所知。但是我还是为他们祈祷，我希望他们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因为我想让他们过得幸福。我正沉浸在这崇高而伟大的想法中，但一个刺耳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我的思路：

“好了，先生，我来了，来了。没问题，先生，不用着急。”

我抬头看见一个秃顶老头蹒跚穿过教堂墓地朝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大串钥匙，每走一步就发出撞击的声音。

我静静地、庄严地示意他走开，但是他还是朝我走来，同时尖声大喊着：

“我来了，先生，来了。我有点瘸，已经不像从前那么敏捷了。这边来，先生。”

“走开，你这倒霉的老头！”我说。

“我已经尽快赶过来了，先生，”他说，“我老伴刚刚才看见你。跟我走吧，先生。”

“走开！”我重复道，“在我翻过这堵墙砍死你之前赶紧走开！”

他看上去吃惊极了。

“你不是来看这些坟墓的么？”他问。

“不！”我回答说，“我不看。我就想在这里歇歇，靠着这古老的墙歇歇。走开，别打扰我！我正想着崇高伟大的事情，我就想站在这里歇歇，因为感觉很舒服。你可别来捣乱，还让我生气，拿这些傻乎乎的无聊坟墓来打搅我的好心情。走开！找个人来把你自己埋了吧，我出一半的钱！”

他呆了一会儿。揉揉他的眼睛，仔细盯着我。从外表看我就是个正常人：他完全糊涂了。

他说：“你以前没有来过这里吧？你不是住在这里的人吧？”

“不，”我说，“我不住这里。如果我住这里的话，你就住不成了。”

“噢，那好，”他说，“你一定得看看这些坟墓——墓啊——就是埋死人的地方，你知道的——棺材啊！”

“你是个骗子，”我生气地回答说，“我不想看坟墓——根本不想看你那些坟墓。为什么要看？我自己住的镇子里就有，我们家就有。在肯塞尔绿地公墓，我的波杰叔叔的墓堪称整个乡下第一名，我祖父在鲍尔市的墓室可以容纳八个人。我姑婆苏珊在芬奇利教堂墓地有个砖头砌成的墓，墓碑上有个像咖啡壶一样的浮雕，周围还有六英寸高的上好白石围着，花了不少钱。如果我想看坟墓，我会去那些地方看的。我不要看其他人的墓。你如果死了被埋起来，我再来看你的墓。我也只能为你做这些了。”

他痛哭起来。他说这里有一个墓，有人说顶上的石头好像是一具雕刻人像遗存下来的一部分，还有一个墓上面的字至今没有人认得出来。

我还是坚持不去。他最后伤心欲绝地说：“那么，你去看看纪念窗吧？”

我还是不去看。于是他亮出最后的王牌。他靠近我，用沙哑的声音轻声说：“地窖下面有个把骷髅头，来看看吧。噢，来看看那些骷髅头吧，你是个出来休假的年轻人，得好好玩呀，来看看那些骷髅头。”

我只好转身逃了，一面跑还一面听到他大叫：“噢，来看看那些骷髅头吧，快回来看一眼！”

但是哈里斯却对坟墓啊、墓穴啊、墓志铭啊、纪念碑文之类的非常着迷，如果不去看托马斯夫人的墓，他一定会气疯的。他说，打一开始计划这个行程，他就盼着去看托马斯夫人的墓。他说如果不是想着能去看这个墓的话，他根本就不会和我们一起来。

我提醒他我们必须得在五点之前赶到谢珀顿去接乔治，于是他就开始数落乔治。为什么乔治可以去瞎混一整天，而我们俩就得划着这笨重的老船沿着河上上下下去找他呢？为什么乔治不来干点活儿？为什么他不能请一天假来和我们会合？什么鬼银行！他在银行有什么用！

“我从来没见他在那里干过活，不管我什么时候进去。”哈里斯继续说，“他整天坐在玻璃后面，假装在做事一样。一个人坐在玻璃后面干什么？我必须工作才能生存。他为什么不能工作？他坐在那儿有什么用？他的那家银行有什么用？银行就是拿走我们的钱，等我们写支票去的时候，银行又在上面乱七八糟地盖上‘无效’‘退回发票人’等章。这有什么用？上周他们就这么折磨了我两次。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我要撤回我的账户。如果他在这里，我们就可以去看坟墓了。我不相信他现在在银行。他一定在什么地方玩儿，一定是这样。却让我们在这里干活。我要下船去，找地方喝一杯。”

我告诉他我们现在离酒吧还有好几英里呢，然后他就开始骂这条河。说这河有什么用，是不是每个到河上玩的人都会渴死。

每次哈里斯这样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由他去。让他发泄个够，然后他就安静了。

我提醒他说篮子里有浓缩柠檬水，船头罐子里有一加仑的水，只要把这两样混合起来，就是清凉解渴的柠檬水了。

然后他又开始大骂柠檬水，说是“主日学校里喝的污水之流”，像是姜汁汽水、覆盆子汁，等等等等。他说这些东西都会引起消化不良，对身心健康都不好，英国至少有一半犯罪可以归咎于此。

他说他必须喝点东西，于是他爬上座位，弯着身子去拿瓶子。瓶子在篮子最底下，很难找到，所以他只好越来越往前倾，而且他同时还在掌舵。他一不小心把方向看反了，拉错了舵绳，结果船猛地朝岸边冲过去。他被这一撞震翻了，一下冲到篮子里，头朝下脚朝天竖在那里，两手死死地抓住船舷。他害怕翻倒，只能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我抓住他的双脚把他拉出来。这又让他无比生气。

第八章

勒索。——追踪的正确方法。——自私没文化的河边业主。——告示牌。——哈里斯非基督徒的想法。——哈里斯唱滑稽歌。——一个上流派对。——两个浪荡年轻人的无耻行为。——无用信息。——乔治买了个班卓琴。

我们停在肯普顿公园的柳树下，吃午餐。这个地方很不错，河边有一片美丽的草地，上面有柳树遮荫。我们正吃第三道菜——面包和果酱——的时候，来了一位光穿着衬衫、叼着短烟斗的先生，问我们知不知道自己闯入了私人领地。我们说就这个问题我们还没有深入考虑，所以还无法做出确切的判断。但是如果像他这样一位绅士坚持认为我们闯入了私人领地的话，我们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他。

他向我们保证他说的是事实，于是我们感谢他提醒，但是他仍然在周围转悠，而且看上去不太满意。所以我们问他，还有没有什么其他事情我们可以效劳；哈里斯本来就是个很友好的人，还请他吃果酱面包。

我猜他一定属于某个发誓远离果酱面包的组织，因为他很粗暴地拒绝了，好像因为受到这个诱惑而非常生气，而且他说他的职责是把我们赶走。

哈里斯说，如果这是他的职责，那就一定要完成，他还问那人怎么完成任务才好。哈里斯是我们平时所说的那种大块头，看上去结实强壮，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阵，说他要去问他的主人，然后回来把我们俩一起扔到河里。

当然我们再也没有见到过他，而且很明显，他其实是想要一个先令。河边有一些恶棍夏天就靠这个吃饭，他们沿着河岸勒索胆子小的人，说自己是业主派来的。对待这种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你的姓名地址告诉他，让业主——如果他真的和这事有关系的话——控告你，让他向法庭证明你在他的土地上坐了那么一会儿究竟造成了什么损失。但是大部分人都懒惰怕事，所以他们认为给点钱了结这事更方便，而不是与他们对抗好让这种事情不再发生，于是便助长了这种恶习。

如果真的是业主指使的这种事情，也该被曝光。河边业主一年比一年自私，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们恨不得直接把泰晤士河关闭。事实上，在一些小的支流和回水湾，他们已经这么干了。他们在河底立起柱子、在河两岸间拉上锁链、在每棵树上都钉上巨大的告示牌。一看见那些告示牌，我心里的罪恶本性就被激起来了。我觉得我想要把每块牌子都扯下来，然后钉在把他挂上去的人头上，直到把他钉死，然后再把这人埋起来，在他的坟墓上竖起一块告示牌，作为墓碑。

我把我的这些想法告诉了哈里斯。哈里斯说他想的比我的还恶劣。他说他不仅想要杀掉钉告示牌的那个人，还要罪株九族，把他的家人朋友一并干掉，然后把他的房子烧了。我觉得这太过了一点，于是告诉了哈里斯。但是哈里斯说：“一点也不过分。他们这是活该。我还要到废墟上去唱滑稽歌呢。”

哈里斯这种嗜血的脾气让我很不安。我们绝对不能让我们的正义感沦为单纯的报复。我费了不少时间让哈里斯接受一个更符合基督教义的看法，还好我最后成功了，他答应会放过那人的家人朋友，而且答应不到废墟上去唱滑稽歌。

你们没有听过哈里斯唱滑稽歌，否则你们就能了解我对人类的贡献有多大了。哈里斯一直认为他能唱滑稽歌，但事实上，所有听过哈里斯唱歌的朋友们都坚定地认为他不仅不能唱，而且永远不能学会，也应该永远被禁止尝试。

每次在聚会上有人叫哈里斯唱歌的时候，他总是回答：“你晓得的，我只会唱一首滑稽歌。”他的语气是在暗示说，他唱的那首歌，你听过一次就会觉得死了都值得。

“啊，那太好了，”女主人说，“请一定唱一首，哈里斯先生。”接着哈里斯站起来，走向钢琴，脸上带着一副慷慨的施主即将布施时的喜悦表情。

“现在，大家请安静。”女主人转身对大家说，“哈里斯先生要唱一首滑稽歌。”

“噢，一定很有意思！”大家低声说，于是从温室赶回来，从楼下走上来，并且在屋子里到处找人过来，大家挤进客厅，坐下来，露出热切期待的表情。

当然听滑稽歌你对嗓音不会有什么太高的要求，你也不太指望咬字清晰、音调准确。如果一个人唱到一半发现音太高了，于是迅速降调，你也不会太介意。你也不会太在乎节拍，如果唱得太快，比伴奏快了两个小节，然后在中间停下来与钢琴伴奏争论一番，然后从头再唱这一段，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你确实希望歌词是能听明白的。

你总不会希望那人只记得住前三句歌词，然后在副歌部分之前一直重复那三句。你不会希望那人在一句歌词的中间停下来，笑着说这很搞笑，但他想不起来剩下的歌词了，于是自己编造起来，最后却突然记起来，于是从歌曲的另一部分毫无预兆地跳回去唱，让你莫名其妙。你不会——好了，我只是让你大致了解一下哈里斯唱滑稽歌的状况，这样你就能自己判断了。

哈里斯（站在钢琴前，对充满期待的人群说）：“你们知道，这恐怕是一首很老的歌了。我想大家都知道这歌，但这是我唯一会唱的。这是《“皮纳福”号》[1]中的法官之歌——噢，我不是说《“皮纳福”号》——但你们知道我说的什么——另外一部。副歌部分你们都一起唱啊。”

（大家开始愉快地低声讨论，并期待能一起合唱副歌。有点紧张的钢琴师终于开始弹出《陪审团审判》中法官之歌的前奏，非常精彩。到了哈里斯该唱的时候，他却一点没有意识到。紧张的钢琴师于是再次弹奏了前奏，哈里斯却突然唱了起来，唱出《“皮纳福”号》里海军大臣之歌的前两句。慌乱的钢琴师想赶紧弹完前奏跟上去，却不得不放弃，只能试着弹《陪审团审判》里法官之歌的伴奏想赶上哈里斯，但却没成功，于是想看看哈里斯到底在干什么，唱到哪里了，结果发现自己想不下去了，于是只能停下来。）

哈里斯（和蔼地鼓励说）：“没关系，你做得很好，我们继续吧。”

紧张的钢琴师：“我觉得中间可能有点问题。你在唱什么歌？”

哈里斯（旋即回答）：“《陪审团审判》的法官之歌啊？你不知道么？”

哈里斯的一位朋友（从房间后面喊道）：“不对，你唱的不对，你这个蠢蛋，你唱的是《“皮纳福”号》里的海军大臣之歌。”

（接着哈里斯和他的朋友就他唱的到底是什么歌进行了长时间的辩论。哈里斯的朋友说，只要哈里斯接着唱下去，他唱的到底是什么歌都不重要。但很明显哈里斯心里觉得有些不公平，要求钢琴师再次从头开始。于是钢琴师马上开始弹奏海军大臣之歌的前奏，哈里斯抓住他认为是最佳时刻的那一瞬间，唱了起来。）

哈里斯唱道：

“当我年轻的时候，成了一名律师。”

（大家哄堂大笑，哈里斯却以为是对他的恭维。钢琴师想到了自己的妻儿家眷，放弃了这不公平的竞赛，退了出去。一位神经比较强大的人来接替了他的位置。）

新来的钢琴师（愉快地说）：“好了，老兄，你起头吧，我跟着你。我们就别管什么前奏了。”

哈里斯（现在才开始慢慢了解状况，笑着说）：“哎呀，真对不起。当然啦，我把两首歌混在一起了。是詹金斯把我弄糊涂了，你们知道的。现在开始吧。”

（哈里斯开始唱了。他的声音好像是从地窖里冒出来的，如同地震来临之前低沉的警示声。）

“我年轻的时候，在律师事务所打杂。”

（低声对钢琴师说）“调子太低了，老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重来一遍吧。”

（把开头两句重新唱了一遍，这次用的是高音假嗓子。听众们惊呆了。壁炉旁神经紧张的老太太哭了起来，只能被扶了出去。）

哈里斯（继续唱着）：

“我擦玻璃，我擦地板，我还——”

噢，不——我清洗前门上的大玻璃，我在地板打蜡——不对，糟了——对不起啊——太好笑了，我居然想不起这句歌词了。我——我——噢，好吧，我们直接唱副歌部分吧，看看运气如何（唱起来）：

“我还要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现在我成为女王海军的统帅。”

现在，对，副歌来了——你们知道吧，就是重复最后两句。

副歌大合唱：

“他就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现在他成为女王海军的统帅。”

哈里斯从来没想到他自己闹了多大的笑话，而且给好些从来没有伤害过他的人造成了多大的困扰。他真心认为他是在给大家表演，而且在晚餐之后还准备再唱一首。

说到滑稽歌曲和派对，我想起我经历过的一件很不平常的事件。这件事很能揭示出人的内心活动，因此我认为值得花笔墨记录一下。

那次我们一群人都是很时髦、受教育水平很高的。我们穿上了最考究的衣服，谈吐优雅，而且都很愉快——除了两个家伙之外，他们是刚刚从德国回来的学生，没有一点特别之处，看上去坐立不安、极不舒适，就好像巴望着聚会赶快结束似的。事实是，我们的话题对他们来说太过于智慧了。我们精彩而优雅的对话、我们上流的品位，都在他们能理解的范围之外。在我们中间他们显得格格不入。他们本来就不应该来这里。后来我们就这一点达成了共识。

我们弹奏了古代德国音乐大师作品的片段。我们讨论了哲学和伦理学。我们优雅而端庄地调情。我们甚至很幽默——当然是很上流的幽默。

晚餐之后有人朗诵了一首法文诗，我们都认为这诗写得很美。接着一位女士唱了一首忧伤的西班牙歌曲，这让我们中间有一两个人掉下了眼泪——这实在太令人动容了。

接着这两位年轻人站起来，问我们是否听过斯洛森·伯盛先生（这位先生刚刚到，那时正在楼下餐厅里）演唱精彩的德国滑稽歌曲。

据我们所知，没人听过。

这两位年轻人说这是所有歌曲中最搞笑的，如果我们同意，他们可以请他们非常熟悉的斯洛森·伯盛先生来高歌一曲。他们说这歌真是非常好笑，有一次伯盛先生为德国皇帝演唱，结果皇帝本人听得只能被抬回自己床上。

他们说没人能唱得比斯洛森·伯盛先生更好，因为他演唱的时候自始至终都特别严肃，让人觉得他在演一出悲剧，而这点让他的表演更加滑稽了。他们说，他的音调和表情上完全看不出他在演唱滑稽歌曲——否则就破坏了整个表演。他那严肃的态度、几乎悲怆的氛围，让这歌曲变得无比搞笑。

我们说我们很愿意倾听一曲，而且很想大笑一场。于是他们下楼去请斯洛森·伯盛先生了。

他好像很愿意演唱，因为他马上就上来了，而且二话不说就坐在钢琴面前。

“噢，这很好笑，你们一定会大笑的。”两位年轻人在穿过屋子里的人群时低声说。他们走到那位教授身后不太引人注意的地方坐了下来。

斯洛森·伯盛先生自弹自唱。前奏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滑稽歌曲。它的曲调很奇怪、很诡异。这让人毛骨悚然；但是我们互相低声说，这就是德国风格，准备好好欣赏吧。

我自己听不懂德语。我在学校里学过，但毕业两年之后就全部忘光了，而且感觉良好。但是，我不希望那里的人看出我的无知，于是我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我注意盯着那两个学生，跟着他们行动。如果他们偷偷笑，我也偷偷笑，如果他们大笑，我也大笑，我还时不时地独自抿嘴笑一下，仿佛我听出了别人没有听出的幽默之处。我认为这是我最高明的地方。

唱歌的时候，我注意到其他人中有不少也在盯着那两个年轻人，和我一样。这些人也是在两个年轻人偷偷笑的时候跟着偷偷笑，大笑的时候跟着大笑。因为这两个小伙子一直不停笑着，一会儿偷偷笑一会儿大笑，有时候狂笑，所以一切进行得相当顺利。

但是那个德国教授看起来并不高兴。最开始，我们笑起来的时候，他的脸上表情相当吃惊，就像笑声是他完全想象不到的效果一样。但我们觉得这非常搞笑：因为我们觉得他掩饰的态度是最好笑的。如果他知道自己的表演有多滑稽的话，就完全没有意思了。当我们接着笑起来的时候，他的惊讶渐渐变成烦躁和厌倦，他狠狠地朝四周看（但没看见那两个年轻人，因为他们坐在他的背后，他看不见）。这让我们狂笑不已。我们互相说这次真的是要把我们笑死了。我们说，歌词本身就已经让人哈哈大笑了，再加上他装出来的严肃表情——哎哟，真是让人受不了！

在最后一个小节，他的表演达到最高潮。他对我们怒目而视，要不是有人告诉我们这就是德国式幽默，我们一定会被吓到的。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是一首滑稽歌曲的话，那古怪的音乐加上恐怖的音调真让人想哭泣。

他在哄然大笑中结束了演唱，我们说这是平生听到最滑稽的歌曲了。我们说，听了这首曲子，才知道传说中德国人没有幽默感的事儿是多么的离谱啊。我们问教授为什么不把歌词翻译成英文，这样普通人都能听懂，也能有机会欣赏真正的滑稽歌曲。

斯洛森·伯盛先生站起来，表情依旧严肃。他开始用德语咒骂我们（我得承认德语是达到这个目的最有效的语言了），暴跳如雷，挥舞着拳头，用他所有的英文来咒骂我们。他说他一生中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侮辱。

原来这歌根本就不是什么滑稽歌曲。它讲的是一个住在哈茨山的年轻女孩，用她的生命来拯救她情人的灵魂，后来他死了，在天上与她的灵魂相遇。在最后一小节，男人抛弃了她的灵魂，与另一个灵魂好上了。具体细节我不太清楚，但我明白这的确是一个很忧伤的故事。斯洛森·伯盛先生说他曾经在德国皇帝面前演唱过一次这首歌曲，那次他（德国皇帝）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他（伯盛先生）说一般人都认为这是德语歌曲中最悲伤、忧郁的一首。

这对我们来说实在是个很尴尬的局面——非常尴尬。似乎没有人能答上一句话。我们朝四周到处找主导这场闹剧的两个年轻人，但歌一唱完他们就偷偷溜走了。

这个派对到此结束了。我从没见过一个派对如此安静地结束，而且一丝混乱都没有。我们甚至没有互道晚安。我们一个个走下楼，脚步轻悄，躲在阴暗的地方行走。我们轻声让仆人送上我们的帽子和外套，自己打开大门溜出去，飞快地转弯离开，尽量避免碰到彼此。

从那以后我对德国歌曲再也不感兴趣了。

三点半的时候我们到了森伯里水闸。到水闸之前，河水一直甜美宜人，回流的部分也迷人极了，但你可别往那里划。

我曾经有一次想那么干。那次我负责划船，我问掌舵的伙计我们能不能划过去，他们说可以，他们认为可以，只要我用力划。我们那个时候正在两个大坝之间的小桥下面，我俯身向前，然后挺起身子，使劲划起来。

我划得很用力，而且很有节奏。我把胳膊、腿、后背的力量都用上了。我划得又好又快，姿势非常优美。我的两个朋友说看我划船简直是一种享受。五分钟后，我觉得我们已经很靠近大坝了，于是我抬头看了一下，我们居然还在桥下，就在刚刚开始的地方，这两个白痴在那里笑得不行了。我发疯似的划船原来只是让船在桥下面一动不动罢了。所以现在遇到要从回流处逆水行舟的事情，我都让别人去干了。

我们划到了沃尔顿，这算是河边城镇中比较大的一座了。和所有的河边城镇一样，它也只有一个小小的角落伸到水边，所以从船上你会以为这不过是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落。从伦敦到牛津一路上，只有温莎和阿宾登能从河上看出风貌，其他城镇都躲在那个沿河的小角落后面，透过一条小街偷偷地望着河水：我觉得这样做非常周到，很感激他们把河岸留给了树林、田地和水利工程。

即使是雷丁这个想方设法破坏、玷污河流美景的城市，也好心把大部分的丑陋嘴脸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在沃尔顿，恺撒理所当然也有一座小宫殿——他的营地，或者叫碉堡，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恺撒是河上的常客。伊丽莎白女王也是。不管去哪里，你都无法躲开那个女人。克伦威尔和布拉德肖（不是那个写旅游指南的，而是让查理王掉脑袋的那个）也常在那里停留。他们几位凑在一起一定是很有趣的一群。

沃尔顿教堂里有一个铁制“毒舌钩”，古时候这东西被用来束缚女人的舌头。现在已经不用了。我想应该是因为铁越来越稀少了，而其他材料又没有那么坚固。

那个教堂里面还有很多著名的坟墓，我真担心没办法把哈里斯从那里拉走。但他好像没想起这事，于是我们就划走了。过桥之后河水弯道特别多，风景更加美丽了。但是从拉船或者划船的角度来看，这让人很恼火，让划船和掌舵的人之间产生很多矛盾。

右岸就是奥特兰兹公园，是个名胜古迹。亨利八世从某个人——我想不起来是谁了——手里偷了过去，自己住在里面。公园里面有个可以付费参观的岩洞，应该是很壮观的；但我对这不太感兴趣。已故的约克公爵夫人曾经居住在奥特兰兹，她很喜欢狗，养了一大群。她建了一块特殊的墓地，她的狗死了之后就葬在那里，现在那里还有大约五十座狗的坟墓，每座都有墓碑，刻着墓志铭。

好吧，我敢说这些狗和一般基督徒一样，都理应享受这样的待遇。

在“科威桩”，也就是沃尔顿桥上游的第一道弯，恺撒和卡西维拉努斯打过一仗。卡西维拉努斯在河里布置了很多桩子等着恺撒（而且，毫无疑问，还挂了告示牌）。但恺撒还是渡了河。这样的河是淹不死恺撒的，他正是我们在回流里划船时需要的那种人。

哈利福德和谢珀顿近河处都很漂亮，但这两个地方本身却没什么特别。在谢珀顿的教堂墓地有一座坟墓，上面有一首诗，我很担心哈里斯又要上岸去，在那里傻乎乎地转悠。我们靠近这个地方的时候，我发现他盯着码头露出很期盼的眼神，我于是非常巧妙地碰了他一下，把他的帽子弄到了水里。他一边忙着捡帽子，一边因为我笨手笨脚而生气，于是就忘了他挚爱的坟墓。

我们到了韦布里奇，韦河（这是一条美丽的小河，小船可以沿着它一直逆流而上到吉尔福德，我一直想去探索一番，但始终未能成行）、伯恩河和贝辛斯托克运河都在这里汇入泰晤士河。水闸就在镇子对面，我们看见的第一件东西就是乔治的运动衣，出现在其中一道闸门上，近看之后才发现乔治在那件衣服里面。

蒙莫朗西开始疯狂大叫，我尖叫起来，哈里斯也在咆哮。乔治挥舞着他的帽子，朝我们大喊着。水闸管理员急忙跑出来，拿着一个拖网，以为有人掉进了水里。后来发现没人落水，显得很恼怒。

乔治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油纸包裹，一头又圆又平，还有一根又长又直的柄伸出来。

“这是什么？”哈里斯问，“煎锅么？”

“不，”乔治回答，眼里露出奇异的狂热神色，“这个季节里很流行，每个河上的人都有，这是班卓琴。”

“我从不知道你会弹班卓琴！”哈里斯和我异口同声大叫出来。

“不怎么会，”乔治回答，“但他们说这很简单，我还带了一本说明书！”

[1] 《“皮纳福”号》（H.M.S.Pinafore）和下文《陪审团审判》（Trial by Jury）都是伦敦喜歌剧院上演的作品，两剧词曲作者相同。——译注

第九章

分配给乔治的任务。——纤绳的野蛮本性。——一艘双人小艇的卑鄙行为。——拉纤的和被拉的。——利用情侣的办法。——一位老太太奇怪地消失了。——欲速则不达。——让女孩子拉纤；兴奋又激动。——失踪的水闸，闹鬼的河。——音乐。——得救了！

我们让乔治也开始干活儿，既然他都来了。不用说，他当然不想干活儿。他解释说他已经在城里累了一天。但哈里斯天生冷酷，不太容易同情别人，他说：“现在，你可以换个口味，在河上劳动一会儿了。变化对人是有好处的。开始吧！”

从良心来说——即使是乔治的良心——他也无法拒绝，即使他确实这么建议过，说也许他可以留在船上把茶点准备好，由哈里斯和我负责拉纤，因为准备茶点是很麻烦的一项工作，而哈里斯和我现在看上去都很累了。但我们对此的唯一回答就是把纤绳递给他，他拿上纤绳，下了船。

纤绳是一种很奇怪、很难以理解的东西。你非常耐心地把它卷起来，就像叠一条新裤子一样，但五分钟后当你把它拿起来，它还是会变成让人心碎的一团乱麻。

我不愿出言冒犯，但我相信，如果你拿一条普通的纤绳到空地上拉直铺开，然后转身背对它三十秒，等你转过来的时候，它已经自己在空地中心堆成一堆，绕在一起，打成结，两头都找不到了，全是一个一个的圈儿。你必须坐在草地上，一边大骂，一边解开，花半个小时才能弄好。

这就是我对纤绳的一般看法。当然也有一些值得尊敬的例外，我不会否认。有些纤绳还是很为这个行业增光的——认真负责、值得尊敬的纤绳——它们不会幻想自己是钩针织物，一有空就想把自己编织成座椅套。我觉得可能有这种纤绳，我真心希望能有。可是我至今还没有见过。

我们在到达水闸之前拉了一根纤绳进来。我不让哈里斯碰它，因为他实在太不小心了。我慢慢地、慎重地把它绕起来，在中间捆住，然后对折，轻轻地把它放在船底。哈里斯很科学地把它拿起来，递到乔治手里。乔治紧紧抓住，手伸得远远的，就像给新生儿剥掉包布一样小心翼翼地解开。但是还没有解开十来码，那纤绳看上去就已经像是劣质的门垫了。

纤绳总是这样，需要用的时候总是发生这样的情况。在岸上解开纤绳的人总认为是收纤绳的人的过错，而岸上的人不管心里想到什么，总是会直接说出来。

“你到底想把它怎么样？编成一张渔网么？你把它弄得一团乱，为什么之前不好好把它绕起来？你这个蠢货！”他一边和纤绳搏斗，一般不断嘀咕。他把纤绳铺在纤道上，来回跑动，想找到绳子的头在哪儿。

而另一方面，把纤绳绕起来的人总认为造成这一团乱麻局面的是解开纤绳的那个人。

“给你的时候还好好的！”他大声质问，“你为什么不想想自己的原因？你总是毛手毛脚的！你上绞架的时候也会让绳子绕起来的！”

他们会对彼此非常生气，恨不得用纤绳把对方绞死。十分钟过去了，第一个人大喊一声，完全发狂了，在绳子上跳来跳去，随手拉着一段绳子就想把它解开。当然，这只能让它结得越来越紧。接着第二个人从船里跳出来帮忙，却互相挡了道。他们抓住了同一段绳子，朝相反的方向拉，却还在想到底是哪里缠住了。最后终于解开了，两人回头却发现船已经漂走了，一直漂去了水坝的方向。

据我所知，这真的曾经发生过。那是在博文尼，一个风很大的早晨。我们在朝下游划，到弯道的时候看见岸上有两个人。他们互相望着，眼神又着急又无助，脸上的表情是我见过的人类表情中最悲惨的。他们手里牵着一根长长的纤绳，很明显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所以我们划过去问到底怎么回事。

“唉，我们的船漂走了！”他们很不开心地回答说，“我们刚把纤绳解开，转身一看，船已经漂走了。”

他们看上去很伤心，对这船很明显不厚道、忘恩负义的行为感到很失望。

我们在下游半英里左右帮他们找回了逃跑的小船，被草丛绊住了。我们把船带回去给了他们。我们想估计一个星期之内他们都不会再让这船有机可乘了。

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两个人拿着纤绳在岸上走来走去、寻找他们的小船的情景。

在河上，会发生很多与纤绳有关的搞笑故事。最常见的就是两个拉纤的很快地一起走着，激动地讨论着什么话题，在他们身后一百码外的船上那人叫他们站住，却徒劳无功，还拿起船桨疯狂乱拍，发出求救信号。出问题了，舵掉下去了，或者是船钩滑下了船舷，或者是帽子掉进水里，被急流冲了下去。

他大叫他们站住，最开始还很礼貌，很温柔。

“嗨！停一停，好么？”他愉快地喊，“我帽子掉下水了！”

接着：“嗨！汤姆！迪克！你们能听见么？”这次就不那么愉快了。

接着：“嗨！你们两个该死的！两个猪脑子白痴！喂！停下！嘿，你！”

之后他站起来，跳来跳去，喊得脸都红了，把所有脏话都骂光了。岸上的小孩都嘲笑他，还朝他扔石头，他却被拉着以每小时四英里的速度前进，根本出不来。

如果拉纤的人能随时记得自己在拉纤，时不时回头看看船上的人怎么样，这样的事情就能避免发生。最好是让一个人拉纤。当两个人一起拉纤的时候，他们就会聊天，忘了船的事儿，而船本身又不太愿意抗拒，所以也不会提醒他们这个事实。

后来有一天晚饭后，我们正在讨论两个人拉纤会出什么状况，乔治告诉我们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据他说，他和三个人划着一艘满载货物的船从梅登黑德往上游走，快到库克姆水闸的时候，他们发现有一男一女沿着纤道在走，很明显正在讨论什么有趣的话题。他们中间拿着一根钩杆，连着一条纤绳，拖在他们身后，另一头一直延伸到河里。附近没有船，周围也没看到船。那纤绳的一头一定曾经连着一条船，但到底发生了什么，那船遇到了什么可怕的宿命，被留在船上的人最后怎样了，已是无从得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故，都没能打扰到那两位在拉纤的年轻男女。他们拿着钩杆，拉着纤绳，看上去干了他们应该干的活儿。

乔治正准备大叫提醒他们俩，但就在那时，他灵机一动，止住了声音。他拿出钩子，伸过去把纤绳的那一头勾过来，拴住自己的桅杆。然后他们把自己的桨收好，坐在船尾抽起了烟斗。

这两个年轻男女就拉着四个壮汉和笨重的船一直到了马洛。

乔治说，到了水闸的时候，这对年轻人回头一望，才意识到在过去两英里他们都拉错了船，那脸上沉重悲伤的表情真是前所未见。乔治还猜想，如果不是因为身旁有那么甜美的一位女士，那年轻人一定会忍不住大骂出口的。

那位女士首先从惊讶中恢复过来，她一拍手，迷茫地问：“啊，亨利，姑妈哪儿去了？”

“他们后来找到老太太了么？”哈里斯问。

乔治回答说他不知道。

还有一个关于拉纤的和被拉的之间互相不体谅而发生的危险事件是我和乔治在沃尔顿附近看到的。那里的纤道缓缓倾斜到河里，我们在对岸野营，所以发生了什么事情基本都看见了。一艘小船慢慢地出现在眼前，被一匹骏马飞快地拉着在河上前进，马上还有一个很小的孩子。船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个人，看上去很悠闲，掌舵的那个看上去更是非常闲适。

“我觉得他一定会拉错绳的。”他们经过的时候，乔治嘟嘟囔囔地说。正巧就在那时那人果然拉错了，那船飞快地往岸边冲上去，发出的声音就像同时撕破四万条床单一样。两个人、一个篮子、三支船桨立刻从左舷飞了出去，落在了岸上。紧接着，另外两个人从右舷掉了出去，落在了钩杆、风帆、行李袋和瓶瓶罐罐之间。最后一个人在船上又前进了二十码，最后头着地上了岸。

这样一来船就更轻了，往前进就更容易了，小男孩高声尖叫着，快马加鞭催促着他的坐骑。那几个人坐起来之后大眼瞪小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接着就大声喊那男孩赶快停下来。但小孩却全神贯注在骑马，根本听不到，我们就看着他们在马后面追着跑，一直跑出我们的视野。

我不能说我对他们的遭遇感到同情。实际上，我倒希望像这种船被拖走的年轻白痴们——这种人可不少——能都遇到这种惨剧。因为除了给自己造成危险之外，他们还对其他经过的船只造成了危险和困扰。以这样的速度前进，他们不可能给其他船只让路，其他人也来不及给他们让路。他们的纤绳会挂住你的桅杆让你翻船，或者挂住船里的某个人，要不就把人拖下水，要不就把脸拉伤。最好的办法就是稳稳站住，准备好竿子，用粗的一头把他们的船推开。

在与拉纤有关的经历当中，最让人兴奋的莫过于让女孩子拉纤了。这可是谁都不应该错过的感受。女孩子拉纤总要凑够三个人才行，两个人拉着纤绳，第三个跑来跑去地笑着闹着。她们最开始总是被绳子缠住，腿绕上了绳子，所以不得不坐下来互相帮着解开，接着纤绳又绕到脖子上了，差点把她们勒死。最后终于把绳子都解开了，于是开始飞快地跑，让船以非常危险的速度前进。当然跑了一百码之后她们就喘不上气了，突然停下脚步，坐在草地上笑着。你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来不及抓起船桨，船就已经被冲到河中间打转了。接着她们站起来，吃了一惊。

“噢，看哪！”她们说，“船跑去河中央了！”

此后她们很稳定地拉了一会儿，接着其中一个突然想找个别针把衣服别一下，她们便为此停下来，船却搁浅了。

你跳下船，把它推回水里，叫她们别停下来。

“好的，怎么了？”她们问。

“别停下来！”你大喊。

“别什么？”

“别停！继续——继续走！”

“埃米莉，回去看看他们要干什么？”其中一个说；接着埃米莉往回走，问到底怎么回事。

“你们说什么？”她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有，”你回答，“没什么事，你们继续走就行了。你知道的，别停下来。”

“为什么不能停？”

“因为如果你们一直停，我们就没办法掌舵了。你必须得让船一直前进才行。”

“让船什么？”

“一直前进——必须让船一直移动。”

“噢，好的。我会告诉她们。我们拉得怎么样？”

“呵，很好，非常好。只是，别停！”

“这一点也不难。我之前认为拉纤很难的。”

“噢，不，很简单。你只需要保持稳定，就行了。”

“知道了。把我的红头巾给我吧，在垫子下面。”

你找到头巾，递给她，这时另外一个又回来了，也要拿她的头巾，顺便把玛丽的也带去了。但玛丽现在不需要头巾，所以她们又把它送回来，拿个小梳子去。她们来来回回花了二十分钟，刚开始恢复拉纤，转个弯又看见一头奶牛，于是你必须下船去把奶牛赶出纤道。

女孩们拉纤的时候，可是一分钟也不会无聊的。

过了一会儿，乔治整理好纤绳，把我们稳稳地拉到了彭顿湾。在那儿我们讨论了重要的露营问题。我们决定那天晚上就在船上过夜，要么就在这附近停下，要么就一直前进过了斯泰恩斯再说。可是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要睡觉也太早了，所以我们决定直接再走三英里半，到兰尼米德，那是河边一处安静的树林，足以遮风避雨。

但后来我们都后悔了，当初如果停在彭顿湾过夜就好了。在大清早往上游拉三四英里根本不算什么，但是在漫长的一天快结束的时候拉纤，可真是费劲呢。最后几英里的距离，你对周遭的景色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你没有任何兴致聊天说笑，半英里的路走起来就像两英里一样。你很难相信你走了这么远才到这个地方，你觉得地图一定弄错了，你感觉你又往前走了至少十英里，但是还是没有看到水闸，你真会怀疑水闸一定被什么人偷走了。

我记得有一次在河里弄得大家天翻地覆（我不是说翻船，这是个比喻）。那次我是和一位年轻女士——我的表妹——一起划船去戈灵。天色晚了，我们都想快点到达——至少她是这么想的。我们到本森水闸的时候已经六点半了，天色暗了下来，她开始有些害怕了。她说她必须在晚饭时赶到戈灵，我说我也这么打算的。我拿出地图看看到底还有多远。我发现只有一英里半就到下一个水闸了——沃灵福德——那儿离克里夫只有五英里。

“哦，那还好！”我说，“我们七点之前能通过下一个水闸，之后就只剩一个水闸的路程了。”我坐下来开始稳稳地划船。

我们过了桥，很快我就问她有没有看见水闸。她说没有，没看见任何水闸。我说：“噢！”接着继续划。又过了五分钟，我让她再看看。

“没有，”她说，“我连水闸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你——你知道水闸长什么样子么？”我有点犹豫地问，不想冒犯她。

但这问题的确冒犯了她，她让我自己看。于是我放下船桨回头看。在黄昏夜色中，河水在我们眼前直直伸展了大约一英里，水闸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你觉得我们没有迷路吧，对么？”我的旅伴问道。

我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也说我们有可能闯入了溢流堰，直直向着瀑布划去。

这话可一点没有安慰她，她哭了起来。她说我们俩会被淹死，她决定跟我出来遇到这事是遭天谴了。

我觉得这天谴也太过火了，但是我表妹不这么想，只希望这一切尽早结束。

我试着安慰她，说这只是小事情。我说很明显是因为我自己划船的速度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快，但是我们应该很快就到水闸了。于是我又划了一英里。

这时我自己也开始紧张起来。我再次看了看地图。上面清清楚楚标着沃灵福德水闸就在本森水闸下面一英里半的地方。这是一份很靠谱的地图，而且，我自己也记得有那么个水闸的，我之前曾经路过两次。我们现在在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开始觉得这一切都是一个梦，实际上我应该正睡在床上呢，马上就该醒过来了，会有人告诉我已经过了十点。

我问我表妹她有没有觉得这是一个梦，她说她正准备问我同一个问题。所以我们俩都在想是不是我俩都睡着了，如果是的话，到底谁是真正在睡觉，谁又是在人家的梦里呢？这倒是很有趣的。

但我还是继续划船，而水闸还是没有出现。夜色渐浓，河面越来越阴暗神秘，一切看上去越来越奇怪了。我想起了形形色色的妖魔鬼怪，还有整晚坐在礁石上诱人们进入漩涡的妖女；我希望之前能好好做人，唱更多的圣歌，正在沉思的时候，我听见有人用风琴弹奏“他搞定了他们”，虽然弹得很烂，但是我知道我们得救了。

我从来就不喜欢风琴的声音，但是，那天晚上它显得那么美妙——比俄耳甫斯的歌声或者阿波罗的琴声美妙多了，比世上任何声音都好听。在当时我们的心境下，仙乐之声只会让人更加苦闷。震慑灵魂的合唱，即使演唱得非常完美，也会被我们当作鬼魂的警告而完全绝望。但那“他搞定了他们”的调子，抽搐似的节拍，完全无法控制的变调，从一个破风琴里传出来，却让人无比安心。

这甜美的声音越来越近，很快我们就靠近了发出这声音的那艘船。

这是一群住在附近郊区的姑娘小伙儿，出来赏月的。（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但这可不是他们的过错。）我这一生中从没见过这么有吸引力、这么可爱的一群人。我向他们招手，问他们知不知道沃灵福德水闸怎么走；我解释说过去两个小时我们一直在找这水闸。

“沃灵福德水闸！”他们回答说，“我的天！先生，都拆了一年多了。现在已经没有沃灵福德水闸了，先生。你们已经靠近克里夫啦。比尔，你看，还真有人在找沃灵福德水闸呢！”

我还真没想到这点。我真想搂着他们所有人的脖子，祝福他们；但河水流得太快，没留给我时间干这个，所以我只能压抑自己的热情，理智地说了一些感谢的话。

我们一再感谢他们，我们说这个夜晚非常美妙，我们希望他们旅途愉快，而且我记得我还邀请他们来和我一起过周末，我表妹也说她妈妈会很高兴见到他们的。我们一齐唱了《浮士德》里的士兵大合唱，最后按时回家吃上了晚饭。

第十章

我们的第一夜。——在帆布下。——寻求援助。——茶壶捣乱，如何对付。——晚餐。——如何成为道德高尚的人。——求一个舒适、排水通畅的荒岛，最好在南太平洋附近。——乔治父亲碰到的搞笑事件。——不安宁的一夜。

哈里斯和我都认为贝尔堰水闸也被拆掉了。乔治把我们一直拉到了斯泰恩斯，我们从那儿开始接手，大概拉着五十吨的东西走了四十英里。到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于是我们都回到船上，拿起船桨，把船划到左岸，找一个地方泊船。

我们本来计划划到大宪章岛，那是个非常甜美漂亮的地方，河流蜿蜒穿过温柔苍翠的山谷，我们可以在小巧的岸边找一个风景如画的河湾停留下来露营。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这时对风景的兴趣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大了。在运煤船和煤气厂之间的水域过夜就让我们非常满足。我们一点儿也不想看风景，只想好好吃个晚饭然后睡觉。不过，我们最终还是到了一个地方——那儿叫“野餐角”——停在一棵大榆树底下一个令人很舒服的角落里，把船拴在榆树蔓延生长的根上。

我们正准备开始吃晚餐（为了节约时间，我们取消了下午茶），但乔治说不行，说我们最好在天黑透之前先把帆布篷搭起来，不然就看不见自己在干什么了。他说，我们应该把该干的活儿都干完，然后轻松地坐下来吃晚餐。

我可真没预料到搭篷会有那么困难。理论上看其实非常简单。你拿起五个铁制拱架（样子就像巨大的槌球门一样），把它们架在船上，接着把帆布铺在上面，捆好。我们觉得这最多需要十分钟时间。

我们可大大低估了这事儿。

我们拿起那些铁架子，插到为它们准备的孔里。你可从来不会觉得这是个危险的工作，但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我们还能活着讲这个故事可真是奇迹。它们不是铁架子，它们是恶魔。最开始它们根本无法插进那些孔里，于是我们踩上去，踢它们，用钩杆把它们砸进去；当好不容易把它们插进去之后，又发现原来插错了孔，只能再拔出来。

但它们也不愿意轻易出来，我们两个人上去和它们搏斗了五分钟后，它们突然跳出来，想把我们扔进水里淹死。它们中间有个铰链，趁着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它们用铰链挠我们身上的敏感部位；当我们和铁架子的一边搏斗、想让它尽职工作的时候，架子的另一边会从我们后面偷偷跑过来，敲打我们的脑袋。

最后终于把架子都搭好了，剩下的就是把帆布罩上去。乔治把帆布展开，把一头捆在船头上。哈里斯站在中间，从乔治手里把展开的帆布接过来，然后递给我，我则站在船尾等着他递给我。帆布传到我手里可真花了挺长时间。乔治还干得不错，但是对哈里斯来说这是个新任务，他完全搞砸了。

他怎么弄的我不知道，他自己也解释不清楚。但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神秘过程，在十分钟的超人努力之后，他成功地把自己完全裹在了里面。他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还翻了过去，完全出不来了。他当然为自由进行了卓越的斗争——这是英国人生来具有的权利——而且在斗争的过程中（我事后才知道）把乔治撞倒了；接着乔治一边咒骂哈里斯，一边开始和帆布搏斗，最后自己也缠进去裹住了。

我当时对发生的一切全无所知。我对这件事本来就一窍不通。他们让我站在原地不要动，等着帆布被拉到我的面前，所以我和蒙莫朗西站在那儿等着，表现非常好。我们看见帆布狠狠翻来滚去，但是我们觉得这可能是正常方法的一部分，也就没有插手干预。

我们也听见帆布下面发出沉闷的说话声，我们想可能是他们遇到了一些麻烦，所以我们决定多等一会儿，等事情简单一点再插手。

我们等了一会儿，但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最后，乔治的头挣扎着从船的一边探出来，跟我们说话。

乔治的头说：“你能不能来搭把手啊，蠢货！像木乃伊一样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我们被闷死，木头脑袋！”

我从来不会拒绝人家找我帮忙的请求，所以我去把他们俩解开，不过时间有些晚了，哈里斯脸都紫了。

我们辛苦劳作了半个小时，终于把船篷架好了。接着我们清理了甲板，拿出晚餐。我们在船头用水壶烧水，然后跑到船尾假装没在留意它，而是开始把其他的东西拿出来。

在河上，这是唯一能让水壶把水烧开的办法。如果它看见你在等它，感觉到你的焦急，它就永远不会叫。你必须走开，开始吃饭，就像你根本不需要喝茶一样。你甚至不能去看它一眼。这样很快你就能听见它扑哧扑哧的声音，急切地想被泡成茶水。

如果你很急着想喝茶，那你们就互相大声说自己有多么不想喝茶，也根本没有打算喝，这样也是个不错的办法。你来到水壶附近，这样它就能听见你说话，然后你大声喊：“我可不想喝茶了，乔治你呢？”这时乔治大声回答：“噢，不，我可不喜欢茶。我们喝柠檬水吧——茶太不好消化了。”这时水壶就把水烧开了，而且溢出来的水把炉火都扑灭了。

我们也采取了这个无害的计谋，结果就是，当其他一切准备好的时候，茶已经在等着了。接着我们点上灯，蹲在甲板上吃饭。

我们可真是盼着吃这顿饭呢。

整整三十五分钟，在这船上上下下，除了刀叉餐具和四副磨牙发出的声音，只有一片寂静。三十五分钟之后，哈里斯说：“啊！”然后把左腿从他身子下面抽出来，把右腿放进去。

五分钟之后，乔治也说：“啊！”然后把他的碟子扔到了岸上。三分钟后，蒙莫朗西在我们起程后第一次表现出满足，翻到侧面躺着，四脚摊开。接着我说了一声：“啊！”然后把头往后仰，撞在铁架上，但是我毫不在意。我甚至都没有骂出来。

人吃饱了之后感觉多么好啊——对我们自己、对整个世界都那么满足。有人试过之后告诉我，如果一个人能问心无愧，那么他就能快乐满足；但是吃饱饭同样也能达到这个效果，而且更经济实惠，容易达成。在一顿丰盛而且消化良好的大餐之后，人能感到宽容和慷慨，感到自己内心的高尚和慈悲。

这可真奇怪，我们的头脑被我们的消化器官所统治。我们不能工作、不能思考，除非我们的肚子同意。它统治了我们的情感、我们的热情。吃了鸡蛋和培根，它说：“工作！”吃完牛排和黑啤，它说：“睡觉！”喝完一杯茶（每杯放两勺茶叶，泡制不超过三分钟）之后，肚子告诉大脑说：“现在，打起精神，显示你的力量吧。要善于言辞、要深入、要细致。用清晰的眼光观察自然与生命，展开你跳跃的思维的白色翅膀翱翔吧，像天神一样在旋转的尘世上空盘旋，穿过火热的星辰组成的通道，直飞向永恒之门。”

吃完一个热松饼后，它说：“要傻乎乎的，没心没肺，就像户外的野兽——没有头脑的动物，无精打采的双眼，没有半点想象力或者希望，没有恐惧和爱情也没有生机。”而在好好喝上一顿白兰地之后，它说：“现在来吧，犯傻吧、咧嘴笑吧、东倒西歪吧，你的朋友们会嘲笑你——胡言乱语地说话、发出没有意义的声音。让大家看看这个可怜人，他的智慧和意志都像小猫一样在半英寸的酒精里淹死了。”

我们是我们肚子最彻底、最可怜的奴隶。不要追求什么道德和正义了，我的朋友们，好好地注意自己的肚子吧，小心地、理智地把它喂饱。这样高尚和满足就自然会来到，统治你的心灵，不需要你自己花任何力气寻找。你会成为一个好公民，一个温柔的丈夫，一个慈祥的父亲——一个高尚虔诚的人。

在我们吃晚饭之前，哈里斯、乔治和我一直都很易怒、暴躁而且脾气不好。但是晚饭之后，我们坐下来互相微笑着，还朝着狗儿微笑。我们互相有爱，我们爱周围所有的人。哈里斯走动的时候踩到了乔治的鸡眼，如果这事儿发生在晚饭前的话，乔治一定会诅咒哈里斯今生来世的命运，那言辞一定让有想法的人吓得发抖。

但是这次，他说：“走稳点儿，老兄；小心脚下。”

要是在平日，哈里斯一定会用他最不讨人喜欢的语调说，只要乔治坐着，附近十码内任何人移动都一定会踩到乔治的脚。他还会说，乔治这么长的脚，本不应该上这么普通大小的船，他还会建议乔治把脚吊在船外。如果在吃饭前，哈里斯一定会这么干，但是现在他却说：“噢，对不起，老兄。我没伤到你吧？”

乔治说：“完全没事。”说这是他的错。哈里斯说不，是他的错。

听见他们这么说话还真是不错。

我们点上烟斗，坐着，看着外面宁静的夜晚，聊着天。

乔治问，我们为什么不能一直这样——远离尘世，远离那里的罪恶和诱惑，过着清醒、平静的生活，好好做人。我说这正是我自己经常期盼的事情，所以我们讨论了我们四个逃到某座设施齐全的荒岛上在森林里隐居的可能性。

哈里斯说，据他所知，荒岛最危险的因素就是潮湿，但是乔治说不是这样的，如果排水良好就没问题。

接着我们开始说到排水的问题，乔治想起他父亲遇到的一件很好笑的事情。他说他父亲那时和另外一个人一起跨威尔士旅行，一天晚上他们在一家旅馆过夜，遇到一些人，便加入他们一起聊天。

这个晚上过得很愉快，很晚才歇下。等到睡觉的时候，他们（当时乔治的父亲还是个年轻小伙子）还很欢快。他们（乔治的父亲和他的朋友）睡在同一个房间，不过分两张床。他们进房间的时候蜡烛撞到墙上熄灭了，所以他们只能在黑暗中脱衣上床。但是他们却没像他们以为的那样上了不同的床，而是毫无知觉地爬上了同一张床——一个睡在床头，一个睡在床尾，脚放在枕头上。

沉默了一会儿，乔治的父亲说：“乔！”

“什么事，汤姆？”乔的声音从床的那一头传过来。

“啊，有一个人睡在我的床上，”乔治的父亲说，“他的脚在我的枕头上。”

“嗯，这可真奇怪，汤姆，”另一个人回答说，“但是我也觉得我床上还有另一个人。”

“你准备怎么办？”乔治的父亲问。

“嗯，我准备把他甩下去。”乔回答说。

“我也是。”乔治的父亲恶狠狠地说。

短暂的搏斗之后，发出两声重物落到地板上的声音，接着一个郁闷的声音说：“我说啊，汤姆。”

“什么？”

“你那边情况如何啊？”

“啊，实话告诉你吧，我床上这个人把我甩下床了。”

“我这也是，我说，我可不大喜欢这旅馆，你呢？”

“旅馆叫什么名字？”哈里斯问。

“猪和哨子，”乔治说，“你问这个干吗？”

“啊，那就不是同一家客栈了。”哈里斯回答。

“此话怎讲？”乔治问。

“嗯，这很奇怪，”哈里斯嘟囔道，“但同样的事情发生也在我父亲身上过，也是在一家乡下旅馆。我经常听他讲这个故事。我还以为是同一家旅馆。”

我们那天晚上十点就躺下了，我觉得因为很累，我应该睡得很好才对；其实不然。按惯例，我脱掉衣服，把头放在枕头上，接着就会有人敲门说已经早上八点半了。但今天晚上好像什么都不对劲，周遭的新环境、硬邦邦的船板、蜷缩的姿势（我躺着，脚放在一个座位下面，头放在另一个座位上）、船周河水拍打的声音、吹过树梢的风声，一切都让我心绪不宁，无法平静。

我最终还是睡了几个小时，可是好像这船的一部分在夜里变大了一样——因为我们出发的时候肯定是没有的，等到了早上那儿又消失了——那部分一直在刺我的脊柱。我忍着睡了一会儿，结果梦到我吞下了一枚金币，于是有人用一把锥子钻我的后背，想把金币拿出来。我认为他们很不友好，我说我先欠着他们，月底之前还。但他们听不进去，说马上就要拿到金币，不然利息就很高了。我后来很生气，就告诉他们我对他们的看法，于是他们使劲扭那把锥子，把我弄醒了。

船里感觉很闷，我头疼；我觉得我应该出去呼吸一下夜里清凉的空气。我在周围的衣服里面找了一些能穿上的——有我自己的，有乔治的，有哈里斯的——然后偷偷从船篷下出来，上了岸。

夜里很美。月亮已经落山，把地球留给了星星。就好像在这沉静的夜里，我们这些大地之子已经沉沉睡去了，他们却在和姐姐用幼稚的人类听不见的宏大而深沉的声音交流着神秘的话题。

这些奇怪、冷静、清晰的星星，让人心生敬畏。我们就像孩子一样，小小的脚掌踏入了灯光黯淡的神庙，被人教导说要去膜拜我们不认识的神明。我们站在发出回声的穹顶之下，看着带着阴影的一道光横贯夜空，我们望着天空，半怀希望半怀恐惧，想看见天空中令人敬畏的景象。

但夜还是充满了慰藉和力量。夜来之后，我们小小的悲伤羞愧地消失了。白天充满了烦恼和忧虑，让我们的心满是罪恶和邪念，这个世界看上去对我们如此冷酷、如此不公。但夜晚，就像一个慈爱的母亲，轻柔地把手放在我们发烧的额头，把我们挂着泪水的脸转向她，对我们微笑着。尽管她没有说话，但是我们知道她想说什么，我们把滚烫的脸颊靠在她的胸口，所有的痛苦都消失了。

有时候我们的痛苦是那么深沉、真切，我们静静地站在她的面前，因为没有语言能描述我们的痛苦，我们只能呻吟。夜的心里充满对我们的怜惜，她无法消除我们的痛苦，于是把我们的手握在她的手里，让这渺小的世界在我们身下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乘着她黑色的翅膀，我们来到一个比她更加威严的神明面前，在那神明奇异的光明下，人类生命就像一本书在我们面前展开，我们意识到，痛苦和悲哀都只是上帝派来的天使。

只有那些曾戴上痛苦皇冠的人，才能看到这奇异的光明。回到现世之后，他们不可提起，也不能讲述他们所见识到的神奇景象。

很久以前，在一个奇怪的国家，有一些善良的骑士，他们经过的路边有一片密林，互相缠绕的石南长得又密又硬，刮破了他们的身体，让他们迷了路。林里的树木也长得又浓又密，外面的光线无法透过密林，照亮里面的悲哀和忧伤。

当他们经过那暗林的时候，其中一个骑士和他的同伴走丢了，迷失在遥远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他们非常悲痛，只能继续前进，一路上为他的死而哀悼。

最后，当他们来到他们的目的地——一座壮丽的城堡的时候，他们在那里停留了好几天，非常愉快。一天晚上，他们围绕着大厅里燃烧的木柴休息，愉快地喝酒，那位迷路的骑士走了进来，和他们打招呼。他衣衫褴褛，就像个乞丐一样，他的身体带着很多悲痛的伤痕，但他的脸上却散发出耀眼的喜悦。

他们询问他的情况，问他到底遭遇到了什么。他告诉他们说他在暗林里面迷路了，流浪了很多个日夜，最后身上到处都是流血的伤痕，只能躺在地上等死。

他濒临死亡边缘之时，从那恐怖的阴暗之中走来一位端庄的少女，拉着他的手带他走过无人认得的曲折小路，最后来到一个地方，那里一道光芒射进黑暗的森林，和那光比起来，平时白天的光线就像小灯之于烈日。在这神奇的光线中，我们这位饱经磨难的骑士看到了梦境一般的景象，那景象如此美妙，让他忘记了身上流血的伤口，像入迷一样站着，感受着无人能够用语言描述的、深沉如大海般的喜悦。

最后这景象消失了，骑士跪在地上，感谢那位来到这悲伤密林中的神明，让他能够看见那里深藏的景象。

这暗林的名字叫作忧愁；但这位善良的骑士在里面看到的景象，我们不能说出来，也不该谈起。

第十一章

很久以前，乔治起了个大早。——乔治、哈里斯和蒙莫朗西不喜欢冰冷的河水。——我的英雄气概和决心。——乔治和他的衬衣：有寓意的故事。——哈里斯下厨。——历史回顾，特别为学校使用而作。

我第二天早上六点就醒了，发现乔治也醒了。我们转身想继续睡，但却睡不着。如果当时有什么事情要求我们不能再睡而是马上起来穿衣服的话，我们在看表的一瞬间就能倒下睡着，一直睡到十点。但我们至少两个小时内都不需要起床，而我们这么早起来完全是非常荒谬的，所以按照大自然一定要和我们对着干的规律，我们俩现在觉得再睡五分钟都会要了我们的命。

乔治说，十八个月前，类似这样却更糟糕的事情也发生在他的身上。那时候他一个人租了一位吉平斯太太的房子。他说一天晚上表坏了，在八点一刻的时候停了下来。但当时他没有发觉，因为他睡觉的时候忘记了上弦（这对他来说是很少见的情况），他把表挂在枕头上，也没有再看一眼。

那时是冬天，近冬至日，再加上下了一个星期的雾，所以乔治早上起床的时候天还很黑，他看不出具体是什么时间。他伸手把表拿下来，时间是八点一刻。

“我的神啊！”乔治大喊，“我九点就得赶到城里。为什么没人叫我？噢，太不像话了！”于是他扔下表，跳下床，洗了个凉水澡，穿上衣服，用凉水刮好胡子——因为没时间等热水了，接着他跑回去再看了一眼表。

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被扔到床上的振动让表又走起来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乔治说不上来，反正这表从八点一刻开始走了，现在已经是差二十分九点。

乔治抓起表，冲下楼。客厅里漆黑漆黑的，一片寂静。没有生火也没有早餐。乔治说这房东吉平斯太太可真不像话，并且决定晚上回家的时候把这话告诉她。接着他急忙穿上大衣、戴上帽子、拿起他的雨伞朝前门出去。门居然还没有打开。乔治咒骂吉平斯太太是个懒惰的老女人，而且认为大家不能按时起床是非常奇怪的事情。他打开门锁，冲了出去。

他跑了大约四分之一英里，才发现周围有些奇怪，因为路上没有什么人，店铺也都没有开门。那天早上显得非常黑，雾也很大，但是这样商店就不开门了还是显得很奇怪。他必须去上班，难道其他人能因为天黑雾大就赖在床上么？

最后他到了霍尔本，没有一扇窗开着！周围没有一辆公车！视野内只看得见三个人，其中一个是警察；还有一辆装满了卷心菜的推车和一辆破烂的马车。乔治拿出表再看看，差五分到九点。他站定了之后数数自己的脉搏，弯下腰摸摸自己的腿。接着，他手里拿着表，向警察走去，问他现在什么时间了。

“现在几点？”那人问，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乔治，“怎么，仔细听听吧，你能听到敲钟的声音。”

乔治仔细一听，附近一座钟立即遵命响了起来。

“可是只响了三下！”钟敲完之后，乔治用受伤的语气说。

“嗯，那你想要他敲几下呢？”这位警官说。

“不是该九下么？”乔治一边说一边拿出了他的表。

“你知道你住哪儿么？”这位公共秩序的维持者问。

乔治想了想，告诉他自己的地址。

“啊，就是那儿啊，是么？”那人说，“嗯，你最好听我的建议悄悄回去，戴好你的表，别再折腾了。”

于是乔治又回家了，一边走一边想，然后到家自己开门进去了。

他刚到家的时候，本来准备脱了衣服再睡一觉；但是想到还要重新洗漱穿衣，他决定还是不要上床了，干脆坐着在躺椅上睡觉。

但他却睡不着了：他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所以他点上灯，拿出棋盘，自己下了一盘棋。但这样还是很无聊，时间还是过得很慢，于是他放下象棋，开始看书。但书也看不进去，于是他穿上外套出去散步。

外面冷清得可怕，而且非常阴沉。他遇到的警察都用毫不掩饰的怀疑眼神看他，而且用灯照他，还跟着他走。这对乔治产生了影响，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干了什么坏事，所以他一听见有规律的皮鞋声朝他走来，他就溜到小街或者黑暗的门廊里躲起来。

当然，这样的行为让执法者对他更加不信任，他们朝他走过来，把他拖出去然后问他到底在干什么，当他回答：“没干什么。”他只是出来散步而已（在凌晨四点钟），他们看上去一点也不相信他，两个便衣警察跟着他回家，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住在他说的地址。他们看他拿出钥匙开门进去之后，又在街对面找了个地方继续监视这栋房子。

他进门后想把火升起来，然后自己做早餐，这样可以消磨时间。但不管是去搬煤桶还是拿茶匙，他总是搞不定，不是被绊倒就是把东西掉在地上，而且发出很大的声音，让他很担忧会不会吵醒吉平斯太太，而她会认为是有强盗进门而大喊：“警察！”于是外面的两个侦探就会冲进来，把他铐走，拖到犯罪法庭去。

他现在都有点精神失常了，他开始想象审判，他试着向法官解释情况，但没人相信他，于是他被判了二十年劳役，他的母亲伤心而死。于是他放弃做早餐的计划，穿上外套，坐在沙发里，直到吉平斯太太七点半的时候走下楼来。

他说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早起过，这对他是个很深刻的教训。

我们裹着毯子坐在那里，听乔治讲述这个真实的故事。他讲完之后，我拿起一支船桨来叫醒哈里斯。敲到第三下的时候才管用，哈里斯翻了个身，说他一分钟后就下楼，并且决定穿他那双捆鞋带的靴子。很快，我们就用钩杆让他明白他到底身在何处，他突然坐起来，让一直趴在他胸口睡觉的蒙莫朗西一下子滚到船的另一头。

接着我们收起船篷，大家都把头伸到舷外，看着河水，不禁发抖。我们原本打算是早上起来，把毯子和披肩扔开，把船篷掀开，然后大叫一声跳进河里，好好地游个泳。但是现在到了早上，我们却兴趣索然。河水看上去又潮又冷，而且风也很凉。

“好吧，谁先来？”哈里斯最后发话了。

完全没有争先恐后的场面。乔治先想出解决方案，他要回船里去穿袜子。蒙莫朗西不自觉地发出嚎叫，好像想想这个念头就让他心生恐惧。哈里斯则说下去后再上船就很困难了，于是回头去找他的裤子了。

我一点也不想就这么放弃，虽然我也不想尝试跳下去的滋味。我想，水下也许有树枝和水草，我本来想折衷一下，走到水边用水浇洗一番，于是我拿了毛巾，沿着一根伸到水面上的树枝慢慢爬去。

外面非常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到脸上。我想我还是不要把水浇到自己身上了。我想回到船上穿上衣服。于是我转身回去，但在我转身的时候，这愚蠢的树枝断了，我和毛巾一起掉进水里，溅起大大的水花。没等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已经在河中间喝了一加仑泰晤士河水。

“啊呀！吉姆已经下去了，”我浮出水面的时候听见哈里斯说，“我真没想到他有勇气跳下去。你呢？”

“你还好么？”乔治大声喊。

“挺不错，”我牙齿打着架回答，“你们不下来就是傻了。我可不想错过这个。你们为什么不试试呢？只需要一点决心就好了。”

但我还是没有能劝动他们。

那天早上穿衣服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挺有趣的事情。我回到船上的时候非常冷，急急忙忙地想穿上衬衣的时候，我却不小心把它掉进水里了。这让我火冒三丈，特别是在乔治忍不住大笑起来的时候。我可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就这么告诉了乔治，但是他却笑得更厉害了。我从来没见谁笑得那么厉害过。最后我对他忍无可忍，于是说他是个又疯又傻的蠢货。但他却越笑越厉害。接着，当我正在捞起那件衬衣的时候，我发现那根本不是我的衬衣，而是乔治的，我之前看错了。这下我突然觉得这件事情非常搞笑了。我越是看着乔治的湿衬衣，又看着大笑的乔治，越觉得很有趣，于是我笑得禁不住又把衬衣掉进水里了。

“你要不要、要不要把衬衣捞起来啊？”乔治在大笑间隙问道。

我有一阵完全没法回答他的问题，因为笑得太厉害了，但是最后，我终于忍住笑回答他：“那不是我的衬衣——是你的啊！”

我从来没见过谁变脸变得这么快。

“什么？”他大喊，急得跳了起来，“你个傻蛋！你做事为什么不能小心一点？你完全不配待在船里，你不配！把钩子给我！”

我试着让他理解这事儿有多搞笑，但他不懂。乔治有时候在理解幽默方面很愚钝。

哈里斯建议我们早餐吃炒鸡蛋。他说由他来做。从他的角度来看，他炒鸡蛋是很在行的。在野餐和划船的时候，他经常做这道菜。而且他炒鸡蛋已经很出名了，从他话里我们感觉到，只要吃过一次他的炒鸡蛋，以后就再也看不上别的食物了，吃不到他的炒鸡蛋，就只能日渐憔悴，悲伤死去了。

他说得我们禁不住口水都流出来了，于是我们拿出炉子、煎锅和剩下的在路上没有被打破弄得满篮子都是的鸡蛋，恳求他赶紧动手。

但是他打蛋的时候就遇到了一些麻烦——或者也不算什么大麻烦，因为要将鸡蛋一打碎就放进煎锅里，而不是他的裤子上、袖子上，似乎更棘手。最后他还是打了半打鸡蛋到锅里，然后就蹲在炉子边，用一把叉子搅着鸡蛋。

这看上去是很麻烦的事情，至少对我和乔治而言。每当他靠近炉子的时候，就会烫到自己，不停地把手里的东西扔掉，然后骂骂咧咧。实际上，每次我和乔治转身看他的时候，他都在上演这出戏。我们最初还以为这是烹饪过程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呢。

如果我们不知道什么是炒鸡蛋，我们一定会以为那是红种印第安人或者桑威奇群岛上某种需要一边跳舞一边念咒语才能烹饪的菜。蒙莫朗西跑过去把鼻子放在上面闻，结果油脂溅了出来烫到他，于是他也开始跳舞念咒。总的说来这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一次演出，表演结束的时候乔治和我都觉得恋恋不舍。

结果并不像哈里斯预期的那么成功，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拿来炫耀的东西。六个鸡蛋进了那只煎锅，出来的却只有一勺烧焦的东西，让人一点食欲也没有。

哈里斯说是煎锅的问题。如果用一只煮鱼的锅和煤气炉，结果会好很多。我们决定没有搞到这些设备之前就再也不要尝试炒鸡蛋了。

我们吃完早餐的时候阳光已经很强烈了，风停了下来，这个早上真是意想不到地美好。眼前看到的事物没有什么能让我们想起十九世纪，我们望着清晨阳光下的河水，我们觉得我们与一二一五年那个永垂不朽的六月清晨之间的几个世纪都已经消失了，我们这些英国自由民的儿子，穿着家里织的布衣服，腰上插着匕首，等在这里见证历史书写那伟大的篇章，一直过了四百多年，才由一个叫奥利弗·克伦威尔的人，经过深刻的研究，把这件事情的意义传递给了普通民众。

这是个美好的夏日清晨——阳光明媚、和风拂面、安静祥和。但空气中激荡着大事即将发生的气息。约翰王在邓克罗夫特大厅过夜，前一天，在斯泰恩斯小镇上回荡着全副武装的人身上的金属撞击声，还有马匹踏过坚硬的路面石头发出的声音，还有军官的喊叫声，留着胡子的弓箭手、钩刀手、矛枪手还有说着奇怪语言的外国标枪手发出的恶声诅咒和粗鄙玩笑。

身着华丽战袍的骑士和侍从也骑马来了，身上满是长途奔波的尘土。整个晚上，胆小怕事的老百姓经常被迫打开大门，接待一群群粗鄙的士兵，因为他们需要找到吃饭睡觉的地方，如果不能满足他们的最高要求，这家人就要遭殃了。因为现在剑就是法官，就是原告和刽子手，在这动荡的年代，以武力取了东西，只要饶了原来拥有者的性命就行，当然是如果他们愿意的话。

在市场中央熊熊燃烧的篝火周围，聚集着越来越多贵族的军队，他们大吃大喝，唱着不着调的酒歌，夜色越来越深，他们却一边赌博一边争吵。他们支起的武器上，他们粗鄙的身体上，都被火光映射出奇怪的光影。镇上的小孩偷偷地窥探着他们，想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健壮的农妇一边笑一边走近他们，和这些昂首阔步的士兵开着在酒馆里听过的玩笑。他们和村里的乡下人可不一样，现在没人看得起乡下人了，那些乡下人只能远远躲在后面窥探，宽大的脸上挂着空虚的笑容。周围的田野间，暗淡的火光从更远处的营地传出来，因为这边有贵族的士兵在集中待命；那边也有虚伪的约翰王的法国雇佣军像恶狼一样窥视着。

这样，每条黑暗的街道上都布置了哨兵，每个高地都有瞭望的篝火。黑夜渐行渐远，不久之后，在这宁静的泰晤士河畔山谷里，伟大的一天将要来临，它将决定着以后很多代人的命运。

灰色的黎明到来的时候，在这两个岛靠下游的那一个上面，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在地方靠上一点儿，工人们劳作的声音已经传出来了。昨天傍晚运来的大帐篷已经被支撑起来，木匠们正在忙着钉一排排的座位，伦敦来的学徒带来了五颜六色的布料和丝绸，还有金银织成的锦缎。

啊，远处斯泰恩斯蜿蜒的河边大道上，又一群人朝着我们走过来，一边大笑，一边用低沉粗鲁的声音交谈，他们是几个孔武有力的战斧手——都是贵族的手下——他们在我们上游大约一百码的地方停了下来，抄着手等在那里。

这样，一个小时一个小时过去了，大路上不断有武装着的人群走来，他们的头盔和胸甲在低低照射过来的朝阳下闪闪发光。远远看去，这条路上好像挤满了明晃晃的刀枪和奔腾的骏马。骑兵从一个队伍跑到另外一个队伍，高声喊着什么。小旗帜在温暖的风中懒懒地飘扬。人群中偶尔有些骚动，队伍向两边闪开，一位显赫的贵族跨着战马，由侍卫们簇拥着走上来，站在他的农奴和家臣面前。

我们对面库珀山的斜坡上，聚集了一大批好奇的乡下人和看热闹的城里人。他们都是从斯泰恩斯跑来的，没人知道到底这里是在干什么，但每个人都对这即将目睹的伟大事件有自己的看法。有人说这事对所有的人都大有裨益，可上了年纪的人却摇着头说，这样的话以前他们也听过。

远至斯泰恩斯的河面上，已经到处遍布着小帆船和小艇，以及小渔船——这种小渔船现在已经过时了，只有穷人才用。在水流湍急的地方，也就是多年后修建贝尔堰水闸的地方，这些船都由健壮的船夫划着或者拉着向上游行进。他们壮着胆，尽量近地靠着那些有篷的大船。这些大船都做好了准备，将把约翰王送去签署那决定英国命运的大宪章。

已经是中午了，我们和其他人一样等待了很久，有小道消息传说狡猾的约翰王又一次从贵族的手里逃跑了，而且已经在他的雇佣军的护卫下偷偷离开了邓克罗夫特大厅，他不仅不会签署人民自由的法案，反而会在不久之后开始搞新的鬼花招。

这可不行！这次他算是被死死控制住了，虽然也想过溜走逃跑，但是都失败了。大路远方一小片尘土飞扬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许多马蹄落地的声音越来越明显，他们穿过一群群站着的人们，挤出一条大路飞奔而来。这队人马是衣着华丽的贵族和骑士们。周围骑马的都是贵族手下的自由民，而约翰王则被围在中央。

他骑马来到了大船停泊的地方，那些显赫的贵族走出队列迎接他。他面带笑意和他们打招呼，说着客套话，仿佛是在出席一场为他准备的盛宴。但是当他起身下马的时候，他匆忙地扫视了一下跟在他身后的法国雇佣军，又看了看包围着他的贵族们肃穆的队伍。

已经太晚了么？如果对他身边不设防的骑士大力一击，朝着他的法国部队大喊一声，朝前面没有准备的人群奋力一冲，这些反叛的贵族也许就会后悔阻挠了他的计划！即使在这样的时候，勇猛的铁腕也许还是可以扭转时局的。如果是查理王就不一样了！自由之杯也许会从英国的唇边落地，自由的美酒也许要一百年后才能品尝到了。

但是，在这些勇猛的英国战士面前，约翰王的勇气消失了。他握着缰绳的手垂了下来，翻身下马，坐上了打头的船。贵族们跟着上了船，他们的手都握在剑柄上。出发的命令下达了。

这些装饰得很耀眼的沉重大船离开了兰尼米德的岸边，在湍急的水流中笨重地逆行。后来，它们发出了低沉的声音，擦过小岛的岸边。这个小岛从此便被称为大宪章岛。约翰王登上河岸，我们屏息等待，直到一声欢呼冲上云霄，现在我们知道，英国自由的基石已经牢牢奠定了。

第十二章

亨利八世和安妮·博林。——和一对情侣同住一栋房子的坏处。——英国一段艰难的时光。——到处寻找风景的一夜。——无家可归，无屋可住。——哈里斯准备赴死。——天使到来。——突如其来的喜悦对哈里斯的影响。——一顿简单的晚餐。——午饭。——高价芥末。——可怕的搏斗。——梅登黑德。——扬帆航行。——三个渔夫。——我们被诅咒了。

我正坐在岸边，回想昔日的场景，乔治提醒我说，等我休息好了之后是不是可以帮着洗洗东西。这顿时把我从光辉的昔日拉回到无聊乏味的现实，到处都是痛苦和罪恶。我回到船上，用一根木棍和一团草清洗了煎锅，最后用乔治的湿衬衣把它擦亮。

我们经过了大宪章岛，去茅屋里看了那块用于签署大宪章的石头，但也有人说其实大宪章是在对岸的兰尼米德签署的。对此我不便发表意见。但是，就我个人的看法，我还是倾向于在岛上签署的说法。如果我是当时贵族中的一个，我肯定会说服我的同伴，像约翰王这么狡猾的家伙，送到岛上去会更稳当，因为在岛上他就不容易出其不意地玩什么花招了。

在安卡维克庄园有一座小修道院的遗址，靠近野餐角，据说当年亨利八世就是在这修道院附近等着安妮·博林，与她约会。他也曾经在肯特的赫弗堡以及圣奥尔本斯附近与她见面。那时候在英国估计很难找到这小两口没有秀过恩爱的地方。

你曾经去过有一对男女谈情说爱的房子么？那可是真难受。比如，你想去客厅坐一会儿，你大步走过去，开门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响声，好像有人突然在收拾什么东西。当你走进去的时候，埃米莉站在窗户前，全神贯注地盯着马路对面，而你的朋友约翰·爱德华，则站在房间另一头，聚精会神地看着别人家亲戚的照片。

“噢，”你在门口站住说，“我不知道里面有人。”

“哦，是么？”埃米莉冷淡地说，语气仿佛在暗示她根本不相信你。

你稍微迟疑了一会儿，说：“天已经很暗了，怎么不开灯？”

约翰·爱德华说：“哦！”他没有注意到。接着埃米莉说她爸爸不喜欢在下午就点上灯。

你给他们讲了一两条新闻，然后告诉他们你对爱尔兰问题的看法和意见，但这似乎没能引起他们的兴趣。他们对任何话题的回复都是：“哦！”“是么？”“真的么？”“是的。”还有“真是这样么？”这类谈话进行了十分钟之后，你溜到门边，悄悄逃走，发现你身后的门马上自己关上了，你甚至都没有碰它一下。

半个小时之后你想去花房抽根烟，里面唯一的椅子被埃米莉占了，约翰·爱德华呢，如果衣服能说话的话，他的衣服告诉我们他刚才坐在地上。他们没有说话，但给你的一个眼神把这个文明社会里能说的话都说了。于是你赶紧退出去，关上了门。

现在你已经不敢进屋子里的任何房间了。所以，在楼梯上上下下走了几次之后，你回去坐在自己的卧室里。但一会儿之后就很无聊了，所以你戴上帽子去花园逛逛。但是你沿小道走着，经过凉亭的时候往里面望了一眼，却发现那两个年轻的蠢货在角落里挤成一团。他们也看到你了，而且明显认为你在不怀好意地跟踪他们。

“为什么不给这种事儿专门准备一个房间，然后让他们就待在那儿呢？”你嘟囔着，赶紧跑回大厅拿着你的雨伞出门去了。

那傻乎乎的小伙子亨利八世和他的小安妮谈恋爱的时候估计情形也差不多。白金汉郡的人在温莎或者雷斯伯里闲逛的时候常常会不经意地遇到他们，然后说一声：“啊，是你啊！”亨利一定会红着脸说，“嗯，我是过来见个人。”安妮会说：“啊，很高兴见到你！你看巧吧，我刚刚遇到亨利八世先生，就在路上，他和我同路。”

这些人会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哦，我们走吧，让他们在这里恩爱吧。我们去肯特吧。”

于是他们去了肯特。但是到了肯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亨利和安妮在赫弗堡附近乱搞。

“噢，该死！”他们说，“好吧，我们走，我可再也受不了这个了。我们去圣奥尔本斯吧——那是一个安静的地方，圣奥尔本斯。”

但当他们去到圣奥尔本斯的时候，却发现那对该死的男女在修道院的墙下亲吻。这些可怜人只能出海去当海盗了，直到这两人结婚了才回来。

从野餐角到老温莎水闸的这段河流很是宜人。一段荫凉的小路，四下里点缀着精致的小屋，沿着河岸一直延伸到“乌斯利之钟”，这是一家风景绝佳的小客栈，和大部分河边小客栈一样美丽，而且据哈里斯说能喝到很美味的麦芽酒。这类事情上，哈里斯说话还是靠谱的。这条路上有一个很著名的景点，就是老温莎。忏悔者爱德华在那儿有一座城堡，伟大的戈德温伯爵也是在这里因为谋害了国王的兄弟被判有罪。听到宣判后，戈德温伯爵掰了一块面包下来拿在手里。

“如果我有罪，”伯爵说，“就让我吃这块面包的时候噎死吧！”

接着他把面包放在嘴里咽了下去，面包噎着了他，然后他就死了。

经过老温莎之后，这段河流就不那么有趣了，直到经过了博文尼附近才恢复了原来的面貌。乔治和我一直把船拉过了家乡公园，这公园从艾伯特一直沿着河右岸延伸到维多利亚桥。我们经过达切特的时候，乔治问我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河上的旅行，那次我们夜里十点在达切特上岸，只想直接睡觉。

我回答说我还记得。要忘记那次经历可得花点时间。

那是八月公共假期之前的一个周六，同样是我们三个人，又累又饿。到了达切特之后，我们拿出篮子、两个大包，还有毯子和外套之类的东西，开始去找住宿的地方。我们经过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小旅馆，门廊上有铁线莲和爬山虎。但是周围却没有金银花，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我一定要找个有金银花的地方。于是我说：“噢，我们不要进去！再走远一点吧，看看有没有开着金银花的地方。”

于是我们一直走到了下一家小旅店，也是个非常不错的地方，旁边开着金银花。但是哈里斯不喜欢靠在前门上那个人的长相。他说那人看上去不是个好人，而且穿着很难看的靴子。所以我们继续往前走，遇到了一个男人，让他指点几家旅店给我们。

他说：“什么呀，你们已经走过头了。现在掉头回去，就会看见牡鹿旅店了。”

我们说：“噢，我们经过那里了，但是不喜欢——没有长着金银花。”

“这样的话，”他说，“那儿还有庄园大厦，就在对面，你们去过那家么？”

哈里斯回答说我们也不想去那儿——因为不喜欢那儿站着的那个男人的长相——哈里斯不喜欢他的发色，也不喜欢他的靴子。

“那我就不知道你们该怎么办了，”我们的指路人说，“因为这里只有这两家旅店。”

“没有其他旅店了？”哈里斯叫出来。

“没有了。”那人回答。

“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哈里斯大喊。

接着乔治发话了。他说哈里斯和我应该盖一家自己的旅店，找一些我们喜欢的人进去。至于他，他要回去牡鹿旅店。

伟大的思想家在任何事情上都无法达成理想，所以哈里斯和我一边感叹着尘世欲望的空虚，一边跟着乔治走了。

我们把行李都带回了牡鹿旅店，放在大厅里。

店主出来打招呼说：“先生们，晚上好！”

“晚上好，”乔治说，“我们想要三个床位。”

“很对不起啊先生，”店主说，“我恐怕没办法帮你。”

“噢，没事，”乔治说，“两张床也可以。我们可以两个人挤一张床，对吧，”他转头对着我和哈里斯说。

哈里斯说：“是的。”他想乔治和我可以很轻松地挤进一张床里。

“非常抱歉，先生，”店主回答说，“但是我们整个旅店都没有一张空床了。实际上，我们已经让两个甚至三个客人挤一张床了。”

这倒让我们犹豫了一下。

但是有经验的旅行者哈里斯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应付局面，他轻松一笑，说：“噢，好吧，那也没有办法，只能将就一下了。你把桌球房让给我们凑合一夜吧。”

“非常抱歉，先生，已经有三位客人睡在桌球台上了，还有两位住在咖啡间里。今天晚上真的没有办法接待各位了。”

我们拿上行李，去庄园大厦。那是个漂亮的小房子，我说我觉得比之前那家好，哈里斯说：“是的！”应该没什么问题，我们不需要去盯着那个红头发的人看，而且，这个可怜的人对自己长了红头发也没有办法。

哈里斯这番话倒是挺和善、挺有道理的。

庄园大厦的人都等不及听我们开口说话，老板娘在门口告诉我们，我们已经是她在过去一个半小时之内拒绝的第十四拨人了。对于我们谦卑的建议——马厩、桌球室、储煤室等，她都笑着说，那些地方早就被占满了。

请问她知不知道村里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们过一夜？

“嗯，如果我们不介意的话——注意，她本人倒不推荐这个地方——反正伊顿路下去半英里有一家小啤酒馆——”

我们还没等这话说完，就拿起我们的篮子、旅行袋、大衣、毛毯和包裹，一路跑起来。这段距离感觉有一英里那么远，但我们最后还是找到了那个地方，一边喘气一边冲进了这个酒馆。

这个啤酒馆的人很粗鲁。他们朝我们大笑。这里整栋房子只有三张床，已经有七位单身男士和两对夫妻住在这里了。一个碰巧在那里喝酒的好心船夫说，我们可以去试试牡鹿酒馆旁边的杂货铺，于是我们又跑了回去。

杂货铺也满了。我们在那里碰到的一位好心老太太将我们带到了四分之一外英里她一个女性朋友的家里，这位朋友时不时会将房间借给男士居住。

这位老太太走得非常慢，我们到她朋友家这段路走了二十分钟。还好一路上她不断向我们描述她各种不同的背疼感觉，让整段旅程不那么无聊。

她那位女性朋友的房间已经被借出去了。我们被介绍去二十七号。二十七号也满了，让我们去三十二号，三十二号也满了。

接着我们只能回到大路上，哈里斯一屁股坐在篮子上，说他再也走不动了。他说这倒是个很安静的地方，他愿意死在这里。他请求我和乔治替他亲吻他的母亲，并转告他的亲戚他原谅他们了，死而无憾。

这个时候，一个化身成小男孩的天使出现了（我也没办法想象出天使能以更好的形象出现了），他一手拿着一罐啤酒，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绳子，上面还牵着什么东西。每次走过平坦的大石头，他就把那东西放下来，发出一种让人难受的声音。

我们询问这位天上派来的信使（我们后来发现了他的身份）是否知道哪里有孤零零的房子，住的人不多，身体又不好（最好是老太太或者瘫痪的男人），这样他们容易被我们吓住，把床让给三个亡命之徒。如果没有的话，他是否知道哪儿有空着的猪圈、废弃的石灰窖或者类似的地方。他说不知道有这样的地方——至少，不在附近。但是他说，如果我们愿意跟他走的话，他妈妈有一个空房间，可以让我们过夜。

我们在月光里拥抱着他，祝福着他，如果不是因为小男孩被我们的热情吓得跌倒在地，导致我们都压在他身上的话，那情景一定会很动人的。哈里斯高兴得有些眩晕了，不得不抓过小男孩的啤酒一口喝掉一半，才好歹恢复了意识。接着他飞奔起来，留下我和乔治在后面扛行李。

这小男孩的家是一栋四居室的小屋，他母亲——好心人！——给我们热培根当晚餐，我们一口气都吃光了——五磅——之后我们还吃掉了一个果酱馅饼、两壶茶，然后就上床睡觉了。屋子里有两张床，一张是两英尺六英寸、带滑轮的矮床，我和乔治睡在那里，用被单把我们俩捆在一起免得掉下去。另一张是小男孩的床，被哈里斯独占了。早上我们发现他光着脚，腿从床尾伸出去有两英尺长。乔治和我洗澡的时候就把毛巾挂在他腿上。

下一次我们到达切特的时候，就不会对酒店这么挑剔了。

回过头来再说我们目前的旅行，没有什么值得兴奋的事情发生，我们稳稳地拉着船，一直到猴岛下面一点的地方，我们靠岸吃了午餐。午餐是牛肉，但我们发现我们忘了带芥末酱。我在这之前和从此之后都再也没有那么想吃芥末。我一向都不是很喜欢芥末，而且很少吃芥末，但此时我宁愿用整个世界来交换芥末。

我不知道整个宇宙中有多少个世界，但是如果那个瞬间有人给我带来一勺芥末酱，我愿意把所有世界都给他。一旦我想要什么东西而得不到的时候，我就会变得很不讲道理。

哈里斯说他也愿意用很多个世界来换芥末。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拿着一大罐芥末走过来的话，那这个人就太走运了：他可以在许多世界里享尽余生。

但是注意！恐怕在哈里斯和我吃到芥末之后，谁也不会履行诺言。人在兴奋的一瞬间做出的这些夸张的承诺，一旦仔细想想，就会发现他们想要的东西的价值和他们给出的承诺如何不成比例。我曾听说有一个人，去爬一座瑞士的山，说他愿意用几个世界来交换一杯啤酒，后来，当他到了一个小店有卖啤酒的时候，他竟然因为人家一瓶巴斯啤酒卖他五个法郎而大发雷霆。他说这是无耻的欺诈，还写信去《泰晤士报》控诉。

因为没有芥末，整艘船上笼罩着郁闷的气氛。我们默默地吃着牛肉。我们的存在显得空虚而无趣。我们想到了童年的快乐时光，开始叹气。但是吃完苹果馅饼之后，我们稍微恢复了一点，接着乔治从篮子底部翻出一罐菠萝，把它滚到船中央的时候，我们觉得人生又有了意义。

我们非常喜欢菠萝，我们三个都喜欢。我们看着罐子上的图片，就想到了里面的汁水。我们相视一笑，哈里斯已经拿起了勺子。

我们到处找开罐头的刀子，把篮子翻了个底朝天。我们把袋子也翻出来，把船底的木板都翻出来了。我们把所有东西都搬到岸上去抖了抖，罐头刀却还是没找到。

接着哈里斯试着用小刀来开罐头，却把刀弄坏了，而且手上还被割了条伤口。乔治试着用剪刀来开，结果剪刀飞了出去，差点把他的眼睛捅出来。他们包扎伤口的时候，我试着用钩杆尖的那头把罐头弄一个洞，但是钩杆滑了，一下子把我甩到船和岸之间两英尺深的泥浆里，但那个罐子滚了一圈，啥事儿没有，还打破了一只茶杯。

我们于是都气疯了。我们拿着罐头上岸，哈里斯到地里找了一块又大又尖的石头，我回到船上拿了桅杆出来，乔治拿着罐头，哈里斯拿着大石头尖的那边顶着罐头，我拿起桅杆，举得高高的，用尽全身力气，往下一砸。

乔治的草帽那天救了他一命。他现在还留着那顶草帽（剩下的部分），每到冬天晚上，大家点着烟斗，孩子们在吹嘘自己经历过的危险时，乔治就上楼去把它拿下来让人看，并且再重复一次这惊险的故事。每次内容都会增加。

哈里斯逃过一劫，只受了一点皮肉伤。

后来，我自己拿着罐头，用桅杆使劲敲打，直到我精疲力尽、头昏眼花，哈里斯再来接着干。

我们把它砸扁了，又把它砸回方形，我们把它砸成各种已知的几何形状——但却不能在上面砸出一个洞来。接着乔治来对付它，把它打成了一个非常奇怪、难以想象的形状，简直不像地球上存在的东西，乔治吓了一跳，扔下了桅杆。后来我们三个人坐在草地上看着它。

罐头顶上有一个很大的坑，看上去就像是一张讽刺的笑脸。这让我们非常生气，哈里斯冲上去，一把抓起那个东西，朝河心一扔，那罐头就在我们的诅咒声中沉到了河底。接着我们上船从那里划走，一直到梅登黑德才停下来。

梅登黑德此地太过势利，让人不爽。河上的头面人物和他们花枝招展的女伴常来此地。这座小镇有的是华丽的酒店，主要招待浪荡子和芭蕾女郎。这是女巫的厨房，从这里派出了河上恶魔——汽艇。《伦敦日刊》的公爵在梅登黑德一直有他的“小地方”；而三部曲小说的女主人公总是在这里和别人家的丈夫出去寻欢作乐。

我们很快通过了梅登黑德，然后放松下来，欣赏博尔特水闸和库克姆水闸一段的美丽风光。克利夫登的树林仍然穿着春装，从水边升起，恍如一段深浅不一、和谐美丽的绿色屏风。这绵延不断的美景可能是这条河流上最美的一段了，我们恋恋不舍地拖着我们的小船，离开这甜美的幽境。

我们在库克姆下面一点的回水湾停下来，喝下午茶。当我们通过水闸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这时吹起了大风，竟然让我们能顺风行船，这可真是奇迹，因为在水上行船的时候，风总是和你行进的方向相反。大清早你刚开始一段航程的时候风总是反方向吹的，你费尽力气划了很长一段距离，想着回程能顺风可以多么省力。但喝完下午茶之后，风向就变了，你回程又得顶着逆风使劲划了。

要是你忘了带帆，那来回路上就会都是顺风。不过要知道，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一场巨大的考验，人生来就是要面临困境的，就像火星总是往上飞一样。

但是这个晚上，上天却犯了一个错误，让风朝着我们背后吹，而不是朝着我们前面吹。我们悄无声息，在他们发现之前飞快地挂上了帆，之后我们小心翼翼地舒展开身体，看着船帆被风鼓起来，朝着桅杆发出一声抱怨，然后拉着我们的小船飞驰起来。

我掌舵。

扬帆航行最让人兴奋了。据我所知，这时人类最接近飞行的体验——除了在梦境里。风儿强劲的翅膀载着你前行，你并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你再也不是那个缓慢、乏味、孱弱的肉体，在地上蹑手蹑脚地匍匐前行；你真正地融入了大自然！你的心贴着她的心，她光辉的臂膀环绕着你，抱着你让你贴近她的心！你们心灵合一，你的四肢变得轻巧！空气的声音仿佛在你耳边歌唱。地球已经又远又小；紧挨着你头顶的云彩就像你的兄弟一样，你伸出手就能拥抱他们。

整个河面好像只有我们，除了远处依稀有一艘渔船停在河中央，上面坐着三个渔夫。我们沿河而下，两岸是郁郁葱葱的树林，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掌着舵。

当我们靠近渔船的时候，我们看到正在钓鱼的是三个面容严肃的老翁。他们坐在三把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鱼线。红色的落日在水面铺上了一层神秘的光辉，给高耸的树林染上火红的颜色，让层层叠叠的云彩散发出金色的光芒。这神话般的时刻，让人心醉神迷，无比向往。紫色的天空映着小小的船帆，我们渐渐被暮色环绕，彩虹般的投影包裹着整个世界。黑夜，在我们身后亦步亦趋。

我们就像古老传说里的骑士一样航行在神秘的湖面，进入未知的黄昏领域，接近广袤的日落之境。

但我们没能进入黄昏的领域，却直接撞上了那三个老翁垂钓的平底船。起初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船帆把我们的视线都挡住了，但是从夜晚的空气中飘来的语言让我们了解到我们已经进入了人类的地界，而且他们非常生气和不满。

哈里斯把船帆放下来，我们才看到发生的情况。我们把三个老头撞得从椅子上跌下来，在船上倒成一片。现在他们正痛苦而缓慢地搀扶着彼此站起来，还得把身上的鱼拿掉。他们一边爬起来还一边咒骂我们—不是平时骂人的话，而是深思熟虑周到全面的长句子，不仅骂到了我们的整个事业，还包括我们遥远的未来，把我们所有的亲戚都骂了一遍，甚至和我们有关的一切事物都未能幸免——那排山倒海的咒骂哟。

哈里斯说，他们在船上呆呆地坐了一整天后，应该感谢我们带来的这个小小的兴奋。他还说年纪这么大的人这么大发脾气真是让他很惊讶。

但这话没起到什么作用。

之后乔治说他来掌舵。他说像我这样的灵魂不应该被困在掌舵这样的小事上——应该让一个更平凡的人来掌舵，否则大家都会被淹死。于是他接过了绳子，一直把我们带到马洛。

在马洛，我们把船泊在桥边，到皇冠旅馆过夜。

第十三章

马洛。——比森姆修道院。——梅得门汉姆的僧侣。——蒙莫朗西认为他会杀死一只老公猫。——但最后他决定让这猫活下去。——便利店门口一只猎狐犬的可耻行为。——离开马洛。——壮观的队伍。——汽艇及给它捣乱惹麻烦的秘方。——我们拒绝喝河水。——一只和平的狗。——哈里斯和派一起神秘消失。

马洛是我所知最令人愉悦的河畔中心之一。它是个生气勃勃的繁忙小镇。实话实说，马洛整体上并非风景如画，但有很多古香古色的小角落值得慢慢去发掘——时光之桥倒塌后兀自矗立的拱门，带着我们的思绪回到马洛庄园还属于撒克逊的阿尔格的年代，在征服者威廉占领它并送给玛蒂尔达皇后之前，在它被传承给沃里克历代伯爵或者精于世故的四朝元老佩吉特勋爵之前。

河水固然美丽，但是如果你在划船之余想要散散步的话，周围的乡村美景也是相当不错的。经过阔里树林和草甸，一直到库克姆，这段路都很美！可爱而古老的阔里树林哟！你那窄窄的登山小道，蜿蜒的林中空地，直到现在还充满夏日阳光回忆的你是如此芬芳！你那露出幽灵般笑脸的远景，还有树叶的低吟，仿佛从旧时传来的温柔声音！

从马洛一路往上到桑宁的风景甚至更美。古老而宏伟的比森姆修道院位于马洛桥上游半英里的右岸，那石墙上曾经回荡着圣殿骑士团的呼喊，而且一度是克利夫斯的安妮的住所，在另外一个时期又曾经是伊丽莎白女王的住所。这里有很多戏剧化的夸张物品，比如装饰着壁毯的室床，还有隐藏在高高的厚墙里面的密室。亲手把自己的小儿子打死的霍利夫人的鬼魂夜间仍然在这里行走，想在一个闹鬼的水盆里洗干净她那双鬼手。

著名的立王者沃里克安息在这里，再也不关心尘世间的王位和王国这种繁杂的小事。和他作伴的还有在普瓦捷立过大功的索尔兹伯里伯爵。就在你走到修道院之前，右侧河岸上矗立着比森姆教堂，里面有世界上最值得探访的坟墓和纪念碑。正是在比森姆的山毛榉树下，当时居住在马洛的雪莱（你现在还能去参观他在西街上的故居）创作了《伊斯兰的反叛》。

再往上游一点，到赫利堰附近，我一直觉得即使在那里住上一个月也看不尽周遭的美景。赫利村离水坝大概有五分钟的步行距离，它是这里最古老的村庄，历史可以追溯到——按照古文的说法——萨巴王和奥法王的时代。水坝上游一点儿就是丹麦营地，那是丹麦人入侵时前往格洛斯特郡路上驻扎过的地方。再往上走，在河边一个可爱的角落能找到梅得门汉姆修道院的遗迹。

著名的梅得门汉姆僧侣更广为人知的称呼是“地狱之火俱乐部”。臭名昭著的威尔克斯就是其中的一员，他们的信条就是“随心所欲”，这个信条在修道院门廊的遗迹上还能看到。在这帮毫不相干的小丑聚集在这个冒牌修道院之前许多年，这个地方曾经是一个很严肃的修道院，那时的僧侣和五百年后那帮只知道寻欢作乐的后继人可完全不同。

西多会僧侣的修道院十三世纪的时候还矗立在这里，他们不穿衣服，只披着带帽子的粗布道袍，他们不吃肉，也不吃鱼和蛋。他们睡在干草上，午夜时分起床做弥撒。他们一整天都在劳作、阅读和祈祷中度过，他们的人生就仿佛死亡一般寂静，因为他们从来不说话。

这个严苛的教会在上帝创造的风景如此甜美的地方生活，却过着严酷的生活。奇怪的是，围绕他们四周的自然之声——水流轻柔的歌声、河边青草的低吟、风儿奏出的乐曲——却没能让他们领悟到人生的真谛。他们在漫长的日子里，静静地聆听着，期待着上天的声音。其实，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上天都在用无数种音调和他们说话，只是他们都没听到。

从梅得门汉姆到迷人的汉布尔登水闸这一路的河流平静而美丽，经过格林兰兹之后，岸边就是我那书报社老板无聊的住宅——他是位安静而谦逊的老绅士，夏日时节他会精力充沛地划船，或在经过时和看水闸的老人和蔼地聊天——直到过了亨利好一段之前，风景都一直平淡无奇。

周一早上我们在马洛起床还算比较早，早餐前冲了个澡。回来之后，发现蒙莫朗西搞出了个大乱子。我和蒙莫朗西只在一件事情上有严重分歧，那就是猫。我喜欢猫，但是蒙莫朗西不喜欢。

见到猫的时候，我会说：“可怜的小猫咪！”我会弯下腰去挠它脑袋，猫儿会竖起它的尾巴，像一根坚硬的铸铁棍子一样，并且把它的背拱起来，用鼻子蹭我的裤子，一切都那么温柔平静。但是当蒙莫朗西遇到猫的时候，整条街都被吵翻天了，十秒钟里面迸发出来的骂人话足够一个普通正经人用一辈子了，如果他稍微注意点儿的话。

我并不怪那只狗（我已经很控制自己了，原则上我只是敲它的头，或者朝他扔石头），因为我知道这是他的天性。猎狐犬天生就比其他的狗要邪恶四倍，所以我们基督徒年复一年地耐心努力，才能让猎狐犬天生的粗野本性得到一点明显的好转。

我记得有一次在干草市场商店的大堂，我周围站满了狗，都等着在商店购物的主人出来。那儿有一条大驯犬、一两条牧羊犬、一条圣伯纳犬、几条寻回犬和纽芬兰犬、一条野猪猎犬、一条法国贵宾犬（头部周围有很多毛，中间却长了癣），还有一条斗牛犬，几只劳瑟拱廊状的动物，大小和老鼠差不多，还有几条约克郡杂种狗。

他们就在那里好好儿地坐着，耐心等着，若有所思的样子。一种庄严宁静的感觉笼罩着整个大堂，整个房间气氛宁静而隐忍，淡淡的忧伤弥漫四周。

这时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士走了进来，手里牵着一条看上去很温顺的猎狐犬。她把狗儿拴好留在那儿，放在斗牛犬和贵宾犬之间。猎狐犬四周看了一看，然后两眼往上一翻盯着天花板，看表情是在想他妈妈呢。接着他打了个哈欠，看看周围其他的狗，大家都严肃凝重，一声不响。

他看了看那条斗牛犬，后者正香甜无梦地睡着大觉。他又转头看了看左边高傲地挺着胸的贵宾犬。突然毫无征兆、毫无理由地，他在贵宾犬前腿附近咬了一口，随即一声痛苦的惨叫响彻原本安静的大堂。

他的首次试验结果让他很是满意，于是他决定继续行动让周围活络起来。他跳过贵宾犬，狠狠地攻击一只牧羊犬，牧羊犬从睡梦中醒过来，立即加入了贵宾犬的哀号竞赛。接着猎狐犬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咬住了斗牛犬的耳朵，想把他扔出去。斗牛犬本来就是犬类中难得从不偏心的类型，所以他毫不犹豫和周围所有的狗开始了打斗，甚至店铺门童也难以幸免。这让小小的猎狐犬有了与约克郡杂种狗尽兴厮打的机会，后者正对此求之不得。

任何稍微知道狗的习性的人现在都能猜到，这个时候所有的狗都已经投入了大战，就像在保卫自己的身家财产一样。大型犬们互相打作一团，小型犬也积极投入与彼此间的战斗，其间还抽空去撕咬大型犬的腿。

商店大堂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犬吠声响彻云天。看热闹的人已经挤在了市场门口，问里面是不是有教会集会。或者是不是有人被谋杀了，怎么死的？有人带着绳子和木棍过来，想把这群狗分开，也有人去叫了警察。

正在一片混乱的时候，那位年轻的女士回来了，伸手抱起了她的小狗狗（他已经咬得那只约克郡杂种狗至少一个月没办法起身，现在却是一副初生小羔羊的表情），她吻了一下她的小狗，问他是不是受伤了，问那些凶恶的大狗到底怎么欺负他了。小狗紧紧依偎着她，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仿佛在说：“噢，我真是庆幸能被你从那混乱的场面中拯救出来。”

她告诉商店工作人员，说他们没有权力把那些可恶的大狗和体面人家养的狗放在一起，而且她决定要起诉。

这就是猎狐犬的天性，所以，我并不责怪蒙莫朗西总是和猫不合。但事后他觉得，如果那天早晨不要屈从于天性就好了。

我之前说到，我们刚洗完澡在回来的路上，走到高街一半的地方，突然有一只猫从前面一栋房子里面冲出来，准备穿过马路。看到这一幕的蒙莫朗西发出一声愉悦的叫声——就像一位坚强作战的战士看到敌人送到他掌心里一样——就像克伦威尔见到苏格兰人冲下山坡时发出的喊叫一样——他迅速去追赶他的猎物了。

他的猎物是一只很大的黑色公猫。我从未见过这么大、长相这么丑恶的猫。他半条尾巴都没了，还缺了一只耳朵和很大一部分鼻子。他身体很长，肌肉强壮，而且有着镇定平静的气场。

蒙莫朗西以每小时二十英里的速度冲向那只可怜的猫，那只猫却一点也不着急——根本没觉得他已经处在性命攸关的时刻。他安静地踱步，直到这个潜在的杀手离他只有一码远的时候，他转身坐在路中央，用平静而好奇的表情看着蒙莫朗西，仿佛在说：“哟，你找我么？”

蒙莫朗西可不会露怯，但那只猫的眼神里大约有什么东西让最勇猛的狗也害怕起来。蒙莫朗西猛地停下了脚步，回望着公猫。

谁都没有开口，但交流的内容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猫：“你找我有事么？”

蒙莫朗西：“噢，没什么事儿。”

猫：“如果真的有事儿，你一定要说哦。”

蒙莫朗西（在高街上往后退）：“噢，没事，真的没事，不麻烦你了。我……我好像看错了，以为你是我认识的什么猫。很抱歉打扰你。”

猫：“没关系，完全没关系……你确定没事？”

蒙莫朗西（继续后退）：“真的没事。多谢，你太客气了。祝你早安。”

猫：“也祝你早安。”

接着猫起身继续散步，蒙莫朗西小心翼翼地把那被他称作尾巴的东西夹在大腿之间，回到我们身边，在后面找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跟着。

直到今天，如果你对着他说“猫”这个字，他会毫不掩饰地瑟瑟发抖并且可怜地望着你，仿佛在说：“求求你别这样。”

早餐之后我们去采购了之后三天船上的补给。乔治说我们应该买一些蔬菜——因为不吃蔬菜是不健康的。他说蔬菜很好烹饪，而且他可以负责烧。于是我们买了十磅土豆，一蒲式耳豌豆，还有一些白菜。我们还买了牛肉派、一些醋栗莓馅饼，还从酒店里买了一只羊腿，还买了一些水果、蛋糕、面包、黄油、果酱、培根、鸡蛋以及我们在镇子上搜罗来的一些东西。

我认为我们从马洛启程的情景是我们最大的成就之一，我们走得高贵而大气，又不太张扬。我们对去过的所有店家都强调我们的东西要立刻送货。他们说的那套“是的，先生，我们马上送货。你还没回去我们的伙计就已经在那里等你了”完全是假话，我们在下货区左等右等，还回到店里去催了两次，等着我们的货篮打包好，然后让送货的伙计和我们一起走。

我们去了很多家店，都采取了同样的政策，结果就是在我们完成的时候身后已经跟着一大群送货伙计和各种货篮了。我们沿着高街中央列队而行，估计这是马洛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壮观景象了。

列队顺序如下：

蒙莫朗西，衔着一根棍子。

两只看上去很丑恶的野狗，是蒙莫朗西的朋友。

乔治，带着外套和毯子，还抽着烟斗。

哈里斯，一手拎着胀鼓鼓的提包，一手拿着一瓶柠檬汁，尽量做出一副走得很轻松的样子。

蔬菜店的伙计和面包店的伙计，都拿着篮子。

酒店的跑腿伙计，拎着大篮子。

糖果店的伙计，拿着篮子。

杂货店的伙计，拿着篮子。

长毛狗。

干酪店的伙计，拿着篮子。

一个背着袋子的奇怪男人。

这个奇怪男人的好朋友，双手插在口袋里，抽着陶制短烟斗。

水果店的伙计，拿着篮子。

我本人，拿着三顶帽子和一双靴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六个小男孩，还有四只流浪狗。

我们到码头卸货区的时候，船工说：“先生，让我看看啊，你们是一艘汽艇还是篷船？”

当我们告诉他我们是一艘双桨小帆船的时候，他看上去很惊讶。

我们那天早上被汽艇折腾了挺久。因为刚好是亨利赛船周之前，很多汽艇都在往那儿去，有的孤军作战，有的后面还拖着游艇。我讨厌汽艇，我认为所有划船的人都会讨厌汽艇的。我从没见过汽艇，但是我觉得我应该会想把它引诱到一段寂静无人的河面，悄悄地把它勒死。

汽艇身上那种露骨的傲慢总是让我不自禁地释放所有的罪恶天性。我总是很向往以前的好日子，那时候你能手拿短斧和弓箭，直抒胸臆地告诉对方你对他的印象。比如站在船尾那个双手插在口袋里，嘴上还叼着雪茄的男人，仅仅他脸上的表情就足以让人犯罪了。他那傲慢地拉着汽笛让你让开一条路的行为，我确信任何由河上人民组成的陪审团，都会做出“合理杀人”的判决。

他们总是不得不吹口哨提醒我们让路。不是自夸，我可以老实说我们这只小船在那个星期里给这些汽艇造成的麻烦、延误和恼怒，比其他所有船加起来还要多。

“汽艇开过来啦！”我们当中无论谁发现远处有敌人的时候，都会大声喊提醒大家，这样我们在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一切，可以好好款待她了。我来负责控制方向，哈里斯和乔治坐在我身边，我们都背对着汽艇，我们的小船就慢慢地漂到了河中央。

汽艇鸣着汽笛开过来了，我们也晃晃荡荡地漂过去了。大约相距一百码的时候，汽艇会发疯似的拉着汽笛，船上的人都跑到船舷边朝我们吼叫；但我们充耳不闻。哈里斯在讲着他妈妈的一件趣事，乔治和我一个字都不能错过。

这时那艘汽艇最后嘶吼了一声，几乎要烧掉她的锅炉了，接着她紧急倒车、放掉蒸汽，结果转头却搁浅了。船上所有人都跑到船头朝我们叫骂，岸上的人也停住脚步向我们大喊大叫，船上起来来往的船只都停下加入这个队伍，直到河面上下游几英里变成一片疯狂的闹剧。这会儿哈里斯在故事最精彩的时候停下来，抬头用惊奇的眼神四周看看，然后对乔治说：

“哟，乔治，天哪，那不是一艘汽艇么!”

乔治回答说：“噢，你知道么，我刚才好像是听见了什么。”

这时我们开始紧张和迷茫起来，不知道怎么把小船划开，小汽轮上的人便聚集起来指挥我们：“右边往前划——你，大白痴！左边往后划。不，不是你——另外一个——你能不能别转方向——现在，两人一起划。方向错啦！啊，你啊——！”

他们只能放下一只救生艇来协助我们，在挣扎了一刻钟之后，我们终于不再挡着他们的道了，他们可以前进了。我们会很衷心地感谢他们，希望他们能拖我们走一段。但他们从来不会答应。

我们还发现另外一个激怒这些汽艇的方法，就是误认他们是被别人招待上船的客人，然后问他们是哪家公司的，是丘比特公司的还是贝蒙德西戒酒会的，问他们能不能借一只炖锅给我们用一下。

不太习惯河上生活的老太太们总是对汽艇的出现很紧张。我记得有一次从斯泰恩斯坐船到温莎——那段水域里面这种机械怪物特别密集——和我同行的有三位上述这种老太太。整段航程非常精彩。每当视线里出现一艘汽艇，她们就坚持要上岸，在岸上端坐着直到汽艇再也看不见为止。她们说她们非常抱歉，但是因为有一大家子人，所以她们不能莽撞行事。

我们到汉布尔登水闸的时候发现我们缺水了，于是我们拿上水壶到水闸管理员那里去讨水。

乔治负责开口，他挂上诱人的微笑说：“您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水啊？”

“当然可以，”那位老绅士说，“要多少拿多少吧，剩下的就留在那儿。”

“非常感谢！”乔治小声说道，一边转身四处寻找，“请问你把水放哪儿了？”

“一直在老地方，年轻人，”老人淡淡地回答，“在你身后。”

“我没看见呀。”乔治一边说一边转身看。

“噢，天哪，你的眼睛长在哪里呀？”老人一边说，一边把乔治的身体转过去，用手指着河面上游下游的方向，“那儿的水够用了吧？”

“啊！”乔治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但是我们不能喝河水呀，你明白我们的意思吧？”

“当然不能全喝了，但是你们喝一点儿没问题的，”老人回答说，“我过去十五年都喝这个水。”

乔治告诉老人说，从他喝完十五年的外表来看，还不足以为这个品牌做广告，所以他还是情愿喝水泵里打出来的水。

我们在上游一点地方的一个小村子搞到一些水。如果我们当时弄清楚的话，我敢说那也是河水。但是既然我们不知道，那也就无所谓了，眼不见为净。

我们在游程快结束的时候喝过一次河水，不过结果并不成功。我们正在往下游走，在温莎附近的一个回水湾停下来喝茶。我们的水壶已经空了，所以我们要么就放弃喝茶，要么就用河水泡茶。哈里斯建议我们冒险试一试，他说如果我们把水烧开就应该没问题。他还说水里各种有毒的细菌都会在水烧开之后被杀死的。于是我们在水壶里装上了泰晤士河水，煮沸；我们非常仔细地确认水的确烧开了。

我们泡上茶，刚准备舒服地坐下喝，乔治把茶杯送到嘴边的时候突然叫起来：“那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我和哈里斯问。

“那个！”乔治眼睛看着西边。

哈里斯和我随着乔治的目光看过去，发现缓缓的水流中有一只狗。这是我见过最宁静祥和的一只狗。我没见过如此淡定的狗——内心如此平和。它肚皮朝上浮在水面，四脚朝天。我认为它有着很完美的体型，胸部发育很好。它过来了，平静、高贵、安详，它靠近了我们的船，在旁边的水草丛里停下来，准备舒服地度过夜晚。

乔治说他不要喝茶了，把他杯子里的茶倒在了河里。哈里斯也觉得不渴了，同样把茶倒了。我喝了半杯，但我真希望有后悔药可以吃。

我问乔治我会不会得伤寒。

他说：“噢，不会的。”他说我不大可能得伤寒的。不管怎么说，我在两周内就应该知道结局了。

我们逆流而上到了沃格雷夫，这是条近路，从马什水闸右侧河岸上游半英里处进去，非常值得一走，因为这段溪流非常漂亮，而且树木遮荫，最重要的是还能省下半英里的路程。

当然啦，入口处钉了木桩、拦上了铁链，还有告示牌警告说如果擅自进入这片水域会遭到各种惩罚、牢狱甚至死亡的威胁——我很好奇为什么这些路霸不宣布河上的空气也是属于他们的，谁呼吸了就要付四十先令——不过只需要稍微有些技巧就能避过那些柱子和铁链，至于那些告示牌，如果你能有五分钟空闲时间，加上周围也没有别的人在，你可以顺手拆下一两个来，扔进水里。

逆流走到一半路程，我们下船吃了午饭。在吃饭的时候我和乔治被吓了一跳。

哈里斯也被吓到了，但是我认为哈里斯远不如我和乔治被吓得那么惨。

你看，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在草地上坐着，离河边大概十码远，正准备好东西准备开饭。哈里斯两膝之间夹着牛肉派，正在努力切开，我和乔治拿着盘子等在旁边。

“你们谁拿着勺子么？”哈里斯问，“我需要用勺子来舀酱汁。”

篮子就在我们身后，我和乔治同时转身去拿。不到五秒钟时间，回过头来的时候哈里斯和牛肉派都消失了！

这是片宽阔的平地，周边一百码距离没有一棵树、一点篱笆。他也不可能掉进水里，因为我和乔治坐在更靠河一边，他要掉下河必须先翻过我们。

我和乔治朝四周望了一圈，然后大眼瞪小眼望着对方。

“他是不是被拉到天堂去了？”我问。

“他们估计不会连牛肉派也带走的。”乔治说。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所以我们放弃了这个天堂理论。

“我认为这件事情的真相是，”乔治下降到了尘世间比较实际的理论，“刚才发生了地震。”

接着他带着忧伤的声音说：“我真希望当时不是他在切牛肉派。”

我们发出一声叹息，再次把目光投向哈里斯和牛肉派在这世间最后待过的地方。这时的场景却吓得我们连血液都凝固了，所有的头发都竖了起来：因为我们看见哈里斯的头了——而且只剩一个头——从高高的草丛中冒出来，脸涨得通红，看上去非常气愤。

乔治首先镇定下来。

“说话！”他大喊，“告诉我们你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还有你身体的其他部分在哪里？”

“别犯傻啦！”哈里斯的头说话了，“你肯定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乔治和我大叫。

“还好意思问——让我坐在这里啊——搞什么鬼！快，接着牛肉派。”

从地面中央，升起了一个牛肉派——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接着，一个湿淋淋、脏兮兮的哈里斯也满身是泥地出来了。

原来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坐在了一个小沟渠旁边，高高的草丛把它挡住了。他稍微往后一仰，就连人带牛肉派摔了进去。

他说他人生中从来没有被这样惊吓过，特别是刚刚掉下去的瞬间，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认为一定是世界末日降临了。

哈里斯至今仍然坚信当时是我和乔治事先策划好了要陷害他。于是，即使我和乔治这么无辜的人也遭到了不公正的怀疑，正如一首诗里写的：“谁能免受诬陷之伤？”

是啊，谁也逃不过。

第十四章

沃格雷夫。——蜡像。——桑宁。——我们的炖菜。——蒙莫朗西的嘲讽。——蒙莫朗西与水壶大战。——乔治学习班卓琴。——受挫的经历。——音乐业余爱好者面临的困难。——学习吹风笛。——哈里斯在晚餐后感觉很忧郁。——乔治和我去散步。——回来的时候我们又饿又湿。——哈里斯有点奇怪。——哈里斯与天鹅，惊人的故事。——哈里斯过了一个艰难的夜晚。

午饭后我们赶上一阵顺风，慢慢地经过了沃格雷夫和希普莱克。在午后慵懒的阳光下，位于河湾处的沃格雷夫就像一幅古老的画，初见之后，就永久地徘徊在你的记忆里了。

“乔治与龙”酒店的门口有一个招牌，正面是皇家艺术研究院的莱斯利画的，背面是同院的霍奇森画的。莱斯利的画描绘了乔治与龙大战的情景，而霍奇森则想象出了大战结束后战胜了恶龙的乔治享用一杯啤酒的情景。

《桑福德与默顿》的作者戴生活在这里——更重要的是，他死于沃格雷夫。教堂里面有一座纪念萨拉·希尔女士的碑，她在遗产中每年留出一英镑在复活节的时候分配给两个男孩两个女孩，这些孩子必须“从来不忤逆他们的父母，从来不说谎、不偷窃、不打破窗户”。想象一下，为了得到五先令必须放弃那么多！多不值啊。

传说很多年前，这里真的出现了一个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情的男孩——或者说，按照要求，没有人发现他做过这些事——赢得了这荣誉的皇冠。得奖之后，他在市政厅展览了三个星期，还是摆在一个玻璃罩子里呢。

那笔钱后来怎么了没有人知道。他们说按惯例总是传递给下一次蜡像展览。

希普莱克是一个很漂亮的村子，但因为村子位于小山上，所以从河面上看不见。丁尼生是在希普莱克教堂举行的婚礼。

河流到桑宁的那一段穿越了很多小岛，非常宁静孤独。除了黄昏时分偶尔有一两对乡下的恋人沿着河岸散步之外，几乎看不到其他人。皇亲贵族们都留在了亨利，而阴沉肮脏的雷丁还没有到。这段河流很适合梦回过去的日子，回想那些消失的事物和脸庞，想象那些可能发生但却没有发生的事情，全部交错在一起。

我们在桑宁下船，沿着村子走一走。这是整段河流上一个童话般的小角落。它看上去不像是用砖石和灰浆建造的村子，反而更像是舞台上的搭建。每栋房子都被玫瑰覆盖着，特别是现在六月初，玫瑰花绽放如同粉色的云彩。如果你在桑宁过夜的话，最好是在教堂后面的公牛旅馆。那是一座名副其实的乡村老酒店，前面是郁郁葱葱的四方院子。傍晚时分，树下坐着的老人们喝着麦芽酒，一边聊着村子里的大事小事。旅馆的房间层高很低，但古香古色，装着格子窗户，楼梯总是有些古怪，走廊又长又弯。

我们在甜美可爱的桑宁转悠了一个小时左右，这个时候要想再划船到雷丁已经有些晚了，所以我们决定回到希普莱克的一个小岛，在那里过夜。我们安顿好的时候天色还挺早，乔治建议说，既然时间很充裕，我们可以趁机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他说他准备给我们展示一下，即使在河上，也能好好做顿饭。他还建议说，有我们采购的蔬菜、剩下的冷牛肉和其他东西，我们应该做爱尔兰炖肉。

看上去是个很不错的建议。乔治捡了柴火升起火堆，哈里斯和我开始给土豆削皮。我从来没有意识到削土豆皮是那么困难的一件事情，这简直是我做过的类似事情当中最复杂的了。我们刚开始还挺开心的，甚至可以说干得欢欣雀跃，但当我们削好第一只土豆的时候，我们轻松的心情就不复存在了。我感觉我们越削，土豆上剩下的皮越多。当我们把皮都削完、所有的眼都挖掉的时候，土豆已经一点儿不剩了——至少剩下的部分已经不值一提了。乔治过来看了一眼——剩下的土豆大概和豌豆差不多大。他说：

“噢，这可不行！你们太浪费了。你们必须刮皮。”

于是我们开始刮土豆皮，这比削皮还要困难。土豆的形状那么的独特——全是坑啊包啊洞啊什么的。我们连续工作了二十五分钟，完成了四个土豆。接着我们决定罢工，我们认为晚上剩下的时间应该用来把我们自己刮干净。

我从来没有见过比刮土豆皮更令人身陷困境的事情。当我和哈里斯站起来的时候，我们刮下来的四个土豆的皮几乎要把我们埋掉一半了。这说明小心节省能产生什么样的结果。

乔治说爱尔兰炖肉里面如果只有四颗土豆也太不像话了，于是我们洗了大概半打土豆，没有去皮就直接下锅了。我们还放了一颗卷心菜、半配克豌豆。乔治搅拌了锅子里的东西，说里面还有很多空间，所以我们翻遍了我们的篮子，把剩下的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放了进去：半个猪肉派、一些冷培根。乔治还找到了半听三文鱼，也放进了锅里。

他说这个就是爱尔兰炖肉的好处：你可以处理掉很多这类东西。我找出两个有裂缝的鸡蛋，也放了进去。乔治说这样可以让汤汁更浓稠。

我忘了还加了些什么配料，但是我们真是什么都没有浪费。我记得蒙莫朗西在整个过程中一直很有兴趣，后来他若有所思地离开，几分钟后再次出现时嘴里叼着一只死掉的水鼠，很显然希望把这个作为他对这锅炖肉的贡献。他到底是带着嘲讽的心态，还是真心想帮忙，我说不清楚。

我们讨论了是不是要把这只河鼠放进锅里。哈里斯说应该没问题，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多少有些好处。但是乔治反对，他说没有这个先例，他从来没听说能把水鼠放进爱尔兰炖肉里面，而且他宁可以安全为重，也不要试任何危险的做法。

哈里斯说：“如果你从来不尝试新的东西，你怎么能知道会发生什么呢？就是你这样的人阻碍了世界发展。想想那位第一个尝试吃德国香肠的人吧！”

这道爱尔兰炖肉是个极大的成功。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菜。那里面有一种清新、开胃的味道。当一个人的味蕾被那些老没有变化的东西弄得很疲惫之后，面对一道有新鲜味道的菜，真的会觉得是全世界最美味的东西。

而且这道菜的营养很好。乔治说，里面有不少好东西。豌豆和土豆煮得有点不够软，不过我们的牙齿都不错，所以问题不大。那汤汁，简直像诗歌一样美好——也许对不太强健的胃来说有点太稠了，但是很有营养。

我们饭后喝了茶，还吃了些樱桃派。蒙莫朗西在我们喝茶的时候与水壶进行了一场大战，结果得了可怜的第二名。

整个旅途中蒙莫朗西对水壶一直显示出极高的兴趣。他会坐在那里看水壶烧开水，带着非常困惑的表情，还会时不时朝他大吼，希望能激怒水壶。当水壶开始沸腾冒气的时候，蒙莫朗西会觉得这是水壶在挑衅，他会想跳起来大战一场。但总是在这个时候，就有人过来把他的猎物拿走了。

今天他决定要先下手为强。当水壶发出第一声响声的时候，他跳起来、咆哮着、带着恐吓的态度朝前进发。其实这只是个很小的水壶，但却勇气可嘉，它出其不意地朝蒙莫朗西吐了一口唾沫。

“啊，你居然敢！”蒙莫朗西怒吼一声，露出了他的牙齿，“我要好好教育你怎么尊重一只努力工作的可敬的狗，你这个可恶的长鼻子丑东西！放马过来吧！”

接着他冲向了这只可怜的水壶，咬住了壶嘴。

接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蒙莫朗西冲下船，在岛上以每小时三十五英里的速度跑了三圈，还不时停下来把鼻子埋进冰凉的泥水里。

从那天起蒙莫朗西对水壶就保持着一种掺杂敬畏、怀疑和憎恨的感情。无论什么时候看见水壶，他总会咆哮一声然后飞快地夹着尾巴后退，一旦水壶被放到炉子上，蒙莫朗西就会马上跳到船外面，坐在岸上，直到喝茶时间结束。

晚餐后乔治拿出了他的班卓琴，正想弹起来的时候却遭到哈里斯的反对：他说他正好有点头疼，所以承受不了琴声。乔治认为听听音乐对他有好处——因为音乐能舒缓神经，有助于缓解头痛；他轻轻弹了一两个音符，让哈里斯感受一下。

哈里斯说他宁愿头疼也不要听。

乔治直到今天也没有学会弹班卓琴。他遇到的让他感到气馁的事情太多了。我们在河上的时候有两三天晚上他想尝试练习一下，但却一直没能如愿。哈里斯说话一向让人丧气，再加上蒙莫朗西在乔治弹奏的时候一直持续不停地吼叫。乔治根本没有得到公平对待。

“为什么我弹琴的时候他要那样子嚎叫？”乔治气愤地大喊，朝着蒙莫朗西扔了一只靴子。

“他在叫的时候你为什么要那样子弹琴？”哈里斯接住那只靴子，并反驳乔治，“你放过他吧，他忍不住要叫的。他懂得欣赏音乐，是你弹的音乐让他叫起来的。”

于是乔治决定回到家之后再开始学习班卓琴。但即使在家他也没有什么练习的机会。波匹兹太太会上楼来说她很抱歉——她本人倒是很喜欢听的——但楼上的那位女士处在怀孕比较敏感的时期，医生担心这琴声会对胎儿造成伤害。

于是乔治决定深夜带着琴到广场上去练习。但附近的居民纷纷向警察投诉，警察晚上设了一个观察哨，把乔治抓住了。因为证据确凿，所以乔治只能保证六个月之内不再打扰这里的安宁。

从此之后乔治仿佛一蹶不振。六个月过去后，他有一两次打算重操旧业，但总会被泼冷水——总要与那些毫无同情心的人斗争。又过了一阵，乔治完全放弃了，广告大减价出售他的乐器——“乐器主人已经不再使用”——他开始改学打扑克了。

我曾经认识一个学吹风笛的年轻人，你简直难以想象他遭遇到的各种反对。即使他自己的家庭成员也从来没有给过他积极的鼓励。他父亲从一开头就拼死反对，说话一点儿也不留情面。

我的这位朋友本来每天早上起床练习，但是他的姐姐反对。她是个教徒，认为一大早不适宜听这种声音。

于是他就决定每天晚上等家人都睡觉之后再熬夜练习。但这也行不通，因为这让他们家的名声非常不好。因为晚归家的人会聚集在门口听，到了第二天早上，杰斐逊先生家里发生了一起恐怖谋杀案的消息就传遍了全城。人们会绘声绘色地描述被害人恐怖的尖叫、杀人者凶残的叫骂，接着还有求饶的声音和临死之前的呜咽声。

于是他家人只能让他白天在关上门窗的后厨练习了，但是尽管有这些预防措施，他吹得比较成功的几个乐句仍然能够传到客厅，让他母亲禁不住流泪。

她说这乐曲让她想起她可怜的父亲（这可怜人在新几内亚海滩游泳的时候被鲨鱼吃掉了——但为什么她会联想到这个事情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后来他们在花园深处给他找了个地方，吩咐他想吹奏的时候把乐器带到那里去。这地方离房子大约有四分之一英里的距离。有时候家里会有对此毫不知情的客人来，家人又忘了告诉客人这个情况并给予警告，这客人可能走到花园里，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听到风笛声。如果这人心理很强大，那最多被吓一跳；但是如果是心理承受能力一般的人，多半会被吓疯。

不得不承认，风笛业余爱好者在最初阶段的确非常悲惨。我在听我这位年轻的朋友演奏的时候我自己也深有感受。风笛好像是一种非常难驾驭的乐器。你必须预先准备好足够吹出一个乐句的气息再开始吹——至少我观察杰斐逊得到的结论是这样的。

他开始总是吹出一个高亢、丰满而且鼓舞人心的音节，让人精神振奋。但后来他吹的乐声就越来越轻柔，最后一个小节往往在中间就黯然泄气，没了声息。

要想吹风笛，必须要有个好身体。

年轻的杰斐逊只学会了吹奏一首乐曲，但我从来没有听到人抱怨他会的乐曲太过贫乏——从来没有。他说他吹奏的这首曲子叫作《坎贝尔一家来了，欢迎——欢迎！》，但他父亲老说这曲子是《苏格兰的蓝铃花》。没有人确切知道到底是哪支曲子，不过所有人都听出了苏格兰的风韵。

每人有三次机会猜曲目的名字，大部分人三次都猜不同的曲目。

哈里斯在晚饭之后就有些不舒服——我认为他一定是吃了炖肉才这样：他不太习惯这么丰盛的晚餐——所以乔治和我把他留在船上后，我俩自己去亨利转转。他说他会喝一杯威士忌，抽一管烟斗，然后收拾好东西。我们回来之后在岸上大声喊他，他就会划船过来接我们。

“老伙计，你可别睡着了。”我们离开的时候告诉他。

“只要炖肉还没消化完，我是睡不着的。”他嘟囔着把船划回到岛的方向。

亨利正在准备即将到来的大赛，所以非常热闹。我们在那里遇到不少我们认识的人，有他们的陪伴，时间过得飞快。当我们准备步行四英里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们现在已经习惯把我们的小船称为“家”了。

这是个很阴沉的晚上，天气很冷，还下着细雨。我们穿过黑漆漆、静悄悄的田野，低声互相询问有没有走错路。我们怀念着我们温暖的小船，那透过紧绷船篷的明亮灯光，想念哈里斯和蒙莫朗西，还有威士忌，真希望我们现在就在那里啊。

我们在脑海里勾勒出这样一幅画面：我们在小船里，疲惫不堪还有点饿，船外是阴沉沉的河流和看不清轮廓的大树；树下我们亲爱的小船就像一只萤火虫一样，安逸、温暖而欢喜。我们仿佛能看见自己坐在船里吃晚饭，大口吃着冷餐肉，互相传递着面包；我们能听见我们刀叉碰撞发出的喜悦声音，我们的笑声充满了整个空间，直至满溢，弥漫到外面的夜空。我们加快脚步，朝着梦想的方向前进。

我们最终到了纤道，这让我们高兴起来。因为在此之前，我们不能肯定到底自己是在朝着河岸走还是在背着河岸走；当你非常疲惫、想马上睡觉的时候，这样的不确定性是非常让人担忧的。我们经过希普莱克的时候刚好听到差一刻十二点的钟声。乔治这时候若有所思地说：“你还记得我们的船在哪个小岛么？”

“我不记得了，”我也开始陷入了思考，“一共有多少个岛？”

“只有四个，”乔治说，“如果他还醒着，问题就不大。”

“如果他睡着了怎么办？”我问。但我们马上放弃了那个想法。

我们到第一个岛对面的时候就开始大喊，但是没有回应。于是我们前往第二个岛，同样没有回复。

“噢，我想起来了，”乔治说，“是第三个岛。”

于是我们充满希望地冲向第三个岛，开始大喊。

没有回复！

事态开始变得严重起来。现在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希普莱克和亨利的酒店早就满房了，我们也不可能半夜三更挨家挨户去敲门，问当地村民是否有空房出租。乔治建议我们走回亨利，袭击一名警察，好让他把我们抓进警察局里面过夜。但我们突然又想到：“万一他不抓我们，而是奋力反击呢？”

我们可不想整夜和警察打架。况且我们也不想把事情弄得太严重，导致我们被抓进去关上半年。

我们绝望地朝着黑暗中仿佛是第四个岛的方向大喊，也仍然没有回应。现在雨越下越大，而且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我们已经湿透了，又冷又难过。我们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只有四个岛，又怀疑我们是不是真的到了岛的附近，到底我们是不是在我们目的地附近一英里的范围内，还是说我们根本就在河的另外一段。在黑暗里所有的东西看上去都不一样。我们开始理解“林中小儿”的痛苦。

正当我们准备放弃希望的那一刻——是的，我知道这是小说和故事里面总会发生事情的时刻，但我不能控制这点。我在开始写这本书的时候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据实下笔，所以即使这样写会显得陈词滥调，我也只能这样写下去。

正当我们准备放弃希望的那一刻，我不得不这么说。正当我们准备放弃希望的那一刻，我突然在我们前面一段距离的地方看到了一束奇怪的光亮从对岸透过树林显现出来。我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见鬼了：这光亮非常模糊而神秘。接着我意识到那是我们的船，于是我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差点让夜晚都在床上翻了个身。

我们屏住呼吸等了一分钟，接着——噢！我们听到了黑夜中最美好的音乐！——我们听到蒙莫朗西朝我们回喊。我们回答的喊声大到可以喊醒“七眠子”[1]——当然我不理解为什么叫醒七个人需要比叫醒一个人用更大的音量——之后又过了好像一个小时那么长的时间，但实际上估计只有五分钟——我们看见那艘亮着灯的船慢慢驶过黑暗，还听见哈里斯还没睡醒的声音在问我们在哪里。

哈里斯的样子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这并不是一般的疲劳。他把船靠在岸边一个我们几乎无法跳上船的地方，而且马上又回去睡觉了。我们不停地喊啊叫啊才把他唤醒，让他思路清醒一些。最后我们终于成功安全上船了。

我们上船的时候注意到哈里斯表情有些忧伤。他给我们的感觉是好像刚刚经历了什么不幸。我们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说：“天鹅！”

我们停泊的地方好像靠近天鹅的巢，在我和乔治离开不久，雌天鹅回巢了，她大叫起来。哈里斯把她赶走了，这只天鹅飞走后却把她的老公带了回来。哈里斯说他和这两只天鹅大战了一场，他的勇气和技巧终于帮助他在最后赢得了胜利。

但是半小时之后，他们带着另外十八只天鹅一起回来了。就我们听到哈里斯讲的故事，这是一场浴血奋战。天鹅们想把哈里斯和蒙莫朗西拉到河水里淹死，而哈里斯像英雄一样战斗了四个小时，杀死了不少天鹅，直到左右的天鹅都飞走等死去了。

“一共有多少只天鹅？”乔治问道。

“三十二只。”哈里斯睡眼蒙眬地回答。

“你刚才说是十八只。”乔治说。

“不，我没有。”哈里斯嘟囔道，“我说十二只。你认为我不会数数么？”

关于天鹅事件的真相我们一直没有弄清楚。我们第二天早上再次询问哈里斯，但他说：“什么天鹅？”搞得我和乔治昨天晚上像在做梦一样。

无论如何，重新回到船上是多么让人高兴的一件事啊，特别是在经历了我们受过的坎坷和惊吓之后。乔治和我一起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之后我们想喝一点甜酒，可惜没有找到威士忌。我们询问哈里斯把威士忌放到哪里去了，但是他仿佛不知道我们说的威士忌是个什么东西，甚至完全不知道我们在对他说什么。蒙莫朗西看上去知道一些内情，但他什么也没说。

我们那天晚上都睡得很好，当然如果不是哈里斯的话我会睡得更好的。我模糊地记得他大概把我吵醒了十几次，因为哈里斯拿着灯笼满船找他的衣服。他好像整个晚上都在担心他的衣服。

有两次他把我和乔治推开看我们是不是压住了他的衣服。第二次的时候乔治非常生气。

“半夜三更的你找你的裤子干什么？”乔治怒气冲冲地问，“你为什么不躺下好好睡觉？”

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哈里斯很焦急，因为找不到袜子了。我最后的模糊记忆是我被推着翻身，听见哈里斯嘟囔着雨伞到底跑哪里去了。

[1] 《古兰经》传说中为避暴政而藏在山洞中沉睡了数百年的几位青年，有一犬同行，又称“七人一狗”“山洞人”“以弗所之七圣童”。——译注

第十五章

家务事。——热爱工作。——老船家，他干的事儿和他告诉你他以前干的事儿。——新一代的怀疑。——以前划船的记忆。——划船。——乔治划船很有范儿。——老船夫的方法。——如此平静，从容不迫。——新手。——撑船。——悲惨的事故。——友情的欢乐。——我第一次扬帆的体验——我们没被淹死估计是这原因。

第二天早上我们醒得很晚，在哈里斯的恳切请求下，我们吃了一顿简单的早餐，毫无美味可言。然后我们开始清理，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这是一个延续不停的工作，这也让我对一直以来困扰我的问题有了一个清晰的答案——也就是说，一个主妇只需要打理一栋房子，她们其他的空余时间怎么打发呢？）。大约十点钟的时候，我们出发了，计划好好地航行一天。

我们决定今天不再拉纤前进了，而是改划桨。哈里斯认为最好的安排应该是他掌舵，我和乔治划桨。我完全不同意这个计划，我说哈里斯如果建议他和乔治划船，我来休息一下负责掌舵，这才叫像话的想法。我认为这次旅程我干的活特别多，而且我已经很在意这个事实了。

一直以来，我觉得我干的活儿都比我应该干的多。请注意，并不是说我不想干活，我喜欢工作，工作让我入迷。我可以坐在那里花好几个小时看着我的工作，我喜欢让工作在我身边陪伴着我，而让它离开我的想法真会让我伤透了心。[1]

工作我从来不嫌多，我人生的一大热情就是搜集工作：我的书房里已经铺满了工作，一英寸的空余地方都没有了。很快我就需要再加建一个耳房了。

我对我的工作也特别小心。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有些工作已经在我这里放了很多年了，上面连一个指纹印也没有。我的工作让我引以为豪，我时不时会把他们拿下来掸掸灰尘，我相信没有人能像我这样把工作保管得这么好了。

但是，尽管我渴望得到工作，我还是希望能公平。我不希望承担比应得分量更多的工作。

但是，尽管我没有要求，我还是分配到了额外的工作——至少我自己看来是这样的——这让我感觉很焦虑。

乔治说我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他说是因为我天生谨慎的性格导致我怀疑自己被分配到过多的工作。他说实际上，分配给我的工作还不到我应得分量的一半。但是我认为他只是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的。

在船上，我发现每个船员都认为自己干了所有的活儿。哈里斯就认为他一个人在干活儿，我和乔治都在占他便宜。另一方面，乔治又挖苦哈里斯，说他除了吃和睡，其他什么都不干。乔治还笃定地相信是他自己把所有的工作都做完了。

他说他从来没有跟像我和哈里斯这样的懒骨头一起出过门。

这让哈里斯觉得非常好笑。

“想想看呀，乔治在谈干活儿的事！”他一边笑一边说，“干半个小时的活儿就能累死他了。你见过乔治干活么？”他转头问我。

我同意哈里斯，我确实从来没有见过乔治干活——特别是自从我们开始这趟旅程以来。

“好吧，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不管怎么说，”乔治反攻哈里斯，“你自己至少有一半的时间都在睡觉。除了吃饭时间，你见过完全清醒状态的哈里斯么？”乔治也问我。

事实真相让我不得不支持乔治的说法。说到帮忙干活这件事，哈里斯从一开始就没能在船上起到什么作用。

“好了，不说别的，我至少比吉姆干的活儿多。”哈里斯再次进入舌战。

“不过，你要真想比他还干得少也是不可能的。”乔治说。

“我认为吉姆只把自己当成乘客而已。”哈里斯继续道。

这就是他们对我辛辛苦苦把他俩和这条破船从肯辛顿一路带到这里的回报，还不提我替他们管理所有细节，照顾他们，简直就是他们的奴仆。这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

目前我们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案就是让哈里斯和乔治负责划船到雷丁，然后再换我拉纤。对于逆流拉这么重的船这种差事，对我已经没有什么吸引力了。在很久以前，我曾经很乐意干这种重活，但现在我倒宁可把机会让给年轻人。

我发现大部分船上的老手都是在遇到这种拉纤重活的时候退居二线的。从一个人躺在船舱的垫子上的姿势，你就能分辨他是不是老手了，他们还经常把上一季他们的精彩表现当段子讲，给划船的人鼓劲。

“你这个叫什么重活儿啊！”他不慌不忙地吐出一口烟，拖着声音慢吞吞地对着那两个已经卖力地逆流划了一个半小时以至于汗流浃背的新手说道，“你们知道么，吉姆·比弗尔斯、杰克和我在上个游船季里，只用了一个下午就从马洛划到了戈灵，中途一次都没有停！杰克，你还记得么？”

杰克那时候已经在船头舒舒服服地躺着睡了两个小时，他搜集了所有的毛毯和外套，给自己搭了一张床。他正巧在需要他的时候醒了过来，回忆起了去年的全部细节，还想起来当时有一股特别强的逆流一直伴随着他们的航程——那时风也很大呢。

“我估计至少有三十四英里。”第一个开口的人补充，说着又拿了一个枕头放在头下。

“别啊——别太夸张了，汤姆，”杰克用挑剔的语气嘟囔，“最多三十三英里！”

这时候，杰克和汤姆因为说话花了太多力气，只能倒下继续睡觉了。那两个单纯的年轻人则为船上有这么两名出色的桨手而自豪，更加有劲地划起桨来。

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常听老一代讲这类的故事，我听进了心里，慢慢消化吸收每一个字，还希望他们能多讲一些。但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像以前那么一根筋了。我们——乔治、哈里斯和我——在去年游船季节的时候带了一个新手小伙子，我们也滔滔不绝地给他讲了我们以往的非凡经历。

我们把传统的故事都讲过了——那些经久不衰的谎言，在船上人之间一代一代流传着——我们还增加了七个我们自创的故事，其中包括一个很有真实感的故事，根据我们一些朋友在好些年前经历过的事情大致改编而成。这个故事即使小孩相信了也不会造成伤害——至少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

但是这个年轻小伙儿对此嗤之以鼻，他要我们现场表演那些经历，还以一比十的赔率赌我们根本演不出来。

我们今天早上也开始谈论以前划船的故事，回顾我们刚刚开始划船时的经历。我们关于划船的最初记忆是我们五个朋友每人出了三便士，登上了摄政公园一艘外观很奇怪的小船，结局是我们在公园管理人员的小屋里烤干衣服。

初次试水之后，我在郊区不同的制砖场演练过很多次划船——这是一项充满了乐趣和惊喜的活动，特别是当你正在水塘中间时，你用来扎木筏子的木料主人突然出现在岸边，挥舞着巨大木棒，你会觉得乐趣真是超乎想象。

看见这位先生后你的第一个反应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总觉得自己仿佛不配有他陪伴、和他交流；如果能不显得粗鲁地达到这个目的，你最好还是避开和他碰面。你的目标，是在他对面的岸边登陆，悄悄地快速跑回家，装作根本没有见到他。而他，则热切渴望拉着你的手和你说说话。

他好像认识你的父亲，而且跟你也很熟，但是这并没有把你吸引到他身边。他说他要好好教你怎么拿他的木板来扎筏子，但你说看看就知道你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虽然他的建议很友好，但既然你已经掌握了这门技术，这就显得有点多余了，你也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他想见到你的热情却没有因为你的冷酷而被浇灭，他在池塘周围跑来跑去，希望能在你上岸的地方迎接你。

如果他是个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块头，你倒是很容易避开他。但是如果他是个四肢纤长的年轻人，那你就躲不开了。这次会话时间却非常短暂，大部分是他在说话，你的回答大多是感叹词和一两个字的句子，一旦有机会，你就飞快闪人。

我花了三个月投身于划筏子的事业，直到我完全掌握了这门艺术之后，我决定开始划船。我加入了利河游艇俱乐部。

一旦你身处利河的小船上，特别是在周六的下午，你立马就能成为个中高手，善于躲避其他船只，不被横冲直撞的莽夫撞翻，也不会被驳船撞沉。这里还能让你学会最迅速和优雅地在船底躺下的方法，让你躲开从你船上划过的纤绳。

但在那里却学不会风度。直到我开始在泰晤士河划船我才真正学会了风度。现在很多人崇拜我划船的风度，说是颇得古风。

乔治十六岁之前都没碰过水。那年一个周六他和另外八个年纪差不多的小伙子一起去基尤，他们准备在那里租一条船，划去里士满再回来。他们中间一个叫乔斯金斯的头发蓬乱的小伙子，曾经在海德公园的蛇水上有过一两次泛舟游玩经历。小伙子告诉他们说，划船真的是太有趣了。

他们到达码头的时候潮水正飞快退去，而且河面上风也很大。但是他们一点不在意，马上开始选船了。

有一艘八桨的赛艇停靠在那儿，让他们一见钟情。他们说要租这艘船。船夫出去了，只有他儿子。船夫儿子想打消他们租这条船的念头，推荐了两三条非常舒适的家庭派对用船，但这帮年轻人一点不喜欢。他们只想要这艘赛艇。

于是船夫儿子只能把船拉到水里，这帮小伙子脱掉外套准备坐下。船夫儿子建议乔治坐第四桨的位置，因为即使在那个年代，乔治也总是一群人里面最胖的一个，所以第四桨的位置是最合适的。乔治说他很乐意做第四桨，然后一屁股坐在了船头，背朝桅杆。最后大家终于让他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然后其他人也找好了地方坐下。

一个特别紧张的小伙子被指派作舵手，乔斯金给他讲解了掌舵的原则。他告诉其他人一切都很简单，他们只需要跟着他做就好了。

他们说已经一切就绪，船夫的儿子用船钩把他们的船推了出去。

之后发生的事情乔治已经无法详细描述了。他只模糊地记得刚刚一出发，他背后五号桨手挥舞的桨便重重地击中了他的后背，同时他屁股底下的座位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突然消失了，让他一下子坐在船板上。他还注意到在此同时，二号桨手也四脚朝天躺在船底，显然还非常生气。

他们从基尤桥下经过，船是横着走的，速度每小时八英里。乔斯金成了船上唯一一个在划桨的人。乔治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试着帮忙，但却把桨滑落到水里，而且让他非常不解的是那船桨瞬间消失在船下，还差点把乔治也拉下水去。

接着舵手把舵绳扔到船上，放声大哭起来。

他们怎么回来的乔治已经不知道了，但只花了四十分钟。一大群人围在基尤桥旁边兴致勃勃地观看他们的表演，每个人都朝他们喊着不同的指令想指导他们。他们有三次好不容易把船从桥洞里划了出来，但三次都被冲了回去。每次舵手看见头顶的桥底，总会再次放声大哭。

乔治说那个下午他根本不相信自己会喜欢上划船。

相比在河里划船，哈里斯在海里划船的经验更丰富。哈里斯说，就运动而言，他更喜欢在海里划船。我却不是这么想的。我记得去年夏天划了一艘小船从伊斯特本出海，其实多年前我倒是经常在海里划船的，所以我觉得这次应该问题不大。但是我发现我已经把这门技艺完全还给师傅了。当一支桨已经深深地划到海水里的时候，另一支桨还在空中挥舞。为了让两支桨同时入水我必须站起来。那天海上挤满了皇亲贵族们的船，我不得不用这种搞笑的姿势划着船经过他们。我半路在海滩上靠了岸，请了一位老船夫把我送回来。

我特别喜欢看老船夫划船，特别是那种按小时计费的。他的划船姿势总让人觉得宁静而优雅。一点没有焦躁慌乱，也没有激烈拼搏——这些陋习一天天正成为十九世纪生活的痛苦之源。他也从不会一心只想超过其他的船。如果有其他的船赶上他超过他，也不会让他恼怒。实际上，所有的船都超过了他的船——所有同一方向的船。这会让有些人很不高兴。但是这个雇来的船夫在艰难的考验下表现出来的无比冷静，正好给我们上了一课，教我们如何面对傲慢和野心。

单纯把船往前划走的技能并不是很难学，但如果想学会在划船经过女孩的时候表现得很自然，就需要花大工夫了。让年轻人感到最困难的就是“时间”。“真的很好玩！”他一边说，一边把他的桨和你的分开——在过去五分钟里，你们的桨已经缠在一起二十次了，“我自己划船的时候可不会这样！”

看两个新手如何掌握时间节奏也是很有趣的。前桨手永远无法与尾桨手和上拍子，因为尾桨手的划桨节奏太特殊了。尾桨手对这个说法相当不满，因为他说自己在过去十分钟一直努力配合前桨的节奏，因为前桨手的技术实在太差了。这时候前桨手也觉得自己受了侮辱，严正要求尾桨手不要再为船头担心，自己好好划自己的尾桨就行了。

“要不，换我来划尾桨？”他说，明显是在暗示这样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他们继续困难纠结着往前划了一百码，接着导致这个困境的原因像水花一样击中了他们的脑海。

“我来告诉你原因吧：你拿了我的桨，”他朝着船头大喊，“把你的桨递过来！”

“其实啊，你知道么，我一直在想我这桨为什么用不好，”前桨手回答说，很明显他的心情好了起来，也很愿意交换手中的桨，“现在一切都应该好了。”

但是情况没有好起来——即使交换了桨之后仍然如此。尾桨手必须把手使劲往前伸才能够着桨，骨头都快伸得要从关节里脱出来了；而前桨手每划动一次，一对桨就会在他胸口重重击一次。于是他们再把桨交换回来，得出的结论是管船的人把不对的桨给了他们，对这个人的谴责让他俩又重新找回了友情和互相之间的同情。

乔治说他一直很想试试撑船。撑船可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和划船一样，你能很快掌握基本技能，但是要想能从容地把船撑走，还不把水弄到袖子上，就需要长期的练习了。

我认识的一个年轻人在第一次撑船的时候就发生了非常悲惨的事故。他撑得很顺手，所以就开始掉以轻心了起来。他在船上走来走去，很花哨地撑着篙，看上去很有架势。他走到船头，插下船篙，接着跑到船的另外一头，就像老手一样。嘿，看上去很有架势！

如果他不是那么倒霉的话，一切都会进行得很漂亮。但当他在环顾周围享受的美景时候，不小心多踏了一步，就掉到了船的外面。船篙紧紧地插在泥里，他被挂在篙上，船却已经飘走了。这姿势看上去可不怎么优雅。岸上一个不懂礼貌的小男孩马上朝他的小伙伴大喊：“快看呀，猴子爬竿儿啦！”

我也没有办法帮上他什么忙，因为运气非常不好的是，我们没有考虑到这些事情可能发生，所以没有预备多余的船篙。我只能默默地坐在那儿看着他。他的身体随着船篙慢慢下沉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我永远也无法忘掉——其中的意义实在太过丰富。

我看着他慢慢沉入水中，看着他挣扎着出来，浑身湿透，无比沮丧。我忍不住大笑起来，因为他看起来实在太搞笑了。我自己在那儿笑了很久之后，突然意识到其实这事儿也没有什么好笑的。因为现在的情况是我独自一个人待在船里，没有船篙，无依无靠地在河中间随波逐流——而且很可能正在冲向一个水坝。

我开始对这个朋友直接走到船外的不负责任行为非常愤怒。无论怎样，他至少应该把船篙留给我。

我大概向前漂了四分之一英里，发现前面河中央停着一艘捕鱼的船，上面站着两位老渔夫。他们看见我朝他们的方向漂去，便朝我喊叫让我别撞上他们。

“我没办法啊！”我回喊。

“你得努力试试看啊！”他们回答。

当我靠近他们的时候我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于是他们拉住了我的船，还借给我一只篙竿。水坝离我只有五十码的距离了！能在这儿遇到他们我简直太高兴了。

我第一次撑船是和其他三个朋友一起，他们准备教我怎么撑船。因为我们不能同时出发，所以我说我先去租好船，在附近一边练习一边等他们。

那天下午我没有租到船，因为都被别人租走了。所以我只能在岸边坐下来，看着河水，等着我的朋友们。

我坐在那儿还没多久，注意力就被一个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帽子的人吸引住了。他正在撑船。很明显他也是个新手，而且表现得非常有趣。你简直想象不到每次他把船篙撑下去之后会发生什么，而且很明显他本人也不知道。有时候他的船往上游走，有时候又往下游走，还有的时候船就是绕着篙竿打转而已。而每次他自己仿佛也对船的走向相当吃惊。

过了一阵之后河边的人们都渐渐被他吸引了。大家纷纷就他下一次撑篙会把船划到哪个方向打起赌来。

这期间我的朋友们也到了河对岸，开始观看这个人撑篙。因为他背对着他们，所以他们只看见了他的外套和帽子。他们由此马上得出结论是这个人是我——他们挚爱的同伴——正在大出洋相，于是他们开始毫不留情地取笑他了。

我最初没有意识到他们认错了人，还在心理暗自想：“这么做实在太粗鲁，特别是对一个陌生人这样！”但在我开口制止他们之前，我突然意识到了这个原因，于是我躲到了一棵树后面。

啊，讽刺那个年轻人的时候他们可真是开心啊！整整五分钟的时间他们就站在那儿，朝他喊段子，取笑他，还模仿他。他们对他讲那些老笑话，甚至还编了几个新笑话讲给他听。他们还跟他讲那些只有我们这群人能听懂的笑话，很明显这个人完全听不懂。这时，那人已经无法再忍受他们残酷的嘲讽，转过头来看着他们，他们也看见了他的脸！

我很高兴看到他们内心还存有一丝人性，所以都露出一副被吓傻的表情。他们向他解释说错认为他是一个朋友。他们说希望他能理解，因为如果不是把他误认为老朋友，他们绝对不可能对一个陌生人开这么过分的玩笑。

当然既然他们已经道歉说是认错人了，这人也就原谅他们了。我记得哈里斯有一次给我讲了他在洛因游泳的事情。他那时正在海边游泳，突然感觉有人从后面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摁到水里。他奋力反抗，但是掐住他的那个人仿佛是个大力士，让他的反抗全部徒劳无功。当他最终已经放弃抵抗，集中精神想一些宁静庄严的事情时，他的脖子突然被松开了。

他站起身，转头看看这个蓄意谋杀犯是谁。这个暗杀者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放声大笑着。但当他看到哈里斯的脸从水里露出来的时候，他被吓得退了一步，看上去一副担忧的表情。

“真的很抱歉，”这个人吓得说话都有点不清楚了，“我以为你是我的一个朋友。”

哈里斯认为自己很幸运，因为这个人没有把他认成是自己的亲戚，否则他现在估计已经溺死了。

驾驶帆船也是一项不仅需要知识，还需要练习的运动——虽然我在年少的时候并不这么认为。我当时觉得驾驶帆船和打弧线球、接球一样，是身体天生能学会的。我认识的另一个男孩也这么想，所以在一个大风天，我俩决定试试这项运动。我们从雅茅斯下水，准备航行去耶尔。我们在桥边的码头租了一艘船，准备下水了。“今天天气不太好啊！”租船给我们的人说，“你们在大转弯的时候最好收紧帆，逆风前行。”

我们说我们记下了，于是愉快地和他道早安之后就出发了，虽然我们自己也不明白如何“收紧帆”，在哪儿去找“逆风”，而且找到之后又该怎么办，我们也是一筹莫展。

我们先把船划到镇子外面，面前已经是一片宽阔的水域，飓风一般的大风刮过水面，我们觉得是扬帆起航的时候了。

赫克托——我记得他是叫这个名字——在我展开帆的时候奋力划着。看上去要把帆展开是个挺复杂的工作，但我最终完成了。现在的问题是：哪边是顶端，哪边是尾端啊？

出于人类的本性，我们理所当然地把底部当成了顶部，把船帆倒挂了起来。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帆挂上去。从帆的角度来看，我们是在葬礼上玩游戏，我是那具尸体，帆是裹尸布。

后来帆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就狠狠地敲了我一下，然后就拒绝合作了。

“把它弄湿，”赫克托说，“把它放下来，弄湿！”

他说船上的人经常会在挂帆之前把它弄湿的。于是我们把帆弄湿，但这却让事情越来越复杂。一张干的帆缠在你的腿上或者盖住你的头已经很难受了，但如果这帆是湿的，就简直让人难以忍受。

最后我俩终于一起把帆升起来了。我们调整了方向，它不再上下颠倒——而是侧面朝下——我们把船头的绳索割了，用来把帆捆紧。

实话实说，我们的船没有翻。我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这船居然没有翻。我自那天起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至今仍未找到合理的理论来解释这个现象。

或许出现这样的结果是因为世间万物都有的逆反心理。那艘也许从观察我们的行为大致得出了结论，认为我们那天早上出海是为了自杀，所以它决定要让我们失望。这是我能得出的唯一结论。

我俩拼死抓住船舷上缘，才勉强能留在船内，但这样实在太累了。赫克托说海盗和海上漂流的人通常会在风浪很大的时候把舵绑在其他什么东西上，把主帆收起来，所以我们也应该学着这么做。但我觉得还是应该让船随波逐流。

因为我的建议是最容易实施的，所以我们采取了这个方法，继续死命抱着船舷上缘，让船在风浪中随风漂泊。

这艘船以空前绝后的速度往上游走了大约一英里，我再也不愿以这种速度航行了。在转大弯的时候，船斜向一边，一半的船帆都泡到水里。接着它奇迹般重新回正，直冲向河边的烂泥滩。

这烂泥滩拯救了我们。我们的船一头撞进泥滩里然后停在中间。一旦发现我们再一次能够按照自己的意识行动，而不是像锅子里的豆子一样被颠来颠去之后，我们慢慢爬出来，把帆割断放下来。

我们已经受够了驾驶帆船。我们可不想因为贪吃而倒了胃口。我们已经扬帆起航过了——一次非常激动、有趣的航行——现在我们认为我们应该拿起桨来，换个口味。

我们想用船桨把船撑出泥滩，但是这过程中我们折断了一支桨。之后我们更加小心地行事，但我们拿到的这对桨本就破旧不堪，所以第二支桨比第一支更轻易地折断了，留下无助的我们。

我们前面还有大概一百码的泥滩，我们身后就是水面。所以我们只能原地不动，坐等其他经过的人来拯救我们。

那天并不是那种能吸引很多人到河里划船的天气，大约过了三个小时我们才看到有人经过。那是位老渔夫，他费了老大劲才把我们救出来，然后我们就被拖着很不光彩地回到了码头。

算上我们付给拖我们回去的人的小费、我们损坏的一对桨的赔偿还有我们驾船出去四个半小时的租金，我们为了这次航行支付了好几个星期的零花钱。但是我们得到了经验教训，从花钱买教训的角度算起来还是挺便宜的。

[1] 原文“work”既可作“工作”解，又可作“著作”解。——译注

第十六章

雷丁。——我们被汽艇拖着。——小船那些烦人的行为。——他们挡了汽艇的路。——乔治和哈里斯再次逃避工作。——一个老套的故事。——斯特雷特利和戈灵。

我们十一点左右就已经能看到雷丁了。这里的河水又脏又暗。没人愿意在雷丁附近停留。镇子本身是个挺出名的历史古城，从埃塞雷德国王统治的阴暗岁月起就存在了，那时候丹麦人的军舰停泊在肯尼特，从雷丁开始，横扫威塞克斯一大片区域。在这儿，埃塞雷德和他的兄弟阿尔弗雷德联手击败了他们，埃塞雷德负责祈祷，阿尔弗雷德负责打仗。

此后，雷丁被当成在伦敦遇到烦心事儿后可以方便地去散心的地方。每逢威斯敏斯特发生什么糟心事儿，国会就会往雷丁跑。一六二五年，法院也开始效仿，纷纷在雷丁开庭审判。如果伦敦现在时不时发生点什么坏事儿，让人们过上摆脱了律师和议员的日子，那倒是极好的。

在议会斗争的期间，雷丁曾被埃塞克斯伯爵包围。二十五年后，奥兰治亲王在这里打败了詹姆斯国王的军队。

亨利一世葬在雷丁他自己建立的本笃修道院里，修道院的遗迹估计现在还能找到。冈特的大约翰和布兰奇女士也是在这座修道院结婚的。

在雷丁水闸附近我们遇到一艘汽艇，主人是我的一帮朋友，他们把我们一直拖到离斯特雷特利一英里的地方。被汽艇拖着走倒是挺愉快的一件事儿，比我自己划船好多了。如果不是一些破烂的小船时不时地挡在我们的汽艇前面，为了躲避他们我们不得不时走时停的话，这旅途就更完美了。这些人力划的小船时不时挡在别人的汽艇面前确实是很烦人的一件事情，应该想办法禁止。

除此之外他们还非常无理。你一直鸣汽笛，搞得自己的锅炉都快爆了，但他们还是不紧不慢地挡在你的面前。我觉得应该撞沉一两艘小船，杀鸡给猴看。

从雷丁再往上一点儿之后，河面变得非常漂亮。在泰尔赫斯特附近，铁路建设差点把美景都毁了，但是从梅普尔达勒姆到斯特雷特利一段美不胜收。梅普尔达勒姆水坝往上走一点儿，你就能看见哈德威克大宅，查理一世曾经在那里打保龄球。小巧而古香古色的天鹅酒店就坐落在庞伯恩，经常来参加艺术展会的常客一定和这里的居民一样非常熟悉周边的环境。

我朋友的船在岩洞下游一点儿把我们放下了，这时候哈里斯宣布该轮到我来划船。我觉得这太不可理喻了。今天一早我们就决定由我把船划到雷丁上游三英里处换人。现在我们已经在雷丁上游十英里了！当然不应该再由我来划船了。

但是无论乔治还是哈里斯都不服我说的这套，所以，为了避免争论，我还是拿起了船桨。我划了还不到一分钟，乔治就发现水面上漂着一个黑色的东西。我们划过去，乔治探出身子想去抓住它。结果乔治大叫着退了回来，一张脸吓得煞白。

那是一具女人的尸体。她轻轻地漂浮在水面上，一张脸甜美而平静。这并不是一张美丽的脸，因为露出了早衰的痕迹，而且过于瘦削和疲惫。但是即使露出拮据贫困，她看上去仍然平静而可爱，还有临终时所有痛苦都离开身体后那种放松的平静表情。

我们可不想为此和验尸官纠缠太久，幸好岸上的人也发现了她，所以他们接手了这件麻烦事儿。

后来我们也听说了这个女人的故事。当然还是那个老套的悲惨故事。她陷入爱情，却被欺骗了——或者是自欺欺人。最终，总之，她有罪——虽然我们大家时不时都会犯下罪孽——她的家人朋友自然感到惊讶而受辱，都将她拒之门外。

脖子上挂着沉重的耻辱之石，她只能艰难地独自面对整个世界。有一段时间她和孩子只能依靠她做苦工每周十二先令的工钱生活，她把其中六先令花在孩子身上，自己靠剩下的钱勉强维持着。

六先令一周的生活费让人无法长久维持身体和心灵的统一，他们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奔去，中间只有细细的一条线维持着。我猜大概是某天，痛苦和悲哀在她面前更为清晰，而嘲弄的幽灵又再度恐吓她。她最后一次求助朋友，但面对的仍然是正人君子那一套冰冷的拒绝，罪恶灵魂的倾诉无人倾听。接着她去探望了她的孩子，抱着他亲吻他，显得疲惫而麻木，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情。她在孩子手里塞了一盒一便士买的巧克力，悄悄离开了他。然后她用身上仅剩的几个先令买了一张去戈灵的车票。

她生命里最苦涩的回忆一定发生在戈灵郁郁葱葱的河岸和明媚的绿色草地间。很奇怪的是，女人总是愿意抱紧刺向自己的刀刃——也许最痛苦的回忆里面总是掺杂着在那些生长着参天大树的浓密树林里度过的甜蜜时光。

她在河岸边的树林里游荡了很久，当夜晚降临，黄昏把灰暗的斗篷盖在河面上的时候，她伸开双臂投入那条深深理解她所有悲伤与痛苦的河流里。古老的河水将她拥入温柔的怀抱，让她疲惫的脑袋靠在它胸膛上，将她的忧伤抚平。

这时她便犯下了所有的罪——生也有罪，死也有罪。上帝保佑她！也保佑其他有罪的人。

左岸的戈灵和右岸的斯特雷特利都是值得停留几天的美好去处。到庞伯恩的那段河流不管是在阳光下扬帆还是在月光里划船都是非常吸引人的，周围的小镇景色幽美。我们那天计划一致上行到沃灵福德，但是此处河水美丽的面庞诱惑我们驻足不前。我们在小桥处下了船，走到斯特雷特利，在公牛酒店吃了午餐，让蒙莫朗西非常满意。

有人说这里河流两岸的山丘曾经是连在一起的，把现在的泰晤士河拦住，所以那时河流在戈灵就被截断，形成了一座大湖泊。我没办法确认或者反驳这种说法。我只是讲出来给大家听听。

斯特雷特利是个历史悠久的地方，和沿河的很多城镇村庄一样，历史可以追溯到不列颠和撒克逊时代。如果要选择的话，这里比戈灵更值得停留，更加美丽。当然戈灵也不错，而且更靠近铁路，如果你想逃掉酒店账单的话，戈灵更加方便你跑路。

第十七章

洗衣日。——鱼与渔夫。——钓鱼的技巧。——有良心的钓鱼人。——不靠谱的故事。

我们在斯特雷特利住了两天，把衣服洗干净了。我们曾经在乔治的指挥下试着自己在河里洗衣服，结果彻底失败。事实上，仅仅说是失败还不够，因为我们的衣服洗过之后还不如洗之前干净。在我们洗衣服之前，的确，衣服已经非常非常脏了，但至少还能穿；在我们洗过之后——好吧，在我们在河里洗过衣服之后，雷丁和亨利之间的河水变得比之前干净了很多，因为我们洗衣服过程中把河里的脏东西都搜集到我们衣服上了。

斯特雷特利的洗衣妇告诉我们，她认为自己必须要收我们三倍价钱才行。她说那简直不是洗衣服，而是把衣服从脏东西里面挖出来。

我们没有说一句话就付了钱。

斯特雷特利和戈灵一带是钓鱼的胜地。这里钓鱼真的不错，河里有很多狗鱼、欧鲤、鲦鱼、白杨鱼、鳗鱼，你可以在那儿坐一天慢慢钓。

有些人就是这样坐了一天。他们啥也没钓到。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谁在泰晤士河里钓到这些鱼，钓到的都是小鱼、死猫之类的。但是，这和钓鱼本身没有任何关系。本地渔夫指南上根本没有提到你会钓到任何东西。指南上只会说：“这是个钓鱼的好地方。”而且从我在这个区域所见所闻来讲，我已经决心用自己的经历来证明这一点。

世上再没有别的地方能像这里一样让你尽情钓鱼，而且能钓这么长时间。有些人过来钓整整一天，有些钓一个月；如果你愿意的话，你甚至可以在这里连续钓上一年：结果永远是一样的。

《泰晤士垂钓指南》指出：“这里也曾经钓到过狗鱼和鲈鱼”，但此处《指南》说错了。这里附近可能有狗鱼和鲈鱼，事实上，我确认这里肯定有。你沿着河边散步的时候能在浅滩上看见它们：它们游过来，半个身体探出水面，张开嘴找你要饼干。如果你去河里游泳，它们就聚成一团挡你的路，让人非常恼火。但用钩子串着一只小虫这类的东西是不可能把它们钓上来的——不可能！

我自己钓鱼不怎么在行。我曾经一度非常投入，而且进步还很快。但老手告诉我，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真正学会了，让我干脆放弃算了。他们说我抛竿非常不错，对此的知识也了解得不少，再加上本性也够懒惰。但是他们还是确认我不可能在钓鱼上取得什么成就的。我的想象力不够。

他们说我那点想象力如果当个诗人、写写廉价惊悚小说、做做记者倒是足够的，但是要做一名泰晤士河上的渔夫，需要更有想象力和创造力。

很多人认为要成为一个好渔夫，需要的仅仅是顺畅地撒谎而毫不脸红的技巧，其实事实绝非如此。凭空捏造的谎话是派不上用场的，刚刚入行的新手就能搞定。详尽的细节描述、合情合理的润色、严谨的说话风格——甚至有点迂腐的感觉——让一切都那么真实，这才是捕鱼老手的风范。

会有人走进来大声宣布：“看，我昨天晚上钓到了十五打鲈鱼。”或者：“上周一我捕到一只白杨鱼，足足有十八磅，从头到尾有三英尺长！”

这完全没有技巧、没有艺术可言。仅仅匹夫之勇而已。

不对，真正的渔夫才不屑于讲这样的谎话呢。他们的技巧可是有大学问的。

他戴着帽子走进门来，选了一张最舒服的椅子坐下，点着了他的烟斗，一声不响地开始吞云吐雾。他静静听着那些新手夸夸其谈，一直等到大家停顿不语的片刻，才缓缓把烟斗拿下来，一边扣着吧台抖出烟灰，一边慢慢地说：“我周二下午收获不小，不过我倒也不怎么想到处宣扬这事儿。”

“啊，为什么呢？”他们问。

“因为即使我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的。”这老头平静地说，声音里面一丝苦涩的调调也没有，他重新填满烟斗，让酒保再来三份威士忌，冰镇的。

之后又一段沉默，没有人敢反驳这位老先生。所以他必须自己来继续这个话题。

“是啊，”他若有所思地开口，“如果有人告诉我，我也不会信的。但无论怎么说，事实毕竟是事实。我在那儿整整坐了一个下午，一无所获——除了一大打鲦鱼和一条狗鱼。我正准备放弃的时候突然感到一股力量在拖我的鱼线。我以为又是什么小鱼小虾，于是准备往上拉。但是我居然根本拉不动我的钓竿！整整花了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啊，兄弟们！——我才把那条鱼拉上来。我觉得那鱼线随时随地都可能断掉。最后终于把鱼抓住了，你们觉得是什么鱼？一条鲟鱼！一条四十磅的鲟鱼！用鱼线钓上来的哦，兄弟！的确，看上去不可思议——掌柜，请再来三份威士忌！”

接着他开始描述见到这条鱼的人是如何吃惊，以及他回家后他老婆怎么说的，还有乔·巴格斯又是怎么说的。

我曾有一次问河边一个小酒馆的老板，老是听这种渔夫夸张的故事会不会很难受，他说：“哦，不，现在已经好多了。最开始我还真的受不了，不过谢天谢地，我和老伴儿现在天天都听着也就习惯了。你懂的，习惯就好了。”

我认识一位年轻人，非常的正直不阿，当他开始钓鱼的时候，他发誓永远不会把他钓到的成果夸张到百分之二十五以上。

“如果我钓到四十条鱼的话”，他说，“我会告诉别人我钓到五十条，就这样。但是我不会更夸张了，因为说谎是一种罪孽。”

但是百分之二十五的计划并没有成功。事实上，他从来没有机会用到这个计划。他一天之内最多只钓到三条鱼，你是没有办法把三再加上百分之二十五的——至少在说鱼的时候不行。

于是他把这个夸张的幅度增加到百分之三十三又三分之一，但这仍然很难办，特别是只钓到一两条鱼的时候。于是为了让事情更简单易行，他决定就直接把数字翻倍好了。

这个策略执行了大概两个月，他渐渐开始不满意了。因为没人相信他说他只夸张了两倍，而且他的谦逊也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的益处，反而让他在钓鱼的朋友中处于劣势。有一次他钓到了三条小鱼，对外说他钓到了六条，但当他听到一个只钓了一条鱼的人对外说自己钓到两打的时候，心里难免感到非常嫉妒。

所以，他做了一个最终决定，并且一直保持执行到现在，就是每钓到一条鱼，就算十条，而且十条起算。举例来说，如果他没钓到任何鱼，他就说自己只钓到十条——在他的计算系统里面，你至少能钓到十条鱼，这是整个计算系统的基础。如果他真的钓到一条鱼，他就说自己钓到二十条，两条就算三十条，三条就算四十条，以此类推。

这是个简单易操作的计划，最近渔夫协会也在讨论是否把这个列为通用方案。实际上，泰晤士河渔夫协会两年前曾经建议普遍推广这一方案，但是遭到一些老会员反对。他们说如果把数字再加倍，也就是说每一条鱼算二十条的话，他们才会考虑接纳这个方案。

如果你有空在河上度过一个晚上，我会建议你找一个小村里的酒店，在酒吧间里坐一坐。你肯定会遇到一两个钓鱼老手，在这里品尝他们的热甜酒，而且他们也肯定会给你讲上半个小时钓鱼的故事，让你足足用一个月时间来消化。

乔治和我一起——我不知道哈里斯去哪里了；他下午出去散了个步，剃了个胡子，回来之后花了四十分钟给鞋子上白黏土粉，之后就不知去向——所以第二个晚上乔治和我为了打发无聊，一起带着狗去沃灵福德散步，在回来的路上，我们决定在河边一个小酒馆歇一歇，喝点东西。

我们到了大堂坐下来，那儿有个老家伙抽着长长的陶制烟斗，所以我们自然就攀谈起来。

他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回答说昨天天气也不错，所以我们告诉对方明天天气一定也不错。乔治说今年庄稼好像长势不错。

之后不知怎么说起来，我们是刚到这一带，而且明天早上就要离开。

这时候谈话稍微中断了一会儿，我们环顾四周，视线不约而同地停留在壁炉架上方，那里高高挂着一个布满灰尘的玻璃匣子里面有一条鳟鱼。这鳟鱼让我很感兴趣，它体型是那么的大，第一眼看上去我还以为是鳕鱼呢。

“啊，”那个老头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对我说，“那条鱼真不错，对吧？”

“难得一见。”我嘟囔着，乔治转头问那老头认为这鱼有多重。

“整整十八磅六盎司。”我们的朋友站起来一边脱掉外套一边说，“是的，”他继续说，“这鱼是我十六年前钓到的，到下个月三号就整整十六年啦。我就在桥下面一点的地方，用一条小鱼作饵把它钓上来。有人告诉我河里有这么一条鱼，我说那我得把它钓到手，我真的就做到了。你在这儿可不怎么能见到这么大的鱼，对吧。晚安了，先生们，晚安！”

他就这么走了出去，留下我们孤零零地坐在那儿。

之后我们就禁不住一直盯着那条鱼看。这的确是一条很不赖的大鱼。我们还继续盯着这鱼看的时候，本地的邮差刚巧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杯啤酒。他也看到那条鱼。

“挺大一条鳟鱼，对吧。”乔治转头对他说。

“对啊，谁说不是呢！”这人回答道。喝了一口啤酒后，他又补充说：“抓到这条鱼的时候，估计你们不在这里吧？”

“不在。”我们告诉他我们只是路过这里的旅人。

“这样啊！”这位邮差说，“那么你们那时候肯定不在了。我大概是五年前抓到这条鳟鱼的。”

“这么说来，这条鱼是你抓到的咯！”我说。

“是的，先生，”这位和蔼的老先生说，“我就是在水闸下面一点儿的地方抓住它的——其实，就是在以前水闸所在的地方——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最不可思议的是，我是用飞蝇把它钓上来的。我那天下午本来是准备去钓点儿梭鱼的，天哪，我可没想到能钓到鳟鱼。当我看到鱼线后面拖着的大鳟鱼的时候，天哪，我差点被它拖下水去。你知道么，它有整整二十六磅重呢。先生们，晚安啦！”

五分钟后进来了第三个人，向我们活灵活现地描述了他如何在一个寒冷的早上钓到这条鱼，接着他转身离开小酒馆，又有一个看上去很严肃的中年人走进来坐在了窗户旁边。

我们一开始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之后乔治转身跟他打招呼：

“不好意思，希望您能原谅我们的突兀——我们刚来对这里不熟——但我们希望您能给我们讲讲您是怎么钓到那条鳟鱼的。”

“什么？谁告诉你们是我抓住那条鳟鱼的呢？”那人很惊讶地反问我们。

我们回答说没人告诉我们，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直觉感到是他钓到的这条鱼。

“好吧，那可真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真的不得了。”这个看上去很冷漠的陌生人终于开口大笑，“事实上，你们还真说对了。的确是我钓到的。你们居然能猜到！对我来说那也是很不得了的一件事情啊！”

他接着给我们讲了他如何花了半个小时才把鱼拖上来，这鱼甚至连钓竿都给他折断了等细节。他说等他回到家，仔仔细细称了这条鱼的重量，整整三十四磅！

说完后他也离开了。他走了之后，掌柜的进来了。我们跟他讲了我们听到的关于这条鳟鱼的所有故事，把他逗乐了，于是我们三人捧腹大笑起来。

“想想看，吉姆·贝茨、乔·马格斯，还有琼斯先生和老比利·蒙德斯都告诉你们是他们自己钓到的鱼。哈哈哈！好吧，这样也不错。”这位诚实的老先生一边大笑一边说，“是的，他们真的钓到了鱼，然后送给我，让我挂在我店里，可能么？哈哈哈！”

接着他告诉我们这条鱼的真实故事。其实这是他本人还年轻的时候钓到的鱼，当然也不是靠什么技巧，而是撞到狗屎运了而已。当一个小小少年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从学校逃学跑出去，在树上拴一根绳子钓鱼的时候，总归会碰上那么点好运气的。

就因为带了这么大一条鱼回家，他那天免了一顿揍。而且就连他的小学校长都说，为了这么大的鱼，少掉一堂作文课和练习也是值得的。

这时候有人把他叫了出去，我和乔治再次盯着那条鱼看。

真是一条不得了的鳟鱼。我们越看，就越觉得惊奇。

乔治禁不住爬上一把椅子，想好好看它一眼。

椅子一不小心滑了，乔治到处抓想找到一个能支撑的点，结果就抓住了装鱼的玻璃盒子，盒子掉在了地上，乔治和椅子摔在了上面。

“你没伤到鱼吧？”我紧张地大叫着冲上去。

“希望没有。”乔治说道，一边站起来警惕地朝周围看。

但是他真的把鱼弄坏了。那条鳟鱼已经散成了上千个碎片——我说是上千，实际上可能只有九百片。我没仔细数。

但我们觉得一个鳟鱼标本能散成这么多碎片有点奇怪。

如果这真是一条鳟鱼标本的话，这就很奇怪也无法解释了。但它不是。

这是一条石膏灰泥做的鳟鱼。

第十八章

水闸。——乔治和我一起拍了张照片。——沃灵福德。——多切斯特。——阿宾登。——居家男人。——溺水的好地方。——一段艰难的水路。——令人丧气的水上空气。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离开了斯特雷特利，一直逆流而上到了卡勒姆，在那附近的回水湾处停船，躺在船篷里面睡了一觉。

斯特雷特利到沃灵福德这段河上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从克利夫开始整整六英里半的河面上没有一个水闸。我认为这是特丁顿上游最长的一段连续河面了，牛津大学赛艇俱乐部用这段河面来进行八人赛艇的练习。

尽管没有水闸对赛艇运动员来说是挺有吸引力的，但对我们这种仅仅追求划船乐趣的人来说就不那么完美了。

至于我本人，我是很喜欢水闸的。水闸让划船本身变得不那么单调。我喜欢坐在船上，从阴凉的水中慢慢升起来，看到眼前呈现出一片全新的景色；或者是慢慢沉下去，仿佛离开了尘世，接着等待着灰暗的大门打开，阳光从窄窄的门缝透进来，慢慢变宽，直到那美丽地微笑着的河流再次出现在你的眼前。你将你那小小的船儿从那个短暂的牢笼里驶出，重新回到温暖的水面上。

这些水闸都是挺漂亮的去处。无论是壮实的守闸人，还是他们那长相讨喜的老婆，还有他们明眸善睐的女儿，都值得在路过的时候聊几句。[1]你还能在水闸遇到其他小船，交换一下河上的八卦新闻。如果没有这些鲜花灿烂的水闸，泰晤士河就不会那么迷人了。

说到水闸，倒让我想起我和乔治那年夏天的一个早上差点遇到的一次事故，是在汉普顿宫附近。

那天天气非常好，水闸也很多人。我们在水闸里上升的时候，照旧有个摄影师来给大家留影。

我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却看到乔治匆匆忙忙地整理自己的裤子、抹抹自己的头发、把帽子往后脑勺一推，摆出一副潇洒的样子，备好多愁善感的表情，态度优雅地坐了下来，还想把自己的脚藏好，我感到非常吃惊。

我第一反应是他碰到以前认识的女孩子了，于是我四处张望想看看是谁。但水闸里的每个人好像都突然变成木头人了一般。大家都以最奇怪的姿势站着或者坐着，这些姿势我只在一把日本扇子上见到过。所有的女孩子都在微笑，哎呀，她们看上去真可爱。所有的男士都皱起眉头，看上去坚毅而高贵。

这时候，我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自己还来不来得及打扮了。我们的船排在第一位，要是因为我自己衣冠不整而毁了人家的照片那可不太好。

于是我迅速转过我的脸，在船头找好一个位置，在搭钩上用一种随意率性的姿势靠着，显示出我的灵活与力量。我在额头上弄好一缕卷发，挂上一副沉思的表情，带着一丝玩世不恭。有人告诉我这种表情很适合我。

当我们站定等着那一刻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后面喊：“喂，注意你的鼻子！”

我没法转过头去看到底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鼻子需要注意。我偷偷瞄了一眼乔治的鼻子！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不管怎样，没有什么需要做大的改动。我斜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鼻子，也没有什么问题。

“注意你的鼻子，你个傻货！”同一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前一次更大声了。

接着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把鼻子推开，你们俩！带着狗的那两个人！”

我和乔治都不敢转头。摄影师的指头已经放在快门上了，他随时有可能拍下照片。他们说的是我们么？我们的鼻子有什么问题？为什么要把鼻子推开？

这时候整个船闸里的人都开始大喊，有一个特别洪亮的声音说：“看看你们的船，先生，那位戴着红黑帽子的先生！如果不赶快的话，照片拍下来的就是你们两具尸体了！”

我们转头一看，原来我们的船鼻已经卡在了水闸的木栅栏上，这时周围的水已经升了起来，我们的船尾翘了起来。我们的船马上就要翻了。我俩飞快地一人操起一根船桨，拼命朝船闸打过去，把船从里面推了出来，让我们也摔了个人仰马翻。

我和乔治拍出来的照片可不怎么好。当然，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我们的运气实在太差了，摄影师实在不应该在我和乔治都倒在地上、脸上写着“我在哪儿？发生什么了？”的时候按下快门，我们那时正四脚朝天呢！

我们的四只脚无疑成了照片的主角。实际上，除了这四只脚，其他也看不见什么了。前景里已经被他们充满了。在后面，你能大致瞄到其他船，还有一丁点儿周边景色，但是和我们的脚相比，水闸里的其他人都完全可以被忽略。那些人都觉得很愤懑，所以都拒绝买这张照片。

一艘汽艇的主人本来预订了六张照片，但是看到底片之后决定一张也不要了。他说如果有人能在照片上指出他的汽艇，他就买照片。但没人能找到他的船。那船应该是被乔治的右脚挡住了。

这事儿导致了一些不愉快。摄影师认为我和乔治应该至少每人订购一打照片，因为我们占了整个照片的百分之九十。但我们拒绝了。我们说我们倒不介意照全身相，但我们希望能头朝上站着照。

沃灵福德在斯特雷特利上游六英里的地方，是个非常古老的镇子，也是英国历史上很重要的地方。在不列颠人驻扎的年代，这里是用泥土堆砌的简陋小镇。后来罗马人来了把他们赶走，把泥土墙推倒，建成了坚固的防御工事，这些防御工事的遗址现在还没有被时间抹去，那时候的石匠还真有一套。

但是时间尽管被罗马城墙挡住了，却很快让罗马人变成了尘土。在同一片土地上，又先后战斗着撒克逊人和魁梧的丹麦人，直到最后诺曼人来到这里。

直到国会战争之前，这里还是城墙高耸的防御工事。直到费尔法克斯的长期包围让它最终倒下，城墙也夷为平地。

沃灵福德到多切斯特这一段河流周围，山丘多了起来，风景也越来越漂亮。多切斯特离河面大概有半英里的距离，如果你有一艘小船的话，可以一直划到那里。当然最好的办法是在戴镇水闸处上岸，然后步行穿过田野到达。多切斯特是一个令人愉悦的静谧老城，在幽静与半梦半醒间舒服地栖息在那里。

多切斯特和沃灵福德一样都是在古英国有历史意义的城市。以前它的名字是叫卡尔多伦，意思是“水上之城”。后来罗马人在这里建立了一个军事基地，那时修建的工事现在看上去像是低矮均匀的山丘。撒克逊时代这里是韦塞克斯的首府，历史悠久，而且曾经非常强大。现在它已经从喧嚣的尘世淡出，点着头进入了梦乡。

克利夫顿汉普登本身是一座非常美妙的乡村，古典、宁静、鲜花遍地，河景丰富而美丽。如果你在克利夫顿岸上过夜的话，你一定不能错过麦堆旅馆。我可以说，它是整个泰晤士河最古香古色、最有旧时风范的小旅馆了。它矗立在桥旁边，远离村镇。它那低低的山形墙和茅草的屋顶、格子窗户让它看起来像是故事书里出来的一般，旅馆里面更是让你仿佛回到了旧日时光。

现代小说里的女主角可不适合住在这里。因为现代小说的女主角通常“身材挺拔”，而且常常“昂首挺胸”。在麦堆旅馆，她每次抬头挺胸都会撞到天花板。

当然，如果是醉汉的话，也不太适合住在这里。这里有太多意料之外的上下台阶，上几步到这个房间再下几步到那个房间。想要上楼到自己房间里，或者到了房间要找到自己的床，对喝醉酒的人来说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们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因为我们想下午赶到牛津。在外露营的时候，你会惊讶于自己早起的能力。你不会躺在船甲板上，裹在毯子里，躺在旅行包做的枕头上，还打着哈欠说“再睡五分钟吧”，那毕竟不是羽毛床垫。八点半的时候，我们已经吃好早饭，过了克利夫顿水闸。

从克利夫顿到卡勒姆的一段河岸平坦、单调、无趣，可一旦过了卡勒姆水闸——这是整条河上最寒冷最深的水闸——景致就改善很多了。

阿宾登一段的河流就在街道旁边。阿宾登是个典型的小镇——安静、规矩、整洁，而且非常无聊。阿宾登自称是个古老的小镇，但是和沃灵福德或者多切斯比起来就很难说了。这里曾有一座古老的修道院，在修道院的遗址残留的圣墙那里，现在是酿造苦啤酒的作坊。

阿宾登的圣尼古拉教堂有一座纪念布莱克韦尔夫妇约翰和简的纪念碑。他们相伴度过幸福的一生，在同一天去世。那是一六二五年八月二十一日。在圣海伦教堂有一个记录，说的是一六三七年去世的W·李先生一辈子的子女数量只差三个就到两百了。仔细算一下就可以知道W·李先生家庭成员有一百九十七个。W·李先生在阿宾登当选过五任市长——无可厚非，他对那个时代做出了不小的贡献，但是在人口拥挤的十九世纪，我还是不希望有太多这样的人。

从阿宾登到纽纳姆·考特尼一段风景很美。纽纳姆公园值得一去。周二或者周四都对外开放，那里有很多不错的名画古董，而且园景也很优美。

桑福德堤坝下面有一个湖，就在水闸后，很适合跳湖自杀。那里水下暗流湍急，你跳进去之后，自杀的事情就绝对能搞定。有一座方尖碑标示了有两个人在这里游泳时被溺死的位置。这方尖碑上的台阶，现在成了想试试这里是不是真的那么危险的年轻人们用来跳水的跳台。

伊夫利水闸和磨坊在牛津前面一英里的地方，喜欢河上风景的画家把那里当作写生胜地。但看过画之后再看这里真实的风景，就让人很是失望了。在这世界上，我很少能看到什么地方能和画出来一样好看。

十二点半左右我们经过了伊夫利，接着就整理好我们的小船准备上岸，前面只有一英里的路了。

据我所知，在伊夫利和牛津之间的这段河流上划船非常困难。只有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的人才能了解这段流域。我已经划船经过这里很多次了，但还是一点也没有头绪。如果谁能从牛津一条直线划到伊夫利，那他必定可以在同一屋檐下和他的妻子、丈母娘、大姐以及从小把他带大的老仆人一起和睦相处。

一开始，水流先把你冲向右岸，接着下一股水流把你冲向左边，又把你带回中间，转三个圈，再逆行一段，最后总是想办法把你撞向一艘学院游船。

当然，这跌跌撞撞的一路上，你总会挡住很多其他船只的路，他们也会挡住你的路，所以理所当然有很多骂骂咧咧的声音出现。

具体什么原因我说不清楚，但所有的人在河上仿佛都会变得非常暴躁。在陆地上你可能根本注意不到的一点小事，在河上遇到就会让人大发雷霆。哈里斯和乔治在岸上捣乱的时候我只会纵容地一笑而过，但他们在船上表现得像个傻子一样的时候，我就会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们。如果有其他小船挡了我们的路，我恨不得拿支船桨把船上的人全部干掉。

在岸上脾气很好的人，一旦到了河上，就变得残暴嗜血。我曾有一次和一位年轻的女士一起游船，她本来是最温柔贤良的性格，但是到了河上，她说话就特别难听了。

“噢，那个该死的家伙！”当有倒霉的人划船挡住她的去路时，“他怎么眼睛不看路？”

她的船帆没能顺利升起来的时候，她又愤怒地说：“这个愚蠢的玩意儿！”她还会抓住船帆，野蛮地摇来摇去。

但正如我所言，在岸上她真的和蔼可亲。

河上的空气会影响人的脾气，我觉得就是这个原因让船夫之间也非常野蛮粗暴地对待对方，甚至说出一些他们在平静的时候会觉得后悔的粗话。

[1] 或许也不一定。水利协会最近已经变成了一个专门招聘白痴的单位了。很多新的守闸人，特别是那些游人众多的地方，都是些容易激动、神经紧张的老年人，很不适合他们的职位。——原注

第十九章

牛津。——蒙莫朗西心目中的天堂。——上游出租的游船，它的美丽和优点。——泰晤士河的骄傲。——变天。——河流的各种面貌。——不太愉快的夜晚。——求而不得的渴望。——愉快的聊天。——乔治表演班卓琴。——忧伤的旋律。——又是一个雨天。——飞行。——一点晚餐，举杯庆祝。

我们在牛津度过了非常愉快的两天。牛津有很多狗，蒙莫朗西第一天就打了十一场架，第二天打了十四场架，他感觉自己简直到了天堂。

体质太虚弱的人和本性太懒惰的人，都不太愿意逆流划船，所以他们经常会在牛津租一条船，顺流而下。对于精力充沛的人而言，逆流而上的水路无疑更受青睐。老是随波逐流就没什么意思了。挺直腰板，和水流战斗，拼出自己的一条路来，这做法会带来更大的满足感——至少在哈里斯和乔治划桨、我掌舵的时候，我是这么觉得的。

对那些打算把牛津作为起点的人，我建议用自己的船——除非你能偷偷用人家的船而不被发现。按常规，马洛上游的河段出租的船都是非常好的船只。他们一般都不怎么漏水，而且如果你小心操作的话，他们也很少会散架或者沉入水中。船上能找到地方坐下，而且他们还有齐全的装备——差不多齐全吧——让你能够把它划走，还能调整方向。

但是这些船没有一点装饰。马洛上游你能租到的船都不是那种能让你到处炫耀、显示品位的船。这些船会很快制止其乘客的此类想法。这是它们最主要——甚至唯一的优点。

在这种出租船里的人一般都谦逊而避世。他们愿意待在背阴面，躲在树荫下，大部分选在清早或者深夜航行，这样就不会有其他人看见他们了。

这种出租船上的人一旦看见有他认识的人出现，就迅速上岸，躲在树后面。

有一年夏天，我和一群人一起租了一条上游的船，准备航行几天。我们中从来没有人见过上游的出租船，所以一直到我们亲眼见到这船之前，我们都不知道上游出租船是个什么样子。

我们在信里写我们要的船是——双桨小船。但是当我们带着行李来到码头，报出我们名字之后，管船的人说：“哦，就是你们写信说要双桨小船的吧。没问题。吉姆，把‘泰晤士之光’拉过来。”

这男孩跑开后五分钟又回来了，费劲地拉着一块非常古老的木头，看上去像是刚从哪里出土的东西。而且挖出来的时候很不小心，所以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伤害。

我自己见到这东西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一定是罗马时代的什么古董，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有点像是棺材。

泰晤士河上游有很多罗马时代的遗迹，所以我的猜测也不无道理。但是和我一起的是一个非常严肃的年轻人，算是个地质学家吧。他对我关于罗马遗迹的说法嗤之以鼻，认为只要是有点头脑的人（他很遗憾这个类别里不能包括我本人）都能看出这男孩找到的东西是鲸的化石。他还指出各种细节，表明这是冰川前时期的化石。

为了解决争论，我们走去问那个男孩。我们告诉他不需要害怕，只要讲出事实就好：这到底是亚当时代之前的鲸化石还是罗马时代早期的棺材。

那男孩回答说这是“泰晤士之光”。

我们最初以为这个男孩在开玩笑，有人还给了他两便士作为机智回答的奖励。但是当他坚持开这个玩笑，到后来我们觉得时间过久了，就有些恼怒了。

“过来吧，我的小家伙！”我们的船长尖声喊，“不要再开玩笑了，赶紧把你妈妈的洗脸盆拿回家吧，给我们弄条船来。”

这时候造船的人来了，一再向我们保证，这的确是一条船——而且就是我们要求的“双桨小船”，将要陪伴我们开始一段泰晤士河之旅。

我们闹了起来。我们觉得他至少应该抹上点灰浆，涂一些柏油——至少让它看起来和沉船碎片不一样。但他觉得这船没有什么问题。

他看上去被我们的言论侮辱了，因为他说他是从他的库存里面选了最好的一艘给我们，我们应该感激不尽才对。

他说“泰晤士之光”一直就是这个样子，傲立（还不如说是团结）了四十年，就他所知没有人抱怨过，而且他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我们这儿就有问题了。

我们无言以对。

我们用绳子把这艘所谓的船加固了一下，找了一些墙纸贴在特别难看的地方，向上天祷告希望我们能安全归来，然后就上船了。

这片破木头六天的租金花了我们三十五先令。在河边任何一个卖木头的地方，我们花四个半先令就能买一堆这样的东西。

第三天天气变了——噢！我说的是我们目前的旅程——我们从牛津出发，在持续落下的雨点中开始了回家的行程。

这河流啊——有阳光在波涛涟漪上轻舞飞扬的时候，灰色的山毛榉树镀上了金光，光线透过荫凉的林中小径，追赶空地上的阴影，磨坊水车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向百合花投去一个个轻吻，与河堤下的白色浪花追逐嬉戏，为长满苔藓的古墙和桥梁镶上银边，让每座沿河的小镇生机盎然，让每条小路每片草地都甜美可爱，还在灯芯草丛中嬉闹，从小溪处向大河窥望，在远航的船帆上闪耀，让河上的空气都柔美起来——此时这条河就像仙境中的黄金之河一般美好。

但是这河流——一旦无穷无尽的雨点落下，打在灰暗而无神的河面上，还发出黑暗小屋里妇女哭泣的低沉声音；树林黑漆漆一片，悄无声息，在迷雾中隐藏自己的身影，就像鬼魂一样站在水边；带着哀怨眼神的鬼魂，像意图不轨的鬼魂，像被你忽视的朋友的鬼魂——此时这是一条充满哀怨被诅咒的河流。

阳光是自然的生命之源。没有阳光，地球母亲只能用如此空洞、没有灵魂的眼神看着我们。我们也跟着一起悲哀起来，她也仿佛不知道我们的存在，更不关心我们的生死。她就像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寡妇，当她的孩子抚摸她的手掌、抬头望着她的眼睛时，却无法从她那里得到一个笑容。

我们整天都在雨里划船，非常辛苦。我们最初还装作很喜欢的样子。我们说这是个变化，刚好可以看看河流不同的面貌。我们说我们不可能指望河上一直阳光明媚。我们互相安慰说大自然是美丽的，即使她的眼泪也是迷人的。

最开始的几个小时我和哈里斯还挺投入的。我们还唱着关于吉卜赛人的歌，吉卜赛人的生活多么愉快。——尽情享受着风暴和阳光，享受着每一次大风！——以及如何享受雨水，淋雨有多大的好处，如何嘲笑无法享受这一切的人。

乔治比较冷静地对待我们找的乐子，他坚持打着雨伞。

午饭前我们把船篷架了起来，整个下午都撑着篷，只在船头留了一点地方让我们中的一个人划桨并且看路。我们这样行进了九英里，在戴镇水闸下面一点靠岸过夜。

我承认我们这个晚上过得不怎么好。雨水一直倾盆而下，船上所有东西都湿漉漉的。晚餐也很失败：没有胃口的时候，冷牛肉派让人倒胃口。我想吃银鱼和炸肉排，哈里斯想吃奶油比目鱼，剩下的牛肉派给了蒙莫朗西，但却被拒绝了。蒙莫朗西感觉受了侮辱，跑到船的另外一头独自坐着生闷气。

乔治要求我们不要再谈论这些事情了，要说也要等他吃完没有放芥末酱的冷牛肉之后。

晚餐后我们玩一便士一盘的纸牌游戏，打了大概一个半小时之后乔治赢了四个便士——乔治玩扑克总是运气不错——哈里斯跟我正好每人输了两便士。

这时候我们决定放弃赌博了。如哈里斯所说，赌博久了会让人产生不健康的兴奋感。乔治建议我们继续打，给我们机会翻身，但是哈里斯和我决定不要再向命运挑战了。

之后我们自己调了一些热甜酒，坐下来聊天。乔治聊到他认识的一个人，两年前在河上划船的时候，遇到同样的天气，睡在潮湿的船里，得了风湿热，无药可治，结果十天之后死于极大的痛苦中。乔治说那人还很年轻，刚刚订婚。这是他知道最悲伤的事情之一。

这让哈里斯想起他的一个朋友，在奥尔德肖特当志愿军的时候有一个下雨的晚上睡在潮湿的帆布下，“那晚上天气和今天一样。”哈里斯说，这人一觉醒来变成了终身残疾。哈里斯说等我们回到伦敦可以介绍他给我们认识，我们见到这人一定会心痛得流血的。

这自然把我们引入关于坐骨神经痛、发烧、风寒、肺病、支气管炎等一系列愉快的谈话。哈里斯还说如果晚上我们中的哪个得了重病该有多糟糕，因为医生离我们那么远。

这时我们需要聊一些轻松愉快的话题了。在大家沉默的时候我提议乔治拿出班卓琴，看看能不能给我们弹奏一首欢乐的乐曲。

我可以替乔治说一句，他是不需要外人施压的。他不会推托说乐谱忘在家里了或者其他什么借口。他马上找出了乐器，开始弹奏《两只可爱的黑眼睛》。

到那天晚上之前，我都一直认为《两只可爱的黑眼睛》只是一支普通的乐曲。但乔治表现出来的浓郁的悲伤让我深深为之惊讶。

伴着悲伤的乐曲，我和哈里斯禁不住想要互相搂着脖子哭泣。但是我们尽全力忍住泪水，默默地听着那忧伤的音调。

到了副歌部分我们甚至尽力想高兴起来。我们在杯子里加满热甜酒，跟着一起哼唱。哈里斯用颤抖的声音领唱，我和乔治跟着唱：

“两只可爱的黑眼睛，

噢，多么惊奇！

为了告诉一个人他做错了，

两只——”

这时我们唱不下去了。乔治弹到“两只”的伴奏时，那种说不出的悲伤让我们无法承受。哈里斯像小孩子一样嘤嘤地哭起来，连那狗儿的哀号听起来都仿佛已经心碎——或者是折断了颌骨。

乔治想继续弹下一个乐句。他说在他弹得比较顺手、更加随心的时候，可能会不那么悲伤。但是大多数人都反对继续进行这个试验。

现在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好做了，所以我们只能上床睡觉——说是睡觉，其实也就是脱掉衣服，在船板上躺三四个小时。之后我们半梦半醒地挨到了早上五点，起床吃了早饭。

第二天和头一天完全相似。大雨倾盆而下，我们坐着，全身裹在雨衣里，躲在帆布下，任由小船顺流而下。

我们中的一个——我现在已经记不清到底是谁了，但是我觉得是我本人——在那天早上好几次试着用吉卜赛愚蠢的想法装作自然之子，享受着大雨，但是最终却没有能成功。那——

“我才不在乎下雨呢，一点儿不在乎！”

实在太直白了，用来表达我们的心情实在是不必要的。

有一点我们一致同意，就是无论如何，再苦也要坚持到底。我们出来是准备在河上度过两周时光的，所以我们必须坚持两个星期。如果我们死在雨里，那也只能给我们的朋友和家人带去一个悲伤的故事，却不能让我们放弃。我们认为，如果我们向天气屈服，在我们这种气候的国家将是开了一个灾难性的先例。

“只剩两天时间就结束了。而且我们年轻又强壮。我们最终一定会顺利度过的。”

四点钟的时候我们开始讨论晚上的安排。我们那个时候已经过了戈灵，所以决定划到庞伯恩，在那儿过夜。

“又一个愉快的夜晚！”乔治嘟囔着。

我们坐在那儿思考着晚上的安排。我们应该五点就能到达庞伯恩，六点半左右大概能吃完晚餐。之后我们可以在大雨中在村子附近散步，一直到睡觉时间；或者我们可以在一个灯光昏暗的酒吧里阅读当地的年鉴。

“阿兰布拉剧院[1]现在估计非常热闹哦！”哈里斯说，一边把头探出帆布篷看看天气。

“如果之后再上XX[2]吃一点晚餐……”我半梦半醒间回答说。

“可惜我们已经决定在船上死守一夜了。”哈里斯回答。此后大家陷入了沉默。

“如果我们不是下定决心要在这个老掉牙的棺材里面等死的话，”乔治用恶毒的眼光横扫一遍之后开口说道，“五点过后倒是有一班火车从庞伯恩出发，到城里刚好可以吃一顿饭，还赶得及去你之前说的那个地方。”

没人开口。我们互相望着，对方的眼睛里仿佛反射出了自己的罪恶想法。在沉默中，我们把提包拖出来，开始收拾。我们看看河的上游，再看看河的下游，人影子都没有一个。

二十分钟后，三个人影，跟着一只看上去很丑的狗，偷偷从天鹅酒店的码头上岸，穿着既不干净也不华丽的衣服溜进了火车站。

黑色皮鞋，脏了；法兰绒划船装，非常脏；棕色毛毡帽，破得不像样了；雨衣，湿透了；还有雨伞。

我们对庞伯恩看船的人撒了个谎，我们不好意思说我们是跑去躲雨了。我们把船和船上的东西都留给他，让他在明天早上九点前准备好一切。我们说——如果有什么不可预见的事情发生，我们没办法回去的话，我们会给他写信的。

我们七点到了伦敦帕丁顿火车站，直接开车去了我之前说的餐馆，吃了一顿简餐。我们把蒙莫朗西留在那儿，告诉餐馆十点半帮我们准备好晚餐，接着我们就去了莱斯特广场。

我们在阿兰布拉剧院出尽了风头。我们到售票处的时候，那人很不客气地让我们去城堡街上的后门，还说我们已经晚了半个小时。

我们好不容易才说服那人相信我们不是喜马拉雅山来的著名柔术杂技演员，他收了我们的钱就让我们进门了。

进门后我们风头更足了。我们棕色的皮肤和别致的服装吸引了无数敬仰的目光。我们是一切视线的焦点。

这是我们引以为豪的一刻。

第一幕芭蕾之后我们就退场了，回到餐厅，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不得不说晚餐非常让人享受。过去十天我们吃的多是一些冷餐肉、蛋糕、面包和果酱。那是简单、营养丰富的食谱，但是却没有什么让人激动的食物。勃艮第的红酒、法式酱汁的味道，还有干净的餐巾和法国长棍面包——像一个备受欢迎的朋友敲开了我们的心门。

我们一言不发地吃了好一会，后来才终于往后靠着椅背，不再直挺挺坐着紧握刀叉，开始慢慢吃起来。我们把桌下的脚伸直开来，让餐巾滑下去掉在地上。我们终于有时间挑剔地审视烟雾弥漫的天花板。我们顺手把杯子放在桌上，感觉心满意足、满怀悲悯。

这时候，坐在窗户旁边的哈里斯掀起窗帘看了看外面。

瓢泼大雨中，街道积水闪闪发光，暗淡的路灯随风闪烁。雨点不断地打在地上的水潭中，流入水渠，冲进下水道。几个夜里赶路的人走过去，浑身湿淋淋的，猫着腰躲在滴水的雨伞下面，女士们只能用手把裙子拉起来。

“好吧，”哈里斯伸手拿起了酒杯说，“我们的路途非常不错，我衷心感谢老泰晤士河——我觉得我们的收尾很是时候。庆祝我们三人安然弃舟登岸！”

蒙莫朗西在窗户前，用后腿站起来，看着窗外的夜色，短促地叫了一声来应和我们的祝酒。

[1] 伦敦西区莱斯特广场上一家剧院。——译注

[2] 这家稍微有点偏的餐厅在XX一带，在这里你可以享用最美味又最便宜的法式晚餐，再点一瓶博讷红酒，只需要三镑六。我可不会随便告诉别人。——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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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