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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海野十三悬疑文集（地狱使者+蝇男+深夜市长）

作者：海野十三

出版社：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出版时间：2009年12月第1版第1次印刷，2010年9月第1版第1次印刷，2011年4月第1版第1次印刷

ISBN：978-7-5463-1648-2，978-7-5463-3621-3，978-7-5463-4856-8

- 海野十三——地狱使者

- 霓虹巷杀人事件

- 炸药花篮

- 地狱使者

- 火葬国风景

- 十八点的音乐浴

- 蝇男

- 口哨惊魂

- 棺材里的新娘

- 蝇男

- 深夜市长

- 活着的肠子

- 奇怪的医科学生

- 第三扇窗户

- 林格氏液里的生态

- 伟大的实验

- “同居”生活

- 失策

- 暗号唱片事件

- 国际大都市

- 奇怪的伯爵与男爵

- 本土之外的秘密仓库

- 参观城寨

- 谜样音叉

- 失踪的金块

- 跟踪者

- 手握金币的尸体

- 破仓库的秘密

- 可疑的交易

- 黑帮乱舞

- 永别了，横滨

- 骷髅馆

- 废弃工厂

- 试胆大会

- 探险开始了

- 意外插曲

- 雷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楼梯

- 1

- 2

- 3

- 4

- 5

- 恐怖的守灵

- 楔子

- 第一话 川波大尉的故事

- 第二话 星宫理学士的故事

- 第三话 大芦原军医的故事

- 深夜市长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10

- 11

- 12

- 13

- 14

- 15

- 16

- 17

- 18

- 19

- 20

- 21

- 22

- 23

海野十三——地狱使者

霓虹巷杀人事件

微暗的室内灯光照射在尸体的身上，尸体是横躺着的。死者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脸朝上，躺倒在卧床的正中，面对着天花板。

一

这是近来最寒冷的一个夜晚。

虽然从月历上看，离入冬还有些日子，但或许是因为太阳黑子在搞鬼，温度计里的水银柱一直缩紧着脖子，丝毫没有上升的意思。时值深夜，这会儿还待在屋外的，有值班站岗的巡警、默默前行的路人，还有靠在屋檐下半梦半醒的睡客。但不管是哪位，他们都打着喷嚏，自言自语地发着牢骚：

“呜嗯……今晚真他妈冷呀。”

帆村庄六也不例外，他年纪轻轻便拥有理科学士的头衔，却因为对猎奇事件充满了兴趣，所以就干起了侦探的行当。现在是半夜三点三十分，庄六正漫步在清冷的街头，踱着步子向新宿音乐厅的入口处靠近。

在这种时候，即便是被称为大东京的心脏的新宿街，也一改白昼的繁华和喧闹，让人感觉就像是沉入湖底的废都。街道两侧，表墙被装饰得光怪陆离的高层建筑在煤灰色的夜雾中瑟瑟发抖。前方十字路口处高悬着一盏架空式的强光电灯。灯泡闪亮明灭，将四周照射得如同冰川一般银亮。

帆村庄六穿着一双快要冻住的靴子行走在柏油路面上，足音跫然。

“叮叮当，叮叮当，Marronnier的……”

他心情似乎不错，哼着歌，身上飘散着尊尼获加（Johnnie Walker）的酒香。要问都这会儿了，他怎么还在大街上瞎晃？大概他刚刚在代代木的友人家里打完通宵麻将，正趁着酒兴往家里赶吧。

帆村庄六踏着醉步，只觉眼前一根铁柱子冲自己飞了过来，原来是一盏没亮的街灯。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儿，他便下意识地抬起手抱住了铁柱，结果铁柱“咣”的一声撞在了脑门上。这下子他才清醒过来。

“哇，好冷啊。”

说罢他连忙松开双手，街灯的铁柱子就像冰坨一样寒冷。刚才抱住铁柱的两只手好像一下子被抽干了温度，他就像只丧失感觉的木乃伊一样呆立在原地。庄六抬起头，发现四周建筑物的墙都挂着白晃晃的“冰柱”。

“呀！这天冷得都结冰了呀？”

他又觑起眼睛仔细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嘿嘿，搞什么啊，原来是霓虹灯！那这里应该是霓虹巷了吧，看来我真是喝多了。”

没错，本地正是新宿第一的休闲街，被众人称做“霓虹巷”。而那些所谓的“冰柱”其实只不过是熄灭了的霓虹灯管。晚上热闹的时候，灯管便会发出各种绚丽的色彩，组合成文字、旋涡、风车、鸡尾酒杯等图案。站立在霓虹巷入口处的人会被眼前华丽的美景所迷倒，忍不住发出“哇、呀”之类的感叹赞美之声。然而此刻丑时（午夜两点）已过，凌晨四点，睡得像一摊烂泥似的霓虹巷早就湮灯熄火，帆村庄六一下子没认出来这是哪里，倒也不能全赖他喝醉酒的关系。

离开铁柱，他又继续晃晃悠悠地向前走去。等到穿过了霓虹巷，帆村庄六在路口处那暗淡的灯光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径直沿着通往三越里的墙壁迈进。武藏野馆前的十字路口上空亮着街灯，帆村庄六此时正在通过十字路口。

“唉？什么声音……”

“砰”，一个响声拍散了夜晚的寂静，帆村庄六感觉鼓膜有轻微的震动。那声音也不算特别明朗，有种钝钝的感觉，总之不是那种能吓人一跳的响动。声音应该来自背后的小巷，帆村庄六一边启动自己的侦探模式，一边啧啧嘴向身后望去。或许还会有什么别的声响，他集中注意力静候着。但过了半天，五分钟、六分钟、七分钟……那声音就像在静寂中融化了似的，没有再出现。难道是自己的耳鸣吗？帆村庄六不禁开始怀疑。

“呀！有个怪家伙……”

霓虹巷的出口附近，靠近十字路的地方，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个不明身份的人影突然蹿了出来，闪身跑进了铺有路面电车铁轨的里弄。帆村庄六视线有些模糊，没看清那人影的长相，不过应该是个穿和服的高个子男人。

“肯定出事啦！”他高声叫道，这次是彻底清醒了。

帆村庄六朝着那个人影出现的地方快步跑去。他在转角处朝左拐，但眼前别说人影，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了。看来那人应该越过铁轨，朝小路很多的大久保方向跑啦。如果自己的猜想没错，那想要继续追踪就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帆村放弃了追赶回到了巷口。对了，刚才那个人影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呢？还有那个怪声音，又是从哪里发出来的？总之是在这附近。他好像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尸体的味道。

帆村判断怪声的出处应该就在霓虹巷，于是又钻进了巷子开始四处张望。走了一遍，没有哪户人家的大门或者窗户是开着的。

“难道是我搞错了？”

他感到疑惑，于是决定再走一遍，这次要格外注意窗户的下端和大门的缝隙。帆村庄六取出随身器物之一的手电，首先来到霓虹巷入口处第一家咖啡馆前蹲下身子开始检查。但无论是门口的彩色玻璃还是木质窗框，似乎都没有什么异样。既没有血流满地的惨象，也没有靴子走过的泥痕。推一推大门，纹丝不动。看来这家咖啡馆没什么问题，于是他又向下一家移动。一家一家地看了许久，都没有发现异状……

“杀人啦，哇！快来人呀……”

突然，帆村的脑袋上方响起了妇人的尖叫声，此刻他正站在第四家咖啡店前，惨叫声似乎是从这家店面的三楼发出的。

“果然如我所料啊，刚才那声闷响就是枪声。”

帆村庄六完全从醉酒状态中清醒了。他咚咚咚地开始敲打咖啡馆的大门，大门却很轻松地啪嗒一下打开了。附近的人终于意识到出事了，开窗声、说话声、穿着木屐走动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场骚动开始了。

帆村刚向屋内踏出一步，就感觉足尖踩到了什么东西。他用手电一照，原来是一个很漂亮的打火机。他拿出手绢，隔着手绢将打火机拾起来收进口袋。这或许是解决这个案子的关键性证据。

穿过店堂，洋酒柜的后面是一条直接通往三楼的螺旋楼梯。到二楼有另外一条楼梯，所以二楼和三楼之间没有楼梯相通。帆村直接往螺旋楼梯走去，利索地登上了三楼。

“呀！”

登上三楼的房间，只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胖女人，穿着样式花哨的和服长衬衣，仿佛春梦未醒似的松垮垮地躺倒在睡铺上。在她旁边还有一个铺位，不过上面没有人。

“喂！振作一点。发生什么事了？”帆村拍着女人的粉肩问道。

女人用被子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她全身颤抖不止，伸出左手无言地指着出口附近的邻室。她的意思是，尸体在里面吗？

“哦，这是……”

帆村伸手想打开邻室的障子，但障子很牢固没法打开。仔细观察，才发现那是特制的障子，朝自己的一面是用纸糊的，但里面一层加装有不知道是柏木还是什么木材制成的坚固木板。木板从内部上锁了，看来这个房间不是那么随随便便就能进入的。

“你没有钥匙吗？”

女人用被子挡着脸摇摇头。帆村抑制住急躁不安的心情，开始打量起四周。突然，他发觉障子旁边的壁橱开着一条缝，眼睛就像发现宝藏似的闪闪发光。

自从江户川乱步那部《屋顶里的散步者》发表以来，障子旁的壁橱就变成了一条众人皆知的秘密通道。帆村打开壁橱的移门，把女招待的化妆品以及一些杂物都清理出来，然后整个人钻进壁橱，移开一块天花板，爬进屋顶内的空间。他像条芋虫似的，缓缓爬向那个上锁房间的上方。途中，大概是电线之类的东西钩到了帆村单手拿着的手电。啪嗒一声，手电从帆村的手里掉落。

“啊呀。”

光线消失了，他只感觉到四周一片漆黑，大概过了十几秒，眼睛才逐渐适应黑暗的环境。

等到能看清东西了，帆村发觉对面有个猫眼大小的东西正发着光，他反射性地抬起身子想要看清那是什么。原来是天花板上开着的一个小孔。

哟，看来发现了好东西。

帆村向小孔逼近，说是小孔，但比想象中的要大，大概有一枚铜币那么大吧。他透过小孔，用一只眼睛向下方窥视。

“呀！”

小孔正下方的场景果然和他想的一样，躺着一具满脸是血的尸体。微暗的室内灯光照射在尸体的身上，尸体是横躺着的。死者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脸朝上，躺倒在卧床的正中，面对着天花板。看样子他是被手枪打死的，并且一枪毙命，所以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四周也没有挣扎的痕迹。

这时楼下传来了咯噔咯噔的上楼声，震得连天花板都跟着一起打战。会发出这么大动静的只有警察了，这帮人民公仆们二话没说，就“咚”的一声撞破上锁的障子。

帆村还缩在天花板上没有下来的意思，他倒想看看接下来警察会怎么办案。他用手摸索着刚才失手掉落的手电，没想到却摸到了一把木片，挥挥手甩掉那些木片，他整个人紧贴着天花板，向身边的一侧摸去。没多久，指尖就触碰到一个金属物件，帆村连忙握住那个东西。

“唉？不是手电？”

手感沉甸甸的，摸起来凉飕飕的。在黑暗中他就像个高度近视的人那样，把刚才摸到的东西放在眼前仔细观察。原来那是一把手枪。

“这种地方竟然会有手枪。”

他开始想象这把手枪的来历，潜伏在天花板上的犯人，定是通过这个小孔，打死下面那个老人的。那刚才自己在武藏野馆前听到的响声或许就是这把枪发出的声音。

“啊！上面有人，是谁？快下来！”

说罢一束光线就冲帆村的侧脸直射过来，看来警官们也发现了那条壁橱里的秘密通道。

“是我……”

“要解释待会儿再说，快下来！不然就开枪了。”

和他们多啰唆或许真的会吃不了兜着走。帆村苦笑着，没再作解释就准备下来。不过在此之前，他先把刚才找到的手枪放回了原位。

来者之一是警视厅搜查课课长大江山警部，帆村没料到这等大人物竟然会出现在此地，继而陷入了尴尬的窘境。

“外山君。”大江山课长喊了一声那个拿枪指着帆村的警官。

“你连帆村侦探都不认识吗？”他这样说，就已经婉转地替那个无礼的警官表示了自己的歉意。

接下来就是正式的调查和取证。

首先是死者的身份。事发的咖啡馆的全名叫“Cafe Argon”，被害者是咖啡馆的店主，名叫虫尾兵作。而隔壁房间那个胖女人则是虫尾兵作的小老婆，名叫立花小峰。

虫尾兵作死于何人之手呢？

至于杀人的手段，因为帆村找到了手枪，所以大体上已经明了了。再加上尸检确认，死者的确是被人开枪打死的。究竟是谁躲在天花板上面，通过那个小孔，狙杀了“Cafe Argon”的店主虫尾兵作？

“小峰小姐。”大江山警部带着惋惜的口吻对被害者的小老婆说道。

“这个房间有两张睡铺，一张属于您的，我想知道还有一张是谁的？”

“这个……”

“请您告诉我。”

“好的，这让妾身如何开口呢。这张床是本店的头牌女招待，由加利的。”

“哦，原来是这样。那么，这位由加利小姐如今身在何处呢？”

“这……其实她昨晚出去了，至今未归……”

“小峰小姐，您可不能说谎呀。这张床上有没有睡过人，连街上的巡警都分得清吧。”

这时，帆村的脑屏上突然清晰地映现出那个在霓虹巷出口处现身的奇怪人影。

“不能说吗？”大江山警部戳中了对方的痛处，有些得意。

“那先换个问题吧。店主有没有和人结怨？”

“有的，妾身不知是否该说。从这儿算起的第四家店，‘Cafe Osome’的店主女坂染吉实在不是个正派人。在这霓虹巷里，每天都要找敝店麻烦的就是女坂店主。有一次他还寄来一封恐吓信。”

“恐吓信？现在在哪里？”

“好像放在主人书桌的抽屉里……”说着小峰便拉出抽屉开始翻找。

“有，有了，正是此物。”

“我看看。”大江山警部从信封里抽出恐吓信，展开后念出声来。

立即从霓虹巷里滚出去，不滚的话，待到寒日就废了你狗命。

“这写得真怪啊。说大冷天要你死就真的死了。这里的‘废了’就是破坏、杀害的黑话吧？这种说法好像只有在工厂里听到过。对了，小峰小姐，这封恐吓信上没有写寄件人的姓名，你怎么能断定就是女坂染吉写的？”

“这个，妾身思忖会写这种信的家伙，除了他应该没有别人。”

“即便这么说，也不能当做证据呀。”警部感到有些麻烦，他稍作考虑，又问道。

“你知道这附近有在工厂上班的职工吗？”

“唔……那人应该清楚，灯管铺的一平先生。他在这一带做生意，原来好像就是在工厂里做灯管的。敝店的灯管坏了也是拜托一平先生帮忙修理。”

“哦，那一平和虫尾关系如何？”

“这，妾身倒不太清楚……”

话说到这儿，小峰的情绪已经比刚开始时稳定了许多。

“小峰小姐。”刚才一直侧身在旁默默不语的帆村庄六终于开口了。

“这位一平先生的身材如何？”

“灯管铺的一平先生身形很高，有点罗圈腿，经常铁青着一张脸。”

“哦，个子很高啊。”帆村记得那个人影的个子也不矮。

“那您看见过这东西吗？”帆村拿出刚才捡到的打火机，托放在手掌上给小峰辨识。

“啊，这个……”一看到打火机，刚刚情绪有所好转的小峰蓦然变色。她脸色发白，连身子都轻轻地颤抖起来。

二

“这个打火机是谁的？”帆村庄六拿出捡到的打火机给小峰辨认，谁知小峰看见打火机后大惊失色。

“……一，一平先生的。”

“这个打火机是一平的？”大江山警部探出身子确认道。

“小峰小姐，刚才您没说老实话。这里的两张睡铺，其中一张是您的，那还有一张呢？您说是这里的头牌女招待由加利的，但睡在上面的，恐怕另有其人吧。您听好了，这位帆村君在凌晨四点左右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从贵店向外跑，接着他就在店内捡到了打火机。如果说睡在此处的，”大江山指着另一张睡铺，“就是打火机的主人，那个高个子男人。您刚才说打火机是一平的东西，那我可不可以判定，是您和一平在此共度春宵呢？”

“您，您这话说得……谁和他……”

“我这里还有一件东西要给您看。”大江山警部与帆村交换了一下眼神，拿出那把在天花板上捡到的手枪放在小峰面前。

“这把手枪您见过吗？”

“啊，这东西……这也是一平的手枪。那个他，他一直都把我……把我……”

事情发展至此，小峰的精神又有些开始变得亢奋。

“没错，就是那个人，就是他！是一平杀害了主人。除此之外没有人能干出这种事了。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小峰小姐，请您振作一些。喂，外山君，你把她带到楼下去休息一会儿。”

小峰走后，三楼只留下帆村侦探等人。

“你怎么看？帆村君。”大江山警部笑着询问帆村的意见。

“我看只是普通的男女关系而引发的命案。一平伪装成女招待由加利睡在铺上，然后看准时机爬上天花板，打死咖啡馆店主虫尾后逃跑。他在逃跑的时候不小心在店门口附近掉落了打火机，跑到十字路口时又被我发现。你看我这个解释如何？”

“我是不太明白他干吗要躲在睡铺上，其他还有很多地方可以藏身啊。比如窗帘后面什么的，或者一开始就躲进壁橱里。”大江山警部接着说。

“嗯，你看这样解释如何，可能有些牵强。昨天晚上，小峰服侍完虫尾就寝后就退回到这个房间。虫尾老爷子半夜里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可能也看见了小峰旁边的睡铺上有人，但一平装作很冷的样子用被子盖住了脸，所以虫尾也没多想，就把他当成了由加利。等到虫尾回到房间里，突然想起了恐吓信觉得很害怕，所以小心翼翼地锁好了障子。屋子外面的小峰等虫尾睡熟后，就钻进了老相好一平的被窝。两人一直缠绵到半夜三点半，一平觉得时候到了，就钻出被窝开始实施杀人计划。”

“的确很扯哎，而且杀人干吗一定要等到凌晨四点，难道他还打算杀完人后顺便吃个早饭啊？”

“这你就不懂了，帆村君。一平的恐吓信上写着‘待到寒日’，‘寒日’就是非常冷的日子，而一天中最冷的日子就是凌晨四点。你看我说得对不对？”

“课长大人你真厉害，一天中最冷的时段是凌晨四点这种冷知识你都知道。不过话说回来，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同意你刚才那番臆测啊。退一步说，从枪声响起到犯人逃跑，这之间一共花了有十分钟时间。对于一个犯罪者来说，这也太缺乏作为杀人犯的自觉性了吧。要我看三分钟绰绰有余。何况犯人跑得也太过匆忙，要不然怎么会把打火机这么重要的物证遗落在现场呢？再说小峰小姐，她如果一开始就打算骗你的话，为什么没有把床铺整理干净？这只能说明两人遇到的情况十分慌乱，如果是有计划的杀人，应该不会漏掉以上那些细节。”

“唔……那你的结论呢？”

“我还没有结论。”帆村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说。

“我看这个案子还有很多关键性的证人没有出现，只通过两步运算就要解开一个三次方程式，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呵呵，你的意思是由加利身上存在疑点？”

说到这里，楼梯上传来咯噔咯噔的上楼声，来者是外山警官。

“报告课长大人，女招待由加利刚刚出现在门口。是否要带她上来见您。”

“什么，由加利？就是那个由加利？头牌女招待……”

大江山警部朝楼下望去，只见楼梯口站着一个身着高价毛皮外套，长得有点像入江隆子的女人。[1]

“您就是由加利小姐吧，请您上来一下。”

大江山警部表现得十分亲切，他若无其事地招呼由加利上楼问话。

“请问您昨晚是几点出门的？到哪里去了？我并不是要责问您什么，所以请您说实话。”

“我是干什么的您应该清楚，昨晚我去外面接了笔生意……”

之后，由加利便将自己与一个名叫N的青年的关系，以及在多摩川岸边一家名为H的澡堂过夜的事情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末了，她说自己是在早上五点左右，吹着晨风，搭乘汽车回到咖啡馆的。

原来天已经亮了啊。

不知何时，刺眼的光线已经射进屋内，帆村感觉有些好奇地向四周张望了一圈。

“有几样东西想让您认一下，这把手枪和打火机，您见过吗？”大江山警部问道。

“这把手枪就是杀死老爷子的凶器吗？我没见过。这个打火机嘛……唉？这个，是那家伙的。”她轻巧地拿过打火机同时瞅了课长一眼，那样子似乎想说但心里又没有底。

“其实小峰小姐已经告诉我们了。”

“什么呀，原来她都已经坦白了啊。那还来问我干吗？这是阿银的东西。”

“什么？阿银？”警部十分诧异。

“这个阿银又是谁？”

“妈妈桑没告诉你们吗？唉，我说漏嘴了。不过说都说了也没办法。阿银就是妈妈桑的老相好，木村银太。是个像加里·库伯（Gary Cooper）那样的大高个儿。”

“一平和那个银太君，哪个比较高？”帆村从旁插话问道。

“这个嘛……”由加利面朝问话的人，微红着脸回答说。

“在我看来都是大高个儿。”

“这个叫银太的人是不是也经常溜进来和小峰小姐约会？”大江山警部问。

“那还用说嘛。我这块挡箭牌可是不用白不用。”说着她指着睡铺，哼的笑了一声。

“就这些问题，非常感谢。”

警部朝外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带由加利下楼。两人便又踩着楼梯离开了三楼。

“终于找到了缺少的那一部分，看来这道方程式也快解开了啊，帆村君。”

“是啊。”

“小峰和她的情夫木村银太是共谋，所以睡在小峰身边的人不是一平而是银太。同样，你看到的那个人影也是他，那把手枪是谁的就不用说了吧。是他从一平那里偷来的。”

“我倒不这么认为。从目前得到的线索来看，我认为小峰和她的情夫银太与这起杀人事件并没有关系。”

“欸？为什么？”警部开口问道。

“小峰和银太睡在一起，突然听到了枪声，两人吓得跳了起来。如果银太留在现场难免会招人怀疑，所以小峰让银太逃走。他慌慌张张穿上衣服，随身携带的东西也就一把揣进怀里，结果那只打火机就这么遗落了。等到银太跑远了，这时候小峰才开始狂喊‘杀人啦’！”

“那你说开枪的人究竟是谁？”

“虽然没经过调查，不敢断言，不过我想应该是灯管铺一平干的。‘Cafe Osome’的店主女坂也很值得怀疑。”

“你说的也有可能，但我仍旧觉得这是小峰和她情夫演的一场戏。先不管这些，其他人的动静多田刑警正在负责调查，答案立即揭晓。”

话刚说了一半，大江山警部口中的多田刑警就冒了出来。

“课长，女坂染吉在自己家待着，昨晚十二点后就没出过家门。据说他老婆闹了一晚上肚子，所以他也伺候了一整夜，又是揉肚子又是按摩脚什么的。”

“看来他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啊。”课长浅笑道。

“由加利去的那家H澡堂我也打听过了。她和那个叫N的男人的确待到四点半才离开。最后就是大久保一平，就是那个灯管铺的，那家伙的情况有些古怪。”

“哦，你快说说。”

“他家的门我敲了半天结果没人。打听才知道，他是昨天傍晚出门的，但到早上一直都没回来。”

“于是……”

“于是我觉得事有蹊跷。回来的时候顺便去了一趟淀桥署，结果却意外地打听到了一平的消息。您猜怎么着？那家伙居然被关在上野署里。”

“啥？一平居然会在上野署？”课长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没错。这个大久保一平昨晚十二点左右一直待在山下一家夜宵摊上吃夜宵。他大概喝了有十几瓶酒吧，醉得就和摊泥似的。然后到半夜两点半，夜宵摊要收摊了，那家伙却不肯走，还对夜宵摊的大爷说，你拽什么拽，并且扬言要把摊子砸了。结果他被过往的巡警放倒，带到上野署里关了一晚，直到今天早上五点半才放出来。”

“看来这家伙的不在场证明也无懈可击啊。喂，帆村君，那把手枪在屋顶开火的时候，一平可正在上野署的笼子里喂虱子呢。”

“……”帆村无言以对。

“还有，多田君。”警部向刑警吩咐道。

“去查一下木村银太这个男人的下落。这家伙应该就是这起杀人事件的主谋。这个房间我看也没什么可查的了，不如我们到楼下去如何？那里比较方便。”

帆村庄六觉得颜面尽失，他认定的犯人居然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更令人感到讽刺的是，替他作证的居然是警署里的警察。总之，帆村想破了脑袋也无法解开一平的不在场证明之谜，无论怎样推理，那顽固如巨岩一般的不在场证明都会横亘在他面前，令他无从下手。

或许，难道……帆村心事重重地走下螺旋楼梯，他还没有放弃，兀自苦苦思索。

假设犯人不在现场，又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手枪开火呢？一定有方法可以办到，不过像一平这样的人也不可能想出太过复杂奇诡的方法吧。说到底他只是个在灯管铺上班的家伙。

天花板上的手枪，还有恐吓信上的所谓“寒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帆村正想得出神，楼下传来的争吵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真的想不起来放哪儿了。”听那带着鼻音的腔调，应该是头牌女招待由加利在说话。

“你逗我玩儿啊？你还给我，我请你吃好东西，快把那东西拿出来。”接下来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我没开玩笑，是真的，一平先生，非常抱歉。”

哦，原来说话的年轻男人就是一平啊，帆村下楼下到一半，冷不防听到有人大吼。

“你他妈怎么搞的！浑蛋！”一平一副心痛的样子，看样子是他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交给由加利保管，结果由加利却搞丢了。

“你和当铺的人解释解释说不定就能拿出来啦。你看我也是猪脑子，真的很不好意思。总之，你好好和掌柜说说，他们不会不讲道理。”

看来由加利搞丢的是一平的当票。不过当票这种重要东西干吗要交给由加利保管呢？

“你这家伙也靠不住。”

说完，一平就拍拍屁股朝后门走去。

走出户外，一平看看四周没人，迈开步子跑了起来。他越过了电车铁轨，钻进了大久保的长屋区。之后他又左拐右拐地绕了好几个圈子，最后走进一家门口匾额上写着“应屋”两个字的当铺。

“前段时间放在贵店的一件铭仙羽织我想赎出来。”

“啊，那件羽织啊，刚刚被人赎走啦。”

“糟糕，肯定是有人捡到了当票。掌柜的，那人长什么样？”一平急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狠狠地跺着脚追问掌柜那人的长相。

这时，在房间阴暗的角落里，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让您着急了不好意思，您想找的人，正是在下。”

“啊，你是谁？”一平瞠目结舌地问道。

“快把羽织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

“还给你，接着。不过缝在里面的那份契约书我可收下了。敝人乃业余侦探帆村庄六是也！”

“你妈的！”一平就像头被激怒的狮子朝帆村直扑过去。帆村向左一闪，一平扑了个空。待他起身想要再次发动攻击，帆村先发制人，漂亮的一记下勾拳将一平打倒在地。可怜的一平横躺在帆村的脚下，像条死鱼似的不省人事。

事后，业余侦探帆村庄六进行了如下说明。

“如果认定犯人就是一平的话，就不得不考虑不在场证明和杀人诡计这两个要素，这一切都和霓虹灯以及当日的低温气候有极其重要的关系。我们这么说大家是不是不明白啊？简单地说，就是在天花板上安装了一个电动装置，用这个电动装置控制手枪开火。

“我这么说大家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那我就说详细点吧。这个电动装置的作用就是扣动扳机，那怎么扣动扳机呢？在此之前要先说明一下装置的结构和启动方式。装置由两部分组成，动力部分和牵引扳机的细铁丝。动力部分安装在离手枪较远的墙壁上，细铁丝缠绕在手枪的扳机上。接下来就是这个诡计的关键部分了，怎样让没有人控制的动力装置自动启动？这里稍稍岔开话题，我们知道一般霓虹灯都安置在建筑物的最高处。从下往上看，固定霓虹灯管的铁架和固定铁架的墙壁之间是有一定空隙的。铁架只有一边是固定的，另一边则用支撑物挂在墙壁上，这是因为墙壁会产生热胀冷缩效应，如果固定得太严密会造成铁架变形，灯管破裂。越是高的建筑，这种热胀冷缩的变化越是明显。白天气温升高，墙面伸展，而夜晚气温降低，墙面收缩。犯人一平正是注意到了这一规律，才想到了一个利用热胀冷缩来启动装置的办法。

“他在墙壁和铁架上各安装了一个触点，触点的两端就是电动装置的马达，也就是说两个触点一接触，电流相通，装置就会启动。但这两个触点之间存在着一定距离，在气温正常的白天是不会接触的。即便是在晚上，只要气温没有低到一定程度，墙面收缩的幅度不够大，墙面上的触点没有触碰到铁架上的触点，装置也不会启动。那究竟何时才会启动呢？就是在‘寒日’，说白了就是最冷的那一天。

“事件发生的那晚，天气异常寒冷，墙壁猛烈收缩，终于触发了动力装置。装置牵引铁丝，铁丝扣动扳机。于是‘砰’的一声，虫尾老爷子就命归黄泉啦。当天傍晚气温骤降，一平预计到当晚计划就会成功，所以故意跑到上野去撒酒疯，然后被警察带走，制造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扳机上没有发现牵引用的铁丝，大概是开枪时产生的后坐力太强，致使铁丝被弹飞了。就算警察找到铁丝，或许也不会把铁丝和杀人案联系在一起。

“至于这个杀人动机嘛，读一下我从一平的羽织里找到的契约书就能明白了。”

杀人契约书

敝人委托阁下杀死虫尾兵作，待事成之时请用本书交换酬金一万日元。特立此为据。

四月一日 女坂染吉

大久保一平 先生

顺带一提的是，一平这家伙其实是黑帮成员。要问他为什么会把当票交给由加利，是因为他怕晚上警察到他家里搜查，所以才会让由加利代为保管。女坂染吉就不用说啦，当天他就被警察拘捕了。

炸药花篮

她看到被烧烂的彩旗碎片四散飘扬，搭建帐篷的木料还扑哧扑哧冒着黑烟，心中有说不出的苦闷。不知道那些生还的团员如今身在何处。

临近祖国

房枝的脸庞贴近三等船舱的圆窗，怔怔地目视着汹涌起伏的海浪不断向左侧滚滚消逝。

落日的余晖刚才还在波浪的背面辉耀着灿烂美丽的光芒，但现在天空、云彩和海面都已经被涂抹成灰褐色。

“唉……”

房枝叹了一口气。冰凉的圆窗户被房枝吐出的气息涂抹上一层雾花。

不知为何，房枝就是喜欢静静地一个人欣赏黄昏时的天空，并且总是适时地吐出哀怨孤寂的心绪。

她是一个不知双亲是何模样，在马戏团从艺的少女。

房枝所投靠的“三松马戏团”通常只在外国演出。一年、两年，如今已经是第三年了，这三年来一直在异乡的各个城市之间巡回表演。本以为这样的生活会继续下去，但马戏团的主人却制订了“新归朝”计划，急匆匆地拉着全班人马回到祖国，要让团员们站立在祖国同胞的面前。此次历时半年的“归朝”计划因为事出有因，实在过于匆忙。不然此刻三松马戏团应该正在墨西哥境内，敲锣打鼓地四处巡回呢。

房枝随着马戏团一行搭上这艘“雷洋丸”，再过一天就可以回到阔别已久的祖国港口横滨。

但房枝的心情并未因归国而感到激动，她希望圆窗外逐渐入夜，静谧安宁的夕景能够永远永远地持续下去。如果自己的身心都能融化在其中就好了，因为对房枝来说，此时此刻的感觉不禁让她想起了妈妈温暖的怀抱。

“父亲，母亲，我回来了。这次一定能在巡回途中与你们相逢！”

房枝轻启双唇，用细小的声音暗暗发誓。

不可能，不可能的。你的双亲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房枝想起一位相识的警官曾这样对她说过，当时那位警官略带哀愁地摇摇头，劝房枝还是放弃吧。

“我这心愿果真无法实现吗？”

是啊，是啊，你还是死心吧。

“唉……”

说话间，温热的泪滴已经从房枝的眼中滚落。晶莹的泪珠沿着面颊滑走，少女泪眼婆娑。圆窗外漆黑的太平洋绵延不断地向身后逝去，房枝清冷的魂魄被暗夜包裹住无法抽身。波谷摇曳，漫无止境。

“哇，肚子饿瘪了。食堂的伙计怎么还没把饭准备好？”

“这是三等客房，哪次不是我们最后吃？唧唧歪歪的像什么样子。”

房枝落寞的心境突然被她身后的男性团员粗鲁的言语给打破了。

那些家伙就像毛虫似的躺在贴墙设立的卧铺上。有的在翻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杂志，还有人在用扑克算命。这是一个十八人大的船舱，所有铺位都被三松马戏团的成员占据。

“喂，阿房。”

紧靠着圆窗的房枝转过头，一个粗野的声音在叫她。

房枝听到这个喊声，身子就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叫她的人是被众人叫做“虎十”的杂耍艺人丁野十助。他是个粗暴的家伙，大家都很怕他。

“妈的，阿房。装没听见吗？听见了就回话。你去趟食堂把老子的饭给我拿来。给你五分钟，不然要你好看。”

在马戏团里，房枝和这个被称做“虎十”的丁野十助同是表演走钢丝和荡秋千的艺人。丁野是马戏团的老牌，但最近如果向来客打听谁比较受欢迎的话，回答往往是房枝。所以丁野对房枝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房枝默不做声离开圆窗。她用指尖抹掉泪痕，迈着沉重的步伐向食堂方向走去。

“切，只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丫头片子，拽什么拽。”

虎十看见房枝离开房间，在她背后不干不净地说着一些抱怨的话。

不知是谁在铺位上吹起了口琴，那调子走音走得厉害，简直就像傻瓜在胡闹时吹出来的一样。

虎十转过粗圆的脖子，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个吹口琴的人说：

“别吹了！再吹老子让你把口琴吃下去！”

青年曾吕利

房枝还未走到食堂，三等食堂就已经传出吃饭的信号。

算命的把扑克扔在毛毯上，看杂志的把杂志折上一个角。听到吃饭信号的人都从自己的铺位上走下来前往食堂。马戏团里的姑娘们生怕有人会捣蛋，临走时不忘将手里的毛活儿藏到毛毯的下面。

最后从船舱里走出来的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他的个子很高，腋下拄着一根拐杖。年轻人的右脚脚踝上装着夹板，包着绷带，一层一层，就像个白色的蚕茧。

“曾吕利本马先生，要我帮忙吗？”

房枝在过道上向这个脚部有伤的青年打招呼问道。曾吕利本马这个奇怪的名字是青年的艺名。

“不用，我没事。”曾吕利点点头向她道谢说。

“阿房，我和你说过好几次了，你不用老是照顾我。”

说完他迈着晃晃悠悠的步子，拖着伤腿快步走到食堂的门口。

房枝见她走得摇摇晃晃正欲帮手，谁知道虎十却跳了出来，瞪着一双大眼开口喝止道：

“喂，阿房，你别管他。那小子不是正式的团员。他在墨西哥的水沟里快淹死的时候，是我们多事的团长抓着他的脖子把他捞上来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小子就赖着不走了。他妈的还给了他一个这么蠢的名字。他的脑瓜儿就像他的名字那么蠢，竟然从牙都没了的老马身上摔了下来把腿给弄折了，真他妈活该。这种连正式团员都不是的家伙别去管他。你再多管闲事的话，当心老子揍你。”

房枝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虎十这么说了。

他的确不是正式的团员，但这也不妨碍房枝同情这个可怜的青年。虎十还在一旁骂骂咧咧地说个不停，房枝一肚子火气，脸色不知不觉变得铁青。

曾吕利像条汉子似的站直了身子，真动起手来或许不是虎十的对手，但起码在气势上不能输给对方。平日里的曾吕利本马不喜欢说话，他就像个刚上学的小学生那样，一眼看上去感觉弱不禁风。

房枝对曾吕利这种软弱的性格感到很气愤，她曾私下里对他说：

“曾吕利先生，我觉得你不是胆小鬼。但你既然是个男人，为什么不狠狠地骂回去呢？难道你是故意隐藏自己的实力吗？”

房枝用老成的口气责问青年，曾吕利摇摇头说：

“哪里啊，我没那个本事，就算被骂了也不能说什么。我是个没用的家伙，拜托你别管我了。”说完他低下头注视着地板。

“是吗？你真的是个没力气的胆小鬼？那我就更应该帮你了。”

“别，别！你千万别那么干。阿房，像我这种家伙丢在一边也无所谓啊。”

曾吕利说完，就拖着伤腿,气喘吁吁像条快死的老狗似的爬上自己的睡铺，明明腿脚不便，却睡在最高的铺位上，这恐怕也是他无奈的选择。

茜色天空下，房枝这个本该被双亲疼爱，多愁善感，惹人怜爱的十五岁少女却因为生活环境所迫，被这世态炎凉磨砺得格外成熟。

房枝跟在拄拐杖的曾吕利后面走进了三等食堂。

食堂非常宽敞，灯火通明，看上去就让人食欲旺盛。如今食堂已经挤满了人，杯盘交错的声音此起彼伏。吃饭的时候没人啰嗦，大家都拼命地把盘子里的食物送进胃袋。

虎十正在狼吞虎咽，好像没看见房枝和曾吕利走进食堂。

“喂，酱油，酱油放哪儿啦？”虎十扯着嗓子喊道。

“酱油不就在你眼皮底下吗？”终于有人耐不住性子在吃饭的时候开口了。

“眼皮底下？你骗谁呢？有没有酱油我还没看见？”

虎十对身旁的人说。他一转头，突然像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似的，瞪大了眼睛。他看到的倒不是酱油，而是一只又大又漂亮的花篮。该怎么说呢，花篮里盛放着各色鲜花，怎么看也不像是这种三等食堂会放的摆设。真是个气派的花篮。

“酱油瓶不就搁在花篮的旁边吗？”

“哦，真在。”

虎十哼哼着去拿酱油瓶，他看见这只漂亮的大花篮上，不知为什么插着一根奇怪的小棍儿。

警报

船长以下级别船员都聚集在舰桥上，而雷洋丸的通讯室则位于舰桥的上方。

晚上七点五十分，正在通讯室内当值的并河技师收到一条惊人的电文，他立即按响了舰桥的警铃。

没过多久，大副就推开通讯室的大门前来询问电文的内容。

“是你按了警铃，那封电文在哪儿？”

无线电技师什么话也没说就把放在桌上的电文递给大副。

大副开始看这封电文，口中念念有词，念到一半时，突然神色大变。

“这是从防空无线电局发来的警报，说有一架国籍不明的轰炸机正向北进发，如果路线不变，其运行路线将于晚上八点与雷洋丸重合。他们要求雷洋丸提高警惕。”

“那可不能大意啊。”

大副神色慌张地走出通讯室。又是奇怪的飞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墨西哥出港后，也不知道是惹上谁了，这艘雷洋丸已经是第四次被奇怪的飞机在夜间追踪。听说上个月有一艘汽船被炸弹给击沉了，此后大家一听说有奇怪的飞机就谈虎色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防空无线电局这种“国籍不明的轰炸机”的警报就像催命符一样让人防不胜防。明明只是一艘非武装的汽船，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们的麻烦。

“船长，又是奇怪的飞机。”大副登上舰桥，向船长大声报告说。

“啊？”

架桥上的上级船员们发出一阵骚动，大家都回过头死死地盯着大副。

“立即进行灯火管制是来不及了，这种措手不及的警报根本没时间准备，您看怎么办？”

“快切断主电源！熄灯！”

船长看完电文后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动作快点！”船长喊得肚子都瘪了。

要有秩序地熄灯和遮光是来不及了。在空中很容易就能发现航行在大海上灯火通明的汽船，船长为了安全的考虑，只能下达切断电源这个最快也是最有效的灯火管制办法。

命令立即传到发电室。

“照明用线路全部切断！”

一眨眼的时间，船内的所有电灯都熄灭了，四处漆黑一片。

机轮室内的夜光涂料还发着青白色的微光，这是为了碰到此类情况而不妨碍轮机操作而特意涂上去的。

晚饭吃到一半，三等食堂内就如上文所述，突然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哇，怎么了？谁把灯关了？”

“妈的，停电了，这饭还叫人怎么吃啊？”

“老子可是交过电费的。不发威你当老子是病猫啊！快把灯打开！”

抱怨声，怒骂声，乱成了一锅粥。哄笑声，餐盘碰撞声，声声相应。有人倒翻了装酱油的瓶子，还有人擦亮了火柴，但还没见着多少就被碰灭了。

“现在有不明飞机正在接近本船，请不要弄出火光。点火柴的快把火柴收起来！”

室内的广播喇叭突然向众人发出警告。

“老子收起来了。”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这当儿传来了关闭圆窗时厚重的金属声。

“好了吗？”

“一号、二号完毕。”

“五号、六号完毕。”黑暗中，船员们沉着应对，报告自己的情况。

“干得好。这样所有窗户就都关上了。应急灯点火。”

“是！”扣下按钮，仅有五只小灯泡发出了光亮。

人们一齐爆发出欢呼声，纷纷转身寻找光源。

房枝看见了光亮，她的视线连忙在桌上寻找那只漂亮的大花篮。

怎么回事？花篮不见了。房枝觉得很奇怪。

不过这时候最紧要的不是花篮，见没有人提起这件事，房枝也转移开注意力，把花篮的事抛在了脑后。然而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围绕着这只花篮，又发生了一阵骚动。

巨响

“啊！！！这不是血吗？”

突然有个男人从位子上跳了起来，那人是马戏团的驯马师黑川。

他用手指着桌子大喊，仿佛是人血的液体将白色的桌布染成鲜红色。一块一块的斑痕就像地图一样。有一块黏糊糊还未干透的血痕，形状就像人的手掌，而这块斑痕所在的位置就是之前放置漂亮花篮的地方。

“这肯定就是血，你闻这气味就知道了。”

“真的！真的是血！”蜂拥而至的三等船客和食堂伙计将这血淋淋的奇案现场围得水泄不通。众人纷纷议论。

“真他妈的怪了。”第一个发现的黑川左顾右盼，好像在找什么。

“喂，虎十，虎十跑哪儿去了？”没听到有人回话，他又四下张望。

“虎十怎么了？”其中有一个伙伴拍着黑川的肩膀问道。

“是你小子啊。虎十他一溜烟就没了。没熄灯前他可好好地坐在我旁边啊。真他妈邪了。”

“那家伙能上哪儿去，你管他呢。”但黑川却使劲地晃了晃脑袋说。

“怎么能不管呢，没看见这么大一摊血。那些血都滴到了虎十刚才坐的位子上。”

“你说什么？虎十坐在那位子上？那可不得了！唉，不对，应该说太好了！”

众人吵吵闹闹个没完，听闻有异的事务长慌忙赶到了现场。

事务长听黑川说完后就知道出事了。他立即命令在场的团员分头寻找丁野十助。

不过因为现场黑灯瞎火的，一大帮人找了二十分钟左右，仍旧一无所获。

“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啊，事务长。”黑川说。

“什么是最坏的打算？”事务长转过肥胖的身子问黑川。

“说不定虎十已经被人给杀了。那个杀人的犯人趁四周漆黑一片，把他的尸体拖出去给扔到了海里。我看有这个可能。”

“你是不是侦探小说看多了。”事务长板着一张脸反问黑川，但之后他又说：“不过……或许……”看来他并没有反对黑川的说法。

“但是。”黑川蹙着眉头，一脸疑惑地说，“还有一件怪事。刚才在桌上放着一个很漂亮的大花篮。但这会儿连这只花篮也一起消失了。”

“哦！”四周的人发出惊呼。黑川指着的那只花篮刚才他们也见过。

房枝在人墙外竖起耳朵仔细倾听黑川说的那些话。

“花篮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事务长笑着说。

“肯定是丁野十助把花篮抱走啦。说不定他想给花篮浇浇水，或许拿到哪里当摆设去了。”

“那这摊人血您怎么解释？我们可一点儿头绪也没有。”

黑川脸上的疑惑逐渐凝聚成恐惧。

房枝也同样对虎十的失踪感到不安，她发现站在自己身旁的曾吕利此刻也在热心地倾听众人谈论，便对他说：

“曾吕利先生，你也听见了吧。虎十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谁知道呢。”曾吕利好像很感兴趣，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或许有可疑的人混在人群中。刚才擦亮火柴的时候，马上有人呵斥他说：‘快把火柴灭掉！’但那是在广播喇叭通知大家不要弄出任何火光之前发生的事。我觉得这很奇怪啊。”

曾吕利一改常态，有条有理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说的没错，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我就没想到。”

房枝注视着曾吕利的脸，不由得对他产生了新的评价。

这时突然从甲板那里传来了“咚”的一声巨响，连房间的墙壁都被震得瑟瑟发抖。

那响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不明飞机追踪的雷洋丸上的奇案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粗汉虎十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个花篮如今何在？

黑暗中的甲板

甲板方向突然发出巨大的声响。汽船的乘客们惊慌失措，三松马戏团的团员们也被现场的气氛吓得呆若木鸡。

“啊！是什么声音？”

“刚才那声音是不是炸弹？这艘船就要沉了，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这时候如果还死守着汽船不放，难道你想和船一起被拖到海底殉情啊。”

“喂，别开玩笑了。你想想办法啊！”

“都说了没办法，到时候海水会涌进来把你鼻子和嘴巴都灌满。只有尽快游到船舱外才是上策。”

“你小子说得简单，你以为这是在游泳池里啊！从这里到横滨还有几百里呢！要游到什么时候去？”

叫骂声、尖叫声接连不断，骚乱一时间无法平息。

前来调查可疑血痕的事务长也停止调查，往走廊的方向跑去。

“喂！你们几个还有闲心在那里扯淡！快到甲板上去看看这艘船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说这话的人是坐在角落里，仍旧不慌不忙地吃着饭的驯鸟老艺人鸟山。

“啊，您说得是。那就待我去一探究竟。各位等着哦！”

“等等，我也一起去。”

一眨眼，两个年轻团员就像猴子似的攀上了通往上层的楼梯。

说起来，从甲板那里传来的巨响只响了一声，之后就再也没响过。大概轰炸还会持续下去吧，即便如此，被吓得胆战心惊的乘客们也渐渐地恢复了常态。

“搞什么呀，才一下就完事儿了？不明飞机飞走了吗？”

“那才不是什么炸弹呢。那架飞机只是从船上飞过，故意来吓吓我们而已。”

房枝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她向四周张望，看见那个神秘的青年曾吕利本马用拐杖指着桌子，好像正在考虑什么似的，脸上露出可怕的表情。

房枝喊他：“曾吕利先生，你在想什么？”

曾吕利缓缓地转过头，双眼目露凶光，但当房枝的视线与他的视线交织，那凶恶的表情瞬即转变成慌张的神色。

不能不提防这个人啊。

房枝在心中暗暗想道。他表现出的不寻常举动不得不让房枝对他产生怀疑。

“啊，房枝小姐。看来我们被卷入奇怪的事件中了。”曾吕利轻声在房枝的耳边嘀咕道。

“奇怪的事件？难道是指虎十被杀，漂亮的花篮被人盗走这件事？不过那家伙平时就遭人怨，会有人想杀他也不奇怪。”

想不到曾吕利却用责备的口气对房枝说：

“你这话可不能随便说，不然房枝小姐你会招人怀疑的。”

“我又不是杀虎十的犯人。怀疑我也不怕。”

“原来如此。”曾吕利点点头，向房枝站的地方挪了几步说。

“房枝小姐，刚刚又发生了一件怪事。你还没发觉吗？”

曾吕利所谓的怪事处于进行状态。

“哎？你是说飞机吗？”

“唔，这的确是件怪事，但不是这件。我说的怪事发生在三松马戏团里。”

“啊？你是说马戏团里出了怪事？到底是什么事？快告诉我啊，曾吕利先生。”

深藏不露的名侦探

曾吕利说团里出了怪事。房枝想知道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显得有些急不可耐。

“快告诉我啊，曾吕利先生。”

曾吕利用更加低沉的声音对房枝说：

“看来你真的一点儿也没有发觉。团长松谷先生从刚才就没现过身，说不定他已经失踪了。你说这事还不够奇怪的吗？”

“松谷团长？”房枝被她听到的事吓了一跳。

“曾吕利先生，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还有人知道这件事吗？难道发觉到团长失踪的只有这个神秘青年曾吕利本马？房枝从刚才开始就觉得曾吕利有些不简单，问话的言辞也变得尖锐起来。

但曾吕利回答她的态度却格外冷静。

“别紧张嘛，我也没有特意去团长所在的舱室看过，只是这么觉得罢了。”

“骗人，骗人。曾吕利先生你真狡猾，故意不说真话。”

“我刚才说的可都是真话啊。只不过，除了我以外没有人发觉而已。”曾吕利满不在乎地说。

“那我这么说吧，刚才虎十的事引起这么大一阵骚动，但身为一团之长的松谷先生却没来看个究竟。照例说那位耳朵比谁都尖，话比谁都要多的松谷团长应该第一个赶到现场才是。那他为什么没有现身呢？”

“你说得对。”

“现在你明白了吧，团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团长却没有亲赴现场。对此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团长他也去向不明。”

“曾吕利先生，你以前一直让人感觉窝窝囊囊的，没想到今天好像换了个人。好厉害！简直就像名侦探。”

“房枝小姐真会说话，我这点儿皮毛让您见笑了。”

“没笑话你呀，我可是实话实说。我有空就会看书看报纸，知道有一个名侦探叫帆村庄六，看到你推理的样子我就想起他来了。帆村庄六的个子很高，脸色也很白，而且还有个习惯喜欢把嘴唇弯成‘へ’字形。”说着说着，房枝才发觉眼前的曾吕利本马简直和帆村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禁诧然。

“房枝小姐，请别再说这种傻话了。”

话说这当儿从走廊上传来了“咔嗒咔嗒”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响亮急促，来者似乎十分着急。等到脚步声的主人冲进了食堂，才发现原来是刚才去甲板上探风声的那两个团员。

“大家放心吧！船没事！”

“说啥？没事，那船不会沉吧？”

“当然不会沉，刚才的炸弹在离汽船左舷有五六米远的海面上爆炸。船没事儿，大家放心。”

“是吗，既然船没事那我就安心了。”

“因为现在是灯火管制，所以没办法打开灯仔细查看，船腹的铁板好像被爆炸产生的水压给凹进去一块，不过没太大问题。”

两人的报告十分详细。

“炸这么一下子就完了？”

“是啊。”

“总算不用提心吊胆了。”

众人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我们还听说了一件怪事。说甲板上有一个船员在爆炸的时候突然倒下了。他旁边的人看他倒下赶忙跑过去把他抱起来，他们本以为是弹片击中了船员的身体，但找来找去就是没找到伤口。这时候他们发现一件怪事。你们猜怎么着！奇就奇在这里。”

“怎么着你说啊！你小子卖什么关子！”

“那个船员倒下的地方，居然有一朵一朵的鲜花掉在地上。所以就有人说，那个船员会不会不是被炸弹掀倒，而是被花束给打中的。”

“哈，被花打晕了。这可真有意思。哈哈哈哈。”

房枝一直在听两人讲述甲板上发生的事情，听到这会儿她觉得十分奇怪，但却被周围人的打岔给逗笑了。

她转过头去看曾吕利本马坐的位置，不知何时，座位上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妮娜小姐

在这艘雷洋丸的一等客舱中有一位引人注目，姿容出众的外国小姐。她名叫妮娜·路易，据说来自墨西哥。

妮娜小姐总是穿着轻便透气的衣服，套着一件豹皮的长袍去食堂就餐。来到食堂后，妮娜小姐会选择A等席的藤椅坐下，她吃饭时红唇嚅动的模样常引得船客侧目。

妮娜小姐并非一个人在旅行。她和她的伯父，同时也是她教父的塔内夫两人搭上了这条汽船。

塔内夫是个传道士，总是穿着下摆及地的黑色大氅。戴在脖子上的假领和一般人的不同，是从后面扣上的。他的打扮就像个地道的宗教人士，只不过他那张圆脸血气十足，连后脑上已不茂密的头发下露出的头皮也是通红通红的。他这个样子看上去实在太过于精神，如果将一套联队长或者旅团长的军服套在塔内夫的身上，也绝不会让人觉得不合适。

刚才提到的妮娜小姐在楼梯上和曾吕利本马撞了个满怀。

四周光线昏暗，妮娜小姐正在急匆匆地下楼梯，而拄着拐杖的曾吕利才往上踏了四五步。与其说没看见，倒不如说妮娜小姐的步伐有些慌乱，总之黑灯瞎火地，两人没头没脑地撞在了一起，双双滚下楼梯。

腿部不自由的曾吕利后脑重重碰在地板上，疼得他有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妮娜小姐倒是很快就爬起来。她一脸愠怒，踹了一脚躺在地上的曾吕利后扬长而去。但没走几步她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又踱了回来，这次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把倒在地上的曾吕利抱了起来。

“呜……”

曾吕利在她的臂弯里呻吟。

妮娜小姐取出手帕，轻拭曾吕利的额头。然后她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

“……”

曾吕利稍稍睁开双眼，但又马上把眼睛闭上。

“对不起，我向你道歉。这些钱给你，代表我的歉意。”

妮娜小姐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张纸币塞在曾吕利的手里。

“你还好吧，对不起。为了我好，这件事请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可以吗？绝对，绝对不要对任何人说。不要说你在这里看到过我，你不要说！我们约好了不说。如果你遵守约定，我还会给你钱的。”

妮娜小姐一个劲儿地央求曾吕利，她的语调急促又慌张。

曾吕利点点头。

“那好的，我相信你。我还会给你谢礼的。啊！”

妮娜小姐突然发出一声惊叫。楼梯上不知道是谁在大声叫唤。

“约好了哦，你一定要遵守约定！”

妮娜最后一次用命令似的口吻叮嘱曾吕利。然后她留曾吕利躺在原地，飞身离开现场。

楼梯上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有两三个船员走了下来。

“这里果然没有。”

“太暗了，根本找不到。”

船员们走下楼梯时发现曾吕利躺在地上被吓了一跳。

“喂，你看见有谁走过没有？有没有人慌慌张张地从楼梯上下来？”

这几个人任曾吕利躺在地上，也没有上前扶一把的意思，只管问话。

曾吕利摇摇头。

“谁也没看到。我拄着拐杖上楼梯时不小心滚下来了。”

曾吕利回答得很坚决，因为他与妮娜小姐约好了，为此他不得不撒谎说没看见有人经过。曾吕利握着妮娜小姐给他的钞票，这算是出卖自己的良心吗？

可疑的空袭

曾吕利被领进医务室的时候，看到了刚好经过这里的房枝。

“曾吕利先生，你脚不方便就不要一个人出去。发生什么事了？”说完她陪着曾吕利一起走进医务室。

曾吕利坐在诊察用的手扶椅子上。医生马上赶来了，他开始查看曾吕利一直喊疼的后脑勺。

“没什么大毛病，贴张膏药就没事了。”

医生叫来护士，让她给曾吕利贴膏药。这时候船长打开门从外面走了进来。

“医生，赤石他怎么样？”

赤石就是刚才爆炸时在甲板上倒下的船员的名字。

“是船长呀。赤石君在里面睡着，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不然没法下结论。”

“好的，我有些事想问，可以见见他吗？”

“这要等一段时间，您过三十分钟再来吧。”

“情况这么严重？”

“这说不准。他这儿被打了一下，必须慎重处理。”医生指着自己的头说道。

船长露出为难的表情。

“其实关于那艘从本船上空飞过的不明飞机，有几点不清楚的地方我必须向赤石问明白才行。”

“不问赤石君也可以问别人啊。有什么不明白的问我也行，那么响的爆炸声，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医生，你搞错啦，我想问的不是这件事。”船长张大嘴说。

“第一，表面上说是空袭，但船上谁也没有听到飞机的引擎声，更不用说看到飞机了。这很奇怪。”

“船长，但炸弹爆炸是事实啊。难道这不能证明有飞机来袭吗？”

“不能这么简单地下结论。而且赤石倒下的地方满地都是鲜花，在那个地方会有鲜花出现难道不奇怪吗？依我看只有问赤石本人，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说着船长把几枝花扔在桌子上。

“就这么几朵花，有什么可奇怪的啊。”

“不，这只是一部分，其余还有很多。”

船长露出极为不快的神色。

“还有更麻烦的事。据调查，在爆炸事件中船内有两个乘客失踪了。两人都是三松马戏团的成员，一个是团长松谷先生，还有一个是被称为虎十的杂耍艺人丁野十助。我派人到处找，但还是没发现这两人的踪影。另外三等食堂里发现了血迹，有一张桌子的桌布上染满了鲜血。”

“您说那血的事我知道，您还让我检查血液来着。不过您看，我这里手头事情一大堆，不过我会尽快完成检查的。”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条船在到达横滨前，应该还会有事发生。刚才那起爆炸事件并非单纯的空袭。或许只是掩人耳目。总之……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分头调查。医生，对此你也贡献一点你的智慧出来啊。”船长苦笑着说。

房枝听船长和医生的对话听得入神。她发觉有人在拉自己的手，转头一看，原来是曾吕利。

“房枝小姐，能不能把船长带来的花拿几枝给我看看。”

“你看这些花干吗？”说着房枝从桌上取过几枝花递给曾吕利。

曾吕利把花放到鼻子上闻了闻。这时他的目光突然充满了兴奋。

“这花有硝烟的气味。让我舔一下看看，没错，果然很咸，说明浸过海水。也就是说这并不是船上的花，而是海里的花，真不可思议啊。”

曾吕利好像被鬼上身似的，一个人在那里不停地自言自语，他说什么房枝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房枝死死地盯着曾吕利的脸，好像要把他的脸看出一个洞来。

这人绝对就是名侦探帆村庄六没错！不过他为什么要化名曾吕利本马呢？

真是令人倍感疑惑。

这时电话铃响了。护士对船长说有急事找他。船长接过电话嗯嗯啊啊地应答了几句后，突然睁大眼睛反问道：

“哎！找到了吗？嗯，这样，那真是，马上，我就来。”

找到什么了？

听到这些话，曾吕利本马腾地站了起来。他站了起来，没有拄拐杖。

煤库中的发现

“听说找到了，三松马戏团的团长松谷在煤库里找到了。”

船长留下这个惊人的消息，赶忙走出医务室。

“什么？找到团长啦！那真是太好了。”

房枝喜形于色，她转过身面朝曾吕利本马。

行踪不明的两人，现在终于有一个被找到了。房枝会这么高兴是有她的原因的。如果松谷团长就此消失，三松马戏团将无法继续巡演，最坏的结果是马戏团解散，团员们分道扬镳。那样的话，像房枝这样的孤儿将无家可归。现在听说团长找到了，房枝总算松了一口气，自己也不用为马戏团解散而担惊受怕。

“啊，曾吕利先生？”

转身回望的房枝见曾吕利不用拄拐杖就站起来了，吃惊地喊出声来。

曾吕利本马的脚部有伤，再加上被妮娜小姐撞到，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碰在地板上。这样一个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柔弱青年，如今却不用拐杖就能站得笔直。房枝就像发现奇迹似的盯着曾吕利。

“曾吕利先生，你的腿没事了吗？”

“不，还是很疼。不过刚才听说找到团长了，我一高兴，没想到就站起来了。”曾吕利苦笑着辩解道。

“不是我说你，曾吕利先生。你别再做这种危险的事儿啦。不然你的腿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好啊。医生。”

医生正和护士一起在对船员赤石进行检查。

“是啊，年轻人。不可以这么粗暴地对待自己的身体啊。就算身体再结实，人类的体力都是有限的。像你这么胡来的，不当心就会把身体弄坏。曾吕利先生，房枝小姐的话你可要听啊。”

听医生这么说，曾吕利连忙坐下，他面色极度苍白，很不好意思地搔搔脑袋。

电话铃响了，护士去接电话。不过这次不是找船长，而是船长有事找船医。

“啊，医生啊，出事了，你快来！地点是第一煤库，刚刚发现的松谷团长脸上受了重伤。他的样子好像很不妙，一直在说胡话，我们现在不敢动他，你快来啊！”

听筒内船长焦急的喊声清晰响亮。

船医回答马上带药物和注射器过去就挂上了电话。他命令护士准备好自己的提包，护士拿出清创器等医疗器械，和船医两人急匆匆地走出医务室。

房间里只剩下赤石、曾吕利和房枝三人。

这时房枝又开始感到不安，她想知道团长到底怎么样了，就跟着赶往煤库。房间内只有赤石和曾吕利两个人。

船员赤石睡在床上的样子就像死了一样。此时在房间里还能眨眼的人唯有曾吕利一人。

青年曾吕利朝四周张望了一阵，等他确认暂时没有人会走进医务室后，便从手扶椅子上霍地站了起来。他右腿膝盖以上的部分捆着夹板，上面还包裹着一层厚厚的绷带，看上去就很疼。但不可思议的是，此时他却在室内疾走。他拿着赤石倒下时找到的花朵来到放置在房间角落里的一台显微镜前。如果有人凑巧看到这一幕的话，肯定会把假装受伤的曾吕利当成想要入室行窃的小偷。

曾吕利剥下一片被火药染黑的花瓣，用熟练的手势将花瓣放到显微镜下开始观察。

在观察的数秒内，他就像一具石像那样纹丝不动。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来。

“哦！这的确就是引起骚动的BB火药！这下可麻烦了！”曾吕利无意识地说。

曾吕利真是一个让人倍感疑惑的奇怪青年啊。

看来……有必要在此将这位青年曾吕利的真实身份向各位读者大爷挑明，曾吕利本马只是他的伪装。他！是一个拥有理科学士头衔的青年侦探，帆村庄六便是他的名号。

不错！他就是那位名侦探，帆村庄六！

但他为何要伪装成艺人加入三松马戏团呢？如今雷洋丸上怪事频发，帆村侦探坐不住了，决定暗中进行调查。

只要明白这一点，就能理解为什么他会屡次做出奇怪的举动。其实这都是为了探明真相而展开的行动。

BB火药

曾吕利本马，不！是帆村庄六起身离开显微镜。

他带着严肃的表情再次查看四周，确认暂时没有人会接近医务室后，便回头从身后的桌子上取过一支试管。

他这是要做什么？

帆村侦探把疑似被BB火药熏黑的花瓣摘下来放入玻璃试管中。

然后他从药品柜上拿过某个盛放着药物的瓶子，拔出瓶塞，将瓶内的无色液体轻轻倒入玻璃试管里。

这样就没问题了，可以保持样品的完整。

他用软木塞塞住试管，接下来用熟练的手法把封蜡放在火上烤软，最后再用变软的封蜡裹住软木塞，这样操作就算是完成了。

完成这一系列工作后，他坐回到刚才的椅子上，解开右腿上一圈圈的绷带，露出夹板。

放在这里我就安心了。

他把试管塞入夹板和腿的夹缝中，再将绷带像原来那样一圈一圈地缠好。

完成了，他终于露出放心的表情，整个人半躺在椅子上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正当帆村踌躇满志之时，走廊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医务室的门就被推开，护士走了进来。

好险啊。

如果护士早几分钟回到医务室，就会看见帆村鬼鬼祟祟地不知在干些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护士小姐？”

帆村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坐在椅子上向护士发问道。

“呀，把你晾在这里真不好意思。煤库里松谷先生的情况很危险。”

护士是回来拿手术器械的，她一边找东西一边说，手上很忙但嘴巴也没闲着。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吓死了。松谷团长的那张脸啊，简直没个人模样了。他的脸孔被火烧伤，还有那个眼睛……总算找到了，居然放在这儿。”

“他眼睛怎么了？”

“看那情况估计是保不住了。真可怜……眼睛看不见的话，再也不能驯兽了吧。真可惜啊，三松马戏团去过墨西哥，肯定有很多好玩的节目，我还想去看几场呢。但团长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恐怕不行了。”护士遗憾地摇摇头说。

“团长他到底在煤库里怎么了？”帆村侦探问道。

“团长他可惨了。他身子被埋在煤堆里。火夫来取煤，爬上煤堆的时候听到了有人在哼哼。四周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火夫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赶紧叫人再到里面搜一遍。结果在一堆煤渣里面发现一张人脸，当时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但听到那张脸好像在唱歌。”

“唱歌？”

“是啊，很诡异吧？脸都被烧成那样了，居然还在唱歌，连去诊察的医生都被吓坏了。换成一般的人恐怕早就死了。”

“真是太惨了，究竟是谁下的毒手？”

“这我怎么知道，大概是恨他的人干的吧。马戏团的团长不是经常虐待团员的吗？听说还会拿那种驯兽用的鞭子嗖嗖嗖地抽他们。”

“这是道听途说的吧……”

帆村侦探知道松谷团长是个古道热肠的好人，所以团里应该不会有人对他心存怨恨。问题是那BB火药是从哪里来的？在他心里还有一个疑问，就是美女妮娜小姐的奇怪举动。他和妮娜小姐相遇的地方，不远处就是煤库。

BB火药和妮娜小姐！

BB火药是一种具有超强破坏力的烈性炸药，去年刚刚在墨西哥某家化学研究所开发完成。这种火药的制作方法自不用说，就连知道它存在的人也是少数。不过帆村听说，火药的配方最终还是泄露了，并且有人在某个地方秘密地开始制造这种火药。如今这种威力巨大的火药，居然在这艘雷洋丸上出现了。

不知道为什么，BB火药与妮娜小姐，这两者的影像在帆村的脑海里不停地交替出现。

谣传

“船长，防空无线电局来电说，不记得在那个时间发过有不明飞机追踪本船的警报。他们不像是在说谎。此事越来越诡异了，决不能等闲视之啊。”

船长室内，船长与大副二人凑着脑袋悄悄议论。船长把目光移到海图上说：

“这真是太奇怪了，那个警报居然是个骗局。不可思议啊，不，应该是古怪至极。”

船长沉思一段时间后又说：

“既然空袭警报是假的，那落在本船左舷五六米开外的那颗炸弹，你怎么看？”

“我是这么考虑的，船长。”

大副眉头一皱，靠近船长说：

“我觉得三松马戏团有古怪。马戏团里可能混入了可疑分子，那家伙身上带着炸弹，爆炸就是他站在甲板上把炸弹扔进海里产生的。”

“你是说从甲板上把炸弹扔进海里？嗯，的确有这个可能。”

船长闭上眼睛点点头。然后他问：

“但为什么要把炸弹扔到海里？难道是为了捕鱼？”

“船长，把三松马戏团的团员一个个叫过来问话，你看怎么样？说不定还能找出活埋松谷团长和把丁野十助的座位上弄得到处都是血的那个坏家伙。”

“你说的没错，但一个个调查的话恐怕太费时间了。不如先讯问那些可疑的人。你觉得如何？”

“赞成。既然您这么说……船长，我觉得三松马戏团里那个叫曾吕利本马的高个子男人最可疑了。不如就先从他开始吧。”

“曾吕利本马？哦，你说的是他啊。”

船长翻开乘客名簿，用手指出曾吕利的名字。

“曾吕利，真是个搞笑的名字。我同意先从他开始调查，那就先把他带过来吧。”

“是，遵命！”

船长下达了命令，手下的船员立刻执行。曾吕利本马，也就是帆村侦探被带到了船长室。

“喂，别这么粗手粗脚的，他可是这条船上的乘客。”船长教训船员说。

“不是，这个人怎么说都不肯来，他明明腿脚不方便，居然还这么拽。没办法。我们只能把他硬架来了。”

“总之你们做得不对，曾吕利先生，我替他们向您道歉。”

船长不愧是船长，不光气度非凡，并且只看了曾吕利一眼就知道此人绝非等闲之辈。他仔细观察曾吕利的面容，知道与此人谈话决不能大意，更要处处留心。

“船长您真是太过分了，那么多人大张旗鼓地把我拖到船长室，让我面子上怎么过得去啊。”

“您不反抗的话，他们也不会动粗吧。”

“我哪里反抗了，别听他们胡说。看见他们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我还以为有什么大难临头了呢。”

说着曾吕利好像察觉了什么。船长和大副见他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对他的怀疑也进一步地加深了。

“请您先冷静下来，这里有椅子，请坐。我作为船长，有几个重要的问题想要向您请教。您可以告诉我实话吗？”

“我说船长先生，您要调查我根本是浪费时间。与此相比，还不如赶快进行一次船内大搜查比较好。尤其是船上载的货物要一件件仔细检查。另外，请立即通过无线电联系东京检察院寻求援助。”

“您胡言乱语地在说些什么啊！”

“我可没开玩笑，请立即发电文‘本船危险，请速来救援’。”

这话刚说完就听走廊上传来“砰”的一声枪响，一发子弹“嗖”的一下射进室内。

“啊，我中弹啦！”

帆村大叫一声，从椅子上跃起。他用手按着后背，最后不支倒地。此时船长室内的灯泡爆裂，室内漆黑一片。

究竟是谁开的枪！

青年绅士

总共三声枪响，枪枪射向室内。

听到枪声，四周的船员皆受到了惊吓，旋即向船长所在的方向飞奔而来。

“船长，船长！”

赶到的船员冲进漆黑的室内狂喊，但是没人回话。

“船长！你没事吧！船长！”

船员扯着嗓子大喊。

“喂！船长在这儿呢！”

“太好了，船长没事。快把灯打开！”

“天花板上的灯坏了，把桌上的台灯打开！”

“是！”

台灯点亮，室内立即恢复光明。这时船长才从放书的箱子后面爬出来。

“啊，船长，发生什么事了？”

“唔，刚才有人开枪。喂，大副倒在地上，快来帮把手。”

“哦，大副。”

众人七手八脚把大副扶起来，大副这才清醒过来。因为肩膀上中了一枪，刚才有一瞬间丧失了意识。

“没事，我没事。”他用手按压着肩头的伤口站起来说。

“快去找开枪的家伙，他是从那扇窗户外开的枪。”

然后大副惊奇地向四周看了一圈后说。

“怪了，船长，没了？”

“谁没了，我不是在这里吗？”

“我是说讯问到一半的那个曾吕利没了。”

“你说曾吕利君呀，听到枪声后，我见他‘啊’的叫了一声就倒在地上了。没有吗？他应该倒在那里的啊？”

“不清楚……”

大副命令船员们在室内四下寻找。

但找了半天，曾吕利本马连个影子都没找着。

“真奇怪，他大概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吧？”

“嗯，不过我的确看到他中弹倒地的样子。”

原本应该中弹倒地的曾吕利本马，不，帆村侦探如今安在？他就像一团烟似的在众人眼前消失了。

这时室外炸开了锅，频频有船员骂人的声音传来。

“大副，外面怎么了？”船长朝外面努努嘴问道。

大副按着肩头的伤口，走到室外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刚走出门，就看见船员和水手押着一个年轻的女人。

“啊，大副，你来得正好。就是这个女人开的枪。”

“什么？”

“她在窗外朝里面偷窥，我用手电照到她的时候，她还想逃跑呢。好不容易被我给逮到了。对了，我们还在旁边找到了这把手枪。”

“唔，被抓个现行。这姑娘的年纪也不大呀。唉？你不是三松马戏团的吗？”大副吃惊地盯着她问道。

是房枝！

被船员捉住的枪手居然是房枝！

这姑娘就是凶手？让人难以相信。

房枝面如死灰，肩膀不住地颤抖。

“不是我，你们搞错了。开枪这码事，我连会都不会呢！”

“怎么不会，既然你是马戏团里的姑娘。表演的时候不是经常‘砰砰砰’地耍枪玩儿吗？”

“你们搞错了！我真的不知道这把枪是怎么回事！我只是……”

“只是？”

“曾吕利先生被你们带走，我只是担心他所以才来看看。”

“然后你就掏出手枪，朝我的肩膀开枪是吧！”

大副露出疼痛的表情向房枝怒目而视。

这时一个戴着墨镜，个子很高的青年绅士分开人墙走进船长室。

“开枪的不是那姑娘，是别的女人。”

“你是谁？好像从来没见过你啊。”

众人将目光投向那个年轻的绅士。

房枝看到这个替自己辩护的绅士，不由得“啊”的一声叫出声来。真是太意外了！她好不容易才将剩余的惊叹声吞进肚子。

证明清白的证据

“我是谁这个问题先放一放。”这个神秘的青年绅士摆摆手制止了亟待提问的大副等人。

“在此之前我想告诉各位，开枪的绝不是这个姑娘。所以请不要对她动粗，先把她放开。”

他这几句替房枝辩护的话说得铿锵有力。

然而船员们还不明白绅士的意思。他们发现房枝时她的确站在船长室的窗户外面，而且她手里攥着手枪，所以这一切是房枝干的难道不是明摆着的吗？但这个青年绅士却说房枝不是开枪的凶手，凶手另有其人。硬要质疑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人太怪异了。

“你又是谁，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请你退后，我们是有确凿的证据，才会将这个可疑的女人捉起来的。”

大副按压着被子弹射中的肩膀，中气十足地向绅士喊道。

“确凿的证据……要说确凿的证据的话，这我也有啊。只不过我有的是证明她并非凶手的证据。”

看来这位青年绅士打算替房枝辩护到底。

“你说话的口气还真像侦探呢。反正证据摆在那儿也不会长脚跑了，你说什么都无所谓。你如果有自信的话，倒不如说来听听。”

“那我就说了，其实很容易就能证明。”

青年绅士走到窗边，他的一举一动都是众人注视的焦点。只见他指着窗框说：

“各位请看这里，窗框有一部分被熏黑了。这是手枪在开枪时，火药散发出的黑烟造成的。我想大副先生，还有各位应该对这个事实没有异议吧？”

大副回头看看其他船员，没有人对青年绅士所说的事实提出反对意见。而且无论是大副还是船员都被青年绅士分量十足的发言所感染了，他们面面相觑，无话可说。

“看来各位没有异议，窗框的这一部分被熏黑了，你们明白这代表着什么吗？不用猜了，结论还是我来说吧。窗框这一部分被熏黑，说明开枪的犯人身材非常高。手枪开火的时候，熏黑的部分应该和枪手的肩膀处于同一高度。如果肩膀有这么高，那开枪的凶手是一个比我还要高十公分左右的人。我说的应该没错吧？”

说完青年绅士打量着众人。

“说，说得好。”有人叫道。

“这位房枝小姐，如众人所见，作为日本人来说个子并不高，所以开枪的人绝不是她。房枝小姐，请到这里来。请您站到窗框前做一个射击的姿势。”

房枝乖乖地走到绅士身旁，拿过手枪摆出射击的姿势，但窗框上熏黑的部分却比枪口要高出许多。

“怎么样，各位？站在这里开枪，应该无法击中室内的人吧。子弹只能打在天花板上。”

“原来如此，您证明得很出色。我们也清楚地知道这姑娘的确不是开枪的人。”

大副为自己的过失向房枝道歉，并且解除了对她的怀疑。

房枝也总算松了一口气。

“您究竟是什么人？”

大副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青年绅士的身份。

“我？我就是枪手想要攻击的真正目标，三松马戏团的曾吕利本马是也。其实我的真实身份……”

绅士取出一张证件递给大副看。

上面赫然写着：侦探帆村庄六。大副惊讶得连下巴都合不上了。

谦虚的帆村

名侦探帆村庄六取下曾吕利本马的假面，以飒爽的英姿出现在了雷洋丸众人的面前。

大副赶紧回到船长室，打算将这个惊人的消息报告给船长。但船长却不在房间里，于是他又赶往舰桥寻找。

水手们并不知道帆村庄六是何许人也，只是对这个青年绅士敏锐的观察力表示叹服。而且大副下达了命令，让刚刚还质疑帆村的水手们留在他的身边，保护他的安危。

房枝早就猜到了曾吕利的真实身份。所以当大副看到证件时惊呼“啊！帆村庄六”的时候，她并没有感到多少意外。

他果然就是名侦探帆村庄六，我一开始还以为只是长得像呢，看来不只是像，根本就是本尊。

房枝下意识地走到曾吕利本马，不对，帆村庄六的身边，心情既兴奋又有些不好意思。

“帆村先生，谢谢您救了我。给您添麻烦了。”她说完致谢的话，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太好了，太好了！那个总是受人欺负的曾吕利本马！那个病怏怏脸色青白的曾吕利本马！那个走路一瘸一拐，腿上绑着绷带可怜兮兮的曾吕利本马！房枝时常给予同情的曾吕利本马，如今摇身一变成为了就像阿拉伯神驹一样精悍的青年侦探帆村庄六。再也不担心他会遭人白眼、受人欺负了，一想到这些，房枝就轻松了许多。

“呀，您称呼我的真名啦。既然真实身份已经暴露了，那也没办法。应该道谢的人是我，我总是受房枝小姐您的护佑，这点小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才是受您恩惠的人哪，给您添麻烦了。”

“这真的不算什么。房枝小姐您一直照顾我，我还礼是应该的。现在有很紧急的事需要我去处理，所以我不能留在房枝小姐您的身边。但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请尽管吩咐我。”说罢帆村将一张名片塞入房枝的掌中。

房枝看见名片上印着帆村在丸之内事务所的地址。对于东京人生地不熟的她来说，今后只要在东京遇到了麻烦，就能去找名侦探帆村庄六帮忙，而且帆村不会嫌弃我只是个马戏团的小丫头，在这半年里，我们还是在同一口锅里吃饭，同一个马戏团里表演的好朋友呢。

啊！对了。不如就拜托帆村先生帮忙寻找我的父母吧。就这么办！我有一个名侦探朋友真是太好了。

房枝感到未来仿佛有一片光明在闪耀。她决心一定要让帆村帮忙寻找去向不明的双亲。此时，她沉浸在与父母相见的想象之中，但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日后会给帆村带来多大的困难。不光如此，此时她也不知道登陆后将有多么离奇古怪的事件在等待着她。

从大副那里得知情况的船长姗姗来迟。雷洋丸的最高指挥官船长大人刚才一直待在舰桥上。舰桥是船只的中枢，犹如人类的大脑一般，需要无时无刻保持警惕。所以每当有紧急事态发生，船长第一个会去的地方就是舰桥。

“啊，帆村先生，应该这样称呼您吧。诸多误会，请多包涵。我有些事想问您，请到舰桥来。我已经下令戒严，您不用担心再次遭到攻击。”

船长用郑重的口吻向帆村表示问候。

帆村回应船长的请求说：

“戒不戒严都没用，刚才我提出的警告不是空穴来风，如果不尽快按照我的要求处理的话，恐怕就要来不及了。”

尽管目前风平浪静，但帆村侦探还是极其严肃地向船长重申了一遍：“雷洋丸即将大难临头。”

小花瓶

帆村知道离去时房枝一直恋恋不舍地注视着自己，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和她继续聊天。他在船长的指引下登上了舰桥。

夜间航船，虽不至于在漆黑一片的海面上碰到什么怪物，但不开灯突然窜入航道的船只也会让人措手不及而酿成大祸。对于值夜的水手来说，他们绷紧了神经，所要提防的就是这些从半路上杀出来的灾星。

“船长！”二副高声喊道。

“什么事说吧。”

“通讯室有报告说，今晚也不知怎么了，频频有人向本船发来电信，就连平时空闲的波段都有信息传来。并河技师说他一个人都忙不过来了。”

“唔，本船明日就要抵达横滨港，所以无线电联络才会如此繁忙。”

“我想不是这个原因，这次与往常不同，是接连不断地呼叫本船。而且电信的内容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长文。这真是太奇怪了。”

“是吗，但是对方呼叫我们也不能不接收。不能违反万国邮政公约啊。”船长说完后转过身劝帆村坐下。

刚才船长和二副的对话帆村听得很清楚，他突然点点头对船长说：

“船长，那些内容无关紧要的电信长文，还是不要接收比较好。”

“唉？你这样提议？但是万国邮政公约……”

“请您好好想想，本船目前被躲在暗处的敌人给盯上了，那些毫无意义的电信长文难道不是敌人打算在今晚对本船搞鬼而在暗中做的手脚吗？违反条约的罚金事小，本船安危事大。请立即切断无线电联络！”

“啊，您这话说得太夸张了。”

船长苦笑着说。尽管帆村一再坚持，但船长还是没有切断无线电信号，他没想到此举会导致一起重大的惨案，此时他所想到的只有尊重万国邮政公约，对于帆村的苦劝则无动于衷。

“让我们言归正题吧。帆村先生，您为什么要隐瞒身份搭乘本船？您是不是碰到了什么麻烦？我们将尽可能地向您提供援助。”船长开口道。

“船长先生，谢谢您的好意。不过请不用对我如此客气，我也没有让你们救援的打算。”帆村回答得很干脆。

“但有人想要杀您，而且那个想要杀您的人如今就在这条船上。需要帮助的话，请不要客气。”

“我没有客气。与我自己的生命相比，我更担心这条船的安危。我刚才就说了，请立即请求附近船舶的支援，并且在船内进行大搜查。我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船长先生，我和您直说了吧，我很怀疑这条船明天能否到达横滨港。”

“这怎么可能！您这是在危言耸听。”

船长在其他船员面前断然否定了帆村的预言。

“但是，帆村先生，我希望您能对本船发生了一系列怪事做出解答。”

帆村久久注视着船长的脸庞。终于，他好像是做出了决定一般说：

“既然您问，那我就说。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告诉您，对于本船所发生的事，事先我完全不知情。如果我一开始就知道，那我绝不会搭上这条如此危险的船。”

帆村暗示船长自己在海外执行重大的任务，如今搭乘本船是在归途之中。

“船长，敌人和敌人想要袭击的目标肯定都在这条船上。”

“这话是什么意思？”

“船长，我不是吓您，事实的确如此。我不知道目标的身份与敌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能肯定这两者的破坏力都是世界级的。”

“空口无凭啊，叫我怎么相信。”

“经过我的调查，发现海面爆炸事件中所使用的火药是墨西哥秘密开发的BB火药。这种火药的配方一旦泄露，将对世界造成极大的威胁。”

“BB火药？这种事您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调查这种火药就是我的工作。”帆村说。

“三松马戏团的虎十现在身在何方？如果松谷团长恢复神智的话，或许就能够获知事件的真相。不过那个幕后黑手肯定也会知道。另外，赤石船员醒过来的话，大概能够提供一些线索。”

“也就是说，幕后黑手如今就在这艘船上。”

“我猜是的。”

“猜？您也不能肯定吗？那家伙究竟是什么人？大概是外国人吧。”

“他究竟是外国人还是日本人我也不清楚，但我可以告诉您他的名字。”

“这您都知道！快告诉我。”

“请稍等。”

帆村突然起身步行至舰桥的入口处，轻轻地打开门朝外望去。他想看看有没有人在外偷窥或者偷听，但发现只有两个站岗的水手站在门外。两人猛地一转身，被突然出现的帆村吓了一跳，便问他：

“没事吧？”

帆村回到位子上，刚要开口，目光忽然射向墙壁大喊道：

“啊，那里居然有一只小花瓶！”

他就像个发条人偶似的一跃而起，素日沉着冷静的帆村庄六，为何会如此惊慌失措？

一语中的

小花瓶中插着一枝鲜红色的康乃馨与露着小嫩叶的石刁柏。在摆满精密仪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舰桥内能看到这么一抹绿色，的确能适当地缓解一些压力。

帆村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只优雅的小花瓶内插着的鲜花。

发觉有异，船长与帆村均为之色变。船长打算起身一探究竟。

“嘘，别动！”

帆村出手制止。此时他手中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小刀，刀柄结实牢固。

他轻手轻脚地接近那只花瓶，眼睛睁得滴溜儿圆。在花瓶四周绕了一圈后，帆村胸有成竹地点点头，摆好架势，“呼”的一刀往花瓶的背面割去。

“这样就没事了。”

帆村侦探从花瓶背后捏出两根被切断的电线。

“船长，大意不得啊。您看这东西能将我们刚才所说的话一句不漏，原原本本地给偷听了去。”

“啊！这是窃听用的道具？”

“没错，请过来，我指给您看。您看，在花瓶里有一只麦克风，就像这样。”

帆村取出鲜花，把花瓶倒过来，就看见一只麦克风从瓶口滑出来。麦克风上还连着两根被切断的电线。这当然是刚才被帆村切断的。

“岂有此理！究竟是谁把窃听器装在这里的？此事一定要尽快严查！”

船长怒不可遏，帆村劝解他说：

“船长，现在再来调查恐怕为时已晚。不如尽快执行我刚才提的那些建议吧。”

“嗯，我会让船员按照您说的去做的。不过，刚才您说您知道这个危险人物是谁。快告诉我他的名字，我立刻派人去捉他。”船长迫不及待地问道。

“她到底是不是那个危险分子，我目前还不能断定。但在本船的一等乘客中，有一位名叫妮娜的美女，我觉得此人十分古怪。”

“妮娜？啊，您说的是那位妮娜小姐，这真让人感到意外。她是墨西哥实业家的千金，而且这位妮娜小姐本人也在慈善团体中担任会长的职务。”

“不管她是不是慈善团体的会长，总之这位妮娜小姐身上有诸多疑点。而且刚才朝我开枪的就是妮娜小姐。”

“什么？妮娜小姐向您……向我们大家开枪！这简直是意外中的意外。”

“因为某件事妮娜小姐非置我于死地不可。因此我不能再以曾吕利本马的身份出现了。于是我就换了这套衣服。”

帆村这番话总算步入了正轨，船长也好不容易抓住了帆村话语中的重点。

“好吧，我立刻派人去监视妮娜小姐。”

虽说下达了命令，但这命令还是让人感觉很勉强，不过这对船长来说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决定了。也不知道他打算派谁去执行这个任务，当船长刚走到电话旁伸出手时，突然，船长和帆村以及在场的众人被一阵剧烈的震动袭倒！迄今为止一直在大海上航行安稳的雷洋丸发生了突如其来的大事件。帆村的担忧成为了现实。

警笛呜呜作响。

正在当班的二副接听电话，当他听清对方说什么后，紧握着听筒的手臂不住颤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说什么？一号舱发生爆炸？你确定？船体被炸开了一个大洞，海水不断灌进来！防水闸无法关闭？现在水流正在朝动力室前进。引擎怎么了？什么！动力机组发生了故障！船长？船长在这里。”

雷洋丸一号舱发生爆炸事件！倒霉的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在这种节骨眼上防水闸居然无法正常关闭，渗入船内的海水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朝动力室滚滚而来。

船长接过电话。

“我是船长，快报告情况！是动力室吗？轮机长，你说什么？已经用尽了一切方法，但现场状况仍旧十分危险？我知道了，立刻发出避难命令。就留你一个人要给我奋战到底！”

放下电话后船长的脸色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眉宇间印刻着坚定的决意。

“全员上甲板，立即用无线电发求救信号。赶快！”

船长果断地下达命令。等任务分配完毕后他才想起帆村侦探，于是船长就喊帆村的名字。

“帆村先生？”

船长左顾右盼，这才发觉四周早已没了帆村的踪影，他总是这样，就像一阵风似的，悄然无息地飘出了房间。

雷洋丸船腹受损，眼看着船身大幅度向左侧倾斜。动力室沦陷，船内所有的电灯一齐熄灭。甲板上乱成了一团，乘客们拼命往救生艇的方向拥挤，有人跌倒，有人呼救，踩踏喊疼声此起彼伏。黑暗中尽是人群发出的喧嚣吵嚷声。

离整条船沉不足二十分钟。

房枝呢？她在哪里？妮娜小姐又在做什么？帆村侦探去向何方？

脚下人群惊慌失措，这漆黑墨空之下，雷洋丸的桅杆之上，有一人发出如野兽一般的可怖笑声。此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个怪人的存在，他是谁？意外！再起意外！他居然是众人以为早已死去的虎十！

临近沉没

啊啊！何等不走运的雷洋丸啊！

只剩一天，一天就能抵达横滨港，回到祖国的怀抱。然而却突遭大难。如果这不算不走运的话，那又有何事能称为不走运呢？

一号舱为何会突然发生爆炸？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调查这种事了，为什么？因为雷洋丸已经迅速开始朝左舷倾斜。

船客们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个劲儿地叫唤。船内的电灯同时熄灭了，唯一可靠的光亮来自船员所持的手提灯与靠电池供电的手电筒。

尽管有船员手持光源，但仅凭这一点光亮还是无法照亮足下的道路。而且脚下的甲板向左舷大幅度地倾斜，船头已被稀里哗啦的海水浸没。现场的状况越来越危险。

船员们喊得嗓子都哑了，他们竭尽全力引导乘客们登上救生艇，并且让老人和孩子先上。因为船身朝左舷倾斜，所以右面的救生艇无法降下，挤到右舷的乘客发现没有救生艇可用，于是又拥回左舷。场面越发混乱，船员们喊破了嗓子也无法控制。

“请大家镇定！安静下来！不要挤！让老人和孩子先上！”

“喂！你这个插队的家伙，我明明看见你排在那个老头后面的！”

“你的年纪还不够大，等一下再上来。”

“我是这条船的一等船客，我有权利先上救生艇。”

一个外国人这种时候居然还在摆架子。他就是那个神父塔内夫，塔内夫的身后跟着他美丽的侄女妮娜小姐，只见两人一脸惊慌，频频回头环视着四周。

“不管你怎么说，不行就是不行。老人和孩子先上。”船员义正词严地说。

“我带着我的侄女妮娜。妮娜是个柔弱的女士。她是一个在国际上拥有很高地位的淑女。快让妮娜登船，这是基本的礼仪。你们日本船员难道不懂礼仪吗？”

塔内夫咄咄逼人，硬是要上救生艇。

“但妮娜小姐既不是小姑娘也不是老婆婆。”

“她是气质优雅的淑女！”

“我不管她气质优不优雅，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是年轻人就要排在后面。你再说废话也没用，请你站到后面去。”

在这种危难时刻，船员们也顾不得身份高低，二话没说就将蛮横不讲理的塔内夫推了出去。

“日本的船员不懂礼仪。我会记得你们的！”

塔内夫向船员撂下狠话，悻悻地转身离开。

“伯父，救生艇……不行吗？”

“嗯，不行，我们只有去别处看看了。”

“真倒霉。再这么下去这条船就要沉了。必须尽快想个办法离开这条船。那家伙肯定来了，不如找他帮帮忙。”

“是啊，现在这种状况，我想肯定是他来了造成的。没办法，我们爬到桅杆上去用手电筒发信号试试看吧。妮娜，来。”

塔内夫和他美丽的侄女妮娜，在倾斜的甲板上奔跑。

假面神父

神父塔内夫就像个老练的水手，三下两下攀上了通往桅杆的绳梯。

妮娜则站在绳梯的下面负责放风。

神父还在顺着绳梯往上爬。此时，从舱内烧起的火已经蔓延到了甲板上。赤色的火焰将四周照得通红。

神父爬到一半，掏出手电筒按亮。他打了几个信号，正要收手时……突然！

“啊！”

塔内夫大叫一声，紧抓着电筒的手不知被上方什么人给牢牢拽住了。

“啊！你是谁，快放开我的手。”

神父用英语叫道，这时塔内夫才看清桅杆上有一个古怪的东洋人正盯着自己发笑。此人正是虎十！

“哇哈哈哈，这不是极东首领塔内夫吗？你居然在这里发什么怪信号，这可真让我为难啊。”

虎十用流利的英语回答塔内夫。说罢他又咧开嘴大笑起来。

塔内夫首领！

神父一怔，慌忙反驳说：

“什么首领？请别说这种荒诞无稽的话。我只是个侍奉主的人。”

“侍奉主？哈哈哈，笑死我了。刚才你的所作所为可不像是个侍奉主的神父啊。你不是想把我炸死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看你是疯了。”

“真正疯的是你们。别装了，把烈性炸药放进花篮里的人不正是你们吗？停电的时候，有个身上香喷喷的家伙从我身边走过，肯定就是下面那个年轻的女人。怎么样？还打算继续演戏吗？”

“你这人真是疯得厉害。”

“不过可惜的是，老子发觉了你们的鬼把戏，所以才想出诈死这一招。我打开事先准备好的血袋把座位四周洒了个遍，然后赶紧抱着花篮跑到甲板上，把那玩意儿扔进了海里。花篮炸开了花，呵呵，老子却安然无恙，不过跟在老子身后的松谷团长和船员就没这么运气了。他们两人都负了伤，尤其是松谷团长伤势严重。你们两个见这情形可都吓坏了，为了不留后患趁着黑灯瞎火的把松谷团长痛殴了一顿，并且把半死不活的他扔进煤库藏了起来。我说得对吗？”

塔内夫神父的确被虎十的质问吓坏了，他张着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啊哈哈哈，塔内夫首领，这条船再过四五分钟就要沉了。要想谈条件就尽快。你要发信号也无妨，不过先把口袋里的绝密文件老老实实地给我交出来。”

“什、什么绝密文件。我没有。”

“喂喂，塔内夫首领，我看你的脑筋可真不好使呀。”虎十不耐烦地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身上带着绝密文件！那上面写着此次你伪装成神父潜入日本所要执行的任务细节，我看你还是乖乖地交给我吧，盖有‘世界骸骨化本部’总司令封缄的那个蓝色信封。”

“……”神父保持缄默。

“嘿，塔内夫首领，你想好了没有？这船可在一点点往下沉呢。或许还会有第二次爆炸，到那时这条船就会断成两截沉入漆黑的海底。你到底想不想发信号？‘计划变更，我们在这里，急速来救，拜托。’我问你啊，你到底想不想发！你往下瞧瞧，那白花花的波浪已经浸到甲板上了。”

虎十恶声恶语逼问神父。神父不得已只能低声下气地说：

“没办法，我们还不想死，那我把装有绝密文件的蓝色信封给你，你能先把手松开吗？”

“啧啧啧，这只手我先帮你拿着，你用另一只手把信封拿出来。”

“那我会从绳梯上掉下去的。”

“你放心，我抓着你的右手，保证你不会掉下去。”

神父无可奈何地用左手从上衣的口袋里取出一只蓝色的信封。虎十一把抓了过来。

“听话就对了，那我就把手松开。”

“你到底是什么人？告诉我你的名字。”

“本大爷是谁？你把你们迄今为止所干的坏事在心里好好地细数一遍就能猜到啦。还不明白的话，到‘世界骸骨化本部’去打听打听，有个和组织作对的东洋人是谁，他们一定会告诉你的。”

说完，虎十就像只猴子似的扑向绳梯的内侧，然后刺溜一声降到了地面。

怪人

雷洋丸即将沉没，那场在桅杆上进行的诡异会面除当事人外没有别的人知道。

没过多久，雷洋丸就如虎十刚才预言的那样发生了第二次爆炸。正确地说，是在七分钟后，雷洋丸巨大的船身就此陨没海底。

虽然发出了求救信号，但不幸的是因为船沉得太快，四周前来救援的船只都没能及时赶到，有将近一半的船客和船员葬身大海。

帆村安全吗？还有房枝她身在何处？

塔内夫神父和妮娜小姐又怎么样了？

神父塔内夫，此人在虎十面前不得不摘下伪装。虎十称他为“极东首领塔内夫”。

塔内夫是极东首领！

难道塔内夫真是一个首领级别的人物？而这极东首领又担负着怎样的使命？

我们不知道塔内夫究竟是哪国人，但我们知道大约在二十年前，塔内夫的名字曾经出现在秘密组织“世界骸骨化俱乐部”的会员名册上。

而这“世界骸骨化俱乐部”究竟又是怎样一个组织？

这里是恐怖阴谋家的巢穴，他们的目的是要破坏人类通往光明的道路，夺走人类的希望，将其驱赶至地狱的深处。不将最后一个人类化为骸骨，这帮可怖恶魔就誓不罢休。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怀抱如此令人胆寒的阴谋呢！这一切都源于狂人们所创立的宗教。教徒们不敬神却崇拜恶魔，他们信奉黑暗，驱除光明，发誓要将混乱与痛苦带给世人。他们认为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人痛苦、叹息、悲伤、死去，就能让其所侍奉的恶魔神感到愉悦和满足。

常人无法理解他们变异的心智。一帮疯子、狂人聚集在一起，策划着惊天动地的大阴谋。

他们通过非法的手段聚集巨额的财富，敛财的行动至今仍在进行。而这次他们将破坏的魔手伸向了远在东亚的日本。最高议会下达指令，要破坏日本的工业生产。总司令任命塔内夫为极东首领，派遣他前往日本执行破坏行动。

这二十年来极东首领塔内夫作为骸骨化俱乐部的成员，深得组织首脑们的信任。在接受任务之前他已经在墨西哥国内活动长达十四年之久。这次组织下达了指令，他就与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带着冒牌侄女妮娜小姐两人一起来到日本。

话说到这里，想必大家应该心中有数了吧。对于受到威胁的国家来说，塔内夫首领是个不可轻视的强敌。而他的同伴——美貌的妮娜小姐虽然没有详细介绍，但也绝非泛泛之辈，我想无须再赘言。

危险！危险！这两个可怕人物伪装成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带着彻骨寒心的恶意悄然潜入日本。他们将会做出怎样骇人听闻的恶行？一想到这些就令人胆战心惊。

雷洋丸遇难，在船上发生的数起怪案悬而未决，只得暂时搁浅。

房枝幸而能登上救生艇，其后她被转移到前来救援的汽船上，在横滨港平安登陆。

塔内夫和妮娜不知什么时候被本国的汽船救了上来，随之安全抵达横滨。

帆村侦探呢？直到雷洋丸沉没，他一直待在船尾，最后被抛入漆黑的海中，抱着木板随波浪漂流。

漂流

帆村紧紧抓着木板随海浪轻轻摇曳，不知会漂往何方。

海面风平浪静，浪头也不高，看来帆村气数未尽得以逃过一劫。

他把那只比自己生命都重要的箱子牢牢地斜背在背后。

海面依旧是漆黑一片，好像这片海域已经被时间忘却。

帆村渐渐地感到疲劳，而睡魔也在不断诱惑他，要把他拉入沉沉的梦乡。

不行啊，如果在这里睡着了，那恐怕就得去见佛祖啦。

大概早就料到有此一劫，帆村还在船上时就特意在腹部缠上了一条布带。此时他解下那条布带，将布带的一头套上那块救命木板的折角，并且牢牢打了一个死结。布带的另一头捆在左手腕上，这样任凭风高浪急，自己的身体也不会从木板上滑落。

等防护措施做好后，帆村才进入了梦乡。海浪哗啦啦地冲击着木板，他时不时要从梦境中惊醒，牵紧布带，将保命木板重新凑近自己的身体。

漫漫长夜终于迎来了破晓的微光。海面上风吹雾腾，浪涛也比夜晚来得汹涌。看来今晚会有一场暴风雨，帆村侦探的心中埋下了担忧的种子。

天亮了，帆村这才看清载着自己的救命木板，原来是汽船上某个舱室的顶盖。

随着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帆村的体力逐渐恢复，他眺望远方的视野也越加开阔了。帆村随时注意四周有没有过往的船影，因此他的脑袋也一刻不停歇地向前后左右张望着。

终于，他看到了一艘日式的小船，那船上好像有人。确认有人后，他就爬到顶盖上方，把手放在嘴上，做出一个喇叭的形状喊道：“喂……喂……有人吗？”

对方听到了他的喊声，没过多久，咔嚓咔嚓的发动机声划破晨雾，那艘小船朝帆村驶来。

“喂！我在这里！我在这里！请快让我上船。”

那小船向帆村所在的方位笔直进发，但开到差不多的地方突然改变了方向。

“喂！请快救我上船吧！”

小船倒没有开走，反而是极为谨慎地绕着帆村打圈。

帆村拼命摆手示意，心想对方不会见死不救吧。他喊着喊着突然发现船上有一个人。“唉？那人好像是虎十。”

定睛一看，确认是虎十无疑。虎十终于把船开到帆村的身边。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曾吕利你小子啊。”

虎十站在船头注视着水里的帆村，一脸诧异。

“是我，曾吕利。这可真是地狱里碰见了活菩萨。拜托，请让我上船。”

帆村做出请求的样子，幸好虎十还不知道帆村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三松马戏团的曾吕利本马。

“好，我救你。你就放心吧，不会不救你的。只不过有言在先，这条船我是船长，我说什么你都得听。你可别以为以前大家是同事就得寸进尺啊。”

虎十摆着架子说道。

古怪的纸片

“啊，真是太感谢你了。虎十兄，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帆村谢道。

“哼，你小子虎十虎十叫得欢呢。在这里要叫我丁野船长！不改口就别给我上来。”

“是是是，明白了。船长，请您老行行好，救救我。”

“这才像样，上来。”

虎十继续耍他的威风，帆村侦探好不容易登上了小船。

“曾吕利，你小子命大啊。”

虎十一屁股坐在引擎边上，用嘲笑的口吻对帆村说。

“虎十……丁野船长。你可真行啊，竟然当上了这么漂亮船的船长。这条船你是从哪儿搞来的？”帆村侦探一边拧衣服上的水一边问道。

“关你屁事。”

虎十目露凶光，狠狠瞪了帆村一眼。

“不该知道的就别问，管好你的嘴。”

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两人什么话也没说。帆村发现虎十操纵着船舵在雾气氤氲的海面上一直偏北方航行。那是朝阳所在的位置，方位清晰可辨。

而且虎十经常透过浓雾仰望着日光，他把手隔着外套按住胃部，似乎是在担心什么。

“喂，曾吕利。”

“在！”

这一声“在”让虎十很满意。

“你盯着船尾，没有我的吩咐你不准转过头来。听到了吗？”

“是，听到了。”

帆村侦探按照虎十的吩咐面朝船尾。

虎十见帆村转过了头，便开始慌慌张张的在外套里摸索。摸了半天才用细长的手指从里面掏出一只皱巴巴的蓝色信封。

这正是从神父塔内夫那里得到的装有绝密文件的那个信封。

虎十紧盯着帆村的一举一动。

“喂喂喂，你小子可别想耍诈啊。给我把两眼瞪直了不准转过来。如果你敢转过来的话，当心我一巴掌扇死你。”

“是！”

不管虎十说什么，帆村的回答都只有“是”。虎十这才安心，他撕开那个信封，只见信封里夹着几张纸片。虎十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纸上的内容。

啊！他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他小心翼翼把纸片一张一张地从信封里取出来。但这些纸片上什么都没写，是货真价实的白纸。白纸怎么会是绝密文件！

“嘁，失策失策。居然被那个家伙骗了，一定要他们好看！”

虎十觉得不甘心，一个人在那里骂骂咧咧。

“怎么了，船长大人？”帆村转过头问。

虎十把信封和白纸撕得粉碎，打算全都扔进海里。但一想不对，还是把碎片重新塞进了外套。这时虎十并没有斥责帆村为什么转过头来。

“可恶啊，那个浑蛋……”

看来一时半会儿虎十还没缓过神来，仍旧像头受了伤的野兽似的，嘴里不停地暗自骂道。

其实虎十刚才干了些什么，帆村是看得清清楚楚。倒不是帆村后脑勺上长了眼睛，所以不用回头也看得见，他只是偷偷地耍了一个小把戏而已。帆村手里拿着一面小小的凸面镜，身后虎十的一举一动都映在了镜子上，所以帆村才能够看见。

“喂，曾吕利，你那小箱子里有什么东西？你拿过来给我看看。”

虎十突然对曾吕利宝贵的小箱子产生了兴趣。啊！这个箱子，这可万万不能交给虎十啊。帆村突然陷入了困境。

贵重的涂料

事后帆村在回忆时曾说，直到那个小箱子被虎十发现，之前都没有遇到特别大的困难。

虎十看到的那个四角形箱子里放着帆村在海外好不容易才搞到手的贵重物品。所谓贵重物品，那究竟是什么呢？

那不是别的，正是X涂料。

在墨西哥秘密开发的新型火药BB火药在前文已经说明过了。BB火药是拥有强大破坏力的新型火药，这种火药只要很少的量就能产生巨大的威力。将雷洋丸炸沉所使用的BB火药，大概只有一颗药丸的大小。当时火药就被放在一号舱的某件货物之中。而X涂料则是一种能够抵挡BB火药恐怖威力的新型涂料。

BB火药与X涂料，这两样均为墨西哥开发的产品。大约在BB火药开发成功三年后，这种涂料的开发才得以完成。

说起来，X涂料开发完成的消息也是最近才传出来的。在此之前，墨西哥禁止BB火药进行大量生产与使用。因为拥有如此威力的BB火药，如果没有X涂料进行保护，使用过程实在太过危险，所以在墨西哥国内暂时不允许BB火药投入实际运用。反过来说，如果没有X涂料对BB火药的制造设施以及储存空间进行涂装防护，万一在制造过程中或者储存时发生了意外，那绝对是无可挽回的大惨剧。这样的事光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BB火药有多危险可想而知。

X涂料在政府的命令下迅速投入开发。三百名优秀的化学家花费了三年时间在地下秘密研究所中历尽艰辛终于研制成功。

得知X涂料完成的消息，墨西哥的政府要员总算松了一口气。这是比BB火药研制成功更令人高兴的事。他们可不想被自己国家发明的BB火药给炸上天。

X涂料发明的报告，以及有关涂料的一切资料都是比BB火药更为秘密的信息。

我们的名侦探帆村庄六就是为了取得X涂料才会远赴墨西哥的。

墨西哥政府一片好意将这项技术转让给日本。日本政府当然大为欢喜，决定接受对方的馈赠。但对于墨西哥政府来说，X涂料是绝密中的绝密，因为之前曾有过BB火药被不法分子盗走的教训，所以此次X涂料样本传递的任务，墨西哥政府要求日本慎之又慎。日本方面对此事的处理当然也极其慎重，这个任务就移交到检察厅厅长的手上。厅长经过严格筛选，选择了易于避开众人耳目的私立侦探帆村庄六来完成这个重大的使命。

帆村侦探感到无比荣幸，发誓要不惜一切代价，即便献出自己的生命也要完成任务。经历种种磨难，帆村终于将涂料带出墨西哥。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把涂料的样本藏在脚上的绷带里。在外人看来他的脚就好像受了重伤打上了一层厚厚的石膏。临近横滨港时，他才拆开绷带，把贵重的X涂料放进箱子里。谁知却发生了那样的意外，就在雷洋丸即将沉入大海的前一刻，他拼死抢回了那只箱子。

就是这样一只贵重的箱子，一只放着绝密X涂料样本的箱子，却被眼前的这个恶汉虎十给盯上了。

如果是在陆地上还有逃跑的余地，或者身处雷洋丸上那也有躲闪的空间。但这里是汪洋大海里的一条小船，即便呼救四周也没有人可以伸出援手。再回身跳进海里？那或许这一次就没这么好运气能有渔船经过啦。

必须做点什么，不然虎十肯定会来翻这只箱子。他大概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有多重要，说不定会当成垃圾一脚踹到海里。如果真是这样，那帆村所有的心血都会化为泡影。

唉，帆村侦探，你要如何来守护那贵重的X涂料啊？

海上死斗

“快把箱子拿过来，别磨磨蹭蹭的！”虎十凶巴巴地对帆村说。

帆村侦探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子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他妈连恩人的话都不听。好，既然你这么不上道，老子就趁早收拾了你。你就等死吧！”

说罢虎十的手里就多了一个亮闪闪的家伙。

“啊，手枪！”

“没错。你的命是老子救的，现在还让你搭上这条船，居然敢不听我的命令。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看谁还会救你。”

虎十拿枪瞄准了帆村。

帆村的性命在恶汉虎十面前就如风中残烛。难道他的性命会和贵重的X涂料一同被洒向大海？

“大哥，别露出这么吓人的表情呀。我又没说不给您看。您看，我这就给您。”

咣当！四角形的箱子落在虎十的面前。

帆村傻了吗？这么重要的箱子为什么要交给虎十？

见帆村这么听话，虎十立马变脸道：

“这就对了嘛，一开始就老老实实地听话多好。”

话虽如此，虎十仍旧不敢大意。他右手拿枪指着帆村的胸口，左手去撩那个箱子，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哦，这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玩意儿？你给我老实交代。”

虎十的追问刻不容缓，帆村越发感到无奈而沉默不语，他这股为难劲儿虎十都看在眼里，于是虎十便嗤笑道：

“哼哼，不能说？看来里面的东西不简单哪。现在我是不看也得看了，这可是财神爷赏给我的意外之财啊。”

虎十突然心情大好，他三拳两脚就砸开了小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个用白布包着的长形物件。

“我帮你打开。”

“你别动，再动要你好看。”

虎十毫不疏忽，他晃晃右手拿着的手枪，用左手慢慢揭开那个东西外面的白布，里面露出了一个纸包。

“妈的，包得还真挺好。看来是很重要的东西，不然也不会包得这么严实。搞什么啊，拆完一层还有一层？这还有完没完！”

虎十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他一层又一层地解那个包裹，终于解开最后一个油纸包，从里面取出一支五十公分长，颜色像巧克力的棒子。那根棒子就是固态化的X涂料，只要使用特殊的油剂将它溶解，就能够得到液态的X涂料。

“妈的，里面居然是这么个奇怪的玩意儿。”

说时迟那时快，帆村猛地一个飞扑撞向正在看涂料棒的虎十。虎十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下巴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吃我一拳！”

“妈的！”虎十用手捂着下巴狂吼。

虽然手里的枪也被帆村打掉了，但虎十可不是吃素的主儿，一次、两次，虎十被帆村从船头打到了船尾，但每次倒地后大叫一声就又爬了起来。

“小子，看我不捏死你。”

“有种就来试试看。”

两人在狭窄的船内开始大打出手。一时之间难分难解，也看不出个谁胜谁负。小船被两人折腾得就快翻了，帆村不得不趁机调整小船的重心。

“吃老子一拳！”

“去死吧！”

帆村一拳定胜负，终于为这场格斗画上了休止符。虎十踉踉跄跄地朝后退去。他脚踩在船舷上。咕咚一声，海面上冒出了一朵大水花，原来是虎十掉到海里去了。

帆村飞身跳到船尾，双手紧握船舵，并且注视着水面的动静。

但不可思议的是掉进海里的虎十过了很久都没有浮上来。两分钟过去了，三分钟过去了，十分钟后水面依然风平浪静，还是没发现虎十的踪影。

“他掉下去的时候难道撞到头了？”帆村感到迷惑。

算了，管他做什么。总之我趁他不备，将他打倒在地。总算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还有那贵重的涂料也……

想到这里，帆村左顾右盼，开始在船内寻找那根涂料棒。

包裹X涂料的包装纸和布头散落了一地，帆村在那一堆外包装里寻找。

“怪了？跑哪儿去了？那根X涂料棒居然不见了！”

帆村不由得大喊出声，他的视线转向海面。突然！他终于察觉到什么，面色变得苍白如雪。

“完，完了！虎十那个浑蛋，他抓着那根涂料棒，掉到海里去了！”

完了，这下子前功尽弃了。

遗憾的报告

“那可真是遗憾至极啊。”

黄岛厅长用一种极其遗憾的口吻喟叹道，说这话时，他还狠狠地在桌子上砸了一拳。

这里是检察厅的某个房间内。

一脸凝重地站在厅长面前的那位不是别人，正是帆村庄六。

帆村总算保住了一条性命，今天刚刚回到东京，他便急忙去找黄岛厅长，向他做重要的报告。

“这实在是太遗憾了。我没有脸来见厅长您。”

“唉，你辛苦了。好不容易到手的东西就这样丢了，真是太可惜了。”

厅长还是为X涂料棒被夺走一事耿耿于怀。

“对了，帆村君，剩下的就只有这些？”

厅长指着桌上一个摊开的纸包对帆村说。纸包里面盛着一撮不知是什么，黑糊糊好像灰尘似的粉末。

“是的，就只有这些。这些粉末是我在涂料棒的包装纸上，用羽毛刷小心翼翼地刮下来的。好不容易才搜集到这些。”

“但量实在太少了，根本无法进行分析。”

“唉。”

帆村紧闭嘴唇，耷拉着脑袋，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过，有胜于无。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光在这里叹气也没用。而且，我希望在这不利的状况中，你要像个男人那样振作起来。”

厅长安慰帆村，这让帆村越加感到羞愧，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总之，先和工厂方面联系看看，让彦田博士检测一下。”

“彦田博士？”

“彦田博士你没听说过吗？博士是化学方面的专家，而且是极东药品工业有限公司的社长。我现在就叫他进来。”

厅长按响电铃，叫来了秘书。

“请带彦田博士进来。”

“是。”

没过多久，彦田博士就在秘书的带领下走进了房间。

在帆村眼中，博士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学者。这时帆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位彦田博士以前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他明白，自己应该从未见过彦田博士，那为什么会觉得见过呢？这里肯定有别的原因。那原因是什么，他目前还说不出来。

厅长为两人互作引见。

“彦田博士，我们拿到了X涂料。”

“是吗！你们真的拿到了X涂料？哎呀，不好意思，我这么说太过失礼了。因为我实在是太意外了，没想到你们竟然拿到了X涂料。”

“是这位帆村君费尽心机才将X涂料带回来的。可惜的是大部分都遗失了，剩下的涂料样本都在那个纸包里。”厅长指着桌面说。

“啊？您说的是这个？在哪里？就这些？”

博士会如此惊讶倒也不难理解。帆村冷汗直流，将为何会只剩下这点涂料的原因向博士说明。

“怎么样，博士？凭这一点样品，可以分析出X涂料的成分吗？”

博士小心谨慎地将盛有X涂料样品粉末的纸包轻轻移到面前细细查看。不久，博士无力地摇摇头。

“你看如何，彦田博士？”

“厅长，样品实在是太少了。非常遗憾，无法进行定量分析。”

“就是说做不出来啦？”

黄岛厅长大失所望，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他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彦田博士与帆村庄六两人均带着严肃的表情沉默无语。过了一会儿，博士开口道：

“厅长，光凭这一点样品实在很难进行分析。但不管怎么说，这一点我先拿走，能做多少做多少。您看如何？”

“也只有这样了，那您就拿走吧。我们单方面希望博士您和您的公司能够凭这些资料尽快生产出大量X涂料。这种X涂料早一日生产完成，我们也能早一日安心入睡啊。”

黄岛厅起身抓住博士的手，用力地握了几下。

“那么帆村君，你作为我们的联络员，日后要麻烦你工厂、检察厅两头跑啦。拜托了！”

厅长对帆村下达了新的任务。

弃子之悲

我们再把话头转到房枝身上。

话说那雷洋丸爆炸沉没之时，房枝于千钧一发之际登上了救生艇，总算没有随船成为海底孤魂。其后赶来救援的船舶发现了她所乘坐的救生艇，房枝等人就被转移到救援船上。

他们在第二天的傍晚抵达横滨。本以为就此命丧黄泉，想不到还能够重新踏上祖国的土地，房枝的心中感慨万分。

在这里，她得到同胞们的同情与帮助，房枝被感动得潸然泪下。

房枝从他们手中接过了生活用品、点心，甚至还有内衣和外套，不由得让她体会到祖国人民的热情和善良。

但另一方面，她却要接受外事科调查员的严格调查。他们对于他国可疑人员时刻保持警惕，并且雷洋丸发生爆炸沉没的原因仍旧是个谜，还需要对生还者做进一步的询问。

“你的原籍是哪里？”

调查员拿着写有问题的表格询问道。

“我……”

房枝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她连双亲是谁也不知道，原籍在哪里就更不清楚了。

如果松谷团长在场的话，应该能帮她顺利通过询问。但自从听说团长受重伤后，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请告诉我们你的原籍。”

“我不知道，我是，我是个被人丢掉的孩子。”

“你是说弃儿？”

调查员扶了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一闪。他认为连原籍都不知道的家伙肯定有鬼。

“但我不是坏人。你问我原籍……以前马戏团去外国表演的时候，那什么证明书上肯定有写，如果没写的话，你们也不会放我出国的吧。所以那时候原籍上写的是哪里，我就是哪里出生的。”

这话就更叫调查员起疑了。

不过话说回来，房枝的身材要比一般同龄的日本少女丰满很多。而且她在外国学过特殊的化妆术，所以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那些调查员的眼里，房枝就像个伪装成日本人的外国人。

“我和团长分开了，原籍在哪里我不知道。”

“那么说，你拿不出你是日本人的证明了。是这样吧。”

“啊！您说我不是日本人，这样说也太过分了！”

“如果你不能证明的话，我们就无法让你入境。”

“那么，三松马戏团的人可以替我证明。”

房枝屡屡请求让生还的团员来为她做证明，这时候帆村如果在场的话，就没那么多麻烦了。真是令人懊恼！

结果，即便得到了团员们的证言，调查员还是不怎么相信。幸好生还的船员中有人记得房枝在上船时所递交的文件。根据这点，调查员终于批准了房枝的入境许可，只不过有一个条件。

“你要把住的地方告诉我们，而且每个月要到警察那里去报到一次。听明白了吗？”

房枝从未因自己是个弃儿而感到伤悲，想不到却会因为不知道原籍所在而遭人怀疑。

啊，父亲，母亲，房枝今天终于知道自己有多可怜了。唉……

她紧紧地按着胸口，心中仿佛有千言万语要对未曾谋面的父母哭诉。

房枝此时的伤悲，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替她来化解啊！

历经层层盘问才被释放的房枝和团员们暂时在横滨一家简陋的小旅馆内落脚。大家开始商讨今后的安身之计。经过讨论，虽然团内人数少了大半，但大家还是一致同意不改行，把马戏团办下去。要先找块场子把节目办起来才行，于是他们便把马戏团新组后的第一站设定为目前生产业发达，从业者聚集的东京城南。也不知道在那里表演收益如何，总之是骡子是马先拉出来遛遛。

驯马师黑川对第一站的目的地定为东京城南提出了异议。他替代松谷团长，成为三松马戏团的新任团长。

“要不我再带个丫头——房枝好了。我们两个先去城南探探路，询问下租场的事宜。并且在东京把服装道具也一并准备好。”

“喂，黑川——黑川团长。城南那块儿你有知道的空地吗？我可听说现如今那里已经没什么大的场子啦。”

“这你放心，我知道个好地方。有家名叫‘极东药品工业’的工厂前面，有块能表演的空地。”

极东药品工业？各位觉得耳熟吧。没错，正是彦田博士所在的那家工厂。如今那家工厂正在对帆村带回来的秘密涂料样本进行研究。

前往东京

如今这家“新三松马戏团”今后是否能够卖座，业绩收入如何，这对团员们来说是攸关生死的大问题。

此番前去是吉是凶？马戏团在城南的表演是否能够博得好彩？这都是新任团长黑川和房枝去东京摸底时要搞清楚的问题。第二天两人就从横滨启程，出发前往东京。

要让后到的二十名团员能够混上一口饭吃，现场考察就绝对不能懈怠。虽然房枝觉得前途渺茫，但一想到自己就要前往东京就莫名兴奋。在墨西哥时，东京就是自己魂牵梦绕的地方。

“啊，就快到东京啦。”

省线电车经过川崎开过长长的铁桥继续向北行驶就到达了东京。一路上工厂鳞次栉比的街景让透过窗户欣赏的房枝目不暇接，带给她一种怀念的感觉。

对于房枝兴奋的提问，新任团长黑川只得用“嗯啊”来含糊回答。反倒是悬挂在电车内的一幅旅游广告夺走了他的视线。

这时节客人们大多会出门旅游，不知道马戏团什么的还有没有人来看呀。唉，搞不好真的要揭不开锅啦。

新任团长盯着车厢内的海报，心中惴惴不安。

电车行驶到蒲田站，两人匆忙下了车。

车站前有巴士可坐，但黑川没有乘车的意思，兀自带着房枝向前走去。哪怕是一块钱，对现如今前途未明的新三松马戏团来说也不是一笔能够随意挥霍的小钱。这位团长先生可真是一位会精打细算的人物。

两人穿过热闹的街市，钻进狭窄的长屋巷。这里四处可见鼠色的尘土堆积，闻上去有股铁粉生锈后的臭味，地上也到处是一摊摊的黑水，就像郊外林地里的沼泽。

此处的栋割长屋[2]让房枝感觉格外亲切。房枝想起了她那从未见过的双亲。

或许父亲和母亲就住在这里的某一栋长屋里呢。

带着这个想法，越往前走房枝的思亲之情就越加强烈。家家都有很多人热热闹闹地生活在一起，炉灶上煮着可口的饭菜，婴儿的哭声不绝于耳，步履蹒跚的老婆婆拄着拐杖从院子里走出来。房枝带着羡煞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景致。卖糖小贩打着太鼓和孩子们从她身边穿过。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房枝触景生情。每当路过长屋的门口，房枝都想走近屋内喊一声：

“妈妈，我回来了。”

但让人心酸的是，房枝从来没有见过父母的长相，所以父亲母亲在她的心里只不过是“父亲、母亲”这几个字，而非实实在在的人影。

“看到了没有，就是那块地。”

黑川突然停住脚步说道。

“那块地的地主姓饭村，应该就住在这附近。不过究竟在哪儿呢……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新任团长叹了一口气向四周张望。黑川的一句话把房枝从白日梦里拽了出来，她的思绪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

“不过反正就是这一带。房枝，我去前面打听打听。你待在这儿别乱跑哦。”

说完黑川就把房枝留在路边，迈开步子急急忙忙朝对面走去。

工厂地带

房枝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路边。过路的女店主、坐在三轮车上的男人，还有在附近嬉戏的孩童都盯着她看个不停。这一带可看不到像房枝这样穿俏丽洋装的少女，所以她在人群中也特别显眼。

虽然平时在马戏团的舞台上表演，被很多人注视对房枝来说已如家常便饭，但像现在这样，站在路边被人指指点点还是让她觉得很不好意思。

她不由得转过身背朝大街，出神眺望着远处的极东药品工厂。

那座工厂里耸立着三根又高又粗的烟囱，正在往空中呼哧呼哧地吐着黑烟。看看烟囱，再看看涂着白色的厂房，不知道为什么，房枝觉得这座工厂就像是雷洋丸的化身。

回想起来，自己恐怕是被不可思议的命运给牵绊住了。先是搭乘的雷洋丸神秘爆炸沉没，然后又在波涛汹涌、漆黑无际的大海中被人救起。

唉，不知道那位帆村庄六先生，如今身在何方？他安全地脱险了吗？

房枝险些将帆村这个能够依靠的人给忘了，但此时又重新想起了他。

是啊！我怎么把他给忘了呢？那个可靠的青年侦探帆村庄六！至少只要他能够出现在我的身边，那现在这种不安、孤独的心情就能随之烟消云散。虽然要他以曾吕利本马的身份回归马戏团来那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他能和大家谈谈今后的打算，大家一定会很高兴。尤其是房枝，她会比谁都要乐意。

房枝是通过报纸得知帆村庄六奇迹般地生还，平安回到日本的消息。这之后她迫切想与帆村见面，却因为把帆村给她的地址搞丢了，想给他写信的话也无法投递。

其实房枝只要拜托刊登帆村消息的报社，就一定能够查到帆村的住址，并与他取得联系。只不过房枝是个入世未深的小丫头，她根本不知道有这个办法可行。

“唉，真想见见帆村先生啊。只要一次就好啦。”

房枝在心中暗暗地想，突然一辆汽车从她身后开过，车轮飞快地碾过积水潭，“哗啦”一声巨响，溅起一片水花。

“啊啊，真不懂礼貌。”

房枝轻声责怪，转过头检查自己的衣服有没有被弄脏。不过情况还好，身上没有沾到泥点。

汽车就这么径直向前驶去。开到半路，汽车在十字路口向左转，驶入极东药品工厂。汽车横向行驶的时候，房枝透过车窗看见车内有一位绅士，他看起来很忙的样子，正在阅读一张摊开的报纸。

房枝气鼓鼓地注视着汽车远去。

“啊，那辆车子开进工厂了呀。”

好像看到了什么重大发现似的，房枝不由得喊出声来。但可惜的是，她没发现坐在车内的那位绅士正是她朝思暮想的青年侦探帆村庄六。为什么会没发现？因为车开得太快，两人相隔的距离太远。此时汽车已经在厂房门口处停稳，帆村一边整理手中的报纸，一边屈身走出车厢。

如果那时房枝没有背朝马路，或者帆村没有在看报纸。那这两人一定会……

啊，房枝小姐！

嗨，帆村先生！

像这样互相招呼对方吧。这是命运之神对这两人开的一个玩笑。

黑川跑到哪儿去了呀？过了老半天也不见黑川回来。

“新团长他到底在干吗呀？”

房枝的心中萌生了小小的不安，她东张西望寻找着黑川的踪影。这时一辆三轮车突然从对面朝自己这边飞速驶来。

刚才的汽车让房枝心有余悸，所以这次她站在离道路中央那个积水潭较远的地方。当房枝将目光投向那个积水潭的时候，不禁屏住了呼吸。

“啊啊！那个人有危险！”

就在水潭的旁边，一个拿着小包袱，看上去气质优雅的中年妇人没有发觉飞驰而来的三轮车，正在缓步前进。

“啊，危险！快让开。”

话说这时已经晚了，那位打扮入时的妇人被三轮车溅起的泥水泼了一身。房枝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份，一边高声疾呼一边朝那位身处险境的妇人身边跑去。

但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啊！”房枝用两手遮住了眼睛。

相见不相识

就在房枝闭着眼睛的那当会儿，三轮车颠簸着发出了一声巨响，从房枝的身旁驶过。

“哎呀。”

房枝慌忙睁开眼睛，眼前的场景就像她担心的那样变得一塌糊涂。那位衣着上品的中年妇人身上那件带有家纹的和服，从左肩到下摆都被溅起的泥水糟蹋得惨不忍睹。

“呀，您的木屐也掉了。”

妇人为躲闪三轮车，木屐上的带子被挣断了。此时她光着脚坐在地上，白色的布袜被泥水染成了黑色。

房枝赶忙上前，用双手将瘫倒在地上的妇人扶了起来。

“夫人，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妇人显然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张着嘴却无法说话。

“那个骑车的人真是过分！您看那人连声道歉的话都没有就这么跑了。”

房枝转身去找那肇事元凶，但三轮车大概早就拐弯，跑得连影儿都没了。

“是我太不小心了。”

那妇人说着掏出了一块手帕去擦衣服上的泥水，但没擦几下手帕就变得墨黑。她全身都被泥水溅湿，真不是用手帕擦一两下就能了事的问题。

要问这位妇人是谁？她就是彦田博士的夫人道子。当热衷于发明的彦田博士还是个学徒的时候，道子夫人就陪伴在他的身边，与他一起携手渡过难关。所以彦田博士能有今天的成就，不能不提这位贤内助的功劳。道子夫人今天在附近办事，刚才正在回家的路上。

这位道子夫人显然不认识房枝，房枝也只是同情夫人的遭遇，于是她从自己的手袋里拿出手帕替夫人擦拭衣服上的泥水。可惜没擦几下，手帕就变得像抹布一样脏了。

“谢谢您，就随它去吧。”

道子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她谢绝了房枝的好意。

“但您的衣服脏成这样没关系吗？”

“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当心。因为我看您看得入迷了。”

“呀，您这话说的。呵呵。”房枝红着脸笑呵呵地说。

“不，这不是恭维的话。这位小姐，恕我失礼，请问您今年几岁了？可以告诉我吗？”

“哎？其实太害羞了。”

“请务必回答这个问题。请问您几岁了？”

尽管两人只是初次相逢，为何道子夫人会如此迫切地想知道房枝的年龄？这其中定有不为人知的原委。

“这个……您别看我人长成这样，其实今年只有十五岁。”

“哎？十五岁？您真的只有十五岁吗？那……”

话说了一半，夫人把剩下的话吞进了肚子，双眼的目光凝视在房枝的脸上，仿佛要把房枝的脸看出个洞来。

“啊，夫人，您的木屐在那儿。”

房枝看见夫人穿的皮草木屐翻了个个儿掉落在水潭边。如果任其这么放着的话，就会被后来的车辆给碾坏。这么好一双木屐白白被糟蹋就太可惜了。房枝急忙跑过去，把木屐捡了回来。

“呀，惨了。木屐上的带子断了。这样您走路肯定很不方便吧。让我给您想想办法，暂时将就一下。”

“呃？那真是麻烦您了。”

“没什么，不修好的话您也没法回家啊。”

房枝撕开手里拿的手帕，然后把它拧成棉绳。但要把棉绳穿过木屐，必须在木屐上钻孔，但手头既没有锥子也没有火筷。

“不行啊，没有能够钻孔的东西。”

“您别操心了，我这样回家也行。”

如果房枝长年生活在日本，那她或许会知道，想要替换木屐上的带子，未必一定要在木屐上钻孔，应该还有别的方法可行。但房枝这么多年几乎都在外国生活，平日里也总是穿洋装，所以这时候她认为要修好木屐就一定要用锥子或者火筷钻孔不可。而且她下定决心要做好的事，就不会轻言放弃。

“请您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旁边的人家借锥子，木屐一定能修好的。”说完房枝就留夫人在原地，小跑着钻进了一户人家的大院。

道子夫人目送着房枝跑向远处的身影，呆立在原地久久无语。

此时对面开来一辆警笛大作的汽车。道子夫人惊魂未定，又被那警笛声吓了一跳，急忙退到道边。道路两侧有很多泥沼，躲闪起来非常不便。

汽车开到夫人面前却停住了。

“呀！这不是彦田博士的夫人吗？看您这样子肯定是遇到了麻烦。让我送您一程吧，请上车。”

夫人抬头一看，面前那人原来就是最近频频光顾博士宅邸的青年侦探帆村庄六。

道子夫人没有立即上车，她把自己在这里碰到的事简短地说给了帆村听，当然也包括房枝的事。

“夫人，虽说是这么一回事，不过您还是快点上车比较好。如果泥再溅到您的脸上，那可就真的麻烦了。”

“啊，您说得对。”夫人慌忙用手掩住脸。

“那您就快上车吧。让您大白天穿着这身脏衣服在外面走实在是太失态了。木屐带子什么的，就别去管它了。”

要说这时帆村的确有些强人所难。夫人无法忽视一个陌生少女的好意，就此一走了之。但帆村认为那没什么关系，半推半就地把夫人请上了车。待两人一坐稳，司机就发动汽车，朝大森方向博士的宅邸开去。

花环与花篮

新三松马戏团在极东药品工业厂区前的空地上用席子搭起小棚，开始卖艺表演。没想到，他们的演出一经推出就格外成功。场内每天就像过节似的那么热闹。

因为生意好，团员们个个都和惠比寿[3]似的，咧着嘴哈哈大笑。但只有新任团长黑川似乎没那么高兴。

“喂，你们两个去电力局跑一趟，让他们给拉条线过来。从今天开始，晚上也照常表演。需要多少钱我们现付。”

“知道了，这就去。”

既没工具也没钱，这种临时搭建起来的小棚别说电灯了，连顶棚都没有，所以只能在天气好的时候和白天进行表演。限制太多带来的收益有限，那时候，团员们能做的也只有忍耐。

但一盖上“盖子”效果就大为不同。来客源源不断，皱巴巴的钞票一会儿就填满了团长的帽子。

到了第二天，原本是客人拿来装豆包的纸盒子取代了团长的帽子成为第二代金库。但很快纸盒子也被钞票塞满了。纸盒不堪重负，眼看就要散架，不得已只能从附近的面店要来了一个放生面条的木箱子顶替纸盒成为了第三代金库。虽说木箱子要比纸盒大多了，但钞票还是三下两下就填满了木箱。一个不留神地提起来，说不定木箱底部的钉子就会脱落。有了这么多钱，装电灯的费用也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啦。

房枝的绝活是马术，过去她的驯马表演曾获得满堂喝彩，但无奈她驾驭的那匹小马已随雷洋丸沉入海底，所以这个节目只能作罢。开业的前两天她都没有上场，第三天她戴着假发，身上穿着纸做的彩服，化名“博多今小蝶”在观众面前现身表演水艺[4]。想不到无心插柳柳成荫，客人们对这个节目大为欣赏，响起的掌声几乎都快将小棚震塌。

房枝却在薄木板铺成的舞台上偷偷地抹着眼泪。

我想表演马术。

虽然这么想，但一时半会儿也没地方去搞一匹训练过的小马啊。救场如救火，暂时也只能如此。

“接下来要准备的就是空中飞人所需要的道具，还要找一个天棚很高的大帐篷。这样一来，压轴的节目就有底了，客人肯定会比现在还要多。”

黑川团长坐在后台的草席上，乐呵呵地想象着马戏团的未来。

第五天彻夜赶工拉起了帐篷，第六天棚子上挂起了一面写有“新兴三松马戏团，满员御礼大汇演”这几个字的超长横幅。“作为谢礼，工资加两成。”这突如其来的保证让团员们摸不着头脑，马戏团应该还没有火到那种程度吧？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在座的众人已经将雷洋丸上的不快经历抛到了脑后。大家铆足了劲儿准备大干一场。黑川团长还说，先在东京各地巡演两三个月，下一站我们就向上海进发！

表演大约进行了一周。第七天，房枝从住地前往舞台的时候，黑川团长笑容满面地对她说：“房枝，今天有人送你一个很漂亮的大花环，我让人放在天幕正面的柱子上了。”

“啊？真的吗！是谁送的？”一听说是大花环，房枝瞪大眼睛问道。

“没写名字，不过落款是‘妇人敬上’。”

“妇人？会是谁呢？”

“不知道。你把幕布掀开个角看，就在上面。真是个漂亮的大花环哪。”

团长为自己收到观众送来的花环而感到高兴。房枝红着脸，按团长说的那样掀起幕布的一角，偷偷往外看。

“哎呀，您说得没错，可真漂亮啊。”

房枝突然发出一声惊叹。

“怎样，很好看吧。我可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气派的大花环了。房枝，你现在可是我们马戏团货真价实的顶梁柱了。”

“我还是想不出这会是谁送的呀？”

房枝歪着小脑袋，突然想起什么。

“呀！难道是那个只穿一只木屐就不见了的夫人送给我的？应该不是吧。”

房枝自问自答道，再次把兴奋的目光投向那只花篮。这时，房枝突然大叫一声，带着惊恐的神色身子向后退去。

“怎么了，房枝？突然叫得这么大声？”

房枝紧紧抓住团长的手腕，颤巍巍地说。

“那个，就是那个，在花环的旁边，有一个古怪的花篮。”

“唉？你说古怪的花篮？”

古怪的花篮

“古怪的花篮？你说那个花篮，不是很漂亮吗？”

黑川团长反倒觉得房枝的话十分古怪。

房枝脸孔流露出恐怖的神色。

“不是，那花篮我见过。雷洋丸上发生了这么多怪事，都是从那只花篮开始的。”

“哎？什么意思？”

一提到雷洋丸，黑川团长的脸色也为之一变。黑川那时就坐在虎十的身旁，舱房内的电灯曾一度熄灭，等电灯再次点亮后，黑川身旁的虎十就不见了踪影。不光如此，虎十座位上还沾满了血迹。虎十失踪的怪事没过多久，雷洋丸就爆炸沉没了。他自己也差一点就丢了性命。现在只要听人提起“雷洋丸事件”这几个字，黑川就浑身打冷战。

“团长，那时候在我们吃饭的桌子上就有这么一只大花篮。等电灯熄灭，第二次再点亮的时候，那只大花篮就不见了。而且，桌上到处都是血。”

“啊，你别说了。我一想起那时候的事儿，就浑身不舒服。”

“我也是啊。看到那只花篮的时候，鸡皮疙瘩就起来了。请让人快把那只古怪的花篮拿下来。不然看着它我根本没法表演。”

“唉，别这么说嘛。不过我也想起来了！你说得没错，那时候在我面前，也就是桌子上的确放着一只那样的花篮。”

“团长，那只花篮到底是谁送的？”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刚才太忙我差点给忘了。那花篮是刚才一个送货的伙计拿来的，里面还有一封信，刚才想读来着，结果忘得一干二净。”

“还有一封信？”

“是啊，但太忙还没来得及看。放哪儿去了，让我找找。”

黑川掏了半天口袋，摸出一个白色的信封。

“有了！就是这个，读了信就知道是谁送的啦。”

说完黑川撕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四折的信笺。他展开信笺，上面的字居然像电报一样全都是用片假名书写，看样子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

信上写了如下内容：

请好好想想雷洋丸的下场。我有能力随时将你们的马戏团炸得粉碎。如果不想死的话，今晚十一点让黑川团长和花形房枝到丸之内的霓虹大厦来。如果通知警察，或者擅自移动花篮，就立刻引爆炸弹。我的部下随时都在监视你们。Baraobarako。

原来这是一封恐吓信。

“这！这是！天哪，好不容易有这么多客人，我们这是招谁惹谁了啊？”

黑川看完信后面无血色，一屁股瘫坐在地下。

房枝从黑川手中取过信读完后也被吓得六神无主。

“肯定是有什么人，从雷洋丸事件以来，就一直盯着我们三松马戏团不放。这个Baraobarako是谁啊？团长你打算怎么办？”

黑川又半天说不出话来，嘴里只是毫无意义地哼哼着。

“不想去也得去，我们只能按照信上写的走一趟啦。好不容易建好的棚子如果被炸掉了，就不会再有客人上门了。”

说完黑川抬起头望着房枝，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

大蜘蛛

这真是从天而降的灾祸。

黑川当然不会让自己辛苦重建的马戏团毁于一旦。对方说如果通知警察就立刻引爆炸弹，也不可以擅自移动这只危险的花篮。无奈，除了听对方的摆布外没有别的办法。

“团长，要不我们偷偷地去报警，你说这样行吗？”

房枝还在考虑别的摆脱灾祸的方法。

“不行啊，如果违背对方的意思，那这小屋还有我们都会被噼里啪啦炸上天的。不行，不行，那太危险了。”

“但还有不用直接打电话就可以通知警察的方法。只要让一个团员偷偷溜出去报信，那不就行了吗？”

“房枝，你比我都要坚强啊。”

“虽然不知道那个叫Baraobarako的家伙是谁。但会做这种坏事的人，我们不能放着他不管啊。”

“保命要紧。唉，我都一把老骨头了，这不会是老天爷成心想为难我吧？”

“我看不如把求救信交给来送面的伙计，让他悄悄地带出去交给警察。”

“嗯，你这点子或许有用……算了，我看还是太危险。”

“既然知道世上有这种坏人存在，就不能让他继续为非作歹。把他的事告诉警察，也是为别人好。谁知道除我们外，他会不会再去害别人呢。求救的信，待会儿让我一个人来写吧！”

房枝决心与恶势力对抗到底。这时在幕布的另一边，突然传出一个沙哑、诡异的嗓音。

“房枝，你说的我可都听见了。把这个棚子炸飞也没关系吗？”

“啊！”

房枝吓了一跳，她回头一看，背后是拉下的幕布。黑川也听到了那人说的话。

“你看！房枝啊，不是我说你，一个女孩子就别做那么危险的事。快告诉那位大爷，我不会轻举妄动的。快告诉他。”

“好的，我们不会告诉警察。”

房枝不得不按照黑川说的去做。

幕布另一边那沙哑的声音又开口了：

“这你可别忘了。最好别忘了，我们一伙人可是随时都在监视你们。”

房枝和黑川一听见这沙哑的嗓音说话，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俩想起马戏团的未来就感到十分伤心，眼泪也不由得涌出了眼眶。

为什么三松马戏团居然会被这帮坏人给盯上？团长和房枝感到浑身发抖，他们看见幕布的另一边，有一只大蜘蛛吊在丝上，正在刺溜刺溜地往天花板上爬。除此以外，根本没人站在那里。幕布后面只有这只蜘蛛。

难道蜘蛛会说人话吗？

如果是真正的蜘蛛当然不会，但万一这只蜘蛛其实是人造的，那可就说不定了。蜘蛛的身体里面放着一只小型的麦克风，控制蜘蛛的人即便站得很远，也可以通过这只蜘蛛偷听到附近人说话的声音。同样的道理，即便身在远处，也可以通过蜘蛛将自己说话的声音传送给远处的人听。

那么在团长和房枝身边出现的那只大蜘蛛，难道就是上面说的那种窃听工具吗？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像蜘蛛丝一样的东西，难道是让电流通过的电线？那只蜘蛛说到底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机器，而会使用这种机器的人，无疑是身份可疑的家伙。可惜的是这号人物如今身在何方，他究竟是何许人也，我们搞不清楚。好了，就说到这里，让我们继续往下看。

通知会面

经过商定，今天晚上十点表演结束后，黑川与房枝将立即前往东京丸之内的霓虹大厦碰头。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家伙会在那里等我们。但只要见着面，我就会和他们好好说，求他们放过三松马戏团，不要再加害我们了。

黑川团长做好了决定。

“房枝，你这么没精打采的话，会让别的团员起疑的。如果那事让外人知道了，后果怎样你也知道吧。我可不想让这个棚子变成个大炮仗。拿出精神劲儿来！表演的时候别去想那个花篮。加油啊！房枝。”

“我知道了，团长您就放心吧！”

房枝一脸坚毅，硬挺着露出笑脸。

这时团里的一个少女跑过来说：

“房枝，你在这儿啊。我找你找了半天，原来团长您也在啊。”

“怎么了？澄枝？”房枝问道。

“是啊，澄枝，你气喘吁吁的，在干吗啊？”

澄枝使劲儿地拍着自己的胸口说道。

“哎，我不是说了在找你嘛。我又没想到你会躲在道具间里。哎，累死我了。”

“澄枝，有什么事就快说。别磨磨蹭蹭地，让人听着心急。”团长催促道。

“有人想见你，房枝。”

“什么呀，又是这种事。想见面什么的，还是快些去拒绝吧。”

“什么人想见我啊？澄枝。”房枝心中也有想见的人，所以她问澄枝。

“是一个很有气质的夫人。”

“很有气质的夫人？啊，难道就是那天碰见的那位夫人？澄枝，你有没有向她提起大花环的事啊？”

“你说大花环呀。我当然说了。我告诉她我们把花环放在一个很漂亮的地方。我每次抬头看夫人您送来的花环，就觉得目眩神迷哪。呵呵，房枝，你可算遇见好客人了。真替你高兴。”

“你说什么呀……”房枝有些不好意思。

“哦，原来是那个送花环给房枝的太太呀。那应该去见见。喂，房枝，去和太太见个面，记得要向人家道谢。”

“哎……”

房枝一开始就猜到来找她的就是那位夫人。澄枝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房枝也是第一次从心底里想要见见来看自己的人。如果是三十分钟前的自己，大概话还没说完就跑出去见人家了吧。但发生了“那件事”，现在她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我是个会带来厄运的少女。现在受到一个叫Baraobarako的怪人的威胁。还不知道今晚有多么危险的道路在等着我呢。像我这样被诅咒缠身的少女，如果和那位高雅的夫人接触的话，说不定会给她带来麻烦，甚至是让她受伤。所以现在夫人说想和我见面，我是不是应该拒绝？至少在今晚的事处理完之前不要去见她。

房枝这样想。尽管澄枝和黑川团长都催促她快去见夫人，但她却有所顾虑，不肯做出明确的回答。

“我看我还是不去了。能不能替我告诉夫人，就说我今天表演太累了，有些头疼想早点休息。”

“啊？要我替你撒谎啊，我才不要呢。”

“房枝，你在说什么傻话啊。装病可不好，你这样岂不是很不给夫人面子。”

“但是，团长！”房枝一脸严肃地盯着黑川。

黑川似乎明白了房枝的心思。

房枝这丫头原来在为那件事发愁吗？怪不得她不想去。

团长以为房枝是为今晚赴约的事感到害怕，所以谁都不想见。

“澄枝，你就对夫人说房枝病了。”

“哎？是要拒绝那位夫人吗？我真搞不明白，这么漂亮的礼都收了，房枝你也太不通人情啦。”

“别在这里啰啰唆唆的。澄枝，让你去就去。”

团长斥责道，澄枝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团长，我，我不想表演马戏了。”

“你在说什么你知道吗！你这是临场脱逃！这家三松马戏团……”

黑川开始细述马戏团的历史，并以此来激励房枝，这时澄枝又跑了进来。

“啊，房枝，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怎么了，澄枝？什么不得了了？”

“就是不得了了嘛。我告诉那位夫人你生病了，现在在后台休息。谁知道我刚说完，夫人就说，既然你生病了，那更应该来探望你才是。她还问我后台在哪里。这我可犯愁了，所以先来告诉你一声。”

“啊呀，这可麻烦了。”

“你看！澄枝，都怪你笨嘴笨舌的，连个话都传不好，才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团长你别怪我啊。是那位夫人，好像对房枝的事特别在意。就算换成别人去说，她的反应都是一样的。”

话说到这里，就听到幕布后面传来了夫人的声音。澄枝就像被惊到的猫一样，挺直了身子。

“你瞧她来了！拜托！你快到后台找个被窝钻进去躺着吧，不然我会很没面子的。”

说完这句话，澄枝又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趴在房枝耳边轻声说道：

“好房儿，我悄悄告诉你。其实我收了那位夫人的东西，如果你不在后台的话，我只能把好不容易拿到的礼物还给那位夫人啦。你就体谅体谅我嘛。”

澄枝如实相告，她拜托房枝快些躲进后台装病。

房枝没办法，既然人家把自己老底都揭了，向来做好人做惯了的房枝就不得不站在澄枝的立场考虑。看来，自己无论如何都要与彦田博士的夫人道子女士见上一面了。

看不见的丝

一时间，后台内乱成一团。

铺床，拿药，拧手巾。后台仿佛变成了舞台，上演一场装病大戏的舞台。而主演房枝此刻正横躺在床铺上。

“好房儿，辛苦你了。”

澄枝依偎在枕边，带着怜惜的口吻轻声对房枝说。

“放心啦，我没事的。”房枝安慰澄枝。

房枝虽然只和道子夫人见过一次，并不清楚道子夫人的真实身份，但她在心底里还是很想再见见这位夫人。恐吓信的事发生后，房枝怕道子夫人受到牵连，强压着自己想见夫人的心情，无奈地拒绝了夫人想要见面的请求。但谁知道事件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澄枝这个贪心丫头收了夫人的好处，房枝作为澄枝的好友，拗不过她的请求，只能装病让夫人来探望自己。其实对房枝来说，事情会演变至此，她反而觉得有些高兴。

“我来看你了。”道子夫人来到房枝的枕边，出声说道。

“房枝小姐，你不舒服吗？哪里不舒服能告诉我吗？”

房枝注视着道子夫人，夫人的温柔和慈爱如同耀眼的光芒一样让房枝感到目眩神迷。

“我的病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要向夫人您道谢，谢谢您送我这么漂亮的花环。”

“你要为那个谢我，我实在不敢当。那天没能向你道谢就这么走了，事后我一想起来就后悔得不得了。昨天我从马戏团前经过时刚好看见房枝小姐您在表演，那时候我高兴得简直要跳起来了。”

说着，道子夫人拿出手帕开始抹眼泪。

其实后台的角落里还躲着一帮人正在偷窥。瞧见道子夫人伤心的一幕，有人忍不住开腔了：

“喂喂，这才刚开场就哭了啊。”

“嘘，你轻点。这两人可都很认真哪。我看再这么演下去，简直就像是母女重逢。”

“哎，你还别说，房枝和夫人长得还真像。不只是长得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帮帮忙，你说话别这么夸张好不好。”

这两人没完没了地开始瞎扯。

房枝把那只木屐还给夫人，夫人十分过意不去，但还是很高兴地收下了。夫人接过房枝手中的木屐，同时从自己带来的包袱皮里，取出一只做工精细的匣子递给房枝。

夫人告诉房枝，这是手工制品，如果房枝不嫌弃的话，就收下用来放一些身边的细软。房枝谢过夫人，欢欢喜喜地收下了匣子。

“房枝小姐，其实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见你今天有病在身，我想我还是就此告辞吧。不过，希望我下次还能来见你。”

道子夫人想与房枝定下约定，但房枝却为该如何回答而感到苦恼。

“不，夫人您不应该经常来这种地方。万一有个闪失谁也负不了责任。所以请答应我，不要再来了。”

房枝就像在吐血似的说出了这一番话。如果没有今晚那件事，房枝一定会紧紧伏在夫人的膝上哭个痛快。为什么会有想哭的冲动，房枝自己也不清楚。但不管怎么说，这个愿望如今只是一个梦想，现在必须冷酷到底与残酷的现实进行战斗。正因为自己敬慕夫人，房枝才会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逼自己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啊，为什么？请告诉我为什么，难道房枝小姐你碰到了什么麻烦……”

“您多心了，夫人。”房枝立刻插话道。

“我一切都好。我只是觉得您不应该来这种地方。”

“我明白了，房枝小姐。无法为你做些什么我非常抱歉。希望你能早点好起来。我每天都会为你祈祷的。”

道子夫人带着一脸遗憾起身离开后台。

等夫人走远了，房枝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紧紧抱住被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哭得如此伤心，团长和澄枝久久不敢靠近。

道子夫人搂着那只承载着房枝心意的木屐走在回家的路上。一回到家，她就拿起电话，转动拨号盘。

“喂，是帆村先生的事务所吗？我是彦田博士的太太。”

夫人为什么事要找帆村侦探？

“啊，是帆村先生呀。其实我有件急事想拜托您。对，非常紧急。不，不是公司里的事，是我的私事。您还记得上次我对您提起的那个小姑娘吧？其实今天我到她那里去过了。但怎么说呢，那姑娘今天的样子很怪，我觉得她肯定是碰到了麻烦，而且不是普通的麻烦。再三考虑，我觉得此事非同寻常。我想和您谈谈，麻烦您立即来一趟。”

缘分这东西，眼睛虽然看不见，但不知不觉就联系着你我。比如道子夫人，在冥冥中感到房枝身处危机之中，并且为此事求助于帆村侦探。这三人就被一条看不见的丝给联系在了一起。

霓虹大厦前

是夜。

东京站前的大时钟显示现在是晚上十一点，时钟上的分针正从一分往两分方向迈进。

这时有一男一女两人穿过检票口，来到车站前的广场上。

“唉，我们来晚了，真没想到电车会误点，现在已经十一点多。房枝，应该没关系吧？”

“没关系的。”

各位应该知道这两人是谁了吧。男的是新三松马戏团的团长黑川，他身边的那个少女就是花形房枝。

他们收到神秘人Baraobarako送来的恐吓信，要在十一点钟赶到霓虹大厦，但现在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超出了一两分钟。不管怎样，此时两人已经到达了东京车站。

两人口中默念着“霓虹大厦”的名字。霓虹大厦是Baraobarako要求两人前来会面的场所，如果不如约而至，对方就威胁要炸毁好不容易恢复生机，并且获得观众好评的新三松马戏团。到那时被炸毁的不光是马戏团搭建起来的棚屋，还有来观看表演的观众，以及那些无可替代的优秀团员都会受到伤害。那样的事想想就让人感到绝望，如果能碰见这个神秘人Baraobarako，一定要拜托他不要炸毁马戏团。

两人离开车站来到大厦街。

夜晚的大厦街！让人感到分外寂寥。

这附近一到白昼，路上行人多得就像是在排队前进，大街小巷无不忙碌热闹。八九层高，像一座城这么大的高楼不像其他地方只有孤零零的一两座，而是几十几百座，几乎随处可见。每当夜幕降临，大楼内纷纷点起了暖黄色的灯光，喧嚣的夜场与白日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随着时间推移，那些灯光一盏接着一盏逐次熄灭。到晚上八点钟左右，四周已是星星点点。个别忘记熄灭的灯火特别显眼，看见它就联想到黑暗中茕茕孑立的自己。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房枝向四周张望，高楼内的灯光一盏不剩，就连街灯的灯光也没能将这里照亮。步行在暗不见光的街道上，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经过高楼墙壁的反射变得十分诡异。道路两旁的高楼仿佛直通天际，它漆黑的墙面遮挡住一切外界的光亮，只有从大楼与大楼之间的缝隙中望去，才能让人窥见一小片星空，星星眨着眼睛，美不胜收。街道上没有一个人影，让人觉得好像走进了一座死城。

“好冷清啊。”

房枝下意识地贴近黑川说。

“是很冷清，我看那个叫Baraobarako的人就是看中了这点，才会让我们在这个时候到这个地方来的。”黑川带着一副骇然的表情说道。

“我感觉我们像是在一座沉入湖底的城市里行走一样。”

房枝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嗯，今天晚上让我这么一走，我才知道，原来大厦街是这么吓人的地方啊。你瞧刚才走了这么半天，一路上连个人影儿都没碰见。”

“啊，是啊。”

被黑川这么一说，房枝也感到有些害怕，她不禁缩了缩肩膀。恐怕Baraobarako就是为了让两人心生惧意，才会选了这么个鬼地方。

“哦，这就是霓虹大厦吧。”黑川停下了脚步。

“这里就是？”

房枝一听说到了，本能地绷紧了心弦。她把心思都放在Baraobarako身上，猜想这个神秘人到底是谁。那些寂寥、恐慌的感觉似乎也随之减弱。大厦的玄关就像是神庙庄严肃穆的入口，左右两边排列着几根石柱，石柱中央是一段长长的阶梯。玄关内部的情况因为太暗而看不清楚，但好像是横隔着一道厚重的门扉。

“好像没有人啊。”房枝带着反抗的口吻说道。

“是呀。那位大爷还没到，看来我们是来早了。哎呀呀，看把我急的。”

黑川说着就一屁股坐到冰冷的石阶上。话说这时，突然有个声音在石阶上说道：

“哼哼哼，等候你们多时了。”

“啊！”

黑川被惊得从石阶上弹了起来。

袭击者，追击者

房枝也被吓得不轻。

明明没人的石阶上什么时候突然冒出了一个男人。

他是谁？

房枝转过身，她看见大厦的墙壁上突然浮现出一张怪汉的脸。那怪汉是……

这怪汉旋即走下楼梯，抓住了房枝的手道：

“喂，房枝，看在过去同伴的分上，如果你不跑的话，我就不会对你动粗。行了，快进来吧。”

听到这声音，房枝终于认出了怪汉是谁。房枝猜得没错，那张在黑暗中浮现出的脸庞不是别人，正是消失了的虎十！

“呀，这不是虎十吗？”

“对，就是老子。好久不见了呀。雷洋丸沉没的时候，我还真没想到我们会再见面。嘿嘿嘿，看来我俩都是厄运缠身的命啊。你说是不是，冒牌团长黑川？”

看来虎十不服黑川继任团长一事，恶声恶气地称他为“冒牌团长”。

黑川不敢言语，站在石阶上瑟瑟发抖。

“行了，冒牌团长，该谈正事了。快把你带来的东西给我交出来。”

虎十下了命令。

黑川不明白，莫名其妙地问道：

“哎？你说把带来的东西交出来？交什么？我什么也没带啊？”

“什么，你说没带？你妈的，别和我玩花样。我知道你肯定带了。”

“真的没有。你非说我带了，那总得告诉我那东西的名字吧。”

“你可真犟啊。”虎十转头对房枝说：

“房枝，你是个好丫头，可别藏起来骗我。如果你不想挨揍的话，就听话把那东西交出来。听到了吗？快拿出来吧。”

“虎十，我看你真的是搞错了。有人命令我们到这里来，但真的什么也没让我们带啊。”

“什么？连你这丫头也学会骗人了啊！”

“丁野先生，请你别为难房枝了，她说的是实话。你够了吧。”

黑川看不下去了，开口斥责丁野。

虎十微微歪着脑袋，看来他一直在误会这两人。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你三分颜色，就学会开染坊了。好，让老子好好收拾你们，看你们说不说。”

说着虎十的手里多出一个亮闪闪的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手枪。

“别动，给我老实待着！”

黑暗中，虎十展露出一张让人不快的笑脸。

“转过身去，照我说的去做。”

黑川和房枝只能听从他的命令。虎十拿麻绳从背后绑住两人的手。接着，为防止他俩逃跑，虎十连他们脚脖子也给捆上了。

该捆的都捆上了，虎十就能随心所欲地在他们身上搜自己想要的东西。因为担心被过路的人看见，虎十把两人拉到了石柱的背阴处。

“真他妈邪了，居然没有？”

虎十讶异地喊道。

“我不是和你说了嘛，我们什么都没藏。”

黑川数落道。

“闭嘴，你以为我这么搜两下就会了事吗？一遍没有我就再搜第二遍。不然的话就把你们剥光了，或者切一两根指头下来，看你们交代不交代。”

如此残忍的话，虎十说得心平气和。

黑川略有不服，虎十一拳就揍在他脸上。

虎十究竟在找什么东西，折腾得黑川和房枝两人欲哭无泪。黑川又被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接着就轮到房枝了，一个女孩子说什么也不愿意被人剥光衣服。

“房枝，叫你别动听不懂啊！没看见老子手里拿着枪吗？”

房枝奋力爬下一级石阶，虎十急忙举起手枪瞄准了房枝的背心。

完了，跑不掉了。

房枝悲从心中来，眼看虎十渐渐逼近自己，只有看准机会狠狠地踢他一脚，当做最后的反抗。

孰料此刻，虎十突然大吼一声！

“妈的！是谁？谁在老子身后搞鬼！”

虎十拼命挣扎，就像一只落网的猛虎。

“虎十，居然在这里碰见你，我可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啊。”

“妈的，快放开我。你是谁？”

黑川和房枝惊闻有异，转过脑袋一看。

只见一个男人有如神兵天降，倏地出现在虎十身后抱住了他的身子，将他握枪的那只手臂高高地举起。

房枝心想自己如果能帮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制伏虎十就好了，但无奈自己双手被捆。这时，虎十手里拿着的枪掉了，滚落在石阶上。

“你给我老实点。”青年叫道。

这个声音！房枝心口一揪。

“啊，你是帆村先生吧！”

青年立即回话说：

“对，在下帆村。抱歉，我来晚了。”

“什么！你小子就是帆村庄六！哼！你就是帆村老子也不怕！”

说罢虎十便发起狠来，他激起全身的力气，带着帆村的身子左摇右晃。

“别动！你还想跑吗？”

帆村刚说完，虎十就挣脱了帆村的臂膀往马路上跑去。

厄夜怪客

“糟糕！虎十跑了！”

“帆村先生，您没事吧？”

黑川和房枝两人只能扯着嗓子大喊，没办法上前帮助帆村捉拿虎十。因为他们的手脚都被结实的绳子捆住了，虽然能勉强走上两步，却无法迈开腿狂奔。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够帮帆村出力，但只能干瞪着眼旁观。两人心里是说不出的懊恼。他们奋力向阶梯下移动。

“啊，危险！”

“哎？”

脚被困住，两人走得格外吃力。但因帮忙心切，走楼梯难免匆忙，一不当心，两个人的身子“咣”的一下子撞在了一起，一眨眼的工夫，双双踩空，黑川和房枝从石阶上滚了下来。

“呜……啊。”

耳边是黑川的呻吟，房枝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脑袋就重重地撞在石阶上。不光是脑袋，房枝感觉侧腹在滚落的时候也受到了撞击，现在是疼得要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房枝清醒过来，发觉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开来了一辆汽车。

“小姐，您没事吧！”

房枝闻到了一股高级香水的气味，这是从抱起她的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这个女人不是日本人。

“谢谢你。”房枝说。

“我现在就开车送你去医院。你一定要挺住啊！”

之后那个女人就用英语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

“没事，让我一个人来好了。”

说这话的是一个大个子外国男人，他轻轻地抱起房枝送进车内。

车内的装饰非常豪华，看来这是一辆高级汽车。房枝看见黑川坐在车座上，脑袋向后仰着，他的头上包着一块手帕。手帕上有一块已经被血水染红。

“啊！黑川先生。你受伤了吗？振作一点，黑川先生！”房枝摇着黑川的身体喊道。

黑川的身子抽搐了一下，皱着眉头，感觉十分痛苦地对房枝说：

“房枝，快下车。”听起来就像是梦呓。

“哎？下车？”

房枝不明白黑川的意思，便反问他为什么要下车。这时刚才那个外国女人坐进车内，关上车门。大个子的外国男人也钻进驾驶席，“咣当”一声关上车的前门，并且发动引擎。

“房枝，快下车！”

“这位先生不要这么兴奋，请你冷静下来。”

房枝不知所措，那个外国女人趁势哄起黑川，让他安静。

要说这两个外国人……怎么看怎么可疑啊！正在开车的那个大个子男人，怎么看都像是那个在雷洋丸上身穿圣袍的神父塔内夫，而那个年轻的女人就是神父塔内夫的侄女妮娜。

不过此时重伤在身的黑川没发觉两人是谁。房枝也在雷洋丸上见过塔内夫和妮娜，但在这种危急时刻，她压根儿没想到会在路旁碰见这两人。房枝把心思都放在受伤的黑川身上，根本没多余的心思去打量救自己的外国人。

神父塔内夫打开车头灯，准备驾驶汽车朝大厦街行驶。

汽车待发之时，房枝突然想起了帆村侦探和虎十。

那两人怎么样了？会不会现在又打得难分难解？

房枝抬起腰去看车头灯照亮路面的灯光。她在想，说不定在那灯光中会突然出现帆村和虎十的身影。

但汽车开了一段路也没有遇到两人。神父塔内夫转动方向盘，汽车转入一栋大厦的右角。

“啊，危险！”

塔内夫突然大喊一声，他连忙打了一个弯，车身就像路遇地震那样不停地颤抖，眼看就要撞向左面的那栋大楼。塔内夫急忙向右转，汽车滑上人行道，漂亮地甩了一下尾巴，又重新开回马路。

但这一系列的惊险车技并未让房枝大惊失色，因为她将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两个正在打架的男人身上。刚才汽车险些撞到的就是他们。

在道路中间大打出手的正是帆村和虎十。房枝清楚看见虎十面对汽车露出惊恐的神色。他好像在喊叫，但喊的是什么房枝当然没听见。

“是他们？他们明明动不了。怎么会？”

虎十大喊的正是这几句话。而被虎十压着的帆村趁机蓄力，一脚将虎十的身体踢开。房枝看到的就只有这些，汽车往前行驶，两人的身影也随之没入黑暗之中。之后虎十与帆村谁占上风？虎十有没有逃脱？帆村有没有将其制伏。很可惜，这些房枝都没有看见。

塔内夫的住所

汽车停在一栋气派的洋房前。此时黑川不停地叫喊，但他口齿不清，根本听不清他到底在喊些什么。

看样子黑川先生好像伤得很重。房枝担心黑川的伤势，如果黑川有什么闪失，那好不容易恢复元气的新三松马戏团又会受到重创，无处安身的团员们只能流落街头。房枝想要尽可能地帮助黑川，她比谁都希望黑川能够早一刻得到医生的治疗。

迫于无奈，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帆村从自己身边经过。起初房枝向正在驾驶的塔内夫大喊，要求他停车。但塔内夫好像听不懂似的，反而提高了车速。

在一旁的妮娜不停地安慰房枝道：

“小妹妹，不用担心。我会找一个好大夫给他治疗的。我们可不会‘失手’，不用担心。”

“请尽快找一个好医生给他看看。他是我们的团长，他对我们非常重要。”

“我明白，我们非常清楚。”美艳的妮娜就像是在念咒似的在房枝耳边呢喃。

房枝本以为他们会前往最近的医院，但开了半天却发现汽车是在往山里钻。不久在她的眼前就出现了这座豪华的洋房，汽车停在洋房的玄关大门前。

汽车的喇叭响了几声，玄关大门开启，从中走出个打扮整齐的日本佣人向汽车走来。

“这就是我的公馆，请进吧。”妮娜十分亲切地对房枝说。

塔内夫走出驾驶室，在日本佣人耳边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

佣人明白后，慌慌张张地跑进屋子，但他马上又从里面跑了出来，并且身后跟着数名外籍佣人。他们打开汽车的后门，轻手轻脚地把嘴里不停说着胡话的黑川团长抬出车厢。

房枝跟在他们的身后走进大门。

玄关内是一间装饰豪华的大厅。妮娜招呼房枝，带她走到大厅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

桌子上放着一部电话，妮娜拿起听筒，转动拨号盘。

过了一会儿，电话接通了。妮娜的英语说得很快，但在对话中频频出现“维科夫医生”这个名字。

“请您现在就赶过来。我们非常担心。是，您说的没错。呵呵呵，那我们就在此等候。”

房枝在墨西哥巡回表演时多少学会了一点英语，所以妮娜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她也听得七七八八，得知一个叫维科夫的医生马上就会来对黑川进行诊察。但“是，您说的没错。呵呵呵”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房枝顿时生疑。不可以大意呀！她在心中暗忖道。

还不到十分钟，那位维科夫医生就来了。医生的个子很高，长得就像是个位高权重的贵族。

他走近躺在长椅上的黑川，打开随身携带的挎包，拿出器具开始诊察。

“唔，伤势有些严重。先让他安静地躺一会儿。请烧一些热水，准备好后马上拿过来，我要给他好好看看。”

房枝看见黑川后脑的伤口，不知怎么的就有些犯晕。不能在这时候倒下啊！坚持住！她不停给自己打气，至少要等到黑川诊察结束。检查分外花时间，妮娜一直站在房枝的身旁，搂着她的肩膀，不停地安慰她说：“没事的，没事的。”这时候房枝才发觉在雷洋丸上曾见过这位妮娜小姐。

迷人的花园

当晚房枝就留在公馆过夜。

经过医生检查，黑川的伤势很重，并且发起高烧满嘴胡话。房枝听从妮娜小姐和维科夫医生的建议，还是让黑川安静地躺在原地休息比较好。

夜里，妮娜小姐和维科夫医生曾多次来到大厅照料黑川，并且安慰房枝不用担心。倒是那位神父塔内夫，自他走进寝室后就一直没见他出来过。

都是些好人啊。房枝心中有说不尽的感谢的话。

房枝是个不谙世事的纯情少女。她根本没料到表面亲切的妮娜小姐其实藏起了自己带有恶意的毒刺。像个人偶那样保持心灵纯净无瑕是一件好事。但在这种场合下却因为自己的单纯没有发觉他人的恶意，那就是纯情所带来的缺憾。

夜尽天明。

拉开窗帘，沉积在室内的那股厚重的消毒药水味飘向窗外。反之，室外那如同汽水开瓶后涌出的清新空气流入室内。

“呀，房枝小姐，这一晚你辛苦了。”

妮娜小姐不知何时走下楼梯站在房枝的身旁。房枝出神地眺望着屋外那个美丽的花园，所以没有发觉妮娜小姐的到来。

房枝郑重地回礼说：“黑川的烧还没退，但幸好现在他已经睡着了。”

“啊，是吗。”妮娜欣慰地说。

“要不要去那个花园逛逛？有各种各样漂亮的鲜花，还有很多闻着很香的花呢。难道你讨厌花吗？”

“不，我最喜欢花了。”

“我想也是。那就去瞧瞧吧。你喜欢哪朵就把它剪下来。房枝小姐喜欢什么样的花呀？”

“我喜欢的花可多了。”

房枝见黑川熟睡就安心了，于是就跟着妮娜小姐来到花园。这真是个漂亮的大花园。约有小学操场那么大面积的草坪上栽满了鲜花。赤橙黄绿青蓝紫，娇艳缤纷，花儿在朝阳的照耀下，美不胜收，看得人目不暇接。那种令人无以言喻的香气飘洒在空中，眼前的美景让人仿佛置身于天国之中。

“啊……这真是太美了。”房枝不停地眨巴着她那双彻夜看护后充血的大眼睛感叹道。

“这里大约有七百种花卉。”

“七、七百种？有这么多？”

“其中大概有三百种是墨西哥独有，日本所没有的品种。这可是花了不少力气才从墨西哥运来的。”

“这么说，我在墨西哥经常看到的那种花，这里也有吗？可惜我不知道那种花的名字。”

“哦，那我们就来找找看吧。”

“不用了，花还是种在泥土里最美。我们还是不要带走它吧。”

房枝带着三分羞涩，摇摇脑袋，谢绝了妮娜小姐的好意。

“不用这么客气嘛。”

“不，我不是客气。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这时房枝好像闻到了什么。

“呀，真香啊。这是玫瑰花的花香吧？哇，这里有这么大一片玫瑰。”

眼前突然出现的一大片玫瑰花田夺走了房枝的视线。

但妮娜小姐对此却显得很平静，不像个自豪的主人那样面对客人的赞叹而感到高兴。她拽着房枝的胳膊，拉着她快步走过这片花田。

房枝不明白妮娜小姐的心意。

“妮娜小姐，你讨厌玫瑰花吗？”

“唔。”

妮娜小姐小声咕哝，但她急忙又摇摇头说：

“我不是讨厌玫瑰，只是不喜欢。”

这话还是让人不明白。房枝突然想起什么，但那个感觉模模糊糊的，她自己也说不清。

也不是很具体的事，她突然想起了恐吓姓上那个奇怪的名字——Baraobarako[5]。

晨报“惊”文

Baraobarako？

这样想或许有些牵强附会，但这几个读音写成汉字难道不是“蔷薇雄蔷薇子”[6]吗！

而且妮娜小姐住的这栋宅邸里面有这么漂亮的一片玫瑰花田，但是妮娜小姐走过那片花田的时候脸上却露出厌恶的表情。这样看来，“蔷薇雄蔷薇子”这个名字应该不是胡乱取的，总感觉这之间有什么联系。

难道说……不会吧？我们是按照那封恐吓信的指示才会到霓虹大厦去的。而在霓虹大厦等我们的人是虎十。那么“Baraobarako”应该就是虎十的化名……

事情绝没那么简单，房枝突然想回马戏团看看。

“妮娜小姐，拜托您照顾黑川先生一段时间，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不过，你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我想回一趟马戏团。昨天一整晚团长和我都没回去，我想大家一定很担心。”

“是这样啊。唔，不如，不如吃过饭再走吧？我这就让他们去准备，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但大家会很担心的啊。”

“那么，请等一下。至少请和我去一趟餐厅。只要十分钟就行，我从墨西哥带来的黄油和奶酪非常美味，你一定要尝尝。”妮娜小姐竭力挽留房枝。

此前房枝一直在担心黑川的伤势，所以暂时把马戏团的事情给忘在了脑后。现在马戏团里一定是闹翻天了吧。他们一定叫来了警察，不过就算叫来警察，警察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找到房枝和黑川的行踪。一想起大家着急的模样，房枝就决定火速离去。

妮娜小姐拽着房枝的手腕把她拉进屋内，不停地劝她吃过早饭再走。

“咦？”房枝走进大厅时撞见了塔内夫神父。神父一见到她就慌慌张张地跑进了里屋。房枝撞见塔内夫神父时，神父的穿着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他穿着一条灯笼裤，看上去就像是要去打高尔夫球。他的靴子上沾满了泥巴，即便是这样，也没必要看见自己就匆忙离开呀？

妮娜小姐硬拉着房枝把她领进餐厅。这间餐厅就像电影里常见的那样，布置华丽但不失清爽的氛围。餐厅里摆放的桌子和椅子就像是在戏剧舞台上看到的那种。她推开一张椅子，强迫房枝坐下，之后便让房枝稍等，起身走到餐厅的里间取了一样东西出来。

妮娜小姐的手里拿着一张日本的报纸。

“房枝小姐，我挽留你是有原因的。”

“哎？什么原因？”

房枝听妮娜小姐这样一说，感到一阵心悸。

“这张报纸你看看吧。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到底怎么了？”

房枝伸出脖子，战战兢兢地去看妮娜小姐手里拿着的报纸。

“你看这篇报道。今晨三松马戏团发生火灾。”

“什么！”

这不是在做梦吧？房枝不敢相信。

但报纸上却写得清清楚楚：三松马戏团于今日凌晨两点发生大爆炸。事发当时，现场传出巨响，火光冲天，马戏团表演小屋化为一片焦土。在废墟中发现二十具疑似为团员的尸体。报道的正文旁边还附有一张照片。

“这，这写的是什么呀！我不信！”

那张照片拍的是被烈焰包围的马戏团帐篷。这不是做梦，三松马戏团实在是太不幸了！但是，起火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新闻报道上说“起火原因正在调查”，但有种说法是汽油桶引发了爆炸。

汽油桶？马戏团里根本没有那种东西，什么汽油桶引发爆炸根本就是骗人的！

房枝将整篇报道匆匆浏览了一遍。她的脑子里反复思考着一个问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戏团里怎么会发生爆炸事件？而且有将近二十名团员在这场爆炸中丧命。二十名！多大威力的爆炸才能炸死这么多人？

等等，难道是那个？

想到那一点时，房枝的胸口仿佛有一口大钟被敲响。

啊！是那个花篮！炸药肯定是放在那只花篮里！她回想起了雷洋丸事件中也出现过一只花篮，现如今将两件事一联系，真相历历在目。

房枝忘记了身边还站着妮娜小姐，握紧拳头喊道：

“没错！肯定就是那个花篮！”

哀叹，惨祸发生之后

房枝断然拒绝妮娜小姐的挽留飞奔出公馆。她想尽早抵达城南出事的现场，去确认马戏团的团员们是否平安。

房枝跑过停车场，妮娜小姐从后面追了上来。

“请等一下，房枝小姐，我用车子送你。汽车的速度很快，马上就能到那里，快上来吧。”

于是二十分钟后，他们就抵达了城南马戏团出事的现场附近。

“妮娜小姐，要马上回去吗？”负责开车的维科夫医生问道。

“不，再等一下。我有些担心房枝小姐。”

“但这里不能停车，那我先把车开到旅馆那里转一圈再回来。”维科夫医生说完后，急忙开车离开。

“喂喂！你不能进去。”警官横亘在房枝的面前，挡住她的去路。妮娜小姐则像在保护房枝似的，从身后将她一把抱住。

隔着警官的肩膀就能清楚看到满目疮痍的爆炸现场。才一天没见，昔日喧闹的马戏团就变成了一堆废墟。那情景实在惨不忍睹，支撑帐篷的立柱被烈火焚烧，已经严重歪斜，帐篷整个已经被燃烧殆尽，化为一片片冒着黑烟的焦土散落在现场四周。在这场火灾里大概有百分之八十的建筑面积被烧毁，还有百分之二十虽然没有烧掉，但和整体相比已经无关紧要了。

“我是三松马戏团的成员，团长黑川在丸之内受伤，现在正在接受治疗不能来现场。我是看到报纸上的新闻，想要看看大家是否平安无事才立即赶回来的。”

房枝心急如焚，拼命向警察解释事情的经过。

“什么？你说你是三松马戏团的人，昨晚不在这里？慢着，你先别走。”警官紧紧地拽住房枝的手说。

“告诉我你的名字。”

“房枝。”

“房枝？那你旁边那个西洋人呢？”

“我和三松马戏团没有关系。是我开车送房枝小姐到这里来的。”妮娜小姐回答道。

“有没有关系待会儿再说。总之都要接受调查，没弄清楚前不会放你们走的。”

警官举起手招呼在现场执勤的警员们过来帮忙，不一会儿就从四周走来几个警员。他们也不问房枝和妮娜小姐愿不愿意，就把她们像犯人一样给押了起来。

“到这边来。”

妮娜小姐按捺着怒火，表现得十分平静。她装出一副惊奇的模样，频频环视惨祸发生的现场。

房枝就没有妮娜小姐那么冷静了。她看到被烧烂的彩旗碎片四散飘扬，搭建帐篷的木料还扑哧扑哧冒着黑烟，心中有说不出的苦闷。不知道那些生还的团员如今身在何处。还有导致这场惨祸发生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地被警察押着离开现场，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这时，有个男人突然跑过来说：

“哎？这不是房枝小姐吗？你回来了啊？”说这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帆村。

“啊，帆村先生！我很担心大家的安危，所以就赶回来了。警察先生说要问我的话。”

警官看看帆村又看看房枝。

“哦，帆村先生，你认识这丫头吗？”

“我认识。她是三松马戏团的明星。房枝小姐是个好姑娘。”

“哦，真是这样吗？我倒觉得她有些可疑。不过既然她是三松马戏团的团员，那就不得不和我们走一趟。幸存的那些团员也全部被警方收押了。这丫头……叫房枝是吧。我们必须带走。”

帆村没有异议，他嘱咐房枝说：

“房枝小姐，这场三松马戏团的火灾有诸多疑点。最可疑的还是火灾发生前的那场爆炸。我想问题的中心也在这里。请你把你知道的事，都告诉警察吧。”

“是啊，帆村先生说得没错。”一个身着部长制服的警官大声赞同道。

“房枝小姐，我想你肯定知道真相。虽然报纸上说是什么汽油桶引发的爆炸，但我们才不相信那一套鬼话。究竟是什么东西引发了爆炸，请你告诉我们。”

帆村来了之后，警官对房枝的态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房枝不知道该不该提起那只花篮的事。她是在顾虑什么？房枝转过头去看身后的妮娜小姐，突然发现刚才一直盯着自己的妮娜小姐，不知为什么慌忙避开了视线。

大逆转

“细节我不是太清楚。但事发前我们曾收到过一封恐吓信，说要炸掉马戏团。”

房枝有一说一，接着又提到了怪人Baraobarako以及恐吓信上的内容。

“那封信在你身边吗？”

“不，我没拿。”

“放在哪儿了？我很想看看。你说是吧，部长。”帆村反问警官。

“没错，那信上一定有线索。那信你放在哪儿了？”

“应该是黑川团长拿着的。不过团长他昨晚受了重伤，现在在妮娜小姐的家里接受治疗。”

“哦？妮娜小姐的家里。”

帆村说着就转过头去看妮娜。

“是的，我救了房枝小姐和黑川先生。从昨天晚上一直到今天早晨，我还做了各种护理工作。黑川先生他已经好多了，只不过还不能移动。”

“是这样啊。那么说妮娜小姐你昨晚一直在护理黑川先生，一步也没有外出？”

“你说得没错，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没什么，随便问问。那么塔内夫神父他也一直在公馆里没有外出？我的意思是你们昨晚将房枝小姐和黑川团长接回去以后，他有没有外出？”

“啊，你问神父他呀。他哪里都没有去，昨晚一直待在公馆里。”

“哦，是这样的吗？”

房枝发觉妮娜小姐的话里有误。她今天早上明明看到塔内夫一脸疲态，好像刚从哪里回来的样子。而且他的鞋子上也沾满了泥。

“房枝小姐，塔内夫神父他是不是出去过啊？”

“不！那不可能，塔内夫他一直待在公馆里！”

妮娜小姐代替房枝回答，她认定塔内夫一直待在家里没有外出。

部长刚想开口说什么，发觉帆村向自己递了个眼色，便闭口不言。

“那么房枝小姐，还有妮娜小姐您一起和我们去一趟搜查本部吧。在那里我们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们。”

帆村也不多说客套话了，直接询问两人的意见。

“呀，帆村先生，你是不是不打算帮我？”房枝不满地说。

“这不是帮不帮的问题，我看还是听从警官的命令比较好。再怎么说，在东京发生了原因不明的爆炸事件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当局想要调查事件的真相，不得不对所有人提高警惕。你只要把自己知道的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就可以了。”

帆村侦探的这番话，在房枝的耳朵里总感觉冷冰冰的。

“房枝小姐，打起精神来。”妮娜小姐安慰房枝道。

“嗯，谢谢你。”

妮娜把手放在房枝的肩膀上。

“房枝小姐，这些警察是在找你的麻烦。”

“你，你说什么！”一个年轻警官对妮娜小姐吼道。他就是刚才提出要拘押两人的那个警官。

“我说你们在为难这位小姐。”妮娜小姐挺胸说道。

“这起爆炸事件的嫌疑犯明明已经被你们逮捕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怀疑房枝小姐？”

妮娜这话说得奇怪。

“你……”

“我已经知道了，那个叫虎十的东洋人已经被你们捉起来了。”

“哎？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个可疑的东洋人虎十，在爆炸发生后不久就出现在三丁目的派出所前，然后就被你们警方逮捕了。”

不可思议！真是不可思议！警官们还有帆村都被妮娜小姐的这番话给镇住了。

“妮娜小姐，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你从哪里听说的，能告诉我吗？”

“哈哈哈哈。我是从大使馆那里听来的。无论日本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立即就能够得到消息。”

“大使馆？那么让我们再去一趟问问，探听一些更加详细的消息。走吧，妮娜小姐，请你带路。”

“不行！”妮娜拼命摇头说。

“我要回去了。”

“不行，你不能走。”

“像你们这样的警察无权剥夺我的自由。你们真是太没礼貌了，如果再阻挡我的话，我会通过大使馆向贵国提出严重抗议。这样就会上升为复杂的国际纠纷。你们认为这样好吗？”

“唔……”

“哈哈哈，我会一直待在家，不会跑的。想问话的话，就到我的公馆来。哈哈哈哈。”

妮娜小姐露出一副得意扬扬的表情俯视着警官们。看来想要强行带走妮娜小姐的打算只能作罢，总不能为这点小事引起国际问题吧。

直到后天和墨西哥大使馆联系后才知道，塔内夫和妮娜这两人根本不是墨西哥人，大使馆也不会为这两人的行为负责。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得知自己的恐吓得逞了，妮娜小姐一脸得意。她拉着房枝的手说：

“房枝小姐，既然马戏团变成了这个样子，我会负责保护你的。请你到我家里来，我们欢迎你。”

“啊，这真是太感谢了。”

房枝从心底里感谢妮娜小姐，虽然从昨晚开始妮娜小姐就一直关照自己，但现在要跟她一起回家，这样好吗？

站在一旁的帆村抿着嘴唇默不做声。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

摘下假面

美丽的妮娜小姐坐上维科夫医生驾驶的汽车回到了公馆。

走进大门，妮娜小姐刚脱下大衣就见塔内夫神父急匆匆地跑下楼梯。

“妮娜，现在才回来，你磨磨蹭蹭地在干什么啊？你办事的效率也太差劲了吧？我可没那个耐心等你。”塔内夫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大声喊道。

“不是你命令我的吗？侦察任务结束前不得离开现场。”妮娜小姐也不甘示弱。

侦察任务？房枝还以为妮娜是为她而来，原来她担负着“侦察”的任务。

“妮娜，到二楼来。”

塔内夫说完仍旧慌慌张张地跑上楼梯走进里屋。妮娜把手里的大衣扔给维科夫医生跟在神父后面走上二楼。

神父在二楼拥有一个大房间。房间朝南开窗，向窗外望去，那个美丽的大花园尽收眼底。

塔内夫走进房间，扑通一声坐到安乐椅上。在他面前放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搁着酒杯酒瓶和苏打水。此时的塔内夫一点儿也不像个神父，他跷着二郎腿，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妮娜，你给我用点心，办事利索点儿，不然我这边可不好交代啊。我的身份一旦暴露，那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前功尽弃啦。”

塔内夫摘下神父的假面，又恢复成塔内夫首领的身份。在雷洋丸上虎十说他是“世界骸骨化本部”派来执行任务的极东首领。妮娜自然也不是他真正的侄女，而只是他的一个部下。

“我们本打算以Baraobarako的名义将房枝和黑川引到丸之内，却因为你的失误被虎十发现了这个计划，我们反被他偷袭。他把我们两个捆得结结实实地扔进了车里。你知道当时我有多生气吗？肺都快气炸了！”

塔内夫越说越激动。从他这一番话中我们得知原来Baraobarako正是塔内夫和妮娜，而且也知道了虎十会袭击房枝与黑川的起因。

妮娜紧闭着双唇，突然抬起头说：

“你把责任都推给我，我不服！你不是也做了很多蠢事吗？”

“蠢事，有吗？”

“当然有了。今天早上你从现场回来的时候，不是正好被房枝撞见了吗？结果那个帆村侦探在问房枝话的时候就发觉到了这一点。”

“什么？竟然有这种事。那个侦探发觉我就是爆炸案的犯人了吗？”

“那倒还不至于知道得这么清楚。不过有个警官部长说‘塔内夫很可疑，要好好调查’，却被那个侦探出言阻止了。我猜他是打算等你露出马脚的时候将你抓个正着。你好好想想，在现场有没有做让人怀疑的事。”

“这个……”塔内夫的眉毛皱成了八字。

“其实，是有件事我比较在意。”

“啊，果然有。”

“我在伪造现场的时候，因为时间不够就做得比较草率。不过，我想警察应该不会注意到那些细节。”

“万一发现了呢？”

“如果他们真的发现了可疑的地方，那我倒要对日本的警察表示敬意了。总之，计划进行到现在，除了那个半路杀出来的虎十，一切都在按照剧本进行。”

提到虎十，塔内夫首领不由得啧了啧嘴，露出一脸懊恼的表情。

“如果我们的身份暴露了，那我们的‘大任务’还能够完成吗？”

“啊，你提得好。就像你说的那样，如果真的暴露了那也没办法。一不做二不休，容不得半点犹豫，我只能‘下狠药’了。到时候你我各自行动，你要好好拉拢房枝，带着她一起把任务进行到底。”

“知道了，那个孩子你放心。维科夫医生会帮我的。”

塔内夫首领和妮娜小姐的密谈中提到了一个“大任务”。他们的目的何在？究竟在暗地里策划怎样的阴谋？而且这个阴谋似乎不日就要实行。实在令人挂心！

可怕的嫌疑

妮娜小姐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现场，房枝则留在原地接受搜查本部警员们的调查。

帆村侦探则待在她的身边，一直倾听着房枝的回答。

“妮娜小姐是个很亲切的人，你们肯定是搞错了。”

房枝始终在为妮娜辩护。

“那先不说妮娜。我想问有关虎十，也就是丁野十助的事。那家伙是不是来找过你们，说想再加入马戏团？”年轻的检察官麻利地问道。

房枝摇摇头说：

“这事我没听说过。自从雷洋丸沉没后，虎十就失踪了。昨天晚上在丸之内是我回国后第一次碰见虎十。”

“哦，那可有意思了。虎十可交代说他想重归马戏团，拜访过你们好几次哪。为此他一直住在郊外的一家便宜旅馆里，好像住了快一个礼拜吧。虎十他真的没有来找过你们？”

“这个，别人有没有见过我不知道，但起码我肯定是没见过。”

“那我们换一个问题。除了虎十外，还有谁对三松马戏团持有恶意？”

“我想是那个写恐吓信，名叫Baraobarako的人吧。”

“那个暂且不提，还有没有别人？”

“没有了。三松马戏团给大家带来了欢乐。来看马戏的人多，团员们的收入也多，大家和气生财。要说会有什么人讨厌我们，我还真想不出来。”

“好吧，那我先问到这里。”

检察官问完后向警官们点了点头。

“怎么样？问这些差不多了吧。接下来要好好查查这个虎十。”

“您说得对。而且山下巡查在泥地里发现了几个大脚印，如果能证明那些脚印是虎十留下的就太好了。您要不要去现场看看？”

“嗯，这件事稍后再说。”检察官摆摆手，转身向帆村问道：

“帆村君，你有没有问题想问这个姑娘？想问就问吧。”

“那恭敬不如从命。”

刚才一直保持沉默的帆村面朝房枝打算发问。房枝看见帆村，还没等对方开口，脸就先红了起来。

“我有话想问你。”出乎意料的是，帆村的口气分外严肃。

“你是不是打算杀死三松马戏团里的某个人？”

“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帆村的这个问题不光让房枝吓了一跳，连在场的检察官和警官们都很吃惊。这难道不是将房枝当做爆炸案的犯人来进行审问吗？

“我再问一遍。你有没有想过，要杀死三松马戏团里的某个人？”

“帆，帆村先生。你太过分了，我怎么可能……”房枝愤愤地喊道，她的肩膀随着声音的起伏微微颤抖。

为什么帆村会突然问这样一个问题？警官们的视线都集中在帆村的脸上。

“你想杀死某人，于是将爆炸物安装在马戏团的某处。为了确保自身安全，你借口前往丸之内，但是一个人去又会招致怀疑，所以你就约同黑川团长一起去。”

“别，别说了！帆村先生，你竟然把我当成这种人。我看错你了！”

房枝嘤嘤地哭了起来，但帆村却不为所动。

“那封恐吓信其实是你写的。这样做的理由不言而喻，你为了制造借口，让自己在爆炸时身处安全的场所，所以才给自己写了一封恐吓信。”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房枝哭得泣不成声。

检察官看不下去了，便对帆村说：

“帆村君，你的说法我们当然考虑过，但这姑娘不像你说的那么坏。我们基于这一点也没有把她当做怀疑对象，难道我们想错了吗？”

“我就问到这里。”帆村说完便兀自向后退去。

一旁的房枝满心伤悲，她本以为帆村是个出色可靠的青年，没想他竟然是这样的人。居然不分青红皂白就把自己说成十恶不赦的杀人犯。经过这次打击，以往帆村在房枝心中积存的好感顿时化为泡影。

帆村一脸沉痛，在他的心中隐藏着一个不能对他人说的秘密。

出迎之人

房枝当晚是在警署的班房里度过的。

到了第二天，房枝决定离开警署，同时被允许离开的还有三松马戏团的生还者之一澄枝。

澄枝一走出警署就紧紧抱住房枝，一刻也不愿松手。

“房枝，求你了，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放心吧，接下来我们一起去找工作吧。”

“真的吗？太高兴了。”说着澄枝用力地挽住房枝的臂膀。

“对了房枝，我的包里有一些你的东西。”

“是吗？”

“马戏团的对门不是有一家很大的工厂吗？”

“嗯，是有一家。”

“你知道吗？发生爆炸的时候，马戏团里的很多服装和道具都飞到那家工厂里去了，撒得到处都是。那天晚上我躲在浅草的阿姨家里，第二天天一亮我就赶回马戏团。发现马戏团被烧成这样，我整个人都傻了。那时对面工厂的门卫叫住了我，他说看过我的表演所以认得我，还告诉我马戏团的东西都掉在他们工厂里。我一听这话就急了，和门卫打过招呼后，就跑进工厂捡东西。我这个自私鬼只知道找自己的物品，顺便就把房枝你的行李也拿过来了。”

“啊呀，澄枝你真是好人。”

“哪里啊，你别笑话我哦。其实我以为房枝你死了，所以想留一两件你的遗物当做纪念。我真是多此一举。对不起。”

“遗物？哈哈哈哈。不过我的东西是差点就要变成遗物了。”

“对不起。待会儿再给你可以吧。那位夫人给你的匣子也在里面。”

“啊，你是说那个做工考究的匣子？”

房枝听说道子夫人给她的匣子没有被烧毁，不知怎么的突然十分想念夫人。

那位夫人大概以为我已经死了，为了让她安心，我必须去拜访她一下才行。不过我当初没问她住在哪儿，这可麻烦了。

房枝懊悔不已，满脑子都是有关道子夫人的事。正想到这儿，突然一个让房枝心烦的人跑了过来。

“喂，房枝小姐！”

“呀！”

房枝惊叫一声，赶忙拉起澄枝的手准备要跑。

“房枝小姐，请等一下。”

那个扯着嗓子大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帆村庄六。

房枝想要骂他一顿，但又张不开口，只能强压着怒火快步跑开。

“等一下，房枝小姐。”

耳边又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在叫自己。那叫声似有口音，而且非常清脆，就像是金丝雀的鸣啭。是妮娜小姐，她的身边坐着维科夫医生。

“是妮娜小姐。”

“我在等你。黑川先生他说想见你。请马上跟我来。”

“是吗？发生什么事了吗？难道他的伤势恶化了？”

“唉，是的。所以黑川先生他急着想要见你。而且……房枝小姐，我为你想好了一条出路。”

“出路？”

“我付给你优厚的工钱，你到我家来工作吧，一点儿也不辛苦。”

“但是……我和她约好了，要一起去找工作。”房枝指着身旁一脸诧异的澄枝说。

“哦，你是说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吗？美少女自然是多多益善啦。你也和房枝小姐一起来吧。这可是个非常好的工作。详情待会儿再说，车在等我们，快上车吧。”

房枝和澄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在想是否要答应妮娜小姐的邀请。但妮娜小姐没等她们多做考虑，就让维科夫拉开车门把她俩硬推上了车。

“呀，房枝你看，好漂亮的汽车啊。”

澄枝显然被妮娜小姐的汽车给迷住了。

房枝漠然地望向窗外，她看见站在电线杆旁的帆村一直注视着自己。

“哈哈哈，那个惹房枝小姐生气的侦探，还一脸想吃人的样子站在那里不肯放弃呢。”

妮娜小姐哈哈大笑，这事也不知道她是从何处得知的。维科夫驾驶着汽车行驶至十字路口转了一个弯，开上了国道。

汽车已从视野中消失，帆村侦探点上一支烟，深吸了一口。

“房枝小姐，真正令你生气的事正在等着你呢。哈哈哈哈。”

帆村喃喃自语道。此时他的脸上一扫近日屡屡浮现，令人目不忍睹的阴霾之色，瞳仁中闪耀着希望之光。

鲜花慰问队

大约过了一周左右，市内各大报纸、广播新闻媒体开始争相报道有关组建“增产运动·鲜花慰问队”的消息，全国人民为之一振。

“鲜花慰问队”的队员全都是美少女。这些美少女们手捧着锦簇的鲜花，去东京市内各家工厂访问，慰问那些奋战在生产一线，朝九晚五，与机器共生共息的男女职工。

接受“鲜花慰问队”访问的工厂中那些职工们的喜悦之情难以付之于笔墨。他们的生产效率大大提高，产量一连提高了好几个百分点。“鲜花慰问队”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她们鼓励增产的目的是达到了。

“鲜花慰问队”的活动通过新闻报道传播四方，获得了民众热烈的反响。

各家报纸争相刊载“鲜花慰问队”的照片。

这些照片的焦点通常集中在一个朝气蓬勃的美少女身上。这个少女不是别人，正是房枝。

“鲜花慰问队”起初只有十余名少女，一天也只能走访三到四家工厂。但经过报纸、广播媒体的宣传，每天都有新人加入。过了一周左右，队员人数已经高达三百多人了。

房枝不知不觉地当上了慰问队的队长。

妮娜小姐是房枝的幕后赞助人。不，她并非赞助人那么简单，其实这个“鲜花慰问队”一开始就是妮娜小姐一手组建的，只不过无论哪家报社或者电台在对“鲜花慰问队”进行宣传的时候，都没有提到妮娜小姐的名字。这不是很奇怪吗？

会这样是因为妮娜小姐和房枝做了一个约定。约定的内容有两项，其一，组建慰问队的活动表面上全由房枝出头负责进行。其二，听闻有“鲜花慰问队”这样一个团体，有一位不愿留名的大富豪愿意出钱资助慰问队的活动。这件事房枝要对外保密。就是这两件事，妮娜小姐嘱咐房枝不能透露给外界。其实，那个所谓的大富翁就是妮娜小姐本人，捐款也是从她的口袋里掏出来的。这可不是一笔小钱，而是超出想象的巨款。妮娜小姐告诉房枝，今后需要用钱，无论多少只要告诉她就行。

又到了星期天，“鲜花慰问队”召开大会的日子。慰问队表面上光鲜无比，深受民众爱戴，其实暗地里塔内夫一帮人不知道准备利用慰问队搞什么阴谋诡计呢。这帮恶人到底想要制造怎样的事端？塔内夫曾放言要“下狠药”，这“下狠药”的日子可是一天一天逼近了呀。另外房枝这一边却什么都不知道，她做梦都想不到塔内夫和妮娜会搞什么鬼把戏。自然也没有把怀疑的矛头指向这两个“心慈面善”的大好人。她深深为妮娜这种“淡泊名利”的举动而感到敬佩，也感谢她能给予自己做善事的机会。房枝不但毫无保留地信任妮娜并且敬佩妮娜的为人。唉，这丫头可真“傻”得让人操心。

话说回来，我们的大侦探帆村庄六又在干什么？

这一天终于来了，“鲜花慰问队”将举行大游行！东京的各家工厂将被美丽的花束与恐怖的炸药做成“炸药花篮”摆满的那一天终于来了！

秘密监视

“鲜花慰问队”将于星期日组织大游行！他们的目的是将美丽鲜花和恐怖炸药做成的“炸药花篮”摆满东京的各大工厂。

那天早上，一辆敞篷车驶入城南警署的大门。

坐在驾驶室内的警官等车子停稳后立刻下车打开车厢的后门。一位戴着重度近视眼镜的绅士轻身跨出车厢，快步登上台阶后走进警署。

“哟，这不是田所检察官吗？他也来了啊。”

说这话的是一个戴着墨镜的可疑男子，他刚刚从警署前的香烟店里走出来。

说完后，男人朝路旁一个正在修理汽车，像是修理工的长发男子使了个眼色。修理工轻轻点了点头，墨镜男就此离去。那个长头发的修理工收到指示后，仍旧修他的汽车，但显然心思已经飘到了别处。他的视线在警署的大门和后门两处来回转悠。怎么看都像是个盯梢的。

这两个是什么人？他们在此盯梢的目的又是什么？

此时的警署内，署长、司法主任、在座各级官员以及刑警和巡查们围着刚刚赶到的田所检察官正在进行讨论。

“是吗，昨天下午四点？”田所检察官眨巴眨巴眼睛，用手扶了一下眼镜问道。

“是的，下午四点来了个人说有东西要交给虎十，他拿出一条手卷寿司和一叠卫生纸。我们这位刚上任的年轻巡查听到‘虎十’的名字多留了个心眼，立马代替当班的巡查上前接待那人。这位就是甲野巡查。这可是甲野巡查第六感的功劳。哈哈哈。”

“署长，什么第六感的，您别笑话我了。”甲野巡查搔搔头说。

“那接下来就请甲野巡查你说吧。”

“是！检察官先生。我一听见有人要给虎十送东西，心里就咯噔一声响。不瞒您说，虎十已经在五天前逃走了，所以他人根本就不在署里。估计当时负责接待的那位巡查也没留神，他大概想说虎十已经不在这里了，让那人把东西拿回去。但我一想不能这么说。这么说的话，岂不是告诉人家虎十已经跑了吗？于是我赶紧上前一步，代替接待那人的巡查说：‘好的，你就交给我吧。’我询问那人的住所和姓名，那人只回答说是虎十的表弟，在附近的工厂里上班。他回答得很流利，不像是在撒谎。我留下了寿司和卫生纸，告诉他可以了，那人就走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那后来呢？”检察官点点头，接着问道。

“后来就是那卷寿司的事了。当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卷寿司。虎十人不在这里，扔掉嘛，太可惜。我又不能代他吃了。总之，那卷寿司就在桌上放着，谁知道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哦，是那只猫吗？”

“您说的没错。署里有个勤杂工养了一只猫叫小玉。昨天小玉大概是肚子饿了，趁我们不注意爬上桌子去偷吃那卷寿司。当时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呀，猫在偷吃寿司。’我回头一看，发现那寿司已经被小玉吃了一半。大家赶紧跑过去想赶走小玉，突然就发现出事了。小玉没跑，就这么蹲在桌子上滴滴答答地流着口水。我们正纳闷呢，那猫突然打了一个响嗝，把我们吓了一跳。等我们回过神来才发现它已经倒下死啦。原来那寿司里有毒！”

“唔，你的判断很正确。进行毒理测试了吗？”

“当然，我们马上就找人化验了。”署长在一旁说。

勤杂工养的猫小玉因为偷吃送给虎十的寿司被毒死的事在警署内引起了轩然大波。这件事立即被报告给田所检察官。那个送寿司的人当然不是为了杀一只猫而来，他是准备毒杀拘留所内的虎十。此人究竟是谁？是谁想要虎十的命？想要杀害虎十的动机又是什么？以上几条，是三松马戏团爆炸事件发生以来，对此案颇有兴趣的田所检察官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棺桶[7]计

会议以田所检察官为中心继续进行。

“帆村庄六有消息吗？”检察官突然想起便问道。

“帆村君没有和我们联络。这段时间他好像一直都没有什么动静。”

说着署长看看部下们问道：

“你们谁知道帆村君最近在干什么？”

但没有人回答，大家都不知道帆村现如今身在何处，在干什么。自从他惹恼了房枝，房枝离他而去之后，帆村就躲起来不见了。

“今天是‘鲜花慰问队’大游行的日子。我想帆村君不会错过，他肯定会现身。”

“昨日发生的毒寿司事件要尽快通知帆村庄六，但一直联络不上他，这可麻烦了。对了，八点到了吧？”

田所检察官看看表，心里七上八下，这个帆村到底会不会出现啊？

“检察官，当务之急是解决毒寿司的案子。至于马戏团那边，不如静观其变？”署长开口问道。

“你说得是。”田所检察官重新审视了众人一番。

“毒寿司的案子的确很意外，让好不容易上钩的一条大鱼就这么跑了实在可惜。不过刚才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不如就此来演一场‘大戏’。”

“‘大戏’？”检察官说的“大戏”是什么意思，众人都眨巴着眼睛感到疑惑。

“说‘大戏’可能有些夸张。总之先给我找只棺桶搬到署里来。”

“棺桶？要棺桶干什么？”署长不明白检察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找些和人差不多重的东西放进棺桶里，盖上盖，用钉子封死。然后把这只棺桶送到虎十住的地方。”

“啊？”

“就对那里的人说虎十死在警署里了，让他们找帮认识的人给虎十守夜，再把虎十厚葬了。听懂了吗？就算他们不愿意也要逼着他们干。”

“我明白了。您是想让给虎十送毒寿司的那帮人认为他们的诡计得逞了是吧？”

“没错，这样一来下毒的犯人就安心了。我们就等着他们露出马脚。之后再怎么做，不用我说了吧？”

“属下明白，属下明白。这的确是一出‘好戏’，但到时候棺桶往火葬场一送，这出‘好戏’不就露馅了吗？能代替尸首的东西我看只有腌咸菜的石头。那玩意儿就算放在火葬炉里浇上油也烧不化啊。到时候开炉的工人往炉子里一瞅，那谎话岂不是马上就被戳穿了吗？”

“你可真是死脑筋。谁说一定要往火葬场送。就今天让他们守一晚上的夜。等第二天一大早再派人去，说虎十的死因有疑点，然后把那只棺桶取回来不就成了吗？”

“哦，我明白了。那就照您说的办吧，我立刻让人准备。”

田所检察官的“棺桶计”就按照他刚才所说的步骤进行。先准备一个空棺桶里面放上“虎十的尸体”，然后让人把棺桶从后门抬出警署，送到了虎十住的那家便宜旅馆。

旅馆方面自然不用说，莫名其妙地给自家送来一个死人，不吓得鸡飞狗跳才怪呢。但警察的话也不能不听，只能硬着头皮收下了这份“大礼”，然后按照警察的吩咐给虎十布置灵堂守夜。为此还叫来了附近长屋的老板娘和老人们给虎十献花上香。

一切都按照剧本进行得井井有条。

警察的行动被那个在门口盯梢的汽车修理工尽数看在眼里。他看见警察们抬着一个棺桶出来，心想计划成功了！他高兴得乐不可支。然后他一路跟踪棺桶来到虎十居住的旅馆，确认无误后又折回警署。回到警署门口他往根本没有故障的汽车驾驶室里一钻，发动引擎就此扬长而去。他这么急要去哪儿啊？当然是向幕后主使报告虎十“已死”的消息。这些躲在暗地里搞鬼的家伙们这次可算是被田所检察官的妙计给摆了一道。

纪念之匣

那天一大早房枝就在妮娜小姐的公馆里睡醒了。

她向身边望去，澄枝在那张仿佛是童话故事里公主卧榻一样豪华的大床上睡得正香，娇小的身子深陷在柔软的床铺里。

房枝走到窗户旁拉开窗帘朝楼下望去。大花园内的鲜花争相开放，各种奇珍异花多得怎么摘也摘不完。

一个戴着宽檐草帽的园丁手持喷壶在花园里穿梭，他是在给花草浇水。

仔细一看，园丁并非只有他一人，这里一个，那里还有一个。有两人在进行浇水的工作。

“鲜花慰问队”决定今天下午一点，在日比谷公园集合。然后这些美少女队员们将手捧鲜花，分头到各家工厂进行慰问。如果上午去的话不利于工厂生产，所以这项活动决定在下午进行。

今天的慰问结束后，“鲜花慰问队”的活动将告一段落。房枝也开始考虑今后的打算，那么今后要靠什么过日子呢？一想到这些就让她觉得烦心。妮娜小姐或许打算留自己住下，但也不能就这样一直麻烦人家吧。

房枝回到床边坐下。澄枝还在沉睡，“咝咝”的鼻息声仿佛在述说梦境的美好，而不愿那么早醒来。

房枝伸手取过放在枕边的那个匣子。

这个拼花手艺制成的精致小匣是房枝所敬慕的道子夫人送给她的礼物，道子夫人是彦田博士的妻子。在三松马戏团发生爆炸时，小匣子被爆炸所产生的冲击波吹飞到离马戏团有二、三百米远的厂区里，是澄枝在收拾行李的时候捡回来的。

房枝抱着小匣子，心想：

“唉，很久没有见到夫人了。我所敬仰的那位夫人，不知道她身体还好吗？上次分别的时候，我居然说了这么失礼的话：‘请您回去吧，而且不要再来了’。夫人您听了一定很生气吧。您生我的气，我也无话可说。您知道吗？与您分别的时候，其实我心如刀割。但我不得不说那些话，因为三松马戏团被坏人给盯上了。万一您因此有个什么闪失，您让我情何以堪哪！就算身体遭受粉身碎骨般的打击，在我眼里也不及夫人您手指渗出一滴鲜血那么让我心痛。唉！夫人呀！虽然房枝我看不到夫人您孤苦难耐，但为了您的安危考虑，我不得不一直承受这种痛苦带来的伤悲。我能做的，只有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您安泰健康。”

想到这里，房枝把那匣子紧紧地贴在脸上。

“但有这只匣子陪伴我，房枝我就心满意足了。想必这是夫人您的心血之作吧？夫人您的手艺真是精湛，如果我能每天都留在夫人身边，和您学做工艺品，那房枝该有多幸福啊。唉，不行，这只是我的痴心妄想。有一个恐怖的恶魔现在正在暗处虎视眈眈地监视着我们这些三松马戏团的生还者，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夫人因为我而受到伤害！”

房枝转念一想，她纤柔的少女心变得意志坚定。

“哎？房枝，你怎么哭了？”一旁的澄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抬起惺忪睡脸对房枝喊道。

“你醒了啊，澄枝。我才没有哭呢。”

“知道了啦，你没哭。哈……睡得好饱哦。这里就像天堂一样。”

说完澄枝跳下床，走到房间角落的洗手池前，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

“对了，对了，房枝。我想起一件事。那位太太给你的小匣子上，有一块拼花的颜色好像变了，是爆炸后我捡回来的时候发现的。”

拼花的颜色变了？澄枝大概是看见自己正拿着匣子才会想起来的吧？不过自己倒没发觉，听她这么一说还真有些不可思议。

“是吗？居然会有这种事。在哪里？澄枝快告诉我。”

“把匣子拿过来，我指给你看。”

澄枝小嘴里含着发夹，一边理头发一边说。

“你看，这不是吗。这一块的颜色变了。”

“呀，还真是的。这块拼花的确和其他的有些不一样。这应该是质地较差的羊绒，其他的拼花是用绉绸、捻线绸、黄八丈之类的高级布料做成的。唯独这一款是质地低廉的羊绒。不过澄枝你搞错了，这不是因为爆炸变色造成的，原本就是这样。”

“是吗？但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啊？”

“就是奇怪嘛。你看在这么一堆高级布料做成的拼花里面，就这么一块是便宜货，难道看着不会有些失调吗？我可不认为是做的时候布料不够了才这样处理的哦。”

听澄枝大大咧咧地这么一说，房枝是觉得有些奇怪，她出神地注视着那块羊绒拼花，在想夫人这样做的意义。

“呀！”房枝突然叫出声来。

“怎么了，房枝？”

“你看这块拼花的形状，像不像一只黄莺跳起来在啄一朵梅花啊？这个图案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讨厌啦，房枝。”澄枝忍不住笑出声来。

“怎么了嘛？有什么可奇怪的。”

“黄莺和梅花的图案不是随处可见的吗？瞧你一惊一乍的样子，还说好像在哪里见过，是在故意逗我玩吧？”

“嘻嘻，你说的没错呀。这图案的确很常见。哈哈哈……但……”

房枝被澄枝逗得哈哈大笑，但笑过之后歪着小脑袋好像想起了什么。

“怎么了房枝？还没想明白啊？”

“我真的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图案，刚才就快想起来了，但现在又忘了。”

说着，房枝伸出手去摸脖子。澄枝拧开水龙头，管子里流出了热水。

地下室的秘密会议

这是个没有窗户的房间。

房间墙壁的棚架上堆满了一捆一捆的电线和电源，以及各种高级通信设备。

两个外国人正在接收电信。

看来这里是一间地下室。地下室门外传来了靴子触地的声音，声音由远而近，而且发出那声音的不止一人，至少有两到三个。

门口的电铃响了。

正在操作仪器的通讯员转过头，发现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人原来是塔内夫和妮娜小姐以及维科夫医生，连忙刷地敬了一个礼，然后又回头摆弄仪器，操纵那些复杂的电钮。

“看来一切正常。来，坐吧。”塔内夫对二人说，他自己走到室中心一张桌子前坐下。妮娜和维科夫也找了张椅子坐下。

“难道不能让那个日本丫头老实一点吗？随随便便地乱闯房间，真是太不懂规矩了！”塔内夫首领一脸不悦地说。

“但如果太多规矩的话，反而会让那些女孩子心生戒备。反正就只有这一天了，不如就再忍忍吧。”妮娜解释说。

“唉，算了。计划那方面应该没有遗漏的地方吧？”

“是的，俱已准备周全。这次同时爆炸的工厂，一共有五十六家。”维科夫医生透露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要让所有工厂同时爆炸，这点不会出差错吧？万一时间对不上，岂不是前功尽弃。”

“这您放心，至多出现五分钟左右的误差。我们经过反复试验，绝不会失败。”

“起爆装置是利用酸液腐蚀片产生的时差制造的吧？”

“是的，只要敌人没有发现我们的藏身之处，就不用担心炸弹会被人发现。根据铜片的厚度以及酸液的浓度来计算，爆炸的时间在今晚九点。”

“九点，九点……不行啊。能不能改成下午四点？这么晚破坏效果不明显。”

“但设置成九点是您的命令。”

“一开始是这么决定来着，总之九点不行，我命令你把时间改成下午四点。”

“这可麻烦了，如果全部要改的话，现在动手恐怕也来不及了。”

“唉，失策啊！怪我没想到。那没办法，既然九点我们就等到九点吧。”

“我认为九点的破坏效果也是可观的。不光在工厂值班的人会被炸死，贵重的机械也会被全部炸毁，而且爆炸引起的火灾会因为赶来救援的人手不足四处蔓延。”

“但是，维科夫。如果在下午四点，也就是生产进行得火热的时候产生爆炸，那岂不是更好吗？”

“您说的没错，但我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

“你还真是笨啊，听好了！在生产作业的时候引爆炸药，不光能炸毁那五十六间工厂的生产机器，还能炸死成千上万的熟练工。同时失去了机器和工人，日本这个国家的生产力一定会遭受巨大的打击。所以爆炸的目的不光是破坏机器，还要杀死那些操作机器的人。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原来如此，这真是个一石二鸟之计呀。”

“只破坏机器不行吗？连工人一起炸死，是不是有些残忍？”妮娜插嘴说。

“不残忍怎么行！机器什么的坏了可以立即从他国购入，只要有钱不会买不到。但要培养一个技术熟练的工人可就没那么简单了。所以我们要双管齐下，炸他个底朝天才好！”

塔内夫一个人在那里越说越兴奋。这真是一个残忍恐怖的计划，而下到执行计划命令的世界骸骨化总部的总司令，就不知道他是人还是魔了。

“那家极东药品工业有限公司的爆炸工作，你们要特别留意。务必要在爆炸的同时连带彦田博士一起炸死！最近博士一直都住在厂里，应该没有问题。像那种优秀的人才，决不能让他继续活下去！”

塔内夫一番恐怖的言论直击日本的命脉。不，不光是日本，整个亚洲，甚至是全世界的文明和全人类的幸福都要在这个恐怖组织的阴谋下被破坏殆尽。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恐怖组织的秘密分部，竟会建在一座美丽花园的地下。

“滴答，滴答”，分秒迈进的声音现在听起来是那么骇人。

闻所未闻的恐怖事件正在一步步逼近毫不知情的大众。

帆村侦探，你身在何方？虎十又躲在何处？

这里还有一件不可思议的事，那个在美丽花园里洒水的园丁，他把草帽戴得比平时更深，花费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来照料园子里的花朵。他这是在精心履行自己的职责。

夫人的叹息

“鲜花慰问队”的队员们在日比谷公园集结后，游行开始了。少女们抱着那些从塔内夫首领公馆搬运来的花篮和花朵乘上被鲜花装点一新的卡车朝全市的工厂进发。房枝那一组的目的地是城南。

大约有十辆卡车往城南进发，无论是哪家工厂，听说“鲜花慰问队”要来了，都表示热烈欢迎。

“请接收这美丽的花篮吧。”

“这么多漂亮的大花篮，要收下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哪里的话，和大家的辛勤工作相比，这只是微不足道的慰问。这些花篮代表着我们的心意，你们收下这些花篮，我们‘鲜花慰问队’也会感到无比欣慰的。”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无论走到哪家工厂，慰问队的队员们都是工人簇拥的对象。美少女们的脸颊被像卡车上的花儿映得鲜红，花儿也变得益发鲜艳美丽。

载着鲜花和少女的卡车停在彦田博士所在的极东药品工业有限公司前。她们将送出卡车上那个最美丽的花篮。

社长彦田博士没有出现，副社长以下的所有干部都在门口迎接“鲜花慰问队”的到来。

房枝她们在赠送花篮的当儿，一位气质优雅的夫人从公司的正门里走了出来。这位夫人就是彦田博士的妻子道子。夫人伫立在原地出神地望着那只醒目的大花篮，突然她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色，没想到在这里居然看见了她朝思暮想的房枝。

“啊！你是房枝小姐吧？对，一定是房枝小姐。你让我找得好苦啊。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你。”

夫人朝房枝身边跑去，她高兴得禁不住叫出声来。

“夫人？您为什么会在这儿？”

房枝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夫人，惊讶得连问候的话都给忘了。

“啊，是这样的。其实这家工厂是我先生造的，他是这里的社长。”

“您先生？”

“是的，他姓彦田。”

“啊，彦田博士！原来是这样啊。夫人您原来是彦田博士的太太！瞧我傻的，这么明显的事居然一直没有发觉。这么漂亮的工厂，您还有这么一位出色的丈夫，夫人您可是日本最幸福的太太啊。”

“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我们两个人一直没有孩子，虽然也不是那么不幸的事。唉，先不说这些了，请大家先进来休息一会儿吧。我让人准备好了茶水。”

道子夫人说着就带领房枝他们走进工厂的接待室，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招待队员们的点心和茶水。

房枝感谢夫人的一片心意，从夫人的手中接过茶杯。

“房枝小姐，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对你说。我和先生以前曾有过一个可爱的女孩。”

“这事我听说过。那位小姐如今怎么样了？”

“说出来让人笑话。当时我和我那沉迷于研究的丈夫穷得天天为三餐发愁。很不巧我又病了，那段日子一回想起来感觉就是昏天黑地的。因为家里穷吃不饱，我没有乳汁来喂养那还不足一岁大的孩子。那孩子没日没夜地在我身边哭泣，我和先生最终决定一死了之。但我们想自己死了不能让这苦命的丫头也跟着我们一起死，希望能有好心的人能够收留她。于是我俩就心一横，把她遗弃在空地上。”

“唉。”

“但我们前脚刚走，后脚就后悔了。于是两人没命地跑回空地想要把那孩子抱回来。但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唉，才过了十分钟左右，那孩子就被人给抱走了。我们拼了命寻找那孩子的下落，就算今天我也仍旧没有放弃希望。但大概是神还没有原谅我们抛弃孩子的罪孽，所以至今都没有那孩子的音信。”

夫人拿出手帕拭泪，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暗暗地开始哭泣。

“夫人您好可怜哦。”

一直在旁倾听的房枝并没有将夫人的悲伤当做别人的事情来看待。因为她是一个连父母长什么样也不知道的孤女，她能够理解夫人失去亲人的那种哀痛。听了道子夫人的话，房枝突然有一种感觉，好像自己就是当年被夫人遗弃的爱女。这种感觉不断地冲击着她的胸口，“当当当”，就像晨钟的鸣动。

“夫人，我问您哦。那位被您遗弃的小姐，她叫什么名字啊？”房枝禁不住开口问道。

光明

那位被您遗弃的小姐，她叫什么名字啊？

夫人会怎么回答呢？如果夫人说“她的名字叫房枝”，自己又该怎么说呢？房枝的心中小鹿乱撞，如果真像她想的那样，或许会太过高兴而当场晕倒吧。

“你问那孩子的名字啊，她叫……”

夫人喃喃轻语，她的目光凝视着房枝的脸庞。

“小雪，那孩子叫小雪。”

“小雪？小雪是吗？您没有记错吧。”

房枝好生失望，她紧闭着双唇，拼命忍耐想要“哇”的一声哭出来的冲动。

“小雪，是这个名字。虽然她被人抱走了，但这个由我和我先生取的名字绝对不会忘的。裹着她的那件羊绒夹袄上用红线绣着她的名字。房枝小姐，难不成你的真名就是小雪吗？”

夫人的声音在颤抖。

“不，让夫人您失望了。我的名字是房枝。这个名字从小时候起就没换过。”

“啊，但是……”

“我从出生起就一直是马戏团的孩子，我当然希望夫人您就是我的母亲。但是……对不起……”

房枝觉得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不然自己肯定会哭出来。她没有向澄枝他们打招呼，飞快地跑出室外。

见房枝跑了出来，卡车司机还以为队员们准备走了，于是钻进驾驶座。慰问队的少女们陆陆续续地走出工厂，唯独澄枝还留在厂内。过了一会儿，她才和道子夫人一起走出大门，等澄枝一上车，开车的就发动了引擎。房枝缩着身子，用手按着双眼，不肯抬头看一眼前来送行的夫人。

工人们拍着手前来送行，少女们挥手向工人们道别。在这纷纷扰扰的人群中，唯有道子夫人愁眉不展，脸上挂着忧郁的神色。

慰问队返回日比谷时已经是下午六点，任务顺利完成，队员们解散各自回家。

房枝邀请澄枝一起去吃荞麦面。店家端上来两碗荞麦面，房枝瞅着面碗看了半天还是没动筷子，把整碗面都推给了澄枝。

走出面店，房枝特意往黑洞洞的里巷走。跟在房枝身后的澄枝满脸困惑，她不知道房枝这是怎么了，只能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无论澄枝问什么，房枝都是一声不吭。

“房枝，你欺负人！是疼是痒你倒是出个声啊！说句话又不会少块肉！”

澄枝气鼓鼓地喊道。但房枝就是什么也不说，这下澄枝可没辙了。但她突然想到什么，说：

“对了对了，房枝。刚才我正准备走的时候，那位人很好的太太留住我告诉我一件事。上次太太给你的那个小匣子你还记得吗？那个小匣子上不是有一块羊绒拼花吗，你还记得吧？就是上次我和你说来着的。太太告诉我，其实那块羊绒是从包孩子的夹袄上剪下来的。”

“哎？澄枝，你刚才说什么？”

房枝总算开了口，她听见澄枝的话立马来了精神。澄枝被她吓了一跳，但看见房枝没刚才那么沮丧了，就把刚才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啊！我想起来了！”房枝的眼睛里闪着光。

“想起什么了？房枝。”

“没错，我想起来了。澄枝，你还记得吗？我有一个装护身符的守袋。那里面有一个符袋也是用羊绒做的，而且那上面也有黄莺和梅花的图案。”

“真的吗？那快给我看看。”

“但是……那个守袋目前不在我的身边。”

“那放在哪儿了，快找找啊。”

“应该在黑川团长身上。”

“哎？怎么会在团长身上？”

“当时黑川团长受了重伤，我希望他早日康复，所以就把守袋放在他的胸口。我们现在快回公馆吧！去黑川团长身边找到那个袋子，看看到底是不是同样的东西。”

说罢，房枝和澄枝两人决定马上回黑川团长身处的塔内夫公馆。黑川团长自受伤以来一直躺卧在公馆的某个房间里，时常可以听见他痛苦的呻吟声。

一路上房枝惴惴不安，她在想那符袋和匣子上的羊绒拼花究竟有没有关系。自己是房枝，绝不是小雪。即使两样东西的确是从同一块料子上剪下来的，那自己也不是夫人的女儿呀。唉，说到头还不是白费力气。虽然这样想，房枝还是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

大阴谋

房枝和澄枝偷偷潜回塔内夫首领公馆，她们俩蹑手蹑脚地走进黑川团长所在的房间。

黑川团长头上包着绷带，他虽然睡着了，但呼吸声又粗又沉，好像十分痛苦。

房枝向澄枝递了个眼色，让她帮忙切断绑在黑川团长胸口的绳子，把那只守袋轻轻地取下来。

房枝拿着守袋，迟迟不敢打开，最后还是澄枝拿过手袋，从里面取出那个又轻又薄的符袋。这时，房枝屏住呼吸说道：

“一样的。”

房枝把这只羊绒布片做的符袋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确定是同一块布料。她打开符袋，里面放着一块神社的签牌，她又把符袋翻了个个儿，没想到袋子里还有一个大秘密在等她发现。

“呀！澄枝你快看！”

突如其来的惊喜让房枝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伸出哆哆嗦嗦的手指，指着那只符袋的内侧。

袋子的内侧用红线绣着“小雪”这两个字。

啊！小雪！自己的本名原来叫小雪！房枝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就是道子夫人的独生女儿啊。这个守袋和符袋或许是当年自己被三松马戏团的团员捡回来的时候，某个有心的女团员考虑到日后房枝或许会和她的父母重逢，特意缝制而成，让她贴身携带的。而“房枝”则是她小时候取的艺名。

“那位太太果然就是房枝的亲生母亲啊。这真是太好了！”

澄枝握住房枝的双手。

“谢谢你，谢谢你。”

房枝与澄枝紧紧地抱在一起，两人喜极而泣。在这种时候也没有不哭的道理。

就这样，房枝这丫头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您看房枝已经高兴成这样，那彦田博士和道子夫人如果知道他们的孩子就是房枝，那还不得乐得蹦上天去。总之要尽快赶到道子夫人的身边将实情告诉他们。

但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房枝她真的能够回到双亲面前，将自己的脸深埋在母亲的怀里，体会父母之爱吗？为什么会这么问？因为炸药花篮的危机还未解决。装满炸药的花篮没过多久就会发生剧烈的爆炸。彦田博士还待在工厂里彻夜研究，他的身边就放着一只可怕的炸药花篮。

房枝当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身处险境，她还一个劲儿地想象着与父母见面时应该说些什么话。谁能想到在这善良的丫头背后，站着一个漆黑的恶魔。

“是谁啊？吵吵嚷嚷的。”

沉睡中的黑川团长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房枝和澄枝擦干了眼泪，靠近黑川团长的枕边。

“啊，是房枝呀，还有澄枝。我这是在哪儿啊？”

“这里是塔内夫神父的公馆。”

“什么！塔内夫神父的公馆？塔内夫神父他正在策划一个大阴谋！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听到的。到底是什么阴谋来着……”

“啊！大阴谋！”

“慢着！我想起来了。将装有定时炸弹的花篮分发到各个工厂，预定今晚爆炸。”

“你说什么？黑川团长。今晚几点？请你快好好想想！”

没想到黑川居然听见了塔内夫和手下密谋时的谈话，房枝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给吓呆了。但爆炸时间到底是几点，黑川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下午五点？还是八点？难不成是九点？

时间紧迫，大阴谋即将得逞。如果不前去通告，后果不堪设想，房枝也必将遗恨终身。黑川团长重伤未愈，不得已只能留在公馆，房枝和澄枝偷偷地溜出公馆。

爆炸时间预定在晚上九点。塔内夫首领等人此刻正在三楼阳台上把酒言欢。他们等着欣赏全城所有的工厂爆炸时的壮观景象。轰天巨响接连不断，数百根火柱直冲天际，他们带着邪恶的期待，在等待这一时刻的来临。

大团圆

准确地说，是晚上九点差一分。

有人踹开了极东药品工业有限公司社长研究室的大门，冲进了研究室内。

难得的是，当晚博士的妻子道子夫人也在研究室里。她利用等待丈夫工作结束的时间正在打毛线，见突然有人闯进来，道子夫人吓得站了起来。

“啊？这不是房枝小姐吗？”

闯进来的人是房枝，她披头散发，脸红得就像被火烧了一样，胸口不停地喘息。

“花篮呢？花篮在哪里？啊！在那里，就在那里！”

房枝扑向桌子，抓起花篮就抱着往外跑。

“啊呀，房枝小姐。”

“这个花篮还有二三十秒就要爆炸了。”

房枝一边跑一边喊道。

“虽然舍不得你们，但这是小雪最后的一片孝心，父亲、母亲，你们要保重身体！”

“哎？小雪。你等一下。老公！老公你听见了吗？那姑娘说她是我们的小雪！”

“你这么一说倒还真像。我们快去把她叫回来！”

博士与道子夫人追着房枝跑出了研究室。

他们能追上房枝吗？花篮里的炸药预定在九点爆炸，此时已临近九点。房枝为了保护双亲重要的财产，决意舍弃自己的生命。她抱着随时都可能爆炸的炸药花篮，拼命跑向空旷的地方。这样即便炸弹爆炸，自己父母的生命也不会受到威胁，工厂也不会被破坏。

在这危急关头容我插一句嘴，各位读者大爷恐怕最想知道的就是青年侦探帆村庄六的去向。

我告诉大家，帆村庄六他如今正站立在爱宕山上。在这里的还有警视总监，以及上文提到的那位田所检察官等等，十四五个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他们站在这漆黑的山顶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喂，帆村君。还有一分钟了，真的万无一失吗？”

问这话的是田所检察官。

“我都说了一百遍了，万无一失。请相信彦田博士发明的新型X涂料。我曾多次见他做实验，在新型X涂料的面前，BB火药毫无用武之地。您就放宽心吧。今天正好可以让我们看看彦田博士新发明的防爆涂料究竟有多大的功效。”

“好吧，姑且相信你。马上就到九点了，万一博士发明的涂料没用，全城的工厂在同一时刻被炸上了天，我们就算集体剖腹谢罪也无法挽回。”

“您放一百个心吧，请相信科学的力量。您看，现在都九点零一分了，您看哪里有爆炸的动静吗？”

“哦，已经过了一分钟，那真是太好了。就像你说的那样，涂料真的发挥了功效。”

此话刚说完，“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夜晚的寂静。爱宕山就像地震似的晃了几下。同时，靠近山手方面的街市里冒出了几个冲天火柱，几乎要将天空烧出一个窟窿。

检察官的脸上没了血色。

不光是检察官，连总监以及站在山顶上的这些个官员们都一个个傻呆呆地站着，半天也没人言语。

难道帆村刚才的保证都是胡说吗？

未必，爆炸只发生了这一次。众人皆惊，帆村独醒。他这份冷静让站在一旁的田所检察官感到疑惑。

“帆村君，刚才那声巨响是怎么回事？你可别告诉我那是有人在放烟花。”

帆村露出为难的神色说：

“唉，看来真的爆炸了。”

“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如今怎么‘失’了啊？”

“不对，这也不算失败啊，应该算是特例吧。您看其他的工厂不都好好的安然无恙吗？”

“说是这么说，但有关这个特例，你要给我解释清楚。”

“那，那恐怕是虎十干的。”

“虎十？说起来虎十到哪儿去了？”

“这怪我一时大意。虎十他改邪归正后和我一起潜入塔内夫的公馆。我们用新型X涂料将具有恐怖威力的BB火药变成了一堆哑弹。因此我才认为可以放松对他的警惕，谁知他就这么消失了。直到三十分钟前我才发觉他人已经不在我们的身边。”

“那么，那爆炸究竟是怎么回事？”

“现在还没收到报告，但我想发生爆炸的地点应该是塔内夫的公馆。根据爆炸的规模来看，我估计引爆点应该是在塔内夫公馆那座花园地下的火药库里。嗯，肯定就是那里。虎十那家伙终于完成了复仇大业。说到底虎十绝非善类，所以他对仇恨的执念很深啊。不过也要怪塔内夫他自己，他不光三番五次想要置虎十于死地，而且两人之间还有一段宿怨。”

说着帆村就开始聊起了虎十那不为人知的秘密。这都是之前虎十“改过自新”，前来协助帆村时告诉他的。要说虎十为何会如此痛恨塔内夫，只因塔内夫是他的杀父仇人。大概十年之前，虎十的父亲在一家俱乐部里当杂工，刚好碰上了塔内夫与他的一班爪牙正在秘密集会。虎十的父亲听到了不该听的话，被塔内夫用手枪打死了。当时虎十在别的城市里工作，听说了这件事自然是非常愤怒。但他暂时按捺住这股怒火，发誓日后一定要杀死塔内夫来祭奠父亲的在天之灵。而且虎十还向帆村倾诉了自己的身世，原来虎十和虎十的父亲并非日本人，而是要隐瞒身份以逃避塔内夫的追杀，所以才假装是日本人。

帆村的猜测没错，没过多久就传来了报告，发生爆炸的地点果然就是塔内夫的公馆。据报，爆炸现场一片狼藉，那片美丽的花园被炸得香殒叶碎。几乎有一半的鲜花在爆炸的同时就不见了踪影，另外一半正在像纸一样猛烈燃烧。BB火药究竟有多可怕，到现场看一看就知道了。

再来说说后话。塔内夫也好虎十也好，他们永远从这世上消失了。据帆村他们推测，虎十带着对塔内夫的恨意，点燃了火药库内的炸药，他自己也被那战栗的火焰吞噬，化为灰烬。虽说这仅仅是个推测，但联系前后那么一考虑，这个推测多半不会出错。

世界骸骨化总部派遣塔内夫首领来日本，命令他用恐怖的BB火药将日本的重要工厂破坏殆尽。这妨碍世界人类和平生活的大阴谋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化解了，差一点就让恶人得逞。这真是万幸啊！万幸啊！

房枝那丫头后事如何？她为了父母为了国家，打算抱着炸药花篮跳入池塘。眼看她就要一命呜呼，却被好不容易追上来的澄枝给一把拉住。唯有那炸药花篮落入了池塘。当然啦，花篮里的炸药是哑弹，这一点读者们应该已经知晓。这两个妮子在池塘边抱在一起，她们“呼呼呼”地喘着粗气，还在为刚才那一幕感到心悸。而彦田博士和道子夫人随后也赶到了房枝的身边。

“啊！房枝，不！是我可爱的小雪！”

“母亲！”

“父亲在这里，快叫父亲！”

房枝，不，彦田小雪紧紧偎着双亲哭泣，这一梦想此刻终于实现。

彦田夫妇本以为寻女无望，却没想到在机缘巧合下能与爱女重逢。对小雪来说，能有如此出色名声显赫的父母，也是她做女儿的幸福。

所以您刚才问房枝她后来怎么样了？她自然是与双亲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尽一个女儿应尽的孝心。不光是她，连那个与房枝亲如姐妹的澄枝也成为了彦田家的养女，她与小雪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过着从天而降的幸福生活。

有事时，帆村庄六也会来拜访他们。但是，因时局动荡之故，他最近变得很忙。

地狱使者

帆村没有拒绝，便开始讲述自今日正午开始在旗田宅展开的一系列调查经过。这期间土居屡次打断帆村提问，帆村都做手势让他稍安勿躁，有什么问题等自己讲完再说。

序幕

清晨，帆村庄六吃完早餐后，沿着走廊前往位于同一栋楼内的侦探事务所。刚走进房间，放在桌上的电话就像在等他似的突然响了起来。

他将烟卷换到右手，用左手拿起听筒。

“喂，是的，我是帆村……原来是土居君啊。有什么事吗？哦……我知道了，你又碰到什么麻烦事了吧？不过这和你记者的工作无关，尽管你不愿意，但无奈被卷入其中而无法脱身。行了行了，又是那老一套，我就知道。哎？你妹妹……”

听到这里，帆村连忙将吸到一半的烟卷放进烟灰缸里掐灭，并且找出一支黄色的铅笔准备记录。

“我知道你有个妹妹。不好意思了，我给忘了。嗯……那还真有些麻烦，她被当成了杀人犯，这可不妙……我当然相信你说的啦！既然是你的妹妹，当然和你一样不会不上道。没有，没有！我真的没有讽刺你。总之我先过来，你等我十五分钟。见附东面的公用电话是吧？我知道了，到了我来找你……”

搁好听筒，帆村撕下刚刚做记录的便笺。他就那么站着盯着自己记下的信息看了半天。便笺上的内容乍看之下就像是用铅笔画的涂鸦，一个三角形和一个椭圆就像两个糯米团一样被一条直线串在一起，这是帆村专用的速记符号。能够解读这种符号的，除了帆村自己外，只有他的助手八云千鸟。

他就像中了定身咒一样死死地盯着便笺看了五分多钟，然后一甩手将便笺扔在桌上。帆村忙不迭地从口袋里掏出烟卷和打火机，“嚓”的一声点着打火机后，将冒出火焰的外焰靠近烟卷前端，燃着的烟卷立刻升起了一缕紫烟。

眼看打火机上的火焰就要熄灭了，帆村急忙又拿起那张便笺，把它放进了烟灰缸，然后用余火点燃它。便笺接触到火源，宛如一现的昙花开出一朵鲜红的火焰。焰花凋谢后留下的焦黑残渣发出刺鼻的气味，静卧在烟灰缸中冒着青烟。

可怕的嫌疑

究竟是多大的案子竟能让侦探帆村庄六一大清早出动？

帆村的友人，新闻记者土居菊司慌慌张张地打电话给帆村向他求助。土居说自己的亲生妹妹今天早上因为有杀人的嫌疑而被逮捕了，他相信妹妹肯定是无辜的，那些认为妹妹是凶手的证据都是胡说八道。他相信凭借帆村的能力一定能够为妹妹洗脱嫌疑，还她一个清白之身，早日脱离警察的监控。

其实，土居这个疼爱妹妹的哥哥和帆村的交情并不深，只不过在办案的时候见过三四次。不过看对方如此诚恳，帆村也不好意思拒绝。这样一来，这愁人的委托一下子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不过土居的妹妹究竟是怎样一个女人，帆村不知道，他连对方长什么样也没见过。

被杀的是谁呢？

镍矿在我国非常稀有，而死者正是镍矿矿山的拥有者旗田鹤弥氏。这位大财主的宅邸位于见附这一带的某处。

帆村在公用电话亭旁下了车，然后与土居记者一起前往旗田鹤弥的宅邸。

一路上土居记者都忙着向帆村道谢，他说尽了好话也吐尽了苦水。等土居说完了，帆村才开始提问。

“据你所说，三津子小姐是今天早上被人从旗田家带走的。那她被带走之前，也就是在旗田家里的大致情况你了解吗？”

“我不清楚。我是昨晚十二点左右才回的家。因为地方版的报道出了点问题，所以加班到很晚。我去妹妹房间打招呼的时候，她的确回话了。我当然知道她已经睡了，听她迷迷糊糊的声音就能明白。看她没事就安心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钻进了被窝。但今天早上起床时，妹妹她却不在家里。我还以为她去买东西了，但等了半天也不见她回来。我又赶着去社里上班，今天早上还有篇稿子要写，所以就没继续等下去。我出家门的时间，让我想想……应该是七点没错。”

“我知道了。”

说着帆村立起外套的领子，一阵春日里的寒风吹过护城河畔。

“到了社里，忙活了半天总算能松一口气。这时和我同一个部门叫木村的记者进来了。他用眼神示意我过去一下。我也没多想就过去了，没想到这小子居然神神秘秘地对我说：‘土居，你妹子被警察带走了你知道吗？’我一听这话腿都软了。‘不知道啊！她怎么了？快告诉我！’我急得差点没把他给掐死。然后他告诉我：‘我也是从三上那儿听来的。三上，就是在本厅驻扎的那个。他说你妹子好像被当做了杀人犯。今天早上警察从被害人的家里把你妹子带走了。好像是你妹子今天早上去那里找人，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就出事了。’听他这么说，我整个人都恍惚了，开始连珠炮似的问木村事情的经过。但他说他就知道这么多，还说三上知道的也全告诉他了。木村说如果想要救我妹妹，就要尽快找到有利的证据。所以我就来麻烦帆村君您了。希望您能解救我于危难之中啊！我知道我们的交情并不深，我几乎都快把您给忘了。但在紧要关头，您就像救世主一样在我的脑海中从天而降。拜托了！帆村君。”

说完土居就从口袋里伸出一只手向帆村做了一个拜托的姿势。

“……那么，你妹妹被带走后你见过她吗？”

“没见过。”

“三津子小姐为什么今天早上会去旗田家拜访？这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完全没头绪。我到现在也不清楚三津子她和旗田一家有什么关系。我真是个没用的大哥！”

土居紧闭双眼，摇着脑袋说道。

帆村突然放慢了脚步，因为眼前就是旗田宅邸外围的院墙。

“被害者旗田鹤弥的死因你知道吗？警方认为三津子小姐是用什么方法杀死旗田鹤弥的？”

帆村开始询问重要的事项。

“这种事我怎么知道，当然木村和三上也不知道。那些警察的嘴巴用撬棍都撬不开。我也很想搞到情报，不过有您帮忙，一定能打听到消息。”

取证

帆村身兼检察委员的职务，所以负责戒备的警官允许他进入事发现场。

走进屋内，帆村就发现了几张熟脸。看来在本地出勤的警官都由大寺警部负责管理，而这位大寺警部此刻正忙着迎接刚刚到达的长谷户检察官一行。大寺警部滔滔不绝地向众人诉说案件的情况，现在能插一脚进去旁听不是正好吗？于是帆村走向众人。

检察官一行人聚集在被害人的起居室内。起居室面积约有十四五坪[8]，欧式装修，地上铺着气派的深灰色地毯，中间摆放着一张小桌子，小桌子底下的深灰色地毯上还铺着一层六叠[9]大小的红底黑花小绒毯。小桌子的正对面是一张披着麻料布套的安乐椅，宅邸的主人旗田鹤弥穿着整齐的西服坐在安乐椅上，他的身体向前倾，头搁在小桌子上，就像一尊蜡像似的纹丝不动。桌上摆放着喝洋酒用的杯子、打开的罐头、古色古香的烛台、烟灰缸和烟盒，还有火柴。这些东西虽然摆放杂乱，但都没有打翻。

“……就是这样，还有些情况我们不太清楚。”大寺警部用他“诉苦小媳妇”一般的尖锐嗓音如是说，“总之呢，整个房间出入口的大门是从内侧用钥匙锁上的，但大门对面的那扇窗户却开着。根据现场进行分析，犯人从后方开枪击中被害者的后颈，然后跳窗逃跑。如果没猜错的话，整个事件的过程即是如此。好了，我的说明就到这里，接下来请您负责指挥搜查。”

说完大寺警部行了一礼。

检察官一行人安静严肃地听完说明后，长谷户检察官提问道：

“按照您的意思，被当做一号嫌疑犯的那个女人是射杀被害者后，从这么高的窗户跳出去，然后打开大门逃跑的？”

“我认为是这样的……”

“那么一号嫌疑犯持有手枪吗？”

“不，没有。我们问她凶器在哪里，但她就是不说。”

“那她承认是用手枪杀死被害者吗？”

“没有，她坚称不知道手枪的事。”

“不知道啊……原来如此。这也不说，那也不知道。那说说你们会怀疑她的理由吧。”检察官饶有趣味地盯着警部说。

“好的。我们会怀疑她基于以下理由。第一，今早她人在案发现场。第二，我们在被害者坐的椅子上发现了放有嫌疑人名片的手袋。具体地说，被害者坐在那个手袋上，也就是在被害者屁股下面，这是我在检查尸体的时候，视线越过死者的背部发现的。第三，这个女人无法出具昨晚的不在场证明。暂时就这几点，但我相信经过我们的调查，将会发现更多证明她就是凶手的有力证据。”

察觉到自己的口气略带几分得意，大寺警部的表情不禁变得有些羞涩。

“看样子你们确信杀人事件是外部人员所为，这又有什么根据吗？”

检察官似乎要为难一下大寺警部，便又追问道。

“到底是不是外人干的，我们也不敢断言。但您看，手袋是搁在尸体的屁股底下，而这只手袋的持有者今天早上又在案发现场出现。手袋的持有者——土居三津子，我们不怀疑她还能怀疑谁呢？”

“我明白了。这么说，土居三津子杀害旗田的关键性证据，你们应该也找到了吧？”

“这个……刚才我也说过。在土居三津子身上没有发现凶器，所以还不能百分之百断定她就是凶手……”

“希望能尽快找到那把手枪。”检察官打断大寺警部，开始自顾自地说，“这显然就是犯人对我们的挑战。真是个可恶的家伙。但凡犯罪，就一定有犯罪的动机。如果犯人连动机都能隐藏，那我真要对他表示叹服了。”

“那现在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吗？”

大寺警部毕恭毕敬地问道。长谷户检察官深吸一口气，回过头对大寺警部说：

“大寺君，除了被害者外应该还有其他的人住在这里吧？”

大寺警部想了一想，立刻明白了检察官疑问中的言外之意。于是他叫来了住在宅邸里的一干人等前来问话。这些人是中年女佣人小林留，被害者的弟弟旗田龟之介，每天上下班来宅邸帮佣，事发时正好在场的阿末（本名本乡末子）与勤杂工芝山宇平。阿末二十二岁，宇平五十岁。

“或许手枪就是被这些人中的某个家伙给藏起来了，应该好好调查一下。你不会还没搜查过吧……”

“是，我立刻去搜。”

看来大寺警部还真没想到要去怀疑这些人。

“女佣人和被害人的弟弟昨晚人在哪里？这你都问清楚了吗？”

“女佣人小林留从昨天傍晚开始就没有外出过，到今早一直待在宅邸中。至于被害者的弟弟龟之介，据他本人说是半夜两点多才回的家。因为喝了很多酒，到家后就直接上二楼的卧室睡觉，然后一觉睡到天亮。他刚刚才起床，还不是很清醒。我们向他问话的时候他还向警方抱怨让他再睡会儿，现在应该在二楼睡觉。您放心，不会让他逃跑的，我派人在房门口监视他的动静。”

检察官点点头表示满意，然后他指着尸体面前的小桌子问道：

“桌子上的这些东西是谁送过来的，这你知道吗？”

“这我调查清楚了。女佣人小林留说，除了洋酒外，其余那些东西都是她送过来的。大概是晚上九点左右，她从地下室准备好这些东西，用一个银盘盛着交给被害者。”

检察官又轻轻点点头，视线随即望向小桌子上的物品。食碟拼盘上盛放着熏鲑鱼、涂着鱼子酱的吐司、鲫鱼肉串、黄色的生海胆、肉干。食碟旁的一只杯子里放着芹梗。

有一件东西稍稍破坏了桌面上的协调感，那是一只打开的罐头。目测大约半磅重的罐头上面没有贴任何标签。此时罐头已经空空如也，所以不清楚罐头里装的是什么。

此外桌上还有一副小型刀叉和一只杯子。装有卷烟的烟盒，放置烟丝和烟斗的腰包。烟灰缸、火柴，一个没有插蜡烛的烛台，四瓶洋酒，一瓶调酒用的苏打水。这些就是桌子上所有的东西。

烟灰缸中有一些燃烧纸张所留下的黑灰，灰烬埋没了烟蒂。

检察官一件件地扫视着这些物品。突然一个急转将目光对准了房间的门口。

原来是法医古堀博士正朝自己走来。

沟鼠

“如果有事找我，那就拜托你们早点联系好不好。老夫还打算今天早上去看棒球比赛，谁知道刚走到门口，就被你们的破电话给拉了回来。说什么大半夜死了人，所以才大清早打电话给我，如果不这会儿联系就赶不上日程。拜托，日程这种东西，你们有难道我没有啊？像今天这种情况老夫我真的很生气。长谷户君，你别怪老夫啰唆，希望你别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好了，今天要老夫前来查看的本尊身在何处啊？啊……就是那位啊。真可怜，明明比老夫年轻，这么早就驾鹤西去了……”

古堀老博士一边碎碎念地说个没完，一边将随身携带的大包放在被害者坐着的安乐椅右侧。他老人家打开包上的锁扣，将大包左右拉开，包里的七件验尸工具就像挂在店里出售似的，齐刷刷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检察官与大寺警部等人为了不妨碍老博士，纷纷向后退了几步，在老博士身旁围了一个圆圈。

古堀博士套上橡胶手套，戴上眼镜，弓着身子开始观察死者的容貌。他伸出右手拨开死者的眼睑，左手则拽住死者的衣服，摆出一副要将对方“一眼看穿”的架势向死者的面部渐渐逼近，鼻子上的皱纹不由得挤成了一团。等这边检查完毕，博士站起身绕了一个大圈来到了另一边，也就是尸体的左侧。他开始检查被害者后颈部的枪伤。

古堀法医歪着脖子，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再次回到了刚才放包的地方，从包里拿出两三件工具，然后回到尸体的旁边，使用工具对伤口进行检查。他认真投入的工作模样和他刚才刚进入房间时啰唆的糟老头的形象大相径庭，不禁让人肃然起敬。一番检查后，法医若有所思地轻叩老腰，慢慢挺直了身子。

“检查完了吗？古堀博士。”

长谷户检察官开口询问，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他连烟也没点。

“哪有这么快，你当法医是神仙啊？如果想这么两三下就得出结果，下次别叫我。”说完古堀博士继续他的工作。虽然话这么说，但博士并没有像他说话的口气那样不高兴。

“把这具尸体搬到地上把衣服脱掉，不然没办法检查。喂，你们几个，过来帮把手……”

古堀博士招呼在四周观看的刑警上来帮忙。他们把尸体从安乐椅移到地毯上，然后脱去尸体身上的衣服。等尸体被剥光，博士才开始进行更为细致的检查。

过了一会儿，博士直起腰朝检察官挥挥手，表示自己的尸检总算告一段落。

“检察官先生，这位死者的死亡时间大约是昨晚的十一时至十二时之间，死因现在还不清楚。完毕。”

说完该说的后，古堀博士朝房间角落里的洗手间走去。洗手间的门口挂着门帘，里面有一个大理石洗手池。

“请等一下，博士。”

检察官连忙叫住法医。

“死因难道不是颈后部的枪伤吗？”

众人和检察官抱有相同的疑问，但法医一边走一边摇头道：

“不好意思，死因现在还不清楚，颈部的出血量比想象的要少……把尸体送到我工作的地方去。解剖下午四点开始，五点结束。”

老人生硬地打断了众人的提问。死因现在还不清楚，颈部的出血量比想象的要少——这句话造成了极大的震动，众人纷纷开始私下议论。但大多数人还是认为老人太固执，如此明显的枪伤竟也无法判定。

但老人对众人的指责充耳不闻，兀自走向洗手间。

“哟，麻烦你了。”

老人对面前的一个高个子男人道谢。这个男人替古堀医师撩起洗手间入口处半开的门帘，方便老人通过。高个子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帆村庄六。

刚才老人摇着脑袋说出自己的看法时，帆村君是唯一一个同意老人的意见，并且跟着一起摇头的人。

古堀博士拧开水龙头，然后脱下橡胶手套，抹上一些自带的肥皂，仔仔细细地开始搓洗双手。

当他开始用毛巾擦手的时候，帆村悄悄靠近，用只有对方能听见的声音对古堀博士说：“博士，你的脚下有只死老鼠。”

老医师下意识地缩身一退，睁大眼睛盯着地面寻找帆村说的那只死老鼠。结果他在墙壁和地板的交界处发现一个似乎是被水渍蚀化了的小洞。有一只面颊细瘦的大老鼠躺倒在洞口处一动也不动。

“吓我一跳，这老鼠真大啊。老鼠啊老鼠，你也没必要特意在这种地方陪你的主人殉死啊……”

古堀说着俏皮话，向帆村点头致意。

“博士啊博士，我想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再次相见的。”

帆村假借老鼠的口吻应答博士，虽然听着像是在开玩笑，但帆村说这话时的口气却一本正经。

“哦？什么意思。哈哈哈哈……嗯，十点半，看来还赶得上看球赛。”

古堀老人的脸上突然堆起笑容，离开了洗手间。

没有弹痕

法医离开后现场立刻安静下来。安放在安乐椅上的尸体现在摆出双手朝上的姿势，就像一个正在打哈欠的人。

“古堀老头子完全没有考虑到我们的立场，真是太不给面子了。”

大寺警部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他这句话虽然没有针对性，但在说完后还是下意识地望向长谷户检察官想要获得认同。此时检察官正坐在房间角落里的一张小椅子上拿着大烟斗吸烟。他对于大寺警部的牢骚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您说怎么办，检察官先生？要到下午法医才能发表尸检报告。被害人的死因不明，在此之前，总不能叫我们傻呆呆地杵在这里吧？”

警部这次是指明了要检察官给个说法。

长谷户检察官轻轻瞥了警部一眼，吸烟的姿势连动也没动。

“被害者明摆着是被人用枪打死的，不能因为那老头子的固执己见就拖延办案进度呀。延宕时日，媒体和民众又要指责我们警方办事不力啦。”

大寺警部那极富特色的嗓音随着不满情绪的高涨变得益发尖锐。

长谷户检察官见势也不能保持沉默啦。于是他站起身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将口中的烟斗收好，然后对大寺警部说：

“大寺君。”

“在！”警部盯着检察官的脸，兴奋地应声道。

“既然被害者死因不明，说明我们遗漏了很多应该调查的地方。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你看行吗？”

“是。”警部一脸失望地回答。

“但我认为能调查的地方已经全部调查过了。如果检察官您认为还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的，请您吩咐。”

“需要你帮忙的是……那只在警方来之前就已经死了的老鼠。”

检察官大步穿过房间，向洗手间方向走去。

“唉？老鼠？”

大寺警部无法掩藏脸上狼狈的神色，跟随着检察官来到洗手间。

帆村默默地为检察官和警部掀开洗手间的门帘。

“哦，是有只死老鼠。检察官先生，我可没时间处理这种灭鼠事项啊。我看还是言归正题吧。”

警部竭力为自己想做的工作解释，同时也不忘向在旁添乱的帆村投以严厉的一瞥。

“没错啊，负责调查的人难道不应该对现场附近所有的事物都仔细调查吗？更何况此事不同寻常，更应该细致入微地进行观察才是。”

“哈！您说得没错，在现场发现一只死掉的老鼠，的确不是什么常有的事。难道这只老鼠是被犯人杀死的？如果真是那样，看来犯人是个神枪手。怪哉，怪哉……这只死老鼠身上可没有子弹头啊。”

说这话时警部正用绳结套住鼠尸的脑袋把它拖出了洞口。虽说老鼠是“枪杀”的说法是警部自己提出来的，但扫了一眼鼠尸后，他立即就推翻了老鼠是被手枪击毙的说法。

“嗯，你说的没错。”

检察官苦笑着，转过脸看着帆村。

“这位帆村君想要这只老鼠，麻烦你将老鼠的尸体转交给他吧。”

“是！”

警部装出一副诧异的表情死盯着帆村，毕恭毕敬地把死老鼠递给他。

“多谢，那我就收下了。”

帆村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从警部手中接过吊着死老鼠的绳结。

“帆村君，如果调查出什么线索，你可有义务向我们报告啊。”

检察官想起帆村刚才和法医就死老鼠偷偷摸摸地在说些什么。帆村多半向法医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对于检察官的嘱咐，帆村回答说没问题。

“一只老鼠，它还能干下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啊？检察官先生，帆村君，我看两位是神经过敏了吧？”

警部说话仍旧是那么没头没脑，他不明白这两人为什么要和一只死老鼠较真？

“大寺君，不是我们神经过敏，而是你神经大条。这只死老鼠是在你之后到达现场的帆村君发现的，或许经过他的调查，还能发现更多重要的证据。大寺君，我看你应该放下脸来好好听听帆村君的意见，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帆村君，你是检察委员，我们也希望你能够尽最大力量协助我们办案。”

听过长谷户对两人的期望，警部红着的脸孔变得格外严肃。另一边的帆村则微张着嘴唇露出苦笑的表情。

“帆村先生，我遵从检察官的命令。请告诉我看漏的地方。”

“那么警部，请随我来……”

帆村旋即转变成认真的表情，警部在他的带领下，缓缓地向房间内走去。

蓝色的鸟笼

帆村伸直右臂，抬到齐肩的高度向前走着。大寺警部紧跟在帆村身后，以相同步调跟随他前进。警部死死盯着帆村右手不放的样子就像帆村手里握着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正在牵着大寺警部往前走似的。

两人走到敞开的窗门旁边，这时帆村突然停步道：

“这里有个鸟笼。我很感兴趣，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帆村用手指指着的那个东西是个被涂成淡青色的吊挂式鸟笼。鸟笼被放置在一个似乎有些分量的桌台上。桌台上有一个比人稍高的架台，架台的顶端被设计成可以供提灯一类的东西吊挂的样式，而鸟笼正是吊挂在这个架台的下面。

“哦，鸟笼……”

大寺警部刚想说什么，但又硬生生地把话吞了回去。他突然感觉体内一热，倒不是说因为帆村注意到这里有鸟笼，才让警部觉得狼狈，这个鸟笼在他一开始进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让警部觉得害臊的原因是，尽管早就发现了鸟笼，但只是把它当做一般的摆设看待。而帆村则不同，刚走到这里就发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刚才是洗手间里的死老鼠，现在则是自己觉得一点问题也没有的鸟笼，对帆村敏锐观察力的诧异再加上自己又一次吃瘪的狼狈，让警部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糟，糟糕！帆村找到的老鼠和这个鸟笼一定有重要的关联。我居然都没发现……”

警部狂汗不止。这时帆村指着鸟笼里面，故意装出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瓮声瓮气地说：

“真奇怪呀！这只鸟笼……居然是空的！笼子口处明明上了锁。如果笼子里养着一只小鸟的话，那它要么停在笼子里的栖木上，要么就是肚皮朝天躺在笼子底下。但现在这两种情况都不是，而是有笼无鸟。那么又有新的问题出现了，究竟是这笼子里原本就没有小鸟呢？还是事件发生后有人把笼子打开，让小鸟飞走了？我看就只有这两种可能性。总之，现在笼子里空空如也是个事实。一只空鸟笼子放在这里总让人觉得古怪，你说是吧？那到底是老天爷在使坏，让这个笼子空着，还是犯人耍的鬼把戏，把小鸟放走了？警部大人，您作何感想呢？”

就在帆村滔滔不绝展开长舌攻势的时候，警部已经止住汗水，脸色也恢复正常。于是，警部就用准备好的一番话语来回答帆村的提问。

“如果按照您的办事方法，无论发现什么您认为可疑的玩意儿都要评头论足一番，那恐怕要花上几年工夫才能捉住犯人。不！像您这样优哉游哉地办案，我看真正的犯人肯定会嘲笑警察是笨蛋，然后光明正大地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溜掉。最后别说逮捕犯人了，连个犯人的影子都摸不到。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的还不是我们刑警，一天到晚就像枪靶子似的杵在社会公众面前被媒体和民众指责。唉，这可真够呛啊。”

面对警部的一番牢骚，帆村一一倾听入耳，并且表示同意。

“您误解了，警部大人。我只是对您经常大动干戈的办案作风有些觉得可惜。毕竟为此要求增加预算，那可没个底啊。”

“那您的意思是……”

您这又是唱的哪出啊？警部按捺着心中的碎碎念，面带微笑问道。

“总之，无法妥善快速地解决犯罪事件，这才是惹恼民众的罪魁祸首啊。”

“您所言极是……”

接下来，警部和帆村就预算增加案开始一唱一和，话题的中心逐渐拐到一个奇怪的地方去了。警部心想：完了，上了这小子的套了。

正巧这时长谷户检察官问道：“帆村君，在屋外你有没有特别的发现？”

帆村向检察官所在的方向转过身举着一只手说：

“那屋内的检查就先到这里吧，我看一样一样说过来，有人会不高兴的。啊……只有一件事，容我再啰唆几句。您看尸体靠着的这张小桌子上有个空罐头。我觉得这个东西挺可疑的。”

帆村刚说完，警部一个跨步朝小桌子走去。

“这东西的确值得调查，我一开始就看到了。”

警部指着罐头。帆村微笑着说：

“哦，警部大人，您认为哪里值得最先调查呢？”

“当然是留在罐头上的指纹啦。我已经拜托鉴证科的人了，马上就能搞明白。”

“您说的没错，不过……”帆村轻轻点头，继续说：

“我所感兴趣的是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警部的表情变得冷冰冰的。

“没错。您看这个罐头内部非常干净。为什么会这么干净？难道是里面的东西吃光后又被清洗过一遍？或者是罐头里装的东西不一般？这不一般的东西究竟又是什么呢？如果是吃完后再清洗罐头的话，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拜托，帆村君，我可不想再听你问‘为什么’了。”

警部取出香烟，划亮一根火柴点燃香烟。他下意识地想将烧剩的火柴棍扔进桌上的烟灰缸里。等他发觉不对后，连忙收手将火柴棍放进火柴盒里。

“哈哈哈，我看还是静候佳音吧。”

帆村说完后，走到墙角边。

这时外面响起一阵喧闹，原来是搬运尸体去进行解剖的车到了。

女佣人

尸体搬出去后，发生惨剧的现场不知为什么看起来空荡荡的。负责警戒的刑警和巡查们都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但作为调查核心的检察官等人却无法就此安心。

“大寺君，我想现场应该没什么问题遗留了。如果还有的话，请现在就提出来。”

长谷户检察官走到小桌子前，面朝大寺说道。

“嗯，我想是没有了。现在尸体搬走了，现场我叫人就这么放着不要动，如果以后又发现了问题，到时候再进行补充。这个……我看是该对嫌疑犯进行调查了吧？必须早点确定目标才行，磨磨蹭蹭的话，说不定会被报社的那些家伙抢占先机。”

警部大人自当上警察起，这任职的十八年中就一直在和新闻记者打交道。报社对于刑事案件的报道方式让警部感到不满，即便到了这种提倡警民合作的时代，警部仍旧对记者抱有敌对的心态。

说实话，自尊心极强的警部对长谷户检察官这种妨碍调查的做法也十分懊恼，但无奈官大一级压死人，没办法当着他的面发火罢了。说句不中听的，虽然他上过大学，喝过墨水，从检察官候补一级一级往上爬，最后爬到了检察官的位置，但说到底只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罢了。在年龄上，自己明明要比他大上一轮，但什么事都得听这个小子的指挥，你叫他怎么高兴得起来呢？自己想往左，长谷户就和他对着干偏要往右，想起这些大寺就气不打一处来。

大寺警部对于长谷户检察官的搜查方式实在不敢苟同。那小子简直是神经过敏，好像所有过目的事物都有嫌疑。要我看屁大点的事和案子有没有关系，只要看一眼就能分辨。像他那种在头发丝上雕花一样的调查方式简直就是浪费时间。按照那小子所嘱咐的内容进行调查，能查出鬼才怪呢，无论花费几小时还是几天都是在原地踏步。不光如此，一方面要看上头脸色，另一方面还要对那些趁火打劫宣称什么“事件陷入迷宫”的新闻报道置若罔闻，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如果按照自己的意愿调查，尽管苦点累点，好歹也是在朝着真相前进。算了，算了，就当自己是铺子里照顾小开的老掌柜，反正干死干活铺子还不是人家的。

如此这番，大寺警部经常在心里暗暗地发着牢骚。尤其是这个案子，检察官大人简直就是来现场逛街来的，不要说指明嫌疑犯了，连对相关证人的询问都没有进行。

与此相反的是，自己明明已经做好了这么多的准备工作，不光发现了死者屁股底下的那个手袋，连手袋的持有者土居三津子也作为一号嫌疑犯逮捕了。这个案子十有八九就是她干的。警部认为根本没必要对其他线索进行调查，只要对土居三津子进行长时间的审问，等她自首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但不幸的是，检察官等人一来到现场就要求警部他们做这个做那个，尽是些看似无用的调查。而警部也不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堆着笑脸按照他们的意思去做。这种超乎常人的忍耐力，恐怕也是自己执勤十八年磨炼出来的。

话虽如此，毕竟被人指手画脚不是什么愉快的事。自己的要求也不过分，只求上面能调走长谷户检察官这位大爷，还是派给我一个能跟着我跑的，像那位雁金检察官一样的人吧。这样的话，自己一定能够发挥超人的调查能力给他们看看。想到这里，大寺警部依然郁闷无比。

“那接下来就对相关人士进行讯问。”长谷户检察官开口道。

“那我先去传唤住在这里的女佣人？”大寺带着确认的口气直视着长谷户检察官的脸问道。

“女佣人，是那个小林留？”

“就是那个小林留。”

警部受命后，向身旁的警官使了一个眼色，那个警官就急忙走出了房间。帆村坐在椅子上正在点烟。

过了没多久，一个身穿和服的中年妇女就在警官的陪同下走进房间。她圆圆的脸看上去十分肉实，不过脸色却很差。年龄大约五十二三的样子。警部招呼妇女站到检察官的跟前。

“你是小林留女士吧？”

“是的，您说的没错。”女佣人在检察官面前低着头回答道。

“检察官问你什么，你要如实回答。”

“明白了。”

“小林女士您住在这栋宅子里吗？”

检察官先从简单的问题入手。

“是的，我住在这里。”

“那昨天从傍晚起你就没出过门，一直到今天早上，您一直待在宅子里吧？”

“是的。”

“你和去世的主人最后见面是几点？在什么地方？”

“这些我已经和警察先生说过了……”

小林留瞥了一眼身旁的警部。

“和平时一样，昨晚九点过五分的时候我把为夜宵准备的盘子和杯子装在托盘里送给老爷。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你家主人一直有吃夜宵的习惯吗？”

“是的。因为九点多的时候老爷的工作正好做得差不多了。这时候他正需要吃点东西、喝点酒来消除一天的疲劳。这个习惯一直保持着，每天都一样。”

说完后，女佣人轻轻地咬紧了嘴唇。

“桌子上摆放的东西都是你拿来的吧。”

“是，都是我拿来的。”

“你拿夜宵过来的时候，主人在这个房间里吗？”

“是的，他在。”

“具体在哪个方位？”

“我敲门后，听见老爷喊我进来。然后我推开门走进房间，刚好看见老爷掀开门帘，从那边的洗手间里走出来……然后我就把小菜和酒放到桌子上，这期间老爷走到窗边。他背着两手好像在想什么事情，来来回回地一直往返于窗户和桌子之间，直到我走出房间为止他都没有停下脚步。”

检察官突然打断女佣人，大声问道：

“这时候这扇窗户是打开的还是关上的？你好好回忆一下！”

“两扇窗户都是关上的。”

“那窗帘呢？现在窗帘的位置和那时候相比，有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房间内有两个窗户，现在左右两边窗户上的窗帘都敞开着。

“两边的窗帘也都是拉着的……”

听女佣人这样说，大寺警部慌了神。他连忙命令一名警官将右边窗户的窗帘拉上，警部自己也将左边的窗帘拉上。

“检察官先生，其实刚才室内光线很暗，所以我命令人把两边的窗帘拉开，不过拉开之前都有拍照，现场略图上也标明了。关于这一点我忘记告诉您了。这是属下的失职……”

说罢，警部低下了头。检察官瞥了一眼警部，没给他好脸色看。

“希望你们能在我来之前，让案发现场保持原样。”

“万分抱歉，只是当时如果不拉开窗帘的话，就无法进行现场取证，因为光线实在是太暗了……”

警部涨红着脸拼命辩解。

“那这扇窗户当时到底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检察官面无表情地指着左边的窗户问道。

“窗户我们可一根手指都没碰过，就和刚才您看过的现场略图上画的一样，这扇窗户的确是开着的。”

“图我是看过，只不过想再确认一下。”

说到这里，女佣人突然大叫着向后退。被吓了一跳的检察官和警部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只被绳套吊着的死老鼠，原来是帆村庄六手里拎着的那只。

“检察官先生，这只死老鼠能不能让我带走啊？法医古堀博士说他想再好好地看看这只死老鼠，所以我想让人把这只死老鼠给博士送去。”

湿嗒嗒的死老鼠尾巴尖上正滴着水珠。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请快把这东西拿走……”

检察官的身体向后倾斜，挥着手催促帆村把死老鼠拿开。一旁的警部用手指堵着鼻孔。帆村朝两位行了一礼，拎着死老鼠慢慢悠悠地走出房间。

“死鼠危机”似乎化解了检察官和警部之间的不快。两人相视无言，苦笑了一声后，继续对女佣人进行讯问。

奇妙的门锁

“你刚才说昨晚九点零五分，你送夜宵到主人的房间。那到今天早上发现主人被害的这段时间内你在干什么？可以请你说一下吗？”

“是。”小林留回答道，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怎么了？昨晚九点零五分以后……”

“是的。我回到自己房间，然后就睡觉了，那个……”

“不要有所隐瞒，明确地告诉我们，请不要怕会对别人不利。”

“好的。”听到检察官这么说，女佣人的肩膀明显抖动了一下，“其实，老爷的弟弟龟之介先生是半夜两点回来的。他在大门前按门铃，我就爬起来去开门，让龟之介先生进来。然后我就又去睡觉，睡得很熟，一直到早晨才起床。”

“这之后……”

“早上五点半我起床准备早餐，这时候我听见有人进来对我说话。我一看，就是那位……那位小姐。”

“你说的是土居三津子？”

“是的。”

“她来的时候，是几点钟？”

“我想是六点刚过，准确的时间我记不清了。”

“土居三津子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她说昨晚把手袋忘在老爷房间里了，所以回来拿。”

“土居三津子的确是这样说的吗？也就是说她承认自己昨晚见过你家主人，并且去过主人的房间？”

“是的。”

“你怎么回答她的？”

“我对她说不好意思，老爷还没起床。让她等到老爷起床后再说。”

“嗯……然后呢？”

“但那位小姐说她拿了手袋就走，拜托我把老爷房间的门打开。我当然拒绝她啦，再说我也没有打开老爷房间大门的钥匙。”

“那她呢？”

“她说那没办法，只能等老爷起床了。我也没理她，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这之后……”

“这之后……芝山宇平先生，就是那个勤杂工，芝山他来了。后来帮佣的阿末也来了，宅子里人多了起来。芝山和我说，老爷的房间里好像怪怪的，之后……”

“请等一下。至此为止，你所叙述的内容和我之前听过的没有什么差别，这很好。但有一点，我觉得你没有告诉我们。小林女士，你说是吗？”

说罢，检察官凝视着女佣人的眼睛。女佣人的视线与检察官一接触，便慌慌张张地低下了头。

“那个姑娘，她承认昨晚来过这里。但这件事你却一概没有提起。她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你都没有告诉我们。我说的没错吧？”

听检察官说完，女佣人的脸色却变得柔和起来。

“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就连那个姑娘说她是昨晚来的，我也是听她说才知道的……我想那位小姐知道即便不用我开门，也可以打开玄关大门的方法。今天早上她突然站在我身边，把我吓得不轻，大概就是用这个方法进来的吧。”

女佣人的这番话让检察官大感意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检察官睁大了眼睛问道。

“我真的不知道，本来应该让你们去问老爷的，但老爷……如果那个姑娘肯说真话的话，还是请你们去问她吧。”

说到这里，女佣人的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一笑。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她露出笑容。

检察官眼珠一转，抬头望向警部。警部从刚才开始就因为无聊而抽起了香烟，见检察官似乎有事问自己，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检察官先生，根据土居三津子的供词。她是昨晚九点三十分来到宅邸，之后是十一点离开的。她在这里待了一个半小时。看来这位已经死去的先生对女人还真有一套。”

“唔，她说是十一点回去的。”检察官又转头向女佣人问道：

“小林女士，这个姑娘说她是十一点离开的。那等她出门后，是不是可以在门外把大门锁上？”

“不，我想这是办不到的……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你刚才不是说你知道吗？既然有办法能在屋外打开大门，那在屋外把大门锁上的方法你不应该不知道啊。”

“不，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刚才说你知道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其实……”女佣人的表情很尴尬，她说：“其实我是偷偷瞧见的。老爷他把外面的女人领回家，等那女人走的时候，老爷把她送到门口。老爷打开锁后，让那女人出门，然后老爷再把门锁上。有一次我等到女人进了老爷的房间后悄悄地去转动了一下大门的把手，看看能不能打开，结果不行，完全打不开。”[10]

“小林女士！之前你不是说你没看见土居三津子进来吗？”大寺警部生气地责问道。

“不是，不是。我刚才说的女人不是那位小姐。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和昨晚的事情无关。”女佣人拼命辩解道。

检察官连忙提问说：

“既然大门上有这么一道机关，那你主人的弟弟龟之介是不是也能用那道机关开门进入房子呢？”

“不是，老爷的弟弟并不知道大门的秘密。怎么说呢，老爷的弟弟他……”

询问进行到这里，突然有个打扮得体的男人走进了房间，大声向众人打招呼。

“真不好意思，你们叫我，我却一直在睡觉，在此我郑重向各位道歉。敝人就是龟之介，看来小林对我的评价不是太好，请各位多多关照。”

他这样说着，顺势挤到了检察官的面前。

“啊，我想在这里抽根烟，应该不会妨碍到各位吧。”说完他就装模作样取出卷烟，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扫视着众人。

私生子在哪里

质地看上去红灿灿就像玉米根须似的高价西服包裹着旗田龟之介那庞大的身躯。虽然头发上抹着发油，一丝不苟，但眼睑和脸颊浮肿，一张白脸没有什么血色，他说这都是贪杯所致，说话时还时不时从口袋里掏出那种妇人款式的手帕遮挡住脸的下半部，嘴里发出古怪的声音。看来他昨晚定又痛饮了一番，以至于肠胃也闹起了罢工。

“您抽好了，我们不介意。请坐下吧，有几个问题想问您。”

长谷户检察官使了一个眼色，让警官搬张椅子过来。龟之介道谢后却没有立即坐下，反而快步向对面走去。检察官纳闷他要干什么，原来他从展架上一叠黄铜制成，样式古色古香的烟灰缸里取下一只，拿着走了回来。他坐到检察官为他准备好的位子上，将那只烟灰缸放在窗台上，在这个位置他只要伸手就能把烟灰弹到烟灰缸里。

帆村庄六将交付鼠尸的任务托付给某个警官后，此刻也回到了房间。他悠然地吸着香烟，细眯起双眼开始打量龟之介这个男人。

“嗯……看上去是个挺像样的男人，他那个死去的大哥却不那么检点。”

帆村在心中这样想着，不知道他的猜测是否正确。

“令兄的噩耗，请问您是何时得知的。”检察官向龟之介询问道。

“哦，您说这件事啊。”或许是被烟灰迷了眼，龟之介皱了下眉头，“其实佣人一大早就告诉我了，但因为昨晚喝了很多酒，当时我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大约一个小时前我才清醒过来，知道他死了。当时我想要立刻起床，却发现周身酸痛，无法站立。耽误到现在才来见各位，真是非常抱歉。”

龟之介慌慌张张地用左手取出手帕挡住嘴，他的肚子和嘴都发出古怪的声音。

“从昨晚到今天早上这段时间里您身在何处，请说明一下。”

检察官用冷静的口吻说。

“是要说明昨晚到今晨的去向是吧？那很简单。昨晚在东京俱乐部举办了君岛总领事的欢送会。君岛君是我学校的前辈……欢送会非常热烈，我大概是凌晨一点半左右离开会场的。喝得实在是太多了，大概一口气喝了六七个钟头。我还从来没有醉得那么厉害，直到现在我还感觉这身体好像不是我的。”

龟之介屡次用手帕捂嘴来抵挡吐意。

“那回到家大概是几点？”

“这我是记不太清楚了。是女佣人小林帮我开门的，问她应该知道。”

说着龟之介回望了一眼女佣人，但身后却没有她的影子。大概刚才警察把她带到别的地方去了。

“您说是一点半离开俱乐部的，有人能够证明吗？”

“当然有啊，俱乐部有负责看门的门卫。会员回家的时候他们都会记上一笔。”

“那您从傍晚到凌晨一点半，就一直待在俱乐部里？期间有没有外出过？”

“没有，我一直待在俱乐部里。不相信的话可以去问一下俱乐部里保管随身物品的门卫。”

“但您要回家的话未必一定要从大门出去啊。不是吗？”

检察官这番话让龟之介涨红了脸，他叩了一下手中的烟卷，烟灰掉落在地毯上。

“我看你们话里有话。你们的意思是我偷偷地从俱乐部里溜走，然后赶回家杀掉大哥。这么说是想叫我坦白了？”

“不，我们并不是这个意思。您这么想，会让我们觉得难堪的……”

检察官连忙辩解，但从他的言语和态度上却看不出有什么难堪的地方。

“我感觉就是这个意思，你们的问话方式……反正我就是个头脑简单的酒鬼，话说得太复杂我听不懂。如果真有什么不明白的问题，我很乐意回答，但像刚才那种诱导讯问请你们还是免了。”

龟之介似乎是在告诉众人，大哥死后我就是这座房子的主人，所以请你们放尊重一些。帆村从口袋里取出烟盒，又点上一支烟。

“我们真的没有这个意思……”长谷户检察官仍旧一脸平静地说，“那我换个问法，您确定自己昨天傍晚到凌晨一点半，一直待在俱乐部里，一步也没有外出吗？”

“是的。接下来的问题也请按照这种方式询问。我的回答是，我确定。”

“被害者，也就是您的兄长，他被害的原因您知道吗？”

检察官开始朝核心问题挺进。

“嗯，具体的我不知道。”

“那不是太确定的也可以说说。”

“那让我想想……”龟之介叼着快要抽完的烟头又吸了两口，腾起的烟雾向四周扩散。“虽然说做弟弟的不该说大哥的坏话，但大哥这个人一直以来就不太检点。尤其是在男女问题上，做过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总之这栋宅子的名声也不是太好，说难听点就是个淫窟。反正这种事你们多打听打听就能知道。那个女佣人小林我看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们在宅子里找到别的男人的指纹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那个小林，明明都快五十了，睡觉的时候居然还要化妆，淫窟里不缺淫棍啊。哈哈哈哈。”

龟之介说出了对女佣人不利的言辞。长谷户检察官一直在等待这样的突破，他觉得过早将土居三津子定性为真正的犯人太过于草率。会这样想的理由他也不清楚，当然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能推翻大寺他们的看法。只是下意识地认为，决定三津子是犯人的证据实在是太少了。大寺警部当然表示反对，他从未想过要将三津子从嫌疑犯的行列排除。只要有证据，随时都可以重新审视三津子。但就像刚才说的那样，从现有的物证和人证来看，的确是有点证据不足的感觉。这个事件比自己的第一印象要复杂得多，现在龟之介这一番话，似乎是从乱麻里又理出了几根头绪，但仍旧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难道，这栋宅邸死去的主人鹤弥与女佣人小林，还有龟之介这三个人之间是一个三角关系吗？

“您的意思是说，令兄是因为男女关系招致怨恨才被人杀死的？”

“不，这只是我的臆测。我能想到的只有这点。大哥事业上和社交上的关系我一概不知，如果我知道些什么或许还能告诉你们。很抱歉，我无法告诉你们更多有关大哥的信息。”

“那遗产方面呢？”

检察官的这个问题就像根长矛一样刺入了龟之介的胸口。他张大嘴喘着气，过了一会儿又闭上嘴，现出不痛快的神情。

“有多少遗产，这种事我怎么知道？”

“那遗产会让谁继承呢？”检察官追问道。

“不知道。这种问题应该问大哥的律师才对，大哥好像立有遗嘱吧？”

“从户籍上看，您难道没有继承权吗？”

也不知道这是检察官大人的缺点还是优点，凡是他不清楚的地方，就要尽可能地套对方说出来。

“继承者不是我。大哥有个私生女叫伊户子。这种事情你们没调查过吗？”

“原来如此。”原本以为逼问会有所突破，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检察官的额角上流下了冷汗。

“那么这个伊户子现在在哪里呢？”跌倒快，爬起来也快。长谷户检察官紧接着又提出了问题。

“我哪知道。他自己搞出来的情债也用不着我来管。”

接连几个提问都无果而终。检察官吃了一套龟之介打来的组合拳而无招架还手之力。这时在旁的大寺警部开口了，他见龟之介越来越嚣张，如果不杀杀他的威风，讯问恐怕很难继续进行下去。

“那你见过那个叫伊户子的私生女吗？”

“这，这怎么说呢？”

“见过就是见过，没见过就是没见过。难道这还说不清吗？”

“可能见过，可能没见过。请慢些再发火，听我说完。我和这个伊户子并没有正式见过面，但是大哥那里会来各种各样的女人，我也不知道哪个是伊户子，说不定哪次碰上了，但即便见过面也不认识。这您明白了吧？”

“你还真是喜欢诡辩啊。”警部心想，真是个狡猾可恶的家伙。

“我这不是诡辩，我这是实话实说。但是……”

“行了行了，就此打住。”检察官发话了。

“接下来可能还有问题要问您，请留在家中不要外出。”

说完检察官向警官递了个眼色。

龟之介拿出打火机又点了一支烟，悠悠然地从椅子上起身随警官往身后的大厅走去。

意外的发现

“真是个狡猾的家伙。”

大寺警部朝龟之介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自言自语地说。

“他是不想吃亏。”

大概是刚才的一番激烈对抗耗损了检察官的精力，他这会儿突然想要抽根烟，便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但却找不到火柴。

站在身后的帆村把火柴盒递给检察官。

“火柴我还有，这盒就送给您吧。”

“啊，那真是多谢了。……帆村君，你看刚才那个人……”

“呵呵呵，那家伙啊，该怎么说好呢？”帆村轻笑着回答，“说他做人很规矩似乎是假象，但说他放纵，看上去也没有那么极端。看似不贪婪，但又有些吝啬。简直就像精神分裂的初期症状。”

“真是猜不透啊。”检察官摇摇头，“令人感到意外的是，被害者居然还有个私生女。我在警视厅下发的有关被害者身份的报告书上并没有看到这一条。”

“有关这点，请让我来解释一下。”大寺警部插嘴说，“这份报告是高桥刑事负责调查撰写的。目前户口上的在册人数只有被害者和他兄弟龟之介两人，当然没有这个私生女的名字。高桥负责调查取证的来源是被害人的本籍所在地莆田区市政府，但存放在那里的户口原件在战时被烧毁了，后来在赶制新户口的时候难免有所遗漏。总之这个户口的问题，我们会进行彻底调查的。”

“请一定要调查清楚，这是个关键性的问题。”

检察官郑重其事地嘱咐警部。

“那接下来要做什么？”

警部连忙换了一个话题，准备下一个阶段的调查。

“继续对佣人进行讯问吧，接下来是谁和谁？”

“老仆芝山和帮佣阿末。”

“那先从芝山开始吧。”

警部招招手，意思是让警官把芝山带过来。

没过多久芝山就来了。这个叫芝山的男人拥有像大力士一样的优良体格，他穿着一套符合他身份的工作装，看上去脏兮兮的，手里还拿着一顶帽子。进门后芝山就不停地点头哈腰，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你就是芝山宇平先生吧。”

“是的，小的正是。”

“你每天来这里上班是吧？”

“是的，小的每天来宅子里干活。”

“那昨天晚上你在哪里？在干什么？”

“小的在家。小的每天六点下班，回到家大概是六点半。然后看看书到十点左右就睡觉了。今天早上和往常一样，六点左右去宅子里上班。”

“你能确定？”

“确定，小的不敢欺瞒大爷。如不相信可以问我老婆……”

“那你住在哪儿？”

芝山说他住在市谷合羽坂附近。

“听说最早发现主人被杀的人是你？”

芝山默默地点了两三下头。

“你说说看，你是怎么发现的。”

“这个这个……今天早上来了以后，我正在院子里，发现老爷他房间里的电灯还亮着。玻璃窗虽然关好了，但和往常一样都没搭上钩，所以关得不是太严实。那窗户的样子就像个假名‘く’字那样，向外鼓着。我觉得很奇怪哪，因为老爷平日里总是叮嘱我们要记得关好窗门，所以他自己肯定不会这么马虎的呀。所以我就觉得肯定出事了。”

“哦，原来这样，然后呢……”

“然后我就赶忙去叫小林。我对她说老爷在房间里是不是出啥事啦？大家都慌了神，寻思着要不要把起居室的房门弄开，最后还是决定搬个梯子到院子里，从窗户里爬进去看看里面到底咋了。等小的爬进去一看……您猜怎么着？小的连腰都直不起来啦！老爷他，他就这么歪倒着死啦！脑袋后面是血红血红的。妈呀，小的吓得是直打摆子，一屁股就坐地下啦。”

“之后呢？”

“于是小的和小林喊来了帮佣的阿末一起商量怎么办。说来说去，最后还是决定先把在二楼睡觉的老爷的弟弟——龟之介二爷给叫起来。但我们叫了半天，他老人家却一直没回话。我们想再这么拖下去就麻烦了，最后只能把起居室的大门给撞破，进到里面来。之后就是各位看到的这个样子。”

待芝山说完后，才发现他出了一身汗。

“你觉得你们主人是被谁杀的？你想说什么尽管说，不要有顾忌也不要有隐瞒。”

“啊。”芝山低头想了想后说，“小的只是个打杂的，这宅子里有些啥事，我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啊……”

“那土居三津子这个女人你见过吗？”

“今天早上见过，就这一次。以前从来也没见过。”

“你相信是她杀了你家主人吗？”

“小的不知道，真不知道。”

“你认为龟之介这个人怎么样？我想听听你对他的看法。”

“小的不清楚。”

“那女佣人小林你总能说两句吧。”

“您说留婶啊。留婶她是个好人，不会干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儿来的。”

“那你呢？人是不是你杀的？”

“这，您这是哪儿的话呀……”

“那帮佣的阿末你觉得有没有奇怪的地方？”

“那是个好姑娘，我不会看错。”

“龟之介和小林，那两个人好像有些矛盾。这你知道吗？”

“哎，这怎么说呢……”芝山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说实话，有矛盾我是没看出来。他们有什么事情我是不清楚。”

芝山这么说，总感觉他话里有话。

“辛苦你了，先问到这里。请先到外面休息。”

检察官说完就让芝山退下。

下一个是帮佣的阿末，负责传话的警官已经将阿末带到了检察官的面前。

阿末二十二岁，应该正值妙龄，但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女子却和众人想象中的形象大为不同。她看上去更为老相，肤质粗糙暗黄，感觉是个体态贫弱，性格阴暗的女性。将她那张蜡黄肌瘦的面孔和花王香皂上的招牌模特相比，简直就是营养摄取均衡差异的鲜明对照。圆瞪暴凸的大眼睛上，戴着副像啤酒瓶底一样厚的近视眼镜。

然而站在检察官面前的阿末却没有表现出丝毫胆怯。毋宁说，众人反而被她的气势压倒了。

讯问照理还是那几个问题，检察官问起阿末昨晚的动向。

“晚上六点下班，然后到位于河田町的国营罐头厂上工，一直工作到九点，工作内容是对罐头的清洁程度进行抽检。九点十五分左右走出工厂，搭乘电车到新宿，之后步行回到旭町的公寓。昨天因为工作很累，所以没有读书打算直接休息。洗了个澡，十点半左右就寝。今天早上六点多一点到这里来上班。”

说完后阿末郑重地向众人鞠了一躬。

检察官和警部都觉得十分惊讶。这个女人白天在宅邸里办公，晚上居然还要到工厂里上班。真是个干劲十足的女人啊，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呢？

讯问进行到这里，突然有个人毫无顾虑地闯了进来。来者原来是部长刑事佐佐三十男。他便是那个被大寺警部称为警界干将的男人。

“抱歉，打断各位……”说完他取出一个白布包放在大寺警部的面前展开，里面赫然就是一把手枪。

“手枪？在哪儿找到的？就这一把吗……”警部兴奋地大声喊道。

“如您所见，这把枪已经射出了一颗子弹。而发现它的地方嘛……就是女佣人的房间。”

“你说什么？女佣人的房间？这把手枪……”

这可真是柳暗花明啊。大寺警部与长谷户检察官的视线交织在一起，擦出了胜利的火花。

而在他俩身后从刚才开始就差点睡着又打哈欠又伸懒腰的帆村庄六，则露出严肃的表情凝视着那个站在室内仿佛被众人遗忘，一脸苦相的帮佣阿末。

花瓶之中

发现手枪啦。搜查阵线的战友们为这个令人兴奋的消息而感到高兴。

这其中，受到冲击最大的是大寺警部。他在心中确信此次事件的犯人就是如今已被转移到本厅刑拘的土居三津子。只是无奈一直没有找到犯人用来射杀旗田鹤弥的手枪。而现如今这件关键性的凶器终于在案发现场找到了。但是，发现凶器的场所却让他无法释怀。那把手枪居然是在女佣人小林的房间里发现的。

“这把手枪究竟是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长谷户检察官问手枪的发现者佐佐部长刑事。

“那个女佣人的房间入口右边有一个放茶叶的柜子。柜子上放着一个瓶口很宽的瓷器花瓶。手枪就是在花瓶里找到的。”佐佐部长刑事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那个花瓶的大小。

“花瓶里插着花吗？”

“没有，花瓶里没有插花。”

“那么花瓶是空的？”

“是的。要我拿过来吗？”

“不用了，我们还是过去看看吧。”

说着，检察官站了起来。

这时负责监视阿末的巡查向检察官请示，是让阿末待在原地等候，还是让她回到原来的房间休息。

“先让她回去吧。不过禁止离开这栋房子。”

检察官说完后就起身前往女佣人的房间。小林的房间在一楼右翼的里侧，厨房的前面。走入狭小的走廊，就可以看到左侧的入口。入口处是一坪大小的板间[11]，打开通往内侧的房门，里面房间的地面比外面的略高，房内用障子将一个大间隔成六叠大和两叠大的两个小间。两叠大的小间在外，与一坪大的板间相接。六叠大的房间内有两个壁橱。检察官等人来看的是那个花瓶。花瓶就放在两叠小间内茶叶柜的上面。果然和佐佐说的一样，上面没有插花。

跟随检察官一起来的还有两三个警官以及帆村。帆村对那个花瓶似乎没有多大兴趣，他打开了里屋那两个壁橱的移门。

壁橱里收拾得很整洁，里面放置着红色由禅绸缝制的寝具，其艳丽的款式似乎与这个房间的主人有些不太相配。帆村伸出手，打开壁橱下端一个原本用来放置茶具的柜子，看见里面有喝酒用的器皿和下酒的小菜，还有一小坛只剩一半的清酒。他把胭脂色的抽屉涂箱一个一个地拉开，这其中让帆村印象最深刻的，是那一卷卷装在袋子里，用上等纸张印刷而成的春宫图。

“喂，帆村君。你不来看看这个花瓶吗？”

听长谷户检察官在叫自己，帆村关上壁橱，走到检察官的身边。

“这个花瓶啊，底部有一公分深的积水。手枪似乎是枪口朝下放置的，但请您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一下，枪口完全没有锈迹。根据我的推论，有人把这把手枪藏入花瓶也就是这两天内发生的事。就是这些……”

“非常感谢您让我看这个花瓶。”

帆村很有礼貌地道谢。

检察官对他的发现十分满意，大寺警部说：

“我会让鉴证科的人对这把手枪进行认真细致的调查，指纹和弹痕都会拍照取证。现在就去，大概十五分钟就能知道结果。在此期间各位不如休息一下，喝杯茶如何？”

绝境

休息时间结束了，检察官想尽快知道手枪的调查结果。

“在手枪上发现指纹了吗？”

鉴证科的组员回答说：

“没有发现指纹，犯人大概戴了手套。”

“啊，真可惜。”

似乎没发现指纹早在检察官的预料之中，他从鉴证科组员手中接过两三张手枪弹痕的放大照片。

“接下来就要调查清楚这把手枪是谁的。先把女佣人小林带过来……”

检察官下达了命令，小林走进大厅时手边正在整理衣领。她自信满满地坐上为她准备的椅子，还特意去看了一眼检察官放在桌上的手枪。刹那间，她似乎有些犹豫，但立马就恢复了常态。

“这把手枪你见过吗？”检察官开始讯问。

“没有，我没见过。”女佣人用平和的声调回答。

“这是不是你们死去主人的东西？”

“老爷他有没有枪这我不知道。”

“是吗，如果我说……”检察官用锐利的眼神注视着女佣人。“这把枪是在你的房间发现的呢？”

“您说什么？在我的房间？”

女佣人一听到这句话，脸色骤变。

“而且枪里还少了一颗子弹，肯定是被人使用过。既然是在你的房间发现的，我想听听你如何解释。”

检察官步步紧逼，向女佣人施压。

“我的房间里居然会有手枪，这种事我真的不知道。如果真是从我房间找到的话，那……那肯定是有人想要栽赃！想要让我背负杀人的罪名才会做出这种可怕的事！”

“你是说有人要陷害你了。那你认为那个人是谁？请好好想想。”

“是……我好好想想。”女佣人思绪混乱。

“恕我无法开口。”

“不能说？为什么不能说？”

“……”

“难道那个人是死去主人的弟弟龟之介？”

检察官想起了方才龟之介对小林的诽谤，所以他试着这样问道。

“不，不是龟之介先生。”

女佣人的否定让检察官感到困惑。女佣人接着又说：

“看来在这个家里有人利用我做坏事。我都这把年纪了，自认为也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别人的事，为什么还要利用我来达成自己的邪念呢？居然做出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呀！如果我早知道会有这种下场，我也根本不会来这里当什么女佣。”

女佣越说越伤心，泪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膝盖上。

帆村无视手中的烟灰一片片掉落在地板上，出神地观察着女仆的一举一动。

“请你说得具体一点，是谁要害你？是帮佣的阿末，还是土居三津子？”

“都不是，现在我不想说。但这把手枪绝对不是我的东西。手枪这种东西我连碰都没有碰过，更不用说拿它开枪射击了。”

“别说得那么绝对，开枪杀人这种事没你说的那么复杂。只要扣动扳机，子弹就会从枪口飞出来……”检察官轻易驳倒了女佣人的辩白。

“还有一个问题，你房间门口右侧的茶柜上有一个花瓶，但花瓶里没有花。那个花瓶平常都不插花吗？”

这是个奇怪的问题，女佣人浮现出警惕的神色。

“那里面的花是我昨天早上扔掉的。花瓶有什么问题吗？”

“那把手枪就是在花瓶里面发现的。”

“啊……”

“对此你有什么想法？”

“我没什么想法，我什么都不知道……”

“昨天深夜有人用枪射杀了你家主人，然后把手枪藏到了你房间的花瓶里。这真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这个家里有能力这样做的，我看只是极少数的人。而当时在现场的，其实只有你一个人，我说的没错吧？小林女士，你要找出更加有力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啊。”

女佣人的脸上失去了血色，但她却竭力喊叫道：

“我没有做就是没有做！而且您怎么能说当时只有我一个人！那个叫土居三津子的女人不是晚上也来过吗？还有龟之介先生，怎么会只有我一个人！”

“你说的没错，但是昨晚土居三津子可没有进过你的房间。这你之前不是也说过吗？”

“我是说没见她来过……”

“龟之介就更不可能啦，他是在你家主人被杀两三个小时后才回来的。半夜两点，这也是你亲口承认的吧？”

“是，是我说的。但老爷他绝对不是我杀的……”

女佣人似乎被检察官的讯问逼入了绝境，她强压着滂沱的泪水，放声大哭起来。

见此场景，检察官为难地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命令警官将她先带下去。

在场的巡查搀扶着小林将她带出大厅。帆村像是想起了什么，追随他们来到走廊上。

两三分钟后，帆村回到大厅。大厅内烟雾缭绕，一帮老烟枪正在靠吞云吐雾来化解刚才的紧张气氛。长谷户检察官对帆村说：

“刚才本厅来了消息，说会把土居三津子带到这里来。在此之前已经没有别的事要处理了，调查暂时中止。另外尸体解剖也才刚刚开始，要看到报告还要等一会儿。你不如也放松放松，一起来散散步怎么样？”

帆村的余兴节目

帆村向检察官施以一礼，拿起放在桌上的茶碗，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以大寺警部为中心，几个人正在讨论西红柿的栽培方法，此时正谈到开花阶段。这时帆村对长谷户检察官说：

“检察官先生，在这休息时间，可否容许我进行讯问？”

之前的讯问过程中帆村似乎都不太积极，检察官略感意外，便问道：

“讯问？你想讯问谁？”

“有两个人，一个是被害者的弟弟龟之介，还有一个是勤杂工芝山宇平。”

“龟之介和芝山。”检察官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便点头表示同意。

“可以啊，我同意。不过请在这里进行讯问。”

“好的，我明白了。那么各位就把我的讯问当做是余兴节目吧。”

听闻帆村的要求，也有人双眉颦蹙。长谷户检察官对负责执勤的警官招招手，命令他把龟之介带过来。

没过多久，龟之介就从二楼的卧室来到了众人所在的大厅。

“找我干吗？”他的态度不是太好。

“有些事想问你，请坐下。这位帆村先生会向你提问。”

检察官亲切地替帆村进行说明。龟之介把椅子拖到先前坐过的位置弯腰坐下。刚才他放在窗台上的那个烟灰缸还在上面，他下意识的伸出手去弹弹烟灰，但烟卷的前端其实并没有多少烟灰可以抖落。

“请你放心，只是几个简单的问题。”帆村用郑重的口吻说。

“昨天你回家的时候，为你打开大门，让你进入屋内的人，是女佣人小林吧？”

“你说的没错。”

“那时候她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哈哈哈哈。”龟之介突然大笑。

“那打扮当然是不堪入目啦。外面披着一件红褐色的外套，里面穿着一件长衬衣，两条肥腿若隐若现，她自己可能没发觉，一根红腰带挂在她屁股后面，就这么晃来晃去的一直拖到地板上。”

女佣人刚醒时的丑态在龟之介嘴中栩栩如生，在座的其他人也对帆村的讯问产生了兴趣，开始侧耳倾听。叙述人龟之介越讲越得意。

“仔细看的话，小林外套下面那件长衬衣的腰带束得很高。为什么要束得那么高？哈哈哈哈，那说起来就有意思了。我可是用这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小林那老不休，穿着年轻姑娘才会穿的那种漂亮的长衬衣，而且长衬衣下面没穿……呵呵，接下去我不说了，说人嘴短，遭人恨就不好啦。哈哈哈哈。”

但诸位听众却现出一脸还想听的表情。帆村对此没有追问，只是极其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又问：

“我知道了，那之后呢？”

“那之后？之后我就上二楼自己的房间呼呼大睡去啦。”

“等一下，我的意思是，在此之前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之前啊？没有，应该没有……”

“你忘了吗？你让女佣人拿一大杯冷水给你。”

“哦，你说这事啊。”龟之介认为这种事根本不值一提嘛，但他接下来话里的语气却透着一丝狼狈，“呵呵，喝得太多了，嗓子眼火烧火燎的，就让小林给我倒杯水。”

“拖在地下的腰带，还有鲜艳的长衬衣这种事你都记得清清楚楚，喝水这种事你怎么反而不记得了？”

“什么，你这是在讽刺我吗？我可是在认认真真地回答你的问题。”

“啊，请你别介意。女佣人给你去倒水的这段时间，你在哪里等她？”

“通往二楼的楼梯下面。”

“那你就待在那里一直没动？没有跟在小林身后追到厨房？或者到小林的房间里去看看？这些都没有吗？”

“你这样说很失礼哎，我好歹……好歹也是这栋房子主人的弟弟。我为什么要追着那种老太婆跑啊？我又不是色鬼……”

“不是……你误会了。总之我明白了，打搅你休息十分抱歉。请先下去吧。”

龟之介愤愤然地瞪了帆村一眼，把已经熄火的烟头扔在地毯上，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厅。负责监视的警官急忙追上去。

“各位觉得如何？这余兴节目的第一幕……”帆村笑道。在座的众人点点头。“请稍等，第二幕即将开场。请把勤杂工芝山宇平带过来。”

苦闷的宇平

“在帆村君的追问下，那个女佣人的真面目逐渐曝光。她和龟之介不知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长谷户检察官笑着对大寺警部说。

“我看未必啊。龟之介不像那种被女人耍得团团转的男人。”警部摇摇头。

“但是，他兄弟那根上梁不正，做弟弟的下梁难免也跟着歪斜。”

“话是这么说，但您看他哥哥和三津子那种美女交往，做弟弟的起码也要找个同等水平的女人才是。再怎么好色，总不至于去追着小林那种老太婆的屁股跑吧？”

“这个，还是继续欣赏帆村君的演出吧。或许就会从中得知答案。”

“我觉得尽早解决手枪的疑问比看演出重要。”

“所以才会让土居三津子过来，耐心点。”

话说到这里，芝山宇平已经被巡查带了进来。检察官让他坐在龟之介坐过的那张椅子上。

“请问，找小的有什么事吗？”

芝山又习惯性地低着头，发型是梳成中分的短发，虽然今年才五十多岁，但额头两侧的头发已经开始变得稀疏。他的脸色很好，气血十足，身材也十分壮实。

“这里有件事想告诉你。”帆村翻开笔记本，用余光观察芝山的反应。

“我们找到了手枪，一把开过一枪的手枪。”

“啊？小的从未见过什么手枪呀！”

“我没说手枪是你的……只是，发现手枪的地方有点小问题。我就直说了吧，是在女佣人小林的房间里发现的。”

“啊……”芝山明显产生了动摇。

“小林房间入口处的右边有一个茶叶柜，上面放着一个花瓶。花瓶里没有花，也没多少水。那把枪就是在花瓶里发现的，枪口朝下放置。你听明白了吗？”

“哎，哎。”芝山的目光有些失焦。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一些特别的事。使用这把手枪杀死你家主人，并且将手枪藏在花瓶中的……这个嫌疑犯！正是小林留！”

“你们肯定搞错了！留婶她不是那种坏心眼儿的女人。”

芝山一口否定了帆村的说法。

“但是小林她拿不出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也就是说她无法证明自己没有使用过手枪射杀主人，也无法证明自己没有把手枪藏在花瓶里。现在她就在那个房间里，神智变得很恍惚。”

“太过分了，留婶根本不是那种会害人的女人，你们肯定搞错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宇平。谁叫她拿不出证据呢。说不定是她运气不好。只要没有能够证明她清白的证据，我们只能把她当成嫌疑犯捉起来啦。”

“这还有没有天理啊！我来当证人证明留婶她没有杀人！”

“你怎么证明她没有杀人啊？”

“我和她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总之她绝不是那种能干得出杀人这种事的女人。”

“你这么说可没用啊。不拿出点货真价实的证据来可无法替她洗冤哦。比方说，小林不在房间里的时候，有个男人偷偷地走进来，然后把手枪藏在花瓶里，然后又偷偷地走出去。你正好看见了那个男人是谁。像这样的证词才能证明她是无辜的。你明白了吗？”

“啊……”

“又或者你能够证明小林她无法在你家主人被害的那段时间内进屋杀死主人。昨晚那个叫土居三津子的女人离开宅邸是晚上十一点左右，她是被你们主人送到门口的。从十一点到午夜零点三十分，这一个半小时内你能够证明小林她绝对没有去杀害你家主人吗？说得简单一点，比如这一个半小时内小林绝对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房间，而这一点恰巧是你能够证明的。怎么样，芝山先生，你能够还小林一个清白吗？”

帆村的一席话带给芝山如利刃穿心一般的冲击。芝山突然伸出手抱住脑袋蹲在地上，遮住脸不看任何人。四周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帆村和芝山身上。

过了一会儿，芝山抬起头，红着脸说：

“能不能让我见见留婶？”他的声音充满苦闷。

“小林目前嫌疑重大，所以不能让她和你见面。”

“是吗？”芝山无力地点点头。

“那没办法，我只能说了。其实昨晚十一点到今天早上，我一直待在留婶的房间里。所以留婶她像您说的那样，十一点之后的一个半小时内绝对没有走出房门半步。也就是说，我和留婶她……睡在一起……”

芝山终于将这件羞于启齿的事给招了出来。

意外中的意外

“那你之前的证言又作何解释呢？你说你按时下班，并且在家里一直待到早上。”

帆村冷冷地继续追问芝山。

“那是我让老婆撒的谎。如果不这样做的话，警察就会怀疑到我头上，我可能会惹上麻烦。所以我才说服我老婆，让她谎称我一直在家待到第二天早上。”

“你是什么时候对你老婆这么说的？”

“今天早上，我知道老爷他死了以后就急忙回了一趟家。”

此前无论问什么，芝山几乎是一问三不知。而如今除去了那个顾虑，他的回答是又爽利又明白。帆村对此十分满意，听得也格外仔细。总之，芝山承认了自己与小林留之间的私情。芝山为了救小林，不得不为她做不在场证明。为此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汗头汗脑地道出了以上那番证言。不知道小林留得知自己的丑事已经被人知晓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那你有没有看见那个把手枪藏在花瓶里的人？”帆村希望芝山能做出不同的回答。

“不，没有看见。”但芝山让他失望了。

“龟之介半夜回家这件事你知道吗？”

“这事我知道的。”

“那龟之介让小林拿一大杯冷水给他，这你也听到了吗？”

“是的，这我也听到了，我在被窝里，外面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然后我听见留婶她往厨房去了，突然觉得很危险。”

“哦，然后呢……”

“然后我就跳出了被窝，抱着枕头逃进了壁橱。我用蚊帐遮住脸，并且仔细听外面的响动。”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我听见有人打开门走了进来。那人不是留婶，因为留婶进门的话肯定会问我在哪儿，照理说我应该躺在被窝里……接着那进来的人也没搞出什么动静，就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不过我听到‘当’的一声，好像是什么玩意儿碰到瓷器发出的声音。这我绝不会听错。”

“那声音是从哪里发出的？是不是花瓶那边？”

“大概吧……应该就是那个位置……这之后没过多久那人就出去了。”

“那个神秘人在房间里大概待了多久？”

“这个难说……我躲在壁橱里感觉时间过得特别慢，其实也就是三四十秒的时间。总之不会超过一分钟。”

“那人走出房间的时候，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没有，我大气都不敢出，更别说开门偷看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外面，就是楼梯附近留婶在说话。然后又过了一会儿，这次进来的真的是留婶。她先把门锁上后，然后走过来问：‘小心肝儿，你藏哪儿去啦？’于是我才抱着枕头从壁橱里出来。留婶她看见我的样子怪乐的。”

“可以了，你先……”

帆村打断了芝山的陈述，然后让警员带他离开。

芝山退场后，在场全员包括长谷户检察官都捂着肚子面朝帆村大笑。芝山与小林的情事在他们看来实在是太可笑了，帆村特意转身，一本正经地向众人行礼说：

“以上便是第二幕。”

检察官微笑着拍拍手，帆村一直以来就很佩服检察官豪爽的性格，于是又对他行了一礼。

“看来帆村君的余兴节目至此就要结束了。”

听检察官这么说，警部绷紧的神经总算松了下来。然而帆村却一个转身，面朝警部道：

“不，还有第三幕。不过第三幕我不用出场，并且会有别的人替我拉开序幕。请各位稍等片刻。”

话刚说完，就有警官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刚才法医古堀博士来电话，说旗田鹤弥的解剖结束了……”说着，警官开始读笔记上的解剖结果：“旗田鹤弥的死亡时间是夜里十一点三十分左右。死因并非枪弹所伤，而是心脏麻痹。具体情况报告，将会于明日呈上。”

旗田鹤弥的死因并非是枪伤，而是心脏麻痹。古堀法医就是这么说的。

“这，这怎么可能！”大寺警部怒吼道。

“不可思议，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长谷户检察官也觉得事有蹊跷。其他在场的搜查人员都被突如其来的报告打乱了心绪。只有帆村庄六在那里偷笑。他掏出烟盒，一边优雅地从中抽出一支香烟，一边喃喃自语：

“第三幕，这便是第三幕。”

押解车

这真是个无比意外的验尸报告。

被害者旗田鹤弥明明是被子弹打穿后脑致死。但法医却说“死因并非枪伤所致，而是心脏麻痹”。众人对此皆感到困惑。那把开过一枪，在女佣人小林房内发现的手枪原本是整个案子的关键，此前的询问也都是围绕着这把手枪展开的。就在众人以为真相就要揭示之际，法医给出的验尸报告却在一瞬间将所有的希望打得粉碎。好不容易用手枪堆积而成的高台，在长谷户检察官等人的面前轰然倒塌，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化为泡影。

长谷户检察官无言地靠在椅背上，今晨开始积累的疲劳一涌而出，化为苦涩的表情浮现在脸上。而发现手枪以为立了头等大功的佐佐部长刑事则最为懊丧，从聆听报告开始，他张开的嘴巴就没合上。坐在检察官身旁的是大寺主任警部，他带着令人心悸的怒容巡视身边的每一个人。帆村侦探，只有他站立在屋内的一角，默默地吐着烟草燃烧产生的紫烟。

“今天就讯问到这里吧，我看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

长谷户检察官一个跃身站了起来。他这样说，众人一齐注视着他的脸庞。

“不如这样吧。既然说被害者不是枪击致死，而是心脏麻痹死亡，在没有听取法医的详细说明之前，我想大家也无法理解。对此我们必须重新建立调查方针，所以询问和搜查行动暂时停止。明天上午，我会让法医到我的房间里进行说明，时间是九点半。”

大家都同意检察官的建议。

“检察官先生，土居三津子应该马上就到了，接下来怎么办？”大寺警部问。

“我想对她的讯问也暂缓。现在死因还不清楚，她来了也没有多大意义。”

“啊……”大寺警部看上去有些不满。

“总之让他们回去。”检察官没有多说什么，直接下达了命令。

“还有，和案子有关系的人都不允许踏出这栋宅邸。龟之介、小林留、芝山宇平、本乡末子，这四个人，明白了吗？”

在场的巡查部长连忙领命。长谷户检察官带着部下率先离开宅邸。帆村起身向检察官道别，但检察官心事重重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迈着大步就走出了房间。

其次是大寺警部一行人准备打道回府。帆村随着他们一起走出房间，走到门口时有人叫住他，原来是一直等在外面的记者土居。

“进展如何？听说我妹妹被押来了，接下来他们要干吗？”

土居忧心忡忡地询问帆村，他那张大方脸上所有的器官都挤成了一团。帆村向他简单地解释了几句。

“这样啊，立即送回本厅。我还以为能在这里和她说上几句话呢。”

“这可不行。”帆村带着遗憾的口吻说。

“你在这里和她碰面会给检察官留下不好的印象。还是找个适当的时候，通过辩护律师申请会面比较好。”

帆村建议他通过正确的途径与妹妹见面。警部一行人走出宅邸大门，正好碰见押解三津子的警车驶入大门。从本厅开来的警车警笛嗡鸣，土居朝警车行驶的方向飞奔，帆村在他身后追赶。警部向警车内的司机嘱咐了几句话，于是警车在庭院内转了一个圈，掉头驶出宅邸。帆村紧紧抓住土居的手腕，目送警车离开。

光线昏暗的警车内，一个女性的身影在两人面前一闪而过。三津子似乎看到了大哥，直起腰想要看清楚，但她把脸靠近狭小的窗口时，警车已经驶出了大门。

帆村轻拍土居的肩膀，招呼他和自己一起回事务所。

帆村的事务所（一）

打开事务所的大门，就看见帆村的助手八云千鸟早已在屋内恭候多时。

“欢迎光临。”她向土居打招呼道，然后默默地朝帆村点头行礼。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没什么要紧的事吧？”

“没有需要老师您立即处理的事，今天现场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吗？”

“是啊，结束了……你猜我们在哪儿待了一天？”

帆村像个小孩似的眼睛里闪着光。

“老师您太小看我了，这种事我起码还是知道的。”

八云千鸟谦虚地笑笑，抬头注视着帆村和来客。

“那你说我们在哪里？”

“旗田家的宅邸是吧。”

“没错是没错，但这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可没留下透露我去向的信息啊……”

“您真的没有留下吗？”帆村的助手八云略带得意的口气反问道。

“谁知道呢……”

“我在烟灰缸里发现了纸片燃烧后留下的残渣。在残渣上可以看见一道道发光的痕迹。我想这些痕迹应该是铅笔留下的，因为铅笔芯中含有石墨，即便载体纸片被烧毁了，留在上面的石墨也会被保存下来。”

“不错，看来你已经对侦探这行十分熟悉了。”帆村微笑着说。

“拜托别打哑谜好不好？完全听不懂你们在讲什么。”

一旁的土居插嘴抱怨。

“哈哈哈，让我来解释一下。今天早上接到你打来的电话，准备出门的时候八云君还没来事务所上班。原本我打算把自己的去向写在便笺上，用这种方式告诉八云君下午的行动。但转念一想这是一个考验她的机会，于是就把写好的便笺放在烟灰缸里烧掉，看看她是否能从我留下的线索中得知我的行动。看来我这个小测试她是成功通过了。就是这样。”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儿。你们当侦探还真得多长一个心眼。”

土居替八云千鸟捏了一把汗。帆村招待土居到自己的书房就座。书房里堆着一摞摞的书籍以及各种实验用的器具。蒸馏瓶、试管和各种各样的书籍摆放在一起，让这里既像实验室又像是图书馆。房间再乱，帆村也不会想到要去打扫。因为房间里随便哪张纸片上都有可能写有极其重要的信息，再加上那些试验用的药品，打破一瓶的话，带来的麻烦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你坐这儿吧。”

帆村拉过一张看上去像是古董的藤椅放在自己书桌的对面让土居坐下，他自己一屁股坐在那张书桌附带的旋转皮椅上。皮椅的转轴不堪重荷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靠背猛地向后一斜，但帆村显然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若无其事地从桌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支香烟叼在嘴上。

“你也尝尝吧，这可是以前的名烟。”

土居有些愕然，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粗的烟卷。帆村把火柴递给土居，自己悠然地吐着卷烟那紫色的烟雾。

“我妹妹她怎么办？现在的情况对她越来越不利了啊。”土居十分担心地说。

“我倒不这么觉得。”帆村思忖道。

“据我观察，这一天的讯问并没有对令妹造成多大的威胁。不光如此，反而发现了新的疑点和新的怀疑对象。对令妹不利的证据反而变少了。”

“那么，可否……将你们今天调查的经过讲给我听？”

帆村没有拒绝，便开始讲述自今日正午开始在旗田宅展开的一系列调查经过。这期间土居屡次打断帆村提问，帆村都做手势让他稍安勿躁，有什么问题等自己讲完再说。不知过了多久，帆村总算结束了说明。

只言片语

“好了，有什么问题吗？”

帆村拿起在说明途中由助手八云端来的咖啡，喝了一口润润嗓子。咖啡已经冷透了，咖啡豆研磨后产生的渣滓沉淀在杯底。

“真是咄咄怪事，一开始判定旗田鹤弥是被手枪射杀的，然后调查就围绕着手枪展开。但最后法医却说死因和枪击无关，旗田鹤弥死于心脏麻痹。这简直就是南辕北辙嘛！不过死因既然是心脏麻痹的话，就根本称不上是刑事案件。那应该马上就把我妹妹放出来呀？喂，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或许是看到了妹妹获释的希望，土居的言行都充满了干劲。

“话是这么说，但我看这起事件没这么容易简单结案。”

“……那你说到底要怎么办他们才会放了三津子。”

“你别急，总之等明天听过法医古堀博士的报告再说，在此之前我也不敢向你保证。虽然死因是心脏麻痹，但这种心脏麻痹是自然产生的还是不自然造成的，根据尸检会有不同的发现。”

“自然不自然？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旗田鹤弥在死前是否患有能够引起心脏麻痹的毛病。如果医生早就警告过他随时都有心脏麻痹的可能性，那我们可以把本次事件当做一个意外。但相反的是，如果旗田鹤弥没有这方面的疾病，那他突然因为心脏麻痹而死，你不会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吗？很有可能他是被人借心脏麻痹的假象杀害的。”

“根据现有的线索你是怎么看的？他是病死还是被人杀死？”

土居屏气凝神等待帆村的回答，好像这一句话就能够判决三津子有罪或者无罪。

“这应该是一起杀人事件。”帆村轻声道。

“但我相信，这起恐怖的杀人事件中所使用的诡计是史无前例的。”

帆村说话的声音仿若梦呓，这是因为他在说话时真的体会到那阵令人胆寒的惧意。

“看样子你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土居言辞尖锐地指出他的话头。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起码有怀疑的对象吧。”

“那也没有。”帆村摇摇头。

“如果我真的锁定了某个目标，那前提是我差不多已经看清了事件的真相。假设过早地怀疑某人，那收集证据的时候难免会带有某种偏见。总而言之，只有将能找到的证据一件件堆积起来，在真相金字塔的顶端才能浮现出真犯人的面容。所以现在我还无法告诉你犯人到底是谁。”

听过帆村的解释，土居明白他的确还不知道犯人的身份。

“那个什么关键性的证据，你们找到了吗？”

“唔，我找到了几件，是没有实体的证据。”

“那你这个真相金字塔已经堆到第几层了？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这个还不能告诉你。”帆村注视着土居。

“不是我故意卖关子，只不过这个像暗号一样的证据，我目前还无法破解罢了。”

两人随即陷入沉默。透过房间的窗口，可以望见屋外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帆村的事务所（二）

没过多久，土居开口了。

“围绕手枪的调查看来是白费力了。毕竟死因是心脏麻痹，而不是枪击……”

帆村无言地注视着土居。

“对了，帆村君。这次调查中出场的那个有重大嫌疑的小林留，应该可以取代我妹妹成为头号嫌疑犯吧？”

“手枪在这个案子里有重要的作用，所以我认为围绕手枪所做的调查还是有用的。”

“为什么？我还以为没用的证据应该立即舍去。”

“你啊，想得太简单……”帆村把烟头放进烟灰缸按灭。

“就算旗田鹤弥的死因是心脏麻痹，但他被手枪击中这也是个不争的事实。开枪的人对旗田鹤弥怀着某种感情扣下扳机。也就是说，将子弹射进旗田鹤弥的头部，是将这种感情化为语言倾注到他体内。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吧？”

“什么开枪化为语言的，我不明白……”

“只要明白这一点，你就能明白手枪在这个案子里究竟有多么重要的作用。”

“原来是这样啊。那开枪的人到底想对旗田鹤弥说什么呢？”

“这也是我目前正在思考的事。更重要的是，那个开枪的人知不知道其实在他开枪之前，旗田鹤弥已经死了。”

听了帆村的话，土居笑出声来。

“要知道他死了还开什么枪啊？所以当事人肯定不知道旗田鹤弥其实已经死了。”

“你会这么想是出于常识。但把枪口对准目标的时候，拿枪的人势必也会观察目标，难道他那个时候没发现自己想杀的人已经是一具死尸了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有时候人死了还是没死，又不是一眼就能分辨出来的。”说完土居也发现自己的话有漏洞。

“哎，我这么说似乎有些矛盾。”

“也不算是很严重的矛盾。你的意思是不能一眼就判断对方是生是死，也就是说开枪的人并没有仔细地观察旗田鹤弥，所以才无法判断。那就有几种可能性，比如他是在一个光线很昏暗的环境里，但扣下扳机后，子弹却奇迹般地命中了……”

“你这个假设显然不成立，因为你刚才说过，根据芝山宇平的证词，旗田鹤弥房间的电灯一直到早上都是开着的。”

“我只是就可能发生的情况举例罢了。别这么较真嘛，既然你说不成立，那这个假设就先靠边……另外几种可能，开枪的人是个大近视，要么他是精神错乱，所以无法判断旗田鹤弥是死是活。以上，就是这些。”

“唔，那你说是谁干的。”

“你问我，我问谁啊。”帆村啧啧嘴。

“没有搜集到关键性的证据，就轻易指定嫌疑犯，这是一种错误的行为，而且十分危险。”

“我和你立场不同，没办法像你那么冷静。事关我妹妹的生死，再这么磨磨蹭蹭的话，她就要被送上绞刑架啦。所以我这是抓救命稻草，抓一个是一个，看着像犯人的家伙我都要怀疑。”

“对此我深表同情，但越是性命攸关的事越是应该冷静地分析，你说是不是？”

“我受不了了！你们一个个都和我打哑谜，叫我怎么冷静得下来啊！”土居喘气喊道。

“你说开枪的人是谁？既然那把枪是从女佣人房间里搜出来的，肯定就是女佣人开的枪。那个大婶肯定恨旗田鹤弥恨得要死！”

“你这么说未免也太轻率了。如果真是她干的话，把凶器藏在房间里这种行为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只要简单一搜就能找出来。”

“我不这么看，我觉得藏在那种地方十分巧妙。”

“那你认为手枪的子弹是从哪个方向、多远的距离外打过来射中旗田鹤弥的？我看至少需要三米以上的距离，请别忘了子弹射出的方向还有一扇窗户。”

“窗户？窗户是关着的。”

“嗯，关是关着，但并没有关紧。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是像平假名‘く’字那样关着。芝山说和平日里的情况不同，窗户虽然关着，但里面的插销没有插上，完全有可能从窗外打开窗户，向屋里的旗田鹤弥开枪。这样所有的条件就都具备了。”

“也就是说……”土居睁大充满惊异的双眼说。

“也就是说犯人是在窗外朝室内开枪的？”

“犯人……姑且这样称呼他。我认为那个扣动手枪扳机的人，有极大的可能是在窗外开枪击中旗田鹤弥的。要证明我的推理需要明天到现场再勘查一遍，如果时间允许的话。”

“这么重要的事，今天就应该完成的呀！”

“在哪里开枪并没你想的那么重要，所以没必要急着调查。”

“我反对！这个问题怎么会不重要。在窗户的内侧还是外侧开枪，和犯人的身份有直接联系！”

“哦，那我倒要听听有什么联系？”

“我是这么想的。”土居的表情霎时变得严肃起来。

“窗户的内侧，也就是在室内。那女佣人小林和芝山宇平都值得怀疑，但如果是窗户外面，那小林……小林终究年纪一大把，再加上是个女人……”

“你想说只要不是女人，就都值得怀疑？”

“是啊，那有嫌疑的人就多了。龟之介、芝山宇平，还有那些和旗田鹤弥有关系的男人。”

“你觉得芝山无论在室内还是室外都有可能？”

“反正我觉得芝山那老头很可疑。帆村君，你不是见过他吗？你说这家伙是不是有很多让人怀疑的理由。明明年纪一大把了，还和小伙子似的这么好色。所以他说的话也不能全信啊。我看有必要调查一下他的底细。”

“三津子小姐和手枪完全无关啊。”帆村突然换了一个话题。

“当然无关啦。旗田鹤弥是送走我妹妹之后才死的。我记得你说过他是十一点送我妹妹出来的吧，那他应该是一小时后才死的，这时候我都已经到家了。我记得清清楚楚，睡觉前还和妹妹打过招呼，这之后她也没出过门。所以那天晚上……总之我妹妹她和手枪完全没有关系！”

“你的证词很重要，明天记得要说给大寺警部听。或许警部他会改变对令妹的看法。”

“把我妹妹当成犯人真是岂有此理。她连手枪怎么用都不知道。”

出色的报告

翌日上午十点，帆村庄六来到搜查课的会议室和众人一起聆听法医古堀博士的解剖报告。

“想必各位昨日已略有耳闻。旗田鹤弥的死亡推定时间是晚上十一时，死因是心脏麻痹。手枪子弹是在他死后射入他体内的，并非致死原因。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因为创口的出血量非常少。接着就是心脏麻痹的问题，据我解剖确认，死者生前身体状况良好，他这个年纪可以说是生龙活虎。我不认为死者患有任何容易引起心脏麻痹的病症……”

室内充满了紧张的气氛，只有帆村抿着嘴笑而不语，这是他在众人皆醉我独醒时特有的习惯。

“再就是这个心脏麻痹的原因了，这也是老夫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要以何种方法才能产生如此强烈，甚至致人死地的心脏麻痹。老夫虽身为法医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愧对各位的期待……”

话说至此，古堀博士以一副极其严肃的表情向众人鞠躬致歉。这和先前博士给人的印象相差实在是太大了，众人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古堀博士会因为工作低头，这还是第一次看到。

“老夫自昨日以来就对这个问题抱有很深的兴趣，继而着手开始研究，所以尸体暂时放在我这里。以上就是报告的重点，有不明白的请提问。”

博士弯腰坐下，在等待众人提问的这段时间内一直抬头看着天花板。

“请问除疾病外，还有其他原因能够引起心脏麻痹吗？”长谷户检察官第一个提问。

“中毒、电击或者异常惊愕的心理冲击等等，都可能引发心脏麻痹。”

“那就您看是以上哪种情况？可以逐一排除吗？”

“首先电击可以排除。通常情况下必须要有让电流进入和出去的两条通路才能构成让人触电的回路。而且如果是触电的话，尸体上应该会留有烧焦的痕迹，但尸体上并没有发现这样类似的伤痕，所以被害者并非因触电引发心脏麻痹。其次就是中毒或者异常惊愕的心理冲击。”

“是哪一种？”

“这目前还不清楚，经过我的研究调查或许可以得出结论。”

长谷户检察官点点头，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我有个问题。”大寺警部用刺耳的嗓音问道。

“子弹射入被害者身体的时间和被害者死亡的时间，这两者之间有多少时间啊？”

“您可以问得再明白些吗……”

“我的意思是，被害人死后经过多久才被手枪击中的。”

“应该不会太长，大约是一小时左右吧。”

“被害者如果是十一点半死亡的话，那他吃枪子儿的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半了？”

“你说得没错。”

古堀博士有些不耐烦地回答道。

“好像您还做了份胃中内容物的一览表。”

检察官继续发言说。

“我刚才交给书记了，让他拿过来看看。”

“不用麻烦了，我这里有。”

全身黑装的书记，刚起身又坐下。

“让我找找，让我找找。我记得刚才写了一份。啊！有了，在口袋里，就是这个。”

博士一脸认真地从内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片搁在桌子上。看到这张纸片，一旁有人禁不住轻声笑了出来。长谷户检察官取过纸片展平后开始看上面的内容，帆村也趁机踱到检察官的背后，兴致勃勃地一起阅读。

“还有没有问题了？没问题我走了哦。”博士弯腰起身，没有人提问。

博士叼着烟斗，出了房间来到走廊上，刚走了五六步，帆村就追上来喊住博士。

“博士，那东西的结果如何？”

“什么东西？”

“就是老鼠啊，老鼠的解剖结果您知道吗？”

“啊……那个啊。我解剖了，但是死因不明。人类心脏麻痹的话一目了然，但老鼠是不是心脏麻痹死的，那就难说了。不过这也是我的研究课题之一，现在我回去再好好检查下看看。”

“不愧是古堀博士啊。向您表示我的敬意。”

“呵呵，怎么说……”

“博士您对老鼠进行解剖，果然将着眼点放在心脏麻痹上。我十分敬佩您的观察力。”

“哈哈哈，原来是这个意思。”博士破颜大笑道。

“今天就可以搞明白，有结论了会打电话告诉你的。”古堀博士向帆村保证。

结果当天上午帆村在旗田家就接到了从事务所里打来的电话。打电话的是帆村的助手八云千鸟，听她说话的口气似乎遇到了不解的事。

“刚才有个电话找老师您，但无论我怎么问对方都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他说只要告诉您‘老鼠也是心脏麻痹’就行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一点儿也不明白。难道老师您碰到什么怪人了……”

“没事，你放心，老鼠的事我明白了。八云君，这可是个好消息啊。老鼠也是心脏麻痹，这可以说是一份出色的报告！”

八云千鸟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老师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那个怪电话把老师也变成怪人啦？

再次出发

当天下午，检察官等人又集结在旗田宅邸。他们听过古堀博士的报告后，决定从新的方向进行调查。

帆村庄六也收到邀请，准时抵达旗田宅邸。

搜查指挥的中心仍旧是长谷户检察官。

看见人都到齐了，长谷户检察官点上一支烟，催促众人都到案发的那个房间去。

旗田鹤弥死亡的案发现场和昨日一样没人动过，只不过房间中间那张皮椅子上的尸体已经被移走。在众人看来，这画面就像一棵巨木身上被挖了一个大洞那样触目可见。不知为何，皮椅上的东西虽然现在不在了，但它遗留下一团异样凄怆的气场却叠加在房间四周。靠近皮椅子的窥探者又发现了一样令人惊异的东西，一只像是被持有者遗弃了，款式鲜艳的手袋紧贴在皮椅子上。不用说，这只手袋的主人就是杀害旗田鹤弥的最大嫌疑人土居三津子。想必读者们应该还记得手袋是大寺警部在尸体的屁股底下发现的。

今天总算能够传唤土居三津子来此接受讯问了。昨天押解三津子的汽车都开到了宅邸门口，但却因为旗田鹤弥的尸体经过法医解剖，其死因出现了令众人困惑不解的意外，而不得不将调查三津子的日期延后。

“现在土居三津子还没到，很快，大概还有十五分钟路程。在此之前我将截止到目前的调查结果和大家复习一遍，对我所陈述的内容有异议的话，请在我说完后提出来。”

此后检察官就将案件调查以来，自己所遇到的问题，大寺警部先前调查的结果，古堀博士的调查报告，以及帆村侦探发现的细节等问题都叙述了一遍。

在口述中，检察官说他一开始将杀害旗田鹤弥的犯人锁定为女佣人小林，但是根据芝山的证词，又解除了对她的怀疑。其后古堀博士发来有关旗田鹤弥的尸检报告，死因是心脏麻痹这一重大转折让案件的调查整个儿陷入了僵局，几乎回到了原点。他接着又说大寺警部仍旧不排除对土居三津子的怀疑，认为她是最有可能杀死被害人的犯人。对于自己叙述的事实，检察官问警部是否有说错的地方。

“没有说错，我一开始就紧盯着土居，尽管调查途中有这样那样的意外，但一直以来就没有改变对她的怀疑。就算后来古堀博士说死因是心脏麻痹，但这丝毫也没有改变我的想法。”

大寺警部用他那怪嗓音极富自信地发表了他的“怀疑宣言”。

“即便死因从枪击变成了心脏麻痹，但你仍旧不改对土居三津子的怀疑，我说的对吗？”

检察官用稍稍严厉的口吻反问道。

“正是如此！土居是那天晚上最后一个看见旗田鹤弥的人。她把自己的手袋忘在别人家表示她走的时候一定很匆忙。这说明什么？一个女人会在什么情况下如此慌张狼狈？肯定是那个女人在当晚骗旗田鹤弥喝下了毒药，因为自己杀了人吓坏了，所以才急急忙忙地逃走，连手袋都忘了拿。”

“她为什么要跑得那么匆忙呢？关于这点大寺君你又是怎么想的？”

“肯定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如果旗田鹤弥毒发的时候那女人留在现场，那立即就能判断她是凶手将她逮捕了。但她在旗田鹤弥死前就跑出旗田家，就能制造有力的不在场证明，但却因为自己的大意把手袋遗忘在了事发当场，让这个计划前功尽弃。”

“那她又是用什么方法下毒的？这你说说看。”

检察官向自信满满的大寺警部继续提问。

“这就不是我分内的事喽。我想鉴证科和法医他们应该拿出更明确的报告才是，这本来就是他们的工作。今天我就是来向土居三津子问话的，到时候如果能问出些什么来，反过来还能给鉴证科和法医那帮人提供信息呢。”

“但不巧的是法医和鉴证科暂时无法拿出你想要的下毒方法呢。对此他们只能深表歉意。真伤脑筋啊。”

检察官苦笑着说。

“检察官先生，你真的打算将搜查方针整个儿推倒重来吗？”

一直在旁保持沉默担任听众角色的帆村庄六这时开口道。

“没必要特意说谎骗你吧。”

“说得也是，同样是心脏麻痹，但中毒和受惊吓有很大区别。请问您怎么看？”

“既然变更了出发点，那调查也需要重来一遍。”

“您说的没错，但也不用将目前为止所搜集到的信息全部舍弃吧。”

“全部还原成白纸重来。这样做虽然很麻烦，但我觉得有必要。那张小桌子上放着的下酒菜和酒水也重新调查一遍。”

“啊，那就按照您的意思办吧。是我疏忽了，真是十分抱歉。”

帆村说完滑稽地挠挠头，他的这个动作让检察官以外的人都吃了一惊，有些人还笑出声来。

禅理问答

长谷户检察官立即就开始对桌上的物品进行调查。

帆村庄六整整衣襟，说了一句“实在是不好意思”。就和在场的部下们一起步行到小桌子旁。

“小菜总共六样，饮料五种，玻璃瓶里的苏打水别忘了叫鉴证科的人检查。另外还有四个盘子、三个杯子、一个空罐头以及一把餐刀和叉子。最后是一个香烟盒，盒内装有烟草的腰包，火柴也别忘了检查。就是这些东西。”

检察官把需要进行毒理测试的二十四样东西一一向部下说明。检察官在列举这些物品的时候，一旁的帆村庄六做出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观察着检察官的工作。

检察官的部下取来一个箱子，按照检察官的指示将那些需要检测的东西一件件用蜡纸包好放进箱子里。小桌子上的东西一件件少下去，最后留在上面的只剩下花瓶、烛台、烟灰缸，还有一张餐巾和一张桌布。

“检察官先生，已经全都装好了。”

帮忙包装食物和器具的大寺警部报告说。

“很好，就是这些东西。”检察官扫视桌面后满意地点点头。

但检察官一转头就看见帆村那过分认真的表情，不禁眉头一皱问道：

“怎么了？帆村君？你在想什么？”

帆村指着小桌子上剩余的东西说：

“这些东西不用带走吗？”

“嗯，无关的东西没必要带走。”

“无关的东西，真是这样吗？”

“这些东西应该和中毒事件没有关系吧。插花的花瓶、没有蜡烛的烛台，还有一只烟灰缸。”

“话是这么说……”

“话是怎么说啊？你觉得这些东西和中毒有没有关系请直说。我总感觉你好像对我收集的这些东西有看法啊。”

“没有的事。我可是很尊重长谷户先生您的决定的。您连火柴这种小细节都没放过，我对此是十分佩服。”

“呵呵呵，就知道你会称赞我这点。不过我会想到这些，也多亏你之前的种种行动，对我产生了启发。”

“哈哈哈，哪里哪里。”帆村谦虚地点点头。

“您整理得这么干净，现在已经没有需要进行检测的东西了吧？”

“没有了，干干净……”

话说了一半，检察官突然想起什么，连忙说：

“啊，我差点忘了。你说过烟灰缸里的东西也要检查，我不应该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漏了。不过这东西即便不检查也没关系。你说呢，帆村君？”

此时帆村像是想要说什么，他用不容分说的口气对检察官说了如下这段话：

“其实要检查烟灰缸里的烟头这码子事连我自己都忘了，不过您这么一提，那就让我们来瞧瞧。如您所见，烟灰缸里看不见烟头，因为烟头上覆盖了一层好像什么东西烧焦后留下的黑灰。这层黑灰把烟头埋起来了，所以看不见烟头。”

检察官指着烟灰缸对帆村说：“帆村君，你看这么想对不对。如果烟头内含有有毒物质，那从常识考虑，被害人毒发时他应该正在吸烟，那么被害人手中的烟头应该掉在别的地方而不是烟灰缸里。当然啦，从目前收集到的信息来看，被害人是个有洁癖的工作狂，即便是身体不适即将毒发身亡，他也有可能在临死前竭力把烟头扔进烟灰缸里，即便这种可能性非常小，但我们也暂且将其保留。但是现在烟头上覆盖着一层黑灰，这代表着什么？这层黑灰是燃烧信件还是什么证明时留下的，也就是说燃烧纸片的时候，被害人应该没有在抽烟。因为先烧纸片后抽烟的话，烟头应该留在黑灰的上面，或者掉落在别的地方。但从现在的状态来看，黑灰埋没了烟头，也就是烧纸这个步骤是在吸烟后完成的。被害人为什么要烧纸片我们不清楚，但根据推理我们可以得知，被害人在死的时候并没有抽烟，而且烟草中也不含有毒物质。这样才能解释被害人烧纸片时的身体状况是稳定的。你看我的解释如何？”

“您这样解释正合我意。”

“我想也是，帆村君应该会同意我的看法。”

“但是有一点，长谷户先生。当天晚上旗田鹤弥未必一直待在房间里没出去过啊。比如他送土居小姐到门口，或者去上厕所，也有可能到卧室或者走廊上去转转。在这些地方他随时都有可能扔掉抽完的烟头，即便是在房间里，也有可能随手就扔出窗外。”

“那你的主张是？”

“我没什么主张，只是对您刚才的说明做出进一步的补充。您刚才的推测还是很有见地的，对此我深感佩服。”解释完后，帆村又说：

“我还有个问题想提，您认为烟灰缸里的黑灰，是在旗田鹤弥死之前很短的时间内出现的吧？”

“不，我没这么想。我只是说在那黑灰出现后，被害人就没有再抽过烟。事实上，他在停止抽烟后，可能吃过东西或者喝过酒，做这些事又花费了一段时间。”

“换而言之，您觉得有毒物质是搀在酒水或者小菜里，或者是别的东西上面……”

“所以才需要进行检测。这个有毒物质是固体、液体还是气体，现在还不敢断言。根据你的提示我才想到犯人有可能使用有毒气体毒杀被害人，这里我要向你道谢。”

检察官和帆村的对谈总算告一段落。然而站在一旁多少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刑警和助手们感觉二人的谈话简直像是禅理问答一样充满玄机。即便无法理解，也没有人敢对此二人显示出轻蔑的态度。

三津子登场

押解土居三津子的汽车因为中途爆胎，比预定时间晚了三十分钟到达现场。

毕竟来者是这个案子的头号嫌疑犯，三津子的登场终于将因聆听禅理问答已经产生身体不适感的众人解救了出来。

在旁人看来，走进大厅的三津子显然比事发当时憔悴了许多。但因其天生丽质，反倒让三津子平添了一层凄艳的美感，这或许是她今天穿着一身和服所带来的效果吧。和服是三津子的大哥托人带给她的。

大寺警部比谁都要重视这个嫌疑犯，所以他的神经也比任何人都要绷得紧些。

“检察官先生，我看是时候开始了。我将在您之后进行讯问。”

大寺警部试着催促长谷户检察官。

“那我先问几个问题，然后再由你负责。我看这就差不多了。”

检察官这样说，十分从容地转过头去观察三津子。三津子颈项上的乱发，此刻正在瑟瑟发抖。

“那么土居小姐，请先让我问你两三个问题。”检察官温柔地说道，“事发当夜，这栋宅邸的主人旗田鹤弥送你出门的时候，你看他大概喝了多少酒？”

三津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低头盯着地面。检察官耐着性子在等她开口回答。

“他好像没有喝醉。”三津子回答得意外地平静。

“你说他没有喝醉，但我们在桌上发现了酒具。难道他没有喝酒？”

“这我也不太清楚。我来到房门口敲门，然后旗田先生出来迎接我给我开门。至于他有没有喝过酒，我是不知道。”

旁听的帆村君嘴唇又不自觉地扭成了“へ”字形，这是他感到满意时特有的笑法。检察官的讯问也逐渐进入了状态。

“那这张桌子上当时放着些什么？也就是说桌上放着酒水和小菜，但你却没看见他喝酒或者吃菜吗？”

“当时桌子上没有酒水和小菜，只有香烟和烟灰缸。”

“你是说桌上只有香烟和烟灰缸，没有酒水和下酒吃的小菜？”检察官发现了一个新的信息，他略带兴奋地继续问道：“那你在房间的其他地方看见过有酒瓶、餐碟之类的东西吗？”

“这个……我真的没见过，记不起来了。”

“这么肯定？你再好好想想。”检察官追问。

“好的……那个……那个橱柜上面，好像放着一个很大的盘子，我想大概是有人放上去的。”

“这种事你怎么会记不起来？当晚发生的事对你来说应该是永世难忘的啊。我觉得你不可能没发觉那种地方放着别的东西。你说是不是？”

三津子无言以对，她咬着嘴唇，白得像纸一样的额头上暴起了青筋。

“……那时候我被心事干扰，心情不好。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这种问题……”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检察官随声附和道。

“有人说当晚你用毒药杀死了旗田鹤弥，你对此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我不懂您的意思……”

“也就是说，你把毒药混在食物里让旗田鹤弥服下。”

“毒药……为什么我要做这种可怕的事！即便我真的打算那样做，精明的旗田先生肯定一眼就能看穿。所以，毒杀这种事纯属你们的臆测。”

“如此说来，你觉得旗田鹤弥还是死掉比较好吧？会这么回答你还真是老实。”

检察官一如既往没有放过任何能够打击对方的漏洞。果然，三津子处于下风，但她却立即回话说：

“正是如此，只要旗田先生一死，就不会有比这更坏的事发生了！”

“请告诉我们，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恨他？”

“不行！这件事无论你们怎么问，我誓不开口。”

土居三津子一脸决意，充满反抗意识的眼神在大寺警部的脸上一扫而过。

事实上，大寺警部原本打算对土居三津子逼供，让她说出憎恨旗田鹤弥的原因。但刚才三津子凌厉的一瞥却打消了他的这个念头。

长谷户检察官没有就此追问下去，按照刚才做好的约定，检察官向大寺警部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接下来换你问。

帆村开口

大寺警部起身走到旗田鹤弥死时坐着的皮椅子旁，若有所思地轻轻敲打椅子的靠背。然后他又走近三津子，三津子咬着牙注视着地板，一句话也不说。

“不管怎么说，最后一个见过死者的人是你。旗田鹤弥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十一点半，至于你说他在十一点钟送你出家门之类的话都是你的一面之词。这样看来，能够杀他的只有你一人。女佣人小林和芝山此刻正在小林的房间里干好事，根本没工夫来对主人下手。我看你还是招了吧，你为什么要毒杀旗田鹤弥？请你把杀害他的经过告诉我们吧。”

三津子的身姿越加僵硬，她紧闭双唇保持沉默。

“怎么不说啊？你以为什么都不说就能逃脱罪责吗！”

警部的语气开始变得狂躁，尽管如此三津子还是缄口不语。

“喂！大寺君，适可而止。”检察官呵斥道。

“如果这种事情用问就能解决我早问了。现在想要尽快破案的话，我们需要挖掘出新的事实。”

听检察官这么说，警部一脸不爽，帆村侦探则怔怔地注视着长谷户检察官的脸。

“但是，检察官……”警部辩解道，“问这个女人是怎么毒杀被害人的，杀人后又是怎么从案发现场溜走的。对当事人进行提问，难道不算是‘挖掘新的事实’吗？”

“旗田鹤弥陈尸的房间是从内部上锁，如果是三津子杀死被害者，她又是怎么从这个密室里逃出的呢？何况大门也是从内侧上锁的，这你可别忘了。”

“这还不简单，从窗户跳下去就是了。窗户又没上锁，只是将两扇窗门碰在一起而已。”

警部回答得很干脆，帆村莞尔一笑道：

“慢着、慢着，警部大人。首先，无论窗户下面还是窗框上都没有发现三津子小姐的足迹。再者，就算她身轻如燕，能够跳窗而出，但她居然能在跳出窗外的同时，还顺手从外部把窗门合上？要能在一瞬间完成这两个步骤，不光需要身轻如燕这么简单，我看就是职业女贼也望尘莫及哦。”

大寺警部成了哑巴，窗户周遭的取证是由他亲自负责的，所以刚才他说“跳窗”简直就是作茧自缚。

检察官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注视着这几个人。

“这个问题真伤脑筋啊，不如这么想。”帆村打破沉默，轻步走近三津子说，“也就是说，先对旗田鹤弥下毒，然后趁毒性还未发作之前让他送三津子出门。旗田鹤弥关上玄关的大门，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内侧把门锁好，待房间内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毒性发作了，于是旗田鹤弥就坐在皮椅子上一命呜呼。”

“啊！你说的没错！”

大寺警部一脸失而复得的喜悦之情，检察官也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表示同意帆村的说法。

“土居三津子，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吧。你同意吗？”警部对三津子说。

三津子听见哥哥的朋友帆村发言还略感一丝欣慰，此时听见帆村居然这样说自己，这唯一的欣慰也消失殆尽了。她流下了伤心的眼泪。

“你搞错了，警部大人。刚才我说的话只是举出了一种可能性罢了，并没有针对谁。我可没说一定就是三津子小姐给旗田鹤弥下的毒啊。”

警部这才察觉帆村是话里有话，并非真正支持自己的观点。

“虽然我认为你刚才说的也没有错……”

他老人家仍旧固执己见。

“不，这个解释其实有一个漏洞，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

帆村说完便噤声不语。四座皆寂，在场的人都以为帆村在努力思考问题，过了半天谁也没有发言。

“各位忘了吗？那只死老鼠。就是那只在洗手池下面发现的死沟鼠。”

众人恍然大悟，帆村接着说：

“那只老鼠的死因经过古堀博士的鉴定，是中毒引起的心脏麻痹。各位不觉得这个结果十分有趣吗？老鼠和旗田鹤弥因为相同的原因，同时失去了生命。”

“这的确很蹊跷。”检察官回答道。

“那你的结论是什么？”

“结论就是中毒啊，不过需要换个说法。旗田鹤弥和老鼠都是因毒气中毒。所以我们根据这个结论就知道三津子小姐在房间里的时候，毒气应该没有泄漏。要说为什么的话，如果毒气泄漏的时候三津子小姐也在场，那她应该一起中毒，或许会跟着产生心脏麻痹命归黄泉才是。”

装模作样的龟之介

心脏麻痹是因毒气引起的？真的吗？

“这个说法很有趣，但能找到证明这个观点的证据吗？”

长谷户检察官显然对这个说法很动心，但取证的困难又遏制住了他的这阵心动。

“这个进展未免太突然了吧。难道你打算将我们迄今为止的调查都推倒重来？你……”

大寺警部露骨地表示自己不满的情绪。

“为了破案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呀。如果我的假设是正确的话……”

“那你到底是确信自己的毒气说没错呢？还是心里没底不敢保证？”

“警部大人，毒气中毒说我也是刚刚才提出的，至于寻找支持这个观点的证据是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我今后将从这个方面入手展开我的调查。现在我提出这个观点，其实是为了替受到怀疑的土居三津子小姐辩护。”

对三津子的讯问此时已经偏离了主题。帆村提出的毒气说还有许多值得探讨和证实的地方，于是检察官发言道：“要不先对毒气说进一步地探讨看看？”

“容我先说几句。”检察官继续说，“因为毒气中毒，本案的被害人旗田鹤弥与一只沟鼠同时产生心脏麻痹并且死亡。在怎样的情况下才会产生这种可能？毒气的种类，保存的方法，以及通过何种途径让被害人吸入的。还有，毒气毒倒旗田鹤弥和那只老鼠后，为何没有影响到其他在这栋房子里的人。我想以上这些问题必须首先要搞清楚才行。你说是不是，帆村君？”

听检察官说完后，帆村转过身轻轻点头同意他的说法。

“老实说，对于检察官刚才提出的诸多问题，我现在一个也无法回答。这些问题也可以看做我此后要调查的重点。我这个毒气中毒说也是刚刚才想到的，所以有很多有待证实的地方。所以我恳请检察官先生让我在调查后再给您一个满意的答案。您看如何？”

“你想独挑大任，自己搜集毒气说的相关证据。是这个意思吗？”检察官说，“这当然没问题，你就放手去干吧。其他人有没有异议？有异议的人请举手。”

没有人提出异议，帆村的独自调查已成定论。

“我想先问旗田龟之介几个问题，请把他带过来。”

不知为何他的第一个目标是已故被害人的弟弟。

稍等不久，龟之介就站立在众人的面前。今天他穿的衣服和昨天相比要朴素许多。看他的脸色，昨晚应该没有像之前那样喝了很多酒。

“你们找出犯人了吗？是谁？还没有啊，还不知道？看来这个案子挺难办的啊。接连几天这么多的警察进进出出，还没揪出犯人……检察官先生，听说家兄是因为心脏麻痹去世的。是的，这我已经知道了。难道说大哥他是因为疾病猝死的？我看各位一定对此感到很为难吧，枉费你们调查得这么起劲……”

“你给我坐下，现在帆村君将代我进行问话。”

检察官忍受着龟之介那滔滔不绝的恶言攻击，指指空椅子让他坐下。龟之介仍旧选了他的老位子，把椅子向窗边拉了拉弯身坐下。

“不好意思，请从架子上拿一个烟灰缸给我。多谢。”

他从警官手里接过烟灰缸，转身放在窗台上，然后又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点上火。

“我想问旗田先生，您把攻击令兄的手枪放进女佣人小林房内的花瓶里，究竟是何居心啊？”

“你说什么，我……”

感到惊愕的并非只有龟之介一人，长谷户检察官、大寺警部以及在场的调查人员均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和惊讶。此番提问和之前的帆村的毒气中毒说背道而驰，难道他要恢复中毒说提出以前的搜查方针吗？但显然令龟之介感到惊愕的和检察官他们所想的并非同一件事。

“你说是我开的枪，这是谁说的？这纯属造谣……”

“您听好了。我并没说是您开枪射杀了令兄，是您自己捕风捉影。总之是有人用手枪朝旗田鹤弥开枪，而您又把他使用过的手枪藏到了女佣人的房间里，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分明在胡说！”

“我可没胡说，当时小林的情夫芝山宇平就躲在壁橱里。他作证听到手枪放入花瓶的时候发出了‘当’的一声。”

龟之介不由得啧了啧嘴，他察觉自己上了帆村的道，忍不住瞥了帆村一眼。

“你从外归来后，命令女佣人给你倒一杯水。你就趁她倒水的时候偷偷溜进她的房间，把手枪放进花瓶里。我说的没错吧？”

“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那我换个问题。其实那天夜里你曾三次回到宅邸。”

帆村又道出一个意外，在场的人都绷紧了心弦。尤其是龟之介，简直是身处崩溃的边缘。

“第一次是晚上十点三十分到十一点之间，第二次是午夜十二点到十二点三十分。最后是第三次，也就是女佣人帮你开门的那次，在凌晨两点。我想没错吧？”

“没错个屁！简直是胡说八道！”

龟之介气急败坏地想都没想就出声否定。

“据东京俱乐部的工作人员作证，你在我所说的三个时间里离开过俱乐部。第一次和第二次都没有取放在寄存处的帽子。第一次是从窗户下到俱乐部的庭院里，第二次走的是俱乐部厨房的后门，只有第三次才是堂堂正正地从俱乐部的大门走出去的。这次你没忘记取走自己的帽子和其他放在寄存处的东西。我说的对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龟之介仍然否定帆村的说法，但语气已如强弩之末。

“第一次回来，你潜入了宅邸的院子。在这扇窗外面向室内偷窥。”

龟之介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地缩回了搁在窗台上的手。

“你发现土居三津子和你大哥正在房间里。你觉得时机不对，于是先返回俱乐部。”

“哟哟哟，你用哪只眼睛看见的啊？”龟之介打算挽回颓势，便嘲讽帆村，但帆村没理会他的挑衅，继续说道：

“第二次，你在相同的地方偷窥室内的情况。这时三津子已经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你兄弟旗田鹤弥一人。旗田鹤弥坐在皮椅子上，左手伸向小桌子，看上去好像睡着了。其实……此时的旗田鹤弥已经死了。”

帆村像在等待龟之介似的，故意放慢了语速，但龟之介什么也没有说。

“……于是你，在院子里推开玻璃窗。之前你早就研究过这扇窗户要怎么开，所以十分轻易地就打开了你和令兄之间那唯一的一道屏障……接着你就拽住窗台，开枪射击。子弹准确地命中了旗田鹤弥的后脑。尽管手枪离目标不远，但我还是不得不对你的枪法叫好。一枪命中致命部位，而且是在一只手开枪的情况下……你可是在大日本射击俱乐部内榜上有名的人物啊，听说前后总共有十一次获得优胜。如何，以上我说的都没错吧？”

“开枪射击已死之人，顶多是破坏尸体罪，肯定不会构成杀人罪。哼，真是辛苦你了。”

“这么说，你承认用带有消声装置的手枪向自己的兄弟开枪了？”

“认就认了，反正你们也说过，在我开枪前他已经死了。像大哥这种人死都死了还要拖个垫背的真是该天打雷劈。”

“你大哥真的做了要被天打雷劈的事吗？”

“陈述已死之人的罪状无异于鞭尸，我可不打算那么干。总之他没干过什么好事。”

“之后就在外面把玻璃窗合上，窗户虽然合上了但是没有锁紧。你干完这些事后就返回到俱乐部。是这样吧？”

“没错。”

龟之介这次没有否认，爽快地做出了肯定。他顺势拿起香烟猛吸了一口。

空罐头

“各位觉得怎么样？”

龟之介离开房间后，帆村转身询问观众们的意见。

“完全没有问有关毒气中毒的问题啊。”

长谷户检察官不满地说。

“也不尽然，比如通过刚才的问话我知道了一件事。旗田鹤弥在死之前，窗户的确是关上的。十二点，也就是龟之介第二次回来的时候窗户还开着，在那之后窗户才被人关上，但没有锁上。这些细节都是龟之介替我证实的。”

“这倒也是……”

“事实证明了毒气被释放出来的时候，这个房间处于密闭状态。正因为房间是封闭的，所以毒气才能充分发挥它的毒性。结果是不光旗田鹤弥暴毙，就连洗手池下面的老鼠也死了。”

帆村总算表明了自己讯问龟之介的理由，他又问了一遍各位有何感想。这时大寺警部笑着说：

“你可真厉害啊。连龟之介都被你骗过了。芝山说他躲在壁橱里的确听到了声响，可没说就是龟之介放的枪。你刚才说得他好像看见龟之介把枪放进花瓶似的，这套虚虚实实的问话方式可真把龟之介唬得够戗啊。”

“哪里哪里，那是迫不得已才使用的小把戏。让您见笑了。”帆村搔搔头笑着说。

根据帆村的要求，下一个被传唤到房间内的是女佣人小林。

“小林女士，虽然在此之前已经找你问过话了，但有些问题我们还想再确认一次。请你看这张照片……”

说罢帆村将一张照片递给小林，照片的内容是死者面前小桌子上摆放的器物。有酒杯、酒瓶、烟灰缸等等。

“这张桌子上大约有二十七样东西。有哪些是你那天晚上拿到这个房间里来的，请指出来。”

一听居然是这个问题，女佣人的面色缓和了许多。她以为警方一定会揪住自己和芝山的关系不放，想要刨根问底。

“好的，我拿过来的东西有，这个，这个……”

女佣人大概指出了十四样物品，帆村用钢笔在照片上对那些物品进行标记。

“很好，这次请你从剩下的物品中找出那些原本就放在房间里的东西。请尽力回忆一下。”

“好的……好像剩下的都是，不对，我不记得有这个罐头……”

“请你指出来。”

“好的。”

当女佣人的手指指向照片时，她发觉站在一旁的帆村呼吸异常紊乱。这种感觉让女佣人感到不快。照片中她所指的东西正是刚才所说的那个容量约有一磅重的罐头。

“你说你没见过这个罐头？不会搞错吧？”

“老爷他会自己买罐头，还偷偷摸摸地自己开罐头，这种事可从来也没有发生过。我也觉得挺奇怪的。”

“没有，非常感谢，我想问你的就只有这些。”

女佣人脚步轻松地走出房间，检察官和警部都来看帆村刚才出示的照片。

“只有这个罐头没见过啊。这的确是个像被洗过一样干净的空罐头。”

“是啊。”

“难道你认为毒气是从这个罐头里面漏出来的？”检察官问道。

“哈哈哈，怎么可能。又不是变戏法，哈哈哈哈。”

帆村还没开口，大寺警部已经用哈哈大笑代替了他的回答。

“要把毒气灌进这个罐头里可不容易。”帆村一脸严肃地说。

“这个罐头只是个普通的罐头，如果真要往里面注入毒气那起码要在罐头上开两个孔，灌好后还要把孔焊起来，但在罐头上根本没有开孔和锡焊的痕迹，所以说这只是个普通的罐头。如果毒气真的是从罐头里跑出来的，那就和大寺君说的一样，简直就是变戏法了。我看戏法也好，还是魔术也好，总之要往罐头里灌毒气那是不可能的。”

“那这个罐头到底是干什么用的？”检察官被搞得晕头转向，摇着脑袋甩出一句话问道。

“检察官先生，我想听听有关这只罐头上指纹的报告。我想鉴证科已经处理好了吧？”

“当然可以。”说完检察官就吩咐部下打电话到鉴证科询问指纹鉴别情况。没过多久，那个部下就带回一张记录着指纹调查结果的便笺。

“情况就是这样。”

帆村和检察官细细研读便笺上的内容。

“在罐头上发现了四个人的指纹，其中三人分别是和本案有关的旗田鹤弥、土居三津子、本乡末子，还有一人身份不明。”

会发现旗田鹤弥的指纹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关键的是另外还发现了帮佣阿末和土居三津子以及一个未知人物的指纹。又是一个重大的新发现，这个神秘人物究竟是谁？

罐头的重量

令人感兴趣的四个指纹，这个空罐头上有四个人的指纹。主人旗田鹤弥的指纹会在上面并不奇怪，因为他就死在这罐头跟前。

打开罐头的人就是旗田鹤弥吗？这还不知道。这个罐头和他的死因有关吗？我们也不清楚。帆村侦探对这个罐头抱有莫大的兴趣，他下决心要一查到底。

即便得知这个罐头和旗田鹤弥的死有所联系，那罐头又在这个事件中发挥了怎样的功用呢？一想起这些关键性的问题，帆村就觉得莫名兴奋。

不过，为什么会在罐头上发现土居三津子的指纹？先前帆村已有充分把握能够证明她的清白，但突然得知罐头上发现了三津子的指纹，这不得不让帆村对土居三津子重新审视。

帮佣的阿末位列于指纹发现者的名单中，可以看做这个案子的新进展。先前的调查中并未发现阿末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众人也从未想过要将她当做嫌疑犯来怀疑。但现在事情突然和她产生了联系，阿末究竟是何时触碰过空罐头的？从常识来判断，阿末应该和此事无关，因为连女佣人小林留都说她从未见过这个罐头，也不记得自己曾拿罐头到主人的房间，所以这一只神秘的罐头上居然会有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指纹，这实在是一件很诡异的事。只要弄明白阿末究竟是在何时何地接触过这只罐头的，或许这个案子就能迎刃而解。帆村发现了解决事件的钥匙，心中一阵兴奋。

而最引人遐想的就是那四个指纹的真实身份。他（或许是她）至今都未在本案中登场露面。此人究竟是谁？这个人物或许就是整个案子的幕后真凶，也有可能只是不巧将指纹留在罐头上的商店伙计。

聚集在旗田宅邸的检察官与帆村侦探，以及负责案件调查的众人针对刚刚的指纹报告讨论得不亦乐乎。长谷户检察官建议帆村继续进行调查，既然刚才已经答应暂时将调查权委任给他，他就负责到底。帆村欣然受命，便对一旁的警官说：

“请把土居三津子带到这里来。”

显然这个请求是众望所归，土居三津子终于又回到了众人的面前。

“我有一个问题。你看，这张照片上有一个空罐头。就像照片上摆放的那样，空罐头放在桌子上，当然实物已经送达本厅。我想问你的就是，事发当夜，你在进入房间后曾见过这只空罐头吗？”帆村注视着三津子的侧脸问道。

“空的罐头倒是没见过……”

虽然是否定，但三津子似乎有言外之意。

“哦？空的没见过，那意思是……”

三津子仔细观察照片上的罐头，然后说：

“是这个罐头，上面没有贴标签，什么都没有贴。但在罐头边缘画着红线。”

“是的，你说的没错。”

帆村记得罐头边缘的确有红色的线条，他看了检察官一眼。检察官心领神会，便在大寺警部耳边嘱咐了几句，让他给本厅打电话，让部下立即把罐头带到现场来。

“这个空罐头是不是很轻？”三津子问。

“这个……大概很轻吧。”

突然，帆村就像被雷击一般感到惊愕。“很轻的罐头”！至今他从未想到过罐头的重量，面对帆村一脸愕然的表情，三津子感到莫名其妙。

“这个罐头，我的确在房间里见过这个罐头。但和照片上不一样，罐头并没有打开。”

“你说罐头没有打开？”帆村的脸色越发苍白。

“你是在哪里看到的？”

“就在小桌子上。”

“小桌子上？你确定？”

帆村额头上的青筋暴现。

“我确定，我走进这个房间后，先生……旗田先生他越过小桌子，打算坐到皮椅子上，但他的衣服擦到罐头，罐头掉到了地上，我见状急忙把它捡起来放回桌上，但这时候先生却露出很惊讶的表情。或许是因为桌子下面铺着地板，这么轻的罐头掉在地上也没有发出多大响声。先生他好像故意不去注意那只罐头，反而还瞪了我一眼说：‘少管闲事。’”

“我知道了，那然后呢？”

“然后，然后先生他就拿起罐头放进那个橱柜的抽屉里。再后来他就坐回到位子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帆村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双目熠熠生辉。

“你说你捡起来的那只罐头非常轻，大概有多轻可以形容一下吗？”

“这个，怎么说呢……”三津子皱着眉头想了一阵说，“不知道我这么说是否合适，那只罐头就好像，就好像里面什么也没装，是空的。”

“罐头有异物的声音吗？”

“这我就没注意。”

对帮佣阿末进行的讯问

三津子退场，之后被叫来的是帮佣的阿末。

方才三津子一系列的证言都是围绕着那只谜一样的罐头展开，众人迫切希望这个谜团能够早日破解。探员们对阿末会说些什么十分感兴趣，她的证词能够将这道方程式所缺少的数字补充完整吗？

阿末，也就是本乡末子，仍旧带着她那张蜡黄干枯的瘦脸走了进来，她迈着小碎步前进的样子就像只被人赶着跑的老鼠。

帆村向阿末寒暄了几句，给她看过那张照片后，便问道：

“这个罐头是空的，你在哪里见过这个空罐头吗？”

“我什么也不知道。”

对于提问阿末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她那双向外凸出的大眼珠子在厚厚的眼镜片底下格外光亮。

“这个问题你不会不知道，你再好好想想，应该能想起来。”帆村语气柔和地说。

“我真的不知道，你问我几次也没用。因为我从未出入过这个房间。”

“真的吗？事发当日你也没有进过这个房间吗？”

“我敢发誓，那天我没进过这个房间！”阿末歇斯底里地叫道。

“但是阿末小姐，这个罐头上可清清楚楚地印着你的指纹啊。”

“这，怎么会……这种事，我不相信。”

“既然罐头上有你的指纹，那就表明你的确碰过这个罐头。所以请你好好想想，在哪里见过这罐头，并且碰过它。”

“……”

阿末紧咬嘴唇，歪着脑袋苦思冥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众人沉默不语。

“还想不起来吗？你是在这罐头变成空罐头以后见过它的，还是在罐头变成空罐头之前见过它的？”

“我真的没见过这个罐头，所以您说什么之前之后的我也根本不知道。”

“难道不是你把这个罐头送给已经死去的旗田鹤弥，也就是你家主人的吗？”

“当然不是！”阿末气得咬牙切齿，禁不住踹了一脚地板。

“我这一个月里根本没在老爷面前出现过。老爷他有什么吩咐，都是别的人在帮忙处理。”

“真的？”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像我这样长得不耐看的女人，老爷他看着就心烦，不是吗？”

“这，哪会呀……”

“都这种时候了，您也用不着考虑我的感受！”

两人的对话拐向了奇怪的方向，帆村无比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从本厅运达旗田宅邸的那只空罐头将帆村从窘境中及时解救出来。

大寺警部把空罐头轻轻地放在小桌子上，空罐头被两层白布包得严严实实，警部轻手轻脚地解开白布，取出罐头。

啊！

帆村僵立在原地，口中忍不住惊呼一声。他看见了，在大寺警部取出那只空罐头的时候，他偷偷瞥了阿末一眼，只见阿末大惊失色，好像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闭上了眼睛。等阿末张开眼睛的时候，她的眼神中明显带着惊惧的颜色。

阿末双目失神，呼吸急促，这说明她肯定见过！肯定见过那只罐头！帆村的心脏激动地跳个不停。

“怎么样，阿末小姐，这只罐头……”帆村竭力保持冷静，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对阿末说。

“看过实物后我想你能够想起来在哪儿见过吧？你记起来了吗？阿末小姐。”

阿末没有回答。

“阿末小姐，你是何时用手碰过这只罐头，在什么地方碰过它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那请你告诉我，难道是你的指纹长脚自己跑到罐头上面去的？你不想对此说明一下吗？你用手碰过这只罐头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你再好好想想，这个问题不搞清楚我不会罢休的。”

对阿末的讯问暂时进行到这里，帆村让人先带她下去。

帆村向众人坦言困扰自己的疑惑。

“我真不明白阿末她为什么要坚称自己没见过那个罐头。如此顽强，简直就是死不认账。我看能解决这个问题，离破案也就不远了。”

“现在才发觉此人不简单啊。”长谷户检察官板着一张脸开口说道。

“不如派人去她家里搜搜，说不定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来。佐佐君，你去跑一趟。”

部长刑事佐佐君领命出发。

阿末住所的公寓位于新宿旭町。

稍事休息

在等待搜查结果的这段时间里，检察官吩咐泡茶，让大家趁机休息一下。老烟枪们围在一起占据着室内的某个角落吞云吐雾，也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了花生仁先解解馋。等茶水端上来了，大家又坐回原位。真不知道这麻烦的案子究竟会如何发展下去，帆村啜了几口茶水，翻开笔记本用指尖点着一条条检查。大寺警部对长谷户检察官说：

“长谷户先生，这案子究竟到哪里才是个头啊？被害者他究竟是病死的，还是他杀？如果是他杀，杀人的动机又是什么？说来说去到底该怎么证明呢？”

一致认定三津子就是犯人，自信满满的大寺警部似乎也失去了信心，而且他对帆村的另类的办案方式也有所不满。

“不继续调查下去就没法回答你的问题。但我认为迄今为止的调查绝不是浪费时间。刚才调查出的新问题尽管没有实质上的进展，但也给大家带来不少触动。我想，在没有其他线索可供深入挖掘的前提下，只能维持目前的调查方针。”

检察官的话间接地认可了帆村所进行的一系列调查。

“也只能这样了。但那个空罐头究竟有什么用我还是想不通。土居三津子说罐头在没打开的状态下就很轻，好像是个空罐头。如果真是那样，那我看旗田鹤弥也并非是因为吃下罐头里的东西才中毒的。”

“嗯，说吃下去倒不如说是闻到的。”

“闻到？闻到什么？

“有毒气体啊，就是毒气。我的意思是罐头里如果能灌进毒气的话，说不定被害者就是因为吸入了毒气而引起心脏麻痹的。”

“您的意思是罐头里灌入毒气，不过这个假设太异想天开，刚才侦探先生已经排除了这个可能性。”

话说到这会儿，大寺警部瞅了一眼正在翻阅笔记的帆村。

“是啊，帆村侦探已经说不可能了。”

检察官呵呵一笑，这时帆村突然从椅子上跃起，急匆匆地冲到两人面前，检察官和警部都被他吓了一跳。

“我们真是太大意了！待在这里根本是浪费时间。”帆村面无血色地大声喊道。

“你怎么了，帆村君……”

“之前我们不是讯问过阿末吗？她说自己除了在旗田家帮佣外，晚上还要到河田町的国营罐头厂打工。”

“我记起来了，她是这么说过。”检察官喃喃地说。

因为在之前的调查中并没有重点怀疑阿末，所以有关她打工一事，除了感叹这个女人如此辛劳之外并没有就此多想。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帆村刚才说她是在“罐头工厂”工作，这条信息的重要性可非比寻常。

“所以光让佐佐刑事一个人进行搜查恐怕是不够的。我们应该立即出发，首先去阿末的住所，之后再去河田町她打工的那家罐头厂调查看看，我相信一定能有所发现。”

“你说的没错。大寺君，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吧。”

“当然，不过问题果真还是出在罐头上？难道那个罐头里真的有毒气？”

“唉，这个……”

帆村摊摊手说：

“我不认为那个罐头里有什么毒气，如果真有的话，那罐身上至少应该有两个钻孔，并且有锡焊过的痕迹。如果没有这些是无法将毒气或其他灌入罐内的。但这只罐头各位也看到了，罐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开孔的痕迹。所以我才说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毒气。”

“帆村君……毒气一说可是你自己提出来的，这样说岂不是推翻了自己的假设？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检察官笑道。

“但如果不是先说明事实的话，事后会有很多像大寺警部那么认真的人指责我说话不负责的呀。”

“那接下来干什么？继续调查罐头还是原地待命？”警部急得如坐针毡。

“那就行动吧，出发！出发！看大寺君都等不及了。”

长谷户检察官从椅子上站起来，帆村合上笔记，做好出发的准备。

“各位请！不管怎么说，要是能调查清楚罐头的来历，这个案子一定能够迎刃而解……”

帆村不是个会放大话的人，但此次例外。众人陆续走出房间，三三两两地朝玄关大门走去。三辆汽车喷吐着白色的尾烟，一辆接一辆驶出旗田宅邸，刚才还充满紧张气氛的旗田宅邸顿时变得寂静无声。

意外的行动

话说这当儿佐佐刑事正在旭町本乡末子的房间内因为发现了大量收获而兴奋不已。要问收获是什么？是他在本乡末子房间里发现的一大堆罐头。那些罐头的边缘上都有一根细细的红线，新手可能不会去注意这种细节，但专家到底不一样，拿起罐头那根红线就赫然入目。这是国营罐头厂为了区别假冒产品特意印在罐身上的防伪标记。这么一大堆罐头，在这里面肯定能找到和那只问题罐头有联系的东西。如此一来，帮佣的阿末肯定会成为新的嫌疑犯受到众人的瞩目。一想到待会儿检察官会怎样称赞自己，佐佐刑事越想越乐。

长谷户检察官乘坐的汽车已经停在楼下。当一行人走入房间时，佐佐刑事被吓了一跳。不过他看情况马上就理解了众人的来意。没错，这里一定就是杀人犯的老窝，不然检察官等人也不会专程来到搜查现场。

“请看，这些罐头上都有红线的标记。真让人吃惊。”

佐佐指着堆放在房间正中的罐头山说道。检察官和大寺警部左顾右盼，着手开始查看那些罐头，并且尽量避免破坏罐头上的指纹……

“没有，你那里有吗？”检察官失望地说。

“也没有，这些罐头都很重，轻的一个也没有。”警部也很失望。

“那空罐头呢？那里面有没有像洗过那么干净的？”

众人将目标换成了空罐头，经过一番寻找依然失望。

这里没有像那个问题罐头一样干净的空罐头。

“要不要把阿末带到这里来，看看她怎么说？”

“嗯……”检察官想了一下说，“阿末还是待会儿再说，这之前我们先去罐头厂看看，在那里我们或许会找到罐头上那个神秘指纹的主人。此项调查要尽快进行。”

“那就听您的。”

说罢一行人除留下一名警官外，都坐上汽车朝河田町出发。这里我们不得不将镜头移回旗田家的宅邸，因为在同一时刻，旗田宅邸内发生了一个意外……就在检察官等人乘上三辆汽车浩浩荡荡地离开旗田宅邸后过了五六分钟，在旗田鹤弥房间的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喂，人都走了吗？”那个人影喊道，此人正是龟之介。屋内没人回话，他便偷偷摸摸地朝屋子里张望。室内椅子杂乱地排放着，但刚才坐在上面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或许是因为上司走得如此匆忙，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所以就连负责警戒的警官也跟着走光了。不过多亏他们这一折腾，自己才能趁没人的这当儿把那东西藏起来。

龟之介如此盘算着。

“真是的，散场散得真干净。”

话虽如此，他还是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想不到喝醉时像摊泥一样的龟之介动作倒很敏捷，他走到小桌子旁边，从口袋里抽出一条白色的手帕摊在桌子上，然后弓起身子把手伸向烟灰缸。龟之介抓起一撮烟灰缸里的黑灰，就是疑似烧纸后留下的那堆黑灰。他抓着那一撮东西的手往手帕上移动，想不到黑灰末没有想象的那么松散，在移动的途中手里的黑灰没有崩落，然后他将那撮黑灰放到手帕上。

龟之介把盛放着黑灰的手帕卷成一团塞进了上衣左边的口袋。这件工作还未完工，他又从上衣右边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白纸叠成的纸包，用手指轻轻展开。这是一张纯白无痕的信纸，龟之介把信纸放到烟灰缸上，然后取出打火机点燃。火焰在白纸上缓缓移动，纸张猛烈地燃烧起来，瞬间就变成一片黑灰残留在烟灰缸中。做完这些事，龟之介取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点着火后深吸了几口。或许是抽得太急，他被呛到了想要咳嗽，龟之介捂着嘴慌慌张张地向门口走去。刚走出房门来到走廊上，他就抚住胸口猛咳不止。此时一个人步行在走廊上向他走来，龟之介因为咳得太厉害而没看见。待那人向他打招呼他才发觉走廊上有人。

“哟，龟之介先生你怎么了？”

“没什么，被烟呛到了。哦，是帆村君你啊。”

地狱的使者

要说帆村庄六的的确确是和检察官他们一起乘车出门了，那为何他此刻会出现在龟之介的面前？

“总想找个机会和你好好聊一聊，这次总算被我碰上了。不如到里面坐着聊吧，请！”

对于帆村的邀请，龟之介盛情难却，不得已再次回到室内。刚进门，他就看到房间角落里的洗手间后面，一个警官拨开门帘走了出来，龟之介心里咯噔一下，他本以为房间内空无一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名警官向帆村使了个眼色。帆村为了和龟之介聊天方便，拉过两张椅子面对面放好。

“请坐，给你准备好位子了，让他们上杯茶吧。”

警官闻言便离开房间，帆村让龟之介坐下后，自己也在他的对面坐下。

“我们就开门见山地说吧。旗田先生，‘凯利亚姆歌英’这种有毒物质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帆村这唐突的提问让龟之介闻之色变。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凯利亚姆歌英是德国研制的一种能产生有毒气体的物质。常温状态下非常稳定，呈油脂状。但如果对其加热，燃烧后就会散发出毒性剧烈的有毒气体。一毫克的凯利亚姆歌英就能使整个房间充满毒气。你将凯利亚姆歌英涂抹在信纸上，然后把那封信叠放进密封的罐头里交给你的哥哥旗田鹤弥。信纸上当然不会什么也没写。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错得离谱。你这种蠢话会有人相信才怪！”

龟之介抱着胳膊吼道。帆村对此不以为意，他用越发冷静的态度接着往下说：

“旗田鹤弥取出信纸，看过上面的内容后就用火将信纸烧掉。信纸燃烧后化成的灰烬留在烟灰缸里，同时产生的毒气则被旗田鹤弥吸进肺中。于是，旗田鹤弥的心脏就像坏掉的钟表一样停止了跳动。和他一起死亡的还有洗手池下面那只倒霉的老鼠。那只老鼠刚刚从洞口伸出脑袋就嗅到了毒气。我的解释如何？”

“你编得还有模有样，怎么不拿这个点子去参加小说大赛啊？”

“我对信纸上写的内容很感兴趣。上面应该是这么写的：‘自白书，鄙人旗田鹤弥于昭和十五年八月九日午后十时在鹤见工厂将土井健作推入熔炉置其于死地。事后伪称土井系自杀身亡，并将公司金库失窃六十五万日元一事嫁祸其身，失窃金额实则为吾所侵吞。其后鄙人又霸占土井未亡人多计子，并将土井家资产占为己有。此等恶事均系鄙人所为，特立此书以证明上述所言非虚。昭和十六年八月十五日，东京都麹町区六番町二十五番地，旗田鹤弥印’。我说的没错吧？”

帆村边看笔记边问。龟之介哼了一声说：

“大哥是个浑蛋。”

“旗田鹤弥发现如此重要的自白书竟然就放在罐头里，他当然高兴得乐不可支。但高兴归高兴，要赶快烧掉这份对自己不利的证据。他没想到的是，自己亲笔写的自白书已被人涂抹上了毒药，狂喜之后就直落地狱。你看我说的对吗……”

“编得真好，你去当作家肯定能成功。”

帆村点点头将笔记收进口袋里。

“不好意思，我想请你把左边口袋里的那条手帕给我看看……”

龟之介一跃而起，帆村也跟着站起身。龟之介朝四下张望，眼神里透着慌乱，刚才走出门外的警官又带着另外两个警察静悄悄地走进了房间。

“抱歉，刚才你用手帕干了些什么，近藤君——就是刚才从洗手间走出来的那位警官，已经躲在门帘后看得清清楚楚，所以还是请你老老实实地交出来吧。”

这是对龟之介的最后通牒。

“你要就拿去吧。”

龟之介死心了，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口袋里掏出包好的手帕递给帆村。

“帆村君，里面的东西你拿去也没用。真遗憾，你要从灰里找出自白书的字句是根本不可能的，而且……”

“而且凯利亚姆歌英经过燃烧，也不会留下痕迹。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吧？”

帆村的嘴唇又使劲地弯曲成“へ”字形。

“我想你大可不必为此担心，因为你想要偷走的黑灰其实已经被我掉过包啦。之前的黑灰形状还很完整，如今正放在玻璃容器中保存着。”

“啊？”

“不然你以为我刚才读的那份自白书是从哪里看来的？只要用紫外线照射，就可以看清黑灰上的字迹。应该感到遗憾的是你，因为那份自白书并没有烧干净，还有一部分残留。我们在检查那堆黑灰的时候刚好在灰烬的下面发现一张邮票这么大的残片。对残片进行分析后，你猜我们发现了什么？”

“放，放开我！”

龟之介一脚踏在椅子上打算跳窗而出，警官见状紧紧抱住了他的一条腿。

“快搜他的身！”

帆村拜托警官对龟之介的身体进行严格的搜查。

“他身上应该有个暗兜，找找看里面有没有装东西。”

“有，有了，是个小药包……”

龟之介想要去抢那个药包，但药包还是交到了帆村手上。

“真是危险，这就是有毒物质凯利亚姆歌英。如果把这玩意儿和香烟混在一起点燃的话，我们就得和这家伙一起去见阎罗王了。啊，真是好险哪。”

警官们吓得目瞪口呆。

“那他身上的香烟也是危险物品了？”

“你说的没错，把他身上的香烟也搜出来没收。”

警官给龟之介戴上手铐。龟之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用尚能活动的手腕紧抱着自己的脑袋。

被诅咒的人们

事件解决了。龟之介作为杀害旗田鹤弥的嫌疑犯被正式逮捕。经过一系列的调查，他的犯罪事实已经确凿无疑。

但这个故事并未就此结束，因为还有许多未写明的细节将在如下的叙述中进行补充。比如帆村明明和长谷户检察官一起驱车前往帮佣阿末所住的公寓，他又是何时回到旗田宅邸的呢？其实这是帆村为引蛇出洞而特意设下的一个小计谋。汽车开出宅邸不久，他就让人停车半路返回。当然，这一切都事先和检察官打过招呼。诡计的目的就是让龟之介误以为众人都离开了宅邸，才敢放开胆子跑到旗田鹤弥的起居室里偷取烟灰缸里的黑灰。为了能将他抓个正着，帆村还派了一名警官藏在洗手池的门帘后面。

另一边检察官他们在搜查阿末的公寓一无所获后，立马赶到了国营罐头厂。首要目的是对阿末，也就是本乡末子的品行进行调查，二来是寻找那个神秘指纹的主人。接受调查者对阿末的评价都不坏，除了说她性格有些神经质外，都夸她是个十分能干的女人，在这间工厂里很受瞩目。况且作为女性来说，她应该也没有什么纠缠不清的男女关系，所以根本没有人相信她会因此而产生杀人的念头。

总而言之，阿末是个希望通过尽可能多的劳动来增加自己财产的女人，这样脚踏实地的女人绝不会犯下杀人的重罪。但就是这样一个不可能犯罪的女人，为何将自己的指纹黏在了重要的证物上？这就变成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接着众人又将调查目标转向神秘指纹，这项调查开局即有意外的收获。井东参吉，事实证明他就是指纹的主人。井东是罐头厂的工人，隶属于检验部罐头课。这个课室的工作就是对未出厂的食品进行装罐检验。他负责最后一道工序，将罐身和盖子熔接在一起。井东所使用的并不是自动化的大型机械，而是手动的熔接工具。这类工具比较老旧，所以适用于量比较少的装罐检验工作。

井东约有三十岁左右，在工厂里属于老员工。他有一个令人感到惋惜的癖好就是染有毒瘾。毒品这种东西，在当下并不是那么容易搞到手的，他时常为了想要搞到毒品而犯愁。有了这一层原因，大概是怕自己在工作中失误，他脱离了生产第一线进入检验部工作。

对井东的调查一开始进行得并不顺利，但在调查途中突然得知他染有毒瘾后，他便像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出了真相。原来那个有问题的罐头是旗田龟之介托付井东加工制作的。井东当然不知道罐头里有这么可怕的东西，他只是按照龟之介的吩咐，把罐头的盖子和罐身熔接起来而已。龟之介给他的报酬就是市面上搞不到的毒品，有这样的好处，井东二话没说就答应为龟之介做事。

井东在制作这些罐头的时候，有一次碰巧被本乡末子看见了。阿末顺手拿起了罐头，井东急忙命令她把罐头放下。由此，阿末的指纹才会出现在那只有问题的罐头上。

龟之介知道阿末在这家工厂打工，所以每次来找井东也是小心翼翼的，避免被阿末看见。就在制作那只罐头的当天，他看见阿末正朝自己所在的房间走来，便慌慌张张地逃了出去。阿末根本没想过龟之介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再加上她看到的只是龟之介一闪而过的背影，所以压根没把两者联系在一起。而且之前也说过，阿末还是个大近视。龟之介呢，将那封旗田鹤弥的自白书封入罐头里，准备好这一切后，他就让同谋把罐头给旗田鹤弥送去。

在此之前龟之介一直通过化名的方式威胁兄长，问他要不要花五十万元买这份自白书。龟之介指使同谋屡次去见旗田鹤弥和他进行交涉，而龟之介本人则打算一直躲在背后。然而，旗田鹤弥还是察觉到此事和自己的弟弟有关。

旗田鹤弥本以为手握这份自白书的人已经在战祸中死了，自白书一事就此告终，却想不到现在又跑出来一个人声称手里攥有自己的把柄，他认定这是土井的遗族在背后搞鬼，于是叫来了土居三津子，从各个方面恐吓她说出有关自白书的事。三津子见过那份自白书，并说在看自白书的时候龟之介也在场，精明的鹤弥立刻就发觉了一切都是自己弟弟干的好事。

对鹤弥来说那份自白书非常重要，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搞到手。于是他将五十万元交给龟之介的同谋，从同谋手中接过了“地狱的使者”为他准备的罐头。原以为自白书到手了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却想不到将自白书烧毁后就此一命呜呼。

鹤弥原先打算等拿到自白书后再找龟之介算账，龟之介也早就料到了大哥不会轻易地放过自己。恐怕大哥自白书一到手就会要自己好看。大哥或许会把自己从这个家里赶出去，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利用交付自白书的机会把大哥杀了。在大哥收到自白书的同时，也是大哥被推入地狱的死期，这正是一个一石二鸟的妙计。他为了这个计划能够百分之百成功，甚至在下毒后还再次朝鹤弥开枪，这不光是为了保险，也是为了将嫌疑犯的头衔嫁祸给土居三津子所用的手段。

再来说毒气凯利亚姆歌英。等旗田鹤弥中毒身亡后，毒气就顺着通风管道以及窗户的缝隙飘到了室外，继而变得稀薄。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龟之介第二次从俱乐部返回宅邸。他在院子里把窗户打开时，屋内的毒气存量已经低于致死浓度。

如开头所述，旗田鹤弥与旗田龟之介虽为兄弟却是同父异母所生。两人的母亲在生前就水火不容，互相敌视。但他们母亲的事和这个奇怪的案子没有直接联系，所以不多赘述。

好了，通过以上的讲解，事件的脉络基本上已经清晰展现在诸位面前。但龟之介这家伙却不给大伙儿省心，就他杀人动机的问题，众人又展开一场讨论。龟之介坚称自己对大哥的遗产没有野心，探员们对此也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因为在搜查初期，龟之介说自己没有权利继承鹤弥的遗产。鹤弥有一个叫伊户子的私生女，她将是旗田鹤弥的遗产继承人。所以自己不会为了遗产而杀害大哥。

事实真的就像他所说的那样吗？经过探员们的搜查，在鹤弥的书房里找到了一份户籍誊本。据上面的记载，鹤弥的确有一个今年十岁，名叫伊户子的私生女。照此看龟之介说的是实话，他的确没有侵吞大哥遗产的打算。但探员们觉得事有蹊跷，于是继续深入调查，终于让他们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原来那个叫伊户子的姑娘和她的生母都已在战火中死了。所以能够继承鹤弥遗产的人仍旧只有他的兄弟龟之介。龟之介绞尽脑汁想要欺瞒自己的罪行，但这层画皮还是被剥掉了。以上，就是整个事件的大概。

帆村不负土居记者所托，还了三津子一个清白。这个案子的头功要奖给帆村侦探，是他发现了烟灰缸里的黑灰有问题。事后检察官如此夸奖帆村的时候，帆村却说：

“不不不，其实不是我的功劳。”

他坚持不是自己的功劳，如此坦诚让在场的人一阵大笑。

“真正有功劳的是鄙人的助手八云千鸟小姐。在查案的时候她对我说：‘我从老师留在烟灰缸里的纸片上得知了您的去处。因为那些纸片虽然被烧毁了，但是铅笔留下的痕迹还是会发光。我根据发光的痕迹判断出您的笔迹，这就知道您原来在旗田宅邸。’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八云小姐还未到事务所，于是我就在便笺上用铅笔画了几个符号，然后在烟灰缸内点火烧毁，打算以此来考考八云小姐的观察力。想不到八云小姐出色地完成了我的测试，我感到很欣慰，所以烟灰缸内的黑灰这一事物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案发现场看到小桌子上的烟灰缸里也有黑色的灰烬时我就想到了那个测试。后来各位也就知道了，黑灰其实是‘引蛇出洞’的诱饵。给我启示的是八云小姐，这个案子真正的功臣是她不是我。”

帆村说完了，在场的众人包括检察官在内都未提出异议。与此相反的是，众人皆打算在本周六午后带着可口的点心亲自去帆村事务所拜谒这位名侦探的名助手——八云千鸟小姐。

火葬国风景

棺桶外好像有事发生。

就快被烧焦的皮肤突然变得清凉。

而且烧伤产生的痛楚也逐渐减轻。

棺桶外的火熄灭了吗？

甲野八十助

“耶？”

侦探小说家甲野八十助在夜店的人群中似乎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带着疑惑回身望去。

事实上甲野八十助虽然挂着侦探小说家的名号，却是个不出道的万年新人作家。都说写小说要点子，尤其是侦探小说，没好的点子根本无从下笔。眼下即便杂志社有稿给他写，但凭当时他那空空如也的脑瓜子，即便绞尽了脑汁也写不出什么。他衰得连跳蚤也不愿上他的身。迫不得已，他就只能像往常那样，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地在新宿的夜店街来回徘徊。曾有一次他在夜店街想到了一个好点子，所以今晚自己这只瞎猫不知是否还能碰上死耗子。

“耶？那家伙是谁啊？”

甲野八十助在寒风中立起了外套的领子，自言自语地问道。

他刚才在人群中与某个肯定认识却一下子记不起来的男人擦身而过。要说这男人也是个模样奇特的人物。他个子很高，却猫着背，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眼袋又黑又肿，瘪得和猴腮似的脸颊上就像被犁垦过一样，挂着三四条再明显不过的褶子。脑袋上扣着一顶俳句师傅才会戴的头巾，身上则配搭着用绸子做的中国长衫。右手拄着根拐杖，走起路来拖着一条腿，“咯噔，咯噔”的走一路响一路。

“喂！”

甲野八十助在人群中扯着嗓子朝那个奇怪的男人大喊，还没见过像他那样不怕丢人现眼的家伙……

“哟！”

对方回话也不含糊，但一开口嘴角那吓人的皱纹就更多了。瞧他那应答的架势，好像生锈的木偶一样，脑袋一边前后摆动一边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八十助这也就满足了，其实他并非一定要拉着对方叙叙旧什么的。就这样，和似曾相识的人打上一个招呼，两人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随着人潮向四谷见附方向流动。

那家伙，到底是谁来着？

八十助开始琢磨起刚才和自己打招呼的那个怪男人的身份。好像碰上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似的，他渐渐地开始对这个问题来了劲儿。

但是，到底是谁呢？思忖了半宿还是想不起来。

“到底是谁来着？那家伙，那家伙……”

八十助开始在小学时期的记忆里寻找那男人的身影，但寻找无果，接着便是中学时期、大学时期、恋爱时期甚至是婚后的岁月，与妻子死别后放浪形骸的那些个日子，直至自己当上了侦探小说家的今天。但无论他怎么冥思苦想，就是想不起曾经在哪里见过那个男人。总感觉自己快想起来了，但却又没想起来。这种感觉让他觉得牙痒痒的。

话说这当儿，八十助在一扇大橱窗前面走过。他一眼瞟过橱窗里排列的新闻照片，瞅见了一幅被黑框四角大相框给裱起来的照片。那照片上写着“一宫将军去世”几个字，照片上是个穿着军装，一脸严肃的男人。看见这幅相片，八十助的脑内电光一闪，终于记起了那个奇怪的男人究竟是谁。

“哦！原来是那家伙啊……”

犹如醍醐灌顶，八十助大叫一声。怪哉！想起那人是谁的同时，为何八十助突然大惊失色，为何，这是为何啊？

鼠谷仙四郎

“没错！是那家伙，肯定就是那家伙！”

有关那“螳螂男”的记忆犹如电光石火般在脑内闪烁。为何看见黑框照片就会想起那人来呢？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第六感？这可真是不可思议。但到了日后，待这不可思议之事可思议之时，八十助就会被吓得连喘气儿都给忘了。

“没错！虽然那家伙已经面目全非，但肯定就是鼠谷仙四郎没错！”

“鼠谷仙四郎，鼠谷仙四郎……”八十助在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他回想起了上小学时那个对什么东西都感到好奇的年代。面前是轻飘着木香、表面锃亮的书桌，而坐在自己身旁的，就是那个总是畏畏缩缩的少年鼠谷仙四郎。那时的鼠谷是个有着樱桃小口的美少年。他的脸色白皙，一双大眼睛圆溜溜、凉飕飕的，让人觉得十分可爱。他俩的座位碰巧被分在了一起，于是这两个少年立即就成为了亲密的好友。这两人的友谊随着时间的推移日益浓厚，但大学毕业后两人就不能像以前那样每天见面了，为此这两人就像个姑娘家似的烦恼了好一阵。

于是八十助和鼠谷想出了一个法子。此时八十助和鼠谷都已找好了工作，八十助在丸之内保险公司就职，而鼠谷在驻地某家化妆品公司上班。他俩决定每天下午五点一下班就前往银座的一家名叫“Zinnia”的咖啡厅碰头。那家咖啡厅正好位于两人工作场所的正中间，所以对两人来说都不太远。他俩在咖啡厅里可以边喝红茶边聊心事。这可真是个好主意，这样一来他们又能像以前那样每天见面了。为此两人都感到十分高兴，回想起刚毕业那会儿生怕日后见不到面而闷闷不乐的日子就觉得可笑。

然而这个在“Zinnia”约会的好点子，却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大麻烦。或许是命运要拆散这对挚友，让他们在咖啡厅里碰到了露子——那个楚楚可人的少女。在梅雨季的天空下，可爱的露子就像一朵盛开在庭院角落里的紫阳花。

“鼠谷先生是那样的亲切温柔，我喜欢他。”

露子曾这样对她的朋友说起，但她也说过：

“甲野八十助先生是个性格开朗的少爷，和我不一样，好像什么苦也没吃过，真好啊。”

昔日的好友变成了今日的仇敌，两人都争着向露子表示自己的爱意。但最终胜利的旗帜在八十助的手中扬起。八十助与露子筑起了粉红色的爱巢。当他们沉湎于美酒与爱意中时，那因失意而跌至谷底的鼠谷仙四郎却不分黑夜与白昼，在为自己的失败而感到绝望。没过多久，他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处。鼠谷仙四郎失踪的消息并没有立即传入八十助与露子的耳中。等他们得知这一情况时，连忙请侦探社的人帮忙寻找，但找了许久也没有发现鼠谷的行踪。或许他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选择自杀了却余生了吧。两人只能做出这样的推测。

此后过了三年，八十助听到了一个奇怪的传闻。有人说鼠谷仙四郎没有死，而且他仍旧住在东京，和自己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听闻鼠谷是在花山火葬场里担任火化工作。

得知这一消息后，甲野寝食难安，即便在工作的时候也想着鼠谷的事，生怕他仍旧记恨在心。但鼠谷却没有要加害他们夫妇的念头，甚至在第二年还给他们寄了一张普通的贺年片。收到贺年片，整日担惊受怕的甲野夫妇那颗悬着的心这才不知不觉地放下来了。又过了一年、两年、三年，直到五年后的今日，甲野八十助与鼠谷仙四郎仍旧形同路人，一直没有联系。两人会如此生疏还有一个理由。怎么说呢，八十助的爱妻露子，在今年春天就患疾病去世了，所以他连带着把当年与自己争夺爱妻的情敌也给忘在了脑后。

所以说这鼠谷仙四郎如果不是刚才在他面前出现的话，恐怕八十助这一辈子也不会想起他来了。

“见鬼了……”

八十助像是在为什么感到惊奇，像根棒子似的杵在人行道上。他终于想起了那件已被自己遗忘，但极其重要的事。

“见鬼了……鼠谷仙四郎他，他应该早就死了呀……”

暗鬼跃动

“鼠谷仙四郎不可能还活着！”

八十助会如此大惊失色不是没有道理的。要说个理由，因为在距今两三个月前，他接到了鼠谷仙四郎的死亡通知书。他还记得那份通知书是印在明信片上寄来的。这么重要的事自己怎么会一时想不起来了呢？

细细一想，那通知书上应该是这么写的：

“……鼠谷仙四郎先生，经医治无效，遂成永眠。特此谨告候也。

另定于XX日X时，于花山祭场设佛事遗体告别仪式。

遗体将在同一火葬场进行火化……”

从文面上来看，他的确已经因病去世了，而且连尸体也已经火化成灰。令人感到讽刺的是，他生前就是在花山火葬场工作，这次轮到他自己被烧成灰装进罐子里。虽说这世上也有葬礼进行到一半死人突然“复活”，结果引起大骚动的事发生，但那是非常稀罕的事。再说如果真有这样的事发生了，那还不得惊动那些如鹰似犬的新闻记者前去采访。但最近的报纸上却没有这样的新闻刊登，也就是说鼠谷的尸体顺利地被送进了火化炉，然后变成一阵青烟顺着烟囱飞散到四处去了，那么……？

那么八十助今晚在夜店街的人潮中撞见的那个“人”难道是旧友鼠谷仙四郎的幽灵？

“呜呜……”

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连忙用外套的袖子拼命护住脖子，想要驱走那股寒意。行了，什么小说的创意现在也别想了，光是那阵突然袭来的不安就能让自己大脑贫血。于是八十助找了一家沿街的酒馆推开大门钻了进去。

“白兰地……快来一杯白兰地……”

他招呼小姑娘像在骂人似的大声叫嚷着，催促快拿酒上来。也没喝多久，八十助的面前就排起了一串空酒杯，但他觉得好像过了几小时那么长。八十助接过小姑娘手里的酒瓶，自顾自地往杯子里倒酒。“咕嘟咕嘟”，流泻而出的液体接连不断地盛满了四五个玻璃容器。这四五杯液体又一股脑儿地被八十助吞进了肚子，在肠子里变得滚烫，就像一团火焰扩散到全身。

“唉。”

他叹了一口气。

得救啦！

他在心中大喊，于是又取过杯子喝了起来。等他总算安定下来，才发觉四周气氛十分幽静。

八十助的旁边有两个男人正在平静地聊天。他听见他们说：

“……就是这样。”穿纹附羽织的男人说，“你说一宫将军怪不怪，不光卖光了股票，还在死前把所有的不动产都换成了现金，但这些现金却用途不明，除了给遗属留下一部分生活费外，其余全都不知所终。”

“你要说这事奇怪，我觉得将军会突然去世也够蹊跷的。怎么说他都不该死得这么早啊。”

“我在将军的公馆里见到一个古怪的男人。那人就像只得肺病的螳螂，个子很高，而且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我觉得那家伙肯定和这事有关……”

“但我听说那古怪的男人不久也死了啊……”

话听到这里，再后面的事八十助实在是听不下去了。那二人话里那个“像螳螂一样的男人”肯定就是鼠谷仙四郎。但这两人不也说他已经死了吗？

八十助把酒钱搁在桌上，转身飞奔出酒馆。

幽灵男

出了酒馆，便是夜店街的边界。再往前走就没有酒馆了，四周突然变得像黄昏时一样寂寥。八十助没有想要去的地方，徒然地加快了脚步。

就是这时，正好这时，有人在他背后叫响了他的名字。

“哦，甲野君……”

突然被人唤起名字，八十助当场打了一个激灵。不可以转身去看——他觉得有人在警告自己，可难道就这样一直背朝着那个叫自己的人一动也不动吗？

“喂喂，这不是甲野君吗……”

“啊……”

他不管了，使上全身的力气回转过身。

“呀！”

一个身材瘦高，眼袋又黑又肿，像螳螂一样的男人——鼠谷仙四郎的幽灵耸立在甲野八十助的背后。

“哈，甲野君。”

怪物露出了狰狞的笑脸。

“你，你是谁？”

“问我是谁？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那怪物毫不示弱地说道，“我就是小学时和你坐在一起的鼠谷……”

“鼠谷他，他应该已经死了啊！”

“你已经知道了啊，我还正想对你说这事呢。哈哈哈哈！”他的话让人不知所谓，“为什么已死之人能够活过来与你见面，这个问题我们先放在一边。如果这种事真的可以实现，难道你不认为这很了不起吗？”

“别胡扯了，拜托你做鬼也要有个做鬼的样子。”

说完八十助愣了一愣，他才发觉自己的话也够胡扯的。

“算了，我是人是鬼，随你怎么看。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作为幽灵来说这话说得也太“实在”了些。八十助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好，于是就愣在那里听鼠谷继续说。

“听我说，你妻子她去世了啊。你们俩的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是这场三角恋的胜利者……”

“你，到现在你还提这些干吗？”

“嗯……我说这些，是因为我有事想问你。你死去的妻子是叫露子吧……你想再见到她吗？”

“露子？”

要问八十助想不想再见露子一面，但露子已是彼岸之人，想见又怎么见得了呢？而且露子尸体也已火化，那些剩下的骨灰都装在罐中，被埋在多摩的墓地里。问想不想和已经变成灰烬的死人再次相见，这和泼出去的水又怎么能收回来是一个道理。所以八十助把鼠谷的这个问题，仅当成幽灵古怪的问候方式。

“这死螳螂，明明都是鬼了，居然还问这么古怪的问题。”八十助在心里暗忖。

“听我说，你在想我是不是在说胡话吧。但你看，我不是也已经死了吗，但现如今不是好好地站在你的面前。好好瞧瞧吧，这里是不是特别的冷清呀？但这里的确是四谷街。如果你承认我还没死的话，就睁大眼睛朝四处瞅瞅。说不定你的爱妻露子就在这附近……”

“让我往四处看？”八十助背脊一凉，连忙睁大了眼睛往幽灵男的两侧望去。

“你果然还是信了，嘿嘿嘿嘿……”

这个名叫鼠谷的男人露出他那被烟草熏黑的牙齿阴阴地笑着。

八十助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因为他根本没看到爱妻的亡灵。

怪人怪语

“嘿嘿嘿，别找了。露子她根本不在这里。”

鼠谷看见八十助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乐不可支，但八十助却恼羞成怒地大喊道：

“可恶啊！你这是在耍我是吧！你这个卑劣的家伙！”

“冤枉啊！我可没耍你。”鼠谷故意装出惊吓的神情，“我说的可不是不着边际的话，那都是有根据的。反倒是你一口否定别人说的话，这才是失敬的表现吧……不过呢，你会不相信也不是没道理。毕竟我的这番话对你来说，实在是太过于古怪了。”

鼠谷装出生气的样子，但随之又和颜悦色地开始讨好八十助。八十助做好了心理准备，说不定刚才那些话都是鼠谷想要给自己下套而准备好的说辞……

“总之你是个大骗子。”八十助不留情面地斥责鼠谷，“明明没死却给人寄什么死亡通知书。如果不是今晚我在这里碰见你，至今我都以为你早就在火葬场化成灰了。你为什么要玩这套诈死的把戏？”

“我没诈死。那封死亡通知书也是真的。算了，你就静下来先听我说。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可都是些奇谈怪语……”

鼠谷抓住八十助的手腕没有要松开的意思：“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总得找家店一边喝一边聊。”于是他又说自己知道个好地方，便硬拉着还犹豫不决的八十助去那家店。

这家名叫“Guillotine”[12]的酒吧位于新宿的里街。这一带八十助从未来过，今晚还是第一次知道在这个地方居然有这么一家酒吧。推开大门，走进屋内，室内阴气很重却十分的宽敞。吧台后的酒架上摆着种类多到吓人的洋酒瓶，瓶身上贴着红黄蓝各色标签。吧台有些高，让人感觉坐着一定不会太舒服，而且那个站在吧台后面朝两人的调酒师看上去就像个蜡人似的脸上不带一丝表情。

“欢迎光临……您的位置已经准备好了。”

身穿白色外套的调酒师就像个发条人偶似的抬起手腕轻轻指向角落的座位。那座位的桌子上放着一只插有白色玫瑰的花瓶。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这是一家气氛诡异的酒吧。八十助记得自己好像在什么西洋妖怪图鉴里看到过类似的场景。

鼠谷点了一杯鸡尾酒，两人就刚才的话题继续往下说。

“……听我说，甲野君。我曾经死过一次，而且尸首也被送进了花山火葬场的火化炉。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有很多人亲眼目睹了这一过程，他们可以作证。对那些人来说，他们确信我已经死了，如果告诉他们我还活着，我看他们是万万不会相信的。但我真的已经死过一回，去过一次死后的世界，然后又从彼岸回来了。你可不要想错了哦。虽然我现在就在你的面前，但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我，甚至已经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了。”

“胡说八道，拜托你别再扯了。谁会把你当成从死国归来的男人啊？还不如庆祝你活着，为此干一杯来得痛快呢。”

八十助觉得鼠谷是个怪胎，想要快点从他身边跑开，于是劝他干杯痛饮，好趁他喝醉了溜之大吉。

“我有什么可庆祝的呀。你一个人有什么可乐的……”

两人碰一碰杯，接着就“咕咚”一口喝干了自己杯子里的酒。

“呀，我赢了，这次就让我为你干一杯吧！”

说着鼠谷向调酒师递了个眼色。

“你胜利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八十助责问对方。

“就是我刚才说的话啊。现在你明白了吧？也就是说你终于相信我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了……酒来了，来！为你干一杯。”

“慢着，你……”

八十助这个“你”字还未出口，突然就感到头昏眼花。他眼前所见的世界、酒吧还有鼠谷的面孔一下子都朝远方退去。

呀，如果就这么倒下的话……

他想撑着桌子站起来，但这时上半身却已失去了知觉，“咚”的一声，整个人都瘫倒在桌子上。

火焰下的金鱼

八十助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咕噜，咕噜，咕噜……

他感觉自己漂浮在一个不断发出怪声的空间里。红色的，然后是蓝色的光线像明灭的霓虹灯光一样包围着自己的身体。

咕噜，咕噜，咕噜……

纤细的波纹发出轻快的音调不断朝自己涌来。那些波纹越过身体的上方，继而从上往下，从左往右，甚至从前往后也能一览无遗。事后回想起这一情景，还真是不可思议哪。那美丽的虹光，如同从天而降的闪亮银枪一般笔直落下，然后“嗖”的一声从自己的身旁穿过。霎时间，虹光化为水泡消失不见，但下一刻又从四面八方腾起无数大小不一的泡沫，泡沫轻飘飘地向上层浮动。

咕噜，咕噜，咕噜……

一大群泡沫漂浮升腾，视野被泡沫占据。这时就好像有谁发出了命令，升得最高的泡沫突然停止漂浮，悬停在原地，那情形就像是撞上了看不见的天花板似的。前赴后继向上升腾的泡沫都停止了漂浮，它们层叠在一起，“咕噜咕噜”的相互碰撞挤压。八十助感觉自己的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非常地难受。

那些泡沫又不安分了，它们像被一阵风给吹动了似的，变得异常活跃。泡沫“咕噜咕噜”的开始转圈，并且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到最后简直就像咆哮的旋涡。泡沫群已经失去了它们原有的形状，看上去就像一团灰白色的光线。视野渐渐变得灰暗，八十助的心脏也逐渐陷入不安之中……

这时，在这淤泥一般的旋涡中突然出现了一道光。那是什么？八十助拼命寻找光线的来源，从淤泥旋涡中浮上来一个圆形的玻璃器皿。那形状就像是在夜市里出售的玻璃金鱼缸，但其内部空空如也。

为什么会是金鱼缸？

八十助觉得这场景太诡异了。刚这样想，金鱼缸的底部燃起了一团火焰，那火焰透过金鱼缸的开口朝外吐着赤红的火舌，简直就像古画里描绘的火球一样。八十助被无药可救的不安感驱使着，但他只能茫然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那火焰猛地往上一窜。金鱼缸中只有火焰在争相燃烧，眼看着那些火焰像有生命似的离开了金鱼缸的底部，慢慢地“爬”出了金鱼缸的开口，在金鱼缸顶上的一面熊熊燃烧。这时再来看金鱼缸的底部，也就是刚才火焰腾起的地方有些什么，那里只剩下一缸清水。

或许是因为玻璃的关系，那一缸清水被染成了淡淡的蓝色，并且时不时地晃动一下。在清水晃动的同时，能看见一些红色物体在水里时隐时现。

这究竟是什么啊？

那时隐时现的红色物体逐渐增多，仔细看才发现，那原来是细小的金鱼群。

这里面竟然有金鱼在游！

可爱的金鱼在水中游动，但这番场景实在是太诡异了。金鱼的头顶就是水面，而那恐怖的红莲之火正在水面上熊熊燃烧。这些可怜的金鱼们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沸水烫死，到时候它们肯定会白肚朝天浮上水面。八十助带着惋惜的心情注视着金鱼缸，但他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火焰下的金鱼并没有痛苦地死去，反而在水中快活地四处游动。

火焰如果不去烧那些金鱼的话，肯定会烧点什么的。他突然开始感到不安，而红莲之焰也如同一个生物那样，注意到八十助的存在。愤怒的烈焰将矛头转向八十助，并且喷出一股热风笔直吹向他的面门。

“哇！”

八十助吓得连忙转身向后逃跑，但烈焰并没有放弃追逐。他在梦中没命似的逃跑，“咚咚”的脚步声仿佛就是他的心跳。

跑得命都快没了，等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回头一看，烈焰没有跟上来，哪里都没有火光。但八十助的周围却是无尽的黑暗。火焰的威胁虽然暂时消退，但黑暗的恐惧取而代之压迫着八十助的心脏。这是个什么也看不见的人间地狱……

他试着转动脑袋，发现头部好像垫着什么坚硬的东西，看来自己是仰天躺在地狱的底层了。不知为何头开始疼了起来，他伸出手去触摸疼痛的前额，这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八十助伸出的手掌在胸口以上的地方触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那东西被手碰了一下，随之发出“咚”的一声响。

在这令人感到茫然一片的黑暗之中，刚才碰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咚咚，咚咚。

哎？好像是块木板！

八十助发现那会咚咚响的东西是一块木板。但在那上面怎么会有木板？他试着伸直了手朝上方摸索，但什么也没摸到。这次他轻抬起腰再伸出手去摸，果然摸到了。

咚咚，咚咚。

哎？居然顶上也是木板！

横也是木板，头顶也是木板，就连身子下面好像也是木板。他试着用足尖去感受，果然脚后面也是木板。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啊？怎么四面八方都是木板，难道说……

“啊！不会吧！”

八十助的心脏像晨钟一样哐哐直响。

“这是一只棺桶！我在棺桶里面！”

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就像被千斤大石给压住了，无法顺畅呼吸。自己怎么会在棺桶里？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刚才醒来时，八十助还在为自己活着而感到庆幸，但现在这份庆幸也随之烟消云散。就算活着，但自己人在棺桶里，出又出不去，这该如何是好？绝望开始占据他的意识，他的双手双脚就像上了发条的乌龟玩具那样，“啪嗒啪嗒”无意识地叩打着四周的木板。打着打着，他突然想到了。

就这样继续敲下去的话，说不定有人会发现棺桶里有人。

八十助在想，自己身处的这只棺桶或许被放在某个祭坛里。但他却没听到外面有敲钟的声音，看来自己是猜错了。

那么，难道这里是尸体收容所吗？

如果是尸体收容所的话，难怪这里会这么安静。是的，是的，这里肯定就是尸体收容所。于是他突然停止挣扎，开始竖起耳朵仔细听外面发出的声音。

“呀……有响动！”

八十助感觉胸口一紧，他听到了什么。那声音并不大，就像在拧水龙头时发出的“吱吱”声。

“外边是什么东西？”

正当他感到疑惑的时候，外面又响起了“咚咚”的声音，紧接着是“哐”的一声，好像是几种金属物件碰撞所发出的尖锐声响。

“哎？”

这声音很熟悉，感觉像是在哪里听到过。“咚咚”声低缓沉闷，像是从地底发出的地鸣。那声音震动着八十助的腹底，他屏气凝神，蜷缩着身子仔细倾听。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没多久，八十助就感觉身体突然变得很热。仔细一想，从刚才开始有一件事他一直感受到却没发觉其中的异常。此时明明正值严冬，但这黑暗的棺桶中就犹如春季的室内一般温暖，简直太不可思议了。看来棺桶外面有什么地方突然变得很热，所以棺桶内的温度也随之上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他正在思考这个问题，突然听到“啪”的一声，眼前出现了一道光亮，那情形就如同黎明时分，晨光划破薄雾一般。出怪事了，他也没有闻到特别难闻的味道，到后来，他感觉自己好像戴着某种防毒面具，所以闻不到臭气。刚才那突然出现的亮光随着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向八十助发出了绝望的宣告。他终于知道那声响以及光亮究竟是什么了，并且也随之明白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呜呜，我在火化炉里。炉内的火已经点着了，开始焚烧棺桶。啊！我就要被烧死了！”

八十助上下两排牙齿“嘎吱嘎吱”的不停打战。

怪梦回想

茫然无措的八十助发现自己竟被困在燃烧的火化炉中。

我会被活活烧死！

啊，这简直是太可怕了。发现自己活着而感到喜悦还没过多久，但谁知道随之而来的竟会是活生生被烧死的焦热地狱。如果死后尸首被焚烧那倒无所谓痛苦，但人还活着的时候就要受这酷热之刑，这是何等残酷的事啊！八十助想象着自己发肤手足被烈焰蹂躏时的场景，他开始肆无忌惮地咒骂这个世界。

“嗤嗤嗤嗤……”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窃笑之声，而这笑声的主人八十助一听就知道是谁。是那家伙！鼠谷仙四郎！鼠谷的笑声就像加热的信号，火焰随着笑声烧得更加旺盛了。

“浑蛋！你这个恶魔！恶魔！”

愤怒迫使八十助在棺桶中拼命挣扎。捆绑在他身上的麻绳深深地嵌进了他的肉里。他越是挣扎，那些麻绳就勒得越紧，手腕像要被扯裂，大腿就快被拉断，但这对烈火焚身的八十助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身体只要有一个部位能活动就好了，只要有一个部位能获得自由，他就可以趁着火势，打破棺桶的木板……

“可恶……可恶啊！”

八十助浑身沾满了血水和汗水，像头野兽那样在棺桶内咆哮、挣扎。

此时，就在此时。

棺桶内发生了异样的变化。一阵清风，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清风吹入了棺内。这简直就是无中生有的奇迹。

“……？”

八十助也感到棺桶内的异常，他暂时停止挣扎。

这风是怎么回事儿？

棺桶外好像有事发生。

就快被烧焦的皮肤突然变得清凉。

而且烧伤产生的痛楚也逐渐减轻。

棺桶外的火熄灭了吗？

但从木板间的缝隙向外望去，发现棺桶外的火势依旧，不但没有半点熄灭的势头，反而越烧越旺，整个棺桶都被烧着了。尽管如此，棺桶中八十助的身体却变得十分舒适。

哗啦。

冰冷的液体落在八十助胸口附近。

“哎……”

他大喊一声。但那喊声还未收尾，紧接着又有许多冰凉的液体从天而降。

“啊，是水！有水从上面漏下来了！”

他一下子恢复了精神，心情也随之冷静了下来。好像得救了！八十助睁大双眼向四周望去，试着能不能发现些什么东西。有了！有了！透过棺桶的缝隙，他看见外面有一道赤红色的火墙。火墙的前端，也就是靠近棺桶外层的地方有一根向下倾斜的玻璃管。透明的液体交织着细小的泡沫正通过那根玻璃管源源不断地浇向棺桶。这肯定是水没错。刚才浇在我胸口上的水肯定就是从这里流出来的。一定是有人在外面放水。

啊！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火化炉中居然有冷却装置！

焚烧尸体的火化炉中，居然有冷却装置，这可真是太奇妙了。此时八十助突然想起那个奇怪的梦。

“玻璃金鱼缸里有金鱼在游动，但在水的表面却有一层火焰在燃烧。啊！就像那个梦一样！”

自己就像那在火焰下游泳的金鱼一样，而且身体也有那冷却装置来保护不受烈火的伤害。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自己的境遇实在是太过奇特，八十助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

这时他听到了棺桶移动的声音。他所在的这只棺桶开始轻微地摇晃，不知道怎么地，突然往下一沉。

棺桶飞行

在火化炉中奇迹般的没有被烧死，而八十助身处的这只棺桶，开始缓缓地往下沉。

怎么回事？

就在八十助感到茫然不知所措之时，棺桶突然发出“哐当”一声响，好像沉到底不动了。紧接着他又听到了“咕隆咕隆”的声音，棺桶开始横向移动。那感觉就像棺桶搁在手推车之类的东西上，要被强行拉到什么地方去似的。这一切活动都是在黑暗中进行的，偶尔会有灰白色的光线射进棺桶，那应该不是太阳光，而是电灯发出的光亮。如果八十助没有戴防毒面具的话，这时应该会闻到一股钻入地下隧道时候特有的土味儿。

八十助听到有人在轻声说话，但他完全听不懂那些人在讨论什么。看样子棺桶是被人用肩膀抬着，运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没过多久，他又听到了一阵“咻咻”的声音由远至近，接着一道道蓝色的光芒射入棺桶的缝隙间。

“嗤嗤嗤。”

“哈哈哈。”

从棺桶外传来像傻瓜似的大笑声。八十助蜷缩着身子，突然感到自己冷汗直流。外面的人似乎在对棺桶进行X光线照射。经过X光线照射，棺桶里的情形就能看得一清二楚吧。在外面那些人的眼中，自己挣扎的样子就像是骷髅在跳舞一样，怪不得他们会大笑不止。

“喂，甲野君。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是鼠谷那嘶哑的声音。

八十助像只石龟那样沉默不语，但他那伸缩不止的心脏却无法停止跳动。到头来八十助只能继续忍受鼠谷的嘲笑。

“……不用说，你肯定是听到了。再辛苦一阵，你忍忍吧。”

忍什么忍！听到鼠谷这么说，八十助火冒三丈。

要杀要剐随你！

他抛弃了一切反抗和努力。他知道事到如今越是抵抗越是痛苦，所以干脆放弃抵抗，这样想时，一阵疲劳感突然向他袭来。

“哐当，哐当”，棺桶又开始摇晃，好像被搬上了别的交通工具。这次外面响起了“突突突”的巨大声响。那声响就像摇篮曲似的，将八十助拉入了沉沉的梦乡。半梦半醒中的他，感觉一会儿“噗”的一下往上升，一会儿又“咚”的一下坠入底层。这种激烈的上下运动，就像摇篮一样对他起到了催眠的效果。

大概过了十个钟头吧？或许十个钟头也不止。八十助所处的棺桶终于到达目的地。周围吵吵嚷嚷的，有汽笛，还有音乐的响声。“砰啪”一声响，像是有人在放烟花，外面到底是在举行什么活动？

从潮水般的欢呼声中穿过，最后棺桶被搬入一个非常安静的房间。

这时八十助又听见外面有窃窃私语的说话声。

“终于到了出来的时候啦。”

“唔，是该出来了。”

“那么一宫先生，可以开始了吗？”

“唔，开始吧……”

先是解开网子的声音，然后又响起了拔钉子的声响。看来自己终于要从棺桶里出来啦。不过这里是什么地方？而且刚才谈话里提到的那个“一宫先生”，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见过。八十助在棺桶里频频摇头。

火葬国

当棺桶（这果然就是一只棺桶）的盖子被打开的时候。那种奇妙的感觉以及当时的震惊，八十助恐怕一辈子也无法忘记。但更让他吃惊的是棺桶外的景色。

棺桶外站着几个男女，这其中有两个人他认得。一个不用说，就是鼠谷仙四郎。是这个螳螂一样的怪人把自己带到这里来的，而另一个……

好像在哪里见过？

有关此人的记忆在脑海中忽隐忽现，明明见过，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呢？那是个身形肥大，红脸膛的巨汉，鼻子下面蓄有大约十公分长的美髯。

自己身处的这个房间又该怎么形容呢？天花板和地板以及室内整体的基色都是近乎于深灰的绿色。其中一面墙上开着一扇巨大的玻璃窗。这房间的海拔一定很高，所以从窗子望出去，可以看见广阔的洋面和黄褐色的陆地。临海的地方有悬崖绝壁像被刀切过似的峭立于岸边。陆地上则有一些大型的建筑。那些建筑的风格和我们平时所见的完全不一样，并不是方方正正的，边缘全部由曲线围绕而成。这种建筑风格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让人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寒气逼人。建筑物的外墙也是黄褐色，塔形尖端被涂成如血一般的鲜红色。眼见这般景色，仿佛有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正在触摸着八十助的心脏，给予其鼓动的动力。

这里……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首先这里肯定不是日本，但也不会是很遥远的地方。

“怎么样？你发觉了吧？”

那个肥身美髯的巨汉问八十助。

“啊……”八十助看着他的脸。

就在八十助望着巨汉那张仿佛肥香肠一般肤色油亮的面孔时，他心中的谜团解开了。他惊恐地大叫起来：

“啊！！！”

“甲野君，让我为你引荐。”

鼠谷仙四郎冷不防从旁蹿了出来。

“这位是一宫将军。”

“果然是你！”

八十助在新宿大街上的橱窗里见过一宫将军的黑框照片，但眼前这位不正是那位已经“永眠”的将军吗？说起来，将军那一缕美髯可是出了名的，而那一缕美髯的确长在眼前这位老先生的脸上。

“但一宫将军不是去世了吗？”

“哈哈哈！”将军捧着肚子，仰天大笑，“正因为死了才会到这里来。这位鼠谷君也是如此，你也不例外啊。”

“我没有死啊，我不记得自己死了。”

“不管你记不记得，总之你是死了才会在这里。不信你看，你不是从棺桶里出来的吗？”

将军用手指着八十助一直身处的棺桶。现在那只棺桶被草草地搁置在房间的角落。

“啊，那么说……那么说，这里就是阴间啦！”

“那倒不是。”

“哎？”

八十助满脸疑惑。将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开口道：

“这里是火葬国。”

奇谈怪论

“火葬国？”

八十助遮掩不住惊异的神色，在一宫将军的面前高声反问道。

“对，火葬国。这么说你就明白了。”一宫将军转身对鼠谷说，“鼠谷君，不如你先把这个国家对他进行一番说明如何？你应该是最清楚的人。”

“好吧，看来要让甲野君开开眼界了。”说完鼠谷瞟了八十助一眼，“不过在说明前，有件事我有言在先。”

“有话快说。”八十助在心里想。

“既然已经把你带到这里来了，我希望你放弃回日本生活的念头。首先你已经举行过葬礼，户籍上已经是个死人了。就算你现在回日本，那情况就和你刚遇见我的时候一样，除了能把别人吓得半死以外，根本无法过普通人的生活。”

“你说已经为我举行过葬礼？”

“是啊，你不记得了吧，在新宿的酒吧里醉倒的事。那时候我在你的酒杯里偷偷放进了魔药，让你处于假死状态。就算再高明的医生来诊断，也会认为你已经归西了。你的亲戚们接回你的‘尸体’，停放在你住的公寓里，并且为你举办了一场葬礼。你的双亲和友人都到场了，而且他们深信你的‘尸体’会在那座花山火葬场的火化炉里化成骨灰。”

“居然有这种混账事……”

“你的家人也把盛放着骨灰的罐子拿回了家，没有任何疑问。”

“那这骨灰是谁的？”

“这你就别管了，反正不是马骨头烧成的就是陌生人的。这你不知道吧，现在这世道只要有钱有渠道，要找人骨头还不容易。”

“你！你这家伙！你这个恶毒的烧火官！”

“哈哈，恶毒的烧火官，这你还真说对了。你好好想想我小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吧。无论遇到多倒霉的事情，我都坦然处之，我可不是那种对自己能力没有自信的男人。之所以我会在火葬场工作，是有我的理由的。我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工作，你想象不出吧！”

“……”这理由现在八十助应该想象得到了。鼠谷是个令人猜不透的男人，他要做什么从来都不明言，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就把事给办好了。

“我要将看上去不可能的事化为可能，在这个世界上建立一个可以悠闲度日的美丽新世界。你应该没有体会过那种在大年夜前几天，顿时觉得日子很舒坦很开心的感觉吧。反正今年就剩这么两三天了，做什么也于事无补，不如优哉游哉地过个年。就是这两三天，我要将这两三天内的悠闲化为永远。要这样做就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从人间的户籍上彻底消失！”

“咕噜。”八十助不禁吞了一口唾沫。

“换句话说，就是发出自己的死亡通知书，将自己划入鬼籍。这样做的话，就可以和这个世界划清界限，摆脱各种令人厌烦的羁绊。不会再有债主上门，也不用照料一堆小孩，即使变老，也不会被人蔑称为老家伙。只要划入鬼籍，就可以尽情使用自己剩余的生命，世上还有比这更愉快的事吗？这就是这个火葬国的起源！”

说到这里，鼠谷仙四郎那丑陋的脸上升起一抹红晕。

尘归尘，土归土

鼠谷仙四郎继续他那饶舌的说明。

“我在花山火葬场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在此期间，我想到了在火化炉里安装特殊装置的法子来制造假死效果。说白了就是安排一场假火葬。我想任谁看见棺桶被放进火化炉里封起来，都不会担心尸体会再跳出来吧。实际上火化炉只有进出口的地方是封死的，其余上下左右，以及最里面一面总共五面都没有被封死。粗看上去火化炉里好像都是耐火砖，棺桶放进去就无路可退了，其实这里面有不少讲究。我想也没有人会爬进火化炉里仔细检查那五面墙壁吧，我就看中了这点，才敢大胆地设计了这样一道机关。等火化炉的入口一旦关上，安装在侧面墙壁上的冷却装置就会启动，源源不断地喷出冷水浇在棺桶上，防止棺桶被烈火烧化。同时棺桶下面的地板开始下沉，将棺桶运往地下室。这时候另一道机关也启动了，将准备好的假骨灰和人骨撒在耐火砖铺成的地板上。如此一来，大功告成。死者的亲属对于这偷天换日之计没有任何怀疑。”

“啊，你这个恶魔！我妻子的尸体也被你调包了吗！”

“慢着！听我说完。等我完成这套机关后，紧接着就开始研究能让人类陷入假死状态的药物。没过多久，这种药物就研制成功了。这种药真是太神奇了，一旦溶解，就会变成无色无味的药剂，无论是谁服下也不会有所察觉。喝下这种药，人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就昏死过去了，身体的各项机能也随之进入假死状态。这种假死状态与真正的死亡非常接近，即便让医生来诊断，他们也会认为这些服药的人是真的死了。这两项发明是为了建设我理想中的火葬国而开发的，为我的事业铺平了道路。

“再来说假死之后的计划。那些希望脱离社会的人，在我的引导下进入假死状态，然后搭乘飞机被运到了火葬国。接下来的事你也知道了，他们在这个房间里苏醒、复生。无论是卓越出众的男性还是闭月羞花的美女，凡是我认可的人，我都会将他们带到这里来。刚才我介绍你认识的一宫将军也是我带来的，他是担任火葬国建设指挥的最佳人选。将军非常赞赏我的理想，并将他所有的财产都投入到火葬国的建设之中。”

“说了半天这里到底是哪里？不是日本吗？”

“是啊，这里是比小笠原群岛还要靠南的无人岛。”

“那露子在哪里？快让我见她！”

“你说露子小姐啊。”

鼠谷突然流露出为难的神色。

“让你见露子小姐也可以，但在此之前，你要发誓。”

“发誓？”

“发誓成为火葬国的国民，并且在文化部任职。”

“文化部？”

“没错，我希望你能用你的力量来振兴这个火葬国的文化。”

“振兴火葬国的文化？”

一提到文化八十助突然一惊，接着他便从疑惑和惊慌中寻回了自我。虽然自己是个稿子时常卖不出去的三流作家，但写作就是自己生活下去的意义。而自己想写的和想要表达的东西，只有在那种喧嚣至极的穷街陋巷中才能找到灵感。要在这种如同乌托邦一样的无人岛上写作，写出来的东西大概就像在嚼蜡一样能淡出鸟来。更何况侦探小说这种类型的小说恐怕无法在乌托邦定居。他还是怀念在陋巷徘徊，当个三流作家的日子，甚至为此而感到自豪。八十助一想到这些，一股突如其来的思乡之情就像箭一样被搭在弓弦上。

“我拒绝。我想回东京。”

“你说什么？回东京……你不想见露子啦？”

“唔，突然不想见了。我觉得自己没这个福分享受这种失而复得的幸福。还是让我回到那个破破烂烂的东京，当一个失魂落魄的鳏夫小说家吧。这比较合我的性格，我要回去！”

“你真的要走吗？”鼠谷不无遗憾地问道。

“嗯！回去！”

“好吧，就如你所愿。”

鼠谷咬着牙，向后退了两三步。

砰！

一声枪响，徐徐白烟在八十助的面前扩散。随后，八十助便失去了知觉……于是，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个火葬国。

十八点的音乐浴

这个裸体的女人年龄约十七八岁，所以称她为少女更为合适。少女雪白美丽的肢体就像凝固的牛奶。更加引人注目的，是她那惹人怜爱的容颜。

一

太阳彼岸的地球，此刻迎来了黄昏。

夕阳照射下的世界中，在地底有一个国家，当十八点的报时声庄严响起时，这个国家的百万民众开始心旌摇曳。

“哦！十八点了！”

“十八点的音乐浴要开始啦！”

“大家快坐好！别赶不上了！”

此时艾丽西亚区只有琥珀博士，男学员潘和女学员蔷薇三人。当十八点的报时还没响起时，这三人已经走出门外来到蓝色的走廊上。

蓝色走廊上并排放着几张用银色金属粗管扭成的螺旋形座椅。

三人分别找到写着自己名字的座椅，轻身跃入其中。他们刚刚坐稳，天花板上就打开三个黄色的圆窗，窗子里流泻出黄色的气流就像淋浴一样吹到三人的头上。这气流让人感觉神清气爽。

三人默不作声，等待音乐浴的开始。

琥珀博士是一个面容俊美的中年男性，他身材高挑，身形纤细，漆黑的长发尽数梳向背后，而他身上的那件衣服就像他的头发一样漆黑无比。博士稍显苍白的肌肤下，有一股说不出的激情在血管中缓缓流动，仿佛随时都会沸腾发泡。博士将身子深埋在螺旋座椅中，他把手肘搁在膝盖上，好像在思考着什么。紧闭的眼睑起伏不定，眼窝里的眼球好像因痛苦烦恼而不停地转动。

蔷薇坐在潘的身旁，他俩年龄相仿。潘趁着蔷薇不注意，把不怀好意的爪子伸向蔷薇柔软的臀部。

啪！

这一巴掌打在潘的手背上，算是蔷薇无言的斥责。

潘的手背立刻红了起来，但他的手指仍旧扭动着向蔷薇求饶，但也不忘轻触对方几下表示诱惑。

蔷薇用指尖向潘的手背轻语。

“还要等两个小时啊？”潘的手执拗地哀求道。

“这两个小时里我碰不到你，说不定就这么死了呢。所以你至少让我现在……”

“嘘，警报响了。”

高音喇叭发出的声音响彻走廊，那声音发出警告说：“隔壁的埃利希洛区还有一个人没到。”

三人坐在椅子上就像商量过似的一齐把头扭向右边朝埃利希洛区望去。对面的门打开了，从里面冲出一个男性。那男人显得非常狼狈，一个蛙跃跳向属于自己的座位。

“哦，原来是波鲁那小子。哈哈哈哈。”潘笑道。

“那个‘废物电池’一定又是在做自我改造结果忘了时间。真是猪头。呸！”

蔷薇朝波鲁所在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

走廊上充斥着紫色的光线。

琥珀博士倏地抬起头，对身边两个年轻人说：

“注意，音乐浴开始了，把手张开。”

三人总共六只手高高举起，他们听到如呻吟般的乐声从地底溢出。

“切，这可恶的三十九号灵魂小偷！”潘在心中暗骂道。

三十九号国乐的音量逐渐增强，博士无奈地凝视着虚空。蔷薇紧闭双眼，她的嘴唇因为痛苦而扭曲。潘的上下两齿咯咯作响，汗水从额头上大滴大滴地往下落。

国乐渐强渐急，国民的脑髓像滚水一样开始沸腾。被紫色光芒浸染的长廊上随处可闻如野兽般的呻吟。壁体受到强音猛烈的轰击，音弹炸裂，又四散飞去。

这里是紫色的炼狱！

音乐浴在国民的汗水和呻吟声中继续进行。大约过了三十分钟，紫色的光线逐渐变得淡薄。不多久，头顶的黄色圆窗里又吹出一开始那种黄色的气流，众人沐浴在清风之下。

音乐浴结束了。

螺旋座椅上的国民们仿佛从一场噩梦中醒来，他们两眼望着天花板，然后转头去看身边的人。

“唉，总算结束了。”

“快回去吧。工厂里还有一堆纤维等着我们去处理呢。”

“嗯，昨天的量没做完，今天必须补回来。”

国民们又恢复了精神，从螺旋椅子上一跃而起。

潘和蔷薇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精神抖擞。他俩跟在琥珀博士的身后，踏着欢快的步伐回到艾丽西亚区。

二

阿罗亚区有电话打来。

琥珀博士按下通话机上的按钮。面前的镜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大总统米鲁克那蓄满胡子的面容在镜面中逐渐显现。

“米鲁克阁下。米鲁克国万岁！”琥珀博士向米鲁克大总统问候。

“哦，博士。有些事我想和你密谈。”

米鲁克说话时一脸大胡子不停地摇晃。

博士会意，他转身命令潘和蔷薇到隔壁的工作室去。

两人抱起摊在桌上的书籍，逃似的推开邻室的房门。

“现在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请问您有什么指示？”

“啊，也没有什么大事。只不过想对博士您表示我的敬意。凭借您发明的音乐浴那伟大的力量，我国被治理得井井有条。音乐浴结束后，所有人都像脱胎换骨一样，他们为同一个国家而奋斗，在同一信念下为自己的工作而拼搏；他们万众一心，就如同机器人一样。无论多么危险凶暴的人，只要接受音乐浴的洗礼，就会成为模范公民。他们所有人都拥有健康的身体，我国能有如此优秀的民众，这都是博士您的功劳。在此请接受我深深的敬意……”

“阁下，您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唔……”大胡子晃了几下说，“那我就直说了，博士您目前的研究项目是人造人，我在想这个项目是不是能停一停？”

“您要我停止人造人的研究，这又是为什么？”

“既然十八点的音乐浴能让我国民众都拥有铁一般的意志与铁一般的健康身体，那么他们就是理想的人类。我国有这样的国民，还需要研究什么人造人吗？而且研究人造人要动用国库二分之一的库款，有必要使用如此庞大的资金来进行这项研究吗？已经有音乐浴的制度，那就不需要人造人了。博士，你看如何？”

“阁下的意思我明白了，请让我考虑一下。”

“那您就好好考虑吧。哦，差点忘了，我的妻子想见您，今晚到我家来一趟。”

“我知道了，今晚八点去府上拜访。”

潘和蔷薇在隔壁的工作室忙着计算。他们工作得非常投入，几乎达到了忘我的状态，音乐浴的出色效果可见一斑。音乐浴后的一小时非常宝贵，经过音乐浴洗礼的国民能在这短短的一小时中，用超人般的能力处理完所有重要的工作。他们在这一小时内对国防用盾、滋养食品以及混合细菌进行改良，还有多余的时间能够进行新项目的开发。等这一小时结束后，他们再进行不需要创造力的体力工作。然后是玩乐，最后结束一天的工作进入梦乡。

十八点的音乐浴让全体国民成为一小时的天才，但与此同时，也让他们在其余的二十三小时中成为拥有健全国民思想的良民。

所谓音乐浴，其实是由“中央发音所”利用地脉发出的振波。这种振波通过螺旋座椅传入人类的大脑，刺激听众的脑细胞。经过这种刺激，所有的听众都会变成优秀的标准国民。目前音乐浴所使用的第三十九号国乐，是米鲁克大总统命令琥珀博士进行改良的新型国乐。听过这种国乐的国民，就会成为第三十九型标准国民。所谓三十九型，其实是指大总统要求国民必须执行的三十九条准则。凡满足这三十九条准则的标准国民就被称作三十九型。

大总统制定的三十九条准则，开始几条还比较正常，比如：对大总统绝对忠诚；不屈不挠；不喝酒；不抽烟；每天睡四小时保持身体健康等等。但随后什么“留胡子需经大总统同意”之类越来越过分的条规就让人感到这是无理取闹。

当初，琥珀博士的音乐浴刚刚研制成功，大总统就高兴得忘乎所以。他立即拿重刑犯进行试验，结果就如大总统期望的那样，那些犯人们都被改造成了模范公民。这巨大的反差让那些重刑犯吓得直不起腰来。大总统见音乐浴有如此功效，打算利用广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在全国播送，但这一提议却遭到了琥珀博士的反对。博士说音乐浴是通过刺激脑细胞发挥功效的，如果不间断地对人脑进行刺激，会造成收听者的死亡。所以大总统修改了现行法令，根据博士的意见，让国民每天必须接受三十分钟的音乐浴。但大总统对此还不满足，他打算延长音乐浴的时间，企图完全控制国民的思想。刚才大总统说的那套漂亮话只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事实上国民们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处于紧张状态，并非毫无怨言。

三

十九点刚过。

十九点按照古代说法应该是晚上七点，深处地底的这个国家没有日出也没有日落，人们生活在人工光线的照射之下。对于他们来说地表就是屋顶，所以太阳那懒洋洋的光线只能照在地表上，无法穿透屋顶。如今的地表上连一只蝴蝶都没有，连年不断的战争所产生的细菌和毒气到处肆虐，所有的生物都死了，地表被蹂躏得寸草不生。存活下来的人类带着一小部分家畜和寄生虫钻入了地底，以此来保全他们的种群。

话说现在十九点刚过，艾丽西亚区的男学员潘和埃利希洛区的制鞋工波鲁正在房间里喝着瓶装蜜汁聊天。

“潘，你说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啊！”

波鲁猛灌了一口蜜汁，打算套潘的话。

“嗯？”潘露出疑惑的表情，他不明白波鲁是什么意思。

“嗯什么嗯啊。阿潘，这根本就是束缚我们的自由，无视我们的个性啊。我们人类抽抽烟，喝喝酒有什么大不了的。但那个混蛋大总统却不让我们抽烟，不让我们喝酒，这样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啊！”

“拜托！别讲这么大声好不好。被人听到就惨了。”

“被人听到？哼，被人听到才好呢！如果有人听到，他肯定会认同我的想法。不这么想的家伙才是被三十九号国乐给洗脑的可怜虫呢。”

“波鲁，你会这么说，难道是让米鲁克大总统感到自豪的音乐浴对你没有效用？”

“对，你说得没错。”波鲁昂首挺胸说，“这是个大秘密，你摸摸我的屁股就知道了。”

潘满脸好奇，就按波鲁说的伸出手去摸波鲁的裤子，谁知却摸到了一个像竹笼一样毛毛糙糙的东西。

“哎？这是什么，你在裤子里塞了什么东西？”

“嘿嘿嘿，不知道了吧！这可是我用了一年时间收集纤维制成的‘振动减衰器’。你应该知道，那个音乐浴只有一小部分是通过耳朵进入脑子里的，大部分的振波都是通过那张放在走廊上的螺旋金属椅传达到身体中去的。所以把这个‘振动减衰器’垫在屁股底下，就能将三十九号国乐发出的振波给吸收掉。因此我才不会被那种‘要命音乐’给洗脑。”

“哦，原来是这样。不过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万一被人知道了怎么办？”

“你不说谁会知道？我告诉你，不出意外没人会发现的。在‘要命音乐’演奏的时候装出一副痛苦的表情，我可是很拿手的，连流汗不止这种细节都不会放过哦。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螺旋金属椅上藏着一只麦克风，所以我们这里有什么动静，总理部的监视所都会知道得一清二楚。音乐浴开始的时候，我们的呻吟声可都会通过‘自动记录装置’一一记录在案。如果我忘了哼哼的话，那警报器就会大响。当然，我可没犯过这种低级错误。”

潘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想不到自己的好朋友居然会在神通广大的米鲁克大总统眼皮子底下玩这种鬼把戏。不过俗话说得好，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他不觉得波鲁这么做是错的，不光如此，听了波鲁的话以后，他也感觉到音乐浴其实就是一种“洗脑”。潘和波鲁有同样的感受，觉得米鲁克大总统是个大坏蛋。

“波鲁，你可要当心蔷薇啊。她对你没什么好感，还叫你‘废物电池’呢。如果你的秘密被她知道了，那可就麻烦了。”

“蔷薇不是你老婆吗？只要你多留点神，她又怎么会知道？”

“嗯，话是这么说。但女人的第六感向来比男人要厉害，我可不是她的对手。”

“阿潘你可真没用啊，亏你还是人家老公呢，居然说这种丧气话。”

“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和她分手呢。和那种女人结婚，活着可真没劲啊。”

“喂，你真的这么想啊？和她分手后再去找别的女人，难道你已经有目标了？”

“别开玩笑了。你让我到哪儿去找性格温柔又合得来的女人啊？波鲁，如果你不是男人，是我的女朋友就好了。”

“女……朋友？”波鲁的嘴型变成一个“〇”字，他眨巴着眼睛说，“阿潘，你真是这么想的？”

“你问我是不是真的，当然是真的啦。为什么会这么问？”

波鲁无言地握住阿潘的手，拉他起身走向房间角落的屏风。

屏风后传来了刺溜刺溜的衣物摩擦声，波鲁的上衣甩在屏风上，接着又传出皮肤摩擦的声音。

潘大叫，潘惊恐地大叫。尽管波鲁让他别喊了，但他还是无法停止大叫。

“……你的身体！有人说你一直在改造自己的身体，但没想到居然是这种手术。我……我突然讨厌你了！”

四

按照约定，正好二十点。

阿罗亚区的入口处站着一个身形瘦长的男子。

他来到一座建筑物前，门牌上写着“米鲁克夫人”。

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房间内的墙壁上挂着纯白的缎子，里面站着一个像是从浮雕上走下来的美丽女人。那女人穿着最新款的套装，从脖子以下到脚腕和手腕，整个身子被白色丝绢缝制的布料紧紧包裹。在套装的外面，她还披着一件轻薄柔软又透明闪光的玻璃长袍，长袍的下摆拖曳在地板上。

“哦，原来是琥珀博士您来啦。”

大总统夫人说话的声音就像银铃，那个男人毕恭毕敬地走到夫人跟前跪下说：

“向夫人效忠。”

米鲁克夫人呵呵一笑，领着博士走进一个房间。那房间是一个大客厅，客厅的上下两面装饰有金红两色相映的格子图案，耀眼的气势让人乍一看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房间正中放着一张玻璃做成的大桌子，那上面摆满了各种高级的玻璃器皿。看来一桌豪华的晚餐已经准备就绪。米鲁克夫人向博士招手，示意他坐下。

玻璃餐桌的正中放着一个像是架子一样的东西。夫人按动电钮，那架子正中的隔间开始上下移动，原来是一个搬运菜肴的小型电梯。各种佳肴和名酒通过那台电梯从桌子下面搬运上餐桌，然后再平稳地漂浮到主人和博士的面前。不需要的餐具和器皿自动飘下餐桌，移动到两人看不见的地方。夫人开启一支一九三七年的葡萄酒，博士也不客气地开了一瓶。夫人拿起一只蜜蜂幼虫做成的小菜放进嘴里，博士也跟着效仿。两人就这样一来一往，开始聊起天来。

“博士，您设计的音乐浴效果实在是太出色了。米鲁克阁下也没想到会有如此功效。我想我还未对您表示过自己的敬意。”

博士默默地低下头。

“但是，博士，”夫人放下酒杯，“虽然音乐浴的功效卓越，但我无法对音乐浴带来的罪恶感置之不理。”

博士的身体僵硬，他开口问道：

“您说罪恶？”

“违反人性的罪恶。第三十九号国乐是统治者意欲用来操纵国民的手段，而操纵他们最简单的方式就是篡改他们的思想。统治者认为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活生生的国民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上确实如此，拜音乐浴所赐，国民的体格、活力和品行都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另一方面，他们作为人类的个性却被埋没了。这种丧失人性所形成的毒素在国民体内日积月累，即将到达爆发的临界点。据我观察，有一部分国民已经有此倾向。”

“毒素在他们体内盘踞，难道不能通过每天十八点的音乐浴来化解吗？”

“能化解，但治标不治本，要完全化解是不可能的。麻醉毕竟只是麻醉，药效终究会过去。博士您这么聪明，不会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吧。”

“米鲁克夫人，我只不过是一个宣誓效忠大总统阁下，听命令行事的学者而已。”

“请不要这样说！您说自己只不过是个发明音乐浴和人造人的科学家。为什么？为什么？难道您真的只是一个科学家吗？我看相对于科学家而言，您更是一位优秀的政治家，一位米鲁克阁下也望尘莫及的伟人！”

“您言过其实了，在下诚惶诚恐。我只不过是个效忠国家的国民罢了。只要大总统阁下下达命令，我必定竭力去完成。”

“呵呵，您才是言过其实。真有如此忠诚的臣民吗？这个国家与其让米鲁克来支配，不如换成你来当大总统。如果您成为大总统，我肯定会比现在还要幸福百倍。博士，请抬起头来，请看着我的眼睛。您看见我颤抖的双唇了吗？这个世界上值得我献出肉体和灵魂的男性只有您一人。来，请抱住我的身体。快命令我，您让我做什么我都会服从。作为米鲁克国第一美女的我只要一开口，全国的民众都会按我说的去做。我是真心尊敬您，并且深爱着您，我的琥珀博士。只要我说，你们要效忠琥珀博士，我想没有人会不听我的命令。快命令我吧，让我们建立一个更加伟大的国家。无论是恋爱、性欲、嗜好，凡是人类的欲望都能够实现的崭新国家。来吧，快抱住我的身体。”

米鲁克夫人扭动着她那像蛇一样柔软的腰肢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走到琥珀博士的身边扑向他的膝盖。

五

“怎么了？您的身体不舒服吗？”

米鲁克夫人坐在博士的膝盖上惊愕地问道。

博士没有回答夫人的问题，依旧目视着前方。

“您的身体就像死人一样冰冷，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躺在一块冰上。啊，这感觉真是令人毛骨悚然。您真的是一个活人吗？”

“哼哼哼。”博士笑着说，“我活着，但正在死去。”

“什么？请您再说一遍！”

夫人抱住博士的胸口，这时大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了。有两个人闯进客厅，一个是米鲁克阁下，另一个是头发像钢丝一样的女大臣安萨里女士。

米鲁克夫人见状连忙跳下博士的膝盖。米鲁克阁下的两只眼珠子几乎要从满是胡须的脸上蹦出来。他扬起手，拳头捏得就像铁球一样结实。

“真是让我看到了精彩的一幕啊！法律规定大总统夫人禁止与庶民恋爱交往，我还以为永远都看不到这种场景呢。不管你知道还是不知道，刚才那些大不敬的场面已经通过电视转播向全国播放。不光是我看到了，全国人民都看到了你们的丑态。接下来要怎样处置你们？我想你们两个早就做好充分的准备了吧。”

大总统质问琥珀博士，但琥珀博士不为所动，对于大总统所说的那些话，他冰冷冷地不加理睬。

“既然刚才那一幕已通过电视向全国播放，那我在这房间里所说的一切全国人民应该也会明白。他们会为我的清白作证。”

一直站在大总统身后的女大臣安萨里红着脸，愤愤然地说：

“很可惜啊博士，电视播放的内容只有图像而没有声音，我们关掉了麦克风。所以您刚才说了些什么，恐怕没有一个人会听到的。”

“什么？只有我们做动作的画面而没有声音！居然会有这么混账的事！阁下您不是有法令规定吗？电视播放必须要让声音和图像配套。”

琥珀博士打破了沉默，突然开始放声辩解。

“哈哈哈哈。”女大臣毫无顾虑地笑着说，“法令是阁下制定的。如果阁下今天下令修改法律，电视播放不需要声音和图像配套，那博士你的抗议岂不是毫无意义？再容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天阁下的确修改了这条法令，所以刚才的电视播放不算违法……”

“你们这是赤裸裸的欺骗！这是为了让民众误解我们的关系而设下的阴谋！为何要中伤我们？为何要欺瞒我们？请您给我一个解释！”

琥珀博士挺直了身子，吐出火一般的怒言。

大总统那长满胡子的脸庞变得煞白，他用颤抖的声音发出号令喊道：

“少啰唆！女大臣安萨里，执行我刚才下达的命令，将这两个人处刑！”

说完两人便转身走出房间，并且关上了房门。

一直背靠在墙壁上旁观的米鲁克夫人见这情形赶忙跟着朝室外跑去，但房门紧锁，如铜墙铁壁一般坚不可破。

“快把门打开啊！你们要干什么？阁下您搞错了，事情并不是您想的那样！”

米鲁克夫人就像发了疯似的拼命敲打房门。她的手指在控制房门开关的电钮上来回按动，但紧闭的门扉依然纹丝不动。

这个时候，在房间里也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嘶嘶”声，好像蒸汽从管道里泄露出来的声音。

夫人听到这个声音，用她红肿柔软的手指捏住自己的鼻子说：

“啊！是毒气！为什么连我都要杀！咳咳……快把门打开，请把门打开！”

灰白色的毒气发出“扑扑”的轻微声响在地板上匍匐蔓延，然后像晨雾一样打着旋，逐渐升腾至半空。夫人气管附近的肌肤变得通红，她纤细的五指也被染成了红色。紧接着，夫人胸口渗出了血水，把纯白色的绢布染得鲜红，她面色惨白，呼吸狂乱，全身就像一只风箱不停地吸气吐气。

琥珀博士则像一尊塑像似的站立在灰白色的毒雾中。他好像没有看见夫人痛苦的表情，正在为什么事而苦思冥想。

过了一会儿，博士开始移动身体。他像只松鼠那样，小跑着在室内穿梭，并且在房间的四壁上寻找什么东西。

室内的情景都通过摄像机传送到外部的显示器上。画面的一边是米鲁克夫人在痛苦地挣扎，而另一边的博士则像一个疯子那样四处乱走。

米鲁克大总统与女大臣安萨里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显示器上的画面。他们二人对室内会发生怎样的情况抱有浓厚的兴趣。

但没过多久他们就察觉了眼前的危险，此时显示器屏幕上出现了琥珀博士的面部特写，看来他一直在找的东西原来是摄像机镜头。而现在，镜头终于被他找到了。他们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博士举起椅子向镜头砸的模样。接着画面闪了一下，就什么图像也没有了。

他们在显示器屏幕前来回踱步，转动控制盘后，画面也没有任何变化，仍旧是死灰一片。用来偷窥室内的摄像器材恐怕被博士完全破坏了。米鲁克大总统与钢丝头发的安萨里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看不见了，怎么办？”

“看不见也没关系。反正他们两人肯定是死在里面了。”

“真的死了吗？安萨里女士？”

“毫无疑问！”

刚说完，两人听见从米鲁克夫人所在的房间里发出一声巨响。

“啊！”米鲁克大总统遮住耳朵大叫一声，“那声音是怎么回事？”

“阁下，快进去看看！说不定博士他破门跑了。”

但房间大门在两人面前关得好好的。两人商量了一阵，决定还是打开门看看再说。电气官立即接通房门的电源，按下电钮的同时，房门就“嗖”的一声打开了。

两人跃入室内，看样子是发生了一场大爆炸。那些豪华的装饰都被炸得灰飞烟灭，现场一片狼藉。他们看见地板上四散着分属于男女的残肢。女大臣安萨里打算捡起那些残肢，便向前跨出一步。米鲁克大总统在她身后大喊一声：“慢着！”安萨里急忙刹住了脚步。就在她收回脚步的同时，地板上冒出一团火焰。就算女大臣安萨里再英勇，面对熊熊烈火她也无计可施，只得向后退去。残留在地板上的那些断肢就在烈焰中化为了灰烬。

米鲁克夫人与琥珀博士两人在阿罗亚化为轻烟随风而逝。但爆炸的起因还没搞清。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琥珀博士随身携带着威力巨大的炸弹。但博士为何会带着炸弹前来赴宴？他真的被炸死了吗？这些怪问题让米鲁克大总统百思不得其解。

六

男学员潘和女学员蔷薇做梦也没想到琥珀博士会有如此遭遇。

此时潘与蔷薇正在房内享受云雨之乐。但这股激情没持续多久就像被大风吹散的浓雾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无精打采地长叹一口气，各自寻找属于自己的乐趣。

他们觉得在一起实在是太无趣了。

“最近你变得很冷淡哦。”潘对蔷薇说。

“这是两个人的问题，你不能总是怪我吧？”

蔷薇来回抚弄着放在床头的“摩挲娃娃”。摩挲娃娃是最近流行的一种利用摩擦享受触感的新型玩具。吸烟乐趣被法令禁止的国民们，最近发现可以用这个玩具来替代自己被夺去的习癖。

“你最近是不是讨厌我了？”

“唉，这怎么说呢。总之最近我总是感觉心浮气躁，但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我感觉身体里好像有什么讨厌的东西无法排出体外，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堆积起来，我也无法采取方法治疗。那就像精神性尿毒症发作的感觉，非常难受。”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类似的感觉。但我认为你讨厌我，肯定是喜欢上别的人了。”

“哎？你想错了。我并不是单单讨厌你呀，应该是讨厌所有的人类吧。”

“讨厌所有的人类？我还没你这么厉害。不过我也不是没有讨厌的人。比如那个波鲁吧。刚才我就对他说：‘我讨厌你！’那家伙可真恶心啊，就像你说的那样。”

“像我说的那样？哪样啊？”

“你忘啦，你不是说他在进行自我改造吗？”

“哦，那件事啊。”

“是啊。波鲁对自己的身体做了一种手术，那真是太吓人了。哎，我偷偷告诉你哦，那家伙改变了自己的性别。”

“啊？什么意思，改变自己的性别？等等，你说清楚一点。”

“我说得已经够清楚了，你还没明白？那家伙做了变性手术，不当男人，改当女人了。”

“哎？！那种事真的可以做到吗？”

“能不能做到他都已经做了，想想就让人觉得反胃。现在超短波手术这么发达，人类的身体都可以随便改造，这都是滥用外科手术带来的恶果。”

“连人造人都有的这个世界，变性也不算什么了。不过活生生的人类居然有胆量改变自己的性别，这可需要很大的决心啊。真是个了不起的想法！”

蔷薇想到了什么，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她一脸兴奋，用结实的手腕拍打着自己扁平的胸脯。

“吓死我了，你这是怎么了？”潘皱着眉头喊道。

“很好很强大！波鲁干得好！让他当个制鞋工实在太委屈他了。说起来我以前就想到了，其实这是我们逃避压迫的唯一方法，这是对现有政体的反抗。每天十八点的音乐浴会蹂躏我们的灵魂，政府还下令禁烟、禁酒，人生的乐趣都被剥夺了，我们还有什么自由可言？先进的医学可以保证我们不老不死，除非是接受死刑或者自杀。我们连孩子也不用生，除非是政府的强制命令……在这个国家如果有人被处以死刑，那政府就会选择一个女性进入国立生殖医院接受人工授精。政府会根据人工授精法命令她生下婴儿以填补人口的空缺。要知道，产生性欲是为了繁衍后代，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对于现代的我们来说，性欲的目的仅仅是做爱，其余什么也不是。这个国家将人类所有的自由都剥夺了，但今天因为医学技术的进步，我们又找到了一种新的自由，那就是性别独立的自由。只不过现在能够接受这种自由的人还是少数。所以我才说波鲁他很厉害，他是米鲁克国的第一英雄！他把性别的变换当成了一种新的乐趣。我认为现今人类如果要创造一个自由的新世界，就必须摆脱性的束缚。我现在觉得未必要一辈子都当女人，也可以当男人呀。潘，如果我变成了男人，你还会像以前那样爱我吧？”

面对蔷薇滔滔不绝的说辞，潘张着大嘴无言以对。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颤抖着双唇说：

“这，这太可怕了，你竟然说出这种话来。我看我们还是分手吧。唉，我深感自己有了一个生而为人的痛苦。”

七

潘和蔷薇接到女大臣安萨里打来的电话，得知女大臣和米鲁克大总统将于五分钟后莅临艾丽西亚区，两人便急匆匆地走出房间。

两人飞身钻进传送机，赶在大总统他们到达前回到了艾丽西亚区。

“琥珀博士到哪儿去了？这可怎么办呀？”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马上就要到了，却不见博士出来迎接，这可真奇怪。”

他们这才发现博士不在艾丽西亚区。因为怕大总统斥责，两人便分头寻找。电话也打了，房间也搜遍了，但就是没找到博士。

“实验室和桌子底下找了吗？”潘问道。

“当然找了。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电话我也打过了，但连个影子都没有。都说没看见博士。”

“都说没看见？谁说啊？”

“嘿嘿嘿，你说还有谁啊？”[13]

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原本一脸忧郁的脸上露出了害羞的表情。

他们听见外面传来了女大臣说话的声音，便忙向门口跑去。

“啊，这是……”

“哎，阁下您……”

本以为女大臣会先到，但出现在潘和蔷薇面前的却是米鲁克大总统。大总统巍然伫立在潘与蔷薇的面前，女大臣则作为他的扈从毕恭毕敬地站立在大总统的身旁。

女大臣安萨里瞥了两人一眼后就直接闯入室内。她转过身子，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大声地喊道：“艾丽西亚区的琥珀博士与米鲁克夫人做出不洁的丑事，现已被执行死刑。从今日起，艾丽西亚区的主任一职由本大臣安萨里担当。我现在任命女学员蔷薇为临时副主任。完毕。”

刚刚安萨里女士宣布琥珀博士已经被处死刑，潘和蔷薇吓得就像被电到一样瑟瑟发抖。

他们不相信博士和米鲁克夫人之间会有什么丑事。博士那个工作狂只要把大门一关，经常是把一天的时间都花在研究上，他哪儿有那个力气和心思去做什么丑事。不过说来说去，他到底做了什么“丑事”啊？而且博士他是米鲁克国第一，不，是米鲁克国首屈一指的科学家。他是国家的栋梁，国家的支柱。博士根据米鲁克阁下的命令，设计建造了所有的文化设施。对博士执行死刑，等同于扼杀这个国家。博士死后，又有谁能取代他的工作呢？这死刑判决实在是太荒唐了。之前琥珀博士有关人造人的研究正进行到一半，这项耗费巨大资金的工程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呢？博士的两个弟子感觉面前的地板突然消失，两人就此落入了万丈深渊。

“副主任蔷薇女士，我命令你带领我们巡视一遍琥珀博士所管理的艾丽西亚区。请带路。”

突然当上了副主任，蔷薇还有些得意，但带领巡视这个命令却让她感到有些为难。

不过命令就是命令，她只得带着米鲁克大总统一行到所有的工作室参观。

艾丽西亚区所有的房间都在同一层，大小总计有十六个房间之多。但对这十六个房间的作用尽数了解的只有琥珀博士一人。蔷薇知道九个，潘只知道六个。本来法律上并没有明文禁止同一区的居民不可以了解该区所有建筑的功用。但琥珀博士下了规定，要按照研究员职务的大小来决定他行动的限制。

第六个房间总算参观完了，里面的研究项目虽然很奇特，但还不至于让人感到惊愕。蔷薇转过身对众人说：“第七个房间开始，就是为研究人造人而设立的秘密研究室。所以里面的东西可能有一点点奇怪，所以请各位……”

她没忘提醒众人。

走进第七个房间，里面林立着一排排大型的动力装置。这些都是利用人工宇宙射线进行原子力分解的机器。这种机器总共有二十台，每一台机器上面都分出无数的支线向其他房间提供动力。房间的一整面墙上交错着各种各样的线路，那光景就像是用显微镜来观察毛线编织物所看到的东西。所有机械在运行时都是无声的，感觉就像待在深海那么安静，虽然不会觉得吵闹，但这也加重了房间内恐怖的气氛。

第八个房间是参考标本陈列室，但把这里称做人造人博物馆也毫不为过。这里陈列着公元前四世纪以来，人类发明创造的所有“人造人”模型。有木偶戏里的娃娃，也有穿戴盔甲的武士。随着科技发展，出现了利用电波操纵的仿真机器人，以及身披人造肌肉类似于真人的人造人。总共有七百多件展品陈列在此处。这些身体用硬化零件拼凑而成的人造人标本就像木乃伊似的呈现出古怪的表情望着天花板。

潘是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他搓着手瞪大双眼，看到这些古怪的标本让他感到异常兴奋。

“第九个房间就有些麻烦了。”蔷薇像个向导那样对众人说道。

米鲁克大总统和女大臣相互看了一眼，二人脸上的表情略微有些不安。但没过多久两人就挺着胸，张开手，好像要和谁打架似的摆好了架势在第九个房间的门口站好。

蔷薇也搞不清这两位要干什么，她一边说要请他们进去，却迟迟不敢上前开门。女大臣安萨里见蔷薇犹豫不决，便发起飙来，瞪着她大声喊道。

“快把门打开！你磨磨蹭蹭的想干吗？”

但蔷薇还是畏畏缩缩地不敢伸手，她拿出手帕不停地擦额头上流出的汗水。潘见她这样也慌了神，后退到离门口很远的地方。

女大臣的脸孔红得就像动物的肝脏，愤怒的血液涌上了面颊。

“你不开是吧？你不开我来开！但你可要做好受罚的觉悟！”

说罢女大臣就准备强行推开大门，这时蔷薇慌忙上前说：

“危险！请等一下。那扇门这么开是会爆炸的！”

八

爆炸！听到这个词，女大臣吓得浑身哆嗦。她想起了琥珀博士被困在充满毒气的房间里时，突然发生的那一场大爆炸。琥珀博士和米鲁克夫人的身体被炸得四分五裂，手脚都跌落在熊熊燃烧的地板上。

“等一下，请让我输入密码，解开门锁。”

没办法，看来女大臣和大总统说什么都要进去。蔷薇调整了一下心情，在门前站稳。大门上有三个拨号盘，蔷薇拨动了几下，红黄蓝三种颜色的指示灯一盏接一盏开始闪烁，同时大门也安静地朝内部打开。一行人穿过房门，战战兢兢地窥视室内的模样。

“这就是第九个房间，这房间里放着博士制作的试制品。请不要嘲笑这房间里的生物。”

蔷薇带领着女大臣和大总统小心翼翼地踏入室内。

没走几步他们就发现了一样让他们目瞪口呆的“东西”。没想到室内居然站着一个裸体的女人正凝视着众人。

这个裸体的女人年龄约十七八岁，所以称她为少女更为合适。少女雪白美丽的肢体就像凝固的牛奶。更加引人注目的，是她那惹人怜爱的容颜。像这样的美少女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无法找出第二个。她就是米罗创造的维纳斯，抑或将她比作天使再世也毫不夸张。少女就如同刚才说的那样，虽然赤裸着身体却也不感到害羞。她注视着众人，只是痴痴地笑。

“真是绝世美女啊！”米鲁克大总统按捺不住心中对美女的喜爱，他高声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们叫她阿奈特。”蔷薇代那少女回答说。

“什么？叫阿奈特？嗯，是个好名字，但我想给她取一个更加适合她的名字。”

“但是阁下，请你不要误会。阿奈特是人造人，请您仔细看她的身体。”

“什么，你让我看她的身体？”

米鲁克大总统那两只铜铃般的眼珠子，开始在阿奈特的身上来回扫视。

“哦哦，我懂了。”

当大总统的视线转移到阿奈特的下半身时禁不住笑出声来。因为他发现了阿奈特作为人造人尚未完工的部分。

“让我来做个说明吧。在这个房间里饲养的生物，都是琥珀博士为开发人造人而制造的试制品。您看这头小猪，它的身体和内脏都是人造肉制成的，但它的大脑却是从狼犬那里移植过来的。还有这只猴子，它的大脑也是从人类的婴儿那里移植而来的……”

蔷薇站在铁丝笼前，对里面的生物一一进行说明。

这真是一个诡异的生物馆。在这里没有一只正常的动物。他们又看到了一个胸口以下部位被浸泡在盛满黄色液体的玻璃缸中，模样像人一样的东西。那东西用两只手抓着一根玻璃管含在嘴里，像吃奶似的吸食玻璃管中紫色的液体。玻璃管的另一端是一台复杂的化学仪器，那台仪器与盛满黄色液体的玻璃缸相连接。也就是说玻璃缸里的黄色液体经过化学仪器变成紫色液体流入那个生物的口中。生物通过自身消化，再排出黄色的液体，如此循环往复。蔷薇解释说，这是一种新型营养摄取的试验。

米鲁克大总统对于蔷薇的讲解心不在焉，他的注意力都被那个叫阿奈特的人造少女给夺走了。大总统的这副痴相被女大臣安萨里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她的脸色变得苍白，身子也开始不住地发抖。

但米鲁克大总统显然没有发觉身边的异样，他终于禁不住诱惑离开两人，又走回到少女阿奈特伫立的地方。

“美丽的阿奈特啊，你在这个房间里做什么呢？”

阿奈特就像个白痴哑女那样，什么也不说只会“咯咯咯”地笑。

“阁下，”蔷薇一脸诧异地对大总统说，“阿奈特只是一个试验品。不通过特殊的符号，您是无法与她沟通的。她听不懂米鲁克语。”

“什么？她听不懂我说什么啊？这也太不方便了。”

怪不得这个美少女只会傻笑，即便这样，阿奈特的美貌还是让大总统无法自拔，反而让他越陷越深。

女大臣沉不住气了，她的两排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只见她跑到阿奈特的跟前，“嗖”地拔出藏在衣服里的小刀，一个反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阿奈特的心脏刺去。说时迟，那时快，发觉不对的蔷薇起身一个飞扑抓住了女大臣的手腕。但女大臣还不肯乖乖就范，她拼命挣扎想要再补一刀。蔷薇也发怒了，大声喊道：

“女大臣，您要干什么！”

“我要做什么轮不到你来管。我有这个权利，我要杀了这个人造人！”

“请您住手！”

“你凭什么阻止我！或许不可以杀死一个活生生的人类，但破坏一个用机器造出来的人造人又有什么关系！这种女人死不足惜。看到她我就满心不爽，我有杀死她的权利！”

“不可以！你不能伤害阿奈特。为了制造阿奈特，我在这个房间里已经工作了好几个星期。我们已经能够交流，并且成为了好朋友。就算她不是真正的人类，我也决不允许你伤害她！我……我不会让你杀她的！”

蔷薇死死拽住女大臣拿刀的手腕。

“混账！你胆敢反抗我，你活得不耐烦了是吗？”

“安萨里大臣，请您再慎重考虑一下。如今琥珀博士已经死了，如果不慎重保管博士生前的研究成果，那这个国家就再也没有人能够造出人造人了。这对米鲁克国来说也是莫大的损失呀！”

“莫大的损失？真狂妄！哈哈哈哈。我知道了，你是爱上这个人造人了吧！”

“……”

女大臣撕扯蔷薇的头发，站在一旁气得几欲跌倒的米鲁克大总统大声喝道：

“住手！安萨里，我以米鲁克之名命令你不准伤害这个人造人。她是我国重要的研究成果，为此已经投入了八百亿卢克卢[2]用以支付这项研究的费用。我不准你杀她，快把刀收起来！”

“阁下，”女大臣悻悻地说，“我遵从您的命令，但您要答应我，不要把这个毫无用处的人造人当做人类看待，与它说话。”

“好，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但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我对她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一听这话，女大臣的脸红了。她不好意思地觑眼注视着大总统。

面对这一系列惊天动地的发展，站在角落里的潘窘得手足无措。

“搞什么呀，都乱套了。蔷薇那女人居然爱上了人造人。女大臣和大总统阁下居然在暗地里私通。那我还有什么可顾忌的，波鲁那小子把自己变成了女人不就是为了和我在一起吗？好嘞！看来我要去找她好好聊聊。”

九

翌日清晨。

米鲁克大总统与女大臣安萨里在一起用早餐。

女大臣穿着睡衣，而米鲁克大总统则身穿便衣。

“阁下，昨天晚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您不在床上，您可不要背着我做什么奇怪的事哦。请告诉我您到哪里去了。”

“这，还是不说为好吧……”

“您再怎么隐瞒也是没用！刚才我的部下报告说，看见阁下您在艾丽西亚区附近徘徊。”

“什，什么！他看见我在艾丽西亚区……”

米鲁克大总统瞠目结舌。

“有什么要紧的事吗？三更半夜还特意从床上起来？”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你可别误会。我昨天不是对你说了嘛。”

“您昨天说过什么请再说一遍！”

“这个，那个……哦！对了，昨天去巡视的时候只检查到第九个房间。因为怕之后的房间会再引起什么爆炸的骚动所以就没进去。但事后越想越不对，我堂堂一个大总统应该走到哪里都通行无阻，如果就此退缩岂不是很没面子。这样也会给人留下话柄来质疑我作为统治者的权威。所以我就到艾丽西亚区去寻找打开第十个房间的方法。”

“哦……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勇敢了？那么阁下您找到进入第十个房间的方法了吗？”

安萨里大臣不无嘲讽地问道。

“当然……没有。”

“没有您还在艾丽西亚区待了那么久，居然到早上才回来？”

“我一直在苦思冥想该怎么打开那道门嘛，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哦，真的是这样？您想去的那个房间不是早就打开了吗？”

安萨里女大臣的身旁放着一根黄金做成的栖木，上面停着一只蓝色的鹦鹉。她用叉子挑了一块红色的肉片伸向那鹦鹉。

饥饿的鹦鹉见有食物送上门，连忙张开嘴去啄那肉片。“啪嗒”，肉片掉落在地上，好不容易送到嘴边的食物就这么掉了，大总统觉得有些可惜，便轻唤着那只鹦鹉的名字说：

“彼得，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为什么不吃肉？”

鹦鹉还没开口，安萨里女大臣便代替鹦鹉回答说：

“哪里，彼得的身体好着呢，只不过人造人的肉难以入口，它尝了一下就吐出来了。”

“你说什么！人造人的肉！”

米鲁克大总统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他向安萨里的脚边望去，看见那里放着一个金属盆，盆里面红色的肉片堆得像一座小山。面无血色的米鲁克大总统看见金属盆边沿滴落的鲜血汇成了一条血线，那条血线一直流向窗帘后背阴的角落。

“浑蛋！你干了什么！”

大总统一把扯开窗帘，他惊呆了！窗帘后面放着一台被分解得支离破碎的精密仪器。而那机械的顶端固定着一张美少女的脸。她的面色略显苍白，仿佛对正在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般地微笑着。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大总统的愤怒像爆发的火山，一发不可收拾。

“为，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为什么要杀害阿奈特！你，你嫉妒她的美貌所以杀了她。我明明命令过你不准杀她，你竟敢违抗我的命令！就算你是女大臣，也罪无可赦！”

但女大臣安萨里仍旧悠然地坐在椅子上喝着玻璃杯子里的饮料。

“请先冷静下来。我正是为这个国家考虑才这样做的。在这种非常时期，如果国民们得知阁下您被人造人迷得神魂颠倒，他们将会爆发怎样的骚乱呢？所以我便未雨绸缪，毅然决定在这种非常时期实行非常政策，我想以阁下的贤明，您不会不明白我的一番苦心吧？”

大总统无法反驳安萨里女大臣，他扭过头自言自语地说：

“我就像钻进了一个没有栅栏的牢笼，将永远无法得到美女。”

面对大总统的抱怨，安萨里女大臣装作一副没听到的样子。于是大总统又回到餐桌旁坐下，开始和女大臣讨论起国策问题。

“米鲁克阁下，吾国从今日起将实行非常推进计划。”

“非常推进？什么是非常推进计划？”

“米鲁克国地下拥有丰富的金矿储量，我想借此机会在一周内将之开采殆尽。”

“你让谁去开采？而且仅用一周的时间，首先没那个人力，再者也没有配套的机械。”

“您不用为此担心，请交给我吧。”

“交给你？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如果琥珀博士还活着的话，他一定能出色地完成这个任务的。你只不过是个政治家，抢不走科学家的饭碗。”

“说到底科学家只不过起了一个头，后面怎么做，我们只要按照他起的头继续做下去就行了。想要干大事，就算科学家再怎么能干，没有政治家从旁支持也是行不通的。从来只有政治征服科学，科学绝对无法征服政治。”

“到昨天为止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当我看见了人造人阿奈特，我的这种想法就开始动摇了。她是如此美丽。在艾丽西亚区那第十个房间的深处说不定还有成百上千，比她更加美丽的人造人存在。这全靠科学伟大的力量。”

“黄金比科学重要。我要用一周时间把米鲁克国地下所有的黄金都挖出来。然后用黄金铺满米鲁克国所有的道路、墙壁和天花板。这是多么伟大的计划啊！米鲁克国将用黄金支配这个世界。”

“要支配世界，钢铁比黄金重要。黄金又不能用来制造武器。”

“这您就想错了，阁下。只要我们手里有黄金，还愁没有国家会替我们卖命吗？别说打仗了，我看到时候只要请敌对国的宰相来我国做客，送他一栋用黄金做的房子，这仗就打不起来了哦。”

“你说得简单，我可没你那么天真。”

正说到这当儿，他们听见从远方传来了悦耳的乐声。那是早已耳熟能详的旋律，十八点的音乐浴就要开始了。

“是音乐浴，十八点的音乐浴就要开始了吗？”大总统眨巴着眼睛问道，“不对！现在还不到十八点，音乐浴怎么就开始了？喂！负责的人在干吗？”

安萨里女大臣不慌不忙地注视着大总统的眼睛，像哄孩子那样对大总统说：

“是啊，音乐浴就要开始了哟。从今天开始，音乐浴播放的时间有所调整。此后将每隔一小时进行一次，也就是一天二十四次。如此一来，吾国国民将比以前多干二十四倍的工作。那样的话，吃饭和睡觉的麻烦也可以省了。只要给他们播放音乐浴，受到刺激后无论多累也会立刻精神抖擞地投入工作。就像挨了鞭子的驽马一样，周而复始，永不停止。”

“你这简直是胡来，死去的琥珀博士都不敢这么做。”

“那是他狡猾，故意限制一天只能进行一次音乐浴。因为不这么规定的话，琥珀博士自己也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工作，他这点小花招我早就看透了。只有政治家才能让这个国家发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效率。同样，科学只有被政治家踩在脚下才能展现它真正的实力。”

音乐浴开始了。随着那熟悉的旋律，从国民口中发出的痛苦呻吟不断刺激着米鲁克大总统的鼓膜。

十

虽然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但米鲁克大总统此时已重整心情，他正不耐烦地在房间里来回徘徊。

女大臣则坐在她的电子化妆台前不断刺激自己的分泌腺，带着偏执的口气对大总统说：

“阁下您应该感谢我才是。我想您或许还不知道吧，如今国内正在流行一种古怪的手术。有很多人趁音乐浴效果退去的时候接受这种手术来改变自己的性别。男人变成女人，女人变成男人，他们做出了很多有伤风化，应该遭人唾弃的下流行为。如果这种手术一旦流行开来，我国国民的意志将衰退到何种地步啊？阁下您对国民实在是太宽厚了，要考虑他们睡觉，要考虑他们吃饭，甚至还要给予他们思考和玩乐的时间。您这样做是姑息养奸，因为这样做会促使他们对生活感到倦怠，继而堕落，对国家发展根本没有任何效果。如今会出现那种古怪的手术，这就是最好的证明。所以我为了拯救这个国家，拯救这个国家的人民，才会增加音乐浴的时间。如果功效还是不够明显的话，我计划二十四小时全天不间断地对国民进行音乐浴的洗礼。这样一来操纵全体国民就如同操纵一个人那样，他们将对我们下达的命令言听计从，无论让他们往东走还是往西走，他们绝不会有半点怨言。”

“你这是完全剥夺了他们的自由，不用做得那么狠吧！”

“您这是哪里的话呀，对国民来说，这难道不是无与伦比的幸福吗？因为他们只要听从我们的命令就可以了，根本不用为任何事担忧烦恼。”

“我不准你这样做！”

“我想阁下您正是因为缺少做政治家的气魄才会不同意我的做法。这样的话不如把大总统的头衔让给我这个天生的政治家，然后就此全身而退，不也落个快活？”

“你这个混账，这是你的阴谋吗？我永远都是米鲁克国的统治者，绝不会把大总统的位置让给你的。”

“呵呵呵呵，不管您怎么说，如今无论是这米鲁克国，还是阁下您，都已经是我的囊中之物。我是这个国家最富有智慧的人！阁下您除了让位于我之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哈哈哈哈！”

女大臣安萨里高扬着她那张颧骨耸立的脸孔，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

米鲁克大总统之所以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全要怪女大臣安萨里这个妖妇的唆使。他失去了美丽的妻子米鲁克夫人，又失去了智慧之神琥珀博士，现在就是捶胸顿足想要后悔也于事无补。他发觉自己已沦落为女大臣安萨里门下的一个男宠。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一阵突如其来的警报声响彻全国，米鲁克国全境为此震惊。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忽高忽低的警报声传入国民们的耳中，众人面面相觑，面色苍白。他们聚集在高音喇叭前，想要收听最新的消息。没过多久，天文部长星见发表消息说：

“警报！天文部发表最新消息。今日八点四十分，观测员在北极星东南十度方位发现了一艘不明太空飞船。对其进行持续观测结果显示，这艘太空飞船正在朝我国进发，经过计算，推定其将于后天的二十三点到达我国领土上空。”

火星战舰来袭！火星人会进攻地球，这是数个世纪前人类的设想。没想到这种恐怖的设想今天终于要变成现实了。

不过火星人来袭并非毫无征兆，最近一段时间通信局总是收到来路不明的电波信号。现在看来，这肯定是从火星战舰上发射过来的。只不过天文部到现在才在电子望远镜中捕捉到火星战舰的身影。

“如果火星人登陆地球，那他们绝非为和平而来。”琥珀博士曾断言道。令人感到恐怖的是，昔日博士的预测今天则变成了无法遮掩的严肃事实。火星人来袭的目的为何？米鲁克国的民众认为，他们想要抢夺深藏于米鲁克国地底的黄金。在这个世界上，抱富守财者终有一日要为财而亡。

国难当头，女大臣安萨里与米鲁克大总统的矛盾只能暂时先放一边。

“阁下，后天火星战舰就要到达我国了，天文部的那些家伙居然现在才发现。对于他们这种玩忽职守的做法，必须加以严惩！”

“都什么时候了，这种事以后再说！先让他们侦察一下火星人的战舰上搭载了怎样的攻击性武器，然后尽快报告上来！”

大总统刚说完，天文部长星见就通过传声筒发来报告：

“……观测极其困难。是。”

“困难？怎么个困难法？我开始质疑你的爱国热情了！”

“不是这样的！安萨里大臣。天文部全体部员的爱国热情就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只不过……这股烈火好像烧过头了，操纵观测装置的观测员无法平静下来进行精密的观测。和以往相比，他们现在只能发挥百分之五十的工作效率。”

“你们这些家伙怎么这么没用啊！部长，我命令你亲自进行观测。”

“我和他们一样，头脑都麻痹了。”

“那么让你听一次音乐浴怎么样？”

“不行，没用的。音乐浴只会让我们的头脑更加麻痹。”

“切！我不想再听你的解释了。如果你不尽到自己的责任，我就立刻派人来逮捕你！”

“随你的便了，女大臣。你就是把我像琥珀博士一样处以死刑也无所谓。如果我发现自己将来会变成一个白痴，那还不如早点去死来得比较痛快。”

“闭嘴！星见。我现在解除你部长的职务，你就等着被收监吧！天文部长的位子让月见继任。”

“月见？那可怜虫根本无法担任天文部长！”

“你说什么！为什么他无法担任？”

“那家伙身体虚弱，意志薄弱，早就被音乐浴折腾得死去活来啦。让他去观测敌舰，他就一边声嘶力竭地唱着国歌，一边拿扳手把天文部所有贵重的仪器全都砸了个稀巴烂。那家伙抵不过音乐浴的强烈刺激，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胡说！你这是在危言耸听！我马上就来检查！”

通话结束，女大臣安萨里更衣准备亲自到天文部巡视。

米鲁克不安地走到安萨里的身后对她说：

“现在不是去天文部发牢骚的时候吧？与此相比应该尽快制定好迎击火星战舰的对策。如果现在不下达命令让部队进行侦察并且做好迎战准备，那到时候临阵磨枪可就来不及了。”

安萨里女大臣生气地撅起嘴放弃了外出的打算，她通过视频电话接通了侦察战队长与爆击战队长办公室的连线。

但奇怪的是视频电话的屏幕上却没有出现两人的身影，镜头拍到的内容只有办公室里一块方方正正的墙壁。

“他们两个人呢？”米鲁克大总统问。

“哦，现在是音乐浴时间。他们大概在室外做准备。”

原来如此，米鲁克大总统听见音乐浴的旋律从远处飘来。两位队长遵从音乐浴的法令此时正坐在走廊上的银色螺旋椅上接受音乐浴的洗礼。

米鲁克大总统气得腿都软了。

“浑蛋！浑蛋！放着战斗准备不做，还有时间泡在音乐浴里！在这种非常时期，全体国民竟然无视战斗部署，还有空洗什么音乐浴，这简直太不像话了！”

“您又说糊涂话了，如果不让他们接受音乐浴的话，全体国民怎么会乖乖地让我们操纵呢？”

“你！你！你！等火星战舰的毒气弹打过来的时候，你是不是要对火星人说，请等一下，等我们这里音乐浴结束了你们再打过来好不好啊？”

米鲁克大总统气得肺都要炸了。

十一

好不容易等到音乐浴结束，女大臣赶紧接通了侦察战队与爆击战队两位战队队长的视频电话。但当两人在屏幕前一现身，却把女大臣和大总统都吓了一跳。看他们现在这个样子，双目炯炯有神，一张脸却瘦得皮包骨，并且像哮喘病人一样不停地呼呼直喘。过去可从来没见过这两位队长憔悴成这样啊。

女大臣态度严肃地下达了动员全军做好战斗准备的命令。听闻上级指示，两位队长干瘦的猴脸上忠心顿显，诚惶诚恐地接受女大臣的命令。

女大臣安萨里见属下如此忠诚，一切的忧郁与愤懑都忘却脑后，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

“阁下您也看到了吧。我还从未见过两位队长会对我下达的命令如此感激涕零。”

“是没见过，但这种脸我可不想再看了。”

“唉，阁下您的神经还真是脆弱啊。看来把迎敌的任务托付给那两位忠心耿耿的队长是没问题了。”

话说又过了四五分钟，视频电话突然铃声大作，屏幕上又出现了两位队长的猴脸。但才过了五分钟不到的时间，两位队长好像老了五六岁似的。

两位队长叙述了自己召集士兵，对其点名的经过。

“……结果是，士兵们气势如虹，但身体却疲弱不堪。能上战场的……一个也没有。”

女大臣和大总统听得下巴都快掉了。

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啊，前几天还好好的，这怎么就溃不成军了啊？一再追问之下，两位队长才说是因为音乐浴的关系。发狂者有之，一日之内体重减轻百分之二十者有之，内脏爆裂即毙者有之。总之士兵们死的死，疯的疯，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实感痛惜，但确属事实”。

担负退敌、护卫重任的侦察战队与爆击战队居然还没与敌人交火就全灭了，这米鲁克国简直就是在自杀。女大臣安萨里将音乐浴由一天一次改为一天二十四次还不到三个小时，全国就连生事端。国民都像那两位队长那样瘦得像鬼似的，除了女大臣和大总统因为可以不用接受音乐浴而变得脑满肠肥，全国都找不出一个胖子。

这时天文部又用细如蚊鸣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发来了“火星战舰接近本国上空”的报告。

“这该如何是好啊？”

事到如今，米鲁克大总统已经无法遮掩脸上的绝望之色。两位队长还不罢休，他俩继续说道：

“阁下，我们当然不会让火星战舰这么容易就破城而入的，至少这里还有百名精兵能够抵挡一阵。这个，如果凑不到一百个的话，我想五十个肯定可以凑足。请放心交给我们吧！”

听闻自己的部下要凑五十个人抵抗火星人，女大臣眉头一拧，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看来只有用最后一招了。”她大吼一声！

“最后一招？”

“对，最后一招。就是把艾丽西亚区第十个房间的大门打开，把琥珀博士秘密藏在里面的人造人放出来，然后把他们派往战场。”

“对啊，我们还有人造人！”米鲁克大总统一拍掌心，但又露出了担忧的神色，“但艾丽西亚区第十个房间里真有什么厉害的人造人吗？而且那扇门这么坚固，乱来的话，可是会引起大爆炸的啊。”

“你问我有没有，因为不能确认，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但我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也要把那扇门打开！”

“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

听到这话队长的眉头皱成了倒八字。女大臣伫立在房间的中央，像个武士那样挥着手，果断地下达命令。

“我命令爆击战队向艾丽西亚区进发！即刻破坏第十个房间的大门！侦察战队作为预备队待命。”

视频电话画面中，两个战队的队长像快要渴死的鱼那样张着大嘴，米鲁克大总统则痛苦地哼哼了一声，肥大的身躯轰然倒向沙发。

再来说艾丽西亚区，潘和蔷薇已失去昔日的神采，两人瘦得就像木乃伊一样。

男学员潘在画板上画着复杂难懂的机械图。图面上有一大摊口水，那是从潘的嘴唇上不断滴落下来的。已经被改造成男性的蔷薇正在噼里啪啦地打着计算机，她在进行无论怎么除也除不尽的公式计算，都已经算到了几百亿位还傻呆呆地一直往下算。蔷薇就像个着了魔的疯子，会时不时在房间里高呼一声爱人阿奈特的名字。

感觉就像精神病院一样死气沉沉的艾丽西亚区突然闯进了一群爆击战队的士兵。说闯进来或许不合适，被音乐浴折磨得筋疲力尽的士兵就像泥石流似的滚了进来……

潘和蔷薇被突如其来的士兵吓得紧贴着墙壁，他俩像受惊的蝙蝠一样瑟瑟发抖。

队长一声令下，队员们开始执行第十个房间房门的破坏工作。开个门这种一个人就能干的工作，此时却有二十多个人堵在门口。这帮拿着氢氧焰切割枪的士兵哀嚎着一个接一个当场命丧，因为他们脆弱的心脏无法承受这种需要集中精力的工作。一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脏就像绷断的弹簧，啪嗒一声停止了跳动。

女大臣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收听从现场发来的报告，其结果让她渐渐失去了耐心。房门前死尸累累，恐怕门还没打开，派去的士兵就要死光了。死尸堆满了门口，现在是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女大臣安萨里不得不让处于待命状态的侦察战队前往艾丽西亚区接替爆击战队的工作。

但侦察战队现如今也不过是一堆老弱病残，派他们去又能有什么用呢？

大门终于成功破坏了！但是……大门里居然还有一道门巍然耸立。侦察战队的勇士们犹如风中残烛，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瘫倒在地上颓然不起。

女大臣下令集结国民战队再次出发！其后第二波、第三波国民战队接二连三地被送往“国民战线”。但是，第十个房间入口处的大门依旧纹丝不动。

为了激励这些在“前线”奋斗的战士，米鲁克国的国乐不断地在他们耳边播放。对那些国民来说这种超量的刺激别说“激励”了，恐怕只能让他们死得更快一些。

终于……整个米鲁克国还有力气活动的，只剩下米鲁克大总统与女大臣安萨里两人。

即便如此，女大臣也没有停止下达进攻的号令。她的模样简直就像被鬼附身了一样。

意识到全国只剩下自己后，两人无可奈何地走出房间，沿着走廊来到艾丽西亚区。在那里他们第一次接受音乐浴的洗礼。开始是令人兴奋的快感，但随着旋律的急进，那刺耳的音乐浴仿佛在烹煮他们的脑髓。令人作呕的不快感一阵高过一阵。两人连滚带爬地冲进艾丽西亚区的入口。

尸横遍野，哀嚎遍地。两人带着惧意环视四周。那紧闭的门扉仿佛在嘲笑他们似的张着黑洞洞的大嘴。

“要去吗？”米鲁克大总统问。

“当然！”安萨里女大臣爽快地回答。

“那么走吧！”

看样子，这两人已经忘记了要打开这扇大门的最初目的，仅有一股殉国者的爱国热情在他们心中熊熊燃烧。没有上级，他们向自己发号施令。这两个米鲁克国最后的勇士朝铁门发起了进攻。

刹那间，他们感到全身被黄色的火花包裹，这也是他们最后看到的东西。紧接着两人就像跳下了悬崖一样失去了意识。这个房间在一瞬间恢复了平静，仿佛一座已经孤独百年的墓地。

但这时候如果有人竖起耳朵仔细听的话，肯定能听到从地底深处传来什么东西“咔嚓咔嚓”正在移动的声音。这奇怪的声音穿过厚厚的地板逐渐增强，从地底渐渐地涌了上来。

更不可思议的是，第十个房间门口发出了“轰隆隆”的金属声，那坚如磐石，倾百分之力也无法撼动的大铁门居然从内部缓缓地打开了。肯定是有人启动了开门的装置。

那站在门里面的人究竟是谁呢？

打开第十个房间大门，并且悠然站立在门口的不是什么邪神异煞，而是那应该早已“死去”的琥珀博士。他穿着盔甲的样子就像一只奇异的大甲虫，而站在他身后的则是外形像阿奈特一样的人造人，其数量大概有五百多个。他们皆肃立在博士的身后。

博士将盔甲上拨号盘的刻度转向一，肩部的盔甲立刻射出一道淡红色的电流。那绕梁不绝的穿脑魔音，立刻就像被人按下“Stop”键一样，停止了播放。

博士又将拨号盘转向二，跟随在博士身后的人造人无言地从博士身体两边鱼贯而出，走到室外。有两个人造人代替潘和蔷薇留在室内，其余的人造人代替米鲁克国的国民占据了那些机要设施。

博士将拨号盘转向三。

须臾间，清爽平和的旋律流泻而出。

没过多久，室内视频电话的屏幕上纷纷出现人造人的画面。他们向博士报告说：“米鲁克国的法定乐谱已经被完全破坏。取代它的，将是赞美人类的音乐浴。”

博士默默地点点头。一场赞美人性的音乐浴即将开始！那些变成尸体的米鲁克国国民们能在这新生的音乐浴中苏醒吗？

但尸体依然冰冷，就像墓碑那样不会移动。

琥珀博士走进指挥室，放下巨型控制盘，开始娴熟地操纵那五百个没有灵魂的人造人。

电气炮“咻咻咻咻”喷射着怒焰，不断发射重炮攻击火星战舰。

这一切都经由人造人之手。

数百架攻击火箭艇从地表笔直升起。而地下赶制而成的炮弹、毒气弹、解磁弹堆得就像一座座小山。这一切都是人造人的功劳。

琥珀博士心如止水，他沉浸在从远方飘来的那一曲赞美人性的音乐浴中。

这赞美人性的乐曲，是为那些成为冰冷尸骸的米鲁克人而演奏的吗？还是为博士创造的那些外形美丽的人造人即将获得人类灵魂而演奏的？都不是，这是为琥珀博士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类进行独裁而演奏的挽歌。对于拥有发达智慧的博士来说，要让那些死去的米鲁克人复活绝非难事。但博士却一点也没有这样做的打算。说到底科学家就是这样的冰冷。

琥珀博士此后将抱着坚定的信念与极大的自信去建设他理想中的乌托邦。他早就参透了女大臣的诡计，所以制作了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造人前去赴宴，最后人造人与米鲁克夫人一起自爆化为焦土。这样做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为了今日的计划做准备而需要诈死，第二个是爆炸后也不会留下人造人存在的证据。

人造人的国度，“新琥珀国”被赞美人性的音乐浴所包围。这美丽新世界的建设现在才刚刚开始。

[1] 译注：入江隆子是明治昭和时期著名的电影明星。与山田五十铃、原节子并称为日本电影史上的三大美人。

[2] 译注：一栋房子呈水平方向割成几户合住的简陋住房。

[3] 译注：七福神之一，形象是满面笑容。

[4] 译注：日本江户时期一种流行的杂技表演。表演者从身体或者小道具中喷出水来，又称为“喷水术”。

[5] Baraobarako中的“Bara”在日语中是玫瑰的意思。

[6] 译注：日语中常将“玫瑰”和“蔷薇”混同来讲。汉字通常写成“蔷薇”，或者按照音译法称为“ロース（Rose）”。姓名中“雄”和“子”是男性和女性常见的取名方式。男性为“XX雄”，女性为“XX子”。

[7] 译注：棺桶是装殓死人的容器，样子像一个大的木桶，死者一般是蜷起身子坐在棺桶内被埋葬的。

[8] 译注：一坪等于3.306平方米。

[9] 译注：一叠等于1.62平方米。

[10] 译注：关于这段内容，译者的理解是，一般大户人家里玄关大门都是由佣人负责上锁的，老爷只有自己房间的钥匙。所以小林才会对老爷居然能够自行上锁觉得奇怪。

[11] 译注：铺木板的房间。

[12] 译注：法语“断头台”的意思。

[13] 译注：这里应该是指蔷薇给波鲁打过电话询问琥珀博士的去向，潘是故意为难她才这么问的。蔷薇微笑着说。

口哨惊魂

见鬼之时十一月的深秋时节，天终于凉了下来。太阳一整天都没有露面，下山的时候都躲在灰色的乌云背后。时不时还会刮一阵寒风，听上去就像暴风雪一样。

东京丸内的绿洲 —日比谷公园，也是一幅黄昏景象。

秋日黄昏为何会如此凄凉？不，有时甚至有些恐怖。传说人们最容易在黄昏时分，在街角与林中小路上撞鬼。

这时，公园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行人。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挺括的帽子，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拐杖。怎么看都像是个地位高贵的年轻人。然而，这位打扮得体的青年，行动却甚是可疑。他每走两三步就四下张望一次，继而再走两步，又竖起耳朵听听周围的动静，还时不时用手中的拐杖戳戳草丛。

“找不到啊……”

青年站在小路的分岔路口，嘴中重复着这句话。他摘下帽子，用白色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青年的肤色白皙，五官端正，漂亮得和女人一样。然而他的眉宇之间，流露出一丝担忧。从刚才开始，他一直在努力寻找着些什么。

“为什么心里会这么慌……”

青年为了平静心情，从口袋里取出一根卷烟，叼在嘴里。而后，他又划了根火柴，黄色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颊。夜色渐浓。

青年正站在公园里花坛背后的一条林荫小路上。沿着那条路往外走，就能看见那座有名的仙鹤喷泉。小路两侧种满了比人还高的竹子，时不时还会有座小土丘，地上长满了八角金盘与杜鹃花。没有比这里更适合玩捉迷藏的地方了。

不过，此时此刻，这附近正弥漫着一种峡谷谷底的阴森气氛 —青年心生恐惧，浑身颤抖。回过神来才发现，嘴里的卷烟已经熄灭了。

就在此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口哨声。空无一人的公园里传来口哨声 —这种情况下的口哨声让人觉得异常恐怖。然而，听着听着，他忽然发现口哨的旋律似曾相识。没错，那正是妇孺皆知的名曲《红草莓》。离日比谷公园不远的丸内龙宫剧场正在上演一场名为《红草莓》的话剧。这部话剧已经连续上演三个月了。口哨的旋律—正是话剧的女主角赤星茱莉亚演唱的主题歌。

“谁在吹口哨？”

青年竖起耳朵，朝口哨声传来的方向看去。看来口哨是从竹林的另一头传来的。

我最喜欢的

深红色的草莓

究竟在何处

现在—

就想品尝

青年忘记了害怕，沉浸在优美的旋律中。旋律充满了魔性的魅力，如同歌妖罗勒莱的旋律一般。他情不自禁地哼起了《红草莓》的歌词。然而，唱着唱着，他就唱到了极富暗示性的那段歌词。

冬日里干枯的树木

给我留作纪念吧

把你的心脏交给我

没错……

我就是吸血鬼……

歌词里如是唱道。

红草莓其实代表着人的心脏。啊—我是吸血鬼！

青年忽然回过神来。如果是坐在龙宫剧场的观众席里，听赤星茱莉亚唱这首歌，必然会被那充满玫瑰般魅力的歌词所吸引。然而他现在可是身处空无一人的公园。黄昏微弱的阳光在沙沙作响的竹叶间投下阴影。青年的背脊发凉。

就在这时—

就在这一刹那间。

“啊”、“啊”—

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青年绅士听到喊声，立刻动弹不得。惨叫和口哨声来自同一个方向。看来是出大事了。青年绅士的脸色铁青。

他突然飞身一跃，跨过栅栏，钻进了竹林里。只见他在竹林中不断地往前跑。可是不一会儿，他就折了回来，回到了小路上，拔腿就跑。看来他在竹林里碰到了死胡同。他还能听到一些微弱的口哨声。

绕了好大一个圈子，他终于来到了口哨声的源头。距离他听见惨叫，已经过去了四五分钟。

“……”

他觉得自己没有找错地方，然而这里只有遍地杜鹃花，小路上没有一个人影。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然而，他从心底里相信自己的确听到了惨叫。而且他绝不能对那阵惨叫不闻不问。因为这位年轻绅士，刚才一直在寻找自己的亲弟弟。

他为什么会来公园里找弟弟呢？这个我们稍后再说，现在作者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写。

他好像是冷静下来了，迈着平静的步伐走了回去，继续在这一带进行搜索。茂密的树林、杜鹃花丛里都找过了，可还是没有找到。就在这时，他发现草丛里有一双脚 —脚上还穿着鞋子。

“哦—”

青年绅士顿时愣住，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双重致命伤

过了好一会儿，青年绅士才缓过劲来，轻轻走进草坪中。他走近尸体，凝视着尸体惨白的面容。

“啊，四郎……”

他用肝肠寸断的声音，呼唤着弟弟的名字。

啊，真是惨不忍睹！

穿着校服的少年仰面躺在杜鹃花丛中，从喉咙到胸口都被鲜血染红了。青年跪倒在草坪上，把了把少年的脉搏，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他的瞳孔，发现一切为时已晚。少年的身子渐渐凉了。

哥哥悲痛万分，泪洒当场。

“死了……四郎……究竟是谁下的毒手啊？”

死者的亲哥哥西一郎发现了弟弟的尸体，心中无数次咒骂着那惨无人道的凶手。然而，弟弟已经再也无法开口了。

哥哥一郎擦干眼泪，仔细端详着浑身是血的尸体。这时，他发现尸体的颈部有一条深深的凹槽。凹槽里竟然还有一条细铁丝。

“哎呀，怪了，难道四郎是被勒死的吗？”一郎瞪大眼睛说，“可为什么胸口会有这么多血呢？”

被勒死的人怎么可能流这么多血，况且他身上好像也没有其他伤口。一郎凑近他最爱的弟弟的尸体，仔细观察，还伸手将尸体的头稍稍转动了一下。

“啊，这是……”

尸体的咽喉部满是鲜血，颈部左侧竟有一道一寸长的伤口，深入肉里，不知是用什么凶器割伤的。一郎转动头部之后，又有不少鲜血流了出来。一郎顿时吓得松开了手。血从颈部一路流了下来。一定是有人割断了弟弟的颈动脉。

“手法如此残忍！不仅勒死了他，竟还要割断脖子……”

然而，不得不承认这种手法十分保险。四郎到底招惹了谁，竟遭此毒手？人见人爱的四郎，怎会落得如此下场？一郎一脸疑惑，再次检查伤口。这时，他在尸体颈部发现了一样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脖子上竟然留有人的齿痕！

齿痕就在伤口附近，咬得很深。一口，两口，三口，一共有三口。还有另一口齿痕，已经看不见了，因为整块肉都被撕走了。看来是有人用犬齿咬住了四郎的皮肉，还一口咬断了他的颈动脉。啊，究竟是谁下的毒手？要杀人，凶器有的是，为什么偏偏要用牙齿咬呢？这与禽兽有何两样？在这个繁华大都市的中心，难道真的潜伏着一个兽人吗？一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简直惨无人道！究竟是谁害死了我的弟弟？”

就在此时，一郎突然想起了刚才的那阵口哨声。其实他早该想到口哨声与弟弟的死有联系，然而他当时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其他事情早已抛之脑后。

“对了！刚才的口哨到底是谁吹的呢？”

《红草莓》……

—莫非竟是死去的弟弟吹的？

一郎暗暗心想。

—不，不是弟弟。

早在那声惨叫之前，一郎就听见了口哨声，况且他在树丛中寻找弟弟的时候，也一直能听到口哨声。死人不可能吹口哨 —那吹口哨的究竟是谁？

“嗯，吹口哨的一定就是杀死弟弟的兽人！”

没错，那首《红草莓》唱的，其实是“吸血鬼”。第五段歌词里还有这样一句话：“把你的心脏交给我，没错……我就是吸血鬼……”此地不比龙宫剧场，吹口哨的也不是美丽的赤星茱莉亚。吹口哨的一定就是凶手。一郎甚至觉得，正是那首充满魔力的歌曲，引来了长着蝙蝠般翅膀的吸血鬼，他们用长长的尖牙，吸光了弟弟的鲜血。也就是说，在那声惨叫之后的四五分钟，那可怕的吸血鬼就在那附近。

“我不能在这儿浪费时间了，一定要抓住那吸血鬼！”

西一郎立刻下定了决心。他站起身来，走过草地，沿着小路冲了出去。

“喂！你给我出来！杀人魔，你给我出来！……”

他已经被情感冲昏了头，冲进了茂密的树丛中。他身上的高档裤子被划破了好几个口子，握着拐杖的拳头上也有好几处擦伤，流了许多血。可一郎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

公园的东面有一面高大的石墙。由于那片地区实在是太阴森了，平时很少有人会去散步。一郎也顾不上这么多了，一个箭步冲到了石墙附近。这片地方杂草丛生，他一脚踏进草丛里，却发现自己好像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呀—”

他立刻往回跳了好几步。

然而，下一瞬间他又看到了另一幕惊人的场景。从草丛里突然蹦出了一个男人。一郎踩到的就是这个男人的脚。

“……”

一郎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对方。他的面容恐怖至极，身材不高，可是肩膀很宽，骨瘦如柴。他穿着一身黑糊糊的奇装异服，宽阔的肩膀上，顶着一个巨大的脑袋。头发乱蓬蓬的，肤色也很黑。而且，最让一郎吃惊的是，那个男子的半边脸上，竟有颗巨大的痣！

“站住—”

一郎勇敢地冲上前去。黑脸男子一个转身，逃之夭夭。“喂，你给我站住！”

一郎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杀死四郎的吸血鬼。然而，在黄昏时分会躺在这种僻静的地方睡觉的人，肯定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一郎决定要追上他，仔细问个清楚。

怪人一言不发，只顾着逃命。他的身手十分敏捷，简直不像是个人类。遇到高墙，他伸出长长的手臂，一勾就飞过去了，就像是飞机的特技表演一样。一郎好不容易才翻过那堵墙，低头一看，底下竟是个池塘，怪人早就上岸了，只在水面上留下了两行长长的波纹。一郎也没能看见他到底是怎么穿过去的。

一郎只得绕了个大圈子。然而，怪人一路向西逃去，正中一郎下怀。西面正是弟弟的尸体所在的竹林。怪人一定是想要躲进竹林里。这样一来，只要抓住他，就一定能弄清事情的真相。

“来人啊，帮帮忙啊—”

一郎想要喊人来帮忙，然而却口干舌燥，根本喊不出声来。只见怪人步步逼近弟弟的尸体所在的草丛，渐渐消失在了竹林里。见到这番情景，一郎心中燃起了复仇的火焰。

他也快步走进竹林中，他想抄近路去弟弟的尸体那边，打怪人一个措手不及。

不一会儿，一郎就到达了目的地，那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普通人根本无法涉足。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树枝，步步前进。马上就能看到弟弟的尸体了。

“嗯，就是那里。”

透过茂密的枝叶，他已经能看到那片草地了。附近的路灯好像已经亮了，闪耀着黄色的灯光。草地当中躺着的，正是弟弟惨死的尸体。

就在此时，一郎突然看到了奇怪的一幕。弟弟的手腕就像是活了一样，突然在草坪上滑动了起来。受了重伤的弟弟不可能死而复生。不，绝不可能。也就是说—“那怪人定是对弟弟的尸体做了手脚，这个不要脸的家伙！看我不好好收拾他！”

他燃起了熊熊斗志，谁也无法阻拦。为了最爱的弟弟，他决定拼尽全力，与对手决一死战。

“来吧！”

一，二，三，他冲出了灌木丛，一个箭步跳上了草地。“放马过来吧—”

他正想与怪人开战，突然—

“咦？”附近有女子一声大喊。

“哦，你是……”一郎呆若木鸡，一句话都说不出了。这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站在草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红遍全东京的龙宫剧场当家明星—赤星茱莉亚。

被撕碎的日记本

“哎呀，真是吓死我了……你这是要干什么啊？突然冲出来……”茱莉亚说道，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然而，从她的表情来看，她并不是特别惊讶。这胆量莫非是经常登台献艺练出来的？就像在舞台上独唱时一样，她身着黑色斗篷，里面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晚礼服长裙，死死地盯着一郎。

“先别问我，倒是你 —赤星茱莉亚 —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一郎一边检查着尸体一边问道。

“哎呀，想不到你竟然认识我啊？这让我如何是好，”茱莉亚有些吃惊，“话剧早上一场晚上一场，现在我正好有空，是每天最开心的时候……我刚才正在兜风呢，你看，我的车还停在那儿呢。”

果然，就像茱莉亚说的那样，有一辆车停在小路的出口处。车里还坐着一位年轻少女，她好像就是茱莉亚的小跟班矢走千鸟，是个舞蹈演员。

“你是开车路过这里的吗？你居然能看到啊……”

他指了指弟弟的尸体。

“嗯，因为听见有人大喊了一声，我就想一定是出事了，就下车过来看看，结果就看到了这一幕。你看，这不就出大事了么？那个学生已经死了。”

“是的。应该说他是被杀死了。他是我的亲弟弟。”

“哦？是吗？你是他哥哥？”

“正是。我是四郎的哥哥一郎。”

“哎呀……我……这该如何是好，”茱莉亚皱起了美丽的眉毛，“那真是太可怜了。”

说完，她闭上双眼，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对了，你刚才有没有在这附近看到一个可疑男子？”

“可疑男子？除了你以外吗？”

“当然不是我。是一个半边脸上有一大片痣的男人，跟牛一样壮。”

“没有，我刚下车就直接到这儿来了。”

茱莉亚说起话来就像演戏一样。草地旁边有一盏文艺复兴风格的路灯，越来越亮了。

“那个有痣的男人怎么了？”

“我刚才正在追他，我怀疑他就是凶手。”一郎说完，环视四周的树林。夜色正浓，怕是想追也追不成了。

突然传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两人正面面相觑的时候，一位十多岁的少年来到了案发现场，他还回头对身后的人大声喊道：“喂，快点啊，大辻先生。”

接着又是一阵脚步声。

“等等，等等，小勇，一个人冲出去太危险了！”

说话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胖子，他边跑边喘着粗气。

看来这两位是一路的。

“大辻先生，除了赤星茱莉亚，好像又多了个年轻男人！”快嘴少年说道。

“哦，还真是。”

这么看来，他们早就知道赤星茱莉亚发现了尸体。

“各位，你们看尸体可以，可千万不能碰哦，否则会破坏证据的，警方就不能破案了。”少年一脸认真地说道。他还叫来了那个叫大辻的男人：“大辻先生，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说给我听听。”

“喂，算了吧，小勇，你看大家都在笑呢。”

大辻挠了挠头。

“你还真有意思。请问你是哪位呀？”

茱莉亚问了问这位眼珠滴溜溜转的少年。

“茱莉亚小姐，你是在怀疑我吧？放心，我们绝不是可疑人物。别看我们这个样子，其实我们是私家侦探哦。你听说过青龙王吧？就是那位享誉东京的蒙面侦探。我们就是青龙王的手下。”

“哦，你是他的小跟班吗？”

“才不是呢，大辻先生才是小跟班，我可是侦探的左膀右臂。”

“青龙王要来这儿吗？”

“不，”少年突然没了精神，摇摇头说，“青龙王要是在的话，几秒钟就能解决这起案子了。可是他已经失踪十几天了。所以就轮到我们俩来查案了。”

“喂喂，小勇，不要多说废话。”

“也是，查案要紧……”小勇转向大辻说道，“大辻先生，不知道你发现了没有，那个学生一开始是背朝树林坐着的。也就是说凶手藏身于草丛中，伸出双手，用铁丝勒住了学生的脖子。”

“这我早知道了。”大辻逞强道。

“是吗？接着凶手走到死者面前，在喉咙上咬了一口，所以才会流这么多血。可怜的学生就这么丢了性命。”

“这点事情我都搞不清楚还怎么混这口饭吃啊！”

“哦，是吗？学生死前一定和一位美女说过话。你看，草地上有张包裹巧克力糖的银纸，上头还沾着口红呢。”“哎，真有此事？这……”

“你看，我就说你不知道吧。那两人说着说着，女子突然有事要走，就让学生在原地等着，结果学生一直没走，然后就被害死了。”

“你学青龙王学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还有一件事……”

小勇的演讲还在继续。赤星茱莉亚好像是听烦了，只见她提着裙子往车的方向走去。

西一郎没有搭话。他虽然一直在听那两位号称是青龙王部下的胖子和少年的对话，可他还是跟着茱莉亚离开了现场。他可能还想追查怪人的行踪吧。

小勇与大辻好像没发现两人已经走了，还在继续讨论着案情。不过，一男一女离去之后，两人却相视一笑。

“不过小勇啊，你怎么能把这么大的秘密告诉别人呢？”

“那哪儿是什么秘密啊，我还知道两条更有意思的线索呢。”

“有意思？”

“一条是赤星茱莉亚的耳坠，另一条则有关一个脸上有痣的男人。”

“哦？有意思，可这两条线索有什么用啊？”

“说不定比你找到的日记本更有用呢。”

“哦，日记本！”大辻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冲去尸体旁边。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尸体，取出了尸体下的一本黑皮日记本。他翻了翻日记本的内页，突然大喊一声：“啊，糟了—小勇，有人撕走了十几页纸！刚才我找到日记本的时候还好好的啊……”

奇异的挑战书

次日下午，警察局的大江山搜查课长不得不出面向记者们交代一下情况。记者们从昨晚开始就守候在警局了。当天早上，各大报刊的社会版头条都用三行甚至四行 [1]打出了标题：

帝都惊现吸血鬼？

日比谷公园发现怪尸

标题一律采用初号大字。看来消息灵通的记者们看准了这会是条大新闻。

忙得团团转的大江山课长答应记者们开个招待会，但只有五分钟时间。

所以，他刚打开接待室的大门，就被记者们团团围住。

“就给你们五分钟！绝不多说！”

课长先给记者们打好了预防针。

“警察厅很重视这件事吧？”

一位记者立刻问道。

“据说凶手是精神病患者，是真的吗？”

另一位记者也问道。

“我们还没有确定凶手的身份。”

课长一脸不悦。

“法医研究室说死者身体里的血都被吸光了。”

“一派胡言！”课长一句话就打破了记者们的美梦“凶手是死者的亲哥哥西一郎吧？”

“警方还不能确定。”

“西一郎住在哪儿？”

“和死者住在一起吧。”

“课长，你不要开玩笑好不好，死者住在宿舍里。警局为何没有立刻追踪西一郎的行踪？”

“本就没有这个计划。”课长靠在椅背上说道。

然而，警方隐瞒死者哥哥的住处一定是有原因的。记者们一看有机可乘，立刻提出了几个重要问题。

“三年前曾出现过一个胆大包天的连续强盗杀人犯‘痣蟹仙斋’，据说他后来逃亡海外，才免除了牢狱之灾。好像他最近又回国了。从这起案件残忍的手法来看，会不会是这个痣蟹仙斋干的好事呢？课长您觉得如何？”

“嗯……痣蟹仙斋啊……”课长皱起了眉头，“警方也听说他回国了。然而他与本案是否有关，还有待进一步调查。我们会尽快将他逮捕归案。”

话是这么说，可其实这个问题问到了大江山课长的软肋。他的脑中浮现出痣蟹仙斋的那张脸，还有那半边脸上的螃蟹形状的痣。

“那请问课长，痣蟹的行踪有着落了吗？我们不会写到报纸上的。”

“五分钟到了，”课长站起身来说道，“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课长一走出接待室，记者们就开始大声讨论起来。他们认为这次的吸血鬼事件与回国的痣蟹有着密切的联系，警局中的气氛也十分紧张，然而警方还没有找到有力证据。今天的晚报有得看了。

就在报社的电话响个不停的时候，大江山课长正在痛苦中煎熬。

“这可如何是好，报纸一报道，痣蟹这厮肯定会越发警觉，这让我们警方怎么找啊。”

这时，一位刑警手里拿着一张很廉价的茶色牛皮纸信封走进了办公室，说道：“课长，有您一封信……”

课长接过信封，从里头取出信纸，摊开一看，突然兴奋起来，整张脸先红再白。只见那信纸上如此写道：

致大江山搜查课长：

别来无恙。没想到您的眼力退步不少，竟以为日比谷公园的吸血尸体是我痣蟹所为。我痣蟹最不齿吸血之类的无聊手法了。若是不信，今晚十一点，银座etoile [2]酒吧见。我有样好东西要让您看看。

不见不散！

痣蟹仙斋

课长大惊失色，立刻把送信来的刑警叫了回来，问送信来的人究竟是谁。刑警说，是一个少年送到接待处的。可是现在再找却找不到那位少年的人影了。这毕竟是有关痣蟹的重大线索，课长命令手下的刑警们严密搜查。接着，他就拿着这封奇妙的挑战书，冲进了警视总监的办公室。

当天晚上。

银座数一数二的豪华酒吧etoile热闹异常，高朋满座。普通的座位全部坐满，店里只能拿出五六张折叠桌，放在柱子周围当加座，可不一会儿就连加座都坐满了。

酒杯碰撞的声音，绅士们的谈笑声，外加喧闹的爵士乐，吵得不可开交。

在这片喧嚣中，大江山搜查课长带着一群能干的部下占领了一张角落里的桌子。雁金检察官也是其中之一。他们为 了不引人注目，都没有穿制服，也没有带佩剑，穿的都是便服。当然，还有许多能干的刑警们化装成服务生和醉酒的客人，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正在守候的，正是寄出挑战信的痣蟹仙斋。痣蟹定是有所企图。

然而，今晚来酒吧的客人们还有另一个目的。

今晚十点四十分左右，酒吧有幸请到了龙宫剧场的当家明星赤星茱莉亚前来表演。正是茱莉亚的舞蹈与独唱吸引了如此多的顾客。

夜已深，路上早就没了行人，可酒吧里却越发吵闹起来。十点四十五分，领班走出来，示意乐队换首曲子。他们顿时从柔和的布鲁斯换成了小号的进行曲。场下的客人们立刻拍手叫好。灯光渐暗，唯有天花板上的一盏聚光灯打出一个漂亮的圆锥。

“哇，是赤星茱莉亚！”

“为我们的女神赤星茱莉亚干杯！”

“哇—”

在满场的欢呼声中，身着银光闪闪的黑色长裙的赤星茱莉亚粉墨登场。

茱莉亚开始了她最拿手的独唱。所有客人都屏住呼吸，沉浸在茱莉亚那银铃般的歌声中。

“正面的那根圆柱旁有一片阴影，很可疑啊……”

大江山搜查课长对旁边的雁金检察官耳语道。

“是啊，我还看了看周围有没有客人蒙着半边脸，可大家都露着脸。痣蟹脸上的痣如此明显，如果不加遮掩一定会被发现才是。”

“我已经吩咐手下的人多加注意了。”

茱莉亚的独唱终于结束了。在客人们雷鸣般的掌声之后，她回到后台稍事休息。酒吧里又恢复了灯光，乐队则演奏着轻松的爵士乐。警官们都松了一口气。

“今天你的好朋友，侦探青龙王不来吗？”

大江山点了根烟，向雁金检察官问道。

“不知道啊，他最近挺忙的，一直不见人影。不过他要是知道今晚有这一出，说不定会来吧。”

蒙面名侦探原来是检察官的好朋友。知道他真面目的只有少数几位检察官。青龙王说，侦探应该尽量避免在委托人与犯人面前暴露自己的长相。以前也曾经有杂志刊登出他的照片，可是事后发现那根本不是青龙王。

酒吧里又响起了小号声。灯光也暗了下来。这次痣蟹会不会出现呢？

“已经十点五十五了。”

课长在桌子底下解开了手枪的安全装置。

其他观众一点也不了解警官一行人心中的紧张，又鼓起了掌。美丽的聚光灯下，茱莉亚与三位舞蹈演员盛装出场。

乐队奏起响板，演奏那首耳熟能详的《红草莓》……

“这可如何是好，三个女演员都蒙着脸啊！”

雁金检察官对旁边的大江山课长轻声说道。

“她们演话剧的时候好像也是这副打扮。我觉得痣蟹不太可能化装成那副模样吧……”

“可是你看，马上就要到十一点了，可不能让蒙着脸的人在外头晃悠啊。而且你看看那长长的演出服，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手腕，这可不好啊。”

“那要不我下令让她们取下面具吧？”

就在此时，酒吧里突然变得一片漆黑，所有的灯都灭了。客人们开始骚动。这时，酒吧出口处有人大声喊道：

“各位，我们是警队的，情况紧急，请大家立刻钻到桌子底下！”

听到这话，人们立刻尖叫着钻进了桌子底下，不时还会碰倒一些酒瓶。

—好像出大事了！

那些醉酒的客人也立刻清醒过来。

突然，店里的灯光突然再度亮了起来。

店里完全变了副模样。客人都钻进了桌子底下，只有那些烂醉如泥的人才躺在座位上。酒吧的出口处突然出现了三十多位全副武装的警官，他们手里举着枪，构筑起一道铜墙铁壁。

“不要把头伸出来，危险！”

警官提醒道。

“啊哈哈哈……”

突然，圆柱的阴影处传来一阵高亢的笑声。

不妙！桌子底下的雁金检察官与大江山课长朝笑声的方向看去。

一个蝙蝠一样的东西从大圆柱后面飞了出来，轻轻落在舞台上。没错，他正是那位骨瘦如柴，身着黄色皮衣，衣着奇异的男子。这位面容怪异的男子，死死盯着门口的警官们。他的左半边脸上，有一块巨大的螃蟹状的痣。啊，痣蟹终于出现了！

意外的牺牲

胆大包天的怪贼痣蟹终于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他的面容丑陋无比，让人看了第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可他却堂堂正正地站在舞台上，与武装警队相持不下，丝毫没有蒙面的意思。

指挥着武装警队的是金刚部长，他立刻下令道：

“那怪物要是敢动一下，就给我立刻开枪！”听到这话，只见痣蟹冷笑一声，从背后掏出一把他最常用的武器 —那是一把恐怖无比的轻型机关枪。是他潜伏在荷兰的时候，在地下武器工厂定做的，非常轻巧，便于携带—他将枪口对准了警官们的胸口。

“给我开枪！”

武装队长下了开枪的命令。

咚咚—咚咚—

嗒嗒嗒嗒嗒嗒……

不知道到底是谁先开的枪。只见屋子里的灯全灭了，一片漆黑。只听见人们的惨叫声，器物损坏的声音，还有震耳欲聋的枪声。舞台上的怪人与出口处的警队相互攻击，红色的火光不停闪动。一场激烈的枪战开始了。

警队不畏危险，勇敢搏斗。警官们对准舞台上闪着红光的机关枪发起了攻击，痣蟹应该也在同一位置才是。有时警官们会觉得自己被木棍捅了一下，这就意味着他们被子弹打中了。要不是他们穿着防弹背心，他们的身子早就被打成马蜂窝了。

那把机关枪威力无穷，打出的子弹速度惊人。虽然防弹衣能挡住大部分子弹，可还是有些漏网之鱼会打中警官的手腕，引得警官们也有些害怕。躲在桌子下的领导们，也就是雁金检察官与大江山搜查课长也发现己方情势不妙。

“大江山君，这样下去不妙啊，你赶紧下令让外面的警队突击吧！”

“我也想啊，可不行啊，屋里到处都是桌椅，还有其他客人，太碍事了。”

“可再这样下去……”检察官不甘心地说道。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握住了检察官的手腕。

“雁金先生，雁金先生—”

“哦，谁啊？”

“请务必保持冷静，是我！是我啊！”

“嗯？这声音是……”

雁金检察官用力握住了男子的手，低声说道：

“青龙王！”

青龙王！没错，他正是雁金检察官的好友，那位著名的蒙面侦探青龙王。他不知为何失踪了十几天。定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让他赶到了酒吧。

黑暗之中，青龙王对雁金检察官低语了几句。两人谈完之后，检察官说道：“那就拜托你了！”

说完，青龙王就蹑手蹑脚地走开了。检察官又拉住大江山课长，耳语了几句。

“好，我这就下命令。”

课长说完，就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他小心躲开子弹，朝奋战中的警官们所在的位置爬去。

不久，课长的命令好像起了效果，武装警队的攻击越发猛烈了。天花板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

“注意前方！”队长一声大喊。

舞台上喷着火焰的机关枪，突然改变了方向。痣蟹的机关枪朝天花板开去，打中了水晶吊灯，玻璃碎片纷纷落地。

“咦？”还没等人们反应过来，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机关枪的声音也戛然而止。接着，又听见机关枪掉在地上的声音—原来是勇敢的青龙王趁痣蟹迎击警队正面攻击的时候，从痣蟹的背后突袭，打落了他的机关枪。可是为什么警队一直盯着吊灯开枪呢？那是为了不误伤青龙王，同时也是要牵制痣蟹。这一切都是名侦探想出来的策略。

恐怖的枪声戛然而止。警队的枪击也结束了。漆黑的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灯，快开灯……”青龙王一声大喊。

听见这话，警官立刻按下了电灯的开关，可是却不见灯亮。警官们也想打开手电筒，可发现他们的手电筒都在刚才那场枪战中被打坏了。最后他们只能打开为数不多的两三只手电筒，刚想走近青龙王，手中的手电筒就被打坏了。只能听见黑暗深处传来的打斗声，看来这场令人毛骨悚然的搏斗还在继续。

警官们拨开倒下的桌椅与顾客，朝舞台所在的方向走去。然而，人们的尖叫声扰乱了警方的视线，让他们无法辨别搏斗声音的方向。

“你在哪儿啊，青龙王？”

“青龙王，你倒是出个声啊！”

雁金检察官等人大声呼唤着侦探的名字，然而却没有人回答。

“喂，所有人都给我安静！”大江山课长一声怒吼。

众人一听，顿时没了声音。

“喂，青龙王，你到底在哪儿？”

黑暗中，检察官再次呼唤道。

然而，还是没人回答。所有人都紧张不已。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舞台方向竟传来一阵轻轻的口哨声。

我最喜欢的

红草莓

终于找到了

哦—

就在你的胸口……

啊，这不正是那首红遍全国的《红草莓》吗？就是龙宫剧场的当家花旦赤星茱莉亚的拿手好戏—“喂，谁在吹口哨！”大江山课长喊道，“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工夫吹口哨，看我回去了怎么收拾你们！”

口哨 —搜查课长本以为是哪个警官在打发时间，然而，直到课长训话后，口哨声依然没有停止，只兀自回响在墓地般寂静的酒吧之中……

“谁啊，还吹！再吹就……”

大江山课长火冒三丈，在黑暗中摸索前进，可没走几步就踩到了什么东西，扭到了脚。就在这时，课长踩到的东西好像突然活了，站了起来，紧接着又传来一阵激烈的搏斗声。课长简直吓破了胆，往后退了好几步。

“青龙王在此！”声音是从搏斗的方向传来的。

“什么？！”

“快制伏痣蟹—”

雁金检察官这才回过神来。

“灯，快拿灯来！快拿手电筒过来！”出口处终于有警官提着两三只手电筒冲了进来。

“那儿，在那儿！”

就在此时，正面的大圆柱附近传来了一阵碰撞声，紧接着则是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抓住了，抓住了！快拿灯来！”

警官们听令，立刻打着手电筒冲了过去。

“痣蟹，你束手就擒吧！”

又传来了一阵搏斗声。突然间，酒吧里的灯全亮了。那些幸免于难的灯泡全亮了。从噩梦中醒来的人们面面相觑。

“痣蟹在这儿！”

那是青龙王的声音。刚才也是他一直在黑暗中下命令。警队与顾客纷纷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哦，果然是蒙面名侦探青龙王。

“终于抓住了吗？”

检察官兴奋异常，朝青龙王的方向走去。

“青龙王！”

客人们还是第一次见到青龙王。他的身材瘦长，剽悍得像只牧羊犬一般。只不过他像往常一样蒙着下半边脸，鸭舌帽下露出两只闪闪发光的眼睛。

“大家请看柱子底下，那就是痣蟹的左脚。这里夹着的就是他的黄色皮衣。他一开始就是从这根做过手脚的柱子里溜了出来，刚才还企图从这里溜出去，可是却不小心被柱子夹住了，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各位可以放心了。”

原来如此，这根圆柱大有玄机，可以旋转。柱子里还夹着痣蟹的黄色皮衣和变形了的左脚的靴子。

大江山搜查课长高兴得都快跳起来了。他立刻下令道：“快点，抓住那只脚，把痣蟹拉出来！”

众多警官立刻冲向柱子，抓住了痣蟹的脚，开始往外拉。还有些警官在拉黄色的皮衣。然而，不一会儿，警官们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下来。只见半件皮衣与长靴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飘落在了地上。

“什么，怎么只有衣服和鞋子啊？”搜查课长大喊道。

“哦……”

蒙面侦探也受到了巨大的打击，看来他们都中了痣蟹的金蝉脱壳之计。

这时，一位脸色惨白的警官冲到了搜查课长的面前说：“课、课长，出大事了！舞台旁边的柱子后面，发现了一位客人的尸体！”

“什么？是被刚才的机关枪打中的吗？”

“不是，被机关枪打中的客人已经送去医院了，我发现的尸体身上没有枪伤，可是脖子上却被人咬了一口，几乎撕烂了。肯定是那个吸血鬼干的好事！一定没错的！”

“什么？他是被吸血鬼杀死的？”

“说起来，刚才在黑暗中的确听到了一阵《红草莓》的口哨声啊……”

人们吓得目瞪口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究竟是不是痣蟹干的好事？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痣蟹不仅成功地耍了检察官与蒙面侦探一把，还留下了一具惨死的尸体，让警方无地自容。

然而，痣蟹却宣称自己并不是吸血鬼。他说的是否属实？还是说，今晚的闹剧才是真正具有讽刺意味的自白？

赤星茱莉亚是否安然无恙？为了一雪前耻，蒙面侦探会做出怎样的行动呢？

不知何时何地，又会响起那阵恐怖的口哨声。

可怕的吸血鬼究竟是何方神圣？

可疑图纸

蒙面侦探青龙王以为自己已经抓住了企图躲入柱子的大胆贼人痣蟹仙斋。可是警官们用力一拉，却只拉出了痣蟹的左脚长靴和一块黄色皮衣，人却不见了。前一秒还在为抓住痣蟹而欢欣鼓舞的雁金检察官与大江山搜查课长顿时沮丧不已，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不过，痣蟹肯定还没走远。沉着冷静的总指挥官雁金检察官立刻下令对酒吧附近展开搜查。警队们听令，立即对酒吧内外与圆柱内部展开了地毯式搜索。

“喂，青龙王去哪儿了？”

雁金检察官突然发现青龙王不见了。

“青龙王？”

与检察官一起的领导们也看了看周围，可谁都没看到青龙王的身影。

“他刚才明明还在这儿的啊，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大江山课长说道。

“又去哪儿调查了吧？”

“不，雁金检察官，”课长一脸严肃地说，“您好像很信任那位青龙王，但我觉得他有些可疑……”

课长好像对蒙面侦探心存疑虑。

“哈哈哈，你放心，他绝对靠得住。”

“是吗……可是刚才一片漆黑的时候，我们怎么叫他，他都不理，而且还听见了那阵《红草莓》的口哨声。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他说‘痣蟹在这儿’。这段时间内他到底在干什么？当时一片漆黑，我们都看不到他做了什么。”

课长的潜台词是，青龙王也有机会杀人。

“那可能是因为青龙王正在与痣蟹扭作一团，没法回答吧。后来他从痣蟹的手中挣脱出来，才出声喊的。”

“是吗……我看他蒙着个脸就觉得可疑。我知道他有蒙面的理由，可他要是不摘面具，我们调查的时候也专心不起来啊。他一天不摘面具，我就一天无法相信他。”

“你太多虑了吧。”

检察官一脸无奈地看着大江山搜查课长。

“所以我……”课长抢先说道，“我觉得柱子夹住的那片衣服和那只鞋，并不是痣蟹在逃走的时候落下的，而是痣蟹事先准备好的。他假装自己是从柱子里逃跑的，之后再蒙上脸，谎称自己是青龙王，不就能凭空消失了吗？”

“哈哈哈，你是说青龙王就是戴了面具的痣蟹吗？这想法有意思，哈哈哈……”

“我这个人呀，凡事都爱留个心眼，除非见到了确凿证据，否则就无法放心，所以才一路坐上搜查课长的位子……”

“那我也没辙了，你要是不相信我这个担保人，就摘下他的面具看看吧，我没意见。”

“不，我绝无此意……只是今晚青龙王恐怕不会再出现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不愧是搜查课长，他察觉了其他人都没有发现的一点。然而就在此时，那根圆柱突然开了个口，蒙面侦探突然从柱子里跳了出来。

“嗯？”搜查课长惊讶万分，不由得喊出声来。

青龙王立刻朝检察官等人所在的方向跑来。

“雁金先生，我知道痣蟹的逃跑路线了。那根柱子和酒吧的地窖是连着的。他能从地窖的另一个出口离开酒吧。你刚才好像没部署好，地窖门口竟然没有一个人守着，看来痣蟹肯定是逃走了。”

“什么？他通过柱子去了地窖，又从地窖里逃跑了？”

检察官一边点头，一边对大江山课长说：“你为何没能在事前发现这条密道？快去把酒吧的老板叫来！”

“是！”

课长简直无地自容，立刻让手下叫来了酒吧的老板。不一会儿，一位身着燕尾服的高大男子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不像是日本人。也难怪，他自称是希腊人，名叫奥拓·潘托斯。

“我是酒吧的老板奥拓。”

警方不清楚他的年龄，不过他看上去有三十多岁的样子。他面带微笑，拱手作揖，给各位警官打了个招呼。

“你就是店主啊，”检察官难掩惊讶的神色，“你们店里怎么会有这种机关？那根柱子是能打开的，里面还有楼梯，直接通往地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这个机关在我收购这栋建筑物之前就有了。”

“什么？早就有了？你是从谁手里买的？”

“我是从中介那儿买的，我手里有中介人的名字，需要的话可以随时提供给警方。”

“嗯，大江山君，你立刻去查查这个中介，看看这房子的前主人究竟是谁。对了，你为什么要留着这条密道，又为什么将这条密道告知痣蟹，还让他随意使用？”

“我一直很信任北见仙斋先生，也就是你们说的痣蟹。他手里有我的祖国希腊开出的介绍信。”

“什么？希腊的介绍信？呵呵，原来痣蟹一直藏在希腊啊。好极了，我要与你好好聊聊。痣蟹若是来电、来信，你可一定要立刻通知我们，明白了吗？切记，切记啊！”

“我知道了。”

说完，奥拓 ·潘托斯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正准备离开，突然有人说道：“啊，请留步。”

说话者不是别人，正是蒙面侦探青龙王。他刚才一边检查痣蟹留下的物品，一边听着奥拓·潘托斯的话。

“潘托斯先生，这是你的东西吗？”

青龙王的手上是一张小纸片。酒吧的主人接过一看，发现纸片好像是建筑物图纸的一部分，纸上画满了墙壁、楼梯、小房间等符号。然而仅凭这一部分，并不能断定这到底是哪个建筑物的图纸。

“这是什么啊……反正肯定不是我的。”

潘托斯一脸疑惑，将纸片还给了青龙王。

“我还有一件事情要问 —昨晚，是赤星茱莉亚第一次来这里献唱吗？”

“不，她经常来我们这儿表演，都来过七八次了。”

“那还真是老主顾了啊。”

“是的，茱莉亚来唱歌，客人们也高兴，我们也高兴。

她可是我们的摇钱树啊，哈哈哈……”

潘托斯毫不掩饰自己满心的欢喜之情。这时，大江山搜查课长突然抓住青龙王的手腕，说道：“把刚才那张建筑图纸拿出来，你是什么时候找到的？”

青龙王轻轻甩开课长的手：“图纸？您不知道吗？这图纸就缝在那件碎皮衣的衬里上。”说罢，他毕恭毕敬地递上了纸片：“那我就把图纸交给您了。”

充满谜题的纸片！这张纸片中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凭空消失的尸体

青龙王不知为何失踪了十天之久。然而，在酒吧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他就慢悠悠地回到了自己的事务所。蒙面侦探回来了！

勇敢的少年侦探小勇发现老师回来了，立刻从里屋冲了出来。

“啊，老师。我就知道老师今天会回来的！”

蒙面侦探的头上包着一条黑色的头巾，眼睛以下则用三角形的面具蒙了起来。他温柔地拍了拍少年侦探的肩膀。“老师昨晚简直太神气了！可是我还以为老师会叫我们去帮忙呢，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我知道你们俩都来了，可是昨晚实在太过危险，我就没让你们来帮忙。”

“那老师一定要给我们讲讲昨天发生的事啊！对了，昨晚被杀的那名男子，是每天都去龙宫剧场捧场的小室静也。据说他每天都会坐在最靠前的座位上，茱莉亚一出场就拼命鼓掌。只要是经常去龙宫剧场的人都认识他。”

“哦，是吗？这条线索很重要。”

“那个男子的喉咙上也有一道伤口，和前两天在日比谷公园被杀的学生一模一样。也就是说他们俩都是被吸血鬼害死的。”

“嗯，”青龙王的眼中闪耀着光芒，然而他立刻又恢复了平静，“对了，你给我说说日比谷公园发生的事吧。”

小勇把前两天日比谷公园的惨案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青龙王，后者叼着烟斗听着小勇的汇报。

“也就是说，他一开始正在杜鹃花丛中与恋人谈话，可说到一半，恋人突然有事离开了，留下学生一个人。那个吸血鬼就趁学生落单的时候，从背后勒死了他，再一口咬断了他的脖子，是吗？”

“正是，老师。”

“那么学生的恋人后来有没有回到现场？”

“没有，”小勇摇了摇头，“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站在原地等了好久，可就是没有人来。”

“这就怪了。照你刚才的理论，应该会有人回来找他才是。就没有其他人来到现场吗？”

“是啊，”小勇回答道，突然，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啊，对了，赤星茱莉亚也去过案发现场！不过她说自己只是偶然路过而已，况且她还是开车来的。车里还坐着她的朋友矢走千鸟。不过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

“可是回到现场的就只有她们俩不是吗？我们不能放过一切可能性。还有，你刚才说四郎 —不，那个学生的日记本不知何时被人撕去了十几页是不是？”

“是啊，大辻先生可生气了f。他今天出门就是为了追查这件事。”

“还有茱莉亚的耳坠，右耳的耳坠好端端的，可左耳的耳坠却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金环挂在耳垂上，是吧？这个发现还挺有意思。”

“开始我怀疑耳坠可能掉在吸血鬼潜伏过的草丛里，可找了半天就是没找着。之后我又去茱莉亚走过的地方找了找，还是没有。所以我确定耳坠上那颗蓝色的宝石没有掉在公园里，老师！”

说完，少年的双眼闪闪发亮。青龙王抽着烟斗，对少年说道：“你去少年的尸体附近找过吗？”

“当然，我打着手电筒找了好久呢，可就是没找到。”

“哦，这样啊。”

少年凝视着青龙王的脸说：“难道老师在怀疑赤星茱莉亚吗？”

青龙王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抽着烟斗。

这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小勇一接电话，发现是大辻打来的，看来他已经结束了对赤星茱莉亚的调查。

“什么？丸内出大乱子了？老师回来了，我让老师听电话，你等等啊！”

说完，小勇就把听筒递给了青龙王。

青龙王听取了大辻的报告，挂断了电话。

“老师，到底出什么事了？”

“据说警方发现痣蟹出现在龙宫剧场附近，双方又进行了一场枪战，最后还是让痣蟹给逃了。可是警方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从剧场里出来的，还是只是偶然路过剧场而已。”

说到龙宫剧场，大家都会立刻联想到茱莉亚。难道茱莉亚真的与事件有关吗？

“可是好奇怪啊，痣蟹的脸上有这么大一块痣，他怎么敢大摇大摆地在马路上走啊？”

“嗯，据说他打扮成乡下人的样子，背上背了个大包裹，遮住了自己的脸。”

“原来如此，他果然够聪明，哈哈哈……”

“大辻向茱莉亚打听有关日记本的事情，可是茱莉亚说她对此一无所知。这可不妙啊。”

青龙王走进自己的房间，一觉睡到傍晚。

晚饭做好之后，小勇按响了门铃，叫青龙王起来吃饭。

青龙王还是蒙着脸，也看不清他的脸色如何，只是从他的动作来看，他已经恢复了元气。大辻、小勇与青龙王三人一起吃了顿团圆饭。然而，他们却闭口不谈与案件有关的事 —这是青龙王定下的规矩。吃完饭后，青龙王慢悠悠地走出了事务所，没人知道他准备去哪儿。

痣蟹究竟逃到哪儿去了？他究竟藏身何处？看来蒙面侦探青龙王开始动真格的了。日后大家自会发现青龙王究竟去了哪里。当天夜里，在某大学的法医学研究室里发生了一件怪事，让我们先来看看这起事件吧。

被森林环绕的大学校园里一片寂静。现在是半夜十二点。猫头鹰在枝头低鸣，营造出一种墓地一般的恐怖气氛。木结构的老式科研楼，好像骨灰堂一般。所有的房间都关着灯，唯有其中的一间教室例外。透过窗户能看到房间里的黄色灯光，就好像怪物的眼珠子一样。没错，这间屋子正是法医学研究室的解剖室。

凑近一看，发现屋里的人拉上了窗帘，让人无法看清屋内的情况。然而，却能时不时透过窗户听见金属器具碰撞的声音。由此不难推测出屋内正在发生的事。

这是一间马蹄形的阶梯教室。在中央的大黑板前，放着一张雪白的解剖桌，旁边还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摆放着大大小小、闪着银光的各种手术刀。解剖台上躺着一具惨白的尸体。从尸体的身高来看，死者应该是位少年。两名男子正围着这具尸体。其中一人穿着白色的手术服，用手术刀与镊子切开了尸体的咽喉部。另一位则是位白面青年，穿着体面的西装。做手术的那位先生是法医学研究室的蜡山教授，而这位白面青年则自称“西一郎”。说到这里，大家想必也明白了，躺在解剖台上的死者，正是吸血鬼的第一位受害人 —西四郎。

“门外汉总喜欢急功近利，”蜡山教授说道，“一定要先这样在喉咙与胸部之间开个口子，从食道进去，把整条器官都取出来，好好检查，才能避免犯错。俗话说得好，欲速则不达。”

“我早就做好持久战的准备了。今晚定要查个清楚。”

“嗯，凌晨两点左右是最好的时候，你还真会挑时间。不过，即使死者是你的亲弟弟，你的好奇心也太强了些吧？如果真有线索，我一定会发现的，你就放心吧。他的皮下脂肪太厚了，动刀子的时候可费了我不少劲。早知道就带上电动手术刀了……”

这时，墙上的大电铃突然响了。

“哎呀—”

事出突然，教授吓得都跳了起来。

“谁啊，这个点儿来敲门？”

“哎呀？是谁来了啊？大半夜的，真是怪了。”教授歪着脑袋说道。

就在此时，电铃又响了。

“我去看看。”

教授放下手术刀，打开门，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前走，走了好久才走到门口，打开了电灯的开关。

“谁啊？”

教授问道，可是没有人回答。

“谁啊？”

这时，教授好像透过玻璃窗看到了一幅惊人的景象。

“呀！大事不妙！”教授当场瘫坐在地上，大声喊着西一郎的名字。

身在解剖室的西一郎应该能听到教授的叫声才是，可是怎么都不见他出来。蜡山教授顿时陷入了恐惧的深渊，连大喊的勇气都没有了。

“老师，出什么事了吗？”

远处传来西一郎中气十足的喊声。西一郎终于从解剖室里跑了出来。看来他终于听见了教授的喊声。

“刚才有个怪人站在玻璃窗对面！他手里好像还拿着把枪，闪着银光！我一下子就脚软了。真是太丢人了……”

“什么？怪人？”

一郎勇敢地冲出大门，环视四周。周围一片漆黑，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西一郎觉得教授定是花了眼，便扶起教授往回走。

“啊，好凉啊，你的手怎么湿了啊？你刚才在屋里洗手了吗？”

“没有啊……”

“为什么要洗手？你刚才到底在干什么？我可不许你破坏神圣的法医学研究室啊！”

一郎背起说个不停的教授，往解剖室的方向走去。

“哎呀，怪了！”一郎大喊一声。

“怎么了，”教授一把抓住一郎，“嗯？怪了，研究室里的灯怎么关了？是你关的？”

“没有，不是我，我没关灯。这可怪了，我们悄悄进去看看吧。您可千万别出声啊！”

两人蹑手蹑脚地走进门口，朝一片漆黑的房间里看了看，差点叫出声来。有个可疑男子正手持电筒，照亮了解剖台！紧接着，他突然关上了手电筒，房间里顿时不见五指。

这时，一阵拖拉重物的声音蓦然传来，让人听得忍不住毛骨悚然。

一郎轻声向教授询问房间内电灯开关的所在地。教授说开关在入口处的墙壁上。他不顾教授的劝阻，一个箭步冲去按下了开关。顿时，整个房间恢复了光明。

“啊！是那个怪人！”

只见黑板左边的窗户大开，一个男子一只脚跨在窗框上，正打算逃走。

“站住！”

听到一郎的声音，怪人回头望去。啊，那张恐怖的脸！怪人的左脸上有一块巨大的痣！

“啊，是他！”

一郎大喊一声，一把拉住企图冲上前去制伏怪人的蜡山教授，把他拉进了讲台底下。

嗒嗒嗒……

无数子弹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枪声与二人擦身而过。走廊里的窗户都被打碎了。一郎要是再晚一步，教授可就小命不保了。

整整五分钟 —两人躲在讲台底下动弹不得。最终，他们觉得怪人可能已经走了，这才畏畏缩缩地探出头来，看了看窗口，发现窗户还开着，可怪人早就没了踪影。松了一口气的蜡山教授往解剖台上一看，大惊失色。

“糟了！尸体不见了！”

一郎一看，解剖台上只剩下了做手术时盖在尸体上的布，可最重要的尸体却不见了。

“肯定是他偷走了尸体，您看，”一郎指着地板说，“这里还有他拖着尸体走过的痕迹呢！他一定是先把尸体扔出了窗外，自己再翻窗逃走了！”

“嗯，定是如此！你快去追！”

“来不及了，他早就逃远了……”

“你说什么呢，那可是你弟弟的尸体啊！”

“就算现在去追，肯定也只有吃子弹的份儿了。不如赶紧报警！”

“我见过的所有人里就属你胆子最小！胆小鬼！”

教授气得火冒三丈。

白天还在丸内徘徊的痣蟹，为何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前来盗尸？一郎又为何不去追踪弟弟的尸体？他究竟是不是胆小鬼？

美艳歌姬

翌日，西一郎出现在丸内，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龙宫剧场的休息室。一大早，想要一睹赤星茱莉亚风采的观众们就把剧院围了个水泄不通。现在正好是中场休息时间，走廊里、吸烟室里、食堂里，到处有人在哼《红草莓》的曲调。这虽然是一首脍炙人口的歌曲，可旋律中却透着一丝恐怖。

“哎呀，西先生，好久不见—”

茱莉亚微笑着迎接了西一郎。

“太感谢您了，这么快就答应了我的要求。这样一来我也终于能混口饭吃了。”

一郎拜托茱莉亚介绍他进话剧团当见习演员。他身材高大，五官端正，音乐修养又高，对舞蹈也略知一二，这才下定决心让茱莉亚帮这个忙。茱莉亚平日里虽是个任性的女子，可她看在一郎的弟弟刚去世的分上，便一口答应了他的要求，帮他在剧团经理那儿开了个后门。

“哎呀，别客气。不过你可要好好学啊，这样我这个介绍人脸上也有光啊。”

“一定尽力，我这人虽然没什么骨气，但在演戏方面可是准备下苦功夫的。”

“哎呀，这样我就放心了。真希望有朝一日能和你组队跳舞呀！”

“哪里哪里……”

一郎笑着说道。然而，茱莉亚的脸上却没了笑容，整个人好像丢了魂一样，只是呆呆地盯着一郎的脸看。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笑了几声。

一郎发现茱莉亚的确是个美人。而且她不仅是长得美，发愁时的表情更美。难怪帝都上下竟有百万狂热支持者。一郎想起他曾经见过的一幅名为《轿车中的维纳斯》的油画。画上画着一台金色的跑车，车上躺着裸体的美神维纳斯。她披头散发，露出美艳的笑容。一郎觉得茱莉亚的美与画上的维纳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茱莉亚身上也有一种异国风情，就像她的外国艺名一样。

茱莉亚为了帮一郎打招呼，打了个电话给剧团经理。然而经理好像因为有事，还没来上班。

“那你要不先在这儿等会儿吧？”

“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话说回来，我正好有样礼物要送给您—”

一郎看着茱莉亚的脸，说道。

“礼物？哎呀，你可真懂礼貌。究竟是什么呀？”

“就是这个—”

一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盒，放在茱莉亚面前。

“哎呀，这是何物？”

茱莉亚拿起小盒子，打开了盒盖。白色的棉质底座上，放着一颗蓝色的祖母绿宝石。

“这是 —”茱莉亚吓得脸色惨白。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冲到休息室门口，背朝门外，死死盯着一郎的脸。

“你到底有何企图……”

“茱莉亚小姐，您误会了，请冷静些，容我慢慢道来。”

一郎让茱莉亚坐回了原来的位置。美丽的女王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发抖。

“这是您的耳坠上掉落的宝石吧？要是被警方和侦探发现了可就糟了。好在是我捡到的。现在我将其完璧归赵。”

茱莉亚好像也发现了一郎并无恶意，一把抢过蓝宝石，抓在手心里。她终于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感情，趴在梳妆台上哭了起来。不过，一郎到底是在哪儿捡到这颗宝石的呢？“茱莉亚小姐，请听我说。案发之前，您与四郎正在日比谷公园的杜鹃花丛中见面吧？”

“……”茱莉亚停止了哭泣。

“我已经知道了，从这颗宝石掉落的地方就明白了。”

“你到底是在哪儿找到宝石的？”

茱莉亚抬起头来，大喊着问道。

“就在四郎所在的草丛中。”

“胡说！当时我也找了好久，可是却没有找到！”

“因为宝石陷进了泥地，大概是被谁踩了一下吧。”

“哦，是这样啊……太好了。”

其实，一切都是一郎的谎言。昨晚，一郎从四郎的尸体中发现了这颗宝石。趁蜡山教授离开解剖室，一郎立刻检查了四郎的口腔。他将手伸进四郎的咽喉部，果然发现了宝石。他之所以会拜托蜡山教授进行解剖，也是为了寻找宝石的下落。听到门口的动静，一郎意识到事态紧急，只得亲自出马，幸好收获不小。对门外汉来说，做这种手术简直是如履薄冰。他之所以放任痣蟹带着尸体逃走，也是因为他已经找到了耳坠上的宝石，没有必要再冒着危险前往追踪。总之，一郎从四郎的口中发现了茱莉亚的宝石。我们暂且不管宝石为什么会在四郎嘴里，可一郎为何要向茱莉亚隐瞒发现宝石的过程呢？

“茱莉亚小姐，四郎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可能招人记恨的事情？”

看来，一郎果然还是想查出杀害弟弟四郎的真凶。

“啊，一郎先生，”茱莉亚抬起头，表情十分痛苦，“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你弟弟的日记本里缺的那十几页纸也在我手里。”

茱莉亚从服装箱中取出了日记本的内页，交给了一郎。

没错，那正是四郎被害当天，大辻在尸体旁发现的日记本中缺少的那十几页。一郎立刻浏览了其中的内容。

“四郎与我是在千叶的海滩上认识的，这一点日记上也提到了。我们只是朋友，并非恋人关系，请你一定不要误会。当天，四郎像往常一样来找我聊天。傍晚时分，我们去日比谷散步，之后又在杜鹃花丛下说了会儿话。突然我听见我的车喇叭响了，就让四郎在原地等我一会儿，我自己则去了日比谷公园的东门口。后来我折回原地，准备带着四郎一起上车，可回到杜鹃花丛中一看，四郎早已惨遭毒手。我吓得手足无措，可你也知道，我是个女演员，要是被人看到就糟了，所以我只能折回车子里。而且四郎的日记里写了许多有关我的事情，绝不能被人看见，所以我才会把那些内页撕下来。接下来的事你都已经知道了。我说的都是真的。”

“啊，原来是这样，”一郎点点头说，“原来耳坠是在那个时候掉的啊。要是被人捡到就有大麻烦了，所以才会折回去找的吧。”

“正是如此。我回到休息室后才发现宝石不见了，该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可就是没找到。太感谢你了。不过请你千万保密啊。”

“一定。可我还有一事相问，你有没有在案发现场看到可疑人物？”

“可疑人物？没有啊……”

这时，休息室的电话响了。原来是经理来上班了，想立刻见见西一郎。

于是西一郎起身前往经理办公室。因茱莉亚事先打了招呼，一切都很顺利。今天一郎就能登上《红草莓》的舞台，参加第三幕演出了。经理还带着他去公用休息室跟其他演员打了个招呼。

一郎回到茱莉亚的休息室，却发现房间上了锁。也难怪，现在轮到茱莉亚上场表演了。舞台边上坐着两位男性评论家，他们都对茱莉亚的表演赞叹有加。

“茱莉亚真是百年一遇的天才啊！你看看，她的激情与活力……今天演得尤其好啊！”

“英雄所见略同！今天的她好像特别有激情呢！真是前所未有！”

“茱莉亚有时状态会特别好，今天就是如此！让我们这些观众看了都有些后怕。”

“没错，我刚想说来着！我每天都会来看她的表演，有的时候觉得她状态特别好！一号、三号，今天也是……”

“你记得可真清楚啊。”

“怎么会忘啊，就是吸血鬼事件发生的那一天，马路上不是还有人发号外吗？”

“啊，莫非是那件事刺激了茱莉亚？等等，今天报上可没说有什么吸血鬼啊，哈哈，你真是太迷信了，哈哈哈……”

“哈哈哈……”

评论家们的话好像触怒了一郎，他怒气冲冲地走了。

痣蟹的空中葬礼

就在此时，身处搜查总部的雁金检察官与大江山搜查课长正围坐在一张书桌前。桌上放着青龙王在痣蟹的衣服中发现的建筑图纸碎片。

“雁金先生，您再怎么解释，我还是无法信任那个蒙面侦探啊。”大江山又开始抨击青龙王了。

“首先，我看他蒙着个脸就不舒服。我的部下们也觉得甚是不公。要是继续让他蒙着个脸，您让我怎么领导那些部下啊！”

“你就别太在意了，不就是蒙着脸吗，他就是个侦探而已，别放在心上。”

“我刚才给他的事务所打了个电话，据说他又失踪了。他十多天前好像也失踪过一阵子。”

“哎呀，算了算了，他真不是个坏人。”

“而且那个西一郎好像也失踪了。我们都太大意了，以为他是死者的亲哥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据说他没有工作，成天游手好闲，不知道上哪儿去了，这几天都没回家，只是给了帮忙看家的大妈一笔钱。昨晚也是如此。他用巧妙的借口哄着蜡山教授帮他解剖四郎的尸体，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最终还是让怪人把尸体给夺了去。他本人居然还宣称是痣蟹偷走的。他一定是个冒牌货！他要真是死者的哥哥，怎么会放任尸体被人偷走啊？”

“不，他是货真价实的。”

“我以前还在部下与记者面前帮他说了不少好话，今天开始我可不管了，有什么就说什么！青龙王事务所的小鬼头今天还来打听酒吧那件事，真是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就在此时，有人进来通报说有人打电话找雁金检察官。

“喂喂，我是雁金—”

说曹操，曹操到。雁金检察官一听电话，发现正是蒙面侦探青龙王打来的。

“今天又发生了一起吸血鬼事件是吧？”

“哦，想不到你都知道了啊？我们本想保密的，可你既然都知道了……”

检察官好像完全忘了刚才大江山课长的话，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了青龙王。今天上午，警官派人前往酒吧调查，发现所有雇员都在，唯独缺了店主奥拓 ·潘托斯。警官经过调查，竟在地面上发现了两三处擦拭过的血迹。还有一件怪事，房间里有一台便携式唱片机，上面的那张唱片竟然是赤星茱莉亚演唱的《红草莓》。店主潘托斯依然行踪不明……雁金检察官征求了青龙王的意见，只听见青龙王在电话那头啧啧咂嘴。

“雁金先生，潘托斯死了，是昨天晚上到今天中午期间死的。”

“是吗？到底是谁下的毒手—”

“当然是吸血鬼啊！尸体应该就在附近才对！怎么会没找到呢？”

“果然是吸血鬼吗……已经是第三个死者了，凶手果然是个杀人狂！不过，你现在在哪里啊？小勇正在找你，你见到他了没有？”

“抱歉，我暂时不方便暴露自己的位置。对了，小勇说什么了吗？”

忽然间，青龙王好像遇到了突发事件，“哦”地一喊，接着就撂下了一句话：“检察官先生，我们稍后再聊—”

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下午四点十分—”检察官看了看手表。

这时，守候已久的大江山课长说道：“查到青龙王在哪儿了！刚才我让手下去电话局查了一下，发现刚才的电话是从龙宫剧场里打来的！我会负责将青龙王带回局里，好好审问一番。”

“下午四点十分—”

检察官好像根本没听见大江山的话，只不断重复着这个时间。

他们并不知道，几分钟前，龙宫剧场的休息室里，上演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赤星茱莉亚饰演一位南海女神，她的戏份中途就结束了，只要在最后谢幕的时候登场即可。演完了的茱莉亚独自回到了休息室。她走进房间，脱下了戏服。平时都是矢走千鸟负责帮她卸妆的，可是今天她突然分配到了一个新角色，要一直表演到终场，茱莉亚只得自己动手。

她坐在五面大镜子前，摘下了女王的皇冠，随后又蹲下来脱掉长靴。没有比演完戏脱下靴子，赤脚坐一会儿更舒服的事了。她用双手为洁白纤细的双脚按摩。之后，她站起身来，刚想脱下戏服，却察觉到房里有人，立刻回头一看……

“不许动！否则我一枪打死你！”

一个怪人趁茱莉亚不注意，偷偷潜入了房间。他的左手握着一把巨大的旧式手枪，就好像阿修罗一样。他的半边脸上有一大块黑痣。没错，他正是穷凶极恶的痣蟹仙斋。

茱莉亚的脸色有些难看，但她却没有惊慌失措。她背朝梳妆镜，盯着痣蟹，轻启朱唇：“快给我出去。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哦？我可有事找你，”痣蟹抬起头说，“如果得不到该得的东西，我何必大老远跑回日本……”

“哼，你这没骨气的家伙。”

“哼，随你怎么说。我要的只有这个—”

痣蟹步步逼近茱莉亚，一把抓住她脖子上的挂饰，扯了下来。项链的绳子断了，珍珠纷纷掉落在地上。痣蟹却不紧不慢地用单手打开了挂饰，取出了挂饰中的小纸片。纸片上好像还写着些什么。痣蟹冷笑一声：“终于归我了—”

“你快给我出去！被人撞见就……”

“哼，别着急，我还有一样东西要拿呢！”

痣蟹放下手中的枪，如猛虎一般朝茱莉亚扑来，粗壮的双手紧紧扼住了茱莉亚的喉咙。

“啊 —”茱莉亚朝后倒去，化妆镜碰到了窗玻璃，打得粉碎，发出巨大的响声。

恰恰是此时此刻，只见一位青年一脚踹开了休息室的大门，冲了进来。

“啊，一郎先生，救命啊！”

“大胆毛贼！你有何企图？”

来人正是西一郎。他还没等茱莉亚回答，立刻勇敢地冲上前去，与痣蟹扭作一团，完全不像是个胆小鬼。

“哼，年纪轻轻口气倒不小！”痣蟹回头对付一郎。

“茱莉亚，你给我走着瞧！”说完，痣蟹一声大喊，用浑身怪力把一郎甩得远远的。

“大家给我上！警队也来了，给我大胆地上！”救援部队赶到了。痣蟹听说警察来了，不由得咂了下嘴，甩开休息室门口的年轻演员们，冲向了走廊。他快步走下楼梯，却发现大江山课长正率领着一班人马往上冲。

“不妙！”

他飞身一跃，打碎了楼梯间的一扇窗户，朝屋顶逃去。

“别让他逃了！”警官们跟着冲了出去。痣蟹体格巨大，身手却很敏捷，不知不觉竟逃进了最高的那栋塔楼。

“我们从三个方向堵死他！弟兄们，给我上！”

大江山课长发布了号令。塔楼对面用来拴住龙宫剧场专用的广告气球的绳子竟在不断抖动。就在这时，只见塔楼上的痣蟹开始徐徐上升。

“啊！痣蟹切断了拴气球的绳子！”

有人大喊了一声，然而为时已晚。华丽的气球带着痣蟹缓缓上升，渐渐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中。

“可恶，没想到还有这一手，”大江山搜查课长死死盯着天空说，“你们赶紧给羽田机场打个电话，让他们派架飞机追查气球的行踪！”

警官们只得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天空。

机场立刻派出一架快速客机和一架适合高空飞行的练习机协助搜查。听到这个消息，警官们一会儿看看气球消失的方向，一会儿看看羽田机场的方向，焦急万分地盼着结果。

大江山课长别过头去，自言自语道：“蒙面侦探应该在剧场里才是，可谁都没见到他的人影，却发现了痣蟹，还让他逃了！总之先把西一郎抓来审问一番吧。”

然而，课长下楼之后，却发现西一郎早已无影无踪。

巴奇诺墓穴的惨剧

夜幕降临。羽田机场将搜查结果报告至警局。

“我们出发得太晚了，飞机升上三千米高空搜查了一遍，可还是没能发现气球的踪影。之后天就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只得打道回府，太遗憾了。”

搜查总部也觉得十分遗憾。好不容易把痣蟹逼上了屋顶，可却让他逃了。不过，警方认为痣蟹再怎么命大，从天上掉下来也不可能保住性命。一想到这些，大家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吸血鬼事件也到此为止了吧。虽然还有许多问题没解决，有些遗憾……”

听到这话，大江山搜查课长气得火冒三丈，一拳头打在桌子上说：“即使吸血鬼事件结束了，可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为了帝都的安宁与稳定，我们也定要追查到底！绝不许放松警惕！”

听完警官的训话，房间里鸦雀无声。

接着，大江山课长根据自己丰富的经验，提出了需要继续搜查的一些问题。

“首先，必须找到生死不明的酒吧店主奥拓·潘托斯。其次，痣蟹使用的广告气球一定会降落在某处，我们要全国通缉痣蟹，并且要查清痣蟹的尸体是否在气球附近。根据以往的经验推测，气球将在四十八小时后自然降落。最后，一旦有人发现蒙面侦探，就要立刻向课长报告！以下公布各项工作的负责人—”

说完，课长就指定了各部门的负责人。所有人都想抓到痣蟹，在课长面前邀功领赏。

然而，蒙面侦探青龙王并不知道警方正在追查他的下落。他正与自己的部下小勇通话。

“小勇，你在潘托斯房间的密室里发现的旧文件是怎么回事？”

“文件上写的全是外语，我一个字都不认识，只能带回去让大辻先生看看，他说文件上写的是希腊语。大辻先生以前好像学过一点希腊语，他边查字典边把文件内容翻译了出来。内容好像是这样的 —明治二年，希腊人巴奇诺带领十名部下来到东京居住，次年，部下因病相继身亡，只剩巴奇诺一人。最终，巴奇诺也染上怪病，自知死期将至，特建造一口棺材，埋入土中等死。还有另一份较新的文件，上面写道：由于年代久远，火灾频发，巴奇诺的墓穴所在地不详，只知墓穴大致位于银座。巴奇诺曾与一位名为阿澄的女子结为夫妇，女子死于地震，两人留下一个孩子，性别不详，生死不明。其他有关巴奇诺墓穴的文件一并丢失，仅有两三封送往本国希腊的信件，其中包括一张墓穴图纸。老师，文件上就是这么写的。老师？您在听吗？”

“我听着呢。也就是说酒吧的店主奥拓·潘托斯也是从希腊过来找巴奇诺的墓穴的吧。而痣蟹偶然得知了这个秘密，在希腊搞到了墓穴的图纸，回到日本来了。看来所有秘密都藏在巴奇诺的墓穴里。墓穴的位置我已经大概知道了，不过巴奇诺的后裔想找起来可要费一番功夫啊。只要找到墓穴，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那就这样吧，小勇—”

“请等一下，老师，您现在在哪儿啊？您接下来打算去哪儿啊？”

“你不用担心我—”

说完，青龙王就挂断了电话。小勇担心不已，立刻打电话去电话局打听刚才那通电话的出处，发现青龙王果然身处龙宫剧场之中。他究竟藏身何处？

两天过去了。

事件依旧没有突破，可也没有新的吸血鬼案件发生，难道吸血鬼真的已经死了吗？

七日下午，警方在箱根附近的山林里找到了痣蟹搭乘的气球。可令人费解的是，气球被埋在一堆枯叶底下，警方也没有发现痣蟹的尸体。接到报告，附近地区的警官们立刻开始了对痣蟹尸体的搜索。

当天夜里，西一郎正在赤星茱莉亚的休息室里做客，突然电话铃响了。茱莉亚一接电话，发现对方竟是蒙面侦探青龙王。

“您就是青龙王？哎呀，找我有何贵干？”茱莉亚难掩惊讶之情。

青龙王在电话那头说道，警方虽然发现了痣蟹的气球，却没找到尸体，傍晚时分还有人在箱根山脚下的温泉附近目击到神似痣蟹的男子在饮水。为了以防万一，警方前往温泉边上进行调查，竟然找到了一张纸片，上面用血写着“征服巴奇诺墓穴”这几个字。

“什么？征服巴奇诺墓穴？”闻言，茱莉亚大吃一惊，失声问道。

只听电话中的人淡淡说道：“对，纸片上就是这么写的。”之后，电话就挂断了。茱莉亚顿觉浑身无力，倒在了身后的安乐椅上。

通话结束后，西一郎立刻问道：

“是青龙王本人打来的吗？”

“是啊—你为什么这么问？”

“哈哈哈……没什么。”

明眼人一看应该就能发现一郎的情绪有所波动，然而茱莉亚却没能察觉到。

警察局也接到了一通电话：“未能发现痣蟹尸体，辖区警官还发现疑似痣蟹的可疑男子在附近地区徘徊。”听到这条消息，大江山课长越发焦急起来。

当天深夜十二点，etoile酒吧里突然传来了“嘎吱嘎吱”的响声。酒吧早已停止营业，本该空无一人才是，况且还有身着制服的警官守在酒吧门口。然而，警官们还是没能听见这阵微弱的响声。到底是谁发出的怪声呢？

此时，只要有人查看一下地下室，就会发现那里面的空酒罐好像被人动过了。不，如果再仔细看看，就会发现酒罐后方的墙壁上裂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从裂缝中蹿了进去。

裂缝后面竟有一条密道，长长的楼梯一直通往地下。黑影十分小心，一边前进，一边还用手电筒照射周围的墙壁。突然，手电筒的光反射到他的脸上。此人骨瘦如柴，身材高大，眼睛以下的部分用黑色的布块蒙得严严实实的，头上还戴着一顶鸭舌帽。蒙面怪人 —说起来，这不正是青龙王的行头吗？哦，青龙王终于出动了吗？

他沿着楼梯，蹑手蹑脚地走了下去。地底下是一片宽阔的空间，好像是江户时代的秘密仓库一般。不知黑影到底在仓库里做些什么，时不时会传来一些声音，可就是不见他出来。突然，整座仓库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就在此时，忽然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口哨声，微弱到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然而，口哨声的确在响，而且旋律也越发清晰起来。啊，原来是赤星茱莉亚的拿手曲目《红草莓》 —然而，在空荡荡的地窖里听到口哨声，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一片漆黑的墙壁，外加那恐怖的口哨声……就在这时，一声惨叫从地底传来。

“啊！哦、哦、哦……”

然而，随后再未听到任何喊声。

令人战栗的惨剧，发生在地底的仓库中。让我们去底下看看吧。

现场的情况惨不忍睹。楼梯的尽头是一间小房间。一名男子倒在地上，一只手悬在半空中。他身边放着一口开着盖的大棺材，里头装着一些白色的东西。定睛一看，竟是一具骸骨。骸骨周围还有许多闪闪发光的圆形金币。地上也散落着许多金币，旁边还有一张破烂不堪的建筑图纸。那一定就是痣蟹手里的图纸。有人举着手电筒，目睹了这一幕惨剧。

手电筒的灯光逐渐移动着。接着，灯光打到了死者的面部。来人发现死者的咽喉部被人用锐利的刀具挖去了一块—嗯，口哨声响起之时，果然又发生了吸血鬼惨案。死者头上的帽子已经不见了，一双无神的白眼下方还蒙着黑布。哦，此人正是刚才走下楼梯的黑影！知情人都会认出他就是享誉帝都的蒙面侦探青龙王。啊，青龙王死了！他为何会死在这个地底仓库中？

“我们取下他的面罩看看吧。”

黑暗中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手电的人究竟是不是他呢？

在手电的照射下，某人伸出了一只手，揭开了尸体脸上的黑布，露出了一张失去血色的脸。啊，这张脸，这张脸，这张惨白的脸上，竟有一块螃蟹形状的黑痣……

“哦，他是痣蟹仙斋……”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蒙面侦探真是痣蟹仙斋假扮的吗？真是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呢？然而，惨死地下的，不是别人，正是罪孽滔天的痣蟹。

“既然你说他是被失踪的潘托斯杀死的，所以你有必要对此解释清楚。”打着手电筒的男人如是说道，那声音似曾相识。

“不，我不是凶手，我只是被你的电话骗来的。是陷阱！是可怕的陷阱！啊，我……”

女子失声痛哭。

她正是龙宫剧场的当红女星赤星茱莉亚。

原来如此。这里正是巴奇诺的墓穴。当天深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责问茱莉亚的究竟是谁？出现在地下的吸血鬼究竟潜伏何处？

蒙面侦探是生是死？

帝都的黑社会都对大江山搜查课长敬畏三分。今天早上，课长一觉睡到自然醒。不知是因为昨晚一直在下雨，非常安静，还是因为痣蟹仙斋已经葬身空中，吸血鬼事件也告了一段落，让警长放心了不少。课长穿着睡衣，走去了自家走廊。

“双手叉腰，两腿半蹲，腿部运动，预备—起！”

广播里传来广播操的口令声。体格巨大的课长也跟着做起了早操。他从心底里感到放松。

“好！今天也要扫清威胁帝都市民安全的恶棍！”

课长边说还边做动作。然而，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大江山搜查课长马上就将得知巴奇诺墓地发生的惨案。雁金检察官的一通电话，打断了课长无忧无虑的广播体操。

“早上好。没错，我就是大江山……”

“啊，大江山君啊，”雁金检察官好像甚是不悦，“你的手下都得了瞌睡病吗？真有病，就把他们统统送进医院去，另外找宪兵队来帮忙算了……”

检察官的言语戳中了课长的痛处。

“哎，哎，出什么事了吗？我还什么都没听说……”

“没听说？你以为一句‘没听说’就能解决问题了吗？

你赶紧去etoile酒吧地下的巴奇诺墓地看看吧。顺便把守在酒吧入口处的警员们送进传染病研究所里检查检查，听明白了吗！”

检察官挂断了电话。

大江山从未见过检察官发这么大的火。守在酒吧门口的警官究竟怎么了？巴奇诺墓地又是何物？

课长听得云里雾里，站在原地许久动弹不得，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他立刻换上制服，带好佩剑，急急忙忙钻进了家门口的轿车中。

“十万火急！快去银座的etoile酒吧！十二分钟后还不开到，我就把你也送进医院里！”

司机当然不明白警官为何要这么说，可他也不想进医院，只能一脚踩下油门，朝酒吧飞奔而去。

雁金检察官已经到达了现场。他正坐在布满灰尘的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着“朝日”牌香烟。他一看大江山课长来了，立刻说道：“啊，大江山君，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今天的晚报上肯定会提到我们的名字，我们马上就要出名了。

多亏你的部下会偷懒。”

魔鬼课长实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立刻展开调查。

检察官把刚点着的烟丢进了烟灰缸中，说道：“我真想看看你见到尸体时的表情。”说罢，他突然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又道，“这起事件完全是为你准备的。但我希望你摈弃成见。”

课长完全没明白检察官的意思，只得跟着检察官一步步走入地下的密室。没想到酒吧地下竟有如此大的一片地下密室。狭窄破旧的石梯尽头，就是巴奇诺墓穴。临时架设的电灯将整个墓穴照得亮堂堂的，连散落在地上的金币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棺材中的尸骨没有任何变化，一只手悬在半空中的痣蟹的尸体也保持原样。唯一不同的是，今天龙宫剧场的赤星茱莉亚与手持手电筒的神秘男子不在现场。

“正如我所料！”大江山课长一进墓室就大喊起来，“蒙面侦探青龙王果然就是痣蟹，”他指着痣蟹仙斋的服装，“检察官，您看，我早说过蒙面侦探就是痣蟹了吧！”

“不，我虽然承认这是痣蟹的尸体，可并不承认这是青龙王的尸体……所以我才说这起事件是为你准备的。这种情况下，很容易让人误会青龙王就是痣蟹……”

“难道您看了这一幕还不相信青龙王是痣蟹装的？”

“我当然相信。然而真正的青龙王究竟是不是痣蟹，就是另一回事了。”

看来检察官还是不相信痣蟹就是青龙王。

“大江山君，我们先不说这个，你看，痣蟹很明显是死于吸血鬼之手，这点你总同意吧？”

“是的，的确是吸血鬼所为。颈部的伤口甚是明显。而且尸体的尸斑极少，恐怕这的确是吸血鬼干的好事。”

“那你可以收回‘痣蟹等于吸血鬼’的推论了吧？”

搜查课长一言不发地看着检察官，过了一会儿，他凑近检察官，说：“您说得一点没错。如果痣蟹就是吸血鬼，绝不会是这种死法。吸血鬼定是另有其人。”

“那我就当你是收回了吧。换言之，真正的吸血鬼此时正逍遥法外呢。大江山君，你该不会认为蒙面侦探青龙王才是吸血鬼吧？”

“当然不会。说实话，我一开始认定吸血鬼就是痣蟹，其次可疑的就是青龙王。可是两种推测都落空了。还剩下一个嫌疑人，就是自称是第一位死者的哥哥的西一郎。

可……”课长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环视周围。墓穴里呈现出一幅奇妙的景象，就好像冒险小说中经常出现的孤岛上的洞窟。“这个巴奇诺墓地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于是，雁金检察官将有关巴奇诺墓地的传说一五一十地说给了课长听。“也就是说，巴奇诺是奉皇帝之命，带着巨额财产前来日本，可是还没达到目的就病死了？”

大江山课长听完巴奇诺墓地的故事，一时不敢相信耳朵，直到他低头看见了脚边的金币，才确信一切都是真的。

“那个故事中出现的巨额财产，就只剩下这些金币和宝石了吗？”大江山课长惑然问道。

“没错，我到这里的时候，仓库里已是这副模样，定是有人先我一步，转移走了仓库中的财宝。只是不知道下手的人是吸血鬼还是痣蟹。”

“不，还有一个重大嫌疑人！”大江山大喊道。

“谁？”

“酒吧的店主奥拓·潘托斯。那家伙不是失踪了吗？”

“潘托斯肯定是死了，房间里不是还发现了血迹吗？”

“是的，然而我一开始就觉得不太对劲，现在想想，他很有可能制造出自己被杀的假象，实则偷偷转移走了仓库中的财产！犯罪分子经常用这招！”

“也不是不可能……”雁金检察官冷静地说道。

大江山发现检察官好像并不同意他的意见，问道：“对了，检察官先生，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巴奇诺墓地的事您又是从哪儿听来的……”

检察官露出一丝微笑：“你认为青龙王死了，对吧？其实，他今早还来了我家一趟，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我。”

“什么？青龙王他……”

大江山一脸惊讶。青龙王—也就是痣蟹—不是死了吗？

“没错，青龙王昨晚十二点左右曾来过这里。他突然听见了一阵口哨声，接着就听到了痣蟹的惨叫。凑近一看，发现痣蟹打扮成自己的样子，早已一命归西了。”

“啊，青龙王……也就是说，死了的是冒牌货，货真价实的青龙王还活着？”大江山课长一时唏嘘不已。

高尔夫球场

大江山搜查课长将现场的搜查任务交给部下，自己则回了一趟警局。一听说蒙面侦探还活着，他立刻有了干劲。这位侦探的实力真是深不见底。不仅能骗过他部下的眼睛，还查清了巴奇诺墓地的秘密。难怪雁金检察官会如此信赖他。

“这蒙面侦探不可小觑！”

大江山准备决一死战，必须给他点颜色看看。

“好！我要大干一场！”课长一拳捶在桌上，“首先要查出潘托斯的去向。即使他不是吸血鬼，肯定也认识吸血鬼。等我找到了潘托斯，再去戳穿蒙面侦探的真面目！”

课长把自己的前途都押在了潘托斯身上，他立刻组建了一支负责搜寻潘托斯行踪的特别搜查部队。他自己则独自拜访了青龙王的侦探事务所。

“老师出门了，课长。”

出来招呼课长的小勇一脸平静地说道。

“他去哪儿了？”

“老师去玉川了。说是要调查一下巴奇诺与那位叫阿澄的日本女子所生的孩子。”

“什么？”课长仿佛被人拍了一砖一样。青龙王究竟抢先了多少步？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与他一决高下，可现在看来，课长根本就不是青龙王的对手。不过，说不定还来得及。“那个孩子会不会就是潘托斯？”

“潘托斯可是货真价实的希腊人。他只是来找墓地而已，没想到自己开的店就在墓地正上方。”

“不是潘托斯，还能是谁？莫非是痣蟹不成？”

“痣蟹是日本人，青龙王要找的是混血儿。”

去玉川找混血儿 —大江山打听出这条消息之后，立刻冲了出去。胜负尚未揭晓。

大江山课长驱车赶往玉川。然而，玉川这片地区很大，而且人烟稀少，实在不知道该从何查起。于是他只得把车停在印着观光地图的招牌前，希望能找到与混血儿有关的地方。这时，他突然看到了“玉川高尔夫球场”这几个字。

高尔夫球场与混血儿 —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课长受到雁金检察官的影响，平时也会打打高尔夫。秋高气爽，非常适合打高尔夫，然而今天却是有任务在身，课长不由得叹了口气。

课长立刻驱车前往高尔夫球场，不料刚走到球场门口，就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呀，大江山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课长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竟是雁金检察官。他穿着高尔夫球衣，满脸笑容。检察官身后还跟着许多熟人。蜡山教授、西一郎、赤星茱莉亚、矢走千鸟，简直是吸血鬼事件涉案人员的大聚会，唯独缺了蒙面侦探青龙王与酒吧的店主潘托斯。他俩会不会突然出现呢？

“来得正好，你就和我们一起打一局吧！”检察官抓住了课长的手腕。

“课长您可一定要参加呀—”茱莉亚也劝道。

于是大江山课长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还好他们没有太在意课长身上穿的是西装。

一行人依据猜拳结果分成了两组。第一组为雁金检察官、蜡山教授与矢走千鸟，第二组则是大江山、西一郎与赤星茱莉亚。

首先由第一组的三人轮流击球。

五分钟后，第二组出发了。

“真没想到能有机会跟课长一起打球。”茱莉亚笑道。

“小姐，打球的时候就不要叫我课长啦。”

“哎呀，呵呵呵……”

大江山课长的心情甚好。茱莉亚最先击球，接着轮到大江山，最后则是西一郎。

三人带着球童，朝球所在的草坪上走去。

“我没想到会见到你们。”课长对一郎如此说道。

“是雁金检察官邀请我们来的。当时茱莉亚小姐正好没什么精神，我就想带她来散散心。”

“哦？小姐哪里不舒服吗？”

“哪有，胡说—您看我多精神呀！”

然而，打完第一球，成绩最差的就是茱莉亚。

第二轮开始后，茱莉亚的球打偏了，与另外两人分开了一段时间。

“喂，西君，”课长把西一郎拉到一旁，说道，“这附近有没有混血儿？”

“混血儿？周围最像是混血儿的，估计是她吧？”一郎指了指茱莉亚。

“什么？茱莉亚？”课长有些惊讶，“不过，说起来茱莉亚的确有点像是混血儿啊……不，我是问你玉川附近有没有一个七十多岁的混血儿？”

“没有啊。”

“没有吗？你倒是真敢说啊，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呵呵……”课长自言自语，脸上带着微笑。

然而，当时课长并没有发现西一郎的话中暗藏玄机，要是他知道，就不会如此高兴了。茱莉亚终于把球打上了草坪，朝两人挥了挥手。

第三轮开始时，三人又聚在了一起。

“你们俩处得不错啊，要不我来给你们当媒人吧？”课长越说越来劲了。

“您千万别开玩笑，茱莉亚的人气会下降的！”一郎慌忙否认道。

可茱莉亚却说：“哎呀，我还真想拜托课长当媒人呢！

可是一郎先生好像很不喜欢我。反正我就是孤独终老的命，死后一定会下地狱的—”

茱莉亚歇斯底里地说着，拿出手帕擦了擦鼻子。她的成绩越来越差了。

比赛结束后大家一看成绩，发现大江山课长独领风骚，接着则是成绩平平的蜡山教授与矢走千鸟，雁金检察官与西一郎的成绩更差一些，茱莉亚的成绩则是最糟糕的。

“哎呀，这张成绩单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

说完，雁金检察官看了看一郎。

“是啊，我也没想到会打出这种成绩来。”

大江山课长立刻辩解道。

“要是有时间的话，我还真想再多打一会儿……”检察官如此说道。

手感正好的大江山也有同感。然而，茱莉亚与矢走千鸟一会儿还要回剧院演出。于是检察官与课长只得去练习场里练习挥杆。茱莉亚与千鸟则双双前往俱乐部公馆泡温泉浴。蜡山教授与一郎则坐在休息室的藤椅上，边喝红茶，边眺望草坪的风景。六人分成了三批。

大江山课长边在冷清的练习场里练习挥杆边问雁金检察官道：“检察官先生，今天这场聚会到底有何用意？”他终于提出了这个困惑已久的问题。

“嗯，”雁金停下了手中的球杆说，“我也不知道，这其实是青龙王安排的。”

“什么？是青龙王安排的？”课长的脸色都变了。

“他想知道球赛的结果。可没想到成绩最好的竟是你，我该怎么跟他说啊，哈哈哈……”

课长曾听说外国的名侦探为了找出真凶，会让嫌疑人聚集一堂，玩一局牌，从牌局的结果推断出真凶。难道青龙王也想如此办案？课长顿时没了打球的心情。

“检察官先生，青龙王让你们在这儿打球，他自己则去玉川找巴奇诺的孩子了，您知道这件事吗？”

“略有耳闻。”

“那您一定知道青龙王在哪儿吧？我想立刻见他一面，请您告诉我他的去向！”

“让我告诉你？你直接去找他不就行了？”检察官的回答让人摸不着头脑。

课长以为自己触怒了检察官，不敢再多问了。就在此时，俱乐部公馆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课长回头一看，发现俱乐部的服务生正在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位女士被袭击了！”

女士？

—检察官与课长立刻丢下手中的球杆，同时朝俱乐部公馆飞奔而去。

被袭击的裸女

事件发生在俱乐部公馆的喷泉浴室中。

半小时前，女浴室迎来了两位客人，正是赤星茱莉亚与矢走千鸟。一场高尔夫球弄得她们浑身是汗，于是她们想去浴室里洗洗身子。宽敞的浴室里，只有她们两人。

茱莉亚进入了四号包间，千鸟则在旁边的五号包间。这些小包间就像公用电话亭一样，一间连着一间，入口附近有一间更衣室，往里走则是铺着白色地砖的浴室，转动墙上的水龙头，天花板上的喷头就会喷出热水来。浴室还为女士们准备了透明浴帽，这样就不会弄湿头发了。

两人脱下自己的衣服。

“姐姐……”隔壁包间的千鸟说道。

“怎么啦，小千？”

“我……我好害怕呀……这里太安静了。”

“你这孩子真是的，安静点不是挺好的吗？”

说完，茱莉亚就走进浴室，拧开开关，洗起澡来。

“姐……姐姐！”千鸟敲了敲包间之间的墙壁。

“姐姐，你不说话，我就觉得好可怕，好像自己一个人在洗澡一样……姐姐，我能过去和你一起洗吗？”

“哎呀，真讨厌，快洗吧 —这样吧，姐姐唱歌给你听，这样总行了吧？”

于是，茱莉亚为了千鸟，吹起了动听的口哨。没错，她吹的正是自己的拿手曲目《红草莓》。

听着茱莉亚的口哨，千鸟好像也安心了不少，她再也不闹了，老老实实地洗起澡来。

几分钟后，浴室中突然传来一阵女士的惨叫，可是人们却无法辨别那喊声到底是一个人的还是两个人的。紧接着又传来一阵玻璃窗破碎的声音。俱乐部公馆里的所有人这才意识到，出大事了！

平日里女浴室是绝对禁止男性进入的，可是事态紧急，顾不上这么多了，众人纷纷冲进浴室。

“出什么事了！”

最先冲进浴室的是俱乐部的总经理大杉先生。然而，浴室里却没有人回答他的喊声。

他一把拉开四号包间的门，发现屋里放着茱莉亚的衣服。他又推开里间浴室的门，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只有水龙头在不断出水。

他立刻冲出四号包间，赶去五号包间，开门一看，发现地上都是千鸟的颜色鲜艳的衣服。这里定是发生过激烈的搏斗。总经理心中担忧不已。他立刻打开了里间的大门。

“啊！”

他突然关上了浴室的门。原来，他发现茱莉亚一丝不挂地倒在浴室地上，就好像一尊大理石雕塑一般。

“喂，让开让开！”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喊声。雁金检察官与大江山搜查课长冲了进来。

他们关上水龙头，抱起茱莉亚，她这才清醒过来。

“您怎么了？千鸟小姐呢？”

“啊，小千，”茱莉亚举起白皙的手，费劲地撑住自己的头说，“她不知被什么人给掳走了……”

说完，她用手指了指浴室的入口，突然失去了知觉。茱莉亚好像又晕过去了。

“什么？！千鸟小姐被掳走了？”

课长将茱莉亚交给检察官照顾，自己则冲出了小浴室。

他出门一看，发现正面的窗户大开，窗玻璃也碎了。刚才那阵巨响定是打碎这扇窗户的时候发出的。掳走千鸟的怪人，一定是从这里逃走的！

他飞身越过窗户，来到了屋外。

他环视四周，发现周围除了这栋俱乐部公馆，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地，哪儿还有什么怪人啊。不过警官发现，远方好像扬起了一阵沙尘。

“啊！在那儿！他定是开车逃跑了！”

他立刻跑回高尔夫球场的大门，正巧遇到了一路送他过来的那位司机。

“课长，不好了！车被人偷走了！”

司机脸色惨白地说道。

一行人只有课长是开车过来的。他们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怪人载着矢走千鸟逃之夭夭，却束手无策。

“对了！我可以打电话啊！”

课长立刻冲去球场的办公室，想打电话给局里，却发现郊外的电话很不好使，打了半天才打通。他先是派了一辆车前往追踪，另外还让局里派辆车来高尔夫球场接他们。部署完工作之后，他立刻回去向检察官报告。

茱莉亚正躺在办公室里临时安置的病床上，由医学博士蜡山教授负责照料。他虽然是专攻法医学的，可至少也是个医生。雁金检察官抱着胳膊陷入沉思。他一见到课长，立刻问道：“找到矢走小姐了吗？”

课长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报告给了检察官。很遗憾，怪人跟丢了。

“茱莉亚小姐有没有说什么？”课长如此问道。

检察官简明扼要地回答了课长的问题。

据茱莉亚说，她洗澡时突然听见隔壁包间的千鸟一声惨叫，遂立刻冲去查看，只见一个怪人正在袭击千鸟。她赶紧跑到怪人身后与之搏斗，但是敌不过对方，反被打倒在地，不久便失去了知觉。回过神来才发现躺在地上。

“她记不记得怪人的样貌或打扮？”

“她说事出突然，什么都记不清了。而且她是从怪人背后进攻的，也没能看见他的脸。”

这时，茱莉亚突然睁开眼睛，说自己已经不要紧了，要赶回龙宫剧场演出。她让警官把西一郎喊过来。

“啊，西一郎！他上哪儿去了？”

“一郎君怎么不在啊……”

正当众人疑惑不解的时候，西一郎开门走进了房间。

“喂，出了这么大事，你究竟上哪儿去了？”

课长目光炯炯地说道。

“我出门看农田去了。像我们这种城里人，平日里哪儿有机会能看到田野啊！”一郎如此辩解道。然而，怎么听都像是借口。

茱莉亚听到西一郎来了，越发想要回去。众人遂决定由检察官陪同二人回剧场，大江山课长与蜡山教授负责留守。

正巧警方派来的车也到了，三人立刻坐车出发前往东京。

“这个西一郎挺可疑的嘛。”蜡山教授摇了摇头。

“莫非是他袭击了千鸟？”课长自言自语道。

“说不好啊……”

就在此时，门外忽传来一阵警笛声。

是大江山的车回来了。

课长大惊失色，立刻冲到门口，发现开车的竟是那位可怜的司机。

“车找到了！我看到两百米开外的农田里停了辆车，就跑去看了看，发现里头居然没人！”

“可恶……”

大江山呻吟道。究竟是何人所为？是西一郎吗？还是行踪不明的潘托斯？抑或是潜伏在附近的蒙面侦探？然而矢走千鸟依然音讯全无，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其实，矢走千鸟还活着。此刻她正躺在某家医院的隔离病房内，眺望着多摩川的风景，接受院长的精心治疗。

“放心吧，只要休息两三天就好了，没有皮肉伤，只是受了一些惊吓，心脏有些虚弱。这两天切记不要太兴奋。”

“我想见见他。”

“说得是啊，他应该很快就到了。”

夜深了。突然，医院门口出现了一名男子。经院长的同意，他走上楼梯，前往矢走千鸟的病房。

“啊，西先生。您来了！”

西一郎满脸微笑。

“谁都不来看我，我都快伤心死了。”

“是青龙王让我来的。估计近期内不会有别人来了吧。

除非院长允许，否则您可千万不能下床啊！”

“您说得是，我会小心的……我说……西先生？”

“怎么了，千鸟小姐？”

“我该怎么答谢你的恩情才好……”

“恩情？我什么都没做啊。哦，您是说自己得救了这件事吗？那得感谢青龙王……哎呀，您现在不要考虑这么多，对身体不好，您就安心养病吧。别人问您的话，您什么也别说。千鸟小姐，这段时间只能委屈您当‘活死人’了。”

“‘活死人’—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千鸟莞尔一笑。被掳走的她究竟为何要道谢呢？

蒙面侦探的危机

一天过去了，矢走千鸟的绑架事件依然没有任何线索。

为此，雁金检察官把大江山搜查课长叫到办公室里说：“多亏你办事不力，现在我们可成了报纸社会版面的大红人！千鸟的神秘失踪究竟怎么回事？距离玉川高尔夫球场十分钟路程范围内的房屋都查了一遍，居然还没找到人！怎么会这样！岂有此理……”

“是啊，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说不定犯人趁着夜色，把千鸟带到更远的地方去了。不过，检察官先生，您大可放心，我认为绑走千鸟的人就是吸血鬼，已经安排人手从其他方向进行搜查了。”

“其他方向？你觉得犯人是谁？”

“潘托斯 —就是失踪了的酒吧店主。我的部下正在全力搜捕他。估计这几天就能找到了。”

“他不是死了吗？”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手里掌握着解决吸血鬼事件的关键！”

“哦？”检察官瞪大双眼，“那我就期待你能在我引咎辞职之前，告诉我事件的真相吧。”

大江山离开办公室后不久，蒙面侦探就打来了电话。

“雁金先生，抓捕犯人的关键时刻到了。”

“哦，那可不得了啊！”

“我们绝不能错失良机，为此我有一事相求……”

“你若想放任犯人逃到国外，我可不答应。”

“非也非也。今晚，那位吸血鬼提出要与我见一面。”

“哦，来得正好！那我就借你百来位警员用用吧。”

“不不，对方提出要与我单独见面。”

“这种无理条件你不必理会！”

“那可不行。我准备单身赴会。如果今晚九点之前，我还没有给您打电话，那就请您拆开书桌最下面的那个抽屉里的信。”

“什么？信？”检察官打开抽屉一看，发现里头果然放着一张白色的长方形信封，“找到了，找到了！我现在拆开不就好了？”

“您现在拆了也没用。我在信纸上做过手脚，不到晚上九点是不会出现字迹的。您现在拆了，也是白纸一张。”

雁金检察官气得直咂嘴，对方也挂断了电话。

丸内有一栋人称“鬼楼”的大楼。九层高的大楼里空无一人，一片废墟。当天傍晚，在大楼顶楼的房间里，一场前所未闻的“约会”开始了。

堆满杂物的房间中央，有一张缺了一个脚的桌子。桌子两边分别坐着一个人。

离入口较远的人正是蒙面侦探青龙王。他被粗麻绳牢牢地绑在椅子上。另一个人则远远地站在桌子对面，头上绑着一块黑色的头巾，右手则拿着一把锐利的小刀，摆出一副准备进攻的姿势。看来这就是青龙王与吸血鬼的约会。也就是说，那位头戴黑头巾的人，恐怕就是可怕的吸血鬼了。

“你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聪明 —”裹着黑头巾的人压低嗓门说道。可是人们还是能从她的声音听出她是个女子。

“……”青龙王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只要把你绑起来，要杀要剐都在我一念之间。这把短刀可以轻而易举地挖出你的心脏，你要是喜欢的话，我也可以把你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切下来。你要是怕痛，我还能给你打一针麻醉剂呢。”女子恶狠狠地说道。

“竟然出尔反尔，卑鄙！”青龙王终于开口说道。

“只能怪你自己太笨。发现我真实身份的人，都会死在我手里。我已经让你苟延残喘不少时日了，你该好好感谢我才是。不过，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你就死心吧。”

女子的口气就仿佛话剧中的老妖婆一般。她握着短刀，步步逼近青龙王。

“等等！我认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希望你能遵守诺言。我还有话要说。”

“有话要说？也好，给你五分钟时间，有什么遗言说来听听。快说吧—”

“长久以来，我一直在帮你掩饰罪行，这点你也心中有数。在玉川袭击矢走千鸟的也是你。是我阻止了你的计划。这样你也能少犯一宗罪。不……不止一宗，我已经阻挠过你五次了，希望能将你从可怕的吸血病中解放出来……”

“你在胡说什么……难道……我之前之所以没能得逞，都是因为你在阻挠我吗？”

恶女的双拳朝青龙王挥去。青龙王咬紧牙关忍耐着她的攻击。

“我为了给你一个悔改的机会，还带着你从巴奇诺墓地逃走……”

啊，莫非吸血鬼就是……

“闭嘴！”恶女打得更用力了。侦探低声呻吟道：“我早就察觉了你的真实身份。你还记得杀死四郎那天，你疯狂寻找的那件物品吗？倘若它被警方发现，你立刻就会被逮捕归案。所以我才借西一郎之手将那件物品交还与你。”

“胡说！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事！只剩一分钟了。”

“你难道还不明白？我之所以没有抓你，就是要等你悔过自新啊！”

“哼，都死到临头了还说得这么动情。”

“唉，最终我还是没能扭转大局……我的命，随你处置。最后还有一事相问。你为什么要吸血？究竟是谁把你变成了可怕的吸血鬼？”

“看在你快见阎王的分上，我就好心告诉你好了。因为我看了祖先留下的遗书。你知道巴奇诺是谁吧？他的九个部下的血都被他吸干了。我就是从他的遗书中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啊，要是我没看到那封遗书，说不定我就不会变成吸血鬼了。一切都是命啊。”

“是吗……不愧是巴奇诺的曾孙女，看来你也遗传了巴奇诺的吸血病呀。”

“你给我闭嘴！”恶女抬脚向青龙王的腹部踹去。

“哦……”青龙王呻吟一声，失去了知觉。

“哼，你以为我还能容忍你满口胡言？时间到了，我可没这么好心。谁让你出头阻挠我的好事，”恶女恶狠狠地举着拳头，说道，“来吧，我这就咬断你的喉咙，把你的血吸得一滴不剩！”

说完，恶女取下了黑头巾。本想着她肯定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妖婆，哪知头巾下竟是美丽的金色秀发。恶女是一位穿着洋装的年轻女子！那张脸 —可惜她背对着门，使人看不清她的容貌。

毒辣的妖女举起手中闪闪发光的短刀。眼看她就要刺穿青龙王的胸口了，可是她突然停了下来，伸出左手抓住青龙王的面具。

“对了，我倒要看看青龙王到底是何方神圣……”恶女自言自语道。她一把揭开了青龙王脸上的面具。没想到竟露出了一张年轻男子的脸。他双目紧闭，英气逼人！“啊，你……你是西一郎！”

妖女忘记了要压低声音，情不自禁地大喊起来。她的声音珠圆玉润，动听无比。啊，侦探终于揭开了神秘的面纱。原来享誉帝都的名侦探青龙王，竟是白面书生西一郎！而惨死在吸血鬼刀下的四郎，正是他的亲弟弟！

“啊，我……”妖女剧烈喘息着，浑身颤抖。这一幕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可我还是要杀了你！”

妖女一声大喊，再次举起短刀，可最终还是无力地放下了手腕。

妖女走近青龙王，切断了他身上的麻绳。然而青龙王还是没有醒来—他甚至没有发现妖女已经离开了房间。

命悬一线的青龙王，又捡回了一条小命。

大团圆结局与死亡之舞

“检察官！雁金检察官在吗？！”

大江山搜查课长急急忙忙冲进了检察官办公室里。

“哦？出什么事了，大江山君？”

检察官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抬起头问。

“啊，您在啊！好消息！我们找到潘托斯了！而且 —事件圆满解决了！”

“潘托斯被活捉了？”

“不，就像您说的那样，他死了。他的尸体果然还在酒吧里。屋子的墙壁上有个夹层，他的尸体就在夹层里。”

“哦，那可是大功一件啊！”

“而且潘托斯还留了样好东西给我们。他临死前用钉子在墙上写了遗言。他被吸血鬼关进夹层时还有气。”

“哦？那就是说，他并不是吸血鬼？”

“吸血鬼另有其人。您看，这张纸上抄了墙上的遗书。

上面写着吸血鬼的名字。”

检察官摊开被大江山揉成一团的纸，冷静地读出了其中的内容，读着读着，忍不住“哦”了一声，激动地说道：“看来吸血鬼就是巴奇诺的曾孙女赤星茱莉亚。原来龙宫剧场的当家明星就是这一系列凶案的罪魁祸首！”

他带着悲伤的表情，望向远方，黯然说道：“真想不到啊，昨天跟我们一起打高尔夫的茱莉亚……竟是凶手……”

课长的声音中也透着遗憾：“酒吧店主奥拓·潘托斯在酒吧发生枪战的那天，不小心看到了茱莉亚行凶的过程。当天夜里，茱莉亚趁夜潜入潘托斯的卧室，先用小刀制伏了他，再播放她自己的唱片掩饰罪行。潘托斯一边听着她的《红草莓》，一边被她吸血。之后他就被关进了秘密夹层中。然而潘托斯身材高大，茱莉亚没能吸干他的血，所以他才能有力气写下遗书。”

检察官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着手逮捕犯人了……”课长问道。

“好—不过，现在几点了……”

“八点五十七分。”

“是吗？那就再等三分钟吧。我要等一个电话。”

这是大江山课长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分钟。当，当，当……远处的房间传来了九点的钟声。

“电话还是没来，”检察官低声说道，“那就由我来打开这个不幸的男人留下的信吧。”

说完，他就从抽屉里取出了那张白色长方形信封，打开封口，掏出了一张折叠过的信纸。信纸上出现了几个淡褐色的字：“赤星茱莉亚。”

“这是谁写的？”大江山课长一脸疑惑地问道。

“是青龙王预先放在我这儿的答案。和你的答案完全一致。我要向你们二位致敬！”

检察官紧紧握住大江山课长的手，说道。

“那青龙王去哪儿了？”

在大江山的追问下，雁金检察官终于道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并告诉大江山说青龙王本该在九点前给他电话的。

“难道青龙王也成了吸血鬼的牺牲品？那我们更不能浪费时间了！请您立刻下令逮捕凶手吧！”

“嗯……我与你们同去。”

说完，雁金检察官站起身来。

他下定决心，带领一队警员前往丸内的龙宫剧场。一行人所坐的轿车在日比谷转了个弯，前方正是龙宫剧场。夜幕之中，唯有这座建筑物闪闪发光，洋溢着欢声笑语。然而谁能想到，这里竟是吸血鬼的老巢！白色的圆形剧场的墙上，还挂着两条红色的条幅：“一代女星赤星茱莉亚”、“连续演出十七周—《红草莓》！”

啊，一代妖姬茱莉亚！

在大江山搜查课长的指挥下，警方布下了天罗地网。茱莉亚再神通广大，也是瓮中之鳖。

“赤星茱莉亚到底在不在里头啊？”

雁金检察官站在剧场门口，向银座分局局长问道。

“啊……她好像没什么精神，不过还是坚持表演，好像没有要逃跑的意思。”

“是吗，嗯……”

检察官长吁一口气。他透过门口的小洞，看了看舞台上的情况。果然，舞台上的表演如火如荼，一如既往。

我最喜欢的

深红色的草莓

究竟在何处

现在—

就想品尝

珠圆玉润的歌声透过门缝传来。

茱莉亚的确没有逃走。她依旧站在舞台中央，在其他演员的围绕下，跳着华丽的步子。

“干脆让剧团中止演出吧？这样我就能派人守在后台了……”

“嗯……”检察官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上的情况。

“检察官！再不行动，青龙王就性命不保了……”

大江山早就摈弃成见，担心起了青龙王的安危。

“嗯，反正表演马上就要结束了，就等她们演完再说吧。而且青龙王应该没事的。”

检察官突然乐观了不少。

事出有因 —在赤星茱莉亚的右侧，有一位身着燕尾服的绅士跳着轻盈的舞步。没错，他正是西一郎。也就是说青龙王还好端端地活着，正在舞台上表演呢。雁金检察官早就知道青龙王的真实身份，一直协助他办案。

然而，青龙王并没有表面上表现得这么愉快。他的心中痛苦万分。他早已发现警方进入了剧场。他多么希望能够拯救茱莉亚如同蜉蝣一般的性命，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只得希望通过这一场尽心尽力的表演，清洗她灵魂中的罪孽。一边是严酷无情的法律，一边是玻璃般脆弱的灵魂 —青龙王进退两难，痛苦无比。

—最后一场表演，一定要拼尽全力！

他在心中默念道。然而，观众们一眼就发现，茱莉亚的表演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光彩。

“好奇怪啊，今天的茱莉亚怎么感觉要晕倒了一样！”

“我也觉得奇怪！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她太累了？”

—茱莉亚！你怎么了！

一位坐在三楼的客人大声喊道。

茱莉亚好像也听见了，突然抬起了头。她的脖子好像突然瘦了许多。

—茱莉亚！回去睡个觉吧！

二楼又有一位狂热戏迷喊了起来。

茱莉亚又勉强抬起了头。她咬紧牙关，缓缓举起右手，用那把巨大的羽毛扇遮住了自己悲伤的表情。

冬日里干枯的树木

给我留作纪念吧

把你的心脏交给我没错……

我就是吸血鬼……

合唱声响起。茱莉亚躲在羽毛扇后喘着粗气。这首曲子是全剧的转折点，唱完后则是一场奔放艳丽的吸血鬼舞蹈—今晚的茱莉亚状态不好，人们都担心她会不会跌坐在舞台上。这时，奇迹发生了！她仿佛浴火重生的凤凰，在舞台上闪耀着夺目的光芒。

“哇！”观众们发出兴奋的喊声，差点把剧场的水晶吊灯和天花板给震下来。一楼、二楼、三楼、四楼的客人们全都是喜出望外。

“茱莉亚！世界第一的茱莉亚！”

“我们的女神茱莉亚！”

“杀了我吧，茱莉亚！”

“百万美元的女主角！”

人们的喊声甚至盖过了乐队的演奏。人们争相喝彩，兴奋无比—茱莉亚为何能恢复元气？

坐在最前排的小勇，一把抓住大辻的手腕喊道：“啊，糟了！你看那儿！那把白色的鸵鸟羽毛扇子上有血！”

“啊！不妙！你看茱莉亚的衣服也在滴血！”

然而，其他观众都沉浸在兴奋之中，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一点。剧场的观众仿佛在观看一场斗牛表演，兴奋得不得了。就在此时，女神赤星茱莉亚突然倒在了舞台上，奄奄一息。舞台导演立刻降下帷幕。茱莉亚的最后一场表演就这样结束了。

青龙王西一郎最先冲到茱莉亚身边，一把将她抱起。

“茱莉亚小姐！您怎么了！茱莉亚小姐！要振作啊！”

茱莉亚没有回答他。

“快叫医生！”

青龙王大声喊道。他抱着茱莉亚回到了三楼的休息室。他推开门一看，发现休息室中央放着一张大沙发，上面还铺着一块雪白的布。

“啊，看来茱莉亚早有心理准备。”

说完，青龙王就将茱莉亚放在了白布上。她的右上臂有一块伤口，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啃了一口一样。人们看到的鲜血，就是从这个伤口流出来的。西一郎立刻帮她包扎了伤口，可是伤口实在太深，不是简单包扎就能应付的问题。

附近的医生带着护士冲进了休息室。然而，医生检查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茱莉亚小姐，您能听见吗？我是一郎啊！”

青龙王轻抚茱莉亚的额头。茱莉亚好像听见了一郎的呼唤，勉强睁开双眼，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

“请代我向千鸟道歉……祝你们……幸福……”

说完，茱莉亚就停止了呼吸。

“唉，真是可怜。她已经死了。”

医生松开了茱莉亚的手，对她行了最后一礼。

其实，雁金检察官与大江山搜查课长一直站在远处，观察着这一切。这时，两人交换了个眼色，静静走到茱莉亚身边，祈祷她能安息。

“你们看她的演出了吗？”一郎问道。

两人轻轻点头。

“最后她之所以会跳得这么好，都是因为她吸了自己的血。她怎会料到有一天竟要吸自己的血……”

一郎潸然泪下。他从怀里掏出面具，轻轻放在茱莉亚的枕边。大江山这才明白西一郎正是青龙王。

“蒙面侦探已经跟着茱莉亚一起死了。如今的我，不想再当侦探了。”

青龙王，不，一郎对侦探的身份毫无眷恋。与茱莉亚要好的舞蹈演员们，带来了许多百合与康乃馨的花束。茱莉亚的遗体渐渐被花朵包围……

一郎没有忘记茱莉亚的临终嘱托，向矢走千鸟传达了歉意。而且，正如茱莉亚所期望的那样，两人结为夫妇，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直到茱莉亚去世，你都不知道青龙王就是我吧？”

“哎呀，你少得意了，早在你冲进浴室，抱起一丝不挂的我去伯父的医院时，我就知道了。”

“哦？是吗？”

“什么‘是吗’，你开车带我走的时候，我其实醒着呢。你虽然蒙着脸，可戴的领带却和一郎的完全一样。我一看就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我还真是百密一疏……不过，我能娶你这位名侦探为妻，也是很有远见的嘛，哈哈哈……”

棺材里的新娘

暖春时节。

花朵绽放在枝头。

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某天下午—

透过讲堂的玻璃窗，能看到几位梳着发髻的少女一会儿往这儿走，一会儿往那儿走。

年轻的杜老师从教师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足音回荡在水泥路上。他打开讲堂的大门，走了进去。

偌大的讲堂里，只有八九个身着长和服的少女。她们正围在一个高台周围，有的高举右手，有的则握拳在胸 —听到开门的声音，她们纷纷回头望去。

“怎么样？还顺利吧？”

“老师，一点也不顺利。拿开棺材布的那一幕总是找不到感觉啊。”

“那可怎么办啊—要不干脆找个同学躺进去吧？”

少女们咬了咬嘴唇，左看看右看看，大家都是一脸不愿意的样子。

“老师 —”说话人是小山美知满。杜老师偷偷给她起了个绰号—“害羞的小美”。

“怎么了，小山？”

“老师，让我躺进去吧。”

“什么？你要躺进去？这……”

不要 —杜老师刚想开口，突然想起来自己周围还有许多学生在，只能把快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就让小山躺进去吧。”

这群少女是女校三年级的学生。她们正在排练一出英语话剧《朱利亚·恺撒》，准备在近期的表演会上演出。杜老师是最近才去这所女校教书的年轻理学学士。他是这个班的班主任，无奈之下才负责这出话剧的排练工作。

杜老师刚开始指导排练的时候，这群女学生其实很不服气，谁都不想让一个刚毕业的理科老师来教。可是练习正式开始之后，这群心高气傲的女生立刻就没了声音，就好像见到狮子的小兔子一样。也难怪，杜老师虽然是读理科的，但他上学的时候可是校内话剧部和朗读会的大红人，实力非同一般，不一会儿就把这群学生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女生们要将一口空棺材，扛去“罗马国会议事堂”入口处的高台之下。

在这场话剧中，女生们要先将盖着黑布的棺材搬去讲堂的入口。接着饰演安东尼的前田雅子就会站在棺材旁边发表那一段著名的演说。

然而，站在一口空棺材旁边的“安东尼”总是无法入戏，她就向老师反映了这个问题。

空棺材被放在讲堂入口处的长椅下，由安东尼来揭开那块黑色的布。

小山美知满用细长的眼睛瞟了杜老师一眼。老师又在盯着她看了。她赶忙错开视线，低下了头。她脱下拖鞋，把拖鞋整齐地摆好，穿着白色的袜子钻进了棺材里。

“我该怎么躺啊？平躺就可以了吗？”

小山边提问边用手扯着长长的袖子，躺进了棺材里。

“哎呀—”

好像美知满选择的角度不太好，她的头一不小心碰到了棺材框，咚的一声，一定很疼吧。

杜老师立刻弯下腰，托住美知满的头。

“啊，你别起来，就这样往下挪，来，我抱着你，你的身体放松……好了，行了吗？”

杜老师一只手托在小山的脖子下面，另一只手则抱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托了起来。

“哦，你还挺重的嘛 —不要用力哦，我抓着你的脖子呢。来，一二三—好了。”

美知满的脸都红了，只得乖乖听老师摆布。

“啊—”

少女努力往下挪了三寸左右。

杜老师抽出了脖子下的那只手，让美知满的头能躺进棺材里。她也没觉得很别扭，安静地闭上了眼睛，粉红色的嘴唇不住地颤抖。看到此情此景，杜老师不由得叹了口气，甚至忘记了要站起身来。然而，他一看到少女绿茶色的和服下的那一双柔软的小脚，就不由得紧张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帮她盖住了双脚。这时，他发现自己的双手都在颤抖。

在场的一个女生用手肘捅了捅主演前田雅子。前田回头看了看那位女生，发现她正在使眼色，遂又看了看杜老师。

只见杜老师急匆匆地将黑色的棺材布盖好，伸手示意说：“来，其他同学都来议事堂这里站好。”

女生们一边朝议事堂走去，一边偷偷对老师指指点点。

杜老师站在讲台前，指导女生们做出罗马市民的动作。

之后她们就开始了排练。排练过程中老师还不断纠正了她们举手抬头的姿势。

七八分钟过去了，“罗马市民”总算得到了老师的首肯。一被老师表扬，女生们就像一群小鸟儿一样唧唧喳喳地闹了起来。

“那我们再来练一遍安东尼演讲的那一幕吧。大家准备好了吗？前田雅子同学，请站到讲台上去。她的四个部下，去把棺材搬过来—”

排练正式开始了。杜老师一脸严肃的表情。负责搬运棺材的女生们也开始行动了。

四位女生走近了棺材。可是她们好像还是没入戏，一边搬棺材，一边在小声聊着些什么。杜老师一脸不悦。

不久，她们放下了棺材。

讲台上的安东尼做出很夸张的手势说：“哦！罗马的市民们！”

为了突出话剧的效果，前田雅子故意将声音吊得很高。她揭开了棺材上的黑布……

然后，她就能看到躺在棺材里的恺撒，不，躺在棺材里的小山美知满了—事情本该是这样的。可是，她揭开棺材布一看，却发现里面是空的。

“哦？怎么回事？”

“哎呀？小山同学呢……”

所有学生都吓了一大跳，立刻冲去棺材旁边。

“那个……老师……我抬起棺材的时候，也觉得很奇怪。小山同学明明躺了进去，可棺材却特别轻。”

“嗯，我也吓了一跳。”

“可是都已经抬起来了，所以就没说……”

讲堂的大门依旧好好地关着。刚才放置棺材的长椅下面也没有小山美知满的人影，只有她脱下的拖鞋还好端端地放在那里。

杜老师立刻打开讲堂的大门，冲了出去。外面没有一丝风，只有花瓣在缓缓飘落。门外没有一个人。

真是不可思议。

杜老师大声喊着小山的名字，但整栋校舍里能听见的唯有回声。他一时只觉是身处深山幽谷之中。

杜老师失望而归。只见女生们全都一动不动地站在入口附近，脸色苍白。

“这事太奇怪了。小山到底上哪儿去了？”

杜老师仔细看了看讲台下的空棺材。他明明帮助小山躺进棺材里了啊……

“真是怪了—”

他把头伸进棺材里，闻了闻里面的味道。没错，棺材里的确有一股小山美知满身上的香味。

“哎呀—”

这时，他发现棺材里有一个红黑色的圆形物体。

他想将它拿起来看一看。

“啊，这是—”

杜老师一声大喊。他还以为那个圆形的小东西是纽扣或搭扣呢，没想到却是湿润的液体。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啊，是血—棺材里有血！”

他浑身都在颤抖，仿佛有一股电流穿过了他的身体。

“喂，房子！”

“怎么啦？”

“今天晚上要不要去日比谷公园那里的新音乐堂玩玩啊？听说有军乐队的表演哦！”

“是吗？那就去看看吧！”

“嗯，一起去吧！这就出门吧！”

“啊？还没吃饭呢！”

“别吃饭啦—今天晚上要好好玩一玩！”

“哎呀，老公，行不行啊？”

“嗯，这点钱还是有的。对了，我在公司听说了一家挺不错的西餐厅，今天晚上我们就去那儿吃吧。你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我可不要大吃一惊。”

“哎呀，这个大吃一惊，是惊喜的意思，快，你快去准备准备吧，你梳妆打扮估计要花上一个多小时呢。”

“哎呀，怎么这么说话呀，”房子立刻拉上了纸门，“谁让我和你出门的时候都要重新打扮啊，而且我打扮得好看，你也有面子啊。”

“……”

“你倒是说话呀—生气了？”

“哪有，谁，谁生气了啊。”

男人看来非常兴奋，伸手想要开门。

“啊，不行啊老公……”

房子顾不上穿衣服，立刻起身从房间里按住纸门。

“有什么关系嘛。”

“不行，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过了一会儿，她盘好了头发，房里传来一阵拉抽屉的声音。接着则是缠腰带的声音。穿好衣服之后，她就开始化妆了，传来一阵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

“久等啦—哎呀，真是羞死人了。”

男人一直围着火盆踱步，闻言立刻拉开了纸门。

“啊—”

房子故意用长长的袖子挡住了自己的发型。

“啊，真漂亮—给我看看嘛。”

“呵呵—”

“来，给我看看啊！”

“我好不容易盘好的，别弄坏了啊—”

房子将双手挪开，让男人看到了自己的妆容。

“怎么样啊，老公—”

看到梳妆打扮后的房子，男人惊呆了。

“你怎么老是不说话啊……”

“不不，因为你太漂亮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男子伸开双臂。

房子甩开他的手，按住男人的肩膀：“快带我去嘛，快点，快点嘛。”

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走下了狭窄的楼梯。

老板娘正在楼下摆弄蚊香。

“阿姨，我们稍微出去一下。”

“哎呀，是松岛先生啊，要出门吗？哎呀，两个人一起出门啊，真不错呀。”

“阿姨，要麻烦您看家了。”

“哎呀，是房子啊！我都认不出来了，来来来，到亮一点的地方来，让阿姨好好看看。”

“哎呀，羞死了。总觉得不太合身，呵呵……”

房子的脸都羞红了，飞也似的冲出了大门。老板娘只看到她身上那一条鲜红的夏装腰带。她自言自语道：“女孩子真可怕。”

松岛准一与房子在京桥下了车。那里有一栋高楼，二楼有一家自助式西餐厅，要客人自己拿着铝盘取食物。两人挑了一张角落里的桌子，挑选了两盘一模一样的食物，一边吃一边谈笑。

“美知满，好吃吗？”

“嗯，太好吃了！这里的菜好像有家乡的味道啊……这是为什么呀？”

“哦？为什么啊……会不会是因为有芹菜的味道啊？”

“啊！芹菜！对哦，老师家后面的确有片芹菜地呢。”

“你又叫我老师了—今天晚上要好好处罚你。”

“啊？我又叫老师了？对不起。都怪你叫我美知满！”

“叫美知满没有关系，可是叫老师就不行。”

“怎么能这样嘛，我就喜欢叫你老师，这一点也不见外，多好听啊。我一叫你老师，就会想起当时那段烦恼的岁月。啊，杜老师，你现在居然就在我身边，简直像在做梦一样。啊，真的像在做梦一样。”

“美知满，今晚你居然叫了这么多遍老师，等会儿我一定要好好处罚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啊。”

美知满好像完全没听进去的样子，她夹起一块牛排，长吁了一口气：“老公啊，当年排练节目的时候，你不是以为我被人杀死了吗？再给我讲一遍那个故事吧！”

美知满盯着桌子对面的杜老师，轻声说道。

“又要说这个吗？今天晚上就算了吧。”

“有什么关系嘛，我就喜欢听那个故事！是不是这样的呀？我吓得惊慌失措，深陷恐惧与担忧之中。啊，美知满究竟身在何处？我绝望了！我彻底绝望了！”

“喂，美知满，别说了。”

“然而，深陷绝望深渊之中的我，突然看到了一丝光明。我瞪大了双眼。我的头脑飞速地转动着。对了，美知满说不定还有救，还有机会！我一定要成为比歇洛克·福尔摩斯更出色的侦探！任何犯罪都会留下蛛丝马迹！我一定要找出证据，顺藤摸瓜，找到真凶，救回美知满……”

“行了行了，到此为止吧……”

“我恢复冷静，重新检查了那口吞噬了美知满的空棺材。这时，我的炯炯双目看到了棺材底上的一小滴血迹。

—不对啊，当时天色已晚，你怎么能看到棺材里的血迹呢？难道你有一双猫的眼睛，晚上也能看见吗？”

“棺材底是白色的，血迹是黑色的，能看见也不奇怪吧。算我求你了，别说了，你今晚怎会如此兴奋？”

美知满双手托着可爱的下巴：“我突然觉得今晚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与你说话了。”

“别胡说。是累着了吧。”

“也许吧。可我真觉得今晚会与你分别……啊，再让我多说会儿吧。然后老师就用显微镜检查了棺材里的血迹，发现那就是人类的血液，而且还在血液里发现了富含糖原的表皮细胞……”

“美知满，我命令你别说了。而且日比谷陆海军军乐队的演奏就快开始了，我们该走了。走吧！”

男人起身走到女子背后，将手温柔地搭在女子肩上。

女子将手搭在了男人的手上。两人紧紧握住对方。他们旁边坐着一对刚来店里的客人，他们手里端着装满美食的盘子，呆呆地望着那对男女。

九月一日。

“今天是新学期的第一天。开学典礼结束之后，我会去日比谷的电气局买月票。”

杜老师看了看美知满的头，发现她已经换回了女学生的发型。她穿着紫色箭头图案的短和服，配了一条大红色的腰带和一条茶色的校服裙。她脱下了白色的布袜，背对着他穿起了黑丝袜。

杜老师拿起他的草帽，走下了楼梯。房子的大门口整齐地摆着两双鞋，一双是他的皮鞋，另一双则是带有黑色装饰物的高跟鞋。

美知满随后也出门去了。两人肩并肩走向车站。他回头看了看美知满。今天她化的是淡妆，稍稍画了点眉，怎么看都只是个十七岁的女学生。美知满发现杜老师在看她，脸都羞红了，用余光偷偷看了看他。杜老师觉得这种表情的美知满真是美丽无比，可爱万分。他情不自禁地往美知满的方向靠了过去。

“啊，你又来了—”

美知满轻轻叫了一声，往反方向躲开了。她总是这样，从穿着校服裙去上学时开始，就不让杜老师跟她并肩走。“没人会觉得奇怪的。你这身女学生打扮，路人只会觉得我们是兄妹，你就靠过来吧。”

他一脸失望地对美知满说道。可是美知满羞红着脸说：“胡说，哪儿有并肩走的兄妹啊。”

于是美知满和杜老师的距离就更远了。

两人来到了车站，周围站满了等待电车的上班族和学生。杜老师时不时会和美知满说说话，可是美知满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答应着，和昨晚判若两人。昨晚她明明那么兴奋，还钻在他怀里哭了一夜。

电车拐了个弯，开进了站台。

杜老师张开手臂，为美知满开路。美知满一言不发地走上了电车。这时，他看见美知满的丝袜上开了个小洞，透过小洞能看到她白色的肌肤。

美知满上车之后，杜老师也想跟着上车，可是周围有许多横冲直撞的上班族，把他与美知满硬生生地隔开了。不一会儿，杜老师该下车了。他为了向美知满告别，将脸转向美知满所在的方向。

美知满为了与他道别，也早早转过了头。没等他开口，美知满就用爽朗的声音说道：“哥哥，一路小心。”

他们之间隔着两三位乘客。然而，杜老师分明能看到美知满眼眶中的泪水。

“嗯，路上小心啊。”

为了不让美知满担心，他故意用满不在乎的口气回答了她，又装出一脸平静的样子，穿过周遭的乘客，走下电车。

此时，他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学生打扮的美知满。否则不管有多么重要的工作等待着他，他都会陪在她身边，不离不弃。

他万万没有想到，此时一别，竟成永诀。他迈着匆忙的脚步赶往丸内的公司。杜老师就职于一家商贸公司，担任精密仪器的销售员，工作平淡无奇。和当高中老师的时候相比，日子要无聊许多。而且他与美知满都必须隐姓埋名，美知满改名为房子，他则自称松岛准一。他虽然有理学学士学位，可是因为不能泄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能从底层做起。不过，他的工资还勉强够用，还能让美知满去女中上学。

早上十点，总经理布拉德雷把他叫去办公室，让他立刻去横滨的海关跑一趟。

杜老师立刻将文件塞进了包里，赶在十二点前搭上了省际列车。

九月一日上午十一点四十八分，他在横滨海关的二号仓库中，经历了那场震惊全国的关东大地震。

他能捡回一条小命，已经算是奇迹中的奇迹。第一波地震袭来时，这座砖瓦建筑的西侧房顶开始倒塌。他的脸色铁青，立刻抓起手头的一个空石油罐顶在头上，朝向二十间 [3]开外的大门冲了出去。

大地剧烈摇晃，扰乱了他的步伐。许多沙石掉落在入口处的遮雨棚上。危险！照这个趋势，用不了多久棚子就会塌的！他无暇犹豫，双手死死抓住头顶的石油罐，从遮雨棚下穿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见哗啦一声，遮雨棚塌了，掉落的沙土打在他的头上，让他顿时跪坐在地，膝盖疼痛无比。

抱着必死的信念，他站了起来。没有时间犹豫了，不快点逃命，就要被沙石埋起来了。

他忍着脚上的剧痛，跑了五六步，半路上突然被石块绊倒了，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

真正恐怖的还在后头。只听周围传来天崩地裂般的响动，尘土弥漫，让他无法看清周遭情况。他脑中一片空白，只能死死抓着头顶上的石油罐，防止被掉落的石块砸中。

片刻后，地震结束了。他从石油罐里探出头来，讶然发现那座五十尺高的仓库居然完全塌了，只留下满地砖瓦。哎呀，仓库里的人们有没有及时逃生啊？刚才有位海关的工作人员为了帮他找一台刚从外国送来的精密仪器，进入了仓库，眼下不知身在何处。恐怕有几百人被活埋在仓库里了。

他环顾周围，发现了四五个和他一样逃过一劫的海关工作人员，大家都像是丢了魂一样，呆望着倒塌了的仓库。

杜老师回过神来，觉得刚才那场地震是他经历过的地震里规模最大的一场了。接着他想到，仓库倒塌了，至少有三分之二的进口器材都会受到损伤，这件事一定要立刻报告总公司，征求上司的意见。

他想打个电话，所以走进了海关大楼。

终于，他在行李检查所发现了一台电话。他拜托那里的工作人员让他打个电话，可是工作人员却说电话机坏了，根本打不通。

听说电话坏了，杜老师还没有意识到问题有多严重，他以为总有一台电话能打去东京。他走过万国桥，发现路边有一个电话亭，立刻冲了过去。可是他拿起话筒却发现，连拨号音都没有。

“这该如何是好啊，竟然连电话都打不通了。肯定是电话局的问题。”

无奈之下，他只得往车站的方向走去，刚往本町的方向走了十多步，就被眼前凄惨的景象吓得瞠目结舌。

柏油路面上布满了裂纹。有的裂缝甚至能容纳一个人。

马路上堆满了绕作一团的电线，一点空间都没有留下。电线杆也是东倒西歪。

突然，他看到了更恐怖的一幕。路边的一栋两层楼的房子已经倒塌了。巨大的屋顶倒在地面上，瓦片都掉了下来。

四五个男女正站在屋顶上，用手挖着些什么。

“我家有三个人都还在里面，请大家帮帮忙吧！”

三个人被埋在房子里了？

杜情不自禁地想要出手援助。就凭这四五个人，怎么能救出里面的人呢？

突然对面又有人大声叫了起来。他一开始还以为是有人在闹事，可是定睛一看，却发现那是一位警察。

“喂！着火了！火势越来越大了！大家快来帮忙啊！”

哪里都需要人帮忙。眼看着黄色的烟雾越飘越远。

“这里也着火了！”

“不对，是对面着火了！”

“糟了，到处都在着火！”

“这可不得了，要赶紧把屋里的人救出来才行，否则会被烧死的！”

大家脸色铁青，惨叫声此起彼伏。还有人背着大包裹跑来跑去。有个头上裹着绷带的男人正背着妻子往前跑去。

直到这时，杜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这可不得了。横滨都成这样了，东京肯定也受到了影响。这时，他开始担心起美知满来。

“喂……不知道美知满那边有没有事啊？突然地震，她肯定会吓死的……”

一定要立刻赶回东京去！脸色惨白的他，一边避开脚下的电线，一边全速往车站跑去。

九月一日下午四点左右，杜在横滨市北部的高岛町的一片居民区里，邂逅了阿千。他发现阿千正倒在一栋房子的废墟中，在房梁下痛哭流涕。

为什么他会在这个时候路过这里呢？因为他想坐电车或火车回到东京，就在樱木町的车站等了很久。可是怎么等都不见有车来。而且他听说火车的铁轨需要修理，今天是不会发车了。

他在检票口等了足足两小时。知道无车可坐之后，他满腔怒火地走出了车站。可这是天灾，实属无可奈何。

这时横滨各地都发生了火灾，而且火势正在不断蔓延。要是留在原地不动，很有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于是他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从横滨走回东京。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中途还能碰到卡车载他一程。

杜对横滨的地理不甚了解，而且火灾产生的烟雾挡住了阳光，让他无法判断出正确的方向。他只得拦住仓皇逃命的路人询问东京在哪个方向。

只要问到方向就可以了，问路反而没用。因为现在要走直线简直是难上加难。倒塌的建筑物早就挡住了人们的去路。而且不知何时何地就会有火苗蹿出来。所以杜才会莫名其妙地走去高岛町的居民区。

这片居民区已经成了无人的绝境，所有的房子都倒了。

不久，杜就明白了为什么这里会空无一人。对面的一栋房子里冒出了黑烟。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后又传来了一阵家具破裂的响声，突然，从倒塌的房子里冒出了一团火焰，让他透不过气。他站起身来，不住地咳嗽。他立刻离开了着火的房子，看来大火已经蔓延到这片居民区了。

看到事态不断恶化，他心中充满了恐惧。为了防止被大火吞没，他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居民区。杜拔腿就跑。正当他跑过一栋房屋的屋顶时，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声。

“救……救命啊……我……我在这儿……我要被烧死了……救命啊……”

他突然意识到，人的声音是有其独特节奏的。且不说这些，总之，女子悲惨的喊声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循着声音找去，发现女子正趴在屋顶下的裂缝里。她穿着明石缩 [4]的衣服，头上的圆髻已经完全散开了。可是乍看 之下，杜并没有发现她的身体有何异样。那她为什么要叫得这么惨呢？她可能已经疯了吧。

“夫人，您怎么了……”他从女子背后问道。

“啊 —”女子立刻抬起了头。她好像比杜大五六岁。

只见她用力理了理凌乱的头发，从屋顶下看着杜的脸。

“啊，救……救救我！求，求您了！”女子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她丰满的胸口上还搭着一件贴身内衣。

“手，我的手……把我的手拔出来……”

女子瞪大双眼看着杜。女子的眉毛都剃光了，两只灯笼般的眼睛，让杜倒吸了一口冷气。

杜这才断定她并没有疯。他立刻冲到女子身边。原来，她的身子的确没有受伤，可是她的手却被压在一根柱子下面，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他绕到女子背后，抓住她粗壮的手臂，用力往外拔。

“好痛，痛痛痛……”女子立刻惨叫起来。

杜吓了一跳，立刻松开了手。

女子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杜的衣服。

“等……等等……不要见死不救，求您了……”

杜再次蹲下身子，尝试着拔出女子的手腕。下面的泥土好像很硬，可他还是开始挖了起来。

“没，没用的……下面是金属板，挖不动的……啊，再不拔出来我就要被烧死了……”

果然，来势汹汹的热气从平民区的另一头传来。大火越来越近了。他立刻抓住女子的手，再次用力往外拔。可是女子又像刚才那样惨叫起来。

“不行，这样拔不出来。”

“我不是真心喊痛的……”

“哎？此话怎讲？”

“只要能活命，让我少掉一只手我也在所不惜，痛一点应该是好事才对，可是你一拉我就是会情不自禁地喊痛啊……啊，您不要管我，请用力拔吧！即使把手拉断了也不要紧！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在这里！”

女子又哭了起来，脸颊流下两行热泪。

决定命运的时刻终于来了。大火蹿至附近。白色的烟雾从房子的缝隙里飘了进来。女子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啊，着火了！这栋房子着火了！

—啊，手拔不出来啊！我要被烧死了！”

女子突然站了起来，想要用蛮力把手拔出来。

“啊，好痛啊—啊，怎么办啊！”

女子彻底绝望了，跌坐在地上哭了起来。突然，她像是触了电一样又跳了起来，抓住了杜的衣服。

“先生，请您把我的手砍断吧！您有没有带刀子啊？没有刀子，找块瓦片石头什么的都行，总之，快点把我的手砍断吧！不然我就要被烧死了啊！”

女子定是因为极度恐惧发疯了。这时，杜的脸颊上感到了一股热气。没错，她说得一点没错，她马上要被烧死了。

已经能透过缝隙隐约看到火光了。杜将手搭在女子肩上，说道：“夫人，您说得没错，现在正是决定生死存亡的时候，您要是还想活命，就要忍着点啊！”

女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她用空下来的那只手，向杜举手致谢。

杜早已将一切抛之脑后，一心只想把这女子的手腕拔出，将地震与火灾的危险置之度外。

他抱着必死的决心，用力抓住了女子的手腕。接着他伸出一只脚，踩住了压住女子手腕的柱子。

“夫人，您忍着点啊！”

“南无阿弥陀佛……”

只见杜大喊一声，将浑身力气都集中在女子的手腕根部，柱子上的那只脚用力踩了下去。女子一声惨叫！杜发现女子的手腕已经拔出来了。只不过，这只手好像特别长。

怎么会这样？

他定睛一看，终于明白了手变长的原因。

“哦—”

女子手腕的皮全都翻了出来，就像脱下来的一只手套一样，耷拉在手指末端，露出一段鸡肝般鲜红的肉来。

杜差点就要晕过去了，可是他还是咬牙忍了下来。他握着女子手上的皮，用戴手套的方法把皮套了回去。没想到居然很顺利地套上了，只不过皮好像缺了一段，总会留出一段肉来，不能完全盖住—不过，总算是救了她一命。

杜这才发现，女子早已晕了过去。

必须把她的手包扎起来，可是手头又没有绷带。手帕也不够用。这时他突然想到女子身上还穿着一件白底蓝色水草花纹的内衣。他立刻从内衣上扯下一段布条，在女子血淋淋的手腕上裹了好几层。

杜一下卡车，阿千突然说：“我也要下车。”

第二天（九月二日）早晨六点。两人置身东京正中央的新桥。放眼望去，一片荒凉，只有桥上还隐约能看到“新桥”二字。谁能想到这里原是银座的入口？东京已经完全变了个样。

“夫人，您还是一路坐到上野较好……”杜如此说道。

“要上快上，别磨磨蹭蹭的，我还要赶路呢。”满脸灰尘的司机从木材后探出头来，不耐烦地说道。

“我就在这里下车，司机师傅，太谢谢您了。”

司机摆了摆手走了，只留下一股汽油的臭味。

“那我就告辞了。”杜握住草帽的帽檐，向夫人道别。

女子一脸狼狈地说：“请留步 —我很害怕，请你带我一起走吧！”

“这……我着急去公司，还要回浅草的家里看看，没空带你回家啊。”

女子用手帕擦了擦脸，咬紧嘴唇说：“可我刚才听说我原来住的本所绿町已经化为灰烬了，町里的人原本在被服厂避难，可是遭到旋风 [5]的袭击，十万人几乎都死了。我好害怕，不敢一个人回去啊。”

杜长叹一口气。真是个麻烦的女人。不过她好像也被这副荒凉的景象吓到了吧。

“那要等到我办完事才能带你回去，可是，我不保证能立刻办完啊。”

“没关系，我可以等的，我真的……”她没能说完这句话。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道，“太谢谢你了。”

语毕，泪眼婆娑。

杜走在前面开路。女子提着裙子，努力跟在后头。杜不经意间发现，她重新穿上了那件撕破了的白色内衣，而且还换了个角度，让别人看不出衣服已经破了。

杜在焦土上一路走着，前往丸内寻找自己的公司。

不幸的是，公司已化为一片灰烬，连块招牌都没留下。

无奈之下，杜只得取出一张名片，写上时间与日期，在名片背后写道：“横滨海关仓库倒塌，货物损失三分之二以上”。他想把名片钉在显眼的地方，可是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合适的缝隙钉名片。

“那个……这里有一块砖，上面正好有个洞。”

杜回头一看，发现那位女子手上拿着一块砖，脸上略带微笑。

“谢谢。”杜谢过女子，一把拿过砖块。

杜与阿千夫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电车烧得只剩下外面的铁框了，仿佛一具大骷髅一般。一辆消防车也烧得变了形。一匹马跌落在马路的裂缝里死了，屁股翘得老高。转角处掉落了几块水泥板，透过水泥板还能隐约看见两只被火烧过的粗壮的脚。阿千看到这幅情景，不由得尖叫起来，一把抓住了杜的衣角。

杜在心中觉得可笑。要不是我救了她，她现在也是这副模样，有什么好怕的。

他们走过化为废墟的银座，往日本桥的方向走去。他们竟然看到自己的正面有一片绿色的森林。仔细想来，那一定是上野的森林吧。因为原来挡住视线的高楼大厦都倒塌了……啊，美知满是否平安呢？

“来，免费的，大家多拿一点吧！”

突然，路边的帐篷里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声音。

杜往那个方向看去，只见一位穿着衬衫，打扮得像个店员的男子冲了过来。

“来，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啊 —给您几个饭团吧，把手伸出来。还有您夫人的也一并给您吧，一共三个。不好意思，只能给您这些。”

说完，这位年轻男子将三个大饭团放在了杜的手里。夫人？

杜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想通，哦，他说的是自己身后的阿千夫人吧，觉得很是好笑。

走了一会儿，杜回头看了看阿千。接着将其中的一个饭团递给了她。他想了想，又多给了她一个饭团。

阿千硬是不肯要。杜说自己不饿，让她多吃一个。可阿千却说自己不要紧，一定要杜吃。杜觉得这个身材肥胖的女人肯定很容易饿，硬是把其中一个饭团塞到她手上。没想到阿千没有握紧，饭团掉到了地上，沾满泥土。

阿千脸色惨白，立刻蹲下身子，想捡起那个饭团。杜吓了一跳，立刻将她拉住。

“对不起，都怪我没拿好……”

“没关系，不要紧的，别担心。”

杜继续在前面开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火灾之后的荒野中。

—唉，真是个麻烦的女人。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这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女人一直跟着自己。为什么她要跟着自己呢？

因为她胆子小吗？她觉得自己的家人都被烧死了吗？还是因为她被压在柱子下面的时候，他出手相助了呢？

考虑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这时，杜忽然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昨晚他带着这位女子，在野毛山的帐篷里住了一晚。之前他还带女子去医疗站处理了手上的伤口。可是女子还是说自己手疼，而且还有些发烧。他不忍心丢下她不管，就向医疗站的人打听有没有可以睡觉的地方。医生就让他们去后山的帐篷看看。

他带着她往帐篷走去，发现帐篷里有许多人。他们后来才知道这是专门给携家带口者准备的帐篷。这帐篷十分简陋，只有一根柱子，地面上铺着四五张席子，还用铁板搭了个天花板。

累极了的杜躺在了席子上。可是因为席子太短了，他的头和脚都露在外面。不过女子还是很高兴能找到一个地方睡觉，立刻躺了下来。

然而，难民们还在源源不断地拥进帐篷里。一开始两人之间还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可后来人越来越多，两人终于贴在了一起。

难民还在不断拥进。

“大家都忍耐一下，不要平躺，尽量侧身睡，能多进一个人是一个人！”负责的人下了命令。大家纷纷调整睡姿，一个贴着一个侧躺着。

“再靠紧一点！还有很多人风餐露宿呢！大家再多挤出一点空间来吧！”

阿千为了避嫌，一直背对着杜睡。可是为了调整睡姿，她只能翻了个身，与杜大眼瞪小眼。接着，她就好像找妈妈的奶喝的婴儿一样，朝杜的方向靠了过来。

杜也顾不上睡觉，一直帮阿千举着受伤的手腕。 —阿千会不会一直记得这件事啊？

杜的耳根子突然红了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阿千与杜并排坐了起来。

“手还疼吗？”

他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调询问道。

“好像好一点了。”

阿千微笑着回答。

两人穿过浅草桥来到驹形，跨过吾妻桥，终于来到了杜与美知满的爱巢所在的旅馆。然而，旅馆也遭到了火灾的侵袭，附近化作一片荒野。

好在附近还留着一个砖石砌成的交警亭，这才让杜辨明了方向。

交警亭内部亦被烧了个精光。窗外的石墙留下了火灾的痕迹。有四五位幸存者好奇地向里张望。其中一人朝杜走来，说道：“唉，好可怜的女学生。死的时候还穿着校服裙呢。”

他指了指后面的交警亭。

“啊？女学生……”

听到这话，杜的眼前一片漆黑。

—美知满啊，为什么我没能立刻回到你身边！

他在心里默默向美知满的在天之灵忏悔。

杜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走向交警亭。他必须要看个究竟。犹豫了许久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朝交警亭里望去。

有黑色装饰的鞋子，烧焦了的校服裙，烧焦了的手腕，充满不甘的双眼……然而，万幸的是，这位惨死的女学生并不是美知满。

“啊，太好了—”杜伸出双手伸向天空，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然而，他们的爱巢已经化为一片灰烬，火灾的余温尚未完全消退，这让他再次担心起来。

如果那堆灰烬里，埋着美知满的尸骨……想到这儿，他立刻抓起一根铁棒，用力拨开脚下的灰烬。万幸的是，没有发现人的尸骨。看来美知满一定是去什么地方避难了。

房子附近没有竖指示牌，附近也没有他认识的人。

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考虑了一会儿，决定将那根铁棒插进灰里，再把自己的名片插在铁棒上。名片上写着“我没事，明日正午，在观音堂前等你。致松岛房子”，之后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在“房子”旁边加了行字—小山美知满。

阿千站在一旁，同情地看着杜。

“我家里人好像还没回来。这样，我先陪你回去吧。”

说完，杜就带着阿千离开了。

之后，两人手拉着手走过烧毁了的吾妻桥，去往河对岸。桥墩上堆着好几具尸体。往下一看，只见红褐色的水面上同样漂着许多尸体。起码有三四十具……不，只怕更多。

这样看来，人其实比瓷娃娃更脆弱。

两人来到河对岸，前往阿千以前住过的绿町。现场的情况比他们听说的要糟糕十倍百倍。一个浑身是泥，背上被火烧伤的男子晃晃悠悠地从他们面前走过。据他说，绿町的人基本都死在被服厂了，捡回一条小命的就只有十多个，包括他在内。

被服厂的惨状着实让人触目惊心。

阿千顿时放声大哭，一直哭到嗓子哑了，泪珠仍止不住簌簌落下。

两人走到两国桥附近。阿千突然大喊一声：“啊，大家都死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啊，我以后可怎么活啊……”她又哭了起来，边哭边朝着绿町的方向双手合十，嘴里不住念经。

于是，杜和阿千的同居生活开始了。二十五岁的年轻男子与三十二岁的女人。女大男小，不过阿千并不显老，两人在一起也不是很显眼。

他们辗转各地。

生活中充满了兴奋与猎奇。他们如同夫妇一般，每天都住在同一个房间里。当然那只是为了方便，长久以来两人一直相敬如宾，从未越雷池半步。

每天早上起床后，两人就结伴出门。杜前往难民聚集的帐篷区，到处张贴寻找“美知满”与“房子”的寻人启事。阿千则拖着那只受伤的左手，一路跟着杜。

大地震发生后，过去了十二天。杜的心情越发阴暗，可阿千却逐渐恢复了平静，一天比一天精神了。她就像是真的妻子一样，每天照顾着杜的生活起居。

九月十三日。

如同往常一样，杜带着阿千离开了帐篷。明媚的阳光照射在废墟般的城市中。走到一半，杜突然想起他忘带寻人启事了，可现在回去拿也来不及了。此时的他万万没有想到，接下来将会发生一件让他欲哭无泪的事。

就在那一天，他在路上偶然遇见了美知满。就是那个他以为早就死去了的美知满。

事情发生在被烧毁的吾妻桥上。

桥被烧得惨不忍睹，就好像一个被拦腰截断的人一样，中央的钢筋全都露了出来。今天是地震发生后的第十三天，桥并没有什么巨大的变化，只是有人在仅存的桥面上铺了两块铁板，不断有人在上面颤颤巍巍地走着，倒还有些热闹。

杜带着阿千夫人，从浅草方向出发，想要过桥往本所的方向去。桥上的铁板有时还会缺那么一段，时不时需要跳一步才能继续前进。为了让身材肥胖、缺乏运动细胞的阿千能平安过桥，杜真是费尽了心思。

“来，抓住我的手—”

杜伸出了手，阿千却没有抓住，她正站在铁板上瑟瑟发抖。她透过铁板之间的缝隙，看到了桥下的情况。水上依然漂浮着许多尸体，桥墩附近还有许多全身烧得一塌糊涂的死尸。看到这番景象，她越发不敢迈腿了，只得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抓着旁边的铁管，双脚则在不住地发抖。

这两天她好不容易从地震的紧张情绪中缓了过来，可现在一过桥，那种恐惧心理好像又回来了。杜只得要么背起这位身材肥胖的夫人，要么用双手抱起她的身子带着她过桥。这种举动在外人眼里看来相当惹眼，可也是无可奈何，如果杜不出手相助，阿千定会落入冰冷的河水之中。

更糟糕的是，阿千居然开始故意接近杜。对阿千来说，杜是救命恩人，也是她倾心的对象，她也只能趁这种机会好好发泄一下心中的感情。可是杜却对她十分冷淡，这让她分外心焦。

“喂，你的脸靠得这么近，我都看不到路了，多危险啊，这样我们俩都会掉进河里的！”

“呵呵呵……”阿千歇斯底里地笑着。突然，她故意把嘴贴近杜的耳朵，说道：“我啊，巴不得和你一起掉下去呢，呵呵……”

说完，她开始像个孩子似的晃动双腿。

“别动，别动，不要乱来啊！你再开这种玩笑，我就放手让你掉下去了啊！”

“不要啊，不要啊，我死也不会放开你的脖子的。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啊？罢了，我就死在这里算了，当然要拉你垫背—”

“别动啊，太危险了，而且还有人看着呢……”

阿千的情绪十分激动，完全没有听进去。光天化日之下，她竟然一味撒野，挂在杜脖子上的两只手搂得更用力了。她的嘴唇也从耳边挪到了脸颊，大有强吻杜的架势。杜甚至都能闻到阿千口中的异味，他立刻将头转向一边。阿千的双手紧紧压迫着杜的颈动脉，压得他的头都开始晕了。

“要掉下去了，快住手！”

“年轻人，不要轻生！”

突然有人大喊一声，拉住了他们。杜也在喘着粗气。他这才发现有路人拉了他们一把。

“冷静点！”萍水相逢的路人说道。

“也难怪啊，夫妻俩都身无分文了吧。可是你还年轻啊，以后有的是机会，只要夫妇两个一起努力工作，总能过上好日子的啊—”

“是啊，是啊。”另一位路人随声附和道。

“唉，我能理解，昨天我也差点寻死了。可是我后来明白了，那是因为我被死神附身了，才会动不动就寻死。我们要好好想想，这么多人都死了，我们却活了下来，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我说你啊 —还有夫人，你们都下来吧，好好过日子啊！”

一开始，杜只觉得他们是多管闲事，但听着听着，他便被路人们的演说给感动了。他浑身都没了力气，仿佛真是要带着老婆一起自杀。这确实不可思议。事后想来，当时一定是经历了大地震，受到打击，精神出问题了吧。真可笑— 阿千终于松开了搂在杜脖子上的手，听从路人的建议，从桥上走了下来。可是她一下来就突然冲进杜的怀里，大声哭了起来。

“真可怜，但是也没办法啊……一橱衣服全被烧光了吧，现在只有这么件脏兮兮的浴衣能穿。”

周围人纷纷表示同情。看来他们都以为杜与阿千是准备寻死的夫妻吧。

杜搂着阿千，居然也入了戏。这时，他不经意地别过头，却突然看到了一幅让他震惊的景象—“啊，美知满—”

美知满还活着，而且就站在他身边。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根粗铁管。美知满两手搭在铁管上，死死盯着杜与阿千。看来美知满一定是看到了事情的全过程。

美知满的脸色惨白。

美知满将一块手帕当做头巾，将头发裹了起来。杜认出了她穿的那件衣服。九月一日，与杜一起出门坐电车的时候，她穿的就是这件衣服。可是衣服已经染上了茶褐色的污渍，领子上也沾满了灰尘 —不过透过领口，还是能看到她可爱的丰胸。看来，美知满也受了很多苦。

“美知满—”

杜正想推开阿千，可没想到阿千又搂住了他的脖子不肯松手。不妙。

美知满的嘴唇在颤抖。最后，她终于挤出了一个词：

“浑蛋—”她狠狠地说了这个词。

“美知满，你说什么—”

美知满正要转身离开，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位二十来岁的青年。他身材高大，一只手搭在了美知满敞开的衣领上。

男子耐心地听着美知满的话。美知满说完后，男子朝杜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满是厌恶。之后他伸出长长的手，一把揽过美知满的肩膀。

“我们走吧，美知满。”

说完，男子就搂着美知满，朝浅草方向走去。

“美知满—”

杜已经失去了解释的勇气，只能无力地呼唤美知满名字。啊，我最爱的美知满，我的心肝宝贝美知满！可是美知满已经不属于他了。那位英姿飒爽的青年，一看就是受过教育的东京人。他好像几百年前就是美知满的恋人了，居然十分亲昵地喊着美知满的名字。啊，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是命吧。美知满会撞见杜和阿千的这出闹剧也是命，杜与美知满会在这里相遇也是命吧。

美知满嘟囔着，转身走了。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美知满吗？即使他们曾经相爱，遇到这种情况，也会无法信任对方吧。这种分手方法是最致命的。杜痛心疾首，一个人走了起来。

他跨过了桥，向本区走去。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快步而行，犹如被魔鬼附身一般……

“喂，我说，喂—”阿千从杜的身后喊道。

“……”听见阿千的喊声，杜心里一惊。可是他并没有回头，继续默默走着。

“喂，你到底要去哪儿啊—”

他还是没有说话，不停地走。

“你要走到什么时候啊？”

他还是没有停下。

阿千一路小跑，一把抓住杜的手腕说：“你走到那儿去干什么啊？难道你想去柳岛，逃去千叶吗？”

可是他仍然一声不吭。阿千有些发怒了。“呸。”她咂巴了一下嘴，甩开了杜的手。

“什么啊，真没出息。我一直没开口，你却得意起来了。你再怎么年轻也不能这样啊！喜欢上个乳臭未干的女学生，她一生气你就没辙了。我在旁边看着都来气。我还以为你是个有骨气的男人呢，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可我对你彻底失望了，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死你了！我再也不跟着你走了！真是看走眼了。你去河里捞具女尸过一辈子算了！你这个没出息的、吃软饭的娘娘腔……”

阿千越说越激动，不住地跺脚，扬起一片尘土。

杜依然没有回头，站着一动也不动。

“我要跟你分道扬镳！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唉，还不如当初让我死在横滨算了呢！你这个薄情汉！娘娘腔！”

就在此时，杜突然转过头来，看着阿千。阿千大吃一惊，都没来得及闭上嘴，倒吸了一口冷气。

杜一步步走向阿千。阿千吓得不轻，不停地后退，只见杜突然抓住了阿千的手腕。她的手腕仿佛糯米团一般柔软。

“跟我来。你要敢逃走我就不管你了。”

“哦……”

“你说我没出息，说我是娘娘腔，我倒要让你看看我到底有没有出息。”

杜紧紧抓住阿千的手腕，往前走着。阿千的手几乎都变了颜色。阿千明白杜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她就被杜拽走了。杜用力很猛，简直要把阿千的手给捏断了。奇怪的是，这种疼痛反而让她感到一丝满足。被杜拽着的阿千，竟然面露喜色。两人来到了吾妻桥与被服厂遗迹之间的原庭町。这里早就变了个模样，成了一片焦土。两人来到了这片居民区，这时，杜突然停了下来。

“就选这边吧。”杜自言自语道。

居民区旁边有一条小水沟，里面是死水。旁边有棵烧得光秃秃的大树，形状十分恐怖。附近还有一块石头，上面有一个凹槽，可是里面没有一滴水。倒塌的砖瓦墙周围还有许多黑色的小石块。看来这里曾经是大户人家的庭院吧。

杜回头看了看一脸惊讶的阿千。

“过来，先捡十来张铁板吧。”

杜挥了挥手，对阿千下了命令。

阿千无力反抗，只得听从杜的命令。他们开始在庭院的遗迹里寻找铁板。

“喂，快点！别吊着手腕了，把手放下，两只手上！”

阿千瞠目不知所对，只得老老实实地解开了绷带。

收集齐铁板之后，他们又开始寻找能用来当柱子的木材。他们在水沟里找到了圆木柱子，还找到了五六根烧焦了的树枝。接着他们从水沟里捞出了一只空空如也的麻袋，从中抽出了一条麻绳和一根粗铁丝。

凑齐建筑材料之后，杜就挖了个洞，在洞里插了一根木棍。接着他又铺了几根木棍当地板，再在木棍上铺了好几块铁板—不久，一个帐篷就做好了。时间将近正午。

两人前往救护站，领了几个红薯当午饭。吃完后，他们拿上两间长的绳子，再次出门捡破烂。

他们要找的是大块的铁板与布块以及一些草席与棉花，湿透了的榻榻米也可以。

两人瞪大眼睛搜寻着目标。他们一开始在倒塌的房子与水沟里找。可后来他们发现，负责给受灾人员发放救援物资的地方，有更多材料可以选择。这些救助站大多设置在桥墩与街角附近。

他们要找的东西都很重，两个人的力气不够用。他们总是先拖回一个麻袋，再跑回去扛另一个箱子。

然而，下定了决心的人，会发挥出惊人的力量。他们两个人居然收集了许多建筑材料。夕阳西下，天色渐晚。

他们建造的小屋只有两坪大，真正能睡人的只有一坪左右的面积。他们在地上铺了一层麻袋，再在麻袋上铺了一层草席，再在草席上撒了一些稻草，算是铺了个床吧。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可是天色已晚。他们吃了白天领到的饭团，突然觉得特别累。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直没有说话。一天的疲劳让他们困倦无比，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天亮了，他们却没有发现。也不知是谁先醒了过来，这时太阳已经当空照了。帐篷外面传来了卡车开过的噪声。

杜虽然醒了，可却觉得无事可做，只得继续躺着。阿千与杜躺的方向正好相反。她也醒了过来，站起了身。帐篷的屋顶很低，她只能弯着腰站着。可是她好像很高兴，脸上略带微笑。杜也看到了这一幕。

阿千走出了屋子。不一会儿，屋外传来了人们说话的声音，还能听见木箱碰撞发出的响声。还没等杜回过神来，阿千就回到屋子里了，手上还捧着一堆东西。

“你看，我拿到了这么多东西！都是发的哦！还有苹果呢！罐头、牙刷，还有一袋子配给品！你一袋我一袋，正好两袋！快起来吧！”

阿千很是高兴。

配给品就是他们的救命稻草。他们将配给品摆成一排，时不时拿到手里细细端详，相视一笑。

“昨天……昨天的事请你忘记吧。我……我大概是哪里不正常了。对不起，你想让我怎么道歉都行。”

阿千抓紧机会，一脸羞愧地道了歉。

“嗯，没事，没关系。”

杜从来没有如此温柔过。这句温柔的话不仅安慰了阿千，也安慰了他自己。他感觉到眼中流出了一股滚烫的液体。可他还是硬把眼泪憋了回去。

第二天，杜和阿千又出门捡破烂去了。

他们做了一个能用来煮东西的炉子，还将一只装橘子的箱子做成了书桌兼饭桌。帐篷后面还搭了一个象征性的厕所，周围围了一圈布，这样阿千也能放心如厕了。帐篷入口还放了一个小箱子，上面写着杜的名字，就当做是门牌了。杜还不忘在名字旁边写上他所属的公司。

两人总算有了一个像样的家。捡来的材料居然还有多余，成了他们的私有财产。

“你身上有钱吗？”

“嗯，有一点，三块多……怎么突然问起钱来了？”

“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要是你有钱的话，我们不如去买些蜡烛吧？这样晚上要办事的话也方便啊。”

“啊？蜡烛？难道你怕黑吗？”

“不是怕黑，可毕竟有蜡烛方便啊。”

“好吧，那就去买点吧，这就去浅草买。”

夕阳西下。

两人走过吾妻桥，来到浅草公园。浅草的商店街同样是一片狼藉，满地灰尘无人扫。马路两边有许多支着帐篷、点着蜡烛的小店，有的是卖烤红薯的，有的是卖罐头的，有的店老板切开了十几个西瓜，把一块块红艳艳的西瓜摆在门口，还有的在卖生梨。总之，大部分店卖的都是吃的。

他们在仁王门附近的一家店里找到了蜡烛。杜与阿千商量之后，决定花五钱买了四根蜡烛，再花八钱买了一只东北地区“进口”来的大灯笼。

“哦，居然有生啤！好极了！来上一杯！”

杜无意中发现了一家卖啤酒的店，立刻冲进去解了解馋。他买了两杯啤酒，向阿千摆摆手，把其中的一杯让给了她。杜已经很久没有喝过啤酒了，真是畅快无比。

他又叫了一杯。

阿千把杯子放在吧台上，并不准备喝。

“喝吧，很好喝的，喝了人就精神了。”

杜劝阿千赶紧喝酒。阿千只得畏畏缩缩地喝了一口。可能是酒的确很好喝吧，不知不觉阿千竟把一整杯酒都喝完了，不过她没有提出要再喝一杯。

两杯啤酒下肚，杜立刻精神了不少。真是意料之外的美味。自地震之后，他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他对阿千说：“我们回去吧。”阿千却说：“稍等一下。”只见她朝小店的老板娘耳语几句，去店铺后面上了个厕所。

之后，两人沿着昏暗的小路，慢慢往回走。

一离开浅草雷门，周围就是一片黑暗。于是两人点起了刚买的灯笼。阿千让杜等在吾妻桥旁边，她自己则去附近的公共厕所里又小解了一次。

吾妻桥似乎修过了，看上去比昨天安全许多。可要是没有灯笼还真是不敢走。不过，要是没有灯笼，反而看不到破破烂烂的桥面与桥下浑浊的河水，胆子说不定会大些。

过了桥，两人并肩走在石原的大马路上。

“喂，我的身体是不是有问题啊？我又想小解了。”

“呵呵，大概是因为喝了啤酒吧。”

“不对啊，今天早上也是这样，一点也忍不住。是不是膀胱出问题了啊……”

说完，阿千突然浑身颤抖，跟杜打了声招呼，立刻蹲下身来。小解的声音丝丝入耳。杜单手提着灯笼，边听着那清脆的水声边注意着周遭情况。阿千早就顾不上这些了。

当天夜里，杜与阿千终于发生了关系。

杜本是个意志坚定的男子。然而，那天晚上他只要一想起那阵尿液的响声，就会突然兴奋起来。之后，他每次都会输给自己心中的欲望。

十七日之后，他开始回到丸内上班。公司在废墟附近建立了一个临时办公室，做起了生意。

“你要早点回来啊……我好害怕……”

每当杜出门上班的时候，阿千总要反复说好几遍。

“嗯，放心吧，我会早些回来的—”

说完，杜就出门上班去了。他每天都会在黄昏时分回到家中。

阿千一听到杜的脚步声，就会像个孩子一样冲出小屋，扑进杜的怀里。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之后还会长吁一口气。每天都是如此。

“今天啊，”某日，两人正围着餐桌吃晚饭，“我见到你那位可人儿了，就是上次在吾妻桥上遇到的那位。我看到那个女学生模样的人在对面那条路上走呢！你肯定很开心吧—真让人嫉妒。”

说完，又是一阵大吵大闹。

之后的某天（事后想起来，应该是二十三日），他从公司下班回来，却没有看到阿千从屋子里冲出来迎接他。只见阿千脸色惨白，呆呆地坐在地上。一看阿千的表情，他就知道白天一定是出事了。

“怎么这么没精神啊？出什么事了？”杜问道。

“没……没什么。”

阿千的脸色更糟，用力摇了摇头。

“不对劲啊，一定是出事了，你倒是说啊。”

可是她就是不肯开口，只是一味地摇头。

杜为了让阿千开口，费尽了唇舌。

“有人吗？”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了男子的声音。“啊—”阿千突然像是触了电一样，从地上跳了起来，立刻伸开双臂挡在门口。

“你不能出去，千万别管这事，我会处理的……”

就在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高个男子拨开了门帘。他的脸色就和熟透了的番茄一样红。

“嘿，百忙中打扰一下，这边这位就是男主人吧—”男子毫不客气地走了进来。

“你是谁？这是我的住处，你擅闯进来，究竟—”

“哈哈哈……你还敢说‘擅闯’？我倒要问问你！”“你说什么？”杜也毫不退让。

“哼，我家阿千受你照顾了啊，真是多谢，多谢。你对别人的老婆可真好啊。”

“什么？那你是……”

“没错，在下正是阿千的丈夫。不信的话你大可去市政府的户籍科查一查。你竟敢—”

“啊，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我活得好好的，就站在你面前！你看这事怎么办吧！”

“这……”

就在此时，门外好像有人喊了一声，杜也没听清那人喊了什么。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突然急急忙忙地说：“呸 —过两天我再来收拾你，你好好想想该怎么办吧！”

他说完这些，就狼狈不堪地从小屋后面的小厕所里逃走了。杜不禁长长一叹。

而阿千亦是长舒了口气。之后，她向杜投去讨好的眼光，说道：“他是个大恶棍！他不是我丈夫。他叫半次，是麦町的混混头子，我只是以前受了他的照顾而已。他本是个见不得光的人，但现在趁着地震作威作福。今早我偶然被他撞见了，他就来找碴。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的。”

“事到如今，我……”

“你不用担心，交给我处理便是。”

“对了，公司的工作也步入轨道了，过一阵子就有工资可拿了，到时我们就找个像样点的地方搬走如何？或者，如果你更喜欢住在这里的话……”

“不不不，”没等杜说完，阿千就拼命摇头，“我也觉得搬家好！你去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

话音未落，阿千的身子已是瑟瑟发抖，立刻起身往里屋去了。

次日，阿千竟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那天杜的工作繁忙异常，忙得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不在工作了。一有喘息的机会，他就会想起找房子的事情，心中焦急万分。然而，还没等他仔细思量，下一份工作又来了。而且那天他一直工作到傍晚，可还是没有把该干的事干完，最后只得加班到晚上十点。上司和同事都劝他干脆在办公室里住一晚算了，可他却婉言拒绝，打着手电筒，匆匆忙忙往家赶。阿千还在等他。

等他到家，已是十一点多了。

杜一路飞奔进屋，可却没有看到阿千的踪影。她本该盖着海军毛毯躺在床上才是。毯子还在，而且中间还隆起了一块—可毛毯里只有一只枕头。

“阿千，喂，阿千—”

杜呼唤着阿千的名字，还去后面的厕所看了看。然而阿千也不在厕所里。

“阿千这家伙，终于还是逃走了啊……”

杜心中悲愤交加。可是仔细想想也不无道理。那位五十多岁的男子，定是与她早有交情。而自己和阿千只是露水情人而已。而且还是在发生大地震这样的特殊情况下认识的，他们只是相互依靠罢了。地震发生已经二十四天了，打击固然很大，大家却都开始习惯起来，心中的恐惧与不安也开始逐渐消退。阿千这时离开，也不是特别意外……

他躺下了。

脑中浮现出美知满的面容。美知满好像不是很高兴。

—不知美知满现在过得怎样……她现在会不会正躺在那个男青年怀里睡觉呢？

杜的脑海里净是有关美知满的事。在阿千失踪的晚上，他想的不是阿千，竟是美知满。杜是个软弱的人，他无力面对如此巨大的打击，只得回忆着另一个女子，以安抚内心的悲痛。

杜开始做梦了。他躺在昏暗的地板上，昏昏沉沉，中途醒了许多次。他睁开眼睛，透过铁板的缝隙，看到了一丝柔和的阳光。

他再次环顾周围，期待着身边会出现阿千的身影。然而他的希望还是落空了。阿千的床铺和昨晚一样，空空如也。

不过，他在枕边附近的泥地上，发现了一些昨晚没发现的东西。不，应该说他昨天其实看到了，只是没有太注意。

地上有几个他从没见过的烟蒂—是“敷岛”牌的香烟！杜平时只抽“金牌”香烟，从来不碰“敷岛”。阿千也是不抽烟的。

地上大概有三个“敷岛”的烟蒂，非常显眼。

杜还找到了另一个被深深埋在泥地里的烟蒂。泥地上留有好几条纵向的横沟，那根烟蒂就埋在沟槽的下方。

这几条沟槽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并没有发现地上有沟槽。

杜沿着沟槽的方向看去，发现沟槽一路延续到了后门之外。杜这才起身，撩起后门的门帘，走了出去。

这时，他突然看到了一幅不可思议的画面。

房子后门正对着那棵烧焦了的大树。树上垂着一双惨白色的脚。在阳光的照射下，竟有一种庄严肃穆之感。

阿千死了。

一开始，杜居然没有太吃惊。

“阿千死了，阿千死了……阿千为什么会死？”

杜站在后门口，呆呆地望着阿千的尸体。

杜仔细一看，发现阿千脖子上的绳子，挂在八九尺高的树枝上。而绳子的另一头并不在树上，而是一路拉到了大树的斜后方，紧紧绑在了三间开外的一块洗脸盆一样高的大石头上。

“啊，这绝非自杀！”杜吓得脸色大变。

他一开始还以为阿千是上吊死的。可是一看绳子的绑法，就知道这定是他杀。杜顿时心生恐惧。阿千是被人杀死的。她定是被人用暴力杀死的。

杀死阿千的，究竟是谁？

杜的头脑飞快地转动着。

糟了！他肯定会被带去警局问话，因为他也是嫌疑犯之一。他有没有犯什么错误？等等—杜立刻拉开后门的门帘，冲进了小屋。

他看了看平时睡觉的床铺，旁边是空空如也的阿千的床铺。他觉得留着阿千的床铺是个麻烦，立刻把自己的床铺靠了过去。

这时，他惊讶地发现床铺下方的草席上，竟有一滴红黑色的血迹。他害怕毛毯上也沾到血迹，立刻检查了一番。幸好毛毯上只沾到了一点儿。他立刻将沾到血迹的毛拔了个精光。

他软弱的内心告诉他，必须处理掉草席上的血迹。他取出小刀，把沾上血迹的那一小块草席挖了下来。

直接丢掉沾到血迹的毛毯与草席，实在是太危险了。他突发奇想，找了个火柴盒，把这些证据藏了起来。于是房子里的血迹就这样消失了。

他害怕还有遗漏，遂环视了整个房间。

“啊，这是什么？”

阿千床铺附近的地上，掉着一个很奇怪的东西。杜捡起来一看，发现那是一个香烟盒，风格古朴，还装饰有刺绣的花纹。他立刻打开盒子一看究竟，发现里头还装着许多香烟，都是“敷岛”牌的。

“啊，是‘敷岛’—”

他强忍着激动的心情，数了数盒子里的香烟。正好还有十六根。

十六根“敷岛”—地上还有四个“敷岛”的烟蒂！

这可是证明杜清白的证据，他就把香烟盒留在原地没有处理。

然而，这个香烟盒到底是谁的？

天亮了。

屋外传来一阵惨叫。看来是有路人发现了阿千的尸体。

杜不知是应该待在屋里还是应该出门看看情况，最后决定从后门出去，与其他看热闹的人一起走向阿千的尸体。

接到报警，警官赶到现场，杜立刻遭到了逮捕。

警官到达之后，穿着西装的检察官和预审法官也来到了现场。拍照取证之后，阿千的尸体就被搬了下来。

“死后不超过十小时，”法医歪着脑袋说道，“所以死亡时间应该是昨晚八点左右。”

负责此事的警官将杜拽去了警署。

“你一定要坦白，要说实话。只要你说了实话，我们就能证明你的清白。”

负责的检察官平静地说道。

杜虽然也知道这是警察套口供的方法，可是他也被检察官的态度说服了，详细陈述了案发当时的情况。然而他最终还是没说出火柴盒里的血迹。毕竟他故意隐藏了证据，这件事本身就对杜非常不利，只会越描越黑。这样一来检察官就失去了一条重要的线索，可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前两天去你家的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的名字是？”

检察官一边啃着铅笔头，一边问道。

“好像是麦町的半次吧？”

“哎？是半次啊？”警方好像对半次的“丰功伟绩”略有耳闻，脸色立刻一变。

“那就是说死者的情夫，也就是麦町的半次是最可疑吧，半次也的确能做出这种事。”

重要嫌疑人半次一直躲在老朋友的帐篷里，可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警方的追捕。

警方开始了对半次的审问。

半次面前摆放着杜家里找到的烟蒂和烟盒。

他自称有不在场证明，警方却没有找到任何足以证明他清白的证据。

警方认为事情是这样的：

案发当日，半次找到阿千，强迫阿千就范。这一点通过尸体解剖就能得到证实。

然而阿千却拒绝与半次重修旧好，如果半次不从，就要告发半次以前的种种罪行。半次心想不能留着阿千这个祸害，一不做二不休就把阿千给杀了—而杜的不在场证明非常完美。毕竟他那天一直待在公司里，十点以后才回的家，说明他与阿千的死没有关系。半次最初拒不认罪，后来看情况不妙，只得老老实实招了。负责的警官们也松了口气。他们立刻着手起诉半次。杜早已被释放，独自回到了充满与阿千回忆的小屋。

夜深人静时，他总会突然惊醒，心脏剧烈跳动。他总会梦见阿千死去的那一幕。

他甚至梦见自己才是杀死阿千的凶手，正在向检察官供述犯罪的过程。另一些时候却又梦到凶手是个蒙面人，不停折磨着杜的内心。这些噩梦让杜夜不能寐。后一种梦比前一种梦要可怕得多。

从噩梦中醒来的杜，总会躺在床上，思考阿千被害的来龙去脉。杀死阿千的真的就是半次吗？

敷岛的烟蒂、烟盒、与杜见面时的那句狠话、半次平日里的行为举止都加重了半次的嫌疑，况且阿千足足有十六贯 [6]重，只有半次这么大力气的人才能吊得起来。然而，杜隐隐之中总觉得半次并非真凶。

—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杜细细品味自己的心境，却未找到一个像样的理由。然而，过了一阵子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原因。案发后，他曾经消灭了现场所有的血迹，将所有证据都藏在了火柴盒里。这些血迹并不直接指向犯人，可事到如今，杜却很后悔自己当时隐藏了证据，为此感到深深的自责。

他也不是没想过要带着血迹去警局，可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他最终还是没去报警。

阿千死后一个月。

杜正在打着手电筒，翻看地震慰问袋中的旧杂志。这时，门外突然有人说道：“晚上好—”

是个年轻女子。案发后，还是第一次有人登门拜访。

“谁，谁啊—”

他畏畏缩缩地站起身，拉开了门帘。

“啊，太好了，你在啊。”

“谁啊？”

杜其实猜到了对方是谁，却没有勇气确认。激动的电流穿过他全身。

“是我，美知满。”

啊，美知满！

果然是美知满。

美知满来了，美知满回来了！地震让他们分隔两地，吾妻桥上的那一幕又让美知满心生厌恶。

打那以后，杜就再也没见过美知满。可现在，美知满终于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而且美知满一点都没变，还是当年那个纯情开朗的美知满。

“哦，美知满啊—进来吧。”

那年秋天比往年更热。美知满不知从哪里买来了一件高雅的上衣，还绑着一条蓝色的腰带。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啊—”

“报纸上登出来的。看来你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唉，怪不得任何人，是我自己中了邪。”

杜是在真心忏悔。

“是啊，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我也是如此。”

美知满用甜美的声音说着，看了看坐在地上的杜。透过美知满的外衣，杜甚至能闻到她的肉体散发出的芳香。杜顿时难以掩藏自己心中的嫉妒之情。

“你就不用装模作样的了。你不是和那位男青年过得好好的吗？”

“什么—”美知满瞪大双眼，看着杜。

“你误会我了。你觉得自己找了个情妇，我就一定会找个情夫是不是？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气死我了！”

“你生什么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别再说这个了，我也没兴趣知道。”

“老师—”

美知满实在忍无可忍了，弯下腰冲到杜的面前。

杜立刻感到浑身发烫。

“老师，你觉得我是那种没有节操的轻薄女子吗？不，不是这样的！老师你再清楚不过了！我一直坚守贞操，发誓要将灵魂和身体献给你。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违背誓言呢？我真是冤枉啊！冤枉，冤枉，冤枉死了！我为了老师，牺牲了多少，付出了多少艰辛，老师你不是不知道！请你不要怀疑我，至少不要当着我的面怀疑我。我随时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喂，等等，你又开始演讲了。你都和那个男青年同居了，还敢说什么清白。当然我也没什么资格指责你……”“老师……想不到老师你竟会这么说，你真是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美知满像个孩子似的俯身哭了起来。

杜突然觉得美知满变成了一个成熟女子，在他面前露出了白色的脖颈，嘤嘤哭泣。这一幕居然让杜感到了一丝快感。

美知满好像是哭够了。她静静地坐起身来，用两只袖子挡住哭肿的双眼说：“你给我记住。”

说完，她就站了起来。可没多久，她又跪坐在地上。

“嗯……”

就在此时，杜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美知满白净的腿上，竟然垂下了一条红色的血丝。血丝越来越长，一路流到了脚踝。血，是血！

杜定睛一看，只见那草席上落有好几滴血，顿时被吓得目瞪口呆。

“喂，美知满，等等—”

美知满好像没有听到杜的喊声，正要出门，突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事，回头走向杜。她好像变了个人一样，对杜下了死命令。

“来，你跟我一起来。你要来我住的地方，帮我夺回属于我的东西。这样我就不会离开你了。快来，快点—”

美知满用令人惊讶的力量拉着杜，离开了小屋。

一路上，美知满一直在向杜解释。

她说她之所以无法离开有坂 —就是那个高高的男青年—是因为他手里握有隐藏着美知满重大秘密的东西。不抢回这件东西，美知满就无法离开他。这件东西藏在她住处房顶下的一口古井中，和一块沉重的岩石一起吊在井里。美知满的力气不够大，没法把那块石头拉起来，所以今晚才要杜帮忙。

就是如此。

所以，杜答应了美知满的要求。

美知满住在隅田川东岸的向岛。她的帐篷也支在被烧毁的居民区里，周围一片漆黑。

美知满指了指帐篷里的灯光，让他等在二十间开外的地方。接着她快步走进帐篷里，不见了踪影。杜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

美知满在屋里待了许久。

杜开始思考美知满一路上说的那些话。

—隐藏着她的秘密的东西在有坂的手里。东西与一块大石头绑在一起，吊在古井里，需要杜帮忙拉起来。有坂拿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隐藏着美知满的秘密？杜回想了他们过去的生活，可就是没有头绪。难道是情书吗？还是日记本？或是誓词之类的？难道是照片？可是据杜所知，美知满并没有带这类东西。如果有的话，那也一定是地震之后才有的。杜等不及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时，美知满像只豹子一样，蹑手蹑脚地出现在了门口。她手里拿着一条长绳，绳子的另一头就在古井里。

“他睡得正香呢。小心别吵醒他。我就要你帮忙拉这条绳子。我会在屋子里给你信号的，你一看到我的信号就拉着这条绳子拼命跑。跑个四五间应该就行了，然后你就站在原地别动，等我回来，明白了吗？”

美知满在杜的耳边，轻轻说明了整个计划。他的心中充满了欲望，一定要将美知满占为己有，否则自己的心脏都要爆炸了。

美知满又回到了帐篷里。杜的双手紧紧抓着绳子，感觉都快疯了。他觉得自己正要犯下大错，吓得浑身颤抖。

突然，他感到有人在拉他手里的绳子。屋里的美知满给他发出了信号。

“好，趁现在……”

他用力拉住绳子，往后一阵猛跑。他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几乎都要摔倒了。

绳子那一头的重量让他的双手几乎失去了知觉。看来石头已经被拉起来了吧。他双手抓住绳子，将身体弯成弓形，与帐篷中的巨大力量进行着对抗。很奇怪的感觉。只是拉起一块大石头，是不会有这么大反应的。绳子的另一头好像有什么怪物在乱动一样。

十分钟后，美知满从屋里跑到杜的身边。

“行了，你把绳子绑到前面那棵树上吧。”

美知满用冷静的声音说道。

杜就听从美知满的命令，将绳子绑了起来。

“这样就行了。接下来只要去帐篷里找我的东西就行了。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嗯，我能进去吗？”

“没问题。有坂已经不能阻拦我们了。”

听到这句话，杜也没有多想，只是跟着美知满，畏畏缩缩地走进了帐篷里。帐篷的天花板上有一盏昏暗的电灯。他沿着绳子一路看去，发现绳子绕在房梁上。接着，杜在房梁的对面，看到了一幅出人意料的景象。房梁上竟然吊着一个男人。杜定睛一看，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吓得整个人都瘫倒在地上。

“嗯……那不是有坂吗？这是怎么回事—”

美知满却是一副潇洒的模样，站在杜的面前，用冰冷的语气说道：“那就是夺走我自由的东西。一个月前，他还帮我杀了阿千，就像你今晚做的那样。当然，所有命令与计划，都是我一人想出来的。”

“为什么要杀人？”

“为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我要的只有你。所以要把阻碍我们的人统统解决掉。”

杜吓得浑身发抖：“啊，我居然亲手杀了人。啊，为什么没有早些注意到呢，我刚才就该发现的，不，不，就在阿千被杀时我就该发现的。不，不，再早一点，早在地震发生前我就该发现了。啊，真是为时已晚，覆水难收啊……”

杜边说边对着有坂的尸体紧握双拳，捶胸顿足。

杜带着美知满回了趟老家。现在他们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可以租一间房子同居了。不，他们虽然已经无所畏惧，可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同居，毕竟他们都是杀了人的犯人，心里也清楚总有一天要被绳之以法。他们抱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理，享受着最后一刻的欢愉。

新生活开始不久，杜终于知道了美知满的许多惊人秘密。她羞涩地告诉他，在与他同居之前，她一直保持着处子之身。这令杜十分意外。这也证明了美知满的信念与决心非同一般。

还有一个秘密是，一旦满足某种条件，她就会犯下罪行—她的犯罪周期与她的生理周期是一致的。听到美知满这么说，杜回想起以前发生的种种，觉得一切终于都对上了号。阿千被杀那天，他在地上也发现了血痕。如果把这滴血放在显微镜下看一看，一定也能发现许多特征明显的黏膜碎片。再仔细检查一下就能找到糖原粒子。总之，只要检查一下就会发现那一滴血其实是经血。这样一来，即使美知满被送上法庭，也能从轻发落吧。这着实让杜心里轻松了不少。

然而，举头三尺有神明。还没等美知满上法庭，她就去了天国。

因为地震，警方内部一片混乱，虽然证据确凿，可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警方还是没有将美知满逮捕归案。然而，初冬时分，美知满却从一场小感冒转成了肺炎。期间病情还曾经有所好转，让杜高兴了好一阵子。可是美知满的病情在年后急剧恶化，阳春四月，美知满病危。四月十三日，她终于离开了这个世界。

故乡的山野中樱花烂漫。黄昏时节，传来阵阵钟声。杜握着美知满的手，静静地看着她停止了呼吸。

杜帮美知满洗净了身子，给她穿上白色的寿衣。可是杜越看越觉得可怜，最后还是从衣橱里拿出了她生前最喜欢的那件红色的长外套。帮她换好衣服之后，杜轻轻地把美知满的尸体放进了棺材里。

看着美知满像蜡像一般惨白的面容，杜突然有了一个主意。他将棺材搬到了梳妆台旁边。接着，他用自己最好的技术，帮棺材里的美知满化了妆。

在白色的脸颊上，涂上香气四溢的白粉，再在两颊和眼皮上抹一些粉红色的腮红。最后，杜还在美知满的嘴唇上，涂上了她最喜欢的口红。

美知满就好像睡着了一样。血红色的外衣，与化完妆的脸交相辉映。棺材里的美知满仿佛是一位美丽的新娘，正准备出嫁。她的嘴角还带着一抹微笑。

杜呆呆地望着棺材里的新娘，百看不厌。

第二天下午，村人们才知道这栋房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杜在自家房梁上上吊自尽了。

村里人手忙脚乱，吵得不可开交。唯有花瓶里的樱花树枝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飘落一两片美丽的花瓣。

蝇男

开端

那位不可思议的“蝇男”，其实一直都跟我们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只是我们做梦都不会想到，如此光怪离奇的生物，居然就潜伏在我们身边。

我们耳聪目明，自以为世上的一切都尽在掌握。别说小弄堂里的角落，就连三天前臭水沟里的那只死老鼠，我们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哪知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其实，我们身边时刻都暗藏着令人惊愕的东西。话说回来，我们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个有关“蝇男”的故事。毕竟，在这位“蝇男”尚未引起世人注目之时，知道“蝇男”存在的，只有他自己和另一个人。而且那个人从未将“蝇男”这个秘密的只言片语透露给任何人，只要“蝇男”不说，这个秘密本可以永远不为人所知。而“蝇男”也确实没走漏半点风声，说到底，他的秘密一旦暴露，绝没有任何好处可言。

保守得如此严密的事情，又怎么会大白于天下的呢？

都是臭味惹的祸！

沉睡在煤烟中的繁华都市 —大阪 —在一个寒冬的清晨缓缓醒来。

某区的居民们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令人厌恶的臭味。这便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蝇男”事件之开端。

怪味

大阪人习惯早起。

那是十二月初的一个寒冷清晨。六点的大阪，天方拂晓，商家却早早就拉开了卷帘门，住家的天窗也一扇接一扇地打开，旅馆、医院、学校的百叶窗都打开了，远处巴士引擎的声音通过地面传来……

“怎么回事……怎么有股怪味儿？”

“怪味儿？还真是哦！今天早上一起来，我还以为是鼻子出问题了……还真是有股怪味儿！”

“好奇怪的味道！是烤东西的味道吗？”

厨子和帮佣推开旅馆后门，闻了闻外头的气味，同时皱起眉头。

这里是大阪南部住吉区的帝塚山。

“你觉不觉得这味道和那个有点像啊？”

“哎，哪个‘那个’啊？”

“就是那个啊，火葬场的味道！”

“啊，火葬场的味道？”帮佣忙用白色的围裙捂住鼻子，“没错，没错，哇，还真是火葬场的味道啊！”

被臭味熏醒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起床了。大家有的抬头望望房檐，有的检查了一下刚烧起来的灶头，却都没能发现这股淡淡的臭味到底源自何处。

附近的人们议论纷纷，但臭气依旧肆无忌惮地刺激他们的口鼻。

在东京的商务中心有乐町，一家侦探事务所的年轻侦探—帆村庄六 —也被这场骚动给吵醒了。他是为了调查某个重大案件而特地远道前来大阪的，昨晚就住在这家升屋旅馆里面。

“哎呀，真是的！我还听说帝塚山是块僻静的地方呢！

可看今天这个样子，估计那是故意说反话来讽刺的吧！”

他揉了揉因睡眠不足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坐起身来，顺手披了件棉袍子，来到走廊。

一打开木质的防雨窗，他就皱起眉头，表情好像狮子狗一样，说道：“哇，好臭啊，一股怪味！”

门口那条路上，聚集着好多议论这臭味的居民。他们听到开窗的声音，全都吓了一跳，突然不说话了。不过，看到帆村也在嗅着这股怪味，他们不禁都笑了起来。

“客官，是不是有股怪味啊？”

“是啊，哪儿来的怪味，可真臭啊！”

“我们也正疑惑这味道从哪儿来的呢，可就是没人知道！客官，您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吗？”

“这个嘛……”帆村说了一半，又把话给咽了回去。他整了整腰带，快步下楼走出大门。

“客官，您起得真早，这是去散步？”

帮佣从里间冲了出来，急急忙忙把印着旅馆标志的木屐整齐地摆放在踏脚石上。

“是啊，这附近总是这么臭吗？”

“哪会啊，以前从没有过，今早是头一遭。”

“哦……你知道离这儿最近的火葬场在哪儿吗？离这儿大概多远？”

“最近的火葬场……在天草那边吧。往西南方向走一里左右就是。”

“嗯……一里左右，在天草啊。”

“这是火葬场的臭味吗？”

“现在还说不好……”

“您一路走好！”帮佣说道，把帆村送出了门。

帆村并不是从早晨的这股臭味中嗅出了什么杀人案件的气息，也没准备在异乡对这种和自己的工作没什么关系的事情刨根问底。

可是，他浑身上下追求真相的精神，不知不觉就让他借着散步的名义追踪起臭味的源头。

这股恶臭中似乎蕴涵着一股芳香，刺激着人们的感官。走着走着，他发现有的地方臭味特别浓，而有的地方却很淡。

臭味的源头一定就在附近！如果源头在远处，臭味会散布得很平均，在哪里闻都差不多。根据这一点，帆村判断臭味的源头一定就在附近。

如果源头就在附近，那到底在哪儿呢？

帆村折回了最臭的那片区域，那里正好是街角。他伫立在那儿，环顾四周，突然拍了下手：“……哦，那儿有个‘好’东西。那个，就是那个！”

帆村的双眼盯着一栋比平常人家的房子高出许多的高塔，那是消防派出所的火警瞭望塔。

那栋钟楼式的瞭望塔，会不会将要告诉我们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灰色奇人馆

“喂，你不觉得有股臭味吗？”

帆村对塔上的人喊道。

上面的人好像也注意到了塔底有一个披着棉衣、系着旅馆腰带的年轻男子在大声叫嚷。可是他是正在值班的消防员，当然不能随意从塔上下来。于是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帆村爬上去。

“好，我这就上来……”

帆村折起衣襟，爬上了冰凉的铁梯。他穿着木屐，爬起来甚是费劲。越往上爬，寒风越是刺骨，吹过脸颊有如剃刀一般冰凉。

“您在下面嚷嚷什么事儿啊？”

四十多岁的男消防员把下巴缩在制服外套的衣领里，问道。他看到帆村穿着木屐爬上来，略有一丝惊讶。

“哦，这儿也有一股臭味啊。我是来寻找怪味的源头的。这股怪味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啊？”

“啊，你说这股怪味啊。昨天晚上就闻到了。嗯，是十点左右吧。哦，现在这味道可真刺鼻啊。”

“昨晚十点左右就开始了啊。”帆村点头说道。现在是早上八点，也就是说臭味已经持续整整十小时了。

“这臭味到底是哪儿传来的呢？”

“不清楚啊……”

消防员歪着脑袋，注视着帆村的脸。他好像已经察觉到帆村是干哪一行的了。

“请问昨夜至今的风向有何变化？”

“啊，风向啊。风向……嗯……从昨晚起就没变过，一直是西北风。”

不愧是消防员，对风向的变化了解得很清楚。

“西北风？就是这个方向吧。您看那边，是不是有个地方在冒烟啊？”

热情的消防员看了看帆村所指的那个方向，说：“还真是啊，让我来瞧瞧。”

说完，他熟练地举起了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把镜头拉长，眺望远方。

“怎样？能看到吧？”

“嗯……您稍等一下。”

他不断调整着镜头，拉出来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大声喊道：“啊，可能就是那个！”

“哎，看到了吗？”

帆村不由得把手搭上了消防员的肩膀。

“那是岸姬町吧，离我们这儿有三个町左右的距离。应该就是那儿，没错，您过来瞧瞧。”

在消防员的帮助下，帆村用望远镜眺望了岸姬町好久。“您能看见那个简陋的灰色建筑吗？感觉有点像仓库又有点像医院。”

“啊，是那个。”

“看到了吧。那您再看看那屋顶上突出来的粗烟囱。一部分水泥已经剥落了，里面的红砖都能看见了。”

“嗯，看见了，看见了。”

“那您再往上面看看。是不是冒着一股薄薄的烟啊，茶色的……”

“哦，的确是茶色的烟。”

帆村一直举着望远镜，看着破烟囱里冒出来的烟，看得手臂都发麻了。

从昨晚十点到今天早晨，那个烟囱里一直这样冒着烟吗？那能不能从那个烟囱的下面，找到这股臭味的源头呢？帆村心里嘀咕着。

“那栋房子是做什么用的啊？”

“嗯……详情我也不清楚，但这一带的人都管它叫‘奇人馆’。据说那栋房子里只住着一个年龄不详的男人。”

“哦，是那家的主人吗？”

“大概是吧。据说他以前还是个医生呢。”

“没有其他人和他一起住吗？比如帮佣什么的。”

“据说没有。卖米的和卖酒的商人经常去那里，可他们也不知道这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他们没有见到那位医生？”

“还真是没见着啊。他要买什么东西就会给商人打电话，商人会带着他要的东西上门，然后把东西放在后门的一个能从外面打开的壁橱里就行了。那壁橱里事先就放着现金，商人们拿了钱就乖乖回去了。这样，当然见不到屋子里的人了。”

“好奇怪的一户人家。不管怎样，我还是去一趟吧。”

话音刚落，电话就响了。消防员立刻跳进塔顶的小房间，大声回答着电话那头的问题。看来打电话的人问的也是有关这股臭味的事。消防员再次出现在面前，让帆村更加确认了这一猜想。

“刚才那个电话是警察打来的，问我这里能不能查到这股臭味的源头。看来是真的出什么事了啊，这可不得了。”

旅行中的告示

帆村立刻步行前往奇人馆。

原来，这的确是一栋奇妙的建筑。假设你走进一家医院的标本室，就会看到一个个糖罐子般的玻璃器皿。里头用酒精泡着心、肺之类的脏器，有时还能看到子宫。这些脏器都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变成清一色的灰色肉块。这栋奇人馆和泡在酒精里的脏器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建筑物外部围着一圈厚重的灰色水泥外墙，看上去如同一个箱子。几十年的岁月在墙上留下了许多闪电形状的裂缝，还有一面墙上留着世界地图般的污渍，大概是雨水所致。整个建筑物甚是阴森，让人一看就觉得毛骨悚然。

面向马路的那堵墙上，装着扇生锈的红色铁栅栏门，铁门后面有段石阶，再然后就是装着厚重铁门的玄关了。

“哦，那儿好像贴着什么告示！”

帆村看见玄关铁门的把手上，斜着贴着一张厚厚的纸，上面好像写着什么字。到底写了些什么呢？门口照不到光，帆村费了不少功夫才看清纸上的字：

“旅行中，谢绝来访。十一月三十日，鸭下。”

“嗯，鸭下……估计是男主人的姓氏。看来他是贴了告示出去旅游了。什么嘛，那样一来，里面不就没人了啊？”

帆村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男主人是十一月三十日，也就是前天出门旅游的，可烟囱从昨晚起就开始冒烟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鸭下医生是不是点着火炉？可要是点着火炉，为什么前天晚上、昨天早上和下午都没冒烟呢？”

本该空无一人的房子的烟囱里，居然冒出了烟，真是莫名其妙。里面一定有人点燃了壁炉，不然解释不通。但房子里若真有人，又是谁呢？鸭下医生出门之后，到底是谁还留在屋子里面？

奇人馆的怪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帆村在门前抱着胳膊陷入了沉思。就在这时，听说了这件怪事的当地警察局的警官们，开着警车赶到了现场。

“快点快点，你，快去按门铃。啥？没有门铃？再找找。肯定在哪个角落里。”

巡查部长[7]正手忙脚乱地大声指挥着手下的警员。“然后嘛……你，还有你，你们两个翻过这扇铁门，直 接敲里头的门试试看！”

一声令下，两名警官像蝗虫一样飞身越过铁门。

“你们三个绕到后门去，挑一个负责跟我联络。”

给部下分配好工作之后，巡查部长松了松下巴上的帽绳搭扣，把帽子挂在了脖子上。接着，他用力闻了闻：“哇，真臭死了。这奇人医生到底在干什么……”

这时，帆村在旁边打了声招呼。

“哦，原来是帆村先生啊。您怎么还住在这儿呢？真是让您见笑了，哈哈哈……”

帆村早就经村松检察官的介绍认识了住吉署的大川巡查部长。为了不影响部长工作，帆村默默跟在他身后。

绕去后门的三个部下中有一个回来了，他向部长报告说二楼西侧的百叶窗有一扇没上锁，可以从那里进去。大川大喜：“很好，就从那扇窗户进去，留三个人在外头，剩下的人都进去，我也进去。”

巡查部长左手握着佩剑，朝后门飞奔而去。帆村也跟着他们去了。

一行人跨过滴水槽，爬上屋顶，沿着墙壁走，看到了一扇开着的百叶窗，大概有四尺高。一位警官从窗口探出头来：“里头很安静。”

“是吗？切不可掉以轻心。窗帘后面之类地方没准正藏着人呢。大家都进来，去连着烟囱的厨房和暖炉那里看看。”勇敢的巡查部长带头打开破烂的百叶窗，进入了昏暗的建筑物。最先进去的那位警官留在原地放哨，其他人纷纷进屋搜索。

帆村也把袍子的袖子卷得老高，跟在一行人的后头。

弯弯曲曲的楼梯，连着一条走廊。从屋外看，这房子的结构还挺简单，可实际并非如此。屋子里有大大小小几个房间，可都是西式房间，没有日式房间。

不可思议的是，一进房子，臭味反而变淡了。反倒是有一股刺鼻的甲苯洗涤液，也就是消毒剂的味道。

“这里以前难道是医院？”

“说什么呢。这儿的男主人留洋多年，是个医生。”

“啊，这样啊，这样啊。所以才叫他‘鸭下医生’，是吧？他在这儿造了个诊疗室，是准备给病人看病用的吧？”

“喂，给我安静点！”巡查部长一声呵斥，吓得年轻的警官们立刻都闭上了嘴。

下楼的时候，大家再怎么小心翼翼，楼梯还是嘎吱作响。到了楼下，发现竟是一间宽敞的客厅。警官按下开关，打开了电灯。

“啊！”

房间的装饰朴素，但却强烈地刺激着观者的感官，像是一个多世纪以前德国名画里常见的那种风格。这肯定是主人鸭下医生引以为傲的房间吧。高墙上挂着三张学者的画像，看起来像是普鲁士人，可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旁边的墙上也挂着两幅图，一幅是写满了德语注释的人体解剖图，另一幅则是骨骼和肌肉的示意图。

地上铺着一张镶着黑边的黄色地毯，稍稍有些褪色。房间中央还放着一张好像是用紫檀木做的大桌子。桌上铺着的一张绿色桌布，也失去了原本鲜艳的颜色。桌布上只放着一盏旧台灯，不知作何用途。

除此以外，室内还有三把高椅子，上面都有奇形怪状的装饰，还有四把深深的安乐椅以及一把长椅，都整齐地摆放在墙边。

还有一点值得一提，那就是房间里有一个和整个房间的大小极不相称的大壁炉。壁炉是用黑蓝相间的大理石围着的，大大的壁炉台上，放着时钟等杂物。烧火的地方堆着许多炭块，红色的炉火正在熊熊燃烧。

“就是这个。烧得可真旺啊，热气腾腾的。”

巡查部长走近壁炉：“哦，怪了，一走近这儿就能闻到一股怪味……”

“哎—”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立刻聚集到了壁炉周围。

粉碎的白骨

“瞧瞧这儿，这儿有摊油一样的东西，颜色怪怪的。”大川部长用拨火棒戳了戳壁炉瓦片上的一摊红黑色的，好像油漆一样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啊？”

“不知道啊……这玩意儿好臭啊。”

没等巡查部长说完，身后的帆村突然开口说道：“火里有奇怪的东西啊，大川警官，您看，里面是不是有人骨一样的东西？”

“哎，人骨？在哪儿？”

“您看，就是那块正在烧的大炭块对面—看见没？”

“哦，是那个啊。的确有点像肋骨啊，不得了，不得了，我这就拨出来看看。”

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巡查部长，语气虽然难掩吃惊，可态度却很镇定。他弯着腰，用拨火棒把那根肋骨一样的东西拨到了眼前。

“嗯……这怎么看都是成年人的肋骨啊。应该是右侧的第二根吧。”

“既然找到了这根骨头，那里头一定还有更多吧？”

“是啊……哎呀，这可真是不得了啊。哎呀，那是锁骨，这是……哎呀呀……”

大川从灰烬中一共拨出了五六根人骨。

“好像就这些了。都是胸部的骨头啊，其他部分的呢？怎么少了这么多？”

他一脸疑惑，陷入了沉思。

不过，主人不在家，房子的壁炉里居然发现了人的骨头，这也实在让人大跌眼镜。遗骨的主人到底是谁呢？

“从那股恶臭推断，应该还能发现更多遗骨才是啊。”

帆村如此说道。他弯下腰，从各个角度观察了壁炉一会儿，突然惊讶地说，“呀，找到了，找到了。有一根肋骨竖着插在烟道里呢，里面肯定还有。”

“什么，烟道里……”

大川巡查部长脸色大变，右手紧握着拨火棒，把燃烧着的煤炭往旁边拨了拨，接着用拨火棒从下往上戳进了烟道，用力搅了一圈。这行为虽说有些粗暴，却很有效果。

“哗啦啦！”烟道里掉出了一大块东西，扬起一片黑色的煤灰和白色的灰烬，弄得大家都无法看清掉下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灰烬渐渐散去，警官们纷纷走近观察。烟道里掉下来的到底是什么，已经没有任何疑问了。那是一具烧得只剩一半的尸体！

而且这具尸体的姿势甚是奇怪。尸体的两只脚有一半被烧成了骨头，垂直冲着天花板。

尸体好像是倒插在烟道里的，胸部和腹部已被烧尽，只剩骨头和灰烬了。位置较高的脚，有一半也被烧掉了，就这么被部长捅了下来。

这究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光看尸体的话，委实无法判断。

“糟了，检察官一定会大发雷霆的。早知道就不从下面捅了，应该把它留在烟道里啊。”

巡查部长手里仍然握着拨火棒，长吁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也没办法。当务之急是赶紧把炭火灭了，让那脚保持原样。”

帆村安慰着部长，话也的确说到了点子上。

“也是啊，”大川拍了一下膝盖，回头喊道，“喂，你去打些水来，把火给灭了，赶紧！”

而后，他命令另一位警官立刻打电话给本部，报告这一情况。

帆村悄悄离开了现场。

走出房间时，他回头一看，只见大川部长一屁股坐到了长椅子上，摘下帽子，板刷头上仿佛正冒着热气。

突袭

帆村虽然见过不少场面，可面对这副惨状，也是瞠目结舌。在主人鸭下医生不在家的时候，壁炉里居然冒出了一具烧得只剩一半的尸体。虽说现在还不清楚这件怪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但可以确定的是，这栋房子里一定还暗藏玄机。他想趁现在尽可能多收集一些有用的线索。

“哦，这里是走廊 —对面好像有个洗手间。好，我去洗手间里勘察勘察。”他猛地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要是能知道这栋房子里除了主人鸭下医生还有谁在，那就太好了……”

他调查的方向一点儿都没错。

一进洗手间，就看见一面大镜子挂在正对面的墙上。他站在镜子前，仔细观察了梳妆台之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划过梳妆台的表面。台上顿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印记。他嗅了嗅指尖上的味道。

“嗯……这是法国产的搽脸粉的味道。也就是说，不久以前，这栋房子里曾来过一个年轻女子。”

于是他打开了洗手间里侧的门，走进了里间。不一会儿，他又回到了洗手间，脸上露出了微笑。

“的确有一个年轻女子来过这里。今天是十二月一日。

那就是说她是十一月二十九日前后来的，就是男主人出门的那段时间。有意思。”

帆村来到走廊，沿着那里的楼梯上了二楼。突然，旁边冒出了一位警官，跟在他的身后，也爬上了二楼。

“他莫非想监视我？”帆村心想。

楼梯的尽头，又是一段走廊。二楼甚是昏暗，平时一定是开着灯的，可是在楼梯附近却找不到开关。

右手边第一个房间的门半掩着。帆村推门进屋，一抬头就看见了开关。按下开关，灯立刻就亮了起来，终于能看清房间里的情况了。根据屋子里的生活用品和家具来看，这里应该是餐厅兼吸烟室，所有的家具和器皿都很豪华。年轻的警官也跟着他走进了房间。

“他果然是来监视我的！”他心中有些不悦。不过，帆村立刻有了发现，心中的不快也随即一扫而空。他发现安乐椅上放着一个纸质的小盒子。

“哦，瞧瞧这个。有红玫瑰标记的弹药盒。我正在调查的美国黑帮就喜欢用装着这种子弹的枪！这可不得了啊……”帆村打了个哆嗦，回头看了看门口。警官一脸惊讶，也走了过来。就在这时，走廊对面房间的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机关枪的枪口从门缝中探了出来。

帆村大声喊道：“啊，危险！”

可还是迟了一步。

“嗒嗒嗒—”

子弹无情地朝帆村他们所在的房间飞来。

“哇！哦……”

监视帆村的警官痛苦地呻吟着，人偶一样跌倒在地上。“啊，被摆了一道！”这次轮到帆村大叫了。他虽然及时躲到了安乐椅的背后，可左肩还是中弹了，疼痛不已。他躺在地上，意识逐渐远去。楼下警官们的喊声以及他们冲向二楼的脚步声，也渐渐模糊了……

空荡荡的病床

青年侦探帆村庄六从噩梦中惊醒。

他回过神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雪白被褥的床上。

—啊，对了，我是被机关枪打中了肩膀，然后就被送到医院了吧。

他在大阪住吉区岸姬町的鸭下医生的府邸，遭到不明人士的突然袭击，搞成这副模样，只得狼狈不堪地被抬进附近的医院。

病房里亮着昏暗的灯光。天已黑了，却不知时间如何。

帆村刚想抬手看看手表，就感到了肩膀处的剧烈疼痛。“啊，好痛！”

正在专心写信的护士，被帆村的喊声吓了一跳，立刻冲到他的枕边。

“您醒了啊，伤口很疼吗？”

他微微点了点头，问护士现在几点了。

“嗯……现在是晚上九点。”

护士用标准的东京话回答道。

“我的伤势—”

“医生说没有大碍了，不过还需要忍耐一下，静养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具体是多久—”

“一个礼拜左右吧。”

“哎，一个礼拜？要是在这种地方躺上一个礼拜，我的脑子会生锈的。”帆村一脸郁闷地嘟囔着，随之又微笑说道，“护士小姐，能否麻烦你立刻帮我发一封电报？”

帆村一边痛苦地呻吟着，一边拜托护士帮他发一封简单的电报，以联系东京的事务所。

护士拿着电报纸离开病房，不料却在走廊上遇见了接待处的同事，她正带着一位穿着讲究的绅士往这个方向走来。“哎呀，是君冈护士啊，来得正好。这位先生想见见你负责的那位病人。”

来访的绅士四十多岁的样子，身着黑色的西服套装，只有衬衫和笔挺的衣领是白色的。他脸色苍白，留着胡子，用锐利的眼光打量着护士。

于是君冈护士把发电报的任务交给了接待处的护士，自己则陪着黑衣绅士回到了病房。

“就是这一间。”

护士推开房门，只见病床上一片狼藉，本应躺在床上的帆村庄六却没了踪影。

“咦，帆村先生呢，他刚才还喊疼呢，怎么看都起不了身啊……”

“嗯……这可真是怪了。”

黑衣绅士冲进了屋里。

“护士小姐，这扇窗刚才就开着吗？”

“啊？您说什么？窗？啊，是那扇窗吗？这……怪了，刚才窗户明明是关着的呀。”

床头的那扇窗面朝医院的庭院，不知何时开了。是谁开的窗呢？又是谁把病人给掳走了呢？

绅士冲向窗边，探出头去张望。窗户与地面有一丈多的距离，借着病房微弱的灯光，能看到地上种着一些花草。可是哪儿都找不到帆村的踪影。

“这可如何是好。”

“我该怎么办啊？护士长会骂死我的，院长也会骂死我的，我肯定会被开除的啊……”

护士脸色苍白，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

就在这时，一只光秃秃的细长的腿，突然从窗户外伸了进来。

“哎呀—”

护士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接着，另一只脚也颤颤巍巍地伸了进来。接着则是黄八丈花纹的棉袍子——

“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喂，帆村啊，你还是这么喜欢胡闹。”绅士一脸无奈的表情，幸好看到了帆村平安无事的样子，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之后，窗外终于能看到帆村的身影了。接着他就慢慢悠悠地爬进了房间里。

“哎呀，帆村先生，您可真是……”

护士抹着眼泪，破涕而笑，立刻上前搀扶。

“哎呀，没什么。”帆村脸色铁青，苦笑道，“要是脑子生锈了可不行啊，所以我就想出去吹吹冷风嘛。可是这家医院的外墙竟然没什么能抓的地方，很难往下爬啊。哎呀，这不是村松检察官吗？您要是早些来，我也不用玩这种九死一生的把戏了啊。”

受伤的帆村在君冈护士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床，可依旧耍着贫嘴。

被烧毁的尸体的来历

帆村终于有了点病人的样子，老老实实地躺在了床上。“被机关枪打中的那位警官怎么样了？”他向坐在旁边的村松检察官打听道。

“嗯……”检察官正忙着点他最喜欢的那只大烟斗。

“他死得很惨啊……”

“是吗……也是啊，他可是正面中弹的。”

捡回一条小命的帆村叹了口气：“那犯人呢？”

检察官叼着烟斗，一脸严肃地说：“当然让他给逃了。

毕竟这边的警察从来都没见过机关枪啊。中弹的志田当场身亡，英勇无比的帆村庄六也躺在地上翻着白眼。这正中对方下怀。追击的那群警员也没了士气，于是犯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逃走了。”

检察官用帆村平时常用的刻薄语气解释起整件事来。帆村只得苦笑。当然，这是村松检察官为了给病中的朋友加油鼓劲而特意为之的。

“那个犯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完全不清楚啊。你有什么头绪吗？”

“这 —”帆村抬头望了望天花板，“不管怎么说，我国有关机关枪杀人事件极为罕见，这可是头一遭。只要把凶器的来源调查清楚，犯人的来历也会跟着水落石出的吧。”

“嗯，这一点我也想到了。过个两三天，凶器的出处应该就能查出来了。”

君冈护士端了一壶红茶进来。检察官没想到在医院里还能喝上红茶，甚是惊喜。

“那么，村松检察官，”帆村喝了一口红茶，“那个大壁炉里的尸体有什么头绪了吗？”

“嗯，大致上已经调查清楚了—”

“那就好，那具尸体的性别和年龄如何？”

“啊，性别是男性，身高五尺七寸。也就是说，你可以把自己当成那具尸体。”

“检察官先生最近功夫渐长啊，用词越来越准确了。”

“哪里哪里，跟你比起来，我还差得远呢。话说回来，死者年龄不明。”

“不能从牙齿判断出年龄吗？”

“如果是真牙齿那还好说，可他嘴里全是假牙。虽说装假牙的大多是老人，可现在许多三十多岁的人也是满口假牙啊。而且美国不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影星，为了让自己的牙齿更好看，全换成了假牙吗？”

“那只要调查是哪个牙医制作了那副假牙，不就能知道尸体的确切身份了吗？”

“但不凑巧的是，假牙已经被炉火烧得粉碎了。”

“那就不能从头盖骨的结合处、肋软骨的骨化程度或是烧剩下的皮肤皱纹来推测年龄吗？”

“是啊，可头盖骨和肋骨也都被烧脆了，一碰到硬的东西就变成粉末了。不过虽然作不了精确的推测，估计死者应该是三十岁到五十岁。”

“哦，能知道这些也算是不错的了。除了这些，尸体上还有什么特征吗？”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

“哦，是什么？”

“就是那只烧得只剩一半的右脚。这只右脚的骨头上还留着一些烧焦了的肉，就好像烤过的鸡腿，这只脚上有两处旧伤。”

“哦—”

“一个就是，他右脚的拇指偏短。仔细检查之后发现，死者可能是得过破伤风之类的病，半个脚趾被切除了。”

“原来如此，这大概是多久之前的伤？”

“嗯……根据法医鉴定，应该是二十年前的旧伤。”“哦，二十年前的旧伤啊，原来如此。”帆村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个病人，紧张地问，“那，另一处旧伤是？”

“另一处旧伤在那只右脚的脚背上。说来也怪，伤口深入足骨。很可能是一把锋利的斧子掉到了脚上，才造成这样的伤口。伤口已经愈合了，而且治疗相当成功，愈合状况良好。要不是解剖的时候发现足骨有切断过一次再接合的痕迹，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他受过这么重的伤。”

“那第二处伤是多久以前的？”

“是最近才受的伤，可具体是什么时候还不清楚，因为他的手术做得实在是太成功了。问题就是，到底是何方神圣才能有如此精湛的技艺啊？”

村松检察官和受伤了的青年侦探帆村庄六聊得正起劲，接待处的护士突然急急忙忙地闯了进来。

“请问您是地方法院的村松先生吗？”

“啊，没错，有什么事？”

“住吉警察局打电话来找您有事。”

检察官起身走出了房间。

五分钟后，他回来了，立刻跟帆村说起刚才那个电话。“刚才啊，警局的人告诉我，有一对年轻男女去了鸭下医生的宅邸。他们自称是医生的亲戚，可警局的人觉得有些可疑，就把他们‘保护’起来了。我去瞧瞧到底怎么回事。有空我一定再来看你。”

说完，检察官就离开了病房。

帆村只得无比羡慕地目送他离去。

蝇男

这是大约一小时前，也就是晚上九点左右发生的事情。住吉区的天下茶屋三丁目，最近冒出了一栋分离派风格的洋房，吸引着周围居民的眼球。

花岗岩制成的门柱上，镶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玉屋”二字。这里正是靠制造收音机发了大财的玉屋总一郎的宅邸。

九点左右，一辆大型轿车开进了豪宅的大门。车上坐着一个年近五十，体型和相扑选手一样巨大的男子 —没错，此人正是这座豪宅的主人，玉屋总一郎。

轿车停在了玄关旁。

他将披风的领子胡乱敞开，朝屋里喊了一声。

“啊，父亲回来了。”

屋里传来了年轻女子的声音，可她的声音却在发抖。

“丝子啊，你镇定些，没事的。”

“您让我怎么镇定啊，总之，您得赶紧想想办法，我可真要疯了啊。”

“别说傻话。跟个孩子似的，什么大不了的事啊。”

总一郎快步走进了屋里，上了二楼，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己书房的门，走了进去。书房是西式的，有十五坪大。整个房间为了迎合主人的口味，装饰得金光闪闪，家具之类的也俗不可耐。地板上铺着三张老虎皮，长椅上也铺着熊皮、豹皮，好像皮草店一般。

玉屋总一郎一屁股坐在了大书桌后的转椅上，当然椅子也是定做的。他像个孩子一样，坐在椅子上左摇右摆，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那你把那……那封信给我拿过来！”

他一声大吼，女儿丝子就从细长的袖管里掏出一个黄色的信封，递给她的父亲。

“什么啊，就这啊—”

总一郎从开了口的信封中，取出一张折过的报纸。他把报纸摊开一看，发现这只是半张报纸。

“什么啊，就这玩意儿。不就是张破报纸吗？”

他大致浏览了一下报纸的内容，又塞回了女儿手里。

“话是没错，可这不是普通的报纸啊，您再仔细看看。

就念那些用红色铅笔圈起来的字。”

“啥？只念用红色铅笔圈起来的字？”

总一郎按照女儿说的，从上往下仔细念了一遍。开始他还一脸不屑，可念着念着，表情就变了，先是涨得通红，接着脸上就突然没了血色。

“您看啊，父亲，您是不是也吓了一跳？”

“嗯……这是恐吓信啊。‘二十四小时内取汝性命，备好遗书。蝇男。’—哎，蝇男？”

“父亲，蝇男到底是谁啊？”

“这……这我怎么知道！谁知道啊！”

“父亲，您看到报纸里夹着的那只死苍蝇了吗？”

“哎，死苍蝇？我，我怎么没看到？”

“那您看看信封里头有没有。一开始那只死苍蝇是贴在‘蝇男’这个签名的下面的。”

总一郎把信封倒过来晃了晃。果然，一只死苍蝇从信封里掉了出来，已经干透了。更不可思议的是，苍蝇的翅膀和六只脚都被拔去了，不仅如此，苍蝇下腹部也好像被锋利的刀片给割去了，留下一道斜着的伤口。仔细一看，才能看出这是只死苍蝇，甚至还有点苍蝇木乃伊的意思。

这只奇怪的死苍蝇，到底代表着什么呢？

守城的准备

二十四小时内取汝性命，备好遗书。

—用红色铅笔圈出来的，就是这几个字。

蝇男。

—只有这两个字是胶皮印章印出来的，墨水有些红，也有些黑，总之是很奇怪的颜色。

更奇怪的是那具苍蝇木乃伊。翅膀和脚都被拔光了，下腹部也被切去了一半。

这封信甚是奇怪，但怎么看都是封恐吓信。

“父亲，您知道是谁寄的吧？您知道就别瞒我啊—”

“你说什么傻话。蝇男 —我怎么会认识什么蝇男，而且你父亲我从没做过什么招人怨恨的事！更别提什么会惹来杀身之祸的恶事了！”

“真的吗？……真是这样就好。”

“我骗你做什么啊，总之，这封信明显就是恐吓信，你赶紧去报警吧。”

“啊，父亲说得是啊。我这就去打电话。”

“别打电话了，直接找个人送去警局吧。你打个电话去公司，让总务科的田边、山之井、小松他们立刻来家里一趟。”

趁着女儿给公司打电话的间隙，玉屋总一郎把府中的男丁都召集了起来。为了防范蝇男的袭击，他准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首先就要防止蝇男从外部入侵。于是他先让下人用好几层羽毛被和铁板做成类似三明治的东西，从房间内侧把四扇玻璃窗封了起来。就这样他还是不放心，又把一个大书橱推到窗边顶着。

“老爷，您看这样行了吗？”

“嗯，姑且就这样吧。”

“整个房间就只剩下天花板上的那个换气口没有封了，您看怎么办？”

“啊啊，那个换气口啊，”总一郎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角落里的白色的四角形换气口，外头装了一个铁质的格子栅栏，“嗯，一个大男人应该钻不进来吧……”

“说得是啊，我看也只有老鼠、蚊子或是苍蝇什么的才能飞进来吧。”

“啥？苍蝇能飞进来？不行不行，我最忌讳的就是苍蝇！随便找些什么东西，从下面把它给封上！”

“要从下面封吗？”

“不行吗？”

“不不，不是不行。我这就想办法。呃……这样……”

下人们绞尽脑汁，最后只得往换气口上贴了三张厚纸。

“好，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别说是苍蝇、蚊子，连空气都进不来。”

可总一郎还是一脸担忧地望着天花板。

不一会儿，田边科长带着山之井和小松等经过千挑万选的保镖，从公司赶来了。总一郎的脸这才恢复了一些血色。

田边科长负责去警局报警。

他拿出报纸写成的恐吓信，以及苍蝇木乃伊，不断请求警方保护他的老板。

很不巧的是，警局局长正木真之去了鸭下医生的宅邸，不在局里。留着看家的警部补[8]只得打电话征求署长的意见。

署长看在最近不太平的分上，不管这事是不是恶作剧，姑且还是派了两位警官过去。

听到这里，田边立刻恳求警官:“能不能请警方再多派三个人过去，多少费用玉屋都会付的！”

警部补一听就怒了，忍不住大喝道：“胡说什么！你把警察局当什么了！”

一位刑警把这封恐吓信送到了署长手里。此时的他，正带着一堆警员留守在空空如也的鸭下医生家中。

东京的来客

此时，突然有一对年轻男女造访了鸭下医生的府邸。留守在府中的警员们，立刻以“保护”他们的名义，对他们展开了严格的盘问。

“你说你是鸭下医生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我叫薰。”

女子用一口流利的东京话回答道。她身着洋装，二十二三岁的样子，留着短发，连衣裙外还穿着一件奢华的貂皮大衣。

“还有，和你一起的男人，你是什么人？”

“在下上原山治。”

“上原山治啊。你和这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的fiance。”

“啥，费啥？那是啥意思？”

“fiance，就是法语中未婚夫的意思。”

“哦，未婚夫啊，不就是情夫嘛。”

“你，你太没礼貌了—”女子脸色铁青，大声喊道。

“哎呀，别这么生气嘛，有什么关系，是吧？姑娘。”

“即使是警官，这么说也太没礼貌了。少说废话，快让我见见我父亲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父亲家中会有这么多警察，到底出了什么事？有什么事就请快说。”

署长透过金边眼镜，面带笑容地望着薰。部下凑近他的耳边说，村松检察官来电说马上就到。

“姑娘，你说鸭下医生去信让你这两三天来一趟，你还记得信上的日期写的是哪一天吗？”

“当然记得，是十一月二十九日。”

“哎，是二十九日啊，”署长歪着脖子说道，“这就怪了，医生在三十日那天，在门口贴了张‘旅行中’的告示，就出门了。前一天的信里还让你这两三天内来一趟，第二天居然就出门旅行了，这不是很奇怪吗？那封信的事是不是你编出来的啊？”

“太过分了，你是说我在撒谎吗？”

“否则你为何不把信一起带来？你是不是想偷偷溜进来，却被看守的警官发现，才骗我们说是医生的女儿，是不是？是不是啊？你如此慌张，看来我是猜对了吧—”

女子气得浑身发抖，差点就要动手打署长了。青年上原赶忙上前阻止道：“各位警官若想审问我们，何不直说？”

“你说什么—”

就在这时，外面的警官通报说村松检察官到了。

正木署长站起身来，前去门口迎接。他一五一十地把情况报告给检察官：“这女人怎么看怎么可疑啊。本来怪人鸭下医生有个女儿已经闻所未闻了，而且他二十九日写了封信给女儿，让她两三天内过来一趟，可第二天就出门旅游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估计他根本没有寄什么信给女儿吧？”署长胸有成竹地说道。检察官也点头附和着。

他随即来到了二楼的临时审问室，询问起了那名自称薰的女子。

“你就是鸭下医生的女儿啊，那你经常来这儿吧？”

薰看到又换了一个人来审问她，表情很僵硬：“不，我懂事之后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哦？这又是为什么？”

“父亲从小就把我寄养在东京了。一开始我与他没有任何联系，这两年才开始通信，这一次他终于说想见我一面，让我来一趟大阪。父亲到底怎么了，我都快担心死了。”

“哎呀，说的是啊，其实啊 —”检察官死死盯着薰，“你可别被吓着了，你父亲三十日就出门旅游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而且，这栋房子里还发现了一具来历不明的烧焦了的尸体。”

“什么，父亲不在家的时候居然出了这种事？啊，怪不得会有这么多警官啊……”

“你觉得你父亲还会回来吗？”

“那是当然。您为什么要这么问？”

“哎呀，我可不这么想。你父亲怕是不回来了吧。”

“哦，此话怎讲—”

村松检察官凝视着女子的脸，说道：“你心里也明白吧，你父亲不惜违背与你的约定，执意出门旅游，必定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而那个空无一人的房子的壁炉里，居然发现了一具尸体……”

两封杀人预告函

“啊，”薰惊讶地说，“您的意思是，我父亲杀了人逃跑了吗？”

“现在还下不了定论。不过你知道你父亲平时在这栋房子里到底干了些什么吗？”

“我也不清楚。只是他在信里曾提到过说‘自己的研究也终于告一段落了’。”

“研究？是什么研究啊？”

“这……我就不清楚了。”

“我们搜了屋子，发现许多医术和手术道具。”

“啊，怪不得你们都叫他‘医生’。”

女子自豪地笑了。

这时，正木署长走到检察官身边：“呃……有紧急情况要向您报告，方才对方打来电话说……”

“怎么回事？”

两人刚一走出房间，署长就低声报告说有个“蝇男”威胁今晚要去取大富豪玉屋总一郎的性命。现在，玉屋那边觉得警方对他的保护不够周到，直接反映到了司法大臣那里。

村松检察官让署长把那封恐吓信拿给他看看。

署长答应着把手伸进口袋，可掏了半天都没找到。刚才明明把信塞在口袋里的，现在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怎么搞的，我刚才明明塞在口袋里的啊 —莫非落在楼下大厅了？检察官先生，我下去瞧瞧。”

署长快步走下楼梯，村松检察官也跟着他下楼去了大厅。发现尸体的大厅里，就站着一个看守的警官，感觉冷冷清清的，令人毛骨悚然。

看到署长进来了，警官立刻举手敬礼。署长发现大厅里突然冒出了个打扮怪异的男人，他背朝署长，站在灭了火的壁炉旁边，让署长着实吓了一大跳。此人的打扮甚是奇怪，他赤脚穿着和服，外面套了一件警官穿的外套，脖子上围着条擦手毛巾，蓬头散发。

“这家伙是谁啊！”署长冲到男人背后，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哇，痛痛痛痛……”

打扮怪异的男人皱着眉头，大声喊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听见这个怪人像野兽似的大叫，署长更来劲了，也提高嗓门喊了起来。

“哎呀，正木署长，我认识他的。”村松检察官不知何时也进来了，强忍着笑意制止了署长，“他是帆村侦探。”

“啊？他就是帆村先生？这个怪人就是帆村先生？”

“你觉得他可疑也正常啊，他最擅长从医院逃跑了。”

帆村因为肩膀受伤了，只能把左手吊在脖子上。过了好一会儿，肩膀的疼痛才略有缓解，他忍着痛说道：“您先别急着生气，先看看这个，这可是重大发现啊。”

说完，他伸出右手，手里握着两个颜色、形状相同的黄色信封。

“啊，这不就是蝇男给玉屋的恐吓信吗！你这家伙是从哪儿搞到手的？”

“您先别着急，这一封是给玉屋的，我是在那边的地毯上捡到的。另一个黄色的信封，则是在这个壁炉台上发现的，就藏在那个有飞马装饰的大钟下面。”

“哦，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还有更让人吃惊的呢。信封里同样有一封用报纸拼出来的恐吓信，”帆村取出信封中的报纸，说道，“而且同样用红色铅笔圈出了一些字，连起来念就是 —‘杀汝祭旗。

言出必行。蝇男。’怎么样？和玉屋收到的信是一样的吧，都是同一个人搞的。”

“哼，蝇男？这蝇男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不过您看，这下面还贴着一只死苍蝇呢。”

署长看了看帆村的手掌心，发现的确有一只死苍蝇。这只苍蝇也被拔去了翅膀和脚，下腹部也被人用刀斜着割去了一部分，和玉屋收到的信里夹着的死苍蝇一样恐怖。

啊，蝇男！给玉屋总一郎下了死亡通牒的蝇男，几天前就潜入了鸭下医生的府邸。那具尸体，莫非就是蝇男的杰作？不，一定就是他干的。

那也就是说，蝇男一定会下手袭击玉屋总一郎。这封恐吓信绝不是闹着玩的。

“蝇男”究竟是何方神圣？

充满疑问的尸体

署名“蝇男”的诡异恐吓信，竟同时出现了两封，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聚集在鸭下医生府邸的警官们，都切身感受到了现场紧张的气氛。

负责这次搜查的住吉警察署的正木署长尤其紧张。他握着佩剑的手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好像发高烧的病人一样。

“检察官先生，我还是立刻去玉屋总一郎家里一趟吧。

要是我们行动晚了，万一玉屋的大老板真的被蝇男给杀死了，这可解释不清啊。”

医生家发现的白骨，已经让署长的职业生涯蒙上了污点。要是再出什么差错，住吉警察署必然会受到谴责，好不容易爬到这个职位的署长也是命运堪忧。所以他定要拼尽全力，与来历不明的杀人魔决一死战。你看，他已经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了。

“哦？”村松检察官眼珠一转，“那就这么办吧—”村松检察官目送正木署长和警官们离开，回头对帆村侦探说：“喂，你想不想去看热闹啊？”

他是在暗示帆村跟着正木署长他们一起去。

帆村穿着睡衣，外头套了一件警官用的外套，打扮甚是奇怪。他从开始就一直在对比着那两封恐吓信。

“我还真想去看看热闹啊，可是我脑子不太好使，这种情况一定要先看看电影剧本才行。”

“哦，你手里拿着的，就是电影剧本吗？”检察官嘴里叼着烟斗，走近了帆村。

“没错，这就是用暗号写的电影剧本，”帆村指着两封恐吓信，“如何？第二封恐吓信上写着收信人玉屋总一郎，第一封信却没有收信人的名字，您觉得这是为什么呀？”

检察官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说道：“这再明白不过了吧，当然是没必要写啊。”

“怎么个明白法？”

“在这里说不太好啊 —”检察官瞥了一眼站在房间角落里的鸭下医生的女儿和她的情人上原山治，在帆村耳边小声说道，“你想啊，这栋房子只有医生一个人住，不写收信人也知道是给谁的呀。”

“哦，那您的意思是 —”帆村抬头看了看村松检察官，“这封恐吓信一定是给医生的，然后……那个……你觉得医生被杀了，是吧？”

“什么啊，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啊？那具白骨一看就是医生的尸体嘛。”

“那么，那个怎么解释？就是医生贴在门上的告示。”

“旅行中，谢绝访问。十一月三十日，鸭下。”奇人馆的大门上贴着这样一张告示。可医生的尸体却在房子里燃烧，这不是很奇怪吗？如果医生是提前回家，被埋伏在家里的蝇男给杀了，那他在进门的时候，就会把那张告示揭下来才是。可告示还是原封不动地贴在门上。如此看来，认定医生已经被杀是不是过于草率呢？

这时，村松检察官叼着烟斗，满脸坏笑地说：“哦，要是蝇男知道名侦探帆村庄六如此维护他，他会不会感激涕零地送你一瓶滩[9]产的上等清酒啊？”

“上等清酒？我还是比较喜欢吃甜食。”

“哦，还真是哦。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跟你说，之所以会贴那张告示，正是防止有人进屋的策略。要是有人进来，看见医生的尸体正在火上烤，那不就麻烦了。美国经常有犯人用这一招。你难道不知道吗？”

帆村只得苦笑：“那您是说医生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出现倒有可能，比如幽灵之类，眼下说不定就—”帆村被吓得不轻，只得向这位咄咄逼人的检察官举起手来，表示投降。

“那检察官先生，您觉得到底是谁杀死了医生？”

“废话，当然是蝇男了，信里都明说要‘杀了你’了。”

“那用机关枪扫射的家伙又是谁？”

“嗯……我也查不清他的来历，正烦着呢。要是他就是蝇男的话，事情就简单了。”

“连检察官都束手无策啊。开枪的人和蝇男肯定不是一个人。蝇男要是有机关枪的话，直接把人打成马蜂窝，再逃跑不就行了。何必还大费周折地把尸体的衣服扒光，倒吊在壁炉里烤啊，这又不是情杀。”

“哦，你觉得这是情杀吗？那就是说凶手很有可能是医生的情妇之类的？要真是这样，倒还挺有意思的，不过没想到你也喜欢赶这种时髦啊。”

帆村听到这话，抬头挺胸，得意扬扬地说：“可是检察官先生，您说这座医生府邸只有医生一个人住，可您知不知道在案件发生前后，曾经有一个年轻女子来过？”

“什么？年轻女子？有年轻女子来过这儿吗？这……这是真的？”

村松检察官一脸严肃，死死盯着帆村。

侦探之眼

于是，帆村就把发现尸体的那天，在洗手间的梳妆台上发现的法国产的搽脸粉的事情告诉了检察官。

“是吗，这栋阴森的房子里居然来过一个年轻女子啊，真是太让人吃惊了。”

村松检察官歪着脑袋沉思了许久，接着又突然抬起头，哧哧地笑了起来。

“什么事情这么好笑啊？”

“你想啊，恐吓信上的签名写的可是‘蝇男’啊！是‘蝇男’，不是‘蝇女’。来过一个年轻女子又如何，你觉得她是杀死医生的凶手吗？”

“可是检察官先生，如果像您刚才说的那样，那张旅行中的告示是一种伪装手段的话，那蝇男就是个极为狡猾的人物。而且谁能保证蝇男就不是个女人呢？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找到那个用法国搽脸粉的女子，再证明她是不是蝇男，这才是上策啊。”

“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检察官天真地点着头，就像是老爷爷在听孙儿讲话一样。

这时，一位警官急急忙忙从里屋走出：“检察官大人，正木署长从玉屋府打电话过来了。”

检察官起身去接电话。帆村拉住正要往回走的警官，想要跟他讨根香烟，警官索性把整盒香烟都给了他，接着便急匆匆地跟着检察官走了。

帆村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可还缺根火柴，因而环顾四周，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鸭下薰和上原山治，遂走近上原，说道：“上原先生，请问您有火柴吗？”

负责看守的警官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递给了帆村，可帆村好像压根就没看到。

“哎呀，真不好意思，”帆村接过上原递来的火柴，点着了香烟，满足地吸了一口，“东京最近挺暖和的吧。”

“啊，是挺暖和的。”青年上原眨了眨眼睛。

“今天早上你去接鸭下小姐的吧？”

“啊，是的。”

“天还下着大雨，路上够戗吧？”

“哎，是呀。”

“板桥区的长崎町，挺热闹的吧？”

“哎？您早就知道鸭下小姐住在那儿了？”

“不不，在与你们见面之前都不知道。”

这对年轻男女吓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今天你们是坐燕子号列车来的吧？车上挺空的吧？小姐睡得可好？”

听到这里，薰吓得脸色惨白：“啊，您就饶了我吧，侦探真是太可怕了。您好像一直在监视我们。”

原本满脸微笑的帆村，突然一脸严肃地说：“啊，不好意思，冒犯了。那就不聊天气了。”

说完，他就死死地盯着手里夹着的香烟。

这时，村松检察官接完电话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警察指派的保姆。

“哦，帆村啊，正木署长打电话来说，现在玉屋总一郎家里出现了个可疑男子，好戏就要上演了，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哦，可疑男子？这年头到底从哪里冒出来这么一大堆可疑男子啊。”

和薰一起来的上原山治的眼珠一转。

“多多益善嘛，对吧？鸭下小姐和上原先生，二楼有一个安静的房间，你们上去休息休息吧。这位女士会照顾你们的，请。”

检察官扬了扬下巴，保姆驾轻就熟地与两位打了声招呼，要带他们去二楼。两人也不打算多反抗了，老老实实地跟着保姆离开了房间。

“那我们就走吧，但你这身打扮……”检察官皱眉道。

“啊，我带着换的衣服呢，既然现在有空了，就请各位容我换身衣服吧。”

帆村说完，朝椅子上的包袱点了点头，示意看守的警官递来给他。打开包袱一看，里面正是他留在旅店的衣服。“真是的，干吗不早点换啊？”

“这怎么行，当然是解决案子比较重要，换衣服的时间总是有的。”

说完，帆村就脱下了向警官借来的外套，还有医院里穿的病号服。

警官帮帆村扣上衬衫和裤子的扣子。他看了看检察官，对帆村说：“帆村先生，我有一事想向您请教。”

“什么事啊？”

“您刚才不是和那两个人说了许多话吗？什么东京很暖和啊，下雨了啊，坐燕子号来的啊，鸭下小姐住在板桥区什么的。他们俩听了脸都白了，怕是吓了一大跳吧，真是大快人心啊。您能不能把这种透视术教给我啊？”

蓝色油漆罐打翻事件

帆村一听这话就笑了：“啊，刚才的那些话啊。那才不是什么透视术呢。你听我解释就知道了—”

“什么？帆村庄六会透视术？”耳朵灵敏的检察官说道，“喂，你可别带坏这位善良的警官啊。”

“没事的，只是听我解释一下又没什么关系。”帆村说道，“这个当然是有诀窍的。那位有名的歇洛克·福尔摩斯也用过同样的方法。刚才我不是问上原先生借了火柴吗？那是燕子号的食堂提供的免费火柴，里面的火柴也没用掉几根。而且他们是晚上到的大阪，十点左右到的医生家，和燕子号到站的时间也很吻合，就是这么简单啦。”

“哦，原来是根据火柴和铁路时刻表来推测的啊。”警官无比佩服，“那您怎么知道东京很暖和，还下雨了呢？”

“那是通过上原先生的鞋子推测出来的。他的鞋上沾满了泥。你也知道，今天大阪艳阳高照，所以他鞋上的泥只有可能是在东京沾上的。而且一定是下雨，而不是下雪。如果下雪，绝不会沾上这么多泥。今年东京从十一月开始就特别冷，已经下过好几场雪了，如果昨天下的是雨，那肯定是比平时暖和啊。”

“哦，原来光看鞋子就能推测出这么多东西来啊，您观察得可真仔细啊。这些我都明白了，可您又是怎么知道那个青年是今天早上去小姐家接她的呢？”

“因为薰小姐的鞋子和上原先生的一样脏。也就是说他们两人都走了一段泥泞的道路。而且燕子号是早上九点从东京站发车的，要去接的话肯定是早上吧。”

“原来是这样啊，可我还有一个疑问，他们就不可能直接在车站见面吗？要是小姐和上原先生都住在郊外，脚上都沾了泥巴也不奇怪啊。”

这个问题好像正中帆村下怀，他用力点了点头：“可是您再仔细观察一下就会发现，他们俩鞋子上沾到的，是同一种泥。”

“同一种泥？您对地质也很了解吗？”

“哪里哪里，您过会儿也可以去看看，他们鞋子上的泥都干了，可是一点也不红，反而有些蓝，像是浸过染料一样。所以是同一种泥，也就是说他们走过了同一段路。”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完全没注意到他们脚上还沾着蓝色的泥呢。那最后还有一个问题，您断定小姐家在板桥区，这又是为什么呀？您以前就认识她吗？”

“不，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她。可我就是知道她住哪儿。只有板桥区的长崎町才有这种像被蓝色油漆染过的泥。要是我有心吓唬他们的话，我甚至可以说出他们走的到底是哪条路呢。”

“哎，这可真是不得了啊。不过只有长崎町有这种蓝色的泥，这也太特殊了吧！要是长崎町有，隔壁的町也应该有啊，从地质上来讲—”

“啊，我对你的地质学造诣深表敬意—”

“咦？我还没说什么有关地质学的东西呢。”

“不说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解决这个问题用不着地质学的知识。也就是说，那块地方的泥土，原本并不是这么蓝的。”

“哎，我还以为那里的泥土本来就是蓝色的呢，难道是其他原因把泥土染蓝了吗？简直难以置信。”

“一会儿您就信了。您看过今天从东京送来的《东京时报》没有？怕是没有吧。报纸上有一篇报道说，现在长崎町二丁目七番地在修路，路特别不好走。昨晚，极东染料公司的一辆卡车载着一大罐蓝色的苯胺染料路过那里，结果因为路不好走，卡车一头撞到路旁的电线杆上，电线杆被撞断了，卡车也撞得人仰马翻，附近因为停电一片黑暗。而且卡车上的蓝色染料也都漏了出来，把泥都给染蓝了。那些跑去现场看热闹的人不知道染料漏出来了，回到家才发现下半身都被染成了蓝色，怎么洗都洗不掉，纷纷要求染料公司赔偿损失。又是交通事故又是染料，闹得可凶了。薰小姐和上原先生鞋上的泥也是蓝色的，所以就能推测出他们今天早上肯定路过了那边。”

“哦，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可通过这些巧合来推理也太冒险了吧？”

“您说得是啊。我只是运气好碰到了这么多巧合而已。不过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我们私家侦探可不像你们警察有搜查的权利，也不能正面审问，就只能依靠这些蛛丝马迹，偷偷摸摸地探案啦，多不容易啊。所以我们必须要比你们观察得更仔细，任何小事都不能放过。不放过任何线索，这就是私家侦探的生命线啊—”

村松检察官看了看手表，抬手戳了戳帆村的肩膀说：“行了，帆村，再让你滔滔不绝地演讲下去，玉屋总一郎也要变成蝇男的牺牲品了。这可关乎我们的生命线啊。”

可是那位警官依然敬仰万分地自言自语着：“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啊！”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他们二人已经离开屋子了。

房主还活着

夜更深了。

头顶的天空上繁星点点，没有一丝云彩。

村松检察官和帆村庄六坐着警车，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飞驰。

不一会儿就到了天下茶屋。两人在玉屋府门前下了车。为他们开门的，正是帆村也很熟悉的大川巡查部长。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向检察官报告：“我主要负责指挥屋外的警戒工作。”

“哦，辛苦了。都安排好了吗？”

“那是当然，已经围了个水泄不通。围墙外，大门里，房子周围都安排了人手，连一只蚂蚁都爬不进来。”

“把守得这么严实啊。”

“我们都憋着口气啊。这次要是再让蝇男得逞，我们警察就威信扫地了。要是不包围得死死的，我们寝食难安。”

体型庞大的警官下巴上绑着帽绳，可却没有戴口罩，他的大鼻子一冻，就红得跟草莓似的。看来他也相当拼命啊。

村松和帆村绕着警队的警戒线转了一圈。规模果然够庞大，就像是古装电影里官兵追捕国定忠次 [10]那样的排场。看守的警官们在夜色下纷纷哈着白气。

巡视了一圈之后，两人推开厚重的大门，走进了屋子。屋里一片寂静。两人走进日式客厅，纸门旁与楼梯下都有警官一动不动地守着。

警卫总指挥正木署长看见检察官来了，立刻从里屋走了出来，说道：“啊，检察官先生您来了—”

他的下巴上也绑着帽绳，脚上没有穿鞋，而是换了一双布袜子，这样在榻榻米上抓犯人的时候不至于滑倒。

“哦，正木啊。你该不会以为蝇男是个由十多人组成的小分队吧？”

“小分队？哈哈哈。检察官您可真会说笑。总之，这屋子里的警卫都由我负责指挥。”

“嗯……还是不放心啊。”

“哎？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正所谓百密一疏，切不可掉以轻心。玉屋先生身在何处？”

“啊，他在那边，请这边走—”

正木署长带着检察官穿过走廊，来到了玉屋总一郎所在的书房。书房门前站着三位健壮的警官。

检察官握住门把手转了几下。

“啊，门是打不开的，”其中一位警官说，“玉屋先生从屋里把自己锁上了。”

“自己把自己给锁上了？那警察岂不是也进不去？”

“他好像觉得警察和蝇男是一伙的。”

“我想和他谈谈—”

“那我敲门试试。”

“咚咚咚，咚咚……”警官用事先约定好的暗号敲了敲门。接着大声喊了声玉屋先生的名字。只听见屋里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

“我刚才不就说了别敲门吗？每次你们一敲门，我就心里一颤，再这么下去，还没等蝇男把我给杀死，我就要心脏病发了。”看来，玉屋先生是相当害怕啊。

正木署长示意检察官说话，可松村挥了挥手，说是没什么要紧事。署长就代替检察官说：“我是署长正木，屋子里一切正常吧？”

听到这话，屋子里的总一郎突然精神了起来：“啊，是署长先生啊，失礼了，失礼了。目前一切正常。不过我说署长啊，杀人预告里说二十四小时之内来取我的性命，截止时间就是半夜十二点，就剩最后三十分钟了啊。”

“是啊 —等等，嗯，现在是十一点三十五分 —玉屋先生，再忍二十五分钟就好了。”

“二十五分钟过后也很危险啊，过了十二点你们可不能立刻收队。我可准备在这屋子里一直待到早上啊。”

“我知道了。那您在面里都干吗啊？”

“一过十二点，我就钻进了被窝，一觉睡到天明。”

“这样啊，那请您一定保重身体，有什么事就拉这根绳子，我们就知道了。”

“我知道啦，那就请你们别再敲门了吧。你们一敲门，我就以为是蝇男来了，真是吓死人了。”总一郎停顿了一会儿，又慌张地说，“还有，池谷与之助回来了吗？他在不在外面？”

“啊，池谷先生啊。他 —”署长回头问了问负责看守的警官，回答说，“他好像出门了，不在屋子里。”

“啊，这样啊。谢谢。那我们的谈话就到此为止吧。”

帆村一直在旁边听着，他摇摇头说：“‘我们的谈话就到此为止吧’……说不定过了今夜他就再也开不了口了啊。真不吉利啊。”

说完，他严肃地抿了抿嘴唇。

天花板的怪声

检察官问署长：“刚才他说的池谷与之助是……”

“哦，池谷与之助啊。我刚才不是向您汇报出现了一个可疑男子嘛，就是他。天一黑，他就来到了府上，一会儿走进主人的房间里，一会儿又把丝子小姐拉到角落里咬耳朵，一会儿又召集公司的用人们说悄悄话，总之十分可疑啊。”

“哦，他是什么来头？”

“他自称是玉屋的主治医生，在宝塚开了家采用新型疗法的医院，这才刚走呢。我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

据署长说，此人肤色较白，没有胡子，戴着金边眼镜，是一个很正常的男子。署长边说边在心里默默朝该男子吐了好几口唾沫。

“什么啊，你说的可疑男子就是他啊？”

“不不，还有其他怪事呢，刚才也—”

还没等署长说完，二楼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是什么东西哗啦哗啦摔碎了的声音！

继而，一声凄惨的悲鸣传来，听不出叫喊者是男是女。

哎呀，一定是出事了。

“来，来人啊！救命啊—要死人了啊—”

这回听清楚了，喊话的绝对是个男人。

警官们脸色大变，条件反射性地往声音的方向冲去。

“喂喂，你就不能老实点吗？”

骚动的现场在楼下。一个男人像一只小猫一样被警官抓住衣襟拎了起来。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女人。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哪个是蝇男？”

“还有蝇女呢？”

“这蝇男怎么这么蔫啊？”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正木署长上前一步，问那人道：“喂，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啊？”

“我，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我是玉屋公司总务科的山之井，今天奉社长之命前来帮忙……”

“那你刚才大喊大叫的又是怎么回事—”

“不不不，刚才我站在楼梯下，突然听见楼上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就抬头看了一眼，结果一个白色的东西就直冲着我的眉间飞来，所以我才一刀砍去……”

“砍啥呀，从楼上掉下来的？不就是那边那个摔碎的金鱼缸嘛，慌什么啊，不就是一个鱼缸从二楼滚下来了嘛。”

署长和警官们看着这位吓得半死、淋得湿透的社员，不由得笑了。

“这个女人又是谁？喂，转过身来—”

署长转身向那个吓得直眨眼的四十多岁的女人问道。

“啊，我叫阿松，专门负责伺候小姐的。”

“哦，阿松啊。你为什么要把金鱼缸从二楼扔下来啊？

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我不是故意把金鱼缸扔下去的，只是跑得太着急了，一不小心摔了一跤……”

“跑什么啊？”

“因为 —我听见蝇男嘎吱嘎吱爬行的声音了，吓了一大跳，就—”

“什么？蝇男爬行的声音？喂，此话当真—”

署长一时不敢相信，可还是难掩担忧的神色。毕竟警方已经铺开了如此严密的包围网。

“我没有半句假话。肯定就是那个蝇男。嘎吱嘎吱，嘎吱嘎吱的，仿佛拖着什么重东西在二楼走廊里爬一样。”

“二楼走廊？”

署长抬头望了望天花板，周围的警官们也纷纷效仿，大家的脖子都缩得和小乌龟一样。

“会不会是老鼠啊？或者，会不会是蛇在天花板上做了窝啊？喂，阿松，你回答呀！”署长神色狼狈地问道。“不是的，不是的，老鼠绝不会这么响的 —蛇？蛇也不会跑到这么新的房子里来啊，啊，太可怕了。”

署长沉默片刻，又像野兽般低语了几句。接着突然掏出手表看看时间，大喊道：“哇，都十一点五十五分了 —”

他四下一看，只见村松检察官正面带讥笑地站在远处。

“啊，检察官先生，您听见刚才阿松说的话了吗？我觉得蝇男不可能突破重重突围，爬到天花板上，可时间也快到了，我觉得还是去看看玉屋先生是否安好比较保险吧？”

检察官将烟斗握在手里，静静地说道：“问问总比不问要好。可是，大家都挤在这儿，所谓的包围网也早就成了摆设了吧，你说呢？”

“哎呀，”署长这才回过神来，“你们几个，愣在这儿干什么，我不是早就嘱咐过你们不许擅离职守吗！那间屋子不会有什么差池吧！”

署长慌慌张张地冲向玉屋先生所在的房间。

“哦，太好了。”

署长看见有一位警官还守在房间门口，放心了不少。

“喂，一切正常吧？多亏你守在这儿啊！”

“是，刚才发生骚动的时候我离开了一小会儿，可立刻折回来了，然后就一直站在这里。”警官用标准的东京话回答道。

“什么！你也离开过吗？！”

“是，可只有一小会儿，一两分钟而已。”

“离开一两分钟也不行！”

本来负责看守房间的另外两名警官也不见了踪影。

“你赶紧给里面的人发个信号试试！”

警官得令，立刻开始敲门，“咚咚咚！咚咚咚！”听里头没有反应，就又重复了一遍。

署长对着门大喊：“玉屋先生！玉屋先生！”可里面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怪了，你再敲敲门试试！”

咚咚咚……

警官不断地敲门，署长也不断地喊着玉屋的名字，喊得一次比一次响，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现在正好是午夜十二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时，书房对面的一棵棕榈盆栽的背后，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可思议的惨剧

决定生死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收到死亡预告的玉屋总一郎把自己困在了书房里。现在书房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呢？警官们都在担心他的安危，不断敲门喊他的名字，可里面始终没有任何反应，也不知他是生是死。聚集在门口的人们，脸上也难掩担忧的神色。

这时，书房对面的一棵棕榈盆栽的背后，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这不是别人，正是玉屋总一郎楚楚可怜的爱女丝子，她也是脸色惨白。

帆村侦探第一个发现了她，关切地问道：“小姐，出什么事了吗？”

没等帆村说完，丝子就昏倒在了地上。帆村立刻把她抱了起来。

在村松检察官与正木署长的指挥下，警官们正在尝试撞开书房的大门。可是大门实在过于厚重，撞了几次都没能撞开，每撞一次，门就会发出巨大的响声。终于，在无数次的尝试之后，伴随着一声巨响，门终于被撞开了。

警官们立刻冲进了书房。村松检察官和正木署长也跟着冲了进去。

“哇，这—”

“哦，这可不得了！”

大家早就没了刚冲进屋子时的那股士气，都愣在原地一动不动。这也难怪，因为他们拼命呼唤的玉屋总一郎，已经吊在书房的天花板上死了。

说得更详细一点，总一郎身着和服，脖子上拴着一根粗绳，绳子的另一头则吊在了大电灯的金属部件上。

这到底是他杀，还是自杀？

突然，正木署长大声喊道：“哦，血！有血啊！”

“什么？血？上吊死的怎么会流血？”

村松检察官抬头看了看尸体。突然，他惊讶地说道：“哦，头上，头上有个洞，血就是从那儿流出来的！”

“什么？”

人们纷纷朝村松检察官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尸体的后脑勺上，有一个伤口。

“来人啊，拿个垫脚的东西来！”检察官大喊道。

躺在帆村怀里的丝子醒了过来，她突然低声说道：

“你，你为什么要到书房里去—”

“哎？去书房里？什么时候的事？谁进去了？”

小姐令人意外的提问，惹得帆村不由得反问了回去。丝子“呀”地喊了一声，看了看帆村的脸。接着她露出惊恐万分的神情，一把推开了帆村。

“我，我什么都没说！”

之后，丝子就再也没开过口。任凭帆村怎么追问，她都一言不发。这时侍女阿松终于赶来了，帆村就把小姐交由她照顾。

帆村这才走进了书房，顿时被眼前的惨状吓到了。

“啊，太惨了。”

这副令人不寒而栗的惨状，让帆村不由得喊出了声来。

这时，检察官和署长双双站在了垫脚台上，仔细检查着总一郎的尸体。

“正木，你来看看这里。头部的伤口好像是用什么锐利的锥子扎出来的。而且凶手是先把凶器扎进去之后，再拔出来的。这种手法可不常见啊。”

“是啊，检察官先生，他居然还能冷静地把凶器拔出来。他的力气一定很大啊，否则绝不可能拔得出来。”

“嗯，总之这起杀人事件绝不寻常。”

检察官和署长站在垫脚台上面面相觑。

“我说检察官先生，受害人到底是先被勒死，再被锐器戳破了脑袋，还是先被锐器戳了以后再吊起来的呢？”

“正木啊，当然是锐器在先了。你看看这出血量，说明这伤口肯定是在脖子被勒住之前形成的，而且 —”检察官指着尸体脖子上凌乱的血痕说，“绳子下的血痕如此之长，而且血痕上也有绳子留下的痕迹，这就说明绳子是血痕形成之后再拴上的，所以这是 —”检察官说到这里突然停下了，两眼闪闪发光。

“检察官，怎么了？有什么发现吗？”

“嗯，正木，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奇怪。血痕上留下了两种不同种类的绳子的痕迹。你看，这条痕迹和那条痕迹不一样吧。所以说凶手使用了两种不同的绳子。可是现在尸体的脖子上却只有一条绳子。”

说完，检察官意味深长地环视了整个房间。

绳子造成的血痕 —不愧是著名的村松检察官，这么小的线索也逃不出他的法眼。事后，人们才意识到这一发现正是解开“蝇男”之谜的关键。

丝子的疑问

村松检察官环视了房间一周，发现帆村正在抬头观察着天花板，他就跟帆村打了个招呼。

“什么事啊，检察官先生？”

“嗯，帆村，你上来看看，这里有些很奇怪的东西，你应该会感兴趣的。”村松检察官指了指吊在半空中的总一郎的脖子说道。

帆村飞身一跃，跳上了垫脚台。

“啊，是这个啊！原来如此，脖子上的确有两种不同的绳子留下的痕迹啊。”帆村也对检察官的推论表示赞同。“你看，我说得没错吧。这边痕迹的花纹比较细，就是吊着尸体的这条绳子留下的。而另一条比较粗的花纹不知道是什么绳子弄的，我在屋子里找了半天都没找到留下这种痕迹的绳子。”

帆村盯着检察官所指的血痕看了许久，突然大声喊道：“这不是绳子留下的痕迹！”

“不是绳子？那是什么弄的？”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可这肯定不是绳子的痕迹，而是什么金属零件的痕迹！方向盘、钳子的把手上，不是都有这种花纹吗？”

“原来如此 —带花纹的金属零件啊！嗯，你说得没错。那我们就不用费心思找那第二条绳子了，要找那个金属零件才是啊。到底是什么样的零件呢……为什么这样的金属零件，会在脖子上留下这样的痕迹呢？”

村松检察官陷入了沉思。帆村也是一言不发，他也无法立刻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倘若这个问题当真如此简单的话，只怕“蝇男”之谜早就迎刃而解了呢。

奇妙的金属零件和凹凸不平的花纹痕迹……

这时，书房的入口突然吵闹了起来。

站在垫脚台上的检察官弯腰向外面一看，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喂，帆村，被害人的女儿好像察觉到了，想要冲进来。你能不能帮着劝劝啊。等她冷静下来再带她过来见他父亲最后一面，拜托了。”

帆村听从了检察官的安排，来到了书房门口。警官们正在拼命阻止歇斯底里的丝子。

帆村温柔地劝着丝子小姐。丝子渐渐安静了下来，可又突然扑进了帆村的怀里：“父亲是我唯一的亲人啊！刚才我就担心得要死，一直偷偷地守在门口啊！警察根本靠不住，擅离职守，成何体统！都是你们这些不中用的警察，才害得我唯一的亲人丢了性命啊！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你们居然都不让我去见父亲一面，怎么这么不近人情！”说完，她又哭喊了起来。

这么说来，丝子怕是知道了父亲已死。帆村真诚地安慰着她，建议等她冷静下来，和自己一起到屋子里见她父亲最后一面。丝子在帆村的安慰之下，渐渐平静下来。

可是，当丝子走进书房，看见自己的父亲被吊在半空中的惨状，她又受到了沉重打击，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要不是之前帆村安慰了她那么久，这位纤弱的独生女一定会被吓得精神失常的。

“父亲啊！您为……为什么成了这副模样啊！”丝子甩开帆村的手，紧紧抱住她父亲冰凉的下半身，大声哭喊道。看到这位早年丧母的美丽小姐，现在又失去了温柔的父亲，悲痛不已，楚楚可怜，身强力壮的警官们顿时心生怜惜，都不忍心继续看这人间惨剧了。

“父亲啊！到底是谁下的毒手啊！我一定会为您报仇雪恨的！请您安息……”丝子紧咬着微微颤抖的嘴唇，双手在胸前合十。在场的年轻警官们也暗下决心，为了抚慰这位悲伤的丽人，定要早日将疑犯缉拿归案。

帆村庄六也是这么想的。他走到丝子身边，劝她不要在现场逗留太久了，还是早些与父亲道别为好。

丝子抬起泪眼，向帆村道谢。她好像真的已经平静下来了。她冷静地审视着父亲的尸体，接着一把抓住帆村的手腕，提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问题。

“请问—父亲被发现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吗？”

“那是当然，有什么问题吗？”

丝子的问题让帆村摸不着头脑。

“不，没什么—我在想父亲难道是自己上吊的吗？”

“检察官在检查尸体之后推测，你的父亲应该是先被犯人用锐器打中了后脑勺，受了致命伤，之后才被吊起来的。我也赞同。”

“啊，是这样啊，”丝子点了点头，“要把人吊这么高绝非易事，若犯人按照您刚才说的，需要花多少时间呢？”

“哎，您说什么？行凶要花多少时间？嗯……真是个好问题啊。”帆村抱起了胳膊。他不是在考虑行凶需要花多少时间，而是在想，为什么丝子会突然提出这种问题来呢？

浮出水面的“蝇男”

“行凶所需要的时间吗？嗯……至少也得两分钟吧。要是不顺利的话，花个五分钟、十分钟也不奇怪。”

“啊，是吗？不可能在两分钟内完成？”丝子追问道。“如果要在两分钟内完成的话，就必须要有足够的人手，或是一整套工具才行啊。”

“啊，这样啊。两分钟，两分钟啊……”

不知为何，丝子特别关心行凶所需的时间。

帆村在回答丝子问题的过程中，注意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那就是，凶手在吊起总一郎的尸体的时候，究竟是拿什么当垫脚台的？

这间房的天花板非常高，比普通人家的书房要高出三四尺。尸体的脚尖距地面三尺左右，而吊着尸体的绳结距离地板则有两间的距离—凶手怎够得着这么高的地方？

现在，检察官和署长的脚下，是一个两尺高的垫脚台，架在书房里本来就有的一张两尺左右高的小圆桌上。然而，凶手杀害总一郎的时候，房间里并没有什么垫脚台。那他是如何把绳子穿过十二尺高的电灯，并打上结的呢？

房间里也没有什么家具能拿来当垫脚台用，只有一些很矮的椅子。而且，除了现在被检察官拿来垫脚的那张小圆桌，房间里的家具都没有被搬动过的迹象。事情越发不可思议了。

那么，难道是好几个人同时犯案，大家一起把总一郎扛在背上吊起来的吗？这种想法也着实有些可笑。本来就不太可能有人从房间的大门出入 —之所以说“不太可能”，是因为金鱼缸从二楼掉下来的时候，门口负责警卫的警官曾离开岗位去查看过情况。但是那位警官说，自己只离开了一两分钟而已。除了这一两分钟，这扇门一直由被害人总一郎从房间内侧锁着，谁都无法打开。那么，还有其他手段能进入书房吗？可再怎么看，书房里都没有什么人能够通过的缝隙。因为被害人总一郎为了防范“蝇男”的入侵，早就把入口以外的门窗全部封死了。

帆村只发现了一个可疑之处。那就是天花板上有一个洞，原本是用纸封死的。可是现在，帆村发现有人用锋利的刀片，沿着四角形的洞口的三条边，把纸片给割开了，只剩下一条边还连着天花板。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这个四角形的小洞，普通人根本无法通过。小猴子的话还有可能，可即使小猴子能通过这个换气口，难道它还能用锐器杀死总一郎，再把体重接近二十贯的死者吊在两间之高的天花板上吗？这些都是绝不可能成立的假设。

看来，这成了一起密室杀人案。而且，假设凶手爬上了两尺高的小圆桌，把总一郎吊在了天花板上，并在距离地板两间高的地方打了结。再假设凶手能把手举过头顶两尺，则其身高就是两间（即十二尺）减去四尺，也就是八尺。帆村虽然也觉得这个结论很荒谬，可计算得出的结果就是如此。而且，这个八尺高的怪物还不是正大光明地走正门进屋的，而是像一缕烟雾一样偷偷溜进屋子的。

凶手到底为什么要大费周折地割开换气口上贴着的纸呢？这一点实在让人费解。那个换气口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吗？如果真有八尺怪人存在，他也最多只能把手伸进这个换气口里，而他的腿脚却绝对伸不进来，估计到大腿那儿就卡住了吧。

“这案子真是越想越复杂啊。”

帆村心里不由得一惊。

—像一缕青烟一样随意出入密室的八尺怪物！

计算出“蝇男”的身高之后，帆村突然觉得蝇男成了一个令人恐惧万分的妖怪。在文明开化后的一九三七年，如此恐怖的“蝇男”到底存不存在呢？

帆村被只有他自己才能理解的恐惧吓到了，以至于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呆呆地站在丝子身旁。

投币电影机

两天后，帆村庄六独自一人在宝塚的新温泉附近散步。

今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明明是冬天，却温暖如春。漫山遍野的常青树，白色的细沙，温暖的阳光 —帆村心情大好，在桥上散起步来。一想到这里距离“蝇男”为非作歹的大阪其实并不遥远，实在是有点不可思议。

温暖的阳光洒在新温泉高高的粉红色屋顶上。他儿时常跟陪读书童来新温泉玩。对他来说，新温泉的游戏机房里的那些小玩意儿和室内游戏机有着无穷的魅力。因为他的父亲是经营这座温泉电铁公司的顾问，所以他在尝过一次甜头之后，就常常央求母亲让书童陪他来玩。可是，书童对那些小玩意儿和室内游戏没什么兴趣，总是催他说，少爷，您要是玩这些累着了，我可就要挨骂了，咱们还是去那边休息休息吧。于是，庄六总是很不情愿地被他拉去旁边的座位休息。

那些座位正对着歌剧的舞台，他们在休息的时候，自然也会看看舞台上由少女们演出的歌剧。书童每次一坐在那里，就会变得特别老实，也不会对庄六多啰唆什么。而且他会突然大声鼓掌，或是和舞台上的少女一起唱歌，时不时还会长叹一口气。那时的庄六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老和书童赌气，一会儿说要去小解，一会儿又差他去买橘子，一会儿又让他挠痒痒。

时隔十年，庄六站在桥上，眺望着新温泉的建筑物，终于理解了当时书童的心情，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他一边想象着故地重游的愉快，一边起身朝温泉走去。

不一会儿，他就买了张门票进温泉去了。当年认识他的那位老看门人当然已经不在了，而是另一位从没见过的年轻员工在负责检票。

帆村走进建筑物里，发现走廊和房间的样子与以前已大不相同，找了好久，才找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大厅。大概因为时间还早吧，厅里没什么人。

帆村终于找到了前往游戏厅的楼梯入口。他满怀着期待地爬上了狭窄的楼梯。

哦，找到了，找到了。没想到游戏厅原来这么小。他环视了一圈发现，那些让他魂牵梦绕的环游世界立体电影、投币游戏机、哈哈镜、电动房什么的都还保持着原样。

“嗯，住在阿尔卑斯小屋里的贫穷老爷爷那一家人，近况如何啊？”

在众多充满怀旧气息的立体电影中，帆村寻找着贫穷老爷爷的那台机器。那台机器讲的是，贫穷老爷爷一家，住在阿尔卑斯山上的一间小屋里。老爷爷的胡子和圣诞老公公的很像。他们家共有八口人，有男有女，有的在做针线活，有的在砍柴，有的在擦镜子，有的孩子在乘木马玩儿，总之是一幅团圆的景象。老爷爷一个人举着酒杯，脸上带着微笑。

透过立体眼镜，那间小屋就立刻变成立体的了，人物的身体凹凸有致，看上去就像真人一样。看久了，真的就感觉自己好像也爬上了阿尔卑斯山，偷偷张望着小屋里的情况。突然间，帆村只觉得小屋里的人好像正看着自己，不禁心生恐惧，立刻摘下了立体眼镜，环顾四周。就在这一瞬间，他好像又从阿尔卑斯山回到了日本的宝塚新温泉。帆村庄六最喜欢体验这种淡淡的恐惧了。时隔十年，阿尔卑斯山上的小屋祥和如故，让他甚是高兴。老爷爷手里的酒杯依旧是满满的，长着一双大眼睛的大儿子也还在擦他的猎枪。

帆村童心未泯地一连玩了好几个机器。

之后，他发现了一台很奇特的投币电影机，电影的标题是“人造犬”。电影讲的是，在一座充满意大利风情的城市里，有一只猛犬横冲直撞，市民们纷纷上街围堵。可是，追踪猛犬的轿车，会莫名其妙地翻车。有人开枪打狗，子弹反而被狗给弹了回来。市民们好不容易把狗逼进了死胡同，正准备捉住它。这时，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猛犬的四肢突然像云梯一样不断变长，一下子长到了五层楼这么高。接着，猛犬趁着楼里一位刚睡醒的太太打开窗户的时候，蹿进了屋里。最后，发明“人造犬”的人终于出现了，他一棍子打烂了狗的尾巴，也就是控制整只狗的开关。猛犬立刻四脚朝天地倒在地上，发条、电池、电线什么的不断从狗的身体中飞了出来—这就是故事的主要情节。

帆村尤其喜欢这部电影，看了一次不过瘾，又投硬币看了一遍，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他小时候好像没有看过这部“人造犬”，可能是近几年才新引进的吧，有趣极了。

接着，帆村又去其他投币电影机看了看。

正当帆村沉浸在投币电影的世界中，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突然发出了咣当咣当的噪声。帆村觉得甚是扫兴，抬起头往噪声的方向望去。

原来是个手腕上绑着蓝色布条的游戏厅工作人员正在拆解一台电影机。他身旁还站着一男一女，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他操作。

女的看上去二十三四岁，长着一张圆脸，留着西式发型，身着和服，长得十分漂亮。帆村觉得自己好像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而男的嘛，帆村一看到那个男人就差点喊出声来。他不是别人，正是玉屋总一郎被杀的那晚，活跃在玉屋府的医师—池谷与之助。

在帆村等人来到玉屋府之前，正木署长就一直认定池谷医师是可疑人物，还特地打电话向检察官报告了这件事。

不过，医师本来就住在宝塚，在新温泉遇见他本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他来这种室内游戏厅做什么呢？

跟踪

池谷医师好像完全没发觉帆村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游戏厅的工作人员终于把投币电影机的外壳拆下来了。接着，他从盒子里取出了一样东西—投币电影的胶片。池谷医师接过胶片，使劲点了点头，用手帕将胶片包好，塞进了口袋，然后就带着那个女人快步离开了游戏厅。我到底要不要跟踪他们呢？帆村犹豫了。

换作平时，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他们出去。可现在，他正想放松一下被蝇男惨剧折磨得筋疲力尽的头脑，才忙里偷闲跑到宝塚来玩。而且，他正玩在兴头上呢，怎么能因为见到池谷医师的可疑举动就回归侦探本色呢？这样也太敬业了吧。今天，他想把“蝇男”事件和侦探的工作全抛之脑后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可是池谷医师的举动实在是太过诡异了。他到底为什么要拿走投币电影机的胶片呢？而且，他拿走的到底是哪部电影的胶片呢？

“嗯……对了，我至少要搞清楚池谷医师拿走的到底是哪部电影的胶片。这个总没什么坏处。”

帆村这么跟自己说道。于是他朝那个工作人员走去。

他发现工作人员已经把电影机的外壳盖上了。接着，他走到电影机的正面，准备撕下镜头旁边写着标题的白纸条。

“咦？”

帆村大吃一惊。工作人员拆下的纸条上，分明写着“人造犬”这三个字。这不就是刚才帆村看了好多遍的那部《人造犬》电影吗？

工作人员完全没注意到帆村惊愕的神色，有条不紊地换上了一张写着“空战”的纸条。

帆村再也无法忍耐了。

“大叔，刚才机器里的那部《人造犬》，难道是被警局明令禁止播放了吗？”

不愧是帆村，他巧妙地找了个借口以掩饰真实目的。

“没有，哪儿会啊。我们只是把那部《人造犬》的胶片卖了而已。”

“哦，卖了？这游戏厅里的电影胶片可以随便卖啊？”

“不是想买就能买的。要像刚才那个人那样，去和总公司的人交涉才行。”

“是吗？那，那部《人造犬》还有备用的胶片吗？”

“哇，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怎么这么多人想买电影胶片啊？估计总公司那儿也没有备用的了吧，即使有，那个男人肯定也会一并买了去的。”

工作人员生硬地回答道。

帆村一听说电影胶片只有一份，就想立刻冲出去跟踪池谷医师。虽然不知道他购买胶片的原因，可这件事怎么想都很可疑。要是看到这一幕的不是帆村，而是正木署长，估计他早就把医师给逮捕了吧。

帆村庄六早就没心思考虑什么敬业精神和休养生息了。

他已经回归了侦探本色，开始追逐猎物了。

他飞奔去新温泉的出口，问鞋柜的管理员刚才有没有一男一女出门。管理员说他们刚走，于是帆村立刻让他拿出了自己的木屐，穿上鞋，就冲了出去。

帆村偷偷在新温泉附近转了几圈，终于发现了二人的行踪。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插在棉袍的口袋里，开始了对二人的跟踪。

一男一女在小路上默默走着。帆村巧妙地跟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却又不会跟丢他们。在跟踪的过程中，他拼命地回忆医师身边的美女到底长得像谁，总觉得答案就在嘴边，却始终想不起来。他到底在哪儿见过那个圆脸女人呢？

这时，走在前面的一男一女突然消失了踪影。

“哎呀，他们去哪儿了？”

帆村快步跑向前方的十字路口，可哪一条路上都看不到两人的身影。好不容易跟到这里，还是被甩掉了啊。帆村惭愧不已，正准备折回去，这时他突然看到了路旁的一栋洋房。建筑物的风格时尚，却安着一扇很不搭调的铁门，门口的铜牌上写着“池谷住家”这四个字。

“嗯……原来他们是进屋去了啊。”帆村呼了口气。既然这里是“住家”，那就是说池谷医师的医院还在别处。不过，这栋房子可真是豪华啊。既然年轻女子也跟着他一起进去了，那她可能就是池谷医师的夫人吧。

尽管他已经掌握了池谷医师的行踪，可就这么闯进去好像不太好。要是不想个计策，反而会把事情搞砸。于是，帆村回到了马路上，准备折回去换件衣服。

走到一半，他突然看见一位丽人迎面走了过来。

“哦，这不是丝子小姐吗！”

这位丽人，正是惨死的玉屋总一郎的女儿丝子。看到来人是帆村，丝子憔悴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您已经能出门了啊，这是上哪儿去啊？”

“嗯，我正要去池谷医师家一趟。”

“啊，池谷医师家啊 —原来如此。”一听这话，他立刻问道，“请问，池谷医师已经娶妻了吧？”

“呵呵，没呢，他还是单身汉呢。”

“什么？他还尚未娶妻吗？这可怪了，”帆村脸上完全没有笑意，“是池谷医师让您过去的吗？”

“是啊，他上午打了个电话过来让我过去一趟。而且还让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嗯……嗯……”

帆村仿佛思索着某些事情。突然，他好像想通了一样，一把拉住丝子的袖子，将她拖进了路旁的树林。

诡异的双眼

丽人丝子镇定自若地快步走进了挂着“池谷住家”门牌的洋房。因为数日前发生的惨剧，丝子着实憔悴了不少，看着让人心疼不已。

丝子的父亲惨遭蝇男毒手，正如蝇男送来的恐吓信上写的那样，而且死状极为惨烈。屋子明明被警员围了个水泄不通，可丝子的父亲玉屋总一郎还是莫名其妙地惨死在了府邸中的密室里。丝子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相依为命的父亲也丢了性命，她现在可谓是孤身一人。看到丽人憔悴的背影，恐怕所有人都会为之动容吧。

最可恨的就是那蝇男！他才是世间少有的杀人魔！

可是，人们依然不知道蝇男的真面目。帆村侦探通过计算得出的结论是，蝇男拥有一种能够在密室中来去自如的神力，而且身高长达八尺，力气还特别大。这年头难道真有此等怪物存在吗？可是，帆村的结论也不是胡乱猜出来的，而是通过犯人留下的蛛丝马迹精确推测出来的。怪哉，怪哉！难道蝇男就是经常在古画中出现的秃头妖怪吗？

青年侦探帆村庄六暗暗发誓，不抓住蝇男，绝不回东京。他早就忘记了自己还身处宝塚新温泉这个度假胜地。他把浑身的精力都集中在了双眼上，从路旁的树林里，目送丝子一步步走向池谷家。刚才帆村拉住丝子，与她商量了一会儿。从丝子坚定的步伐来看，他们已经达成了一定的共识。

池谷医师给丝子打了个电话，让她今天上午去他家一趟，而且这件事决不能告诉其他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池谷医师找丝子到底有什么事呢？

而且，连丝子也不知道与池谷在一起的年轻的圆脸女子到底是谁。她到底是什么来历呢？

可疑女子与池谷去宝塚的温泉买走了投币电影机中“人造犬”的胶片，这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呢？

不一会儿，丝子就会进入池谷家，协助他解开这些疑问了。想到这里，穿着旅馆棉袍的他，兴奋得颤抖了起来。

丝子就像帆村嘱咐的那样，没有回头看他，假装自己是一个人去的。

她到了池谷家的门口。

大门半掩着。丝子轻轻按了按门铃，就推门进屋了。因为池谷医师是父亲的主治医生，两个人已经十分熟悉了。

丝子进屋去了。

帆村越发紧张起来，眼睛都不敢一眨，仔细盯着屋子。

一分钟，两分钟……什么都没发生。

“看来目前还没什么事，估计还在寒暄吧。”

过了一会儿，眼尖的帆村突然发现，二楼窗口的浅蓝色窗帘稍稍晃动了一下。

“他们上楼去了啊。”

这时，不知是谁掀起了窗帘的一角，露出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帆村所在的方向。

“是谁？丝子小姐？不对啊……”

就在这时，这双诡异的眼睛又躲回了窗帘背后。还没等帆村松口气，屋子里就传来了“咣当”一声巨响，窗玻璃也被打得粉碎，碎玻璃纷纷散落在一楼的屋檐上。

帆村倒吸一口冷气，这时，一个脸色惨白的女人突然从窗帘中央探出了头。

“啊，丝子小姐！”

帆村不禁喊出了声。丝子肯定是遇到危险了。因为从窗帘后面伸出了两只黑色的手，一只手捂住了丝子的嘴，另一只则从丝子背后一把抱住了她，硬把她拖回了窗帘后面。

“什、什么人！”

丝子和长着一双黑手的人消失在了窗帘后面，只剩窗帘还在剧烈晃动着。

帆村下定了决心本想立刻冲进屋里，可他发现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实在无法抵御敌人的袭击，不由得啧啧咂嘴。冲进发现了尸体的奇人馆的时候，他穿的也是旅馆的棉袍。现在，为了营救丝子，又准备冲进迷雾重重的池谷医师家。他既没有合适的衣服防身，也没有开门的钥匙。只能依靠自己的一双手和灵活的头脑。仔细想想，这身旅馆的棉袍是不是被诅咒了啊。以后睡觉的时候也不敢穿这袍子了，一定要穿西装才行。

帆村立刻在周围寻找能当武器的东西。

这时，他发现草丛上有一根铁棍 —好像是从什么大型机器上掉下来的零件。铁棍的一头还有凹凸不平的花纹。他不假思索地捡起了铁棍，紧握在右手中，随即冲出了树林，径直奔向了对面的池谷家。

丽人的去向

丽人丝子遇到了危险，帆村根本没有时间来考虑什么对策，只能尽快找到行凶之人，给他的胸口来上一棍。

他来不及脱鞋，就踏上了石阶，猛地撞开正门，冲进了屋里。

—楼梯在哪儿？

帆村在走廊的尽头找到了楼梯。他一边喊着丝子的名字，一边快步跑上了楼梯。

可丝子却没有回应。这让帆村有些担心。

“丝子小姐！”

二楼大概有三四间房。帆村首先冲进了他刚才看到的那间十榻榻米大的房间。

“不在这儿？！”

丝子没在房间里，只有浅蓝色的窗帘还静静垂在窗口。

莫非在壁橱里？

他立刻冲到墙边，一扇接一扇地拉开壁橱的门。可是壁橱里都是些被褥之类的杂物，连丝子的影子都没有。

这该如何是好。丝子到底去哪儿了呢？

—去隔壁房间看看！

这时，帆村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幅画面。是丝子被人吊在空中惨死的样子。她白色的脖颈上，还套着一根绳子……

—啊，不要！

帆村挥舞着双手，想要阻止这胡思乱想。对他来说，这种情况非常少见。他曾目睹众多血腥的凶案现场，却从未因恐惧而犹豫不决。他的敬业精神督促他要冷静，要抑制私情。可这次遇到危险的是丝子，他实在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了。可能是因为他实在不忍心见到丝子惨死吧。还有一点，他觉得丝子之所以会不知所踪，都怪他明知危险，还把她送进了池谷家。总之，帆村看到丝子痛苦的样子，都会觉得心痛。他心里突然没了底。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丝子小姐，你在哪儿？”

帆村大声喊着，猛地拉开了隔壁房间的纸门。丝子也不在那里。那是一间八畳的日式房间。有一扇壁橱的纸门是开着的。五斗橱的一个抽屉也被人打开，有人从抽屉里拉出了一件男式的衣服。

只有这两个可疑之处。丝子依然不知所踪。

平日以冷静著称的帆村也急了起来。

他走出了那间房，冲进了北面的一间西式房间。可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和几张扶手椅，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不过，帆村一进房间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臭味。

“一股怪味，这是什么味道啊？”

房里不仅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儿，还有一股让人作呕的怪味。

他找到了臭味的源头—一个圆筒形的火盆。

“啊，好烫！”火盆本身也被烧得滚烫。帆村一不小心摸了下，却被烫着了手。

火盆中有一块褐色的东西。这到底是什么呢？帆村翻了翻火盆里的灰，却没有找到火种，只是闻到了一股恶臭。“啊，原来他把那卷胶片给烧了！他把‘人造犬’的胶片买了回来，然后就扔到火盆里烧了？”

帆村实在无法忍受这股恶臭，起身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一阵冷风吹了进来。他为什么要把胶片给烧了呢？这时，他无意中看了看窗外。楼下就是房子的后门，栅栏外停着一辆来历不明的车。从窗口还能看到空空如也的驾驶座。

“丝子小姐到底去哪儿了啊。她明明上楼了啊……”

帆村振作精神，走出了房间。

难道房子里有密室，丝子被藏到密室里去了？可是，他搜遍了整个二楼，都没找到什么密室。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引擎发动的声音。车！帆村突然回过神。对了，后门不是停了辆车吗？

“啊，糟了！”

帆村失声喊道，可是为时已晚。他立刻冲到窗口，那辆车果然开走了。后门的木栅栏是开着的，肯定是有人打开了栅栏，坐上了车。这时，帆村看见车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黑衣人。

他一定就是刚才把丝子小姐拖回屋里的怪人。他肯定是准备开车逃跑。这个黑衣人到底是谁？遗憾的是，帆村只看到了黑衣人的背影，却没来得及看到他的脸。

莫非他就是寄出恐吓信的“蝇男”？或者，他是这间屋子的主人—池谷医师？不管怎样，帆村绝不能让他溜了。

丝子的行踪固然令人担忧，可现在把握黑衣人的行踪更重要。而且，丝子小姐很有可能被这个怪人打晕了，正躺在那辆车里呢。现在，追踪黑衣人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帆村连滚带爬地冲下了楼，跑出后门追着车跑，他的脚上只穿着一双布袜子。

山中的追缉

万幸，池谷家后门的那条路特别窄，开车的人要防着车轮卡进臭水沟里，所以开得不快。帆村离汽车只有百来米的距离，看到车的速度不快，他使尽全力跑了起来。开车的人好像看到了帆村，稍稍加快了车速，导致车子时不时擦上旁边围墙。可开车的人完全不理会这些，还在一味加速。

帆村拼命地跑着。差一点就能追上了，可就在这时，汽车突然往右一转，开上了宽阔的大马路。

“可恶，给我停下！”

帆村喘着粗气，竭尽全力地喊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汽车早他一步，驶上了大马路，扬长而去，仿佛是在嘲笑帆村一般。

帆村只得站在原地捶胸顿足。事到如今，他再怎么跑也跑不过汽车啊。

难道这附近就没什么交通工具能追上汽车？

他抬头一看，发现前方的小弄堂里有辆摩托车！他立刻跑了过去。走近一看，原来那不是普通的摩托车，而是三轮摩托车。好像是大阪某家味噌店用来送货的车，后面的货架上还放着四五桶味噌呢。正巧，负责送货的店员手握送货单从店家的后门走了出来。帆村立刻找到那位店员。

他快速说明了当前情况，希望店员能把车借给他。听说帆村要借车去追犯人，店员只得眨巴着眼睛说，要是把车借给了别人，会被店老板骂死的，硬是不答应。时不我待，千载难逢的机会怎能错过！帆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多说无益！

帆村突然下定了决心，他给毫无防备的店员的下巴来了一记上钩拳。店员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瘫倒在了地上。

“对不住了，对不住了。等事情结束了，你怎么打回我都行，千万别怪我啊……”

帆村在心中默念道，立刻跨步上车，发动了引擎。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从车上爬了下来，把倒地不起的店员抱了起来。

帆村拍了拍店员的脸，他立刻就醒了，还呻吟了起来。

看到店员醒了，帆村一把扛起店员，把他放在了车后的货架上。

这时，店员终于回过神来，大喊：“喂，你要干吗，你这小偷！”

帆村不仅打了他一拳，现在又要偷走他的车，还把他扔在了车后的货架上。店员怒气冲天地站了起来，想要回敬帆村一拳。

帆村很快就察觉了店员的小动作，赶紧对他说道：“你先冷静一下。”

说完，他就跨上了驾驶座，猛地一踩油门。三轮车摇摆了一下，飞也似的冲了出去。

“啊！危险，危险！”

店员刚想站起身来，三轮车却突然发动了，差点把他从车上甩了出去。于是他只得老老实实地蹲在货架上，拼命抓着货架，小脸憋得通红。

“喂，你这小偷，不要胡来！”

“好好好，你再喊大声点好了。”

“哎？”店员大吃一惊，“喂，来人啊，有小偷……”

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

“不对啊……这个小偷明明要偷我的车，可他居然还让我坐在车的货架上。那我的车到底有没有被偷走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啊，真是搞不明白。”

当店员站在上下颠簸的货架上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帆村则睁大双眼，拼命搜寻着黑衣人驾驶的那辆车。

看到了，那辆车好像往左边驶去了，还开过了一座桥。帆村也驾驶着三轮车在温泉浴场的小路上飞驰，把沿路的浴客都吓了个半死。

过桥之后，帆村的车驶上了山路。他终于能隐约看到前方黑衣人驾驶的车了。

“哦，他往那个方向逃了！”山路很不好走，三轮车不停地上下颠簸。每颠一下，货架上的店员都会惨叫一声。

“货架上的这位小哥，我问你，这条路往哪儿去啊？”

帆村在狂风之中吼道。

店员带着哭腔说道：“这条路……是去有马温泉的吧。

和我们店不是一个方向啊。”

“哦，是去有马温泉的吗？离温泉还有几里？”

“嗯……大概两里半吧。”

“两里半……好，我一定要追上他！”

驾驶着三轮车的帆村，打扮着实怪异。要是年轻的姑娘们看到他这身打扮，肯定会晕过去的吧。帆村的棉袍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开了，连肚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后背上的棉袍则被风吹得鼓鼓囊囊的，跟气球一样。踩着踏板的双脚，好似骏马一样健壮，可惜他没有穿裤子。帆村一边追着车一边后悔，这身棉袍怎么又给自己惹祸了呢？

蝇男现身

店员不知是被帆村侦探拼命追踪犯人的样子打动了，还是被上下颠簸的车给颠晕了，总之他现在老老实实地坐在货架上，再也不喊帆村是小偷了。

“喂，货架上的小哥啊！”帆村大声喊道。

“怎么了？是你叫我吗？”

“你手头有没有能写字的纸？”

“没有啊。”

“胡说，你身边肯定有记事本什么的吧。帮我从本子上撕二十多张纸下来！”帆村喘着粗气说道。

这时，他距离汽车只有五百米的距离了。

“你要我撕纸干吗？”

“嗯—纸上要写几个字，最好用钢笔写！”

“谁来写字啊？”

“当然是小哥你来写啊！”

“说什么蠢话，这车颠得这么厉害，让我怎么写啊！”

“没关系，只要写上就行。每写一张就撕下来扔到路边去，总有人会捡到的。”

“我没法写啊，我一松手，肯定会掉下去的！”

“少废话！让你写你就写！你不写，我就开着车冲下悬崖了啊！你不想活了吗？我可快疯了啊，啊—嘿呀—”

这一招果然管用。

“哇，你可千万别发疯啊！我写，我写还不行吗？写字也好，画画也好，什么都行！穿棉袍的先生，你可千万别发疯啊，要镇定啊！”

帆村忍不住回头苦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丸德商店的长吉。”

“那就叫你长哥吧。听清楚了，你就这么写。神似蝇男的男子驾驶一辆车牌号为35665的车，从宝塚往有马方向逃窜。请警方立刻采取行动。下午二时。侦探帆村。”

“啥？蝇男？哪两个字啊？”

“夏天出没的蚊子苍蝇的蝇，男女的男。直接写片假名比较快。”

“哇！蝇男！难道就是这两天报纸上说的那个杀人魔蝇男吗？”

“没错。前面那辆车里坐着的很可能就是蝇男！”

“哇！那我们俩现在岂不是正在追捕蝇男吗？哇，这可不得了！我会不会被蝇男害死啊？我可不敢写什么字，你饶了我吧。”

“又不肯写了？那我可就往悬崖开了啊！”

“哇 —别，别啊。这可怎么办啊，横竖都是死。我还特地用一杯水果拼盘贿赂了利太郎，就为了换得去宝塚送货的机会，好见那女子一面……天王寺的占卜师早就说过我最近会因为女人惹祸上身，真是一点儿没错啊！”

“我说长哥啊，你就别废话了，赶紧写吧。远处有一户人家，咱们正好把纸片丢在那儿 —快点啊，赶紧拿纸笔来写啊—”

“哇 —我，我写！车再怎么晃都不怕！说写就写！你可别把我颠下去啊！”

费了不少口舌，店员最终听从了帆村的指示，趴在味噌桶上写了起来。每写完一张，他就把那张纸撕下来丢到路上。长吉是个好人，一开始虽不愿意，可一旦答应了下来，他就会拼尽全力去做。他专心致志地在纸片上写着。

车子开进了山里。三轮车离汽车越来越近了，只有两百多米的距离了。看来不一会儿就能追上了。帆村咬紧牙关，紧紧握住方向盘。狂风吹得他浑身冰凉。现在他只能一心祈祷汽油不要这么快用光。

上山的路向左延伸而去。

黑衣人开的车一个左转，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帆村和长吉的三轮车摩托车也挣扎着爬上了坡。接着又是一个左转。这时，帆村发现前方的车正在走下坡路，眼看着就要冲出去了。

“哎呀，危险！”帆村大声喊道。不知为何，黑衣人的车不断地往右驶去。接着，就冲出了道路，像个皮球一样在山坡上弹了两三次，然后就摔进了百米深的山谷之中，掀起一阵烟尘。帆村好不容易把三轮车停在了路中间。

“哇，这可不得了！”

“天命难违啊，摔到谷底肯定活不了了。”

帆村和长吉走下三轮车，呆呆地望着谷底。烟尘逐渐散去，两人看到了摔得面目全非的车。车身四脚朝天，四只车轮还在滚动。

两人观察了很久，可没有看到有人从车里爬出来。

“走，下去看看，必须搞清楚开车的是谁。长哥，请你帮我一把。”

“行不行啊？蝇男会不会趁我们靠近时飞出来啊？”

“不会的，应该没事的。他肯定不是死了就是晕过去了。不过你最好还是找个家伙防身吧。”

帆村突然发现自己腰里插着一根铁棍。这正是刚才在池谷家门前的树林里捡到的那根防身用的铁棍。他把棍子插在腰带里绑在背上，居然一直都没有掉出来。长吉只得拾起一块大小适中的石头，用自己随身带着的手巾包起来当武器。他准备一看到蝇男，就挥舞这块石头进攻。

两人抓着悬崖上高似人身的杂草，一步步下到谷底。

十分钟过后，两人总算来到了谷底。车顶的铁板凹了进去，车身也已经摔得一塌糊涂。

帆村勇敢地绕到了汽车后方。长吉咽了口唾沫，静静地看着帆村行动。

说时迟那时快，帆村飞身跃向车身。他抬起头，透过车顶的裂缝看了看车内的情况。

就在这时，帆村一声大喊，着实吓了长吉一大跳。

“怎么会这样！车里是空的！里头根本没有人！”

惊人的消息

帆村好不容易追上了车，还大费周折地爬到谷底，本指望能在车里看到黑衣人的尸体，可没想到车里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帆村气得满脸通红，不住地跺脚。不过，这样一来，他心中的一块大石也落地了。他原本担心丝子也在这辆车上，他还以为会在车里看到丝子受伤的惨状。她不在车里就好。

“帆村先生，开车的蝇男去哪儿了啊？”

“不清楚啊，他的确在车上啊……怎么会这样？”

帆村歪着脑袋，陷入了沉思。就在这时，他们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了警笛的响声，两人顿时呆住了。

“那是—”

他们抬起头，被悬崖上的景象吓得动弹不得。

只见一个怪人正站在他们驾驶的那辆三轮摩托车旁边，死死盯着谷底。他穿着一件形似吊钟的黑色长斗篷，肩膀以下部位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头上还戴着防毒面具，面具上还有根象鼻子般的管子。所以两人都没能看清怪人的样子，只能看到防毒面具下的两只眼睛正在滴溜溜地转着。

“呀，那是谁啊？”

“可恶，我虽然从未见过蝇男，可我敢肯定他就是！”

“哎，蝇男！他就是蝇男吗？”

“真不甘心啊，被他摆了一道。蝇男在转弯的时候，打开车门跳进了草丛里。那边是下坡路，没有人驾驶，车子也会自己往下跑的。我刚才怎么就没想到呢？被他算计了！不过，能亲眼看到蝇男的样子，也算是一大突破吧！”

蝇男站在悬崖上，抱着胳膊，骄傲的样子。帆村却只能在谷底干瞪眼。

“哎呀，帆村先生，那家伙把味噌桶搬下来了！”

“嗯，蝇男应该是准备坐三轮车逃跑。他料定我们至少也得三四十分钟才能爬得上去。而且即使我们能顺利爬上去，也没有交通工具能追他了。可恶，他简直和吉格玛 [11]一样奸诈狡猾……”帆村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猛推长吉一把，快速命令道，“危险！快躲到汽车后面！”

话音刚落，三桶味噌就滚下了悬崖。要是他们动作再慢一点，估计就会被味噌桶砸得粉身碎骨了吧。

味噌桶伴随着一声巨响滚了下来，来势汹汹地掉在地 上，像地雷一样把地上的泥都炸开了。随即又撞在了汽车上，弹飞了好几块铁板。蝇男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他的身材看上去和普通人差不多，却有着大力士一般的神力。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阵飞机螺旋桨的声音。

听到响声的蝇男，居然手忙脚乱了起来。他把最后一桶味噌也丢了下去，接着就爬上了车，发动了引擎。他熟练地操纵着方向盘，扬长而去。

长吉气愤地直往悬崖上扔石块，可惜悬崖太高，他根本够不着。帆村和长吉只能在谷底干跺脚，目送蝇男的身影渐渐远去。飞机螺旋桨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帆村和长吉这才发现，他们其实是捡回了一条小命。于是二人鼓起勇气，拼尽全力爬上了悬崖。从悬崖上爬下来虽然只要十分钟，可爬上去却足足花了他们三十五分钟。

两人沿着夕阳下的山路慢慢往前走。三十分钟过后，他们好不容易逮住了一辆过路的汽车，车上还坐着两位老人。帆村他们拼命央求司机带他们一程，这才得以踏上了前往有马温泉的旅程，继续追踪蝇男。

有马警方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帆村往大阪警方打了电话之后，有马警方才打电话来让派出所安排人手。后来，帆村得知他写的求助纸片根本就没人注意到。不过那也无所谓了，因为纸上所写的车已经掉进谷底了。

丁零零，电话铃响了。派出所的警官跑去接了电话。

“啊，是村松检察官啊！帆村先生吗？在的，在的。”

帆村立刻把身体上的疲劳抛之脑后，径直奔向了电话机。他向村松检察官简单汇报了今天所发生的事，请求检察官协助搜寻被盗的三轮车和蝇男的踪迹。挂了电话之后，他突然感到疲惫万分，趴在派出所里间的地上，沉沉地睡去了。同行的长吉也在帆村的身边打着呼噜。几小时后，警官突然摇醒了帆村。

“村松检察官又打电话来了。”

帆村强忍着手脚关节处的疼痛，跑去接了电话。

这时，检察官告诉了他一条惊天动地的消息，让帆村脑子里灵光一闪。

“哦？真的？今天傍晚，鸭下医生突然回到奇人馆了？

哦，您不是说他永远都不会回来吗？呵呵，这样啊。哎呀，我也吓了一跳啊，呵呵。”

蝇男的真面目

据说鸭下医生在出游了八天之后，终于回到了奇人馆。

听到这个消息，帆村固然惊讶，可是村松检察官肯定更惊讶，帆村透过听筒都能感觉得出来。毕竟，检察官一直认定鸭下医生再也不会回到奇人馆的。他听到这个有如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肯定会吓一大跳吧。

医生明明写信让女儿来大阪一趟，可最后还是没有遵守约定，出门旅行去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而且，在医生出门旅行期间，屋子里发现了一具不明男尸，还发生了机关枪袭击事件，这些事和医生到底有没有关系呢？

医生家的壁炉上为何竟会有封来自蝇男的恐吓信呢？

现在警方终于能够从鸭下医生的嘴里，问出这些问题的答案了。说不定鸭下医生还会告诉他们蝇男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检察官他们一定会从医生那里打听出些什么的。帆村侦探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大阪了。

“不过，搜查人员中见过蝇男的恐怕只有我一个吧？”

帆村有些得意。回到大阪能好好炫耀炫耀了。

蝇男这家伙力气特别大，三大桶味噌被他轻而易举地抛了下来。而且他还能够熟练操纵三轮摩托车，想必也是个现代人。

不过，仔细想想，现在帆村手里掌握的有关蝇男的信息，也只有这些而已。他还穿着一件大斗篷，以至于帆村连他身材如何都没能看清。而且他还戴了张防毒面具挡住了脸，帆村只能看到两只贼溜溜的眼睛。

不，还有一件事更让人费解。那就是，帆村在调查了玉屋总一郎的书房之后，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蝇男的身高约为八尺，能够轻而易举地穿过四角形的小洞。”

可是，悬崖上的蝇男也不过五尺四五寸，和平常人没什么区别。况且他的身材也没有细到能穿过那个小洞的地步。难道说他并不是蝇男吗？不，悬崖上的不是蝇男还会是谁呢？难道，帆村对蝇男身高和体型的推论，是错的吗？

“难道说我的推理出错了吗？不应该啊……”

帆村侦探的自信受到了打击。他被蝇男的姿态迷住了双眼，世间的常识则束缚了他的推理能力。事后，帆村才发现他的推理其实一点都没错。此时的帆村要是能联想到金属零件在玉屋总一郎尸体颈部留下的那道奇妙花纹就好了。他为何没能仔细思考一下杀死玉屋总一郎的锐器究竟是什么，又是以怎样的角度刺进去的呢？而且，他为何没能联想到池谷医师从宝塚新温泉买走的那一卷“人造犬”的胶片呢？线索还不只这些。现在帆村正躺在有马温泉派出所里，枕边放着一根形状奇特的铁棍。为了防身，他在池谷家附近的树林里捡了这根棍子。他要是能再仔细观察一下这根棍子，说不定就能找到一条解开蝇男之谜的近路了。可惜，帆村侦探再机智，也没能想到蝇男竟会是那样一个怪人。

不仅是帆村侦探，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蝇男是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怪物。他到底怪在哪儿呢？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个秘密。然而，他们有的是不想泄露秘密，有的则是想说也说不出来了。

所以，读者们要想知道蝇男的真面目，也只能耐心等待村松检察官们的调查结果，并寄希望于青年侦探帆村庄六的斗志了。

蝇男究竟是鬼还是人，是神明还是怪物？

他的真面目何时才能大白于天下呢？

意外的邂逅

在有马温泉的派出所蒙头大睡了几小时后，帆村好像恢复了一些元气。

深思熟虑之后，他决定让派出所的警官帮他喊辆车来。

不一会儿，门外就传来了汽车喇叭的响声，车子已经停在派出所门口了。帆村和警官们打了声招呼，就带着味噌店的长吉小哥坐上了车。

夜幕笼罩着温泉町。微风中带着刺鼻的硫黄味。帆村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泡泡温泉来缓解肉体的疲劳。

然而，他马上又把这股冲动给压了回去。和蝇男的决战马上就要开始了。玉屋总一郎的独生女丝子还不知身在何处。她是否平安呢？她自从进了池谷家，就销声匿迹了。帆村对丝子的情况甚是担忧。在池谷家二楼袭击了丝子的，肯定就是蝇男。他到底会如何处置丝子呢？

帆村之所以不顾身体的疲劳，毅然决定驱车赶回宝塚，最直接的原因也是为了确认丝子的安危。帆村本想阻止蝇男对她父亲下毒手，可没能如愿，害得丝子成了孤儿。这件事，帆村觉得自己要负一半的责任。所以他拼了自己的这条命，也一定要找出蝇男，救丝子于水火之中。

走了一个多小时的昏暗山路，汽车总算抵达了宝塚。

长吉把派出所开的证明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里，与帆村道别，坐上了前往西宫的电车。帆村答应他日后定会上门拜访，亲自向店主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旅馆的员工们见到帆村回来，却是一脸惊愕。

毕竟，他早上还穿着棉袍说是出门散个步，可之后既没有回旅馆吃午饭，也没有吃晚饭，夜深了才回来，而且整个人都憔悴了。

“您怎么才回来呀，我们可担心坏了，呵呵呵……”

“哎呀，我也没想到会走这么远，正巧半路上碰到了一个熟人。”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说着说着就忘了时间了吧，呵呵呵，您去哪儿散步了啊？”

“嗯，一个挺远的地方……把房间钥匙给我吧。”

“给，您拿好了，”员工从桌上拿起一把吊着巨大号码牌的钥匙，递给了帆村，之后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啊，对了，客官，我差点忘了，有一封信要交给您。”

“什么？信？”

前台的员工将一封装在白色信封里的信递给了帆村。帆村接过信一看，发现信上既没有写帆村的名字，也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而且信封上还沾了不少泥。帆村突然想到了什么。可是他还是若无其事地走进了电梯里，旅馆的门童正在里面等他。

帆村在四楼下了电梯。狭窄的旅馆走廊里铺着地毯，帆村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走到房间门口，为了确认没有其他人进过房间，转了转门把手，发现门还好好地锁着，打不开。

帆村之所以会如此谨慎，是因为他刚才收到的那封诡异的来信，让他产生了戒心。

门还锁着。

他稍稍安心了一些。接着，他把钥匙插进锁眼里，转了一圈。此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将会被房间内的景象所吓到。帆村把钥匙拔了出来，握在了手里。接着，他单手抓住门把手，转了一圈，推开了门。房间里一片漆黑。

电灯的开关就在入口处的墙上。

帆村摸黑找到了开关。他轻轻按下开关，房间里的灯就亮了。

“呀！”帆村不由得喊出了声来，钥匙也失手掉在了地上。原来，本该空无一人的床上，居然有一个人盖着被子在睡觉。

“难道我走错房间了？”

起先，帆村怀疑是自己走错房间了，可是他并没有走错。毕竟是拿自己房间的钥匙开的门，而且墙上还挂着帆村的外套，桌上则放着一只苹果，那是帆村拿出来以后一直没想起来吃的。一切都和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一模一样。这里的确就是他的房间。

那么，躺在床上的到底是谁呢？

帆村把手悄悄伸进了外套口袋。那里有一把护身用的柯尔特式手枪。他拿出手枪，检查了一下枪里是否还有子弹。

“里面还有子弹！”

经常会有人自以为拿了枪就没事了，忘记了枪里并没有子弹，这就糟了。帆村一看枪里有子弹，放心了不少，他把抢紧紧地握在手里，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床边。

床上的人就好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主意已定，帆村遂屏住呼吸，左手持枪，一声大喊跳到了床上，掀起白色床单上的毛毯，用枪指着床上那人的脸。

突然，帆村手中的枪滑了下来。

床上躺着的是……

“啊—丝子小姐？！”

谜！谜！

这可真是大大出乎意料。

躺在自己床上的人究竟是谁，会不会是一具冰凉的尸体？帆村掀开被子一看，里面躺着的，竟然是美丽得好似人偶一般的丝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躺在床上的丝子并没有死，只是睡熟了而已。她那美丽的脸庞虽然还略显苍白，可那丰盈的嘴唇，却比玫瑰花瓣还要红。

被吓跑了的魂魄终于飘了回来，帆村目不转睛地盯着床上丽人的脸庞，如梦如幻。

“为什么？”

一想到这里，帆村终于回过了神。他不是在做梦，毫无疑问，丝子正躺在他的床上。可丝子到底是怎么进的房间呢？这点必须要搞清楚。

他正要给前台打电话，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没错，那正是刚才前台员工交给他的没写收信人的信。

他裁开信封，掏出一张裁得只剩八分之一大小的报纸。

一看到报纸，帆村立刻联想到了蝇男的恐吓信。他摊开报纸一看，果然有许多用红色铅笔圈出来的字。把那些字连起来念就成了一段话。

“嗯……这果然是蝇男干的好事。”

红色铅笔圈着的字内容如下：

你若不再追查此事，我将既往不咎。现将丝子完璧归赵，以示诚意。如若不然，你与丝子两人死期将至。蝇男致帆村庄六。

果然是蝇男的恐吓信，想要让帆村侦探不再追查此案。帆村刚念完信，还觉得有些恐惧，可渐渐的，他的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

“居然用孱弱的丝子小姐来当筹码，真是太卑鄙了！”

可是，他到底是如何把丝子送到房间的呢？他又是如何把这封恐吓信送到前台的呢？要是能搞清楚这两个问题，就一定能掌握蝇男的行踪。

帆村给前台打了个电话。

“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人进过我的房间？”

帆村的问题让前台的工作人员半天摸不着头脑。在帆村的再三解释之下，工作人员终于搞明白了。

“今天早上客官出门之后，清洁工曾经进屋打扫过房间。除此之外谁都没有进去过。”

“哦？清洁工是什么时候进屋的？”

“呃……您稍等一下，”对方捂住听筒，向同事询问了一下，“是上午十一点左右，肯定没错。”

“不可能！之后肯定有人进过屋子！要不就是你们把钥匙借给了其他人！”

“没有的事呀！房间的钥匙只有一把，只有清洁工打扫房间的时候用了一会儿，可他用完就还了回来，之后钥匙就一直保存在前台，没人能打开房门啊。”

前台员工一口咬定没有人进过屋。于是帆村认定，蝇男一定是瞒着前台，偷偷摸摸进来的。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有人用了另一把相同的钥匙打开了房门，把丝子放在床上，再悄悄地溜走。

这必然是蝇男的杰作。他既准备了恐吓信，又把丝子从池谷家转移到了旅馆。可是，蝇男到底是如何把丝子偷偷送进来的呢？

“喂喂，客官，出什么事了吗？”

前台的员工紧张地问。

“嗯 —”帆村哼哼了一声，突然他想起了一件事，说，“对了，刚才你给我的那封信，是谁送来的？”

“啊，那封信啊，那是 —”前台员工说了一半，就停了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把这封信送来的？”

“客官，这事着实奇怪，这封信其实是我捡回来的。”

“捡回来的？这是什么意思？”帆村扬起了眉毛。

“是这样的，这件事实在太诡异了，让我仔细解释给您听。好像是下午四点左右吧，突然有一个男人打电话到前台来，说他丢了一封信在大门口，让我出门去捡，回头交给帆村先生。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我还以为是恶作剧，为了保险起见就出门看了看，可没想到真的有一封信在门口的碎石子上，我就捡了回来，然后就交到了您手里。”

帆村觉得这件事背后一定另有玄机。把信丢在旅馆门口，再打电话让前台的员工去捡，这种做法绝不寻常。信封上的泥土，也证明了员工所说绝非虚言。这也意味着如此奇妙的送信方法，必然有其意义。

蝇男到底为什么要如此送信呢？帆村的头脑飞速地转动着，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床上还躺着丝子小姐。他将如何解开这一谜团呢？

可疑的住客

送信的方法极其不可思议。

“我说，”帆村举着听筒，“你知道那通电话是从哪儿打来的吗？”

“这……不知道啊……”

“会不会是用旅馆的内线电话打的？”

“不，这绝对不可能。旅馆里的电话音量会更大一点，而且声音也有很明显的特征，很容易听出来，可刚才的电话肯定是从旅馆外打来的。”

“不是旅馆里打的电话啊……嗯……”帆村摇了摇头。

员工的回答完全出乎帆村的意料。

把一封没有写收信人的信丢在旅馆门口，再立刻打电话让前台的人去捡，这可不容易办到。中间隔了一分钟，信就有可能会被其他人捡走，计划就都乱套了。而且，蝇男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他绝不会冒这种险。帆村的直觉告诉他，蝇男一定是从旅馆的房间里把信丢下去的，之后再立刻用房间里的电话通知前台就行了。可是，前台的员工却告诉他电话一定是从旅馆外打来的。帆村好不容易想出了一种可能性，却被完全推翻了。帆村把电话给挂了。

丝子还是一动不动地睡着。帆村走近床边，握住了她柔软的手腕。

“嗯，脉搏很稳，可见心脏没有问题，蝇男肯定是给她吃了安眠药了。”

为什么要给她吃安眠药呢？

当然，吃过安眠药的丝子会更好搬运。可这样一来，他们走进旅馆的时候，肯定会被员工看到才是。必须要去前台问问清楚。

他真想立刻去前台问一问，可又有件事放心不下。毕竟，他要是走了，丝子就是一个人睡在房间里了。即使他出门的时候把门锁上，蝇男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家伙，肯定也会趁着帆村不在，溜进去对丝子下毒手的。这种时候他当然不能随随便便出门。

帆村是个很严谨的人，平时做事就很谨慎。可是这一次，他的谨慎却显得有些胆小怕事。帆村又拿起听筒，让前台帮他接了一通外线电话去宝塚警察署。他向警署的人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让他们立刻派两位警官过来。不一会儿，警官们就到了。

“哎呀，帆村，出什么事了？”

帆村一看，来人正是住吉警署的大川巡查部长，他还带了另一位警官来。帆村吓了一跳，一问才知道，原来大川巡查部长昨天正式荣升宝塚警察署的司法主任了。在蝇男作威作福的时候，身边能有一位相熟的警官在，真是让帆村放心了不少。

帆村请两位警官留在房间里保护丝子，而后便快步跑去了前台。

在大川主任打过招呼之后，前台员工态度完全不一样了，简直是有求必应。

帆村立刻提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首先，他问前台的员工有没有见过丝子那样的年轻女性走进旅馆。

可前台的员工一口咬定说没见过，而且还召集了酒店所有员工问他们有没有见过，大家都摇了摇头。

“哼……这就怪了。”帆村使劲摇了摇头。

蝇男怎么可能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溜进旅馆呢？帆村接着询问了旅馆后门和逃生梯的情况，可酒店的人说，即使从后门走也不可能不让人看见。难道说丝子是凭空飞进来的吗？这也太荒谬了吧。

帆村只得死马当活马医，让前台的人把住客登记簿拿给他看看。现在旅馆里一共有十个房间有人住。男住客十三人，女住客六人。

接着，他调查了一下这些客人都是什么时候入住的。这时，登记簿上的一位男性住客引起了他的注意。

“井上一夫，三十三岁。”

这个男人自称住在南太平洋的帕劳岛常盘街十一号。地址的字迹很普通，可名字却写得歪歪扭扭的。帆村并不觉得他来自南太平洋小岛很可疑，而且看到井上是今天下午三点半入住的。下午入住的只有他一个人。

被蝇男抢走了三轮车的帆村，正好是下午三点半左右跌跌撞撞地冲进有马派出所的。如果蝇男当时大胆折回宝塚的话，正好能在三点半左右到旅馆。毕竟，下午入住的只有他一个人，必须要好好调查一下才行。

“这个人打扮如何？”帆村向前台的人打听道。

“嗯……他脸色发白，戴着副巨大的墨镜，自称感冒了，穿一件长外套，衣服足能拖到地上了，他却把衣领翻起来，不停发抖。登记时，手上戴着一副黑色的皮手套，然后用左手写了‘井上一夫’、‘三十三岁’这几个字。”

帆村不由得喊出声来。墨镜，长外套，立起衣领，不停地颤抖，脸色发白……此人甚是可疑。

“他手里有没有什么行李？”

“有的有的，他拖着一个大行李箱。就是人家出国旅行时用的那种大箱子。他一下车就喊了个门童过去帮他抬，之后还让门童一路抬去了三楼呢。”

“哦？大箱子？”帆村倒吸一口冷气，“就是他，肯定没错！你赶紧带我去井上的房间看看！”

蝇男的计策

“哎？”前台的员工被帆村的气势吓了一大跳。

“那位客人有什么问题吗？”

“他就是恐怖的蝇男啊！我终于搞清楚了！你快带我去他的房间！”

“哎？那个蝇……蝇男！那个杀人魔蝇男？啊，那位客人的打扮的确很奇怪……我倒不是没注意到，可真没想到他就是那个蝇男啊……”

“你等会儿再说感想，快带我去井上的房间看看—”

帆村急不可耐地抓住了前台员工的手腕。

员工也发现帆村等不及了：“啊，那位客人，刚才出门去了。”

“什么？出门了？他干什么去了？”

“不知道啊……他就说要去宝塚的新温泉一趟。”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刚入住没多久就出去了。正好是我捡到信封之后的事情，好像是下午四点十分到十五分之间吧。”

“哦？那他就更可疑了。一切总算水落石出了！”

“小哥，您倒是明白了，可我们还是一头雾水啊……”

“没事，反正我是搞清楚了，听我的绝对没错。快，快带我去井上的房间，别忘了带上房间钥匙！”

帆村胸有成竹地给前台员工下了命令，带头冲进了电梯。前台员工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帆村去了。

一行人坐电梯来到四楼，帆村找大川主任说明了现在的情况，请求主任支援。

“蝇男在这家酒店里？此话当真？真这样的话，那可不得了啊！”

部长脸色铁青，紧张不已。

一行人留下一位警官守着丝子，剩下三人急忙跑去三楼。他们要去的正是井上一夫入住的三三六号房。

即使蝇男不在屋里，要冲进他的房间也是需要勇气的。三个人额头上冒着冷汗，打开门锁，摆好进攻的姿势。接着，帆村轻轻推开了房门。

三人立刻冲进房间，打开了屋里的电灯。

他们争先恐后地查看着房间里的情况。

“哦，箱子在那儿……”

蝇男不在房间里，只有一只大箱子放在房间中央。

“打开看看！”

征得主任的同意之后，帆村掏出他的撬锁工具，撬了起来。两分钟不到，锁就被打开了。

帆村出神入化的撬锁技术，让大川主任看出了神。

“那，我就开箱子了！”

帆村两手抓住箱盖，轻而易举地打开了箱子。

“啊，里头是空的。”

“嗯，正如我所料。”箱子果然是空的。

帆村仔细地调查了箱底：“啊，这儿有什么东西。”

帆村在箱底找到了一根细长的发卡。他用鼻子闻了闻说：“啊，这是一种著名的高级香水的味道，是用欧洲南部的一种堇菜提炼而成的，正如我预料的一样。丝子搽的就是这种香水。也就是说，丝子曾经被关在这只箱子里。蝇男就是用这只箱子把她搬进来的。”

“把丝子小姐放在箱子里—哎呀，这真没想到啊。”

大川主任和前台员工面面相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于是帆村就把蝇男的伎俩从头到尾给他们解释了一遍。根据这些蛛丝马迹推测，蝇男抢走三轮车后，曾大胆折回宝塚，接着就用麻醉剂把关在池谷家的丝子小姐迷晕，再把她装进箱子里，开车运来旅馆，装作普通的住客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接着，再找准机会把丝子从箱子里搬出来，用备用钥匙打开了帆村房间的房门，把丝子放在了帆村的床上。而且他还准备好了恐吓信，从窗口丢了下去，再立刻打电话给前台，让员工去捡。这时，前台员工一脸惊讶地问：“不对呀，那通电话肯定是从旅馆外打来的，可照您刚才说的，蝇男怎么着也该是从旅馆里面打的电话吧？难道说打电话的是蝇男，房间里的也是蝇男，总共有两个蝇男？”

听到这里，帆村使劲点了点头：“刚才我这终于把这件事想通了。蝇男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他就在旅馆里，在打电话的时候做了些手脚。”

“哦？什么手脚—”

“他并没有直接打给前台，而是先让前台的人帮他接到旅馆外的电话中转站，再让接线员帮他接回旅馆。这样一来，因为要在电话中转站绕一圈，所以从酒店内部的房间打到前台的电话，听起来也不会特别响。真是绝了。”

“原来是这样，”巡查部长佩服不已，“可是，何必搞这么麻烦呢？直接把恐吓信放在丝子小姐胸口不就行了？”

“因为蝇男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进过旅馆。他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自称井上一夫，假装是个普通的住客。”

“原来如此。但是，想不到蝇男这种大恶棍竟还会在乎这种小事啊。”

“不，这一点非常重要，”帆村盯着两个人的脸说，“蝇男还准备再回来一次呢，毕竟他现在正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的住客。

“哎，难道说蝇男还准备再回来一趟吗？这……这……这可不得了啊！我们该怎么办啊？”

这时，门童急急忙忙走了进来：“啊，刚才有一个叫井上一夫的客人打电话到前台来了。”

井上一夫？

啊，井上一夫不正是蝇男使用的假名吗？他现在打电话回旅馆到底有何企图？在场的三人因为极度的恐惧而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蝇男的声音

门童冲进屋里说，自称井上一夫的怪人打了个电话到旅馆前台。

前台员工吓得脸色惨白，连以勇猛著称的大川司法主任，也无心检查行李箱了，他站起身来，呆若木鸡。只有帆村侦探立刻想到了对策。

“你！快把蝇男的电话接到这个房间里来。”帆村指了指三三六号房的电话机。

前台员工畏畏缩缩地举起了听筒。不一会儿，蝇男的电话就被接了进来。

“哎？帆村先生？他在，在，这就让他听电话—”

前台员工立刻转身把手里的烫手山芋丢给了帆村，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帆村镇定地接过听筒。可是，还没等到把听筒举到耳边，他就用左手掏出了一支铅笔，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熟练地用左手写了一行字，交给了大川主任。

大川接过纸片扫了一眼，默默颔首，随之跑出了房间。

“喂喂，久等啦，我就是帆村，请问您是哪位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特别低沉，好像是故意压低了嗓门。

“帆村庄六侦探，我是蝇男。”

“啥？电话不太清楚啊，你叫樱兰？”

“不是樱兰，是蝇男！”

“啥？铃兰？哦，您是卖花的吧？”

电话那头的人听起来十分恼火。

帆村今天好像特别糊涂。

“啊，这样啊，你是蝇男啊，就是那个把大阪全城闹得沸沸扬扬的蝇男啊？我问你，你真的是蝇男吗？还是你嫉妒蝇男的人气，想要冒充他？”

电话那头的人嗤之以鼻。帆村抬手看了看手表发现，他们才说了四十秒而已！

“喂，我说，帆村侦探啊，美丽的丝子小姐和我的信，你是不是都收到了？”

“那当然，两样都收到了。”

“那我就用不着再多说什么了，就一句话，你立刻给我收手，不许再追查我了。想要伏击我，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丝子小姐着实是个美人，你要是遵守约定的话，我是绝不会加害她的，你听明白了吗？”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蝇男先生。您可是杀人犯啊，我还是劝您早些自首吧。您要是自首了，我也能放心了啊。”

“自首？哈哈哈，笑话！总之，你要是胆敢轻举妄动，就莫怪我赶尽杀绝！”

“你也小心点为好。警方现在正憋着一股劲要把你抓起来，送上绞刑架呢。”

“抓我？哼，说什么梦话！你们是绝对抓不住蝇男的！

我要把警察吓得目瞪口呆，让他们彻底放弃抓我的念头！”

“哦？要让警察目瞪口呆？难道你准备再行凶不成？”

“没错，你瞧着吧，今晚又会发生一起华丽的杀人案，警察也会吓得屁滚尿流！你要是知道我准备杀谁，估计你就不敢再追查我了吧。”

“你到底准备杀谁？”

“你傻啊！这种事，将死之人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

“哎？”

“对了，有个女人说有话想要告诉你呢，我这就让她听电话，你等等啊。”

“什……什么？有个女人有话跟我说？”

帆村完全没有料到这一出，大声反问了一句。这时，听筒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说帆村先生啊。”

“你是谁？报上名来。”

“我是谁不要紧，你一大早就从宝塚跟踪我们……”

女人话还没说完，帆村就听见蝇男在电话那头喊道：

“糟……糟了！喂，阿龙，警车来了！”

“哎？”

接着，听筒那头传来了一阵噪声。看来女人是丢下听筒走人了。帆村听见他们打开了房门，之后远处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枪声。

“啊！是机关枪！”

帆村愕然失色。

丽人醒来

电话突然断了，令人恐怖的机关枪声也听不见了。可是，那枪声还一直回荡在帆村的耳边。

也难怪帆村听见枪声会如此惊讶。

他永远不会忘记。

十二月二日，也就是在鸭下医生府邸发现白骨的那天，帆村的肩膀被人用机关枪打穿了。所以他现在一听到机关枪的声音，浑身的血液都差点凝固了。

到底是谁开的枪呢？

不可能是警队开的枪。

也就是说，开枪的人一定就是电话中自称蝇男的家伙。

机关枪与蝇男！

“嗯，果然是这样……”

帆村自言自语道。

看来，在鸭下医生府邸开枪打伤他的，肯定就是蝇男。

那天蝇男定是藏在二楼，伺机袭击了帆村。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蝇男与我从一开始就已经展开了一场血战啊。我到现在才察觉到这一点。哼，大胆蝇男，这回我一定要把你送进大牢！”

帆村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既然知道了凶恶的机关枪手就是蝇男，就必须将整个事件重新考虑一遍。

而且，通过刚才那通电话，帆村又得到了一条新的线索。他一直以为蝇男是单独行动的，可是刚才电话那头却出现了蝇男的同伙—一个年轻女子。

—糟……糟了！喂，阿龙！

蝇男好像管她叫阿龙。

那位阿龙小姐好像本来有话要对帆村说，可还没说几个字，蝇男就察觉到了警车的行踪，谈话就这么中断了。

可是，寥寥数语，却让帆村掌握了那女人的来历。

—你今天一大早就从宝塚跟踪我们……

女人是这么说的。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当时与池谷医师同行的那个女人。那位圆脸美女，一定就是阿龙。她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四五岁，却十分娇艳，也许她的真实年龄还要略大一些。

这位形迹可疑的美女阿龙，与池谷医师一起去了新温泉的游戏厅，买走了投币电影机里的“人造犬”胶片，接着他们还一起走回了池谷家。之后，两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们到底去哪儿了呢？

然而，这位阿龙刚才居然出现在了电话的那一头。而且，蝇男还明确表示阿龙和他是一伙的。那池谷医师去哪儿了呢？难道他正在其他别墅，或者自己的医院里吗？

池谷医师与这位阿龙到底又是什么关系呢？他到底知不知道阿龙和可怕的蝇男是一伙儿的呢？他要是知道，肯定不会和她并肩前行了。总之，这件事真是越想越离奇。

总之，现在必须要查清池谷医师的去处。帆村决定与大川司法主任商量商量，共同展开调查。话说大川刚下楼去了，一直没有回来，他到底在干什么呢？

帆村正纳闷的时候，大川主任握着佩剑冲了进来。

“大川先生，如何？查到了吗？”

“查到了。”主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到底在哪儿？”

“在天王寺的新世界旁。”

“哎？新世界旁？”

“没错，就是天王寺公园南口车站前的一个公共电话亭，蝇男就是从那儿打的电话。刚才我按照你说的，打了个电话给电话局，查了查电话到底是从哪儿打来的，然后就联系了署里，告诉署长蝇男正在某处打电话，让他快点派人过去。署长吓了一大跳，说什么蝇男居然还会说人话。不过他说会立刻派人过去。”

帆村点了点头，告诉主任说他听见警队已经赶到了现场，蝇男带着个女人，手持机关枪逃走了。大川主任啧啧称奇，对帆村的机智佩服不已。

就在这时，主任带来的那位警官走进了房里。

“主任，那位姑娘好像醒了。”

那位警官刚才一直守在帆村的房间里保护着丝子。蝇男用安眠药把丝子迷晕，装进大箱子里送到了旅馆。她现在终于醒来了。

帆村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冲到了丝子的床边。

“丝子小姐，您还好吧？”

丝子躺在床上，捋了捋凌乱的头发。一看来人是帆村，她的脸上染上了一片红晕：“哎呀，帆村先生，我……我怎么会在这儿啊？这是哪儿啊？”

她硬要坐起来，可身子太弱，没坐起来就又倒了下去。

“头好晕啊，浑身无力……”

帆村立刻给丝子把了把脉，脉象有些急促。丝子的心脏还很虚弱。

“丝子小姐，您要好好休息。现在已经安全了，周围有值得信赖的警官保护着您，您什么都不用多想，今晚就在这儿休息吧。需要我叫个保姆过来吗？”

“那……能否麻烦您帮我往家里打个电话，让阿松过来一趟。”

“我顺便叫个医生来吧？”

“不，不用叫医生了。我睡一觉就行了，不用医生了。

要是让池谷医师知道我在这儿就不好了。”

丝子现在特别害怕医生。帆村以为这一定是因为她不信任池谷医师的缘故。

帆村与大川主任安抚了丝子之后，走出了房间。

“丝子小姐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我拼上这条老命也会保护好她的！您就放心吧！”大川主任胸有成竹地说道。

“那一切就拜托您了！”

帆村说完这句话，与主任握了握手。主任并不知道帆村心中的小秘密，只是激动不已地紧握住帆村的手。

蝇男包围网

警方在天王寺公园附近设下了路障，用来拦住蝇男的去路。帆村把丝子交给大川主任保护，自己从宝塚的旅馆出发，叫了辆车，打算立刻赶到住吉警署，打听一下刚才追捕蝇男的情况，毕竟自己也贡献了一份力。顺便也想与回到奇人馆的主人鸭下医生见一面。然而，车子开到公园附近，却被警方的路障给拦了下来。

帆村侦探从车上下来，向一位绑着帽绳的警官询问，住吉署的正木署长有没有来。

“啊，正木署长正和我们署长在公园南口的公用电话亭那儿呢，那就是负责指挥警戒工作的总部。”

他口中的“我们署长”是指戎署的署长。天王寺公园和新世界这一带归戎署管辖。

看守的警官放帆村侦探进入了警戒区域。帆村沿着大阪电车的铁轨往公园南口走去，走着走着，就看到了那个公用电话亭。刚才蝇男就是在这里与帆村通话的。当时，美人阿龙说不定还在电话亭门口放哨呢。他走近一看，发现有一群人正聚集在附近的一个车站。帆村逮着一个闲着的警官，让他带路。

那群人里有正木署长、帆村十分熟悉的村松检察官，还有戎署的那位长着一张娃娃脸的署长。

正木署长挥手叫帆村过去：“来来来，这位就是刚才报告了蝇男行踪的帆村侦探，他可是我们的大功臣啊！”

在场的人不管认不认识，都对帆村的贡献赞赏有加。

“署长先生，蝇男呢？”

“唉，这个蝇男啊，难得您给我们通风报信，可……可还是让他逃了啊。”

“啊？逃了？”

“不过我们倒是看清了他逃跑的方向，你看，我们不是正在搜查新世界和公园这一带吗？”

“啊，原来如此，怪不得设置了路障啊。那同行的那个女人呢，那个叫阿龙的……”

“啊，她也逃进了军舰町，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哎？军舰町？”

“是啊，军舰町里可热闹了，密密麻麻的都是卖关东煮的小店，每家店里都有女子拉三味线。她一逃进去，我们就找不到了。”

“也就是说，很有可能一个都抓不到，是吧？”

“可是我觉得他们俩肯定还躲在这一带，绝对没错。没有比这儿更好藏身的地方了，他们肯定是藏在什么地方，准备伺机逃窜。究竟如何，要过一段时间才知道啊。”

这时有一位警官走了过来，好像是有事要报告。

“刚才有人在动物园里看见一个穿着洋装的形迹可疑的男人正要往这边来，我们正不动声色地跟着他。”

动物园就在公园南口的车站的对面。这么晚了，天又冷，居然还有人在动物园里转悠，这着实有些奇怪。

这时，村松检察官那张骨瘦如柴的脸靠近了帆村，只听他说道：“喂，帆村啊，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消息啊，我快无聊死了。”

帆村一脸不悦。蝇男的搜捕工作不太顺利，惹得他心情不太好。

“我还想问您有什么有意思的消息呢。蝇男拿着美国黑帮用的机关枪扫射的时候是一幅什么景象啊？”

“嗯，据说相当壮观啊。警官们仓皇逃窜，只能躲在电线杆子和公共厕所后面。”

“检察官的这张嘴可真是不饶人啊。”署长苦笑着说道，“对了，帆村先生，有件事很是奇怪。说到蝇男用的那挺机关枪，没有一个人看到那把枪的枪身在哪儿啊！”

“哎？您说什么？”

“就是说，蝇男开枪时，没人能看到那把枪在哪儿。”

“这就怪了，蝇男开枪时是什么姿势啊？”

“就这样，”署长伸出左手，水平举着，“他只是这样伸出了左手，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有人甚至怀疑他用的是不是透明机关枪呢。”

“透明机关枪？不会吧，哪里会有这种东西啊。他们肯定是看错了。”

“不，站在蝇男正对面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嗯……”听到这话，帆村越发困惑了。

“对了，对了，刚才蝇男在电话里说，今天晚上还要再杀一个人！”

“什么？今晚还要杀人？”

听了这话，检察官也是大吃一惊：“不会吧—”

正木署长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有谁收到了蝇男的恐吓信了吗？”

检察官与署长一脸担忧地看着对方。

怪医现身

“下一个受害的会是谁啊？”

“不知道啊，又没人报警说收到了蝇男的恐吓信。”

“嗯……这就怪了。”

检察官与署长摇了摇头。

“什么？还不知道下一个受害人是谁吗？”

帆村惊得哑口无言。蝇男在电话里明确表示今晚还要杀人。而且，从他的口气看来，这起杀人事件一定会十分残忍，还会闹得满城风雨。喜欢出风头的蝇男，既然准备犯下如此大案，没有不寄预告函的道理。

到底是谁，正在因为担心蝇男的袭击而瑟瑟发抖呢？

“来了，来了，就是他！”突然，有人喊了起来。

帆村朝那个人指的方向看去。

有一位老先生，在警官的护送之下，从动物园的入口走了出来。他应该就是刚才那位警官所说的，大半夜逛动物园的那位可疑男子吧。

老先生有些发福，弓着个背，头上戴着一顶小帽子，手上戴着一副黑色的皮手套，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满脸都是胡子，人在走，那些胡子也跟着一起抖，嘴里还念叨着些什么。看来他对警察对待他的态度颇为不满。

“你们真是不明事理，赶紧给我找个明理的人来！居然连闻名天下的老子都不认识，简直岂有此理！”

老先生义愤填膺地说道。

“哦，那不是鸭下医生吗？”正木署长一脸吃惊。

“你不认识我？总会有人认识我的，把你上司叫来！”

“哦，鸭下医生！”

“哦，有人喊我的名字了！

—是你喊的吧？嗯？这不是署长吗！我们前一阵子见过一面吧。瞧瞧，你的这些部下怎么这么没常识啊！居然把我当成是蝇男了！”

这位老先生果然就是鸭下医生。他嘴里依然念叨着什么，挥舞着手中的拐杖，甚是气愤。

正木署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给医生听，希望能得到他老人家的谅解。不过为了谨慎起见，他还是问鸭下医生大半夜的在动物园里干什么。

“干什么是我的自由，我研究的东西即使告诉你们，你们也听不明白！”“可是医生，您不告诉我们，对您也没有好处啊。”

“什么？你是在威胁我吗？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们想知道，就去问盐田律之进吧！”

“您说盐田律之进？就是那位著名的魔鬼检察官，前任检察长—盐田检察官？”

村松检察官一脸惊愕地问道。

“没错，除了这个盐田还有谁！我和他是老相识了，”医生环顾四周，“我正要去堂岛的司法俱乐部与他见面，你们要是不相信大可跟来，可谁要是胆敢打扰我们，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一听说医生是那位有名的盐田检察官的朋友，村松检察官与署长都吓得不敢动弹。毕竟，村松检察官是盐田检察官的得意门生，而那些警官竟还把老师的朋友给惹火了。

“医生，正好我也很久没见过盐田老师了，就让我陪您一块儿去吧！”

“什么？你要和我一起去？你跟着我可以，可别打扰我们啊，否则我的拐杖可不认人。”

看来奇人馆的主人还真是个怪人。检察官一边安抚着医生的情绪，一边向署长打了个招呼，陪着医生一块儿走了。他们坐上了停在堤坝边的一辆警车，朝俱乐部开去。

“嗯，这人可真有意思。”目送着鸭下医生离去，帆村忍不住感叹道。

接着，他向正木署长提了几个问题。首先，鸭下医生回到家里，知道自家壁炉里发现了尸体之后有何反应？其次是鸭下医生这几天到底去了哪里？

署长苦笑着说，那位医生就是那个脾气，他们打听起来可费了一番功夫。

据说鸭下医生一时兴起，去了东京一趟。十二月一日到十二月五日，他每天都去上野的科学博物馆参观标本，晚上则住在下谷区初音町的熟人家里。

医生说他也不知道壁炉里的尸体是谁，还怒气冲冲地说，之所以会出这种事都是警察保护不周所致。

至于医生所说是否属实，警视厅现在正在进行调查。

帆村也想尽早知道调查的结果，可是署长说至少也得等个两三天才行。

“对了，正木先生，医生的女儿薰小姐他们去哪儿了？

照医生的说法，他们岂不是正好错过？他们身在何处？”

“啊，对了，还有这件事，其实医生也向我打听来着。

薰小姐和她那个叫上原山治的未婚夫一看医生不在，就去南边的九州旅游去了。他们说好了旅游回来一定会来本署一趟，估计过两天就会回来了吧。”

“哦，这样啊。”

不寒而栗

警方依旧在展开调查。夜越来越深了，谁都不知道蝇男到底身在何处。医生大闹的那一幕，好像是今天晚上发生的唯一一件有趣的事了。

照理说警方如果继续封路，蝇男应该会被困在这片地区，他的杀人预告也就成了一纸空文。

这时，正木署长被喊到交警指挥亭去了。

可是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吗？”

帆村闲着无事，顺便问了一句。

“哦，错过了。”

“哈哈，就这啊，难为您特地跑一趟。”

“哎呀，其实是盐田检察官送出来的明信片，刚刚送到村松检察官办公室，明信片上说让他今晚十点去堂岛的司法俱乐部一趟。”

“村松先生不是已经去了吗？”

“是啊，所以说他们错过了呗。”

“这张明信片还真是卡着时间到的啊。现在已经快九点了啊。”

两个人又没话说了。寒风瑟瑟，帆村只得把头埋在衣领里，静静地等待搜查结果。

蝇男啊，你到底藏在哪里？

身着警服的警官们正在大阪最繁华的新世界、天王寺公园地区搜查，可是蝇男与阿龙会不会已经钻空子溜了呢？

怪人蝇男神出鬼没，哪会这么容易被抓到。而且这片地方人特别多，还有许多小路，是大阪最适合藏身的地方了。等到店家关门，人们纷纷拥出新世界的时候，警官们准备如何进行搜查呢？蝇男很有可能正等着店家关门呢。

怪人蝇男是史上最聪明的恶棍了。他极其聪明，言出必行，而且尤其爱出风头。他今晚一定会犯下震惊世人的滔天大案，所以他不可能还躲在这里。

今天，帆村第一次和蝇男说上了话。虽然是通过电话交谈的，可这也算是一大突破了。

蝇男把丝子还了回来，威胁帆村不要再追查下去。可是，帆村出于侦探的本能，现在还在追查着蝇男的行踪，这件事蝇男不可能不知道。现在，帆村需要下定决心。毕竟，蝇男的智谋比帆村要高明不少。

就在帆村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说不定蝇男已经手持凶器靠近了下一个受害者。可是，到现在警方也没有听说谁收到了杀人预告，究竟谁会是蝇男的下一个牺牲品呢？

这时，帆村突然担心起一件事来。他立刻冲进了附近的交警亭，打电话给宝塚的旅馆，找到了大川司法主任。

“喂喂，我是大川，出什么事了？”

听到大川的声音，帆村激动万分。他把搜查状况报告了下，并询问他丝子有没有收到死亡预告书。

“没有，没有收到这种东西，您放心吧！”

大川主任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帆村满意地挂了电话。然而，他又担心起别的事情来。

“肯定有人收到了死亡预告书。那人没有报警，是不是另有隐情啊？要是他能早点报警，说不定还有救……”就在帆村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有一辆车从霞町方向开了过来，停在了公园附近。

没想到从车里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满脸胡须的鸭下医生。

“正木先生，喂，正木先生在不在？”

医生不停呼唤着住吉署署长的名字。

正木署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紧走来。

“哦，正木先生啊，听我说，你们在这里查没用的，蝇男刚才已经出现了，还把我的好朋友给杀了！”

“什么？蝇男现身了？”在场所有人都是脸色大变。

“谁死了？”帆村反问道。

“是我的朋友，盐田律之进！这也就算了，你们可知是谁杀了他？”

“不是蝇男杀的吗？”

“估计他就是蝇男，”医生歪着脑袋说道，“总之被捕的蝇男就是刚才和我一起坐车走的村松检察官。”

“哎？村松检察官……”

“他把盐田老师给杀了？”

“检察官怎么会是蝇男……”

在场的人都被这条惊人的消息吓到了。谁都不敢相信那位村松检察官就是可怕的蝇男。可是，医生的口气也实在不像是开玩笑。一定是搞错了，可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

不过，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今天晚上，“蝇男”的确又大开杀戒了！

司法俱乐部的杀人案

村松检察官难道真是可怕的杀人魔—“蝇男”？

不管别人怎么说，深信检察官人品的帆村侦探坚定地认为一定是搞错了。可是之所以会这样，必然是因为警方调查过现场，找到了村松检察官杀人的证据，才会以杀人嫌疑犯的名义逮捕了他。

现场的调查报告上，是这么描述整件事的。

犯罪现场位于大阪市中心的堂岛。最近这里刚建成了一栋六层高的大楼，名叫“司法俱乐部大楼”。

当天晚上九点刚过，一辆轿车停在了大厦门口的人造大理石柱前。一位满脸胡子的老人以及一位身着黑衣，脸色苍白的中年绅士从车里走了出来。不用说，这位老人就是鸭下医生，而那位黑衣中年绅士就是村松检察官了。

两人向服务员说明了来意。

服务员立刻打电话去了盐田检察官所在的小包间。电话不一会儿就接通了。

“哦，这样啊，鸭下医生和村松一块儿来了啊？只有他们两个人吗？”

“是的。”服务员答道。

接着，盐田检察官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严肃地对服务员说：“是这样的，有一件事要拜托你确认一下，可不能让那两个人发现……你帮我看看那个叫村松的人的前额上，有没有一道斜着的伤痕，长度大概一寸，不是特别明显。你只要回答我‘有’或‘没有’就可以了。”

这个奇怪的要求让服务员着实摸不着头脑，可是他还是照盐田所说的，看了看村松的额头，果然发现了一道浅浅的伤痕。

“有，就像您说的那样。”

“哦，是吗？”盐田检察官放心地说道，“那你就把他们带过来吧，千万别失礼啊。”

两位客人把帽子与外套寄存在了门口，正要走进电梯，可就在这时，鸭下医生突然捂住肚子，神色痛苦，向服务员打听洗手间在哪儿。

服务员给他指了路。医生示意让村松先走，接着就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洗手间。

服务员带着村松去了盐田检察官包下的六楼包厢，他一敲门，盐田先生就立刻打开了门，把村松迎了进去。村松解释说鸭下医生去洗手间了，随后就到。盐田先生就点了点头，不住地说“这样啊，这样啊”，就拉着村松的手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服务员心想要趁鸭下医生还没出来之前，先到洗手间门口等着，就坐电梯下楼去了。

服务员说鸭下先生在洗手间里待了七八分钟，之后就带他去了盐田先生所在的房间。

然而，就在这七八分钟里，盐田先生所在的房间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服务员对此一无所知，还是一如往常地敲了敲门。

可是，房间里的人没有任何反应。服务员还以为是自己没听见，就又用力敲了一次，可里头还是没反应。

“喂，你这是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搞错房间了啊？开什么玩笑！”性急的鸭下医生忍不住破口大骂。

服务员听鸭下医生这么一说，抬头看了看房间号。

—没错呀，的确就是这间房。

房间里亮着灯呢。六楼没几个房间亮着灯，不会搞错。

盐田和村松两人到底在房间里干什么呢？

服务员握住门把手，想要开门进屋。

可是根本打不开，里头的人把门给锁上了。

“不对劲啊，客官，客官—”

服务员大声喊着，拼命敲门。

这时，他突然听见房里有微弱的喊声。

服务员放心了不少，看了看身后的鸭下医生。医生也捋着胡子，露出了笑容。

不一会儿，他们听见里面有人在用钥匙开门，接着门就被拉开了，探出头的正是村松检察官。可他的脸上毫无血色，就像尸体的脸一样苍白。

检察官用颤抖不已的手指着房间说:“出人命了……服务员，你赶紧叫人过来……还有鸭下医生，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您报警……”

村松使尽全身力气，好不容易才挤出了这句话。服务员透过门缝，看到了房间内的情况：有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倒在了地毯上。

一惊之下，他不禁喊道：“喂！杀人了！快来人啊！”

杀人检察官被捕？

接到报警电话，警方立刻派人来到了现场。

发生惨剧的房间并不大，却充满了血腥味。

盐田检察官的头部被打烂了，上半身沾满了鲜血，死状甚为惨烈。这难道就是曾经叱咤风云，备受京滨地区百姓敬畏的盐田律之进吗？

警官开始对现场进行取证。

盐田检察官遇害之时，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吗？

有许多人都能证明当时房间里没有别人，只有村松检察官一个人在。

服务员、鸭下医生也表示同意。楼下办公室里的领班也没有否认。还有许多女服务员看到鸭下医生从洗手间里出来，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怎么样，村松先生，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不幸的是，那天负责指挥的水田检察官，不得不亲自审问自己的前辈。

“……”村松一言不发，只是摇了摇头。看来他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么村松先生，你有没有杀死这个人？”

村松又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那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村松依旧不语，只一味摇头。

“检察官，这沾满血的镇纸上沾着指纹，就是这个。”

鉴识科的警员把印在白纸上的指纹以及杀人凶器递给了水田检察官。

“你再取一个村松的指纹给我看看。”

“村松先生的吗？”

鉴识科的警员畏首畏尾地看了看不幸的犯罪嫌疑人村松检察官，又看了看下命令的水田检察官。听到这话，村松检察官一言不发地伸出了右手。啊，他的手，村松检察官的手掌上，竟沾满了红黑色的血！

警员熟练地取下了村松的指纹，印在纸上交给了水田检察官。

“这两组指纹……”

水田检察官的声音，似乎也有些颤抖。

警员按照检察官的指示，用放大镜仔细比较了两组指纹。过了一会儿，他的额头上就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如何？指纹到底吻不吻合？”

“完全吻合。”

鉴识科警员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痛苦地说道。听到这话，水田检察官别过头去，命令道：“以杀人嫌疑犯的名义逮捕村松！”

警官给村松检察官戴上了手铐。本来负责指挥“蝇男”搜查工作的检察官，现在居然成了杀人嫌疑犯。

谜团重重的怪人“蝇男”被捕了，可没想到那人竟是指挥“蝇男”搜查工作的村松检察官。在场的人都被吓得目瞪口呆，动弹不得。

平时受到村松检察官照顾的人们，本希望他能为自己辩驳。而村松检察官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村松检察官为何沉默不语？被认定是凶器的镇纸上沾有他的指纹。难道说他早就知道了这件事，觉得自己再多说什么也是于事无补，于是束手就擒了吗？还是说这件事另有隐情，他现在不愿透露？

警方的搜查工作告了一个段落，嫌疑人村松检察官被带去了另一个房间。

凶案现场的盐田先生那破碎的尸体上，盖着一块土黄色的布。

水田检察官一行人留在现场，为日后的审判作准备，整理着现场收集到的证据。

就在这时，听到消息的帆村侦探与正木署长赶到了。

即使他们再怎么帮村松检察官说话，证据摆在眼前，没有任何办法。帆村等人原本坚信村松检察官是无辜的，可听完水田检察官的说明，他们也没法再坚持自己的观点了。

肯定是搞错了！帆村依旧坚信着这一点。

可是，这毕竟是一起密室杀人案 —房间内部上了锁。

盐田先生的头被人用镇纸打碎了，镇纸上还留有村松的指纹。窗户虽然没上锁，可也是关着的。即使窗户是开着的，也不可能有人能从窗外爬进来，因为这栋司法俱乐部大楼的外墙贴着瓷砖，非常光滑，根本没有能落脚的地方，普通人根本爬不上来。

也就是说，要证明村松检察官没有杀人，相当有难度。

帆村想拜托水田检察官让自己见村松检察官一面，可是这毕竟是件大案子，水田检察官一口回绝了。

决一死战

正木署长一直耐心地安慰着帆村。过了一会儿，帆村与署长告别，一个人住进了附近的一家小旅馆。

他也不是没想过回到丝子所在的宝塚旅馆，可还是觉得住在村松检察官旁边比较方便。

“怎么才能救出村松先生呢？……”

旅馆的房阴冷不已。他搬了张椅子坐在冰凉的暖气片旁，脑中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做。可是却总也想不到什么好点子。

不知不觉，他开始打起盹来，大概是白天太累了吧。“咣当！”突然，一声巨响让帆村清醒了过来。响声好像是从走廊里传来的。

大半夜的，到底是什么声音？会不会是有人打破了走廊里的窗户，溜进了旅馆里？

帆村立刻关上了房间里的灯，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枪，打开了门锁。接着他蹲在地上，悄悄打开了房门。要是看见走廊里有人，他就会立刻开枪瞄准可疑人物的脚。

“什么啊，根本没人啊。”

走廊里空无一人。可是他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走出了房间，查看了一下走廊里的窗户。窗户还好好地锁着，只是咣当咣当地响。外头一片漆黑，怕是起风了吧。帆村长舒一口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风越来越大了。坐在房里都能听见嗖嗖地响声。

独自待在屋里的帆村，就好像是被关在牢里的猎物一样，被恶魔口中呼出的狂风吹得脑子很混乱。他突然感到一阵担忧。

“丁零零”，“丁零零”……电话铃突然响了。

帆村做梦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一幕。可是的确是他房间里的电话响了。深夜的电话！到底是谁打来的？

帆村举起了听筒。

“你可是帆村？”

“正是。你是何人？”

帆村的表情僵硬了。他把空着的右手伸进口袋里，握住了枪。

“我是你的老朋友蝇男啊。”

“什么，蝇男？”

蝇男居然又打电话来了。听上去完全不是村松检察官的声音。帆村心中固然充满了对蝇男的恐惧，可这时他更想让水田检察官来听一听这通电话。

“怎样啊，帆村，今晚的杀人事件，你可满意？”

“是你干的好事吗？你是怎么杀死盐田先生的？村松检察官遭你陷害，已经被捕了！”

“哼哼哼……检察官成了阶下囚，这多有意思啊。”蝇男冷笑道，“你要是不甘心，就靠自己的力量翻案试试啊？这就是我给你的最后通牒。你胆敢再阻挠我的好事，我就要你好看！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不会再打电话过去了。下次我就会直接采取行动，你就等着瞧吧！哼哼哼……”

“喂，等等，蝇男！”

可是电话已经挂断了。

用“神出鬼没”来形容蝇男，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他居然这么快就搞清了帆村所在的房间。

刚才他在电话里所说的，也绝非儿戏。

蝇男必将采取实际行动逼迫帆村收手。帆村必须做好思想准备，他拍案而起。

没错，要救村松检察官，就必须要把蝇男逮捕归案！

—村松检察官被冤枉了，丝子被蝇男绑架了，有人收到了蝇男的恐吓信……可我不能被这些事情分散了注意力！要全力以赴直捣蝇男的老巢！他定是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才惹出了这么多事！好！既然如此，其他事就让他去了，他要杀我就杀吧，总之我要全力追查他的下落！

青年侦探帆村庄六的胸中燃起熊熊怒火。帆村既是侦探，也是个热血男儿。再怎么难办的事，只要他下定决心，就一定能办到。以前他虽说是在追查蝇男，可总是顾忌着警方的面子不敢有大动作，而且还出于同情心保护着柔弱的丽人丝子，因而走了许多弯路。这时，他翻然悔悟，站起身来。

—不管蝇男再怎么神出鬼没，他毕竟犯下了这么多案子，但我居然直到现在仍找不出什么有用线索，这简直太荒谬了！

要是通过手头的线索，再查不出蝇男的真实身份，帆村庄六也该改改行了。

—嗯，今晚无论如何我都要查清蝇男的真面目！否则我就剃度出家！连眉毛都剃光！

帆村扬了扬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恰如一只被困在笼子里面的狮子。

丝子的怒火

这一晚，帆村侦探到底是怎么过的，谁也不知道。

只是第二天早上，当他走出房间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就好像兔子一样。看他这副样子，估计昨晚受了不少苦吧。

帆村并没有立刻前往关押着村松检察官的警局，反而打了辆车，去了大阪站。

他推开路人，冲到售票处要了张去宝塚的车票。

买完票他就冲上了快速列车，一屁股坐在老弱病残孕专座上，十分不讲礼貌。一坐定，他就抱起胳膊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睡梦中他还把头靠在了隔壁那位打扮讲究的年轻夫人肩上，看上去很舒服的样子。

要不是被列车管理员叫醒，他说不定会一直睡下去。帆村在终点站宝塚匆匆下车，在电线杆旁边伸了个大懒腰。

接着，他手持藤条制成的拐杖，向新温泉的方向走去。

可是，他并没有走进新温泉浴场，反而快步走去了池谷医师家。这里正是丝子消失的地方，也是池谷医师与阿龙并肩走进的地方。

入口处的大门没有上锁。帆村也就毫无顾忌地穿着鞋进去了。他好像是有了什么思路，去每个房间转了一圈，而且还用那根藤拐杖敲了敲各个房间的天花板与墙壁。

搜查完一楼之后，他又用同样的方法，把二楼的房间查了一遍。

但是，他没有找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仅仅十五分钟后，他就走出了屋子，而且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着，他又从新温泉门前经过，过桥去了河对岸。走了一会儿就能看到宝塚旅馆的那栋大楼了。他快步走进了旅馆的大门。

大川司法主任正站在丝子所在的房间门口，专心致志地看着今天的早报。今天社会版的头条正是松村检察官杀人案，报上印着检察官的大幅照片，旁边写着“检察官？蝇男？”的字样，而且还是带问号的。

谋杀恩师案

隐藏的

千古之谜！

报纸特地把标题拆成了三行。

“啊，是帆村先生啊，你瞧瞧，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啊。我的脑子已经是一团糨糊了，太让人吃惊了啊……”大川司法主任拍了拍报纸说。

帆村没有理会主任的话，指着房间问道：“怎样？丝子小姐没事吧？”

“那是当然，而且她昨晚可担心你了！说多亏你救了她，以后要好好谢谢你，哈哈哈……”大川主任开起了帆村的玩笑。

帆村走近房间一看，丝子已经完全恢复了，只是麻醉剂的药效还没有消退，脸上依旧带着倦意……

“哎呀，是帆村先生啊！刚才我还梦见您呢，没想到您居然真的来了。”

丝子似乎真的是梦见了帆村，一看到帆村走进房间，便长吁了一口气。

丝子不住地向帆村道谢，不过帆村都敷衍过去了。

“不好意思，我想和丝子小姐单独谈一谈，请各位能不能先回避一下？”

于是陪伴丝子的阿松与在场的护士、警官们都纷纷走出了房间，关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帆村与丝子两个人了。

帆村到底要和丝子说什么呢？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走廊里的人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

突然，房间里传来了丝子的喊声。紧接着丝子开门冲了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衣。

“亏我还这么相信你，真是瞎了眼了！没想到你竟是这种色狼！阿松，我们走，这种乌七八糟的地方我再也不想多待了！快点，快跟我回去！”

阿松吓得目瞪口呆：“这……这是怎么回事啊？您怎么能这么说恩人呢？这多没礼貌啊……”

“他才不是什么恩人呢，我哪有这种缺德的恩人！我一分钟都不想待了！快，快回去！阿松你快点收拾东西！”

丝子为什么会如此生气？她明明如此信任着帆村，甚至还有些仰慕他，可帆村到底说了什么惹得丝子如此厌恶他呢？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搞糊涂了。

丝子与阿松正忙着收拾东西。而帆村则静静地蹲在房间的角落里。然后，他起身走了出去。大川司法主任一脸惊讶，只能一言不发地目送帆村离开。

知晓秘密的丽人

当天晚上，大阪的商业区 —道顿堀 —竟出现了一个身着西装的醉汉。

醉汉的脸比烧熟了的螃蟹壳还要红，帽子和领带也不知丢到哪儿去了。他把袖口开了线的上衣反过来穿，操着东京口音大声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要是丝子见到这位醉汉，也会为他的悲惨境地落泪吧。这个醉汉不是别人，正是帆村庄六。

为什么帆村会性情大变呢？昨天还是圣人，今天怎么就成了醉汉呢？

难道他是觉得没有希望救出村松检察官，自暴自弃了吗？还是觉得自己抓不住蝇男，破罐子破摔了呢？还是丝子早上的一通大骂，把他给骂糊涂了呢？

看热闹的人，在道顿堀制造出了一团黑色的人影，一会儿往右走，一会儿往左走。

帆村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威士忌，咕咚咕咚地往嘴里灌，末了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看来这酒相当好喝啊。之后他不知怎么了，竟开始撒起泼来。人们围作一团看热闹。帆村像一条疯狗一样冲了出去，沿途推倒了无数店铺的货架，引得过路的女人们惊声尖叫。

帆村一头栽进一家水果店，用一根粗棍子打烂了放着罐头的货架，又抓起手边的橘子、苹果丢向看热闹的人们。不巧的是，有一只水果正好砸在了闻风而来的警官头上，这可不得了。

“你这家伙，还不给我老实点—”

警官飞身一跃，制伏了醉汉，把他的两只手背绑在了身后。看热闹的人们目送着警官押着蓬头垢面的帆村离开商业街，走进了昏暗的小路，就四散而去了。

就在这时，回到家中的丝子，好像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命令阿松立刻打电话给宝塚旅馆。

“小姐，有什么事吗？”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我让你打你就打！快点！”

丝子一脸的不耐烦。

电话打通了。

听说电话通了，丝子立刻抢过话筒：“是宝塚旅馆吗？

我是玉屋丝子！请立刻叫帆村庄六听电话！”

“哦，帆村先生？他出门去了，说十二点左右回来……”前台的人如此答道。

“唉，真拿他没办法。他去哪儿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

丝子一脸沮丧，叹了口气。

前台员工问：“您有什么事需要我转达吗？”

丝子立刻振作起来说：“那就麻烦你告诉他，今晚来我家一趟，我手里有关于那个可疑人物的重要线索，这条线索只有我知道。要是他今晚不来，我可就告诉别人了，莫怪我无情。”

说完，丝子就把电话挂了。

阿松听到这话，觉得十分好笑。

“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原来是要跟帆村先生议和呀，呵呵呵呵……”

然而，丝子的这通电话，是下了很大决心的。

帆村早就料到丝子手里有关于蝇男的独家线索。现在丝子终于有意透露了。而且她不是只告诉帆村一个人，如果帆村今晚不现身，她就准备通知警方。看来她对帆村的厌恶之情，一时之间平复不了。

可是，今晚帆村到底能不能赶去丝子家呢？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他现在很可能因为醉酒闹事被五花大绑地押去警局了。宝塚旅馆的前台怎会知道帆村遇到了这么大的麻烦？难道帆村会因为自己放荡的举止，错失获得蝇男秘密的大好时机吗？他会因此前功尽弃吗？

怪哉！怪哉！蝇男的真面目！

今晚，丝子回到了玉屋府，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可是，一到晚上九十点钟，亲戚家的女孩子们就一个接一个地回家了，等到十一点，整栋房子里就只剩下丝子和五个用人了。

夜深了，偌大的屋子冷冷清清。不一会儿，窗外又刮起大风，就像昨晚一样，窗户咣当咣当地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响声。

丝子打发阿松回去睡觉，自己则独自走进了父亲总一郎遇害的书房。

“父亲 —”丝子站在房间中央，呼唤着亡父。可是，父亲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她静静地坐在父亲身前最喜欢的安乐椅上，拿起桌上放着的《〈论语〉详解》看了起来。

不一会儿，书啪嗒一声滑落到了丝子的膝盖上。瓷娃娃一般美丽的丝子，进入了梦乡。

外头好像下雨了。

就在这时—天花板上传来一阵令人作呕的响声，好像有人在拖动什么沉重的东西。

可丝子对此一无所知。

刷，刷……可怕的声音一阵阵地从天花板上传来。到底是谁？用人们也早早地进入了梦乡，谁都没有被吵醒。

危机正步步逼近丝子。

突然，刷刷的响声停了下来。接着，从四角形的换气口处传来了“咯噔”一声。

不一会儿，一样黑色的东西从换气口中垂了下来。这东西越变越长，形状和脚差不多。接着，又是一根同样黑糊糊的东西静悄悄地垂了下来。这两根东西好像都是用绳索吊下来的。

接着是一根形似手臂的东西，紧接着又是一根手臂！下降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这幅奇怪的景象该如何形容才好啊！如果谁亲眼看到，说不定会当场晕厥过去吧。

一件黑色的衣服飘了下来，好像是外套。接着，一个人头居然从洞口里钻了出来。这个男人看上去三十多岁，眼睛贼溜溜地转着，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人头轻而易举地穿过了洞口。难道接下来就是他的肩膀了吗？可是这洞口只有六七寸大，人的肩膀岂能穿得过来？然而，人头就这般静悄悄地掉在了地上，接着则是一条细长的肉，然后就再没有东西掉下来了。

这个人难道只有头和一块肉吗？这……还算是活人吗？可是，肉条和头一着地，掉在周围的长手长脚就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钉子那样靠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站了起来。没错，他不是别人，正是在有马山中飞驰而去的蝇男！组合式的蝇男？世上怎会有如此奇妙的生物。蝇男到底是人还是怪物？

蝇男的大眼珠子贼溜溜地转着，死死盯着安乐椅上的丝子那美丽的睡脸。

这时，他冷笑一声，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条钢丝。他那黑亮的双手握紧钢丝，“嗖”的一声蹿到丝子身后……哎呀！丝子有危险了！

丝子完全睡死了。眼看她就要被蝇男勒死，就在这紧要关头，床铺后突然跳出一人，大喊道：“蝇男，不许动！”他是谁呢？

不是别人，正是威风凛凛的青年侦探—帆村庄六！

蝇男一言不发地回头看去。他还以为帆村早就被警察关进大牢了呢。

“哼，来得正好，既然你看到了我的样子，我就绝不能让你多活！受死吧！”

“什么—”

魔鬼“蝇男”与侦探帆村紧张地对峙着，他们中间只隔着一个死死睡着的丝子。

山雨欲来风满楼，残酷的大决斗即将拉开帷幕。两只猛虎摆出战斗的姿势，低沉的吼声越发响亮。

拼死一搏

蝇男到底是人还是怪物？他的身体竟然是组装起来的，而且细长的身躯与四肢竟可以分开，简直闻所未闻！

青年侦探帆村庄六虽然还没有完全搞清楚蝇男的身体结构，可他还是拼命抑制住内心的恐惧，大义凛然地与这个大怪物对峙着。

美丽动人的丝子依然安静地躺在安乐椅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的书本上，睡得死死的。看来她是听从了帆村的劝告，事先服用了安眠药。帆村也不想让她目睹这幅恐怖的景象，免得她脆弱的神经再受打击。

怪物蝇男那令人憎恶的土黄色脸上，两只眼睛恶鬼般紧紧盯着帆村。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步步逼近站在角落里的帆村侦探。

战斗一触即发。怪人与侠义青年的对峙仍在继续。

“你输定了！还是老老实实地举手投降吧！”帆村义正词严地说道。

“笑话，”蝇男咬牙切齿地说道，“趁现在还有气息，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这回我一定要用机关枪把你打成马蜂窝！你觉得自己还能活命吗？”

说罢，蝇男向前走了几步，悄悄举起耷拉着的左臂，指向帆村胸口。手臂黑黑亮亮的，犹如机关枪的枪身一般。“哈哈，你打算用捆在手上的这把机关枪打我吗？我岂会蠢到被你打中！”

“哼，送你两颗子弹尝尝！去死吧！”

蝇男大喝一声，黑色斗篷下的肩膀开始抽搐，接着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枪声！

“嗯—”

帆村立刻躲到了床后，并伺机撒出一张褐色的渔网！

渔网仿佛烟花一般在空中打开，罩在了蝇男的头上。蝇男也不是好惹的，面对帆村的突然袭击，他立刻后退几步，没想到渔网还是牢牢地缠在了他左手的机关枪上。

“臭小子—”

“嘿！”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蝇男被困住的时候，帆村大喊一声，抛出一根坚固的麻绳，牢牢钩住了蝇男的手臂中部。

“哈，看你怎么办！”

帆村一声大叫。他谨慎地把麻绳的另一头穿过床腿绕了一圈，再使尽浑身力气一拉，强壮的蝇男竟被拉了过去。蝇男拼死反抗，但是伴随着一声巨响，他的左手从肩膀上掉了下来，滚到了地上。

“啊，糟了 —”蝇男伸出装着铁爪的右手，想把掉在地上的左手捡起来，帆村怎会让他得逞！他飞身一跃，抡起事先藏好的桑木刀，往蝇男的下巴挥去。

“啊！”蝇男这样的恶人也无法忍受这般疼痛，倒在地上直打滚。看来这场决斗暂时是帆村取得了胜利。

“你给我老实点！”

帆村骑在蝇男身上，双手掐住了他的喉咙。不妙，他忘记了蝇男那力大无比的右手还长在肩膀上呢。

蝇男的右手发出吱吱的响声，像起重机一样伸长了三米左右，接着就像大象的鼻子那样，从帆村身后绕了过去，剪刀一般的铁爪正要伸向帆村的脖子—啊！危险！

丝子其实已经醒了。安眠药的药效再怎么强，也抵不过机关枪的声音。她一睁眼就被眼前决斗的景象吓呆了，只能在旁边默默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然而，眼看恩人帆村遇到了生命危险，她怎么可能坐得住！她发现书桌上有一副镶有父亲画像的相框，她一把拿起画框，冲到两人跟前，朝着蝇男的脸猛砸下去。

“嗯！”

蝇男低吼一声，伸到帆村背后的铁爪禁不住颤抖起来。

“丝子小姐，这里太危险，快躲开！”帆村大声提醒丝子，一时间没有注意到蝇男。蝇男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嘿呀！”

蝇男只一用力，就轻而易举地把坐在他肚子上的帆村给弹飞了。

帆村在空中打了个滚，摔到了床上。好在有那张柔软的床垫，否则他可能早就命丧黄泉了。

帆村被摔得头晕目眩，可还是硬撑着跳下了床。这时，蝇男立刻起身，伸出长长的右手，穿过防雨窗，打碎了窗玻璃，好像蝙蝠一般飞了出去。

帆村立刻追了过去，可蝇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屋外一片漆黑，静得可怕。

帆村的奇策

第二天早晨。在丝子家睡了一夜的帆村，回想昨晚的那场决斗，感觉好似做了一场噩梦。

这真是一场生死决斗。帆村赌上了自己的性命，怪物蝇男也毫不留情。就连丽人丝子也巾帼不让须眉，抱着必死的决心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女，竟能如此英勇，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不用说，她当然是受到了心中涌动的爱意的驱使。

“帆村先生，您醒了啊—”

丝子憔悴的脸庞上抹了一些腮红，她手捧一杯香气袭人的煎茶出现在了阳台上。帆村正在做着深呼吸。

“啊，您也起来了啊。昨晚要不是你，我就看不到今天的太阳了，实在是感激不尽。”

“您这是哪儿的话，您为了我出生入死好几次了，我也希望自己能有机会报恩。早知您会如此痛苦，还不如让我昨天死在蝇男手下呢。”

“别说这种丧气话，和蝇男的战斗还没有结束呢！您放弃了，谁来为您父亲报仇雪恨啊！”

帆村假装没有明白丝子的话外之音，只是不停地鼓励着她。丝子也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抚摸着帆村身边的一个空花盆。不用多说，昨晚“请君入瓮”的那一幕，是帆村一手导演的。他为了与蝇男决一死战，特地创造了这个机会。那天在宝塚旅馆，丝子破口大骂也是帆村计划中的一部分。接着，帆村还让丝子回家后给酒店前台打电话说“等帆村先生回来了我就把蝇男的秘密告诉他”。然后他自己则假装喝醉了酒，在道顿堀大发酒疯，引来警察将他逮捕。他在警局里找到了与他相熟的正木署长，向他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让署长放他出去。他一出警局就直奔丝子家中藏了起来，准备迎接蝇男的来袭。根据前两天的经验，帆村确信宝塚旅馆的电话内容一定会传到蝇男耳朵里，他要是知道丝子要把他的秘密告诉别人，必然会来丝子家杀人灭口。正如帆村预料的那样，蝇男果然从天花板的小洞里溜了进来，这才引发了书房里的那场肉搏战。

然而，帆村好不容易安排了这一切，还是败在了蝇男超人般的腕力上，又让他给溜了。这怪物现在藏匿在哪儿呢？

唯一让帆村欣喜的是，蝇男那只装备了机关枪的左手留在了书房里。帆村请丝子与他一同前去书房查看。

“丝子小姐，您看，多么可怕的铁手臂啊。这只手臂往这个方向拉，就像普通的手一样有弹性，可一旦摆直了，就变成了一把机关枪。还有别的机关呢。您看这儿，这把枪里可以不装子弹，而装上这些锐利的圆锥状吹箭，还能打出小钢珠什么的—”

帆村突然回过神来，抬头一看，丝子已经呜咽了。

“怎么了？”帆村问完，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没错，令尊就是死在这种吹箭之下……”

丝子比帆村更早发现了这一点，心中充满了悲伤的回忆。看来帆村又要苦口婆心地安慰她了。

其实，帆村还见过蝇男的另一种武器。

掉下来的那只手臂上，有三四根大豆般粗的管道，是用来放铁棍的。他曾经在宝塚的树林里捡到过一根铁棍，棍子的一头印有凹凸不平的花纹。他仔细观察了这只手臂之后发现，只要蝇男将左手水平伸直，这几根铁棒就会从手臂里伸出来。蝇男肯定是不小心把铁棍掉在树林里了。可是帆村捡到铁棍的时候，怎会想到这个玩意儿会是蝇男手臂的一部分呢。越想就越觉得这个蝇男真是个恐怖的怪物。

这怪物到底是哪儿来的呢？真是个无法解开的谜。

帆村把蝇男的左手臂摆在眼前，陷入了沉思。他考虑问题的时候就喜欢抽烟，不知不觉就把烟灰掉在了地上。

“嗯……对了，”他好像突然有了主意，自言自语道，“有必要顺着蝇男的脚步重新走一遍。蝇男的第一个牺牲品是谁？当然是在鸭下医生的奇人馆发现的那具倒吊着的尸体。那时，他在报纸写成的恐吓信上，第一次使用了‘蝇男’这个名字。第二位死者玉屋总一郎、第三位死者盐田前检察长的身份都很明确，唯独奇人馆的那具尸体到现在犹未查明身份。连续杀人案的死者一定有共通之处。蝇男为什么要杀死这三个人？没错，只要查清第一个死者的身份，就多少能明白蝇男的动机了。嗯，就这么办。首先要查清他的身份。我这就去一趟奇人馆，与鸭下医生见个面，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帆村侦探好像鬼上身一样，脸色都变了。丝子有些担心，想要阻止他出门，然而，只见帆村一把甩开了丝子的手，径自冲了出去。

他究竟会在奇人馆发现什么？

惊心动魄

帆村侦探来到了住吉区岸姬町的鸭下医生府，没想到楼下的接待室里已有三个人在等候。他们就是鸭下医生的独生女薰小姐以及她的未婚夫上原山治，还有正木署长。薰与未婚夫来大阪之后一看医生不在，又顺路去附近的县游玩了几天，他们没有食言，一回到大阪就立刻去署里报到了，接着就随署长一起回到奇人馆，等待与父亲鸭下医生的会面。

医生的助手把帆村的名片拿到二楼的研究室。过了一会儿医生回复说，他会见帆村，只是现在正在做实验没有空，请帆村先等一会儿。

“薰小姐还没有见到令尊？”

帆村坐定之后，向医生的女儿问道。

“我也只是刚才在走廊里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

“嗯……你从小就不在父亲身边，对他还有印象？”

听到这个问题，薰停下了正在摆弄项链的手，歪着脑袋说：“我也记不清了，只是依稀记得以前父亲的右脚有些残疾，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可今天他在走廊里走路的时候却一点都看不出来，我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哦，这样啊？嗯……”

帆村抱起胳膊，陷入了沉思。

这时，助手进屋说有人打电话找正木署长。正木署长起身去接电话，不一会儿就折了回来，说有急事要回趟警署，办完就回来。他拜托帆村接他的班，急急忙忙走了。

于是，接待室里只剩下三个人了。

“薰小姐，你记不记得令尊身上有什么标志性的黑痣或者伤痕之类的？”

帆村好像突然间有了某些想法，从刚才开始就不断地跟薰小姐搭话。

“嗯……我想想……”薰努力搜寻着儿时记忆，“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

“哦，什么？”帆村情不自禁地凑近了薰。

“那就是—”

没等薰说完，助手就急急忙忙地走进房间，说是医生要见他们俩，让他们立刻上二楼。薰的眼睛都亮了，毕竟马上就要与分别了十五六年的亲生父亲见面了，她心中的喜悦溢于言表。

薰与山治站起身来，上了二楼。等在楼下的帆村心中却是七上八下。他突然担心起了与医生共处一室的两位年轻人。可是，没得到医生许可，随便上楼也很不妥。

烦躁之余，帆村只好把耳朵贴到门上，听着楼上动静。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楼上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正当帆村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杞人忧天的时候，助手第三次走进了房间：“帆村先生，医生让你去二楼，他要立刻见你。”

帆村的内心虽然十分激动，却还是若无其事地跟着助手上了二楼。

“早，帆村庄六，真抱歉让你久等，来，这边请—”

戴着黑边眼镜，满脸胡须的鸭下医生已经站在楼梯尽头等候了。帆村突然发现医生的口音似曾相识。

医生带帆村进了书房。帆村立刻扫视了整个房间，希望能看到薰和山治，可是却找不到他们的身影。

医生边锁门边说：“来，坐吧。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他嗓音沙哑。

帆村一屁股坐在房间中央的安乐椅上，抱着胳膊说道：“今天上门主要是想向您请教一件事。”

“有事问我？呵呵，想不到我这把老骨头居然也能派上用场了啊。”

“我正想问问有关这位老头的事情，”帆村面带微笑，“其实我想让您告诉我，究竟是谁把鸭下老医生倒吊在壁炉里烧死的。”

“你胡说什么呢，我不是正站在你面前吗？你疯了吧，哈哈哈……”

对着活生生的鸭下医生询问杀死他的犯人，这的确不太正常。帆村侦探难道疯了？

“少废话！”帆村大喝一声，两眼瞪着鸭下医生，“哎呀，原来你把左手给丢了呀？”

“哼，被你发现了！”医生正要把空荡荡的左袖口藏到身后，可是已来不及了。

“蝇男，看你往哪儿跑！赶紧现出真面目，举手投降吧！空了的左手也要举起来！”

帆村握紧手中的枪，提出了蝇男绝对无法做到的要求。

“哇哈哈……”蝇男那张贴满了假胡须的脸笑得都扭曲了，“你这次再怎么求神拜佛都没有用了！你走出这间书房试试，到时候你就身首异处了！”

蝇男挥舞着右手，手上装有锐利的钳子，就像螃蟹一样，狰狞地逼近帆村。

龙虎之争即将展开。能赢得最终胜利的，到底是恶龙，还是猛虎呢？不幸的是，帆村正身处敌人的密室之中，房间的门还被锁上了。

面具剥落

“可恶—”帆村不假思索地扣动了扳机。这次当真是非常时刻！“哇哈哈—”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蝇男的身体，居然扑倒在地上。紧接着就传来了咔嚓咔嚓的，好像金属摩擦的声音，只见蝇男的躯干与四肢又分开了。

“啊！”帆村话音刚落，蝇男四分五裂的身体，就以惊人的速度爬向了帆村，好像每一部分都有着独立的意志一般。勇猛的帆村侦探也从没见过这种架势，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到底应该开枪打哪儿呢？是滚动着的头颅，还是爬行着的脚？

帆村只好跳上了安乐椅，瞄准地上乱射一通。

“啊！”

一阵惨叫传来。帆村还以为打中了蝇男，可就在这时，旁边的墙壁上突然开了个圆形的小窗口，蝇男的右手首先跳了进去，接着则是头和躯干，最后用钢条连着的两条假腿也像蛇一样往小窗口爬去……

“喂，站住！”

帆村丢掉手枪，赤手空拳抓住了蝇男的一只脚。而这只脚也使出巨大的力气把帆村往小窗口的方向拉。两个人的力量对决开始了。不一会儿，只听到“叽”的一声，一瞬间帆村就被弹得人仰马翻了。

“啪嗒”—小窗口关上了。

帆村慢慢站起身来，发现手里抓着一样很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条仿造人腿，用钢铁与橡胶组合而成的左腿。

帆村凝视着这件奇妙的战利品，脸色惨白。

就在这时，正木署长带着一队精英警官赶到了现场，一脚就把门给踹开了。帆村就把追捕蝇男的任务交给了署长，自己则坐在书房里的安乐椅上擦着额头上的汗珠。

“真是闻所未闻！”帆村自言自语道。

为了消除身体的疲劳，他抽出一根香烟抽了起来。一想起刚才那一场恐怖的决斗，他觉得整个人都要晕过去了。帆村曾经见过许许多多狂暴的杀人犯，可那些人再怎么狂暴，再怎么狰狞，都无法与恐怖的组合式大妖怪“蝇男”相提并论。怪物蝇男已经完全颠覆了人们的常识！他到底是神还是魔？为什么世上会有如此奇异的人存在？

不过，之前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个鸭下医生是冒牌货，大家也太大意了。帆村也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在今天识破他的真面目。他正巧在楼下遇到了旅行归来的鸭下薰与上原山治。帆村无意中提出的问题，揭开了冒牌医生的假面具。而且，在他们聊到一半的时候，冒牌医生就把他们叫上了楼，可现在他们二人却不知所踪了。帆村一想到蝇男可能已经对他们下了毒手，就不由得浑身发抖。

“没空在这儿休息了！”

帆村把刚点着的第二根香烟丢进了烟灰缸，站起身来。虽很想追查蝇男，可现在两位年轻人的安危更让他担心。他把整个书房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于是他走出书房，一间一间地检查二楼的房间。

果然，从其中一间里，传来了微弱的呻吟声。那正是前一阵子蝇男射击帆村时躲藏的房间。

帆村一脚踹开房门，发现身着洋装的薰与山治果然被蝇男绑了起来，关在了这间昏暗的房间里。

帆村大惊失色，立刻解开了绑住二人的绳索。

二人谢过帆村的救命之恩，说他们识破了冒牌货的真面目之后，就落到了这步田地。帆村告诉他们，那个冒牌货就是蝇男。

听到这话，山治说道：“那个蝇男说，他在楼下的接待室里装了窃听器，我们说的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就是！我正要把父亲身体的特征告诉你，他就把我们喊了上去，唯恐我泄露秘密啊！我终于明白了，父亲已经被他烧死在壁炉里了啊……”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的父亲的右脚大拇指缺了一半，和壁炉里的那具尸体的特征完全吻合，是吗？”

薰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用手抹眼泪，默默地点头。她定是因为父亲的惨死而悲痛不已吧。

“小姐，您知道蝇男为什么要杀死医生吗？”

帆村开门见山地问道。薰抬起沾满泪水的脸说：

“这……我也丝毫没有头绪。”

“唉……您也不知道啊……”帆村又少了一条线索。

可是，他的信念却没有丝毫动摇。惨死在蝇男手下的鸭下医生、大富豪玉屋总一郎以及前任检察长盐田律之进 —这三个人一定有什么共通之处，才惹上了杀身之祸。找到蝇男的动机，才是解决这起案子的最好方法。可蝇男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呢？

在第一位死者鸭下医生的家中，总有一两个关于蝇男动机的机密文件吧。必须尽快把这些文件找出来。

帆村下定决心，看了看自己身处的小房间。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发现这里其实是间藏书屋。屋子里杂乱无章地堆着几万本书，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霉味。

现在帆村的头脑比任何时候都要灵活。他一看到那堆书，就冒出了一个主意。

这堆旧书里，会不会有关于蝇男的记录呢？想到这里，帆村立刻行动起来，一头钻进书堆里展开调查。

薰与山治也主动提出要帮助帆村。于是他们三人就像老鼠一样钻进了旧书堆里。

不到一小时之后。

“啊！有了！”

帆村突然大叫起来。薰与山治一脸诧异地望去，只见他从空空如也的书架里，拿出了一本皮革封面的日记本，并高高举过头顶。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这是医生的日记！里面还出现了盐田检察长的名字呢！”

“哦？”

“还有还有，还写到了玉屋总一郎！”

帆村侦探实在是太激动了，以至于握着日记本的手，都在不住地颤抖。

鸭下医生的日记本里，到底藏着什么惊天大秘密呢？

微型人的秘密

鸭下医生的这本日记实在是太宝贵了。

泛黄的纸张，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正是这本日记，解开了帆村追寻已久的“蝇男”之谜。

帆村苍白的脸上渗着汗珠。他将封存在日记本中整整十年的惊天大秘密，说给医生的女儿薰与她的未婚夫上原山治听。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概如下—一翻开日记本，就能看到一篇医生炫耀自己取得突破性医学研究成果的文章。然而，他并没有写明自己研究的内容。接着，医生热切地写道，要想方设法找到一个人给自己做实验。

再往后翻几页，就发现医生的愿望终于实现了，他马上就会得到一个人给他做实验。几天后的日记里，就出现了时任检察长的盐田检察官的名字。

日记中写道：“盐田检察长答应了我（鸭下医生）的要求，会把一个刚处决的死刑犯交给我，之后随我处置。可条件是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一周后，日记本上不知为何出现了十几天的空白，之后的那篇日记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叫“糊本千四郎”的人，而且之后的每篇日记都会详细记录他的情况。看来这个时候，糊本已经住进了鸭下医生家。

之后几页里有关于这位二十八岁的死刑犯糊本的详细记录。据医生说，糊本以前在南洋小岛上当导游。一次他遇见了一位在南洋打工的日本商人。他看中了这位姓西山的商人的钱财，就在没有人烟的海岸边，用棍子打死了商人，卷了他的钱逃跑了。没想到这一幕，被西山的同乡，同来南洋打工的玉屋总一郎看见了。之后，根据玉屋的证言，法院判处糊本死刑。

糊本被处决后，盐田检察长立刻通过关系，把他还温热的尸体送到了一辆手术车中，鸭下医生早已在车中等候。

医生精湛的医术让糊本立刻活了过来。糊本一睁眼，就看到了手持闪着银光的手术刀的鸭下医生。他刚想问“怎么回事”，就立刻被麻醉了。

医生的实验，就在这样一幅景象中开始了。

鸭下医生毫不留情地用电动手术刀把糊本的手脚给切断了。不仅如此，他又截断了糊本的腹腔，把肠子缩短到原来的三分之一，还切除了他的胃，把食道与肠子直接连在一起，只留下了肺和肾。没用的骨头和肌肉也都被切除了。唯一没动过的就是脖子以上的部位。四小时后，手术台上的糊本完全变了个样子。他成了一个畸形人，只剩下一个头，下面连着一块枕头大小的肉块。当真惨不忍睹。

鸭下医生终于喘息了一会儿。这场实验性质的大手术终于结束了。他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做出这种畸形人来呢？

原来，鸭下医生有一种大胆的假想，希望通过微型人来进行证明。他的理论是，若把与生命无关的肉体组成部分切除—譬如心和肺是必需的，而四肢就可以切除，凡是有两个的器官都可以切除一个 —这样一来，人类的脑力就不会被多余的四肢影响，可以释放出更多潜力，这种微型人会比普通人聪明数倍。

这就是鸭下医生的设想。

鸭下医生认为，验证这种设想对人类文明的发展有着巨大的贡献，所以他才拜托他的朋友盐田检察长找一个人给他做实验。于是，死刑犯糊本就被选中了。在这场大手术之后，微型人的体力逐渐恢复，而且就像医生预料的那样，他比普通人要聪明许多倍。鸭下医生虽然难掩心中的喜悦，可他并不急于发表自己的研究成果，而是进一步完善了微型人的研究。这时，蝇男已经成了医生不可替代的助手。两人通力合作，研究出了通过电力与磁力驱动的灵活的义肢。有了这种组合式四肢，蝇男的日常起居就十分方便了。不得不说他们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然而，鸭下医生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就像他在日记的最后几页中所说的那样，蝇男的脑力得到了大幅度提升，已经接近了超人的领域，就连自诩绝世天才的鸭下医生，在他身边也黯然失色。这个事实不仅让他吃惊，更让他感到深深的恐惧。在日记的最后，医生如是写道：

我忘记了世间的常理，一脚踏进了魔鬼的学问。我很后悔制作出“微型人”。可能的话，我今晚就想把他杀了。这样一来，我的研究也就永远不会被人发现，也能防止“微型人”犯下前所未闻的暴行。我必须尽快杀死他。可是我很害怕。如此聪明的“微型人”，不可能察觉不到我的杀意。说不定一切都已为时已晚。

事到如今，我心中唯一的牵挂，就是从小寄养在别人家里的独生女小薰。小薰，我的女儿啊，为父过去真是太忽视你了。为父犯下了滔天大错，就要命丧魔鬼的獠牙了。罪孽深重的父亲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再见你一面啊！可是这个愿望可能永远都无法实现了，唉！

帆村把天才医生写的悲情日记念给他的女儿听。薰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悲伤，“哇”的一声趴倒在爱人山治的膝上，痛哭起来。

在帆村庄六的努力之下，闻所未闻的“蝇男”的真面目终于浮出了水面。正在搜查鸭下医生府的警官们比帆村还要高兴，因为这样一来，村松检察官就自由了。蝇男想要把杀死盐田检察官的罪孽嫁祸给村松检察官，这已经是一目了然的了。他假扮成鸭下医生，装作去上洗手间，接着就立刻从洗手间的窗户爬了出去，用他那巧妙的铁爪，沿着司法大楼的外墙爬了上去，瞄准盐田检察长的头盖骨，发射了事先准备好的镇纸。重获自由的村松检察官一看到帆村，立刻冲上前，紧紧握住了帆村的手。以冷静著称的村松检察官，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过。帆村也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帆村啊，我们不能再在这儿耗着了！蝇男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连已故的鸭下医生都说，失去束缚的蝇男会用他超群的脑力犯下凶恶无比的暴行。他手上的机关枪和其他机关肯定也是瞒着医生偷偷做的。快，为了市民们的安全，我们必须尽快将蝇男逮捕归案！”

村松检察官回头看着警队说：“我们已经知道了蝇男的真面目。他现在一定蓄势待发，等待着行凶的机会！他一日不归案，我们就一日不能安心！既然如此，就让我们抱着必死的决心，开始对蝇男的搜捕工作吧！”

检察官的激情演讲鼓舞了在场的警官们。于是，大阪警署投入了所有警力，展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追捕工作。怪人蝇男，到底藏匿在何处？

给警方的意见信

世间少有的怪人“蝇男”令人恐惧的真面目，终于大白于天下了。

青年侦探帆村庄六通过不懈的努力，帮助警方解开了这个前所未有的谜题。

可惜的是，这次又棋差一着，让怪人“蝇男”给逃了。

不过，帆村使出自己最擅长的抛绳索大法，把蝇男装备有机关枪的左手给拔了下来，接着又把他的左脚也收入囊中。蝇男的力量想必也削弱了不少。这可都是帆村立下的汗马功劳。

可是蝇男绝非常人，他的脑力超凡，不知他下一步又会用什么方法犯下惊天暴行。所以，一天不逮到蝇男，大阪全城的市民们就一天不能高枕无忧。

各个警署每天都会收到成百上千的意见书，有的人在信里鼓励帆村侦探，有的则是督促警方赶紧采取行动。

蝇男到底藏在哪儿呢？

他很有可能在情妇阿龙的帮助下，潜伏在大阪市内。

帆村侦探与警官们觉得胜利就在眼前，不分昼夜地追查着蝇男的行踪，搜查了每一个可疑的地方。可不知道是蝇男太会藏了，还是警官们太不会找了，总之他们没有发现任何有关蝇男行踪的线索。协助搜查的人们正聚集在住吉署的搜查本部。

“唉，这可怎么办，最近寄来的意见书，说得越来越不客气了。有人说蝇男终究只是侦探的一个梦而已。”帆村忍不住抱怨道。

“居然还有人说，大阪警方要是人手不够，不如去求求兵库县的警察试试！有必要低声下气的去求邻县的警察吗？气死我了！”

正木署长手里攥着市民寄来的意见书，怒气冲天。

更有甚者给警局寄来了个包裹。里面装了个枕头，还有一封信说：“我没法‘高枕无忧’，故将此‘枕’奉上。警官们昼夜侦查肯定无暇休息，大家要是累了，请尽管用这个枕头。”

看到这个，村松检察官顶着张苦瓜脸说：“这是意见书里性质最恶劣的一种了。这分明就是在侮辱警方无能啊！”

看来检察官真的发怒了。

帆村看到这个枕头，也是无话可说。他举起这个饱含寄信人恶意的枕头，端详了一会儿。

“哎呀！”他突然喊了起来，侧耳听着枕头里的动静。

“不好！大家快逃！”

说完，帆村一个箭步冲到窗边，打开了一扇面向小河的玻璃窗，用尽全身力气把手中的漂亮枕头丢进了河里。

“怎么了？”

“怎么回事？”

大家纷纷跟着帆村冲到窗边。

就在这时，“咚咚！”

丢进河里的枕头爆炸了，掀起了一丈高的水柱。

“啊—”

“那……那莫非是炸弹？”

警员们纷纷冲到窗边，凝视着爆炸过后的河面。

“枕头里装了炸弹，”帆村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解释道，“我刚才举起枕头，突然听见里头有‘滴答滴答’的怪声。我立马就反应过来了，这肯定是定时炸弹！他肯定是想把我们全炸死啊！”

“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市民！一定要把他抓起来！”

“不，他可不是普通的市民。”

“不是普通的市民？难道—”

“这个包裹，定是出自蝇男之手。”

“哦……原……原来如此。”

在场人士心中再度燃起了对蝇男恶劣行径的熊熊怒火。

可疑女子

“帆村啊，你又救了我一命，真是感激不尽啊！”

村松检察官用力握住了帆村的手。

“帆村先生，我也要好好谢谢您啊！”

正木署长也不停地鞠躬道谢。

对于警官们的谢意，帆村表示没什么，但是他还是很担心：“炸弹的危机算是解除了，可我们必须想想，蝇男到底是怎么搞到如此精妙的炸弹的？这种东西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出来的啊！我觉得，蝇男肯定早就有所准备了。”

“没错，你说得一点都没错。蝇男是独行侠，不是那种随便就能拿得出武器的黑帮组织。”

“所以说，正木署长，”帆村转向署长说道，“我觉得蝇男这几天肯定进过鸭下医生府。炸弹肯定就藏在那栋房子的某个角落里。”

“这怎么可能，”署长很不服气地说，“我们在屋里屋外都安排了人手，而且医生的女儿薰小姐和她的未婚夫也好端端地住在里头，要是蝇男进去，肯定会被人发现的啊。”

“不，看到刚才那个炸弹，我觉得医生家里肯定有一个秘密仓库之类的东西，蝇男把他的东西都藏在那儿了。”

“秘密仓库？那栋房子里会有秘密仓库吗？”

“当然目前这还只是我的猜想。但是根据刚才的那个包裹，我可以推测出蝇男潜伏的地方离我们并不远。”

“此话怎讲？”

“您仔细看过包裹上的邮戳了吗？那并不是邮局盖的，而是蝇男刻了个假章自己盖的！所以刚才送这个包裹来的邮差，恐怕就是乔装打扮之后的蝇男。警方查得这么紧，蝇男还敢亲自跑上门，说明他肯定就潜伏在附近。”

“你说刚才送包裹来的邮差就是蝇男？这还得了啊！大家快给我追！”

“署长，来不及了，蝇男肯定早就逃得远远的了，说不定正站在屋顶上，冷笑着等着看我们的热闹呢。”

“是吗……那可太遗憾了。”

村松检察官也赞同帆村的推理，认为蝇男肯定就埋伏在附近。

于是，警方立刻派出人手，前往鸭下医生家进行搜查。

果然，就像帆村所说的，警方经过严密搜查，在地底发现了一个秘密仓库。仓库的入口藏在餐具柜的后面，只要一按按钮门就开了。

发现仓库就够令人吃惊的了，没想到更可怕的还在后头。仓库里竟然还藏着五六个炸弹，还有蝇男曾经使用过的全套工具和材料。

“这蝇男到底怎么进来的啊？这问题一定要搞清楚。”

正木署长立刻展开了调查。薰与山治都发誓说从没有见过可疑人物出入。

负责看守医生家的警官们，也说没见过蝇男。

此外，家里还有一位用人和一个临时雇用的女工。用人说她也没见过蝇男。这位用人来自城崎，前阵子一直在附近的宿舍里干活，来历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可另一位女工却正好出门去了，而且身份不明。她名叫田鹤子，二十三四岁，长着一张圆脸。

“田鹤子啊—”

据说这位田鹤子正巧在警官们到来前出门买药去了。可是，大家等了好久都不见她回来。所以署长就派了一位警官去药店询问。

不一会儿，那位警官就回来了。

“我去附近的四五家药房问过了，可他们说今天没有年轻女子去买过药。这可真是怪了……”

听到这话，帆村突然拍了一下膝盖。

“啊！我明白了！这个田鹤子，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为什么？”检察官问道。

“哎呀，这个叫田鹤子的女工，肯定就是蝇男的情妇阿龙。蝇男出入府邸目标太大了，所以就让阿龙混了进来，帮他去仓库里拿东西。不是说她长着一张圆脸吗？见过阿龙的人没几个，可我在宝塚见过她两次，知道她长什么样子。那女工肯定就是阿龙！”

“这……这女人胆子也太大了！”

“各位，蝇男就潜伏在附近，这一点已经毋庸置疑了！

大家一鼓作气，把蝇男给揪出来吧！”

帆村的一席话，激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斗志。

潜入地下

事到如今，只能决一死战了。

要是能早日把这个令人恐惧的机械化杀人魔绳之以法，市民们该有多高兴啊！

帆村决定与警方分头行动，单独去寻找蝇男的下落，一有机会就与他来个一对一的决斗。

下了决心之后，帆村心想不能让可怜的丝子伤了心，就到丝子家跟她说明情况。

丝子一听说帆村要冒这么大的险，当然是不停地劝说，可是帆村主意已定，为了让市民早日过上安稳的生活，他的侠义之心已经无人可挡。丝子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终于不再多说什么。

“帆村先生，请您答应我两件事。一是不要冒不必要的险。二是……”

“是什么？”

“二是每天一定要打一个电话给我啊。这样我才能睡得着啊……行吗？”

“哈哈，您怎么还把我当小孩子，行，我知道了。那我就告辞了。”

“啊，这就要回去了？怎么这么急啊。我刚差阿松去准备您最爱吃的宇治羊羹呢。您就再坐会儿吧，求您了。”

丝子一脸严肃，真是不想让帆村回去。

夜幕降临，帆村按照原定计划，打扮成流浪汉的样子走进了天王寺公园。

“喂，你要干吗？”

正当帆村蹲在干枯了的葡萄架下的时候，躺在长椅上的一个男人爬了起来，大声呵斥道。

“啊，我是新来的，能不能麻烦你带我去见见这儿的老大啊？我会给你谢礼的。”

“啥？你说啥？你是东京人吧？会给我什么谢礼啊？”

帆村摊开手掌，里面是一枚五十钱的铜板。男人一看到铜板，立刻喜笑颜开，开始讨起帆村的欢心来。

“哦，放心交给我吧，没问题。我带你去见老大。我们老大叫藤三。来，跟我来。”

在这个名叫“楢平”的男人的带领下，帆村立刻成了藤三老大手下的小跟班。

见到老大时，他当然没忘记“孝敬”些钱财。

“乱花钱可不行啊。”老大提醒帆村说。

“哦，对不起。”

接着，藤三老大把他们平时的习惯、地盘及各人的岗位详细给帆村说了一遍。告诉完一些注意事项，老大又掏出一张纸来：“拿去吧，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送给你了。”

帆村一看，这是一张新别府温泉大浴场的入场券。

“哎呀，这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你今晚去泡个澡吧。这个大浴场还是个娱乐场呢，十天前才造好的。不过按照惯例，我们这种人要到半夜十二点以后才能进去，别忘了啊。来，楢平，也给你一张。”

帆村并不想去泡澡，他的当务之急是要打听出蝇男的藏身之处。但是，这毕竟老大给的东西，倘若不用的话，以后的日子只怕就不好过了，所以帆村只得无奈地与楢平一起去了一趟新别府温泉大浴场。

他当然料想不到，那个大浴场里竟有那样一幕正苦苦等待着他……

沙浴时的异样

楢平与帆村来到温泉入口，畏首畏尾地出示了入场券。

没想到温泉的工作人员竟热情地接待了他们。这大概是因为藤三老大的威名吧。

他们脱了衣服进去一看，果然不错。只有喜欢泡澡的大阪人才能造出这么宽敞的公共浴场。而且浴场中央还有一个用大理石围起来的，直径十多米的圆形泳池。泳池周围则是大理石地板的淋浴场，有两三个人正在那儿舒舒服服地洗着身子呢。

“为什么要叫‘新别府’啊？这浴池和别府 [12]也没什么关系啊。”帆村很不解。

楢平指着前面说：“之所以叫‘新别府’，就是因为那里头的沙浴场。最近不是正流行这个吗？有兴趣的话你也可以去试试。还会有漂亮姑娘帮你盖沙子呢。”

帆村居然有了兴趣。

今晚开始就要与蝇男决一死战了，哪还有什么心思去浴场泡澡啊？

然而，帆村也特别爱泡澡，那劲头完全不输给大阪人。

尤其是听说这里还有别府式的沙浴，他就跃跃欲试了。楢平留在了泳池这边，帆村则拿着条毛巾，独自一人溜达进了沙浴场所在的分馆。

分馆里的沙浴场虽然比帆村想象的简陋，可的确是模仿别府的沙浴场建造的，二十畳大的空间里铺满了沙子。而且整个房子里都飘着热气，灯光也有些昏暗。

房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一个客人，大声唱着并不那么悦耳的浪花曲[13]。

“陷入迷魂阵，心里牵肠挂，激情昂扬的内藏助—”这是一首很老的曲子，好像是一段雪中分别。唱歌的人只有脑袋还露在沙子外面，他面朝墙壁唱着，脸都涨红了。

帆村挑了个靠里的位置，用手在沙堆里挖起了坑。手一挖，热水就从坑里涌了出来。他挖了个深浅适中的洞之后，躺了进去。真舒服啊！

那位客人还在继续哼着浪花曲。

帆村扭动着身子，学着那位客人的样子，往自己的胸口上盖沙子。

这时，帆村好像看见一个女人走进了屋子。她把碎白点花纹的衣服拉到了大腿这儿，下面用白色的浴衣裹了起来。那个女人突然朝帆村走来，说：“您好，我来帮您盖沙子吧？”

女人说完便绕到帆村身后，开始往帆村肩膀上盖沙子。

帆村说：“谢谢，这样就行了。”

沙子都堆到帆村脖子这里了，可女人没说话。她的脸上早就没了笑容，一声不吭地把手伸向了帆村的脖子。一会儿抓住，一会儿松开。又抓住，再松开。

怎么回事啊？

帆村正觉得不对劲，女人的双手已经用力掐住了他的脖子。他吓了一跳，想坐起身来，可女人把他压得死死的，弄得他动弹不得。女人越掐越紧。帆村想向那位客人呼救，可是喉咙被掐住了，只能低声呻吟。这时，一直背对着帆村的那位客人，突然不哼小曲了。

“天哪，他终于注意到我了吗？”

帆村还没来得及高兴……

那位客人从沙子里伸出长长的脖子，望着帆村，脸上还带着奸笑。长长的脸，厚实的嘴唇。这张脸……

“啊，这不是蝇男吗……”

帆村的口中发出了喊声。

从沙子里伸出来的，正是蝇男的脖子。那张脸，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杀人不见血的恶魔—蝇男！

“阿龙，给我死死按住他！”

蝇男中气十足，低沉地吼道。

阿龙！也就是说，掐住帆村脖子的，正是蝇男的情妇—阿龙！

他们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帆村。不，应该是蝇男抢先一步在这里设下了埋伏。正如帆村所料，蝇男果然就藏在天王寺公园附近，而且与那里的流浪汉集团的成员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帆村的性命危在旦夕。只要阿龙再用力一些，或是蝇男从沙堆里冲出来给他致命一击，帆村就完蛋了。

帆村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阿龙掐得越来越紧了。渐渐地，帆村的意识模糊了。可他还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希望能找到自救的办法。

生死一线间

为了追踪世间罕有的怪物“蝇男”之行踪，谋略过人、勇猛果敢的青年侦探帆村庄六，居然走错一步，不幸落入了蝇男与阿龙的圈套。眼看着他就要被杀死在这热气腾腾的沙浴场中了，唉，真让人扼腕叹息。

完全看不出美女阿龙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她的十只手指死死地掐着帆村的脖子。帆村想坐起来，可他的头部以下完全埋在了沙子里，而且阿龙用全身的重量压住了他的肩膀，弄得他动弹不得。

—糟了！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

帆村把浑身的血液都输送到了脑袋里，不断思索着摆脱困境的方法。

“我……我死前……”帆村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你……给我闭嘴！”

蝇男的身体依旧埋在沙中，只有眼睛看着帆村。

“我 ……我死前 ……想打听一件 ……手 ……手松开些……”

听到这话，蝇男竟给阿龙使了个眼色。接着，阿龙的手果然略略松开了些。

“有话快说！”

“嗯，”帆村挣扎着说，“鸭下医生、玉屋、盐田检察官，你为什么要杀死他们？你总有动机吧？说来听听。”

“就这个啊，”蝇男的表情顿时扭曲了，“看在你快死了的分上，我就好心告诉你吧。鸭下这个疯子，把我好端端的身子搞成了这副模样！他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完全不管别人的死活！你叫我如何不杀他？玉屋这家伙则是多管闲事，害得我被关进了大牢，还被判了死刑。我之所以在南洋小岛杀死了西山，并不是被他的财产迷了眼！他侮辱了我，我实在是忍无可忍，才决定报复的！盐田检察官觉得我是个人渣，死几遍都不够，硬是不肯判我无期徒刑。如何？换作是你，你会怎么想？你肯定也会像我这样报仇的！”

这是何等恐怖的一段话啊！虽然他的逻辑并没有问题，可他杀了人居然没有一丝悔改之意，正说明了他是个恶魔！

“你还要继续杀人吗？”

“还有很多人要收拾呢！首先就是要干掉你！”

“那你贴在恐吓信上的那个没手没脚的死苍蝇，又是什么意思呢？”

“你还不明白？那就是被切断了手足的我！”

帆村装作束手就擒的样子，其实是争取时间。倘若楢平见他没有回去，肯定会觉得奇怪，说不定就会来帮他吧。“你的四肢设计得可真巧妙，到底是什么原理？”

“哈，我告诉你，首先右手……”

蝇男果然开始得意扬扬地炫耀起自己的义肢来。

帆村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突然间，只见他大喊一声，使尽浑身的力气，猛起身把阿龙甩了出去。

“啊！”阿龙一声惨叫，可惜为时已晚。她被帆村甩得晕晕乎乎的，还没回过神来，就正好砸在蝇男的头顶上，伤了腰骨。一切都是帆村算计好的“一石二鸟”之计。

“啊，不好！”蝇男一声惨叫，可还是没能躲过。

他的头被打进了沙堆里。

机会来了！

神勇的帆村抓住了最后的机会，成功地把自己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他的身体轻松了不少。

沙堆里传来了蝇男痛苦的呻吟。可是他的命硬得很，岂会如此简单地死在沙堆里。

蝇男就像一头发疯的公牛一般弹飞了身上的沙子。帆村究竟能否打赢这个大怪物呢？

高奏凯歌

阿龙咬牙切齿地捂着腰，这对帆村极为有利。

他立刻绕到蝇男背后，一把抱住了他。

“嘿！”

蝇男使出浑身解数，像是刚被捞出来的虾一样挣扎着。

这时绝不能放开他！帆村的两只手紧紧抱住了蝇男那恐怖的躯体。

蝇男转动着蛇一般的脖子，想要咬住帆村的喉咙。

“你逃不掉了，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蝇男一听这话，挣扎得更厉害了。帆村面对蝇男的怪力，好像也有些招架不住。

不过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他抱着蝇男，慢悠悠地走出了沙浴场。接着快步走向了中央的浴池。

“各位，我抓住蝇男了！”帆村说罢便抱着蝇男，一头扎进了灌满热水的大浴池。

“哇—”

蝇男一声惨叫。

帆村的计策取得了空前的成功。装上义肢的蝇男虽然天下无敌，可一旦被帆村抱住，他只要一挣扎，就会呛到好几口热水。呛了两三次之后，蝇男终于老实了。

“各位，麻烦你们给住吉署打个电话！就说帆村在浴场抓到蝇男了！”

浴客们呆若木鸡地站在远处，还没有从刚才那惊人的一幕回过神来。听到帆村的这句话，他们才明白，自己看到的，正是闹得大阪全城鸡飞狗跳的大怪物蝇男！发现真相的浴客们顿时一阵骚动。

帆村依然紧紧抱着沉重的肉块，两只手都快要失去知觉了。终于，正木署长带着一队警官赶到了现场。

“怎么了，帆村，你抓到蝇男了？！”

“是的，我抱着的就是。”

“什么？”署长瞪大了眼睛，“哦，那就是蝇男？比我想象的更夸张啊。你等会儿！我让手下的人制住他。弟兄们，给我上！”

署长一举手，警官们就纷纷跳进了浴池，连鞋都没脱。

“咦？”

一位警官大惊失色地喊：“蝇男死了！”

“哦？”

“我们已经制住他了，帆村先生，您可以松手了！”

“一，二，三—”

警官们手中的蝇男，已经软得像棉花一样了。他的嘴里好像流出了一条红色的东西。

血！是血！

“他咬舌自尽了啊，倒也还有些骨气。”不知何时也跳进了浴池的正木署长用沉重的语气说道。

“啊，蝇男终于死了……”

说完，帆村松开了紧绷的弦。

“喂，危险！帆村先生，您怎么了！”

勇猛无比的帆村看到蝇男在面前自杀，受到了巨大的打击，突然晕了过去，倒在了警官们的怀里。

“没办法，谁让蝇男是个性格刚烈的人呢。”

说完，正木署长握住帆村的手腕，把了把脉。

当然，帆村并没什么大碍，一会儿就醒了。之后还活蹦乱跳地参与了蝇男事件的收尾工作。

事后，一起无人知晓的惨案也浮出了水面。那就是中途失踪了的池谷医师。

警方在池谷医师家的阁楼里找到了他的尸体。他被蝇男绑住了手脚，囚禁在了阁楼里。最后因为没有人给他送饭，活活饿死了。这也更加印证了蝇男残忍的本性。

池谷医师并不是蝇男那样的大恶人。只是蝇男抓住了他的一个把柄。从头到尾解释起来非常复杂，简单来说就是池谷医师以前与蝇男的情妇阿龙好过一段时间，可最后他无情地抛弃了阿龙。这件事没有别人知道。于是，有一段时间他被迫与蝇男、阿龙为伍。

旧的一年马上就要过去了，今天是最后一天，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大早，大阪站前竟然聚集了许多警官，他们都是来为一对新婚夫妇送行的。他们将搭乘“海鸥号”列车的二等舱出发。

“请多保重！”

“过新年，娶新娘啊！”

“过一阵子，你们俩一定要找个时间回大阪玩啊！”

送行的人们高高兴兴地为新郎新娘饯行。

车马上就要开了，月台上回荡着电铃的响声。

这时，一位绅士拨开拥挤的人群，冲到了车窗边。此人正是村松检察官。

“哎呀，终于赶上了！为了庆祝你们成婚，我订了个大蛋糕，可没想到竟要花这么长时间，终于赶上啦！”

村松检察官从车窗里递进去一只用大玻璃箱罩起来的大蛋糕。

“仔细看看，这可是用你们最爱吃的大阪特产米花糖做的蛋糕！每块米花糖都是不同的作坊做的，味道都不一样！你们可以边吃蛋糕边想想大阪！”

年轻夫妇十分感激村松检察官送上的朴素却饱含心意的礼物。

电铃突然沉寂了。车马上就要开了。送行的人们不约而同举起双手，为他们新生活的开始而欢呼。

“帆村侦探万岁！”

“新娘丝子万岁！”

新娘丝子抬头看了看她的丈夫帆村庄六，脸都羞红了。

看到这幅场景，送行的人们又鼓起掌来。

列车满载着幸福，缓缓向东方驶去。

[1] 日本报纸有时会为了突出标题，故意将一行字拆成三四行。

[2] 法语，“星星”之意。

[3] 日本建筑相邻两根柱子间的距离，1间约1.82米。

[4] 一种夏装布料。

[5] 地震引起的火灾所导致的热风。

[6] 重量单位，1贯约合3.75千克。

[7] 日本警察的官职。

[8] 日本警察的官职，比警部低一级，比巡查部长高一级。

[9] 日本兵库县的海岸地带，自古就以酿酒闻名。

[10] 江户末期的侠客。

[11] 法国侦探作家雷奥·萨基塑造的戴着面具的怪盗。

[12] 日本大分县中部的温泉旅游胜地。

[13] 大阪的一种类似评弹的小曲。

活着的肠子

奇怪的医科学生

从早到晚，医科学生吹矢隆二满脑子想的都是肠子。

下午三点一过，他就出门去了。

他的住处就在高压电线塔下面，虽然是栋房子，却是栋很奇怪的房子。

住在这栋怪房子里的吹矢隆二，也是个奇怪的医科学生。他不是医学院的助手，却在大学里待了七年之久。全日本估计就他一个“大七”医科生了吧。

为什么他会在大学里耗上七年？原来他们学校是自由选课的，可他就是不肯多选课，结果一直拖到现在，还有五门课没通过呢。

他几乎都不去上课，平时整天待在那栋怪房子里，任凭周围环境如何嘈杂。

迄今为止，只有三个人去过他家。除他本人之外，一个是房东，另一个就是熊本博士——吹矢马上就要为了“肠子”的事打电话给他了。

吹矢脸色苍白，顶着一头狮子一样的长发。他拖着瘦弱的身躯，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向公用电话亭走去。制服上的金纽扣被擦得闪闪发光。

他往××监狱附属医院打了个电话。那家监狱里关押着两千七百多名男犯人。医院里没有女护士，只有同性的男护士。众所周知，让男犯人们看到妇女总不是件好事。“您好，这里是××监狱附属医院。”

“啊，是××附属医院啊——帮我接通熊本博士。就跟他说猪俣打电话来了。”

不知为何，他竟然用了假名，用傲慢的口吻指挥着接线员。“啊，熊本啊。是我——不用我说你也猜出来了吧。今天行不行？没问题吧。你真能帮我搞到肠子吧？——从南往北数第三个窗户是吧？要是出了什么差池，我可不会放过你。你就等着丢掉饭碗，活活饿死吧！——哎呀，我这哪儿是在威胁你呢。你只要乖乖地任我差遣就行了。——我挂了。说定了啊，晚上十一点啊。”

说完，他就狠狠地挂了电话。

熊本博士是××附属医院的外科科长，医德高尚，广受尊敬。他还有一位温婉可人的妻子，据说家中还有不少资产，真是个令人艳羡的医学家。

然而，吹矢就喜欢不分青红皂白地“欺负”博士。他觉得熊本博士是个两面派，背地里阴险得很。他要替天行道，好好治治他才是。

从学历上讲，熊本博士可是吹矢的前辈，还帮了吹矢很多忙。然而吹矢却在不断奴役着熊本博士。

“他应该帮我准备好肠子了吧。”

从刚才吹矢的那通电话来看，他一定是在威胁熊本博士。可是电话里说的“肠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究竟在盘算什么？

看来，我们只能等到晚上十一点，才能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了。

第三扇窗户

当天晚上十点五十八分。

有一个大学生正在撞××附属医院的小铁门。

“可恶，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关门了！”

他抱怨了一句，继续撞门。

铁门竟然打开了。看来门并没有上锁，只是用水泥块顶住了门而已。

“你好啊——”

听到吹矢打了招呼，门卫立刻弯腰行礼。熊本博士是旧藩主的后裔，还是这家医院的大权威，这医科学生虽然穿得破破烂烂的，可他居然敢直呼博士的大名，想必不是什么普通人。所以这里的门卫一看到吹矢，总会向他行大礼。

“哼哼。”留着狮子头的吹矢一边哼哼着，一边走过了门卫的面前，往昏暗的庭院走去。

他大步流星地穿梭在昏暗的庭院里，就像一只正在猎食的猫头鹰一样。终于，吹矢的眼前出现了四号楼。

（从南往北的第三扇窗户……）

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走到窗下，发现那儿竟然放着一个放橘子用的纸板箱。这应该也是熊本博士放的吧——于是吹矢就把那纸板箱当垫脚台用了。他伸手抬起了窗玻璃。他几乎都没费什么劲。想必是熊本博士帮他在窗框上涂了润滑油吧。

打开窗户之后，医科学生吹矢不费吹灰之力就抓住了桌上的那根长达一米的粗玻璃管。

“呵呵，有了有了。”

吹矢举起玻璃管，借着围墙外路灯的灯光，看了看玻璃管里的东西。玻璃管里灌满了透明的液体，里面浸着一个软绵绵的，泛着灰紫色的东西。

“我想要的东西终于到手了，真是太棒了！”

吹矢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他轻轻拉下了窗玻璃，右手拿着偷来的玻璃管，装作是拐杖的样子，从纸板箱上走了下来。

“哎呀，晚上在院子里散步还真是一件快事啊！”

他走过门卫面前的时候，竟然说出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来。他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想必心里一定很是高兴。

“哇，是……是吗……”

门卫吓得呆若木鸡，畏畏缩缩地回答道。

吹矢走出大门之后，把玻璃管扛在肩上，穿着木屐，快步往回走。三小时后，他终于回到了家里。街上一片寂静，看来大家白天已经闹腾够了吧。

所以他进门的时候，并没有被任何人看到。他打开了房里的电灯。

“嗯，太棒了。这条肠子真是太棒了！”

他举起玻璃管，对着电灯的亮光，看了又看，叹了又叹。他口中的“肠子”就浸在玻璃管里的浅绿色液体中。“啊，还活着！”

仔细一看，浅紫色的肠子竟然还在蠕动！林格氏液中的肠子，竟然在蠕动！

这竟然是一条活肠！

吹矢一直想要一条活肠，已经缠了熊本博士整整一年了。他的其他要求博士都会一口答应，可唯独“肠子”这个愿望一直没能满足。

“博士，有什么关系嘛，你们那儿有两千九百多个囚犯，里头肯定有死刑犯啊，肯定会有人得盲肠炎什么的突然死掉吧。你就帮我搞条一百厘米的肠子就行了啊，有什么办不到的。你要是不满足我的要求，我可就那什么了啊。不想遭殃，就赶紧给我搞条肠子来！”

他恐吓了博士整整一年，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活肠子。他为什么想要如此恶心的玩意儿？难道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收集怪癖吗？

非也！

林格氏液里的生态

活着的肠子——在文献上并不罕见。

生理学的教科书上常会提到，豚鼠的肠子、兔子的肠子、狗的肠子、人类的肠子能够在林格氏液中存活一段时间。活肠标本，并不是什么稀罕的玩意儿。

医科学生吹矢看到那条百来厘米的肠子在又粗又长的，装满林格氏液的玻璃管中不断蠕动，心中不觉有些骄傲。如此宝贝，为我所有。熊本博士可真是能干。吹矢对着玻璃管，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他将活肠装饰在房间的中央，在天花板上系了一条绳子，再把玻璃管口绑在绳子上。底下则垫上了专为玻璃管准备的桌子。

医科学生吹矢的狭小房间里，堆满了发霉的医学书和一堆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生锈了的手术工具与医疗器械。这房间原本就够奇怪的了，现在又多了“活肠”这位稀客，显得越发怪异。

吹矢把高脚椅子搬到玻璃管面前。他坐在椅子上，抱着胳膊，凝视着在澄清的液体中蠕动的人体器官。

蠕动，蠕动，蠕动。

颤动，颤动，颤动。

管中的肠子不住地蠕动，而蠕动的样子实在是难以用言语表达。

“真是有趣。不过这肠子看起来好像是比人类更高等的生物一般。”

吹矢突然阐述起超越伦理学的“真知灼见”来。

之后，吹矢一直呆呆地坐在肠子跟前，凝视着玻璃管，让人不禁担忧他自己会不会也变成一根肠子。

他几乎不吃饭，甚至都不上厕所。他一刻都不舍得离开那根玻璃管。

这种状态持续了整整三天。

三天过去了。

连日的观察生活让他疲惫不堪，不知不觉，他竟然坐在高脚椅子上，打着响亮的呼噜睡着了。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突然醒了过来。房间里一片漆黑。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立刻跳了起来，打开了电灯的开关。他担心自己的宝贝肠子会不会叫人给偷了。

“呼，还好还好。”

放着肠子的玻璃管还好端端地挂在房间里。

然而，他随即惨叫一声：

“啊！糟了！肠子不动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他拼命挠了挠头，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等，等等……”

他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随手抓起一支滴管，爬上了高脚椅。

他让滴管吸满玻璃管中的透明液体，又把这些液体倒进了废水池。

随后，他又从药品橱里拿出了一个贴着“胆碱液”标签的瓶子，把空滴管插进了瓶子里。

眼看着液体逐渐充满滴管。

他迅速回到高脚椅子上，把滴管中的胆碱液滴入玻璃管中。液体静静地在林格氏液中扩散开来。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玻璃管。过了一会儿，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了微笑。

“——动了。”

肠子再次蠕动起来。

“我居然忘了加胆碱液了，真是太疏忽了！”

他竟如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羞涩起来，深深地叹了口气。

“肠子还活着。可要是不加紧训练，它会中途死去的。”他卷起袖子，穿上了原本挂在墙上的肮脏的手术服。

伟大的实验

他仿佛换了个人一般，浑身充满了活力。

“开始训练！”

他到底要训练什么？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端来了各种软管、滤网和铁架台。

“医学史上空前绝后的大实验，将由我来完成！”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又搬来了一些曲颈瓶和本生灯。道具集齐了。他站在一堆实验器材之中，好像剧组的道具师傅一般。

他开始搭建金属与液体的“巨型建筑”，而建筑的中心，就是那条“活肠”。

电开关的指示灯从绿色变为红色。房间的一角传来了低沉的马达声。

医科学生吹矢隆二的双眼闪耀着诡异的光芒。

他究竟有何企图？

通电之后的本生灯，闪烁着浅蓝色的火焰。

放着活肠的玻璃管里，又多了两根细玻璃管。

其中一根玻璃管还在不断冒泡。

吹矢隆二在脖子上挂了一块大画板，手持彩色铅笔，时不时地舔舔铅笔头，在电流计、比重计、温度计前面走来走去，用铅笔在画板上写些什么。

只见画板上写满了红色、蓝色、绿色、紫色与黑色的曲线。不一会儿，他又开始注视着玻璃管中蠕动的肠子了。废寝忘食的他，孜孜不倦地进行着实验。这场实验已然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他比较了今天早上六点与傍晚六点的情况，发现肠子的确发生了变化。

十二小时之后，又出现了一些变化。

随着实验的进程，林格氏液的温度逐渐上升，可浓度却在不断降低。

实验开始第四天，玻璃管中的液体几乎变成了纯水。实验开始第六天，玻璃管中的液体都消失了，却出现了浅红色的气体。

玻璃管里虽然没有了液体，肠子却依然蠕动不停。

吹矢的脸上露出病态的笑容。

“嗯，嗯，我已经创造了世界医学史上的奇迹了。在气体中生存的肠子！啊，多么伟大的实验啊！”

他不断找来新的设备，替换旧的设备。

实验开始第八天，玻璃管中的气体变为无色透明。

实验开始第九天，本生灯的火焰熄灭了，管中也不再冒出新的气体。

实验开始第十天，马达声也停了下来。实验室里一片寂静，仿佛废墟一般。

当时正逢凌晨三点。

之后的二十四小时，吹矢为了慎重起见，没有采取进一步行动。

二十四小时过去了。第二天凌晨三点，他走近玻璃管，仔细观察。

玻璃管中的肠子，正在常温大气中不断蠕动。

医科学生吹矢隆二用其设计的独特训练方法，达到了全世界的医学家都没能达到的境界，成功地让肠子存活在了常温大气之中。

“同居”生活

医科学生吹矢竟然开始与桌上的活肠玩耍起来。

令人震惊的是，活肠给出的反应，就好像它有了感情一样。他用玻璃吸管吸了一些糖水，插到肠子的一头，灌了进去。“尝到”糖水的肠子立刻开始剧烈蠕动。过了一会儿，肠子居然往吹矢的方向“爬”了过来。

仿佛在说——“我还要糖水！”

“啊哈，还想要糖水？好好，但只能再喝一点点哦。”说完，吹矢又滴了一些糖水给肠子。

（多么高级的生物啊！）

吹矢不禁咂舌。

看着“训练”出来的肠子在眼前游戏，他仿佛身处梦中。很早以前，他就有了这样一种飞跃性的理论：如果肠子能够在林格氏液中生存，那应该也能在其他营养媒介中生存才对。

换言之，只要通过其他营养媒介，为肠子提供林格氏液所提供的生存条件即可。

他进一步推测，人类的肠子不仅能在其他环境存活，还能改变体质，以适应不同的环境。所以他认为，只要提供适当的营养，让肠子在大气环境中存活也绝非不可能——当然，这毕竟只是纸上谈兵。

他从这一基本理念出发，进行了大量的研究。一年前，他终于集齐了资料，有了自信。

他的实验获得了空前的成功，而且几乎没费什么力气……某位实验学者曾经说过，与其深思熟虑，不如大胆实践。这句话真是一点没错。

然而，当他看着活肠在自己眼前的桌上不断蠕动——这幅荒诞无稽的景象依然让他觉得置身梦境。

更重要的是，这条能够存活在大气中的肠子，大大超乎了他的预料，作出了许多有趣的反应。

比如，刚才活肠就用动作“讨要糖水”。这是吹矢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不仅如此，吹矢在和肠子游戏的过程中，发现肠子的反应着实耐人寻味。

他曾用一条细白金条接触肠子，再接通六百兆周的振动电流，肠子就会突然分泌出黏液来。

吹矢还用音叉制造出一定频率的声响，依次放给肠子的每个部分“听”。他发现肠壁的某一部分对声音极为敏感。看来这一部分首先出现了与人类的鼓膜相近的功能。他坚信，以后一定能够用话语与肠子交流。

生活在大气中的活肠，表面开始渐渐干燥。它的表皮脱落了数次。最终，活肠的“表皮”颜色竟然变得与人类的嘴唇十分相近。

活肠诞生五十天的时候——这里的“诞生”指的是活肠开始在大气中存活的日子——竟然开始在实验室的桌上、书本堆上自由散步了。

“喂，小不点，我把糖水放这里了哦。”

“小不点”是吹矢给肠子起的小名。

说完，吹矢就在盛有糖水的盘子附近拍了拍手。“小不点”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弓起了“背”。它好像有了食欲，像普通的生物一般，朝糖水盘子爬去。那幅景象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而医科学生吹矢隆二对活肠“小不点”的生物实验也告一段落，他准备写一篇惊世骇俗的论文，让全世界的医学家都大吃一惊。

某日——那是“小不点”诞生第一百二十天。他准备从第二天开始写论文，在那之前想先出门走走。

外头秋意正浓，行道树的枯叶随风飘动。天气也越来越冷了。他要是一个人住，倒也能忍耐寒冷，可今年冬天要和“小不点”一起过，他就想上街买个取暖器什么的。况且家里的罐头也不多了，得补充一点才行。他还想帮“小不点”买点汤罐头之类的东西。

他已经百来天没有出过门了。

“我要出门一次，糖水我放在里屋的桌上了哦。”

他突然想出门逛逛了。于是他对“小不点”“嘱咐”了两句，就锁上了大门，往大马路上走去。

失策

医科学生吹矢隆二竟然在外头玩了整整七天。

一出房门，他就发现了屋外世界的欢喜与安慰。他的本能与欲望一发不可收拾，让他在烟花巷中流连忘返。到了第七天，他终于回过神来。

他开始担心“小不点”会不会饿肚子。准备好的那些糖水应该快喝完了。

“也罢，再多玩一天也无妨。”

于是他又多玩了一天。

当天傍晚，他突发奇想，前往××附属医院，拜访了熊本博士。

博士看到来人是吹矢，吓得目瞪口呆。更让他吃惊的是，他从未见过吹矢如此“人模人样”。

“那件事，进行得怎么样了？”博士轻声问道。

“啊，活肠的事啊，再过一段时间，我就会发表了，啊哈哈……”

“它活了几天？”

“你以后就知道了。不过啊，熊本，肠子居然会有感情啊，它好像爱上我了。我可没有开玩笑，我自己也吓了一跳——这到底是哪个囚犯的肠子啊？告诉我吧！”

“……”

博士没有作答。

放在平时，博士要是闷不吭声，吹矢定会火冒三丈，可是今天他的心情特别好，竟然面带微笑，摸了摸博士的头。“对了熊本，你帮我找一些有关激素的文献吧——对了，你们医院的那个美女接线员呢？就是那个二十四岁，还没嫁人，努力工作的小姑娘。”

吹矢一脸淫笑地看着熊本博士。

“啊，她……”

博士脸色大变。

“她……她死了，得盲肠炎死了，都死了好久了。”

“啥，居然死了……那就没辙了。”

吹矢听说她死了，就突然没了兴致。他说以后还会来拜访，就离开了医院。

夜深了，凌晨一点。

吹矢隆二在离家八天之后，终于回到了自家门口。

他赶忙掏出钥匙，插进了大门钥匙孔。

（这次好像玩过头了。活肠——对了，我给它起了个小名叫“小不点”是不是？它还活着吗？不过死了也无所谓了。反正用来写论文的资料已经收集全了。）他转动了门上的钥匙。

打开大门，走了进去。

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其中还混杂着一些女性的体味。（怪了……）

屋里一片漆黑。

他摸索着找到了墙上的开关。

啪！房间的电灯亮了。

他一边伸手挡住灯光，一边环视整个房间。

（咦？“小不点”死了，还是从门缝里钻出去了？）突然，他想起了出门前为“小不点”准备好的糖水。玻璃罐里的糖水居然还剩下了大半瓶。他大吃一惊，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

“咦？照我推测糖水应该已经喝完了才对啊——‘小不点’到底怎么了？”

说时迟那时快。

一条白色的棍状物体发出一声奇妙的呻吟，突然朝吹矢飞来。

“呀！”

棍子紧紧缠住了吹矢的脖子。

“噢……”

棍子强大的力量，让吹矢无力抵抗。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唯独一只手还高举在空中。

半年后，吹矢的尸体才被人发现。因为他的房租是一年一付的。房东上门催房租，这才发现了吹矢的骸骨。谁都不知道吹矢是怎么死的。

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曾进行过一场有关“活肠”的伟大实验。

“活肠”实验，成了一片空白。

唯独一人——熊本博士还会偶尔回忆起吹矢口中的“活肠”。其实，这条肠子并非囚犯之物。

“活肠”到底是从谁的腹腔里取出来的？

原来，那是××附属医院的二十四岁的处女接线员的肠子。为她做盲肠炎手术的就是熊本博士。剩下的大家都明白了吧。

听说吹矢死了，熊本博士还窃喜了一阵子。可是他却不知道，正是处女腹腔中取出的“活肠”勒住了吹矢的脖子。原来，活肠“小不点”在和吹矢“同居”的一百二十天时间里，对吹矢产生了感情。听见离家八天的吹矢回家了，它高兴不已，立刻朝吹矢“扑了过去”。可是一个不凑巧，不小心把吹矢给勒死了。

可怜吹矢隆二至死都不知道那条肠子是女接线员的，真是白白葬送了性命。

暗号唱片事件

国际大都市

我们在里斯本逗留了一段时间。

我的同伴，是那位著名的勇猛密探——白木豹二。

葡萄牙首都里斯本，是当时欧洲唯一一个国际化大都市。葡萄牙是一个完全中立的国家，没有站在英美这边，也没有加入日本、德国、意大利组成的轴心国。所以里斯本处于一种“吴越同舟”的状态，德国人、意大利人昂首阔步地走在路上，迎面走来的英国人、美国人甚至苏联人都是一脸放心的样子。如此奇妙的景象，在里斯本几乎随处可见。

我们自然也不用把自己伪装成中国人或越南人，大可堂堂正正地表明自己的国籍。我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这种平静的日子了，巴不得能在这儿静养两三个月，可惜那只是一种奢望。某天，我的小算盘被白木豹二突如其来的提议彻底粉碎。他从前一天晚上开始不知所踪，直到第二天正午，才突然冲进我的房间。他来不及脱下外套，只一味挥舞着手杖，喘着粗气，十分反常。

他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喂！有一件攸关日本人名誉的大事要做！今晚八点，我们要从维德机场出发！”

有什么事情会攸关日本人的名誉啊？我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什么攸关名誉的大事啊？”

我依旧坐在安乐椅上，一边看威尔斯的小说一边问道。“这个……那个……该怎么跟你说呢……”白木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对了！就是要给我们的敌人英国来个彻底一击！暂且不论什么三国同盟，英国就是我们日本当前最大的敌人。要彻底——彻底打败他们，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所以今晚就要出发！你明白了吧？”

我根本不明白他究竟在说什么。这事儿肯定不简单，可照白木今晚的态度来看，要是我打破沙锅问到底，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们两人结伴来到他乡异地，要是闹僵了就不好了。遇到这种情况，我这个当陪衬的只能作出让步，顺着白木的意思走。

“好吧，那就这样吧……不过你只说八点出发，可没说目的地是哪儿啊，毕竟还要准备应季的衣服不是？”听我这么一问，白木一脸惊讶的神色，盯着我看了许久，这才微笑着答道：

“啊，对了对了，我还没说目的地呢。我们去赛尔西岛——在直布罗陀西南边，大概一千公里的距离，是马德拉群岛中的一座小岛。”

“赛尔西岛啊？门特尔侯爵的城寨是不是就在那儿？”

“没错，你的记性可真好啊！不过那城寨受到了德军的炮击，三分之二都给毁了。”

“什么？还有这种事儿？这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是啊，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

“白木，你昨晚究竟上哪儿去了？”

“我去参加德国军队和第五纵队的秘密集会了——还有一会儿才到傍晚，我要先去艾米丽的酒吧打声招呼。对了，还要去普利枪炮店跑一趟，问问他们有没有在仓库里找着我要的东西。”

“仓库？你要买什么啊？”

“哎呀，我有样东西想带去赛尔西岛，让他们帮我找找仓库里有没有来着。就是一种轻型机关枪。”

“机关枪？有必要带这么夸张的家伙去吗？”

“哈哈哈，你别害怕啊。轻型机关枪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拿来吓吓人罢了。”

“哼……是吗……”

我不由得感叹道。白木的轻描淡写，好像是为了不让我太过担心。

奇怪的伯爵与男爵

我们乘着的小船，到达了赛尔西岛。

说实话，我原本是抱着下地狱的思想准备上船的。可是一看到岛上那绿树成荫的美景，我心中的担忧立刻烟消云散，仿佛自己马上就要前往魅力四射的极乐世界一般。一上岸，我的心情就更好了——因为住在岛上的白人姑娘们，抱着装满水果的篮子，来岸边迎接我们了。

“那个……请问是从里斯本来的日本领事馆的先生们吗？我们是来接二位的。”

姑娘们将我们团团围住，肆意欢笑，仿佛我们已经成了好朋友一样。白木的心情自然也很不错。

“哎呀呀，原来是你们几位来接我们！奈利这家伙真是的，还骗我们说要派两三个老婆婆来接呢！哪知道竟是你们这些花容月貌的姑娘！真是被他摆了一道，啊哈哈……”“奈利就爱开这种玩笑。请问哪一位是二俵伯爵，哪一位又是六升男爵呢？”

二俵伯爵？六升男爵？[1]我还以为是姑娘们在开玩笑呢。

“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儿吗？我就是传说中的二俵伯爵，而这位默不吭声的，好像白天的猫头鹰一样温柔的，就是六升男爵了。”

白木的一派胡言让我大吃一惊。我赶紧从他身后拉了拉他的手臂，可他哪儿还顾得上理我，光顾着讨姑娘们的欢心了。“……其实我们和门特尔侯爵已经是老朋友了。门特尔侯爵，你们认识吗？就是耸立在那儿的赛尔西城寨的城主。”白木举起手杖，指了指耸立在山巅的赛尔西城寨。

“哎呀，原来您二位是侯爵大人的老朋友啊！那可真是有缘。不过侯爵大人最近都不太露面了，他究竟上哪儿去了啊？……”

看来，门特尔侯爵定是这群姑娘憧憬的对象。

“其实我们也在找门特尔侯爵呢。半年前，我曾经在里斯本见过他一面，打那以后就再没见过他了，也不知道他究竟身在何处。那一晚，侯爵竟然一反常态，没有喝酒，一脸苍白的神色，坐着直叹气呢。”

白木为了吸引姑娘们的注意力，把故事说得十分引人入胜。至于这个故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实在无从得知。“请问……那天晚上侯爵大人有没有聊起音乐呢？有没有拿出他最喜欢的那把音叉，发出响声呢？”

“啊，是那把有名的音叉啊？以前我们和侯爵聊天的时候，他总会拿出那把音叉来把玩，还会时不时地敲打它，发出响声。可那天晚上他却没有那么做……姑娘们，你们知不知道侯爵为什么喜欢敲打音叉呢？”

话题扯远了。音叉的事情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我一声不吭地竖起耳朵，揣摩着白木的意图。

“您有没有听说过，侯爵大人是为了寻找美妙的声音，才在与人聊天的时候不断敲打音叉的？”

“侯爵没有和我们说起过这件事，看来他还不够信任我们吧……又或者是我们没有各位姑娘那样的音乐细胞吧。侯爵只跟我们聊酒和……算了，还是不说这些了。那为什么敲打音叉就能找到声音好听的人呢？”

“这个……听说侯爵大人能听到那个人的声音与音叉声混在一起产生的‘第三种声音’。这种声音只有侯爵大人才能听见，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是听不见的。所以侯爵大人拥有常人所没有的神秘力量，他就是依靠这种神秘力量，来寻找声音美妙的人的。”

“哎呀，现在的门特尔侯爵，和中世纪一样，都是半人半神性质的人物啊。来来，我们先别说这些了。今晚我们要召开舞会，还会招待大家吃里斯本带来的美味佳肴哦！请大家一定要赏光啊！”

“哎呀，这是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我就知道会有舞会，早就等得不耐烦啦！”

“哎呀，真是太棒了……”

白木立刻就成了岛上白人姑娘们瞩目的焦点，就好像门特尔侯爵转世投胎了一样。

本土之外的秘密仓库

在山脚下的旅店里安顿下来之后，我终于抛出了心中的问题。

“门特尔侯爵和那个音叉的故事，是你瞎编的吧？”

“怎么可能是瞎编的呢，那些金发碧眼的姑娘不是已经证明了那就是事实吗？”

“看来门特尔侯爵对音乐造诣很深啊！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城主！”

“喂喂，现在可不是让你感叹的时候。我之所以会把话题往那儿扯，完全是为了说给你听。”

“说给我听？”

“我又不懂音乐，得让你这个懂行的听一听，这样才方便完成我们肩负的任务啊。”

“究竟是什么任务？难道要潜入赛尔西城寨的废墟里挖宝藏不成？”

“嗯，的确是寻宝，可问题是我也不知道那宝贝究竟长什么样子。据说英国政府已经为逃离本土做好了准备，而那宝贝就是解读政府暗号的关键。听说它就藏在城堡里面。我们就是为了这个宝贝来的。”

白木终于明确说出了来到赛尔西岛的目的。

原来是为了寻找解读暗号的关键。可那东西究竟长什么样呢？是一本笔记本，还是一台打字机一样的机器呢？又或者是其他形状的东西……

白木自己好像也不知道那玩意儿的样子。他之所以会缠着岛上的姑娘问这问那，其实是为了给我提供寻找宝贝的线索。那么，我究竟听出了些什么名堂呢？城主门特尔侯爵是个音乐迷，他会拿着个音叉，寻找声音美妙的人，深受岛上姑娘们的爱戴。然后就是侯爵半年前销声匿迹了……

怎么就这些线索！？这叫我如何推断宝贝的样子？我对白木的“暴政”心怀不满，可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白木那个家伙，肯定是在德国军人面前夸下海口，说只有我们才能找到那玩意儿。看来我得为了这份苦差事，忙活好一阵子了。白木则完全无视我的困惑，让服务生端来了一瓶酒。他看着银盘子上的酒瓶，龇牙咧嘴地笑着说道：

“喂，你瞧瞧，岛上还有这种好东西呢！如何？大战之前，来上一杯吧？”

他端起酒杯，劝我饮下。

我把倒有美酒的酒杯往小桌子上一放：

“喂，白木，你要找的‘宝贝’，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就没有更具体的线索了吗？”

白木一口吞下杯中的酒：

“我已经没有更多的信息了。英国政府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知道政府可能会被迫逃离本土，他们就把装有金币的木桶和装有战船燃料的铁桶沉入海底，还把重要文件装进潜水艇里，藏在无人岛的秘密根据地里，甚至还在帆船上装备了移动能力超强的无线电信局。他们在本土之外的重要地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这样一来，一旦被迫逃离本土，还能卷土重来，打败德军夺回祖国。现在我们要找的‘宝贝’，就是保存在本土之外的重要机密之一。那东西的的确确就藏在赛尔西岛的门特尔城寨里，而我们的任务，就是把它找出来！”

事到如今，白木才说出这天大的秘密。他虽然有些蛮不讲理，可这次恐怕也是为了不让我多担心，才故意瞒着我的。所以我也没法当着他的面多说些什么。

“你怎么知道那东西就在城寨里？”

“这是德国谍报机关的正式报告上写的，还有弗里茨将军的亲笔签名，决不会有错。其实门特尔侯爵已经被德国的第五纵队抓住了，他们也逼问出了一些情报，可是侯爵再也不肯透露更多的情报了，德国人也是束手无策。他们也曾派出密探来到岛上秘密搜查，却全都空手而归。况且这座岛是座中立岛，既不站在同盟军这边，也不站在同盟国这边，什么事儿都不好办啊。不然的话，那群目中无人的德国人怎么可能向我们低头呢。”

白木的话，让我渐渐抓住了事情的要点，看来这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重要任务。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潜入城寨？”

我如此问道。白木端起了酒杯，都把酒送到唇边了，可不知为何又放下了。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明天去。明天去可能已经晚了，可今天去实在太危险了，还是明天再说吧。”

说完，他便陷入了沉思。

参观城寨

当天晚上，白木信守承诺，借来了旅馆的大厅，为姑娘们召开了一场盛大的舞会。

舞会的一切都令我咂舌。白木一会儿被活泼可爱的姑娘们拉走，一会儿又被满脸皱纹的夫人们拉了回来，忙得不可开交。事后，白木辩解称那也是作战计划的一部分，是为了掩饰我们来岛上的真正目的。况且还能和了解门特尔侯爵日常生活的姑娘们搞好关系，以后办事也方便啊。

次日早晨，我们轻装上阵，离开了旅店。我们装作是去“参观城寨”的样子，让服务生帮我们准备了佳肴美酒，陪我们一块儿上山去。而且白木还把那群姑娘全给带上了，一行人就仿佛一座会动的花园一般，过往的路人无不惊叹。这样一来，城寨的门卫便会放松警惕。

一行人开始爬坡。

猛烈的阳光打在身上，不一会儿口就渴了。我们时不时停下休息，而一休息就是柠檬汁、高脚杯伺候。等我们两人走到城寨底下的时候，其他人早就被我们甩得远远的了。“喂，白木，伪装都不见了，这可怎么办啊？”

白木笑着答道：

“不，这样正合我意，我们可以装作等其他人的样子，在城寨外头慢慢转一圈。”

说着，他便举起粗手杖，指了指被炸弹打碎的残垣断壁。

“你知道那宝贝究竟在哪儿吗？”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肯定就在门特尔侯爵的卧室里。德国人已经派了好几批密探进去找过了，可还是没有任何斩获，这说明东西还原封不动地藏在老地方。”

“唉，听着可真是揪心。”我叹了口气。

白木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走到我身边说道：“喂，六升男爵，你别犯疑心病啊，还没试过就放弃怎么行。你要是这么消极，本来能找到的东西，都会找不到的哦！”

“是吗？”

“可不是吗？肯定就在侯爵的房间里，只要找出来就行了——一定要积极一点，不然怎么能找着宝贝呢？消极的态度本来就是日本人的通病。”

白木的话语一针见血。他说得一点儿没错。多年的教育总会把日本人教得胆小怕事。消极会坏事——白木的警告，我谨记在心。

“喂——等等我们呀！”

这时，终于有几位走得快的姑娘，进入了我们的视野。那是一个五人的小集团。

看到最先爬上山顶的那位姑娘，我的心中一阵悸动。她的名字叫芭芭拉，长得很像日本人，我昨天第一次见到她，就勾起了思乡之情。

“你们可真快啊！”

说着，芭芭拉丢下其他四人，快步朝我们走来。接着，她还掩人耳目地小声说道：

“你们要小心啊！村里那个讨人厌的牧师内森，带了七八个壮汉上山了！别人不知道的！我用望远镜看见的！”

“哎呀，小姐，谢谢你为我们通风报信。那个叫内森的家伙，准备带那些壮汉来做什么坏事啊？”白木的表情略显严肃。

“那个讨厌的牧师啊，已经揭发了五十多个间谍了，害得他们都被处死了！”

“哦，是吗？还好我们不是间谍，不过那家伙还真是可怕……话说那七八个壮汉究竟是哪国人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啊，我的朋友们来了……我猜那群人可能是英国的海盗！这件事就说到这儿！”

说完，芭芭拉便大声喊着，回到了姑娘们中间。

白木给我使了个眼色，我跟在他身后，进入了城寨的小门。白木回头看了看我，敲了敲手杖：“这就是我买的轻型机关枪。这玩意儿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谜样音叉

我们进入了门特尔侯爵的客厅。

白木见到看门人，便指了指石墙说，姑娘们马上就要上来了，请他准备一些冰凉的饮料和一个能吃午餐的地方。看门人两手一摊，哼了一声，笑呵呵地跑去了厨房。

我们趁机蹑手蹑脚地爬上螺旋楼梯，上了楼。

万幸的是，门特尔侯爵的房间没有遭到破坏。房间的布置非常奢华，墙壁上摆满了各种中世纪的武器、酒具和狩猎用具。一张大书桌上堆满了古色古香的书籍，还有一面小皮鼓。整个房间里唯一一样“新玩意儿”就是一台留声机。“喂，赶紧找啊！你发现什么线索没有？”白木问道。“开什么玩笑，我才刚扫了房间一眼。”

“侦探的一双慧眼，只要扫视一遍，就能发现要找的东西了……”

“要不你来找？”

“不，这次的事儿我干不了。我一开始就知道了，我一进房间，看了一眼，就知道我不行了。我就是一科学盲。这事儿就全靠你了。”

白木一反常态地举手投降，走向了窗边。

“你让我一个人怎么找啊……”

“你看你看，消极情绪又来了！”

“是哦……好吧……那我就提出一个大胆的假设，从那儿突破好了。”

我抱着胳膊，重新审视整个房间。

“嗯……假设门特尔侯爵把宝贝放在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哪儿才最隐蔽呢？……”

“喂！快点儿啊！”

“哎呀，别着急啊！”

“不着急，可你也别浪费时间啊！”

“嗯……还是那留声机最可疑啊！”

整个房间里唯一的现代化机器——桌上那碍眼的留声机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凑近那留声机，打开了盖子。

“哦……”

我低喊道。好像最近刚刚有人摆弄过留声机，转盘上留下了好多指纹，唱针附近一片狼藉，可见动留声机的人相当心急。

“看来已经有人仔细检查过留声机了。”

我有些失望，可转念一想，那人如此心急，说不定尚未发现宝贝的所在，我大概还有戏啊，所以立刻下定了决心，进行仔细调查。

我想放两张唱片试试看，可是转盘上并没有唱片。

“唱片在哪儿？”我环视四周，发现小桌子上有一个放唱片的羊皮袋子。打开一看，里头装着十多张唱片。我一张一张拿出来，看了看唱片上的标签。

这些唱片都是英国某著名唱片公司的产品，录的都是很通俗的曲子，比如《Home Sweet Home》、《英国国歌》、《梦幻曲》[2]什么的。

我取出其中的一张，放在了留声机上。那是一首小提琴四重奏，旋律非常优美，简直就是催眠曲。

然而曲子并没有什么异样。

“不是这个啊……”我又换了一张唱片，依然是很正常的曲子。于是我又换了一张。

听到第八张的时候，窗外突然响起一阵枪声，引得年轻姑娘们惨叫连连。

“喂，出什么事了？”

我回头看了看白木，只见他站在窗边，躲在窗帘后面，用那柄手杖一样的机关枪对着窗外，跟个石头人一样。“他们开枪了，但没有打中。肯定是那个牧师带来的人干的好事。”

说完，又响起了两三声枪响，窗玻璃被打碎了。

“喂，东西你找着了没有？”

白木僵硬的姿势没有一点变化。

“还没呢！还要一段时间，外面的事情就拜托你了。”我大声喊道，继续调查剩下的两张唱片。《罗勒莱》[3]、《My Old Kentucky Home》[4]、《小夜曲》……所有唱片都放了一遍，可依旧没有斩获。最后两张唱片，还是让我失望了。唱片里根本没藏着什么暗号。

“不可能……要是留声机和暗号无关，那事情就难办了……”我失望地看了看白木。

白木猛地把身子缩回了房间，紧紧贴着墙壁，伴随着一声枪响，他身边的窗玻璃又碎了一扇。

紧接着，白木一个转身，匍匐在地，把机关枪扛在肩上，开始了猛烈攻击。我的身子也僵住了。

“喂，还没好吗？还没找着吗？！”

白木一声大吼。我这才回过神来：

“嗯……还差一点儿，你再给我撑一会儿啊！”

我不得不撒谎安慰白木，急得浑身是汗。要是现在放弃，那我和之前那些无功而返的蹩脚密探还有什么区别？我的大脑迅速转动，留声机、唱片、莫尔斯码、门特尔侯爵、姑娘们的脸庞……一切都像是走马灯一样。

“唱片里一定有文章……”我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仔仔细细地观察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白木的枪声一直没有间断，听得我心里发麻。

“啊……这是……”

我不由得喊出声来，伸出手来拿起壁炉上方的音叉。那是振动频率很高的音叉，敲一下发出的响声几乎听不见，而音叉本身也没有什么异样。

“不对吗……不……等等……”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那个有关门特尔侯爵的故事：他会随身携带音叉，在别人唱歌的时候敲响音叉，来听取那“第三种声音”。我随即产生了灵感，立刻冲回了留声机旁。

留声机中再次传来美妙的乐曲——我举起音叉，轻轻敲了一下。留声机放出的音乐，和音叉的震动声互相干涉，产生了第三种声音——仿佛一种奇妙的呻吟声。然而我还没有完全成功。经过数次尝试，我终于在白木的浴血掩护下，奏响了凯歌！是《穿越大海》那张唱片！

只要一边播放那张唱片，一边敲响音叉，就能听见明显的信号音。音叉不震动了，信号音就消失了，一敲就又响了。这就是所谓的“时间差暗号”，信号音与信号音之间的间隔，就是暗号的数字。我冲去白木身边，简单汇报了调查的成果。

“是吗？你终于发现了吗？那真是太好了！我们日本人就能名扬四海了！我们赶紧拿着东西走吧！”

“行不行啊，外面不是被那群人团团围住了吗……”

“什么啊，只要想突破，随时都能走。我只是在等你研究透而已。我早就准备好退路了，你就放心吧。”

听到白木的话，我顿时放下心来，赶紧用纸把宝贝唱片和解谜用的音叉包了起来。

“快，这边走！”白木笑着说道，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他拉着我的手，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示意让我先走。我深知白木摆脱危机的本事，没有一丝疑惑。这一次，胜利属于我们！

失踪的金块

跟踪者

我走到一家香烟店旁，透过一扇闪闪发光的彩色玻璃窗，买了一包樱桃牌香烟。

取出其中的一支叼在嘴里，点着一根火柴，借着亮光看了看一旁的玻璃窗。上面反射着马路对面的蛋糕店的样子。明亮的橱窗旁边，站着两个可疑的男人，他们肩并着肩，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往这边看。

“他们究竟要跟到什么时候啊……”

我心中一阵烦闷，差点就转身大吼一声“混账”了。在繁华的伊势佐木町——号称“横滨的银座”——吃过夜宵，走出店家时，就发现了那两个可疑男子的踪迹。等我过了桥，穿过昏暗的公园，来到这山下町之后，执著的跟踪者还是没有离开的迹象。

我抬手看了看手表的夜光指针，马上就要到十一点了。只有十五分钟了！

再这么磨磨蹭蹭的，就要赶不上办大事了！十一点之前一定要甩掉这两个人才行。我小时候虽然住过横滨，可大地震之后，这里完全变了个样子，建筑物的形状也不一样了，还会莫名其妙碰见一片漆黑的空地，现在的我跟个外乡人没什么区别。要是这儿是银座，我就能利用各种小路把他们甩开了。唉，再这样下去，就要被那些跟踪者得逞了。最后一个机会，就是前方海岸边上的昏暗小路，在那儿还有可能借机逃跑。

我一边思考，一边往前走，不久就看到了街角。我深吸一口气，心想此时不跑更待何时，立刻冲进了街角。可没想到还没跑多久，面前就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

“喂，阿政！站住！”

这声音我听过。大事不妙！我正想回头，没想到另一个人也从后面追了过来。我被两头夹击了！

“糟了！”

为时已晚。

“阿政啊，你怎么在这儿啊？”

那两个跟踪者是我的老相识了——警视厅暴力犯罪科的刑警，折井和山城。不，不应该说他们是“老相识”，那只是两个烦死人的家伙罢了。

“……”

我又掏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

“我们有事要问你，跟我们来一趟。”

“有事？什么事？”

“哎呀，不会花你很长时间的。”

刑警矫情地说道。

“警官啊，”我严肃地回答道，“银座的金块，不是我抢的。”

“什么？我们也没说是抢的啊！”

刑警一声苦笑。十多天前发生的“银座金块强盗事件”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有人打碎了银座最大的花村贵金属店的橱窗，胆大包天地抢走了橱窗里价值九万元的金块。

这是一起经过周密策划的事件，犯人特地选择了没有人烟的早晨，走近橱窗之后，就取出包在牛皮纸里的砖块，砸碎了玻璃。一声巨响，橱窗开了个大洞，犯人伸手抓起砖块，拔腿就跑。十天过去了，案情依旧没有进展。毕竟案发时间在早晨，目击到的市民也很少，现场也没能发现什么有力的线索。

接连数日，警视厅都成了报刊媒体抨击的焦点。东京总部的两位刑警大老远跑来横滨，想必也是为了这起大案。

“要是二位相信我的清白，我定会择日与二位好好谈谈，今儿个就算了吧，已经这么晚了……”

我瞥了一眼手表，不露声色地推托道。已经快十一点了，我还有正事儿要办呢……

“你别逃啊，”执著的刑警反而来劲了，“我问你，你最近见过赤威仙太吗？”

“仙太他怎么了？”

“你先不要多问！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又是在哪儿见着仙太的？”

“警官，我要是有功夫管仙太，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儿瞎逛啊。”我撒了个小谎。

“少给我胡扯！那我问你，银座的政少爷为什么要大老远地跑来横滨？”

政少爷——那是道上的人们给我起的外号。两位“老相识”自然也知道这件事。可我实在是没想到，竟然在横滨也会有人这么叫我。世界可真小啊！我心中一阵烦闷。

“烦闷”是我的老毛病了。我之所以会单枪匹马地离开银座，来到横滨，无非就是因为心里有些“烦闷”罢了。

“怎么能让横滨的这群家伙破坏银座的传统呢！”

那群家伙触怒了年少轻狂的我。我在心底发誓，一定要从那群人手里抢走我想要的东西，否则就不回银座——大事当前，我哪儿还有功夫和相熟的刑警吵架啊！要忍耐！

“喂，你倒是说话啊！”

“别不说话啊！”

两位刑警一左一右逼了过来，两眼放光。看来他们认定我是猎物，一定要把我抓到手才行。今晚是很难甩开他们了。究竟是该束手就擒，等待机会，还是来个扫堂腿，逃出生天呢？三个人陷入了可怕的沉默之中。

就在这时……

啊，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撕破了夜晚的宁静。声音好像是从对面那条路上传来的。

咚——咚——咚——

十一点的沉闷钟声响起。

——啊，十一点了。时间到了。我的心中翻江倒海。

手握金币的尸体

“嗯？出事了？！”

“就在那儿，我们过去吧……”

两位刑警的脸凑在一起，用力抓住对方的手臂。

“立刻就去！”

“可这家伙怎么办？”

“嗯……怎么办呢……”

刑警不知该如何处置我才好。

“我才不会逃呢，”我立刻回答道，“我跟你们一块儿去吧。”

“你也去？那就这么办吧。”

刑警轻叹一口气。

我故意跑在他们前头，两位刑警也是一阵飞奔。

我们来到了一片漆黑空旷的空地。对面有一栋两层楼高的建筑物，看起来像是仓库，也没有亮灯。惨叫好像就是从这附近传来的。我注视着前方，全力奔跑。

我来到寂静的仓库前，发现对面的路灯也熄灭了，孤零零地竖在原地，仿佛有话要说。灯柱下面横着一个黑黑长长的东西……

“警官，那里好像有东西……”

刑警走过我身边。

“嗯……那好像是尸体啊……”

我们三人分别走近灯柱。刑警手中的手电筒灯光照亮了趴在地上的可疑男尸。他趴在雨后的泥泞路面上，伸出惨白的右手臂，满手都是黑色的泥土——不，那其实是满地的鲜血。蓝色的羊驼毛上衣上，也沾上了大量的血迹……死状真是惨不忍睹。

刑警照了照男尸的侧脸。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只剩下一对又粗又浓的眉毛和一只长长的鼻子。嘴唇接触地面，啃了个满嘴泥。

这时，刑警一声大喊：

“啊！……这……这不是赤威仙太吗？”

赤威仙太！仙太就是刑警刚才向我打听的人，是横滨的小混混，叮当虎的手下。

“是啊，是仙太。虽然脸形变了，可就是仙太没错。”

“是谁下的毒手啊？……”两位刑警面面相觑，意味深长地盯着身后的我看了半天。

“……”

其实我早就知道死的是仙太了。刚才听见惨叫的时候，我还默念“仙太，南无阿弥陀佛”呢……

“死了……终于还是死了……”

“太惨了，从后脑勺到背后都有弹孔啊！”

“可我没听见枪声啊……”

“是从哪儿开枪的啊？”

刑警蹲在地上，遥望对面的十字路口——那儿仿佛沉在海底的古老都市一般，一片寂静，连一只小狗的影子都没有。现在可是逃跑的好机会。然而我并没有逃跑的意思。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刑警们找了半天的横滨混混赤威仙太，竟然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两人的脸上写满了失望。不过他们并没有放弃，还在执著地检查尸体，寻找线索。

“咦？他手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

折井刑警突然喊道。

“什么？握着东西？赶紧掰开他的手看看！”

山城刑警赶紧为同伴打手电筒。尸体的右手紧紧握住，仿佛一颗含苞待放的花蕾。折井刑警口中默默有词，从小手指开始，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尸体的手。

“嗯……掰开了……啊，这是……”

“什么？！这不是金币吗？！”

尸体手里竟然握着一枚闪闪发光的金币。

“是金子……喂，这可是金币啊！而且……这还是外国的金币！”

一看见尸体手里的是金币，刑警们立刻紧张起来，毕竟他们负责调查的就是金块强盗事件。赤威仙太手中的金币，可谓是意味深长。不过他为什么会握着一枚外国的金币呢？

“警官，”我站着说道，“地上也有金币，你看，这儿有一枚，那儿也有一枚……”

“什么？地上有金币？”

“还真是……”

刑警们将目光移开尸体，转向地面，匍匐在地，立刻发现了三枚相同的金币。一枚就在尸体伸出的右手前方一尺处。另一枚，则掉在熄灭了的路灯底下。最后一枚，就掉在破仓库的旁边……

“好多金币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金币和仙太的死有没有关系？和金块强盗事件……”刑警们心中产生了无数疑问，一脸疑惑的样子。

“警官们，还有更多金币呢！”

我从仙太裤子的右边口袋里，又翻出不少硬币来，有铜币，也有银币，当然也发现了五枚闪闪发光的金币。

“喂，别乱动！”折井刑警神色狼狈，急切地大喊道，“还有金币吗……”

“我来看看。”山城刑警也把手伸进了口袋里，可没能发现更多的金币。仔细算来，我们总共发现了十枚金币。

“这些金币至少值个四五百元吧，”折井刑警瞠目结舌地说道，“仙太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啊，这绝对有问题啊，山城。”

“原来说不定还不止十枚呢，”山城刑警两眼放光，“仙太这家伙，是不是被人抢了啊？所以金币才会掉到地上……”

“如果是遭遇强盗，地上怎么会有金币剩下呢？再说了，我们跑过来的时候，也没见着有人在找金币啊……”

“那是因为他把仙太弄死了啊……仙太一定是被几个混混围住了，前面的人呢，想从正面抢走仙太手里的金币，在搏斗的过程中，金币就掉到了地上。在仙太背后的家伙看情况不妙，就开枪了。前面的人其实是没有杀意的。他看见仙太倒下来了，吓了一跳，赶紧逃跑，要是被人看见了可就糟糕了，哪儿还顾得上什么金币啊！”

“不可能，”折井刑事大声说道，“第一，没有证据证明现场发生过搏斗。地上也没有混乱的脚印。第二，要是仙太身后的人开的枪，站在仙太前面的人也会吃到子弹啊。我觉得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我是这样想的。仙太那个家伙，是在这儿数金币呢。这儿没什么人，也很昏暗，但对面那条路的路灯灯光能稍微照到一点，数那些闪闪发光的金币还是可以的。这时，一路跟踪仙太到这儿来的人，就在远处开枪了……”

“可是，我们都没有听到枪声啊……不过，也有可能是装了消音器吧……”

“总之，凶手是在很远的地方开枪的。你看看这弹痕。子弹还留在尸体体内，没有穿透他的身体。如果是近距离开枪，不可能穿不透柔软的颈部组织啊。”

刑警们都没有向上头汇报，光顾着自己推理案情了。因为他们想赶在当地警局的人来到之前，把握事件的要害，好将破案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刑警总会有那么些野心，况且他们还是大老远地来横滨出差，肯定吃了不少苦，野心也会越发膨胀起来。

而我，则避开了两人的注意，借着火柴的灯光，在尸体附近搜索。不久后，我发现了要找的东西——地上的一个小孔。只要找到这个，仙太被害之谜就算是解开了一半了。

“我说警官啊……”

我打断了两位刑警的激烈争论。

破仓库的秘密

“干，干吗？”刑警吓了一跳，回头看了看我。

“怎么样？两位想不想立功啊？”

“什么？……你口气倒不小！”

“要是不想立大功……那就算了……”

两位刑警交换了个眼色，态度立刻变了。

“你要说什么？说来听听。”

“说来听听？哈哈……算了算了。警官们，我知道凶手在哪儿哦。”

“什么？凶手在哪儿？凶手是谁？”

“我不知道谁是凶手，不过我确实知道他在哪儿……你们看，那儿不是有一栋破破烂烂的仓库吗？凶手就在那里头。”“你怎么知道？难道他杀了人之后再逃进去的不成？”“再说废话，凶手可要逃跑了哦。”

“可我们不能不明不白地冲进去啊。”

“那我就解释一下好了。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刚才从仙太口袋里找到的五枚金币，上头都沾了泥巴？”

“……”

“还有一点。尸体旁边的地面上，有一个垂直的小洞，我已经在那儿竖了一根生锈的钉子做记号了。”

刑警们蹲在地上仔细搜索，终于找到了那根钉子，拔出来一看，发现下面是一个筷子般粗的洞。

“这是？……”

“是手枪的弹坑。要不要把子弹挖出来看看啊？”

说罢，我开始用钉子挖起洞来，不久便挖出了一颗镍色的子弹。

“哦！这不是子弹吗？”刑警们忍不住惊叹道，“这是怎么回事？”

“请二位不要往上看哦，不然凶手会发现的。要不露声色……凶手啊，其实是从仓库二楼开枪打死仙太的。”

“这就怪了，仙太不是背后中枪的吗？”

“伤口的确在背后。但事件的关键是，仙太口袋里的金币上沾了泥——那些金币，都是仙太从路上捡的，所以金币上才会有泥巴。那金币又是从哪儿来的呢？是凶手从仓库二楼丢下来的。仙太想捡起来，就趴在地上了。凶手等的就是这个！他就等仙太做出我们现在的这个姿势，看准时机，从二楼窗口开的枪。”

“什么？趁仙太趴在地上的时候……”

两位刑警一听说凶手是在二楼开的枪，立刻警觉起来，赶紧朝两边散开。

“你们这么大反应，凶手会发现的！”我赶忙提醒他们。

“快！赶紧守住仓库的出口！”

“好！我来冲进去。”

“可尸体怎么办？”

正当两位刑警犹豫不决的时候，正好有一位巡警路过。两人便顺水推舟，叫来巡警负责尸体的警戒工作，还让他顺便联系了警署。警官自然是点头答应。刑警们拍了拍巡警的肩膀说：“那就拜托你了。”

说完，他们就握着佩枪，蹑手蹑脚地走近了仓库。

“就这样……那我就冲进去了！”

我们三人踮着脚尖，绕着仓库周围转了一圈。仓库大门沾满了灰尘，根本打不开。不过还有一扇后门，附近有好多新鲜的泥脚印。拉了拉，门却没有开。

“往里推推看！”

姜还是老的辣。轻轻一推，门就开了一条缝。再一推，门就开了。

仓库里一片漆黑。

警官打起了手电筒，发现楼梯下面堆满了又大又旧的木桶，对面则放着一堆能装一斗[5]多溶液的大玻璃瓶。房间里布满蜘蛛网，还有一股冲人的酸味，可就是不见凶手的人影。

“那我进去看看，”折井刑警低声说道，“山城，你在这儿望风吧。”

“嗯。”

“我也去！”我主动提出要同行。

“是吗……可是太危险了，我倒是有枪，可你……”

“哎呀，没事的。”

折井刑警和我小心翼翼地进入了建筑物里。木桶的缝隙里什么都没有。刑警用下巴指了指梯子。

“这是让我上楼吧？”我心想。

突然，刑警的手电筒不亮了。

我一步一步，轻手轻脚地爬上楼梯，感觉枪声随时有可能在房间的角落里响起。

这时，折井刑警突然抓住了我的手，对我耳语道：

“快到二楼的时候，我会开一下手电筒，即使对方开枪也不能乱动啊！之后我会马上关掉手电筒的，你就趁机跑到楼上去，明白了吗？”

我低声答道：“明白了。”

前一秒警官还要抓我，后一秒竟和我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步步逼近杀人魔。这可真是个奇妙的世界啊！

折井刑警又上了一层台阶，只见手电筒的灯光一闪，照亮了二楼的天花板。灯光摇摇晃晃地往下走，照亮了墙壁。四周的墙壁都照了一遍——可是枪声并没有响起。刑警关掉了手电筒。

“趁现在！”

我跑上了楼，可一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摇摇晃晃的东西，可能是个木桶吧。

十秒过去了，十五秒过去了……

手电筒的灯光亮起，房间里还是一片寂静。

“莫非是我想错了……”

我有些急了。

“你拿着这个，”刑警把手电筒递给了我，“你站在前面，把整个房间都查一遍，很危险，小心点。”说完，他还摆出用手枪狙击敌人的姿势。

我缓缓移动手中的手电筒。房间里也和楼下一样，堆满了大大的玻璃瓶和木桶什么的。不过房间角落里多了个奇怪的器械——很像是旧化学工业书上画的曲颈瓶，又像是耐酸性的容器，还有一堆弯弯曲曲的玻璃罐子，架在大小高低各不相同的铁架台上。

“看来这个仓库还能当强酸工厂用啊。”

我终于发现了仓库的秘密。明治年间来到横滨的西洋人为了赚钱，开始在横滨生产当时日本稀缺的硫酸和硝酸。不久，这一带便如雨后春笋一般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强酸工厂。大地震后，这里虽然得到重建，可业绩并不理想，这才成了蜘蛛们的根据地……不过……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木桶翻倒的声音。还没等我回头，就看见一个黑影蹿下了楼梯。

“站住！”

折井刑警一声大吼，跟着黑影跑到了楼梯口，连滚带爬地跑了下去。

楼下传来激烈的喊声与东西被打碎的噪声。可疑男子被出口处的城山刑警堵了个正着，三人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搏斗。

然而我却举着手电筒，一直待在楼上的房间里。我被眼前的那堆奇怪的化学仪器吸引了。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真是让我无法自拔。房间里一片混乱，木桶上蒙着厚厚的一层灰，天花板上挂着硕大的蜘蛛网。只有那器械是新的，一尘不染。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才是解开事件之谜的关键。

“我一定要解开这个谜！”我握紧自己的手臂，像个石头人一样，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可疑的交易

次日傍晚，我在伊势佐木町吃了顿丰盛的晚餐。和前一天不同的是，今天我并不是一个人——我对面坐着一位其貌不扬的老人，名叫壮平大爷。

“阿政啊，”壮平大爷睡眼惺忪地说道，“要不是见着你，我说不定早就上吊自杀了。听说那叮当虎因为杀人嫌疑被抓了，我真是感叹自己的运气怎么这么差……唉，浑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叮当虎是仙太的老大，也是昨晚在海岸边的破仓库里，被折井、山城两位刑警抓住的可疑男子。他原本潜伏在仓库二楼，想趁机摆脱我们的追捕，可被出口处的山城刑警挡了个正着，一前一后左右夹击，一场肉搏之后终于束手就擒。两位刑警立下大功，心情好得不得了，连我这个嫌疑人都给放跑了。

不过叮当虎不愧是黑帮的老大，面对当局的审问，硬是不肯开口。即使追问他仙太被害一事，他也毫无反应，面对警方提出的证据也没有表现出害怕的样子。警方虽然早就知道那家伙不好对付，可折井刑警抱怨说他否定得如此坚决，连负责审问的刑警也起了疑心。

而壮平大爷听说叮当虎被捕，却是失望透顶。原来他就是那栋破烂仓库的主人。除了在本牧[6]工作的独生女清子，这栋破旧的建筑就是他唯一的财产了。然而他现在正面临着一场严峻的财务危机——他去年当了人家借债的保证人，可没想到借债的人竟然死了，一千元的债务就落到了这位可怜的老人头上，明天就是还债的最后期限。搞得不好说不定还会牵连到爱女清子，让女儿承担沉重的债务，这样还不如自个儿吊死算了。于是一个月前，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拜访了叮当虎，想要抵押那栋破旧的仓库（他还以为那栋屋子不值两百元呢）借一千元钱应应急。

没想到叮当虎竟一口答应下来，让壮平大爷先回家了，可拖了好几天，就是不见他给钱。壮平大爷就去催，对方说会在债务到期前一天给的。可没想到就在这紧要关头，叮当虎突然被警察给抓起来了，也难怪大爷会这么失望。他吓得脸色惨白，跑去叮当虎家，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希望他们能通融通融，可家里的喽啰却把大爷给赶回来了，说：“老大都被抓了，哪儿还有功夫管你这个老头子啊！”

壮平大爷吓得心脏差点儿停跳，垂头丧气地回家了。一路上，他只想出了两个办法：要么向女儿坦白一切，让她帮忙还债；要么就横下一条心上吊自杀。而我，就是在他下定决心的时候，在路上叫住了他。我从小就认识大爷了——事情就是这样。

“大爷，要不我代替叮当虎，用一千元买下你那栋仓库吧？你觉得如何？”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提出了这样一个建议。

“什么？你……你给我一千元？”大爷吓得瞪大了双眼。

“只要你没意见，我现在就能把钱给你。”

“是吗……那……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给，这是一千元，你数数。”

我找了一间没人的房间，把千元纸币交到大爷手里。这一千元钱，其实是我离开银座的时候，兄弟们给我的“饯行费”。那可都是他们赚来的血汗钱。老人颤颤巍巍地接下了这笔钱，舔了舔手指，一张一张地数起钱来。

“的确是一千元没错。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不用谢我，倒是我有事要跟大爷你说。”

“哦？什么事？”

“我出钱买下仓库的事情，你可别跟别人说啊！要是有人以为仓库还在你手里，提出要买，我立刻就会把仓库还给你，你一听到消息，来找我商量便是。大爷，你听明白了吗？”

“好，我知道了。不过谁会要那种破破烂烂的仓库啊，我想想都觉得对不住你……”

“哈哈……”

我笑着将壮平大爷送出了门。看着他欢天喜地地消失在了街角，我便打了个电话给海运公司，和一个从东京带来的同伴。电话打完，我就冲了出去——我大老远跑来横滨，其实是为了完成一项任务。

那究竟是什么任务呢？

黑帮乱舞

是夜，我很晚才回到旅店，心中高兴不已，以致辗转反侧，兴奋得睡不着觉。最后，我终于还是叫醒了服务生，让他端来一瓶冰过的香槟酒，自斟自饮起来。然后，如此喝了再喝，竟一直没有喝醉。

非但没醉，脑子还特别清醒。事件相关者的脸，在我脑海中逐一浮现——抢劫了银座花村贵金属店的蒙面大盗。当他抱着价值九万元的金块一路小跑时，蒙面布突然掉了下来，定睛一看竟是赤威仙太的脸！这时，仙太旁边又出现了叮当虎的脸，一双蛇蝎一般的眼睛闪着贼光。叮当虎一出现，仙太立刻露出痛苦扭曲的表情。叮当虎的唇边浮出一丝奸笑，手中的手枪冒着白烟。两位刑警的脸，壮平大爷高兴的表情，青梅竹马的清子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庞……则渐渐变成了妖艳的本牧女子的脸。

“明天清子愿不愿意见我一面呢……壮平大爷倒是说过清子想见我……我这混账，真是个木头人啊！自我陶醉个什么……该完成的任务还没完成呢……”

就在我自嘲、自恋的过程中，醉意袭来……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我从睡梦中吵醒。我睁开眼睛一看，发现明亮的阳光已经透过换气窗射了进来。一看表，这才九点。

“谁啊……”

这才几点啊！我心里甚是不悦。

“真对不起，一大清早就来打扰……”

门对面道歉的人，好像是壮平大爷。我心里一惊。

我一打开门，脸色铁青的大爷就冲了进来，他昨晚好像没有睡好，两只眼睛都是肿的。

“真不好意思，时间太早了，服务生都不理我，打电话又打不通……”老人惊恐万分地说道。

“出什么事了，这么一大早的……”

我叼起一根樱桃牌香烟，问道。

“哎呀，阿政啊，我今天一大早也吓了一跳。那个叮当虎家的喽啰，今天突然跑到我家来了！”

“哦？”我往天花板上吐了一口青烟，美丽的烟雾在空中划着圆圈。

“他们昨天根本不理我，可今天竟说要买我那栋仓库！”

“哦，哦。”

“我当然发怒了啊，好好教训了他们一顿。我说我已经把仓库卖出去了，你们来晚了。你猜怎么着？他们居然求我，一定要把仓库卖给他们！我说没门，他们就急了，说不买到仓库就对不住他们老大，还威胁我说不卖就要杀了我呢！看上去也不像是闹着玩儿的……我就想起你昨晚跟我说的话，来找你商量了不是……”壮平大爷满脸惧色。

“——那你就卖给他们呗。”

“啥？”

“卖啊，而且要卖个好价钱才行。五千块，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这可真是……”

“你要是不肯说，我可不愿意脱手哦……当然，这是开玩笑的。其实我也是为了你好啊。对方肯定会答应的。今天早上，在拘留所的叮当虎肯定和他们通过电话了，威胁他们说不把仓库搞到手就和他们一刀两断。既然有了老大的死命令，五千块钱他们也愿意给啊。”

壮平大爷见我已经打定主意，就准备打道回府了。

这时，我叫住他说：“啊，还有一件事。大爷，你一拿到那五千块钱，就带上清子，立刻离开横滨，明白了吗？”“为啥啊？”

“此地不宜久留。待在横滨只会让你们吃更多的苦。你们还是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吧，再磨磨蹭蹭下去，肯定会被叮当虎一派的人报复的。”

“……”

“那五千块，你就自己拿着吧。就算是报答小时候你对我的照顾了。”

壮平大爷瞪大眼睛看着我说：“五千块？你有这份心我就满足了。可我们爷俩究竟该去哪儿啊？离了你，我总觉得放不下心来。”

老人先喜后悲，眼眶都湿润了。

“去中国吧。今晚十一点，横滨港正好有一艘叫‘清见号’的货船要出港，那艘船的船长是银座出去的，是一个很照顾我的前辈。我会和那边打好招呼的，你们今晚就坐那艘船走吧。”

“中国啊……也好……”

“那你赶紧跟清子说说，好让她准备一下。千万别跟别人说这事儿啊！”

“你放心，”老人点了点头，“一切都照你说的办，我先去把那五千块给拿过来。”

“等等，”我叫住老人，“你就跟他们说，仓库的交易定在晚上十点。”

“怎么这么晚啊，现在交易不是挺好的吗？”

“哎呀，我买过来之后，把里面的东西搬出去了，要恢复原状，至少要到晚上十点才行。”

“啊？里面的东西？”老人惊讶万分，喃喃自语道，“那里头的东西……莫非是那些装着酸的？……”

“是啊，我把那些酸给搬走了。我都把整个仓库买下来了，里头的东西当然也算我的啦。”

“话说叮当虎的那群喽喽也说，里头的东西一个都不能少……这可真是怪了……我说阿政啊，听说银座的金块强盗事件是叮当虎干的好事……你昨天是不是把叮当虎藏在仓库里的那价值九万元的金块给搬出去了啊？”

“哪儿来的什么金块啊，”我愉快地说道，“别说是金块了，连根金条都没有，警方早就找过一遍了。”

“哦？警方也去找过了吗？”

“那当然，现在仓库里的东西都在警察那儿呢。”

“哦？在警察那儿啊……反正我是搞不明白他们要那些酸干什么……”

“估计报社马上就要发号外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永别了，横滨

当天深夜，我亲自去码头为壮平大爷父女送行。透过甲板上堆得老高的绳子，我们还能看到港口美丽的灯光。“一想到自己要离开横滨，心里就有些难过……”

清子用手帕擦了擦鼻子。

壮平大爷立马说道：“清子，不知足会遭报应的！要是没有阿政帮忙，我们早就命丧黄泉了……”

“可是……”

“可现在呢？我们好端端地活着，还清了债务，还拿到了五千块现金，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啊？”

“我也很感激阿政，我们占尽了便宜，倒让阿政吃了哑巴亏。”

“哪里哪里！”我笑道。

“阿政啊，”老人忽然一脸严肃地说道，“现在你总能跟我们说清楚了吧？仓库里搬出去的究竟是什么？你为什么又会来到横滨？”

“那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们，为二位饯行吧。”

于是，我终于道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花一千元买下壮平大爷的仓库，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当晚偷偷从仓库搬去警局的玻璃坛子里装满了酸，总共有二十五坛。里头根本没有什么金块，都是无色透明的液体。不过，价值九万元的黄金，就溶解在那些酸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大家听说过一种叫“王水”的强酸吗？那是硝酸与盐酸的混合酸，连黄金也能溶解得无影无踪，所以它才会被冠以“王水”的美名——

把黄金溶解进王水的人，并不是我，而是现在因为杀人罪被警方拘捕的叮当虎。他派手下的喽啰赤威仙太去银座，抢来了金块。仙太逃回横滨，把金块上交老大之后便躲了起来。叮当虎唯恐仙太泄露机密，便谎称要给仙太“报酬”，引蛇出洞。

一无所知的仙太听从老大的命令，来到了海岸边上的旧仓库旁，吹了吹口哨。叮当虎骗仙太说，和他直接见面太危险，他会从仓库二楼把金币丢给他。仙太为了捡起地上的金币，就趴在了地上，而二楼的叮当虎便看准时机，用装了消音器的手枪一阵扫射，残忍地杀死了仙太。我一直觉得仙太十分可疑，也知道他们见面的时间与地点。可怜的仙太……可笑的是，叮当虎还在为买到壮平大爷的仓库而暗自高兴，做梦也想不到价值九万元的“液体黄金”早就没了踪影。今晚我搬进仓库里的酸，虽然也是二十五坛，但那都是我从东京买来的纯酸。叮当虎只要一分析，就知道里面没有一丁点儿黄金。我可真想看看他发现自己被骗时的表情啊……一定写满了愤怒与失望……

说到这里，壮平大爷突然插嘴道：

“先不管叮当虎，那些液体黄金究竟上哪儿去了？”

“交给警方了啊！”

“啊？那可值九万块钱呢！”大爷扼腕叹息，一脸失落。

“我真的交给警方了。我干这一票不是为了钱，只是想给叮当虎一点颜色看看罢了，谁叫他们竟然敢出手动我们银座的地盘。”

“那警方得多高兴啊……”

“嗯……”

折井、山城两位刑警知道自己立下大功，脸上堆满了笑容。他们肯定会昂首阔步地回到东京总部吧。

这时，船头响起了铜锣的响声——那是起锚的信号。分别的时刻终于来临了。我扶了扶帽子——

“父亲——”

一直沉默不语的清子，突然抬起了头。

“怎么了，清子？”

“我要下船！”

说着，她双手提起了箱子。

“你说什么呢！留在横滨可就没命了啊！叮当虎那帮人，可不是纸老虎啊！”

“我也知道自己有生命危险。可是……可是……我死不要紧……我只想待在阿政身边……”

清子望向我，眼中透着执著。

壮平大爷吓得不轻，不知该如何回答女儿才好。敲铜锣的人在船里转了一圈，又回到船头敲了一遍。

马上就要出发了。

我下定决心，一把抢过清子手里的行李箱。

“太好了，我能下船了吗？”

“不行。”

我又把手里的手提箱轻轻放下。见状，清子顿时泪流满面，捂住脸庞失声痛哭。

我不紧不慢地坐在手提箱上，完全没有下船的意思。敲铜锣的人也停了下来。“清见号”缓缓驶离港口……向中国……中国开去……离开银座，前往中国……又是一段新的冒险历程！

不久，码头方向传来一阵卖报郎的铃声，看来是号外出版了。我仿佛能看见号外上的初号大字——这时，我发现一股动人心魄的炽热气息，正逐渐逼近我的耳边……

骷髅馆

废弃工厂

少年们不知道该怎么玩儿，也不知道该去哪儿玩儿。除了房子与道路，放眼望去尽是绿油油的家庭菜园。道路两旁也是宽广的菜地。耷拉着叶子的玉米和高粱，看上去就像妖怪一样，孩子们在地里走路的时候，还要不时地拨开这些庄稼才能前行。

孩子们当然也打过捉迷藏的主意，可大人们立刻就喊了停。好不容易种好的庄稼要是被孩子们糟蹋了可怎么得了。

“真没劲啊……”

“能不能玩点什么有意思的啊？”

“我想打棒球，可都没有像样的操场啊，真无聊……”

小清、一郎、小良、小铁、小文聚在一起，感叹着这百无聊赖的日子。

“啊，有了有了！”

小文突然大喊一声。

“有了？有啥了？”

“打棒球的地方啊！”

“啊？真的吗？在哪儿？”

“朝日军需兴业工厂里啊！那里头可空旷了！”

“什么嘛，要在工厂里打棒球啊……”

朝日军需兴业工厂的废墟，总是一片萧瑟，颜色也是灰蒙蒙的。

“二战”结束之后，工厂就地解散，那些建筑物也是无人问津。在六万坪的工厂园区里，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栋统一样式的工厂大楼，真是杀风景。而且最近因为年久失修，墙壁经过风吹雨打，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大窟窿，有些楼的屋顶都翻起来了，看起来就像灰色的鬼屋一般。

几个月前，在这片工厂废墟中，还发生了一件丑事。原来人们听说这座工厂里有“秘密财宝”，大张旗鼓地把工厂搜了个底朝天。虽然找到了一些值钱的东西，可这次搜查的主要目标——一个放着钻石的宝箱却始终不见踪影。宝箱里放着工厂里用来制作各种工具的钻石模具。大大小小的钻石加起来值五百万日元之多，里头还有一颗编号“一○○”的大钻石，足足有三十多克拉，光这一颗钻石的时价就有一百五十多万日元（传说这颗钻石是从某尊佛像上拆下来的）。这宝箱到底上哪儿去了？箱子不大，会不会是战乱的时候弄丢了？还是说被小偷给偷了？这么贵重的东西竟然不知所终，这可怎么得了！于是人们对工厂进行了多次地毯式搜索。可宝箱还是没找着。“二战”刚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跟行尸走肉一般，说不定真是被人贱卖了呢。总之，宝箱的下落一直是个未解之谜。

笔者要是在一○○号钻石上花费太多笔墨，就来不及介绍小清他们的故事了。下一章就让我们言归正传吧。

试胆大会

少年们从围栏的洞口钻了进去，工厂废墟里的大楼一览无遗。他们从最近的那栋工厂大楼开始，检查每栋大楼的内部情况。厂房的玻璃窗几乎没有完整的，少年们轻而易举地就爬进了厂房里。要是洞口太高，他们还可以用叠罗汉的方法翻进去。

前三座厂房都不适合打棒球。里头堆满了报废的机器，天花板上还布满了藤蔓。可第四座厂房里就没有机器之类的东西，就是一片宽敞的土地。当然，地上长满了和少年们一般高的野草，看起来甚是荒凉。

“这儿不错啊！把这些野草割了就行。这里当本垒用，正好能打棒球呢！”

“建筑师”小文开始讲述起他对棒球场的构想。

这时，最年长的小清与一郎开口了。

“我说一郎，咱们玩那个吧！这儿多适合玩儿鬼屋啊！还有舞台呢，你看，咱们把那里打扮成‘地狱一号街’吧！多有感觉啊！”

“是吧，很不错吧！伙计们，立刻开工！大家分工，今晚就能开张啦！进来试胆量的人，一定要从那个小门里进来，然后敲一下钟，‘呜呜’地喊两声，再拉一下绳子！绳子要一直通到厂房外面，绑上好多空罐子！这样里头的人一拉绳子，外面的人就知道了！就不用担心有人耍赖皮中途打退堂鼓了！”

“那绳子一定要拉高一点！对了对了，还要让他们在小门旁边的墙上用粉笔写上自己的名字！”

“这主意不错！然后就是地狱一号街的舞台了……扮什么好呢？幽灵，南瓜妖怪，还是骷髅？”

“嗯，骷髅挺好的呀！小清，你的好主意可真多！我们可以让骷髅跳舞嘛。”

“欸？你说什么？让骷髅跳舞？这是什么意思？”

“哎呀，就是让骷髅像活人一样跳舞嘛。当然，骷髅不可能是活的啦，只是假装骷髅会动而已。”

“做个骷髅，用绳子吊起来吗？”

“才不是呢，我们自己演骷髅不就好了！先用粉笔画出骷髅的白骨，从头到脚都要涂！剩下的地方再用锅底灰啊、煤灰什么的涂黑，这样我们不就变成骷髅了吗？当然，一定要从正面看才行。”

“脱光衣服，涂粉笔和煤灰吗？”

“对啊，然后再跳上舞台跳舞！舞台后面的墙壁不是涂着黑色的油漆吗？所以我们在那墙壁前面跳舞，就只能看到白色的骨头啦，多逼真啊！效果肯定很好！一开始骷髅要一动不动地站着，等来试胆量的人敲完钟以后，骷髅就开始乱动！这样他们肯定会被吓死的！吓得边哭鼻子边逃跑，都忘了拉绳子、写名字，那就太好玩了！”

“嗯，听着就很有意思，我要扮骷髅！”

“我也要扮骷髅！两个骷髅正好。”

“不要嘛，我也要扮骷髅嘛！”

一直在旁边听小清他们说话的小文也插嘴道。

“我也要……我也要……”

“不，我也要扮骷髅！”

小良与小铁也想扮骷髅。

“五个骷髅太多了啦！那这样吧！大家轮流扮骷髅好了。还有别的活要干呢！要让别人看到骷髅，还需要一左一右两个人站在旁边打手电筒。还要有人弹木琴，发出恐怖的声音呢，就好像骷髅的骨头摩擦发出的声音一样。这样算起来正好需要五个人。”

于是，少年们的鬼屋正式开张了。他们把这座厂房废墟称为“骷髅馆”。来试胆量的人，必须从小门进入厂房内，开始“地狱一号街”之旅。

探险开始了

试胆大会！地狱一号街，骷髅馆探险！

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光男孩子们踊跃报名，女孩子们也非常积极。她们虽然害怕，可也想看看到底会出现什么骷髅，看来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啊。

鬼屋开张的消息越传越广，连隔壁班的孩子们都听说了这件事，纷纷提出要来鬼屋探险。

看到大家都热情高涨，“骷髅馆准备委员会”——小清他们也是干劲十足。粉笔、煤灰、手电筒、电池……他们立刻备齐了所有材料。为了增加骷髅舞的真实性，他们还计划增加两个“鬼火”。在细竹条上绑上钢丝，钢丝头上再绑上棉花，棉花里浸满了甲醇，点上火，就变成蓝色的鬼火了。抖一抖竹条，看上去就像是鬼火在飘来飘去一样。

其他孩子也帮忙在骷髅馆外面的绳子上绑上空罐子，吊在高处。

还有一个考虑周到的孩子带来了蚊香，交给了骷髅馆负责人。可是骷髅馆里竟然没有蚊子。大概因为周围没有水塘吧。天终于黑了。一轮弯弯的月亮挂在西边的天空上，洒下柔和的月光。

孩子们定好了试胆大会的顺序。

第一个进去的是正太。

哐啷哐啷哐啷——

罐头响了三次。这说明骷髅馆里已经一切就绪。

“好嘞，就让我来打头阵吧！”

“别忘了进去要敲钟，然后要‘呜呜’喊两声，然后还要拉绳子，再在墙壁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哦！给，这是粉笔。”

“嗯，知道了。同志们，回头见！”

“你有遗言吗？”

“遗言？”

“正太啊，你说不定会被骷髅吓死的啊！有什么遗言要我转告的吗？”

“你胡说什么呢，谁会被吓死啊！看我给你们抓个骷髅回来看看！”

说完“豪言壮语”，正太就从小洞里钻了进去。南瓜地里的草几乎到他的腰，他一边走，草一边发出沙沙的响声。他走过了一栋废墟，又一栋废墟。周围的环境越发荒凉，让人心里不住地发毛。走着走着，正太终于看到了“骷髅馆”。在柔和的月光下，厂房的墙壁看上去和器官标本的颜色差不多。

墙壁上有一扇小门，里面一片漆黑，仿佛怪物张开了血盆大口一般。正太一看要从这个恐怖的小门钻进去，吓得不轻，差点就想打退堂鼓了。

可要是灰溜溜地逃了回去，肯定会被大家笑话死的。于是正太只能硬着头皮，走近小门。门上还写着“地狱一号街入口”的字样。他就这样走进了骷髅馆……一股霉味，厂房里一些地方能照到一丝月光，可其他地方却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自然也看不到什么骷髅。

正太立刻就摸到了钟。他心想，要趁骷髅还没出现的时候赶紧敲钟，敲完好立马溜回去。

咣咣！铛铛！

敲钟的手不住地颤抖，钟声还不够响。

“啊！”

钟声一响，正太正面就出现了两具骷髅。旁边还飞出了蓝色的鬼火。骷髅伸出手来，指着正太，接着又突然将手高高举起。“呜呜……”

正太一边瑟瑟发抖，一边用力拉了拉头顶的绳子。远方传来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两具骷髅手拉手，开始跳起舞来。太可怕了！正太慌慌张张地用白粉笔在身后的墙壁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飞也似的逃跑了。

哇哈哈……正太背后传来了骷髅们的笑声。

意外插曲

骷髅馆的试胆大会大获成功。孩子们虽然被吓得不轻，可也着实觉得有意思，于是每晚来骷髅馆逛一圈成了孩子们的例行公事。

探险队员们一致认为，鬼火是最可怕的。当然也有人说骷髅张开嘴巴的时候最可怕，可是有许多人还没看到这一幕就逃跑了，搞得“骷髅”们都来不及表现。

其实“骷髅”们一开始也很害怕，差点就想放弃“骷髅馆”了。五个小伙伴，大半夜待在寂静的骷髅馆里，毕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自己身旁就是骷髅，旁边还有点点鬼火……再加上木琴那逼真的响声，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是骷髅在动呢。来试胆的人从草丛中出现，敲响大钟，还要“呜呜”地喊两声。听到喊声，“骷髅”们自己也怕得要死，差点想喊救命呢。

因为台风的关系，骷髅馆探险活动暂停了四天。

第五天傍晚，风停了，雨也不下了。虽然时间有点晚，可大家还是决定进行“骷髅馆探险”。骷髅馆负责人小清、一郎、小文、小良和小铁带着道具，走进了昏暗的骷髅馆。

五个小伙伴走上了舞台，开始准备工作。

“咦？这里怎么会有面包屑啊？”

眼尖的小文发现问题。

“面包屑？真的哎！谁拿来的啊？”

“不是我们啊，肯定是别人。可是……怪了，谁会来这种地方啊？”

大家越想越害怕。

不过，后来大家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骷髅馆探险上，没人记得这些面包屑了。

敏子是今天第二个进馆的探险队员。正当她敲响大钟的时候，工厂废墟里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敏子与“鬼火”所在的舞台中央的草堆里，突然出现了一道明亮的光束，照亮了天花板。这束光是哪儿来的？没人在那儿啊！两个鬼火都在舞台上呢。

“呀——”

敏子一声大喊，两脚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舞台上的骷髅——小清和一郎也差点喊了出来。这时，草堆中间的“可疑光束”开始摇晃，一个人影渐渐冒了出来。

“呀……救命啊……”

人影说话了！“可疑光束”掉进了草丛里，不动了，正好照到了那个人影。是个面相凶恶的男人。他吓得浑身发抖，双手合十，竟然开始给小清和一郎——“骷髅”——磕头了。

“是我，是我偷的，是我……就是我偷的……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是我藏起来的……我在里面的防空洞里，挖了个洞……把东西藏在洞里了……不不不，里面的东西都没少，一○○号钻石也在里头。我会还的，请饶了我吧！我……我真不该打这颗佛像上的钻石的主意啊！我会还的，我会还的……不要让我下地狱啊！啊啊，饶命啊，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呜哇……”

“不可饶恕……下地狱吧……此处乃地狱一号街……汝可知晓……啊哈哈……”

“呀！！！救命啊……呜……”

可疑男子瘫倒在草丛之中，失去了知觉。小清他们的骷髅演得太像了。因为心里害怕的缘故，说话的声音还有一丝颤抖，那句“此处乃地狱一号街”听上去反而更真实了。看来小清他们活活把那男人给吓晕了。

小文立刻冲出去报警，不久警队就赶到了现场，抓住了可疑男子。原来他就是偷走那价值五百万日元钻石的犯人。他正想从地里挖出宝箱的时候，骷髅们就开始“群魔乱舞”了，把他吓了个半死。怕是做了亏心事心里有鬼吧。之后，工厂废墟被夷为平地，建起了宽敞的操场。孩子们喜出望外，开始打起棒球来。警方为了表扬他们抓住了犯人，夺回了价值五百万日元的钻石，还奖励了他们两副棒球用具。孩子们打着棒球，脸上写满了笑容。

雷

1

“山岳连绵”——用这个词来形容高山环绕的甲斐[7]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沿着甲州街道[8]一路向东，就会来到上野原[9]。从与濑[10]开始，海拔逐渐降低。进入东京府[11]，来到浅川[12]附近，这才告别了高耸的群山，取而代之的则是宽阔的武藏野平原。八王子市就位于武藏野平原的入口处，是座繁华喧闹的小城。

——且慢！请沿着八王子市，再往东京方向走一段路。没错，只要走六公里就行了。这样就来到了比野镇。那虽是个不起眼的小镇，最近却突然热闹了起来。

时值七月中旬，已经出梅了。日已西沉，比野的家家户户亮起了昏暗的灯光。朦胧的蚊香烟雾，透过房屋的门口飘了出来。

就在此时，一位陌生的绅士来到了小镇。他的穿着打扮与这座乡间小镇格格不入——一顶巴拿马帽遮住了他的双眼。右手握着一支粗大的藤质手杖，左手则拿着一把半开的白扇子。他举着扇子挡住自己的面容，缓缓走在路上，还充满戒心地察看着道路两旁的房屋。

那只是个小镇，不一会儿就走到头了。

夜晚的水田泛着白光，时不时能听见青蛙的叫声。绅士叹了口气，摘下帽子。稻田吹起的凉风，为绅士闷热的额头带来了一丝凉意。

“果然如我所料……你们走着瞧……”

绅士回头望向小城，低声自言自语道。

进入比野的他，心中深埋着一个恐怖的杀人计划。绅士与杀人计划！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时，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人影渐渐从道路的另一头靠近。他们好像在轻声讨论着些什么，可绅士自然听不见一个字。他们讨论得十分投入，连路旁的绅士都视而不见。眼看着两人就要越走越远……

“那个……请问……”

绅士在暗处发话了。

“哇……”

两个男子吓得动弹不得。“咔啦咔啦……”一根长竹竿滚到两人脚下。

“不好意思，我有一事相询，请问你们认识村里的一个叫‘松屋松吉’的木匠吗？”

“哎？……”两人面面相觑。

“怎么样？你们认识吗？”

绅士追问道。其中一个男子整了整破烂衣衫的衣领，畏畏缩缩地回答道：

“啊……我就是松吉。请问您是……”

“什么？你就是松吉先生吗？这可真是奇遇啊，”绅士大吃一惊，“你还记得我吗？……”

说着，绅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卷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了火。

松吉借着红色的火光，仔细端详这位不可思议的绅士。忽然，他瞪大双眼，倒吸一口冷气：

“哦！这不是北鸣四郎吗？你可真是出息了啊……你是七年前离开镇子里的吧？……”

绅士北鸣满脸感慨的神色，不住地点头。

“是啊，已经七年了。当时我正好二十岁。”

“……不过你还真是出息了啊，现在算是衣锦还乡了吧，真是可喜可贺……再看看我，唉，穿得破破烂烂的，真想找个洞钻进去……想当年让你住在我家二楼的时候，我还有十几栋房子呢……”人过中年的松吉，用手背擦了擦鼻涕。

“松吉先生，先别说这些了，我有一事相求，只有你能帮我了。”

“哦，是吗？那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聊。”说完，他才想起身边还有另一个衣着寒酸的男子。松吉赶忙把他拉去路边，用北鸣也听不见的声音小声讨论着些什么。对方好像很不服气的样子，惹得松吉大声喊道：

“化助！我都说到这个分儿上了，你还不开窍，那就随你去吧！”

他耸了耸肩。只见名叫“化助”的男子狠狠瞪了松吉一眼，一把拾起地上的竹竿扛在肩上，又瞪了松吉一下，顺着来路有气无力地回去了。

“松吉先生，你今晚是不是有事啊？”

“没事没事，不是什么要紧事……”

松吉的脸上堆满了令人作呕的笑容。

2

次日，两条大新闻在比野镇传开。

一条是，七年前离开镇子的少年北鸣，竟然成了个绅士，衣锦还乡了。另一条新闻则是，在镇子里遭人唾弃的放荡木匠松屋松吉，摇身一变成了北鸣四郎的小跟班。他不知从哪儿赚来了钱，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工作服，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不知上哪儿去了，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镇上的人们对这两人也是议论纷纷。

“哦，听说那个北鸣四郎赚了不少钱呢，说是正在写博士论文呢！”

“真是不得了。那孩子虽然有些内向，可我一直觉得他挺聪明的。不过话说回来，四郎好像很信任那个人人喊打的松吉，不知道松吉会不会使坏偷了四郎的财产啊！”

“濑下家的媳妇不知会怎么想呢……”

“啊，你说阿里啊……说得也是啊……早知四郎会这么出息，就不嫁去英三家了……”

“哼哼，现在阿里父母肯定在后悔呢，早知道当年就不拆散阿里和四郎了。”

“那都是马后炮了。听说阿里的父亲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已经去央求高村镇长要和四郎搞好关系了呢。”

“镇长怎么说？”

“能说什么呀？高村镇长还是阿里和英三婚礼上的媒人呢！他不戴个面具，怎么有脸面去见四郎啊！”

没想到“不戴面具不能见人”的高村镇长，正堂而皇之地从田间小路的另一头走来。站在水田里除草的人们大吃一惊。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镇长身后，就跟着凯旋将军北鸣四郎与他的随从松屋松吉。

镇长身着白底飞白花纹的衣服与灰色的麻布裙裤，满脸笑容地回头望向北鸣说道：

“……真没想到我们镇里竟然出了个博士，想想都觉得脸上有光啊。四郎，只要你有什么要求，我都会尽力满足，你可别客气啊，尽管说！”

“不不，我只是难得回来一次，不用如此盛情款待。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只是希望您能借两块地皮给我，让我在夏天的时候搭个脚手架摄影就行。”

“小事一桩！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你出息了，我们镇也有面子啊……”

不难想象镇长对北鸣四郎有多殷勤。其实，一切都起源于昨晚镇长收到的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

北鸣沉默不语，好像不太相信镇长的话。

这时，松吉指着路旁崭新的防火梯，对北鸣说道：

“你瞧瞧！这一年我就只接到这么个活……镇里人都欺负我，不给我活干……”

说完，他还恶狠狠地瞪了镇长一眼。镇长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见，装作没听见松吉的话一样。

“哦，这就是松吉先生做的啊。”北鸣从下往上仔细打量了梯子，忽然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笑什么？”北鸣笑个不停，“……梯子上那个长得跟避雷针一样的东西，也是松吉先生做的吗？”

“那是当然……那避雷针的样子很好笑吗？”

两根高大的杉木柱子上，顶着两根水牛角一般笔直朝天的、长得极不自然的铜针。铜针下则是一个铜制的圆筒，形状和酒壶一样。避雷针与圆筒就好像一顶帽子一样，套在杉木顶上。

“这是避雷针吗？还是避雷符咒啊？”

“当然是避雷针啊。用的可是上好的铜……你看那针虽然不直是吧，可要一点一点做成一头尖一头圆的样子可不容易啊……你怎么能笑话我呢……”

“嗯，那避雷针的样子的确不错，但要是有人站在这梯子附近，一定会被雷劈中的。”

“这玩笑可开不得。四郎……先生，我不管你是什么大人物，在建筑方面我才是专家。”

“梯子虽然是建筑，可避雷针却是有关电的学问，这你就比不上我了。我说会被雷劈，就会被雷劈。要是下雷阵雨的时候有人爬上了梯子，一定要劝他赶紧下来。”

一直默默听着两人争吵的高村镇长突然插嘴道：

“喂，松吉，北鸣先生马上就成博士了，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再说了，镇上所有人都知道你的手艺不怎么样，我一开始就反对把这座防火梯的工作交给你做……”松吉一脸不悦，独自快步走开了。

3

次日早晨开始，松吉就开始着手做北鸣交给他的工作——在比野镇的一个叫“势町”的地方，搭两座高达百尺的脚手架。工程的酬劳是六百日元。完工之后，松吉的腰包里至少能留下三百日元现金。再加上北鸣已经说过，实验结束之后，脚手架使用的杉木木材都归松吉所有，所以松吉几乎是白赚了六百日元，他只出了些人力罢了。

北鸣正在指挥工作，就在这时……

“哎呀，这不是北鸣家的四郎嘛！真是好久不见！”一位看起来像商人的老人走了过来。

“啊，我的确是北鸣没错，请问您是……”

北鸣抚摸着藤制手杖的黄金把手，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然而他的声音却在颤抖。

“……啊，也难怪你不记得我了。五年前我得了场严重的肾病，戒烟戒酒，瘦了不少，脸也黑了，还多了不少白头发，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我是稻田仙太郎啊。”

“稻田仙太郎？……啊，是稻田伯父啊！”

“稻田伯父？……啊，你竟然还愿意喊我伯父，看来你没有记恨我啊！啊……这我就放心了……北鸣啊，你现在可出息啦，我真是万万没想到你竟会这么出息啊……”

“哈哈……瞧您说的……”

北鸣背过身去，开怀大笑——高亢的笑声，依旧难掩心中的空虚。

“……听说你是为了写博士论文回来的，这高高的脚手架也是做实验用的吧？从我家二楼看这脚手架可清楚了……而且两个脚手架离我家的距离还都一样呢……所以我就想来和你打个招呼。你什么时候得闲了，一定要来我家坐坐啊。我老婆也想见你一面，当面跟你道歉呢。”

“别说这些不开心的事儿了……我近期一定上门拜访。”正在他们交谈的时候，西边天空的乌云张开了黑色的翅膀，眼看着就要下雷阵雨了。忽然，一阵凉风拂过衣领，豆大的雨点随风飘落。

一看下雨了，把长绳当蓑衣使的工人们，一个接一个从木桩上爬了下来。还有人解开了拴马的缰绳，往住家的方向牵去。工程总监松吉快步跑来说道：“我说北鸣小哥……下雷阵雨了，我可要让大家休息了啊。”

“现在休息怎么成啊！这才搭了不到三十尺啊，”北鸣的脸色十分难看，“好嘞，今天要是能搭到百尺，我就奖励一百两[13]！”

“哎？一百两？”松吉大吃一惊。

“哦？悬赏百两？！”稻田仙太郎也是惊讶万分。北鸣可真阔气。真想看看他腰包里究竟装了多少银子。

“那就干吧……喂，兄弟们，别休息啊，干完了我请大家喝一杯，今天一定要完工！”

然而，工人们纹丝不动。甲州地区一打雷，这片地方总会遭殃。现在又进入了雷雨多发季节，在下雷阵雨的时候爬到高处，需要很大的勇气。

就在工人们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刮起一阵狂风。乌云近在咫尺，如怒涛一般朝东方压去。

只见天边一闪！

原野的尽头立刻亮起一根火柱。打雷了。

“……北鸣啊，你瞧瞧……我家就在附近，你要不来我家避避雨吧？”

稻田老人拉了拉北鸣四郎的衣服说道。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啊，那就好，来来来，这边请。”

北鸣喊上松吉，正准备离开工地，突然有个男子从外头冲了进来。

“喂，阿松！阿松在吗？”

“哦，这不是阿化嘛！我在这儿啊……怎么了？”

“啊，阿松啊，出大事了。你搭的防火梯被雷劈了！劈得粉碎，烧起来了！底下拴着的牛也被烧焦了！”

“什么？”

松吉惊呆了。北鸣四郎瞪了松吉一眼，摆出一副“瞧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与稻田老人一起冲进了滂沱大雨中。

4

稻田夫妻的女儿阿里，本是北鸣四郎的恋人，可现在却已成了濑下英三的妻子。老夫妻把北鸣迎上二楼，盛情款待，意图甚是露骨。

美酒佳肴，还有刚从河里抓来的鲜鱼做成的烤鱼。

“承蒙您热情款待，可我今天不能喝酒。”

“哎呀，别这么扫兴嘛，今天就放松一下吧。”

稻田夫人依然纠缠不休。

“不不，我发过誓，博士论文通过之前，绝不喝酒。”“哦，四郎要当博士了啊……”

两夫妇面面相觑，心中懊恼不已。阿里的夫婿英三是个没出息的乡下医生，虽然治好了老人的肾病，可每天都要骑车来往于诊所与住家之间，晒得黝黑。他既发不了什么大财，也念不上博士，甚至连个学士都不是。原本还能指望着他继承一些财产，可他那上了年纪的父母竟然开始享乐起来，那些资产仿佛阳光下的冰块一般，越缩越小。反观被他们棒打鸳鸯的北鸣，眼看着就要成为博士了，浑身散发着成功人士的光辉，出手还这么豪爽，好像兜里装着两三千日元一样。老夫妇又是心痛，又是羡慕。单纯的欲望，逼着他们不得不讨好北鸣。

“……对了，四郎，那高高的脚手架是干什么用的啊？”老夫人一边为北鸣摇着蒲扇，一边问道。

“哦，对了对了，我也想问来着……”

稻田老人也凑近了北鸣。

“那个脚手架啊……”北鸣看着那两张老脸，情不自禁地笑了。透过二楼的栏杆，还能清楚地看见工人们在雨中干活的样子。

“哈哈哈，您二位觉得呢？有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这……没什么感觉……”

老夫妻不知该如何回答。那两个脚手架离他们家的距离完全相等，碍眼得很，看着就让人头晕目眩。然而，如此失礼的话，他们怎么好意思说给这位福星听呢，要是惹得北鸣不高兴了可就糟了。

“我要用红外线照相机拍录像。”

“哦？……录像吗？……录什么像？”

“就是拍甲州的山岳地区的雷云接近这边的样子。这相机也是我发明的，不光能拍照片，还能拍录像呢。”

“哦，要拍雷公，所以才要这么高的脚手架啊……不过为什么要建两座呢？”

“那是因为……”北鸣四郎显得有些惊慌失措，“毕竟是要拍雷，脚手架上肯定会装避雷针，但还是有可能被雷劈中。建两座的话，即使一座坏了，我还能上另一座拍。”

“原来如此……那是谁去拍录像啊？”

“我一个人爬上去拍。”

“哎呀，那多危险啊！”

“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聊着聊着，雨忽然变小了。云间露出一丝光亮。云朵走得很快，虽然时不时会闪一下光，雷鸣声却已渐渐远去。看来，今天的雷阵雨已经离开了比野镇。

这时，帮佣上楼来说松吉来访，有事要通知北鸣。好在大雨已经过去，北鸣四郎起身告辞，往一楼走去。老夫妻一脸遗憾，跟在北鸣身后送了出来。

松吉傻站在没有铺地板的泥地房间里。

“北鸣小哥，避雷针的材料送到了。你去看看吧。”

“是吗，都卸下来了吗？”

松吉用力点了点头。

北鸣下楼的时候，瞥见地上堆着许多油缸。

“啊，这多危险啊！稻田伯父，你什么时候开始卖油的？”

“呵呵……那是两年前的事儿了。有个商人从东京过来，推荐我卖油来着，说是用不着投资，要是卖得好，凭信用就能进货，我就相信了……对方也挺关照我，现在算是不亏不赢吧……”

“这是 Sun-s 的油吧，而且还是笹川产的。”

“哦，居然让你看出来了……不愧是博士，什么都知道啊！”北鸣又露出了令人背脊发凉的微笑，回头看着稻田夫妻说：

“房子里要是放着这么多油，屋顶上一定要装避雷针才行，不然太危险了。要是被雷劈中了，地下定会着火，到时候你们都会被烧死的。”

“是啊，女儿女婿也一直说我来着，我也打算近期就装个避雷针。”

“那就好。不过你们可千万别找松先生装。他装避雷针的时候，把连接避雷针与大地的地线都给忘了，那可是最重要的部分啊，这不，刚才防火梯就着火了。不装地线，避雷针就是个摆设。我会在脚手架上装上最好的避雷针，届时请一定要来看看。”

稻田夫妇不住地道谢。

“一定要尽早装上避雷针啊！”

北鸣再次强调。

“北鸣小哥脚手架上的避雷针一旦建好，附近这片人家就都不会被雷劈了吧？”

北鸣好像没有听见松吉的问题一样，一声不吭地走出大门。雨已经停了。

5

两天后。

那天下午异常闷热。下午四点左右，比野镇遭遇了今夏最猛烈的一场雷雨。御坂山脉[14]的附近产生的上升气流，伴随着高温产生的水蒸气缓缓上升。眼看着积雨云将无法承载过多水分。电光闪闪的积雨云，越过山脉的山顶，朝东方缓缓飘来。

轰隆隆！

光是打雷也就罢了。乌云压阵，小镇被黑暗所笼罩。“啪嗒啪嗒……哗啦哗啦……”

镇中响起奇妙的响声。

惊雷一声接一声，比呼吸的频率还要高。

这时，镇里出现一阵骚动。

“喂！着火了！好大的火啊！”

“那可糟糕了！好像是势町那边，你看，都在冒黑烟了！一定是点着油了！”

倾盆大雨中，消防员们披着厚布，纷纷冲出门去。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蓝色的闪电在他们眼前闪过，差点把手摇灭火车给震翻在路上。

……

“喂，哪儿着火了？”

“势町。稻田家被雷劈中了，点着了家里的油，火势已经开始蔓延了……”

“这样啊，我还以为是油着火了呢。蒸汽灭火机呢？”

“油上浇水可怎么得了啊……”

不一会儿，另一条新闻就传遍了小镇的大街小巷。

“稻田家的老夫妻，好像都被烧死了……”

“是吗？……哎呀……真可怜……来不及逃了吗？”

“哪儿还来得及逃啊，是被雷劈中了啊！即使躲过了雷击，底楼的油罐一着火，那也是被活活烧死的命啊！横竖都是死……”

北鸣四郎的话终究还是应验了。稻田夫妻惨死家中。惨剧发生两小时后，也就是下午六点左右，天居然晴了，桃色的火烧云无限美好，好像刚才那一幕压根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油店的火灾蔓延到了附近几户人家，好在消防员们赶在火势进一步蔓延之前扑灭了大火。调查结果显示，比野镇遭到的雷击竟然不多，只有七处。雷电大部分都打在电线杆上，受害的住家只有稻田一家。

尤其令人吃惊的是，当时浑身湿透的北鸣四郎其实就在稻田家附近。他身处高高的脚手架上，却安然无恙——许多人都亲眼见到脚手架上发出细微的闪光，还传来“啪嗒啪嗒”的响声。人们心想，要是脚手架上有人，那人定是被雷劈死了，可小镇的来客——北鸣四郎竟然平平安安地从脚手架上走了下来，简直与奇迹无异。

入夜后，北鸣来到了人头攒动的稻田家，追悼两位惨剧的牺牲者。他在两口白色的棺材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供上了厚厚的奠仪。他本想立刻离开，可人们留住了他，七嘴八舌地问他怎会如此幸运，逃过这场天灾。

“我吗？没什么好奇怪的啊，”北鸣说道，“只要有避雷针，谁都能躲过雷击。可我要说清楚，那必须得是好的避雷装置才行。前两天，我在镇里看见了一个‘有形无神’的避雷针，那根本没有避雷的效果。各位乡亲，光在屋顶放根又尖又长的针，根本无济于事。那针只会吸引雷击。必须在针上绑好铜线，垂到地底，再连上一块一尺四方以上大的金属板才行。这样，才能把铜针吸收的雷电迅速转移到地底。

说白了，雷，其实就是电。如果不能让电流出去，好不容易装上的避雷针，也就成了摆设。电力还是会通过柱子和墙壁流进地里，所以房子才会起火，屋里的人畜也会触电身亡。我身上带着好的避雷装置，所以下雨天站在四尺四方大的脚手架顶端也不会有事。这下大家总明白了吧？”

众人听着北鸣的话，终于明白了。可是北鸣一说完，人们却又觉得晕头转向起来。真正听懂了的，只有小学老师和年轻的中学生。

就在这时，一男一女抱着硕大的花束走了进来。

“各位乡亲，感谢大家为了我死去的双亲特地跑一趟……”一位二十五六岁，楚楚动人的美妇人开口说道。半月形的眉毛好像是用眉笔画出来的一样。一双大眼哭得红肿。她紧咬樱唇，强忍心中的悲痛。没错，她就是传说中的阿里，稻田老夫妻的女儿。

灵前的北鸣四郎正准备离开。一见来人是阿里，北鸣仿佛有些害羞。不，他的表情甚至有些恐怖，两颗眼珠不住地打转。

6

“四郎在屋里呢！”

有人提醒阿里。

“哎呀，四郎吗……”

阿里早就听说自己的旧情人北鸣四郎回镇里来了，可她万万没想到四郎此时就在里间，害得她羞红了脸。她顿时觉得手中的花束无比沉重。

然而，此时的阿里却是心如止水。她与四郎已经成了过去时。现在她一心只想好好伺候自己的丈夫英三。没什么好怕的。四郎为何选择现在回来？恐怕他一直记恨着当初选择背叛的自己和百般阻挠他们的父母吧。但事到如今，一切早已是覆水难收。其实她也恨自己不争气。为什么当年不敢更大胆一些呢？父母和英三谈婚事时，为何自己没有鼓起勇气，劝四郎与自己私奔呢？阿里心里明白，四郎虽是个温厚聪慧的美少年，内心却很软弱，比女人还要优柔寡断，特别好面子（他自己说不定都没意识到这一点）。其实，当年是四郎自己放弃了这段感情。听说他要当博士了。潜心研究的博士他当得了，可他这辈子绝对无法得到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的心——阿里下定决心，假若四郎出言责怪，她定会鼓起勇气，揭穿他的劣根性，就是死给他看也毫无怨言。于是，阿里用左手捧住沉重的花束，缓缓步入里间。

“真是四郎啊……真是好久不见了……”

四郎像个木乃伊似的，一动不动。

“啊，阿里啊……好久不见了……这次可真是天降灾难……”

“唉，是啊……”

四郎别说是出言责怪了，用词都客气得很。阿里见状，心中的紧张也烟消云散，立刻变回了失去双亲的弱女子，哭成了个泪人。

稍后进屋的英三，一见眼前的光景，顿时怒火冲天。“哦，你就是北鸣吗？我是阿里的丈夫英三。”

他恶狠狠地说道。

听到这话，四郎的脸上没有了羞涩与软弱。他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哦……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吧。我是高层气象研究所的北鸣。请节哀顺变……你们家也被大火牵连了，真是……”

北鸣平静的语气，令英三羞愧不已，气自己怎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本以为情敌见面分外眼红，没想到大家竟如此和和气气，在场的人们都放心地舒了口气。之后北鸣也一直保持谦逊与同情的态度，反倒让英三与阿里有些过意不去。最后，他还满脸诚意地向这对夫妇提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建议：原来北鸣在比野镇西头有一栋新造好的两层楼高的房子，是屋主抵押给他的。他不准备在比野长住，可总不能让屋子空着啊。要是这对夫妻不介意，就趁此机会搬去那栋房子住好了，连房租都免了。有人打理房子他也放心。

英三夫妇正为住处发愁呢，北鸣的建议真是雪中送炭。他们心里虽然高兴，可碍于面子也不能一口答应，说是过一阵子再给他回复。于是三人约好下次再聚，两夫妻将平静的失恋者送去了门口。

四郎走出大门，在黑暗中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你们等着瞧吧……我要让你们大开眼界！”

说完，他仿佛野兽一般低吼一声——之后他便快步朝松吉在郊区的住处走去。

此时，松吉正在家中饮酒，喝了个满脸通红，与熟透了的柿子无异。他的心中充满疑惑——疑惑的原因，正是餐桌对面的真真川化助。

7

化助顶着一张苍白的面孔，凑近松吉，纠缠不休地说道：

“哦……你怎么能忘了我呢……我可没你那么好骗……怎么样？我们来好好聊聊嘛。从那个愣头青那儿骗来的钱，分我五十两如何？”

松吉皱着眉头，抬起无力的手挥了挥说：

“化助！你误会了。说老实话，我一分钱都还没拿到呢。”

“胡扯！你这装模作样的家伙！谁信啊……”

“……我都说你喝醉了……你不也清楚吗，四郎给我的工作只完成了一项。剩下的两项不完成，他的实验就完成不了了，所以啊……说是不干完，就不给钱！你明白了吧！”

“你又骗我……这……这是真话？”

“那是当然！还有两个地方要造脚手架……全造完之后我一定请你好好喝一杯，你要钱我也给……”

“哼，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阿松，你可别忘了啊。你要是忘了，我就去报警，说阿松那家伙带着根长竹竿，去镇里郊区如此这般……”

“住嘴！你说什么呢……”

松吉猛地冲去化助身后，想要捂住他的嘴巴。化助也火了，回过身去与松吉扭作一团，饭桌、纸门、墙壁……房里一片狼藉！

这时，北鸣四郎突然造访。

“松吉先生在家吗？”

“哎呀，有人来了！”先站起来的是前科犯真真川化助。他扶起浑身无力的松吉，摇了摇他，确定他还有气，接着就从后门仓皇逃走了。

“……松吉先生，你不在吗……”

四郎做作地大吼一声。

“……在在在，我在……”

松吉醉意全无，赶忙理了理凌乱的衣物，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喊道。

这时，北鸣四郎走进了房间。

“喂，松吉先生！我不是让你干完活之前别喝酒吗？！只要干完活，你爱喝多少就喝多少！”

“是……是……”

松吉不住地低头认错。

“……明天早上开始下一项工作。我要和你好好商量商量，可你醉成这样让我怎么说啊……我晚上会在家里等着，等你酒醒了就立刻过来。听明白了吗？今晚我不睡了，就等你来。”

说完，他便丢下惊恐万分的松吉，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一小时过后，松吉战战兢兢地地来到了北鸣的房间。步履虽然不稳，衣服倒是换成了一身体面的工作服。

“喂，你的酒究竟醒了没有啊？”

“醒了……已经不碍事了……”

松吉又是一阵低头道歉。

“那就过来吧……要跟你谈谈明天开始造的脚手架。”松吉鞠了个躬，可没有靠近北鸣，反而离得更远了。北鸣的示意图上标出了明天要建造的两座脚手架，位于比野镇西头，要建在镇界的水田上。结构与之前脚手架相同。只是材料要使用崭新的木材，而且明天之内必须完工。松吉听完北鸣的要求，一口答应下来。

之后，松吉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喝醉，开始向北鸣提问。

“我说北鸣小哥啊，我觉得今年我们镇打雷打得特别多，而且都是大雷，这是为什么呀？”

北鸣用恐怖的眼神瞪了松吉一眼：

“都怪你造那些个莫名其妙的避雷针。”

“……可是小哥，”松吉凑近了说道，“你那脚手架上又是装避雷针，又是用高价的铜线连到地底下，说是为了拍录像，可总觉得那避雷针啊……放在我们镇里实在是有些浪费啊。我在想，是不是因为装了避雷针，才会吸引雷击啊……而且是越好的避雷针，越容易吸引雷击……”北鸣四郎一脸不快地朝松吉看去：“你一个外行人懂什么！雷电岂是你们这些人能控制的？”“那您这个内行就能自由掌控雷电吗？能不能教教我啊，这样我干活的时候也方便啊。”

“说什么蠢话……谁都控制不了雷电，我自然也不行。”四郎一口否定。然而，他说完这句话后，不知为何竟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8

英三与阿里接受了北鸣的提议，搬去了小镇边境上新造好的房子。他们在大门口挂上诊所的招牌，楼下用作诊疗室、药房和候诊室，楼上则是两夫妻的起居室。看着新房，两人喜上眉梢，神清气爽。这样一来，来看病的患者也会多些吧。

“喂，阿里……这北鸣也太好心了吧？”

“哎呀，你又来了……你究竟要怀疑几次才放心啊……我都开始同情你了……”

“什么呀，我哪儿是怀疑……我们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这栋房子真是太棒了！”

小夫妻还没有孩子，感情和刚结婚时一样好，十分恩爱。

“喂喂，你上来看看，怎么有个奇怪的脚手架啊！”英三朝楼下的妻子喊道。

“哎？脚手架？……”

阿里一脸惊讶，快步爬上楼去。

“哎呀，真的哎！左右各一座，一模一样！”

“这脚手架好像在哪儿见过……”

“呵呵，你当然见过啊，爸妈家二楼不也能看见这种脚手架嘛！”

“啊，没错没错，我想起来了……看来那就是北鸣做实验用的啊。哦，可真巧……”

“说是要上去拍红外线录像，可一座脚手架不就够用了吗？干吗要造两座啊？好奇怪啊……”

阿里与高村镇长提出了同样的疑问。

“嗯，是啊……话说你哥哥好像也喜欢拍红外线录像是不是？”

“是啊，雅彦哥哥最喜欢搞这些了……哎呀，我忘了给哥哥寄信了！”

“怎么又忘了啊，你这人就是丢三落四的……”

两人情不自禁地笑了。他们怎会料到，自己身后正潜伏着一只可怕的恶魔，两眼放光，张牙舞爪地蓄势待发。两座脚手架当天就完工了。距离英三夫妇新居的距离完全相等，一左一右，高度也都是百尺。

四郎在工地里这儿看看，那儿看看，一脸喜悦。

“北鸣小哥！”松吉终于卸下了肩膀上的重担，一脸疲惫地喊住北鸣。

“松吉先生，怎么了？……脚手架搭得不错啊！”

“我说小哥啊……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像是吃了大亏，又好像是有什么坏事要降临在这脚手架上，心里难受得不得了……在第三项工作开工之前，不管您说什么，我都要休息两天……”

“怕什么啊，这脚手架能出什么事啊，你别说傻话了。”

“哎呀，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啊，”松吉脸色惨白，“就是觉得奇怪啊……我的眼前仿佛能看到……脚手架被雷劈中，燃起火红的火柱……啊……”

说完，松吉一阵眩晕，差点没站稳。

“所以说没文化的家伙就是不行，”北鸣撑住松吉的胳膊，“脚手架上已经根据科学知识，装好了最上等的避雷针。即使神明变成恶魔，也没法劈中这脚手架。哈哈……莫要担心……”

9

两座脚手架已然完工，北鸣四郎却没有使用。日子一天天过去……甲州山脉依旧没有出现雷云。

在此期间，松吉变得特别神经质，不愿见人，终日关在自己那肮脏的小屋里。

而前科犯化助则会每天前来敲诈松吉。松吉每天都要费尽心机赶走化助。不知他使用了什么方法，某天之后，化助再也没有出现过。

北鸣等雷雨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取下挂在脚手架上的四角形的黑包（据说里面装着摄影机），上街去了。他走进一家气氛可疑的咖啡厅，喝起了啤酒。

不久，咖啡厅里传开了一条奇怪的传闻。传闻的来源，则是前两天开始成为咖啡厅老主顾的化助。他说北鸣背着的黑包太轻了，不可能装着摄影机，一定是北鸣在撒谎。可也有人觉得，北鸣的摄影机定是使用轻金属的高级货，所以才会这么轻。总之，围绕着北鸣背包的疑问，逐渐在小镇传开了。

四郎总算没有白等。新脚手架完工后第七天，一大早就酷热难耐，眼看着水银柱即将突破三十四度大关。下午三点，漆黑的乌云从甲州山脉中探出头来，还刮起了冰凉的疾风。一朵大雷云闪着电光，朝正东方向飘来——那正是当地人最恐惧的甲州雷。下午三点半，比野镇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所包围，下起倾盆大雨。电闪雷鸣，天崩地裂。“咣咣咣！咚咚咚！”比野镇的东南西北不断遭到雷击。

北鸣四郎勇敢地爬上高耸入云的脚手架。大雨中，他匍匐在避雷针下的木板上。他伸手挡在额头上，抬头一看，避雷针还屹然挺立在一间[15]以上的位置，上头连着一撮粗大的铜线，铜线的另一头则藏在脚手架侧面的木筒中，一路向下，潜入地底。这应该是一座完美的避雷针才是。所以他的身体对雷击是完全免疫的。

他在大雨中翻了个身。他没有打开黑包，而是透过黑包的阴影处，遥望远处——透过雨点的缝隙，能清楚地看见英三与阿里的住家。此时的北鸣仿佛恶鬼一般，躺在木板上大笑起来：

“哇哈哈……你们瞧着吧！马上让你们去阴间与稻田家的老东西们团聚！这群傻子都以为房子是偶然被雷劈中的。其实我根本不是来拍红外线录像的，只是为了吸引雷电才搭了这么多脚手架。试问全天下有谁能看穿我这奇妙的杀人计划？啊，我定要让你们尝尝，七年前我背井离乡时的怨恨！哇哈哈……”

伴随着滂沱大雨，响雷声接连不断，仿佛在与北鸣的咆哮合奏一般。

“哦，庄严的雷电啊！来吧！从万丈天空中落下，打碎他们的脑壳，炸裂他们的身躯吧！”

他露出非人一般的丑陋表情，满嘴皆是恶毒的诅咒。就在此时——

雷光一闪！

眨眼间，伴随着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四郎所在的脚手架被冲天高的鲜红火柱所包围。

北鸣四郎的身体瞬间化作一抹火焰，燃烧殆尽。

与此同时，阿里的哥哥雅彦坐车来到了比野站，三步并作两步地下车，从月台上跳了下来。他还飞身一跃，跳过了检票口，冲出车站。可外头毕竟在下大雨，任他如何呼喊，也没有出租车来接。他急得直跺脚，手中紧紧攥着妹妹的来信。“啊，妹妹和妹夫定是被雷劈死了！”

他痛苦地呻吟道。

“北鸣四郎这个恶魔，五马分尸都不为过！他竟敢滥用我写的雷电研究报告，想出了这么可怕的杀人方法……只要在目标附近建造两座高高的脚手架，再装上避雷针，雷电就会劈中脚手架，自然也会殃及两座脚手架中间的建筑物。要是建筑物上有避雷针还好说，可要是没有避雷针，后果不堪设想啊！他分明是在滥用我的研究成果！一看妹妹的信，我就知道父母是被那贼人所害……不，现在还不是感叹的时候……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我最爱的妹妹，还有妹夫，肯定也被同样的方法杀害了……啊，这叫我如何等到雨停啊！”

一声大吼，雅彦如猎豹一般冲进了大雨之中。他根本无暇考虑自己遭遇雷击的危险——他一心只想拯救最爱的妹妹阿里。

他会见到怎样一幅景象？

是阿里与妹夫英三惨死的尸体吗？

不，不是的。等待着雅彦的，竟是妹妹微笑着的脸庞。当然英三也安然无恙。倒了大霉的，居然是想出邪恶的杀人计划的贼人北鸣四郎。兄妹二人忘情拥抱，喜极而泣。可为什么北鸣四郎会被劈死呢？

一切皆是命。他以为自己攀上的脚手架，已经安装好了完美无缺的避雷针。当然，在脚手架刚完工的时候，避雷针确是万无一失。然而大雨前日，两架避雷针突然出了问题。为什么呢？

那都是化助干的好事。不过直接下手的，还是组装脚手架的松吉。在他神经紧张的时候，化助还频频上门讨钱，惹得松吉忍无可忍，只得告诉化助，只要拆下脚手架上连接避雷针与地底的铜线，就能换得百元钱来。化助听到这等好事，趁着四郎不在，一不做，二不休，把竹筒里的铜线偷了个一干二净。所以下雨时，耸立在四郎头顶的避雷针，其实只是个摆设。——雷电会劈中那两座脚手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肤浅的科学，终于被深邃的人性降伏了。

高村镇长听说自己是雷电杀人计划的第三个目标，吓得差点气绝身亡。

事后，松吉恢复了健康。可他依然深信在避雷针上接地线是“歪门邪道”。拜托他装避雷针的人，只得在他收工之后，再喊其他电工来，接上一条长长的、坚固的地线，埋进地底。

楼梯

1

如果可能，我真想彻底抹杀自己的人生。可“那家伙”却让我无法如愿，我诅咒他。不知“那家伙”是从哪儿飞来的。抑或是他本来就隐藏在我的身体中，只是因为某些原因突然破茧而出了而已。我被“那家伙”带给我的淫荡的兴奋所引诱，只要我还活着，就不得不鞭打那丑陋的躯体，真是可耻可叹。

啊，现在想来，最令我后悔的，就是给了“那家伙”上身的机会。要是我当时没有主动接受那份工作，也许能完成“伽马射线的量子研究”，年仅二十八岁就能成为物理学博士，接受报刊杂志的轮番采访，还能荣升国立科学研究所的部长，在郊外建一栋红色屋顶的洋房，娶大学校长的千金小姐为妻……总之，我定能沿着小学的思想道德教科书上写的那样，走上功成名就的康庄大道。没错，在那件事发生之前，我简直就是思想道德的典范。不是我自吹自擂，周围人也认为我有成为典范的资格。当然我也非常自信。究竟是什么让我截然大变？大三那年，在省线电车“信浓町”站的楼梯上，发生了一件改变我人生轨道的大事。

在我所在的大学理学院里，有一位名叫“友江田”的怪老师。提到“友江田”，肯定有不少人都会感叹说：“哦，是那个统计狂人友江田啊！”没错，临时参加这位统计狂人的统计小组，正是我卖身恶魔的契机。友江田老师特别喜欢“统计”，比如他会站在银座的人行道上，观察在银座散步的人们，记录下一小时内见到的人的穿着打扮，并进行分类，大胆总结出“银座散步一族”的性质。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下午五点的银座路上有百分之八十是男性工薪族，可下午两点男性工薪族却只有百分之十，反倒是这些工薪族的太太占了百分之六十。他统计的都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干巴巴的统计数据，比如“去年病死的几千万人分别都是因为什么原因死的”之类的。他的分析结论总能深入现代人的内心——这就是友江田老师的统计分析的一大优势。某日，友江田老师突然要进行一项题为“省电车各站下车的乘客分类”的大规模统计工作，人手不够，问我要不要参加，我就同意了。拿到工作分配表一看，发现老师把我安排在了人流量较小的“信浓町”站。

“古屋啊，麻烦你记录一下下午四点到五点，在‘信浓町’下车的乘客数量，就按照上次说的标准写。我也负责‘信浓町’。我来记录男性乘客，你就记录女乘客吧。”“老师，男乘客我来数吧，老师就……”

“不行，男乘客占百分之八十呢，你这个新手肯定数不过来。女乘客的数量也少，种类也少，不是白领就是小姐太太，这才派你这个新手数的。所以女乘客就交给你了！”我实在无法开口拒绝，可心里却发愁了。女人这种邪恶的生物，看一眼都觉得脏（我当时真的就是这么想的），老师居然还让我仔细观察她们，给她们数数、分类，还要持续整整一个星期……想想就让人心中不是滋味，痛苦难耐。

夏末秋初的午后，凉爽的风轻轻拂过肌肤，我把记录板挂在脖子上，手握两头削尖的铅笔当做武器，带着学究般的威严，来到了“信浓町”站的月台。我听从友江田老师的命令，站在了漫长的灰色台阶下。为了不挡住乘客们的去路，我没有站在楼梯正下方，而是站在了楼梯旁的一个小角落里。楼梯有些坡度，我的视线前方，正好是从下往上数第五、第六层台阶。从乘客们的下半身就能判断出性别来，我这个“观察员”根本不用动，只要看着乘客们的下半身数数即可。时间到了，站在楼梯对面的老师，向我点头示意。我顿时紧张起来，涨红了脸，向老师点了点头。这时，我的眼前正好出现了一双红色的小鞋子，好似钟摆一般晃了过去，鞋子的主人可能刚从幼儿园回来吧。我立刻在“幼年女学生”一栏里画了一横。接着又出现了三位脚穿黑色长筒袜的女学生，她们踩着跟有些高的鞋子从我面前走过。第三位学生不知为何突然跑了起来，掀起一阵尘土眯了我的眼。这份工作真是太不卫生了。

不料，三十分钟后我竟被一种不可思议的“兴趣”给控制住了。爬楼梯的女性的脚越来越多。黑色长筒袜越来越少，职业妇女越来越多，她们大多身着山羊绒、斜纹哔叽的裙裤，露出结实的、两三寸的小腿肚。

突然，红白交错的幻影在我眼前闪过，仿佛金鱼那漂亮的尾鳍。我颤颤巍巍地在“没穿裙裤的年轻职业妇女”一栏中画了一横。那一定是个只有双脚的生物。这双脚上穿着服帖的白色袜子，和一双绑着红色鞋带的桐木晴天木屐。这种奇异的生物让我浑身颤抖，四肢不听使唤。我不禁暗想，今天的调查怎么还不结束啊！

这时，楼梯下又出现了一位让我难以正视的“没穿裙裤的年轻职业妇女”，我又在那一栏里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横线，满怀恐惧的心理，偷偷望了望那白色的小腿。我从没见过如此魅力无穷的小腿，线条极其优美。小腿肚非常饱满，像乳房一样上下摇晃。迎面骨珠圆玉润超乎想象，肤色好比冻住的牛奶，是那种细密的白。那细致的皮肤，好似鱼皮一般黏稠，又充满弹性。白色的小腿每爬一层楼梯，绯红色的长衬裙都会与小腿嬉戏打闹。在江户浮世绘的领域中，喜多川歌麿之后最成功的官能描写大师——勇斋国芳——的春画，仿佛活生生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白色的小腿爬了四五层楼梯，正好与我的视线平行，这时它突然停了下来。我不由得屏住呼吸。我的五感瞬间变得像针尖一样敏锐，如吸墨纸一般贪婪地吸收眼前的景象。

小腿肚上方，有一块白色的肉块，好像从没经过阳光的照射，上头还爬着两三根可爱的青筋，仿佛象牙雕刻一般。再往上一看，膝盖内侧，靠近大腿内侧的地方，能隐约看到一块蓝紫色的胎记。我正想看个究竟，她那海星般的五指就挡住了我的视线。她为何要突然停下脚步？我终于抬头看了看她的脸。哦，真是一位绝世丽人。花蕊般的双唇，丰润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睑，水灵灵的双眸一动不动地盯着楼梯下方。她的眼中绽放出激情的光芒。我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发现那儿除了身材高大的友江田老师之外，别无他人。我再往远处望去，依旧毫无斩获。我忽然灵光一闪，盯着友江田老师的脸看，可他却突然看着我说：“时间到了，收工吧。”为何我觉得老师的声音中带着慌张？莫非那是我的错觉？事后我经常会回想起老师的这句话。等我回过神来，那位女子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我顿时泄了气，几乎当场跌坐在地。

自不用说，当天晚上我回到宿舍，心中满是悔恨与疑惑，懊恼不已，彻夜难眠。第二天我暗自决定再也不去数人了，可一到下午，我就像是中了邪一样站起身来，穿上制服，与昨天一样，端着记录板站在了“信浓町”站的月台上。我继续追逐着奇妙的幻影，劲头比昨日更甚。在一天的统计工作快结束的时候，我又见到了昨天的那位年轻女子，可她今天并没有站在楼梯上不动，只是比普通乘客走得慢了一些罢了，害得我无法仔细观察她的小腿。我也看了看友江田老师的脸色，可来往的人流叫我无法继续分心。第二天，第三天……“那家伙”在我体内不断成长。为期一周的调查活动结束了，饥渴的“那家伙”开始在我体内横行霸道。与此同时，那位年轻女子的胴体，也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2

次年春天，我从大学毕业。国立科学研究所的芳川严太郎所长正好是我们理学院的毕业生，也算得上是我的大前辈了。在我毕业之前，他就向我伸出了橄榄枝，问我有没有意向去研究所任职。为此我征求了友江田老师的意见。友江田老师虽然是大学教授，同时也是研究所的特别研究员，应该很了解研究所的情况才是。

“……只要你觉得好，我是没什么意见。”过了一阵子，老师才表示同意。我心中有些不悦，为何老师没有立刻同意呢？当然，老师是个非常谨慎的人，可一想起“信浓町”事件中（可能没有严重到“事件”的程度吧）老师奇怪的态度，我就越发怀疑起来。

四月，我正式成为国立科学研究所的研究助手。国研（国立科学研究所的简称，开始上班之后才知道的）地处僻静的东京北郊飞鸟山，五六栋四层楼高的正方形钢筋砖瓦建筑排列得整整齐齐，令人叹为观止。隶属物理部的我在二号馆有一间九坪大的办公室，还与前辈四宫物理学士共用三间实验室。我与四宫同属所长芳川博士的研究小组，研究内容可以自由选择，只要不超过国研的研究范围即可。年轻的四宫理学士身材不高，肤色倒是很白，仿佛大理石墓碑一般。平时很少说话，一看就有些神经质。他比我年长四岁，正好三十，比友江田老师小四岁。

上班第一天，我慢条斯理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脑中思索着今后要研究的课题。可越想越乱，一心只想早些下班，想尽办法赶到“信浓町”去。这时，四宫突然走进房间，说要带我去所里各处参观参观。我就兴高采烈地跟着他走了出去。经常出现在学术杂志上的著名博士们的研究室，都是一个形状的，排列得整整齐齐，和骨灰堂里的骨灰盒一样。白色大理石的小名牌上刻着金光闪闪的研究室名。最后，他带我参观了以馆藏丰富著称的图书馆，及其附属的办公室。一进办公室，就能看到一大一小两张办公桌，以及一台能打日语和英语的打字机。四四方方的墙壁上满是玻璃架子，装满了英文报纸。大办公桌前坐着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女子，身着黑色和服，系着水蓝色的腰带。听到四宫的问候，她起身迎接：

“你好，我叫佐和山佐渡子。”她礼数周到，与我打了个招呼。

“她是理学士佐和山。去年从×大毕业的……”四宫理学士解释道。佐和山！这位天才女学士的威名我早有耳闻，没想到她竟如此年轻，而且身处研究所却穿着普通的衣服，没有穿洋装，也没有穿裙裤。后来我才知道，佐和山还兼任着图书部主任，所以办公室才会在图书馆里。小办公桌前的椅子却是空荡荡的。

“美智子小姐去哪儿了？”

“不知道……可能在隔壁吧。”佐和山指了指通往隔壁房间的厚重的玻璃大门。美智子的桌上，装点着一枝大红色的郁金香。小布偶波比用图钉钉在旁边的墙壁上。我突然在意起这张桌子的主人来。

四宫理学士打开大门，带我参观了隔壁的图书馆。

“哦——”

一脚踏进图书馆，我就不由自主地发出了赞叹声。那是一间三十坪大的长方形房间，四周的墙上摆满了金字装点的书籍杂志。右手边深处放置了两张宽敞的书桌，左手边则是密密麻麻的小抽屉组成的卡片柜。最壮观的是耸立在房间中央的螺旋楼梯。狭窄的楼梯仅能容纳一人通过。楼梯由铁板做成的踏板、简约精致的扶手与支柱组成。我走进楼梯，抬头仰望，发现三楼的天花板非常高，看得脖子都疼了。我不由得联想起《杰克与豆茎》中，通往空中城堡的豆茎来。螺旋楼梯下方除了通往办公室的大门，还有一道通向走廊的大门。我与四宫一起爬上二楼，发现四周依然是书架与书桌，只是二楼本就没有天花板，所以三楼的天花板就成了整栋图书馆的天花板。而三楼就好像图书馆的一个小阳台一样，凸了出来，可以爬楼梯上去。

“我们也去三楼看看吧。”四宫理学士说道。

我主动走在前头，握住冰冷的扶手，胆战心惊地爬了上去。“咚咚！”突然，楼梯上方传来几声巨响，只见四五本纳尔逊词典滚到了我的脚边。

“哎呀，哎呀，哎呀……”

天花板处传来一阵甜美的嗓音。一名身轻如燕的女子快步走下楼梯。

“她一定就是美智子！”

我在心中想道。为了一睹芳容，我抬头仰望这位距离我一尺的美少女，可我一看到她的面容，就吓得大惊失色。“她是负责管理图书的京町美智子小姐。这位是今天开始在国研工作的理学士古屋恒人。请多关照！”四宫愉快地说道。

“哎呀，初次见面就吓着您了，真是太失礼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比介绍人的更愉悦。我不记得自己与她说了些什么。美智子小姐嘴上说是与我“初次见面”，可我并不是第一次见她。她究竟有没有发现呢？其实这半年来，我每天都会在“信浓町”站追逐着她那双雪白的小腿。

之后，我每天都会怀着新的希望与焦躁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可却无法气定神闲地坐在办公室里。所幸我必须尽早将研究课题报给芳川所长，于是我就假借“调查”之名，动不动就去图书馆“报到”。我明明可以直接从走廊进入图书馆，可我偏偏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先推开图书馆办公室的大门，再开一道门去隔壁的图书馆。我一进办公室，京町美智子就会抬头看着我，莞尔一笑，佐和山倒是没什么反应。美智子的笑容让我浑身僵硬，我不得不使出浑身力气强装笑颜。

进入图书馆之后，我都会沿着螺旋楼梯爬到三楼，站在书架前，反复扫视杂志的标题与年号，或是随手抓起一本杂书翻阅。我猜想美智子可能会到三楼来。昏暗的三楼好似土墙仓库的屋檐下，除了楼梯没有任何出口，说不定还能和她好好聊上两句。不幸的是美智子就是不到三楼来。可我还是日复一日地爬上三楼耐心等待。其实，我是真心喜欢上了这间略带霉味的昏暗房间。房间散发着神秘的魅力，让我不由得猜想房中是否暗藏玄机。谁能料到，在这座图书馆中会发生一起突如其来的惨案，而我则因为在案发时待在三楼，被警方当成了嫌疑犯。

我进入国研已经十多天了。这天下午，我一如既往地朝图书馆走去。我路过办公室时，发现美智子正独自坐在桌前写着些什么。我推开图书馆大门，却发现里头空无一人，而通往走廊的那扇门却是半掩着的。我沿着楼梯往二楼走去。四宫理学士常坐的位置上，放着一本翻开了的外语书籍，却不见四宫的人影。我正准备往三楼走去，刚迈开步子，却发现四宫正蹲在楼梯后，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我也没有搭话，径直走去三楼，抽出书架上的一本珍籍——那是十九世纪英国苏格兰场的一份有关犯罪科学的报告书。

几十分钟过去了。突然，我听见二楼好像有人在痛苦呻吟，紧接着则是一阵微弱的脚步声，好像是有人快步从二楼走去了一楼。“咣！”不一会儿就传来了玻璃门关上的声音，之后则是一片寂静。二楼的四宫也毫无动静。究竟出了什么事？我不由得担心起来，立刻放下手中的书，站在楼梯上往下看。楼梯上的视野毕竟有限，我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只是我所在的地方实在太高，脚一滑就有可能从三楼摔下去。为保险起见，我只得收起脖子，老老实实地下去二楼。二楼看上去一切正常。然而，当我向楼梯后的狭窄书架望去时，却发现铺有亚麻油毡的地板上，有一双男人的腿！“刚才果然是有人呻吟……”

我想道。我提心吊胆地凑近一看……糟糕！躺在地上的不是芳川所长吗？！我大声呼救，抱起所长，可是他的身体软绵绵的，连脉搏都没有了。我仔细观察所长的遗体，发现他的领带完全摆脱了软领的束缚，紧紧嵌入颈部，这说明所长是被领带勒死的。

听见我的喊声，佐和山冲了上来。不久，四宫理学士也从另一个入口赶了过来。其他研究员也纷纷赶到现场，可就是不见美智子的人影。

3

所长不治身亡。光天化日之下，国研内部突发惨案，被杀的还是所长芳川博士，帝都东京一片哗然。警方在所内设置了临时审讯室，我们必须一个个接受警方的审问。我是尸体的第一发现人，案发时离所长又近，自然受到了警方的严格审问。可我人正不怕影子斜，实在没什么好“招认”的。见我态度如此强硬，法官皱起了眉头。不过他马上就又高兴起来了——因为我告诉他，在我听见所长的呻吟之后，还听见了下楼梯的脚步声。然而，没有人承认自己曾在案发当时走下楼梯。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受到怀疑！我气得火冒三丈，决心自己当侦探，找出凶手，洗刷冤屈。于是我开始找各位同事谈话，搜集证据。我首先就怀疑起了四宫理学士。

“你那时不在图书馆里，究竟上哪儿去了？”我问。

“案发二十分钟前，我就回办公室去了。我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可要是我当时在图书馆里，一定能多少帮上点忙……”四宫感叹自己的无力。这反而加深了我的怀疑。

“案发前你是不是蹲在楼梯后头找什么东西？”我戳到了他的痛处。

“啊，那是……我平时吃的药丸滚到地上去了，我那时正好在捡呢。”说是这么说，可我一眼能就看出他是在撒谎。接着是佐和山。我不露声色地问道：

“所长遇害时，你在办公室里吗？”

“在啊，一直在啊……怎么了？”

“这就怪了，”案发三十分钟前，我并未在办公室里见到她，“你就没听见有人下楼梯的脚步声吗？”

“嗯……没听到啊。”

“还有人‘砰’的一声关上了玻璃门呢。”

“我没注意到啊。”

她一脸平静地回答道。难道脚步声和关门声都是我的错觉？不，那是货真价实的记忆，不会有错。楼梯有节奏的响声，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接着我又盘问了美智子。“盘问”听上去像煞有介事，其实平时我必须装得很古板，否则都不敢与美智子说话。各位经历过初恋的读者想必也能理解我当时的心情吧。美智子——我的最爱美智子在案发三十分钟前，的确待在图书馆办公室里，但案发后一小时内却不知所终。

“美智子（我能否直呼其名呢），案发时你去哪儿了？”

“我？我在哪儿有什么关系呀？”

她用愉快的语气说道。

“你出去了整整一小时，究竟去哪儿了？”

“呵呵，我可没什么好怀疑的，只是出门在树荫下散了个步而已。不过啊，古屋先生，你是不是因为仇恨所长，才一时冲动勒死了他啊？”

“你胡说什么，”我气得满脸通红，瞪着眼前的小姑娘说道，“我怎会与所长有仇，他十几天前才把我招进国研，我感恩都来不及，怎么会有仇……”

“古屋先生，刚才那句话可不是我凭空捏造的。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谁说的？我……”

“……”她没有回答，伸手指了指前面的那张大办公桌。这时，板着脸的佐和山正巧打开了办公室的大门。“美智子，四宫在叫你呢。”

美智子一出门，我就向佐和山求证。可她却一口否认说：

“我可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接着她竟然离开了办公桌，走到我身边，贴着我的脸说出了下面这番令人震惊的话：

“你没有注意到案发当天有另一个人在二楼吗？当然我可不能直接告诉你，你去问美智子吧。那个人好像是在二楼找丢失了的袖扣。你注意看吧，美智子肯定还会去二楼找那袖扣的……”

“那袖扣是什么时候丢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说的是四宫吗？我在案发前三十分钟，看见他在二楼找什么东西。”

“哎？四宫吗？二楼的什么地方？”

“楼梯后头。你说的难道不是四宫吗？”

“呃……那个，”她支支吾吾地说，“我还是不能和你明说。”我能明显感到她在开动脑筋。她那珠圆玉润的脖颈，渗出了汗珠，闪闪发光。我还闻到一股奇特的甜美香味，令我眩晕不已，我不由得用手撑住脑袋。不知那是她使用的化妆品的味道，还是她的体味。“那家伙”在我心中张开魔爪。佐和山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我推开大门，走进图书馆。我不准备去三楼，只是靠在一楼的写字台上，抬头望着眼前扭曲的楼梯。忽然，二楼传来了“咚……咚……”的响声。被案件搞得神经过敏的我，立刻产生了某种联想。楼上的人究竟在干什么？我本想立刻上二楼瞧瞧，可我要是上去了，对方就会停手。我想到了个好主意。图书馆一楼有一架小梯子，专门用来取书架顶层的书。我就想把梯子搬到怪声的正下方，仔细听听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我悄悄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走去楼梯后头，想要去搬梯子，没想到竟在梯子后面目睹了惊人的一幕——在通往走廊的入口的阴影处，美智子与……友江田老师，竟然肩并着肩，一脸严肃地谈话。

“哎呀，是古屋啊！”

“老师，这次真是出大事了。”

“我正和京町小姐说这事儿呢。我们俩的衣领也挺软的，小心被领带勒死啊，哈哈……”老师虚伪地笑了。美智子则快步走上了二楼，害得我的计划也泡汤了。不过，老师到底在和美智子说什么呢？

4

如此之多的嫌疑人，着实让人犯愁。我究竟该找谁商量，又该把谁排除出疑犯清单呢？我疑惑了。

我彻夜难眠，思索究竟谁会是凶手，可就是没能想出个头绪。我必须主动出击，揪出凶手。这时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图书馆三楼的时候，直觉就告诉我这间房间里暗藏玄机。平日里，当我无意中走向三楼的时候，凶手与死去的所长一定都在监控我的行动。凶手明显不想让他人知道他的秘密，长期潜伏在图书馆二楼、一楼或隔壁的办公室，以防有人取出他的秘密。——如果真是如此，我必须揪出偷偷去图书馆三楼的人。于是我想出了一个计划。我决定在通往三楼的楼梯上，放上那本苏格兰场的报告书。它的封面颜色与楼梯颜色一致。这样一来，走去三楼的人一定会在封面上留下脚印。即使鞋上没有沾上泥土，表面也一定会留下亚麻油毡上的油脂之类的东西。只要使用反射光线，通过显微镜扩大，就一定能提取出脚印来。我毕竟还是擅长使用科学方法探案的。

次日，我看准下午三点，大家纷纷开始犯困的时候，偷偷上了图书馆三楼。我抽出那本苏格兰场的报告，轻轻放在从上往下数第三层楼梯上。我一脸平静地走下楼，还以为不会遇见任何人，没想到竟在二楼见到了四宫理学士。我吓得不轻。

“古屋，你在怀疑我是不是？我劝你最好不要擅自行动。”平日里很少露出笑颜的他，竟然奸笑起来。

“我倒要问你了，你平时老待在二楼干什么？”我心中腾起一股无明之火，狠狠地问道。可说完我就后悔了。

“我其实可以告诉你，可看你和那个马戏团的小姑娘关系不错，我也不便透露太多。”

“马戏团的小姑娘？”他的话让我一头雾水。

“谁是马戏团的小姑娘？你给我说清楚。”

“也罢，看你挺冷静的，我就告诉你吧。其实啊，古屋，我已经知道杀死所长的凶手是谁了。”

“哎？真的吗？”我情不自禁地反问道。

“嗯，可那个犯人着实让我头疼，挺可怜的。不过我今晚就会将一切告知检察官。现在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

“你怎么会知道凶手是谁？难道是你调查出来的？”

“调查？”四宫理学士一声冷笑，“我根本无心调查，只是那凶手运气不好罢了。其实我一直在图书馆里做实验，而那个凶手，在我的实验中留下了脚印。”

“脚印！”我想起刚才放在楼梯上的“机关”，心里一惊。四宫是在讽刺我吗？

“跟我来。”他一脸平静地带我去了楼梯后。四宫的实验将要掀起神秘的面纱。他绕到楼梯后，蹲在地上，掀起地毯，揪出了两条细电线。电线沿着楼梯，往一楼延伸而去。拉一拉电线，电线头上的纽扣一样的机关也会跟着电线抖动。“这是什么？”我万分惊恐地说道。

“这叫‘显微音器’，能把细微的声音转化成电流，和麦克风是一个原理。一头装在楼梯上，只要有人上楼，脚步的振动就会通过电线传送到我的办公室，在胶片上画出相应的波形。半年前，我开始了有关‘脚步声与人类的个性’的研究，当然，这件事只有我和所长知道。每个人的脚步声都各不相同。我发现脚步声的波形，还能反映出人的潜在特质。不过，脚步声与人类个性的研究并不是我的原创。十九世纪住在英国爱尔兰的一位敏感妇女，玛丽·肯辛顿运用其独特的听觉能力，归纳出了一篇详细的实验报告。而我，只不过是把脚步声转化成波形，画在胶片上，让实验结果更明确一些罢了。”

“莫非你捕捉到了凶手的脚步声？”我最想知道的其实是这个。

“没错。案发时，有一个人从一楼爬上了二楼。五分钟后，同一个人又从二楼下到了一楼。之后没有任何人上楼，直到尸体被发现。”

“那是谁？偷偷告诉我吧，求你了！”我哀求道。

“不行。”四宫理学士带着冷笑，拒绝了我的请求。事到如今，留给我的只有一条路了。我立刻折回自己的办公室，给美智子打了个电话，想叫她来我的办公室一趟。图书馆办公室太过危险，我只能叫她来我这儿。我准备劝她趁早逃跑。可是十秒钟过去了，二十秒钟过去了，就是没有人接电话。无可奈何的我只得冲出办公室，亲自前往图书馆办公室。我拉住门把手往里一推，发现美智子和佐和山都不在房间里。我猜想她们一定在图书馆里，立刻打开了通往图书馆的大门。就在这时，头顶上方突然传来女子的尖叫声——奇妙而妖艳。“咚咚咚！”只见佐和山庞大的身躯头朝地滚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板上。我茫然地看着佐和山——已经成了尸体的佐和山。我至今无法忘怀那妖艳奇妙的光景，可我并不想费太多笔墨在尸体的描写上。只是，她生前之所以一直穿黑色的衣服，是为了凸显自己丰盈雪白的胴体。但她死前穿着的长衫，却是色彩斑斓，图案也是极其绚丽。

就在我一脸茫然地戳在尸体旁的时候，美智子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梯，不一会儿又跑了下来，身轻如燕，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我终于再次见到了她白色大腿上的紫色胎记。那简直就是她轻功的证明。我忽然想起刚才四宫理学士说的那段话，心中顿觉抑郁。不过，四宫在不在二楼呢？

“四宫先生！”

“……”

“四宫先生在二楼，已经被人杀死了。”美智子对我耳语道。我盯着美智子，还没回过神来，只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喊声。

“出什么事了！快喊五六个医生来！快点！”

我想趁乱让美智子逃跑。

“你快逃吧。”我压低嗓音，对美智子耳语道。

“哎呀，你说什么呢，你才该趁乱逃跑呢。”说完，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褐色封面的书交给了我。这不是我用来收集脚印的苏格兰场报告吗？为什么书会在美智子的手里？我疑惑了。

“你胡说什么呢，不是我杀的。”

“你别装了。这本书是你放在三楼楼梯上的吧。佐和山女士有风湿，她一踩到这本书就滑倒了。我什么都知道，所长也好，四宫先生也好……”

“不！”我急得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正想抓住美智子的肩膀，却发现听见佐和山跌落的巨响的所员们纷纷赶到了现场。我顿感浑身无力。

“二楼，上二楼！”

我指了指二楼，让他们上去帮忙。

两三位所员立刻冲了上去。

不一会儿，二楼果然传来几声惊呼。

“四宫先生被人用领带勒死了！”

“什么？四宫他……”

美智子一副“瞧你干的好事”的表情。她的双眼泪光闪烁，美丽的睫毛不住地颤抖。她用颤颤巍巍的声音说道：

“……所以……我为了帮你湮灭证据，才帮你把这本书拿来了啊……”

5

人们在佐和山的口袋里发现了四宫理学士的胶片，上面印着脚步声的波形曲线。可能是四宫为了防止胶片被盗，偷偷藏在三楼的。从胶片上可以看出，在所长被害前后，出现了佐和山那独特的脚步波形。佐和山为了让研究所承认自己作为女性理学士的地位，与所长发生了关系，最后因爱生恨，酿成惨剧。四宫理学士也是被领带勒死的。他的手中握有佐和山犯罪的证据，她不得不杀他灭口。至于佐和山告诉我的“袖扣”事件，不知是真是假，极有可能是她为了混淆视听而捏造出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友江田老师与美智子是异母兄妹。美智子继承了父亲的“特质”，从小就自愿投身马戏团，跟着他们在全国漂泊。友江田老师知道这件事后，把她接了回来，送进打字员学校，学习一技之长，还把她送进了国研工作。两人约定，决不让别人知道他们是兄妹，平时就装作不认识对方的样子。

我与美智子相恋结婚之后，我才知道了这件事。

我们都不太正常——死去的四宫理学士再清楚不过了，真是惭愧——一天都分不开了。没错。今天回家之后，一定要用那特制的皮鞭，鞭打美智子那雪白的背脊，打到血肉模糊为止！

恐怖的守灵

楔子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晚……”

肥头大耳的川波船二大尉皱着眉头说道。窗外一片漆黑，阴冷的凉气透过薄薄的玻璃窗渗了进来。

“喂，还差两分钟就八点了。难道医生又被女病人缠住了吗？”

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的理学士星宫羊吾用白大褂的袖子，擦了擦手表的玻璃表盖，充满讽刺意味地说道。那是第三航空实验所的一间房间。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间二十坪大的实验室里，堆满了庞大的实验台、闪闪发光的金属器具、复杂的测定仪器，还有用牢固的铁栅栏围起来的电子器械。四面灰色的墙壁上，倒映出各种奇形怪状的巨大阴影，仿佛妖怪大游行一般。

“叽，叽，叽，叽叽叽……”

唉，真是令人生厌的叫声，

“咚咚……”大门口响起一阵敲门声。两人对视了一眼。来人转动门把，轻轻推开大门，探出头来。

原来是肤色稍浅、一脸严肃的大芦原军医。

房里的川波大尉与星宫理学士同时叹了口气，又同时开了口。

“怎么这么晚啊，出什么事了？”大尉问道。

“你怎么走路都不出声啊，我还以为来人是个怪女人呢，哈哈……”星宫理学士做作地笑道。

“哎呀，不好意思来晚了。因为突然来了个病人（‘病人’这两个字说得特别用力），就耽误了。来来，为了表示歉意，我带了样好东西，你们看……”

说完，大芦原军医从门口拉进一个大竹篓来，只见里头装满了黑糊糊的东西。

“这是什么啊……”

“蝾螺啊！为了纪念我们今晚的通宵实验，我亲自下厨做给你们吃！”大芦原军医从竹篓里抓起最大的一只蝾螺，端上了桌子。海鲜的香味扑鼻而来。看来这蝾螺定是刚抓到的新鲜货。

“好大的蝾螺啊！”大尉喜上眉梢。

“军医，我还以为你平时只‘料理’活人，没想到你还会‘料理’蝾螺啊！”星宫理学士开玩笑道。

三人捧腹大笑。小房间里回声明显，有人笑的时候虽然热闹，可一旦笑声消退，又能感受到墓地般的死寂。

“叽叽叽……”

又叫了。

“好可怜的叫声啊……”大芦原军医看了看大铁笼。用铁丝围起来的笼子里，有三十多只肥嘟嘟的豚鼠，正在干草堆上爬动。

“那我们可以开始实验了吧？”星宫理学士直起腰来，显得更高了。

“好吧，”研究班长川波大尉单手拿起一本写着“实验方针”字样的小册子，“晚上九点整进行第一次测定。首先进行实验的准备工作。大芦原军医，麻烦你将豚鼠转移到钟形玻璃罩里。星宫，立刻打开真空泵。”

航空大尉、理学士与军医的合作实验开始了。这是有关航空学的动物实验，是川波大尉的研究课题。他们将豚鼠放在钟形玻璃罩里，降低其中的气压，每隔一小时就观测一次，以测定豚鼠在低气压环境下的生存能力。大尉负责指挥，理学士则负责读取数据，而军医负责记录豚鼠的动物反应。三位学者每小时只要花五分钟来观测、记录便可。不出意外，剩下的五十五分钟可以随意掌控。他们觉得有些无聊，不知该如何打发时间。

“要一直坚持到早上，好痛苦啊……”大芦原军医将装有威士忌的小铝杯轻轻放在桌上。

“要是没有军医的蝾螺，我就准备睡个五十五分钟了。”川波大尉单手抓起一只热气腾腾的漆黑的蝾螺，吸了一口美味的汁液说道。

“大芦原军医，你说这蝾螺的内脏很美味是吧？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种味道的东西……”星宫理学士熟练地操起长长的筷子，夹起一个略带黄色的软绵绵的玩意儿，丢进嘴里嚼了起来，好像很美味的样子。

“是吧，这味道很独特吧？星宫你喜欢吗？”军医有些难为情，露出一丝微笑，朝时髦的星宫理学士的嘴边看去。“嗯？……我的蝾螺好像没有什么奇特的味道啊……”大尉说着，伸出筷子朝星宫理学士的蝾螺逼去。

“哎呀，川波大尉，”军医大吃一惊，赶忙阻止，“蝾螺还有的是呢，你直接吃这边的吧，何必去抢星宫的盘中餐呢……”

说完，军医就端了一个新的蝾螺放在大尉面前。

“啊，是吗……真是不好意思，”大尉好像不太愉快，不过几杯热酒下肚，兴致就又上来了，“这么新鲜的东西，吃几个都不厌啊。”

“哎呀，我以前可从没吃过味道这么独特的东西，这种蝾螺真是少见啊，”理学士抓起空空如也的螺壳，用筷子捅了捅，还用舌头舔了舔，“哎呀，再捅也捅不出来了……”

“大家吃得高兴我就放心了，”大芦原军医又倒了一杯威士忌，可他的脸却一点儿也不见红，“不过蝾螺剩得不多了，肚子也饱了，反而更困了呢……要不这样吧，大家每小时轮流讲个故事，只要是能消除睡意的故事就行——不过最好是不太为人所知的故事，就说给另外两个人听。大家觉得如何？”

“嗯，好像挺有意思的！”星宫理学士立刻附和道。“现在刚过九点，我们正好是三个人，十点、十一点、十二点……到午夜正好能轮一圈。川波大尉，首先从你开始吧，你有什么好故事说给我们听吗？”

“让我讲故事可真是对不起听众啊，”川波大尉摸了摸自己的板刷头，“可这儿只有三个人，就我一个不说也不像话……好吧，那我说个什么故事呢……”

第一话 川波大尉的故事

正如大芦原军医刚才所说，接下来我说的大家可千万别传出去。那是前年秋天，在南太平洋举行海军军事大演习时的事情。演习第四天，正是最关键的时候。事情就发生在节节败退的蓝军最前线——土佐湾南部五十海里的海面上。我当时搭乘蓝军的航空母舰“黄鹫”，负责驾驶一架战斗机。那虽然不是最新型的飞机，但我们已经操控这种型号多年，开起来那是驾轻就熟。当时我担任第十三战队的司令，手下还有两架同一型号的友机。蓝军的根据地土佐湾眼看着就要失守，我们决定退守横须贺军港。当时我们猜测入夜后，北上的红军就会趁势大举进攻土佐湾。旗舰“钏路”前一天晚上遭到鱼雷袭击，速度下降了一半，我军主力都分去掩护旗舰了。日落前，以航空母舰“黄鹫”为中心的航空战队一直在负责拖住红军进攻的脚步。

我们第十三战队的三架战斗机，从母舰的滑行甲板上起飞，与敌机周旋，威慑对方的轻型巡逻舰队。不是我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我们战队的表现那真是没说的。尤其是我手下的两员猛将——操纵二号机的竹花中尉和操纵三号机的熊内中尉。他们都是独自操纵战斗机，那娴熟的技巧，酣畅淋漓的飞行曲线，简直超越了“演习”的范畴，看起来和实战没什么区别。不，说他们“酣畅淋漓”还不够，我都不知该怎么形容了。我们三架飞机雁行的时候，我总是坐在最前头的司令机上。透过凸面反光镜，我总能看到身后两架飞机那杀气腾腾的样子，觉得有些担心。临近傍晚，正如气象警报所说的那样，乌云压顶，白浪滔天，大雾渐浓……

“看来，今晚会有一场暴风雨……”

这对我方十分不利。西沉的太阳一会儿藏进乌云身后，一会儿又突然钻了出来，火红色的光线照亮了机翼。就在这时……那件大事终于发生了……

说到这儿，你们该明白了吧？没错，那就是次日登上报纸头条的新闻：“大演习中的牺牲——蓝军两架战斗机于空中相撞，坠毁太平洋中，未发现飞行员竹花、熊内两中尉的尸体与飞机残骸。事故原因疑为密云。”海军当局的调查结果也与新闻的报道一致。我是唯一的目击证人，自然被叫去调查委员会上作证。我作证说：“两人为了拯救蓝军的危机，在敌人面前进行低空回旋，因为阴云密布，光线昏暗，再加上迷雾重重，无法与友机取得联系，最终酿成惨剧。”于是，这场惨剧就成了不可抗力造成的事故，两名中尉被授予与战死同等级别的荣誉。但是——

我为两位战友的名誉着想，作了伪证。听好了，事情其实是这样的。当时我正在海上飞行，忽然发现两架友机离我越来越远了。我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发现两架飞机竟在低空翻转！这当然不是我的指示。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故障，就缓缓改变方向，注意着底下的情况，可怎么看都不像是机体出了故障，倒像是一架飞机在拼命追逐另一架。一架飞机反转逃跑，另一架也随之反转，步步进逼，两架飞机的机翼差一点儿碰上。我立刻察觉到这场追逐战不是闹着玩的。要是我袖手旁观，两人都会命丧黄泉。我绞尽脑汁，希望能想出个办法将两人分开，可事出突然，实在没有良方。

我举起望远镜，仔细眺望，发现张牙舞爪紧追不舍的，是熊内中尉。而仓皇逃窜的则是竹花中尉。此时阳光透过云间射了过来，只见竹花中尉连飞行帽和眼镜都没有戴，一只手挡在眼前，仿佛站在基督面前的罪人一般，希望得到神明的怜悯。他苍白的表情仿佛在说：“是我错了！有事好商量！不要逼死我啊！”他还在不断逃跑。看来竹花中尉很清楚熊内中尉是冲着他的性命来的。

其实，两人间有过这么一段插曲：他们都是K县来的，原本是铁哥们。可事件发生在一年前，一位名叫小A的女子出现在两人面前。那位小A我也认识，长得非常漂亮，皮肤白皙，特别适合穿大红色的腰带或红花纹的上衣。她一笑，那贝齿樱唇真是可爱无比，难怪两位中尉会同时爱上她。然而，他们一旦察觉对方的心思，立刻将二十多年的友情抛诸脑后。两人表面上一脸平静地执行公务，内心却对对方虎视眈眈。他们用尽各种卑劣的手段相互陷害，企图置对方于死地。最终，小A还是选择了竹花中尉，都交换过彩礼了，等演习结束，就去水交社[16]举行婚礼。可怜的熊内中尉失恋了，就连良心也被恶魔给夺去了。于是熊内中尉就盘算了这等恐怖的复仇计划。

“怎能把那女人老老实实地交给竹花！那个玩弄我感情的女人，哪能让她如此轻易地过上好日子！”熊内中尉心中想必是这样想的吧。“哼！你们给我走着瞧！我要让竹花下地狱！那家伙知道我的计划后，不知会吓成什么样子！就让他那丑恶的嘴脸取悦我一次吧！惨叫吧！呻吟吧！竹花中尉！”熊内中尉的计划奏效了。当时竹花中尉的表情正可谓是从“怕死”向“求生”的转变，那表情比恶魔还要恐怖百倍。我不由得闭上双眼……回过神来，两架飞机已然扭作一团，断裂的黄色机翼也纠缠在一起。机体冒着白烟，坠入大海。这就是惨剧的全过程。正可谓“别拿爱情开玩笑”……时至今日，我每每想起那天的场景，都会心惊胆战。说完，川波大尉擦了擦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时钟的指针正好指向十点。三人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走近测定装置进行观测……

第二话 星宫理学士的故事

“我可讲不出川波大尉那样离奇的故事，可也不能敷衍了事不是？那我就来介绍介绍我的恋爱战术吧。

“刚才大尉说了句‘别拿爱情开玩笑’，很像是对和尚或修道院学生说的话，富有哲学意味。可我并不赞同。不，我要抗议！大尉，你那位美若天仙的妻子可怎么说？我觉得你可没资格说‘别拿爱情开玩笑’。虽然我不了解你们的罗曼史，可不花点心思，怎能抱得美人归啊？您可别生气啊——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大尉的结论，是‘戴着面具’的结论，并不是真心话。那大尉的真心话究竟是什么呢？这倒是个有趣的问题——哎呀，我之所以要说这么难听的话，也是为了防止大家被我的故事催眠嘛。

“要我说，那个因为失恋自暴自弃，拉着情敌一起下地狱的熊内中尉，就是个大蠢货。才尝了点女人香就命丧黄泉的竹花中尉也不是什么聪明人。为什么呢？从熊内中尉的角度来说，他只要使一点小手段，就能轻而易举地夺回小A。小A虽然已与竹花中尉订婚，可她并不讨厌熊内中尉啊。稍微花点心思，就能让她改变主意，主动提出放弃婚约。不就是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吗？

“世人都说有夫之妇动不得，可我俘虏人妻的最高纪录是两天。就叫那位夫人为B子夫人吧。她皮肤白皙，樱桃色的双唇富有弹性，好像有些近视，但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加上弯曲的睫毛，甚是美丽——说起来好像和川波大尉故事里的小A有些像哦。总之，那位B子夫人勾起了我的食欲。那究竟是胃不好，还是那芳香诱人的红色果实不好呢？这我们暂且不论。我毕竟是个科学家，一直保持冷静的态度，没有采取积极行动，静候机会的到来。

“不久，机会降临了。B子与丈夫因缺钱的问题吵架，冷战了四五天。她丈夫出差走了的那天，她去某百货商店购物，离开了郊外的家，不料中途遭到歹徒袭击，被带进了阴暗的小树林——这时，当然由我出面救美。大家可能会觉得好笑，其实B子夫人只是个普通女人，见我救她于危难之中，自然感激涕零。不仅如此，她为了感谢我的救命之恩，还送了我一枚雕有奇特花纹的戒指。我嘱咐她说：‘这件事最好别告诉你丈夫。’内心空虚的B子夫人不知做了什么春梦，趁她丈夫再次出差之时，竟对偶然造访的我一番‘款待’……这就是女人啊！”

说着，星宫理学士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他仿佛完全没注意到一旁的川波大尉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还有过这么件事，”学士再度讲道，“那是让我最费心思的一个女人，整整花了我半年时间。当然，那半年里我也没吊死在一棵树上。我是一边玩弄其他年轻女人，一边放长线钓大鱼，就像是写一本长篇小说一样。那女人是个高贵的大小姐，就好像九条武子[17]一样。我们就叫她C子（说到这里，星宫不知为何停住了呼吸）——嗯，就叫C子好了。C子有着丰盈的肉体，还有洁癖，精神世界却缺乏感性。那全是拜她们家的家教所赐。我曾约过她两三次，一直没有得手，又不甘心放弃。绞尽脑汁思考了一宿，我总算想出了一个最科学的方法。我是她的家教，时不时要去她家教数学，所以就借机邀请她去听音乐会。听完音乐会，又邀她去看电影。一开始看的当然是严肃的教育电影，之后则渐渐变为爱情片，接着是差点被禁止上映、剪得乱七八糟的电影，最后干脆带她去看没有剪辑过的试映会。她也没有表示不快——因为我循序渐进啊！电影看腻了，就带她去看歌舞剧。从宝塚的歌舞剧，到‘casino folli’[18]、‘Poupée dansante’[19]，北村富子的舞台剧等略带情色色彩的剧目，还带她去看了‘apache dance’[20]。看完后，C子就说想和我一起跳跳看。我拒绝了。那当然也是我计划的一部分。我越是拒绝，她越是兴奋，越是要求我跟她跳舞。看完舞蹈的第二天，我们两人就关在我的房间里，学起昨晚看的舞蹈。当然我们都是门外汉，不可能跳出如此激烈的舞蹈。我们时不时会摔在地上撞出包来，或是撞到流鼻血，甚至跳到双手抽筋，痛得流眼泪。可我们无法停止那奇怪的舞蹈。当天我们并未发生关系，C子还是处女。我看准时机，不时带着她去有密室的舞厅玩。四五天后，她开始主动追求我。可我拒绝了她。这样反而让C子掀起了兴奋的风暴——一切都如我所料。后来，我终于喝到了这杯酿制了六个月的美酒，那味道可真惊艳……

“我‘品味’过的女人，至少有一百个。可能有人觉得我是蹂躏贞操的色魔。但有个俄罗斯的年轻姑娘曾说：‘只要细细清洗，就能恢复洁净之躯，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那句话真是半点不错。只要有心，谁都能达到我这境界。当然，被我抛弃的女人里，也有拿枪指着我的。这算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死在女人手下，我心甘情愿，根本不觉得可惜！话说我家桌上有个肘垫，丝绸布料包裹着的，其实就是我从那些女人身上偷偷拔下来的……”“喂，星宫！十一点到了！”大芦原军医的声音打断了星宫的叙述。他的声音异常嘶哑。

第三话 大芦原军医的故事

“那我就来讲讲今晚的第三个故事吧！”军医点了根烟。

“川波大尉与星宫的故事看似没有关系，但在恋爱论或性爱论的角度上，也算是有些共通之处吧。所以我也想接着这个角度继续讲。我还正好有一个合适的故事呢！大家且听我慢慢道来……

“其实我今晚上班迟到了，比平时晚了不少，给大家添了麻烦真是抱歉（军医轻轻低下了头），现在我就来说说我为什么会迟到。

“今晚七点，有一位女患者来到了我家开的医院。她十分貌美，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个二十多岁的女性，完全可以称做‘少女’。她是来找我做人流的。众所周知，没有一定的医学原因，开诊所的医生也不敢随便做人流。法律规定，除非母体得了肺结核、慢性肾病等疾病，胎儿的成长与分娩会威胁到母体生命，或是母体有严重的遗传疾病，才能进行人工流产。倘若母体没有生命危险，却强行进行人流，医生和患者都会被指控堕胎罪。

“于是我对这位年轻女性进行了仔细的检查，发现实在难以判断应不应该为她做手术。因为她的身体虽然已经成熟，可神经却高度紧张，左肺尖还能听见啰音。假若患者的体力消耗只是暂时现象，能够顺利恢复，肺尖的问题也能迎刃而解，就不要糟蹋生命了，完全可以把孩子生下来。然而，要是病情没有恢复，而是进一步恶化，那还是流产为妙。可现阶段我还不能判断她究竟应该选择哪条路，这让我头痛不已。

“我很想建议她再等一个月，可是一个月后，胎儿就长大了，人流给母体带来的伤害也会更大。我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因为她向我诉说了她的血泪史……

“她腹中的孩子没有爸爸——并不是说那个男人死了。说白了，她与那男人的关系得不到父母的认同，可最终还是怀上了身孕。而男方却将她弃如敝屣，离她而去。她这才明白，自己是被他玩弄了。她柔弱的内心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整天把自己关在一个小房间里，甚至不愿意见自己的家人，最终导致神经衰弱，有一段时间竟然开始说胡话了。

“女子的家人从心底里诅咒那男人。最愤怒的，莫过于女子的二哥。他从小就特别疼爱自己的妹妹。

“‘等她长大了，就嫁给你当新娘吧！’

“父母、亲戚经常这样笑话他。眼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妹妹被人如此蹂躏，终日以泪洗面，二哥在家中气愤地吼道：

“‘报仇！我要帮她报仇！我要杀了他，再五马分尸！只要让我亲手杀了那浑蛋，让我第二天去死都行！’

“他计划了各种复仇的方法，然而发现那都是徒劳。因为那个浑蛋，和星宫一样，思想比较新潮，即使你杀了他，他也不觉得心中有愧——这些背景知识要先交代好，不然故事就没意思了。”

军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汗。这时，朝南的玻璃窗上，响起了“啪嗒啪嗒”的雨声。

“哦，好大的雨啊——那位二哥费尽心机，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复仇计划。那就是……”

还没等大芦原军医说完……

“咚咚咚，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三个男人大惊失色，齐刷刷地回头朝大门望去。

“啊！”

大门悄悄打开……

门外站着一位年轻女子。一身绯红的洋装，让她容光焕发。

“红子（Beniko）……”

开口的是川波大尉。来人正是川波大尉的夫人——红子。

“红子，大半夜的，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就是想见见你嘛，呵呵……”

红子完全没有发憷，面带微笑地望着屋里的所有人。这时，星宫理学士露出了一丝微笑。川波大尉等这一幕已经很久了。他打断了军医的故事，猛地站起身来问道：“红子，我问你，以前我送你的那个，从土耳其买回来的雕着花纹的戒指，你是不是给弄丢了？”

“是啊，唉……那件事你不是已经问过了吗？”红子耸了耸肩。

“好，知道戒指不在你手上就行了，”大尉一个转身，猛地抓住星宫的双手，“浑蛋！你这浑蛋！你胆大包天勾引我老婆，还敢在我面前炫耀！你不是不怕死吗！我就让你尝尝下地狱的滋味！”

实验室里的平静与和平，顿时分崩离析。

“哼，可怜的大尉，你才发现啊。不过你以为你能轻易杀得了我吗？”

“闭嘴，你这色魔！”

“去死吧——”星宫将右手伸进口袋里，想要掏出手枪，可大尉死死抓着他的手。哗啦！伴随着令人作呕的响声，理学士的衣服被撕裂，他的右手重获自由。

“哼，这下我就能为所欲为了！”

星宫理学士如此想道。他正想伸出举着枪的右手，可没想到大尉“呀”的一声，扑了上来，用双手把星宫的右手掰了下来。理学士也不甘示弱，朝大尉的肚子狠狠一踢。

“嗯！”

说时迟那时快，大尉向左闪去，没有中招。两人扭打在地，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斗。桌子被打翻了，文件散落一地。突然，星宫手中的手枪被打落下来，“哐”的一声打在墙壁上。“你这浑蛋！看你还怎么嚣张！”

川波大尉发表了胜利宣言——他那粗壮的臂膀掐住了星宫细小的脖颈，把他整个人都举了起来。可星宫也没有束手就擒，他趁大尉不备，双手伸向大尉的胯下，猛地揪住大尉的要害。

“啊！”

大尉呻吟起来。他的脸色忽红忽绿，露出恶魔般的表情，他把理学士的身体拉近自己，更用力地勒住他的脖子。学士的意识逐渐朦胧，张开大口喘着粗气。然而他的双手依然紧紧抓着大尉的要害，决不放松。再这样下去只会闹到两败俱伤……

“红子……啊……快……快开枪……快啊！”

大尉断断续续的声音轻如蚊讷，他在请求夫人的援助。手枪不知为何握在了红子手中。听见夫君的呼救，红子莞尔一笑。

“好啊！”红子伸出了丰盈的双臂。手枪反射出一丝光亮。她扣动了扳机……

“咚！”

一声枪响——大尉与学士纠缠在一起的躯体，同时倚靠在墙上，慢慢倒下。

手枪的烟雾渐渐散去，倒下的两人中，有一个晃晃悠悠地坐了起来。那不是大尉，竟是星宫理学士。

他发现红子开枪打中的是她自己的丈夫，立刻精神抖擞，一脸严肃地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朝红子走去。

“星宫，坐这儿来。”

大芦原军医平静地说道。他一言不发地观察着这场生死搏斗，始终无动于衷，何等奇怪。星宫听见军医在叫自己，吓得动弹不得。

“星宫，我的第三个故事还没说完呢。好在你还活着。来，坐这儿来，听我把故事说完吧。”

军医冷静从容地指了指两张空空如也的椅子。学士仿佛被看不见的丝线操纵了一般，踉踉跄跄地走近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浑身的力气好像都不见了。

“……”

“星宫啊，刚才我说到，那个来做手术的姑娘的二哥，想出了一个绝佳的复仇方法。只要使用那种方法，就能让他尝到超乎‘死亡’的恐惧。那位二哥决定，今晚为妹妹进行人流手术。我花了整整四十分钟，完成了手术，从她体内取出了四个月大的胎儿。大概能装满半根粗试管吧。听好了，那试管里的胎儿，是那个混账男人和那位可怜的少女的亲生骨肉。但这个孩子已经被残忍地拽出母体，失去了宝贵的生命。对这个可怜的胎儿来说，今天就是他的忌日——今天的这个故事，就是为他守灵而讲的故事。

“说到这里，星宫，你应该也明白了吧？那个胎儿的父亲，就是你！而胎儿的母亲，就是千岛子（Chidoriko）。接下来我还有事要问你，你还能说话吗？

“刚才你津津有味地享用了我亲手烹饪的蝾螺，对吧？你还记不记得你用筷子，吃到了一样特别美味的蝾螺的内脏啊？

“倘若我就是那千岛子的二哥，你可别太吃惊哦！刚才你用嘴细细品味，吞下肚里，现在已经被你的胃壁吸收的东西，并不是蝾螺的内脏，而是你的亲生骨肉，那个可怜的胎儿！“你还有心情说‘那胎儿肉可真美味’吗？

“星宫，你倒是回答啊——”

“嗯……我没发现……”

星宫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来。他脸色惨白，瑟瑟发抖，伸出双手猛地抠进喉咙里。

啊，为时已晚。即使现在催吐，他吃下肚的“蝾螺”也消化得差不多了，早就通过胃壁，进入了他的血液。即便割开颈动脉放血，也是放不干净的。即便他把浑身的肉块都丢尽大火中，也是烧不干净的。他不住地呕吐，心中被极度的恐惧所笼罩。

“啊——”

伴随着一声野兽般的惨叫，星宫昏厥在地。人吃人，活该受到诅咒——

看见仇人的惨状，大芦原军医露出微笑。他拉起身旁的红子的手，朝大门方向走去。

为何红子亲手杀死了丈夫却全无悔意，连头都不愿意回一下呢？原来，川波大尉就是唆使第一个故事中出现的熊内中尉与情敌同归于尽的恶棍。这才让名为“鲇川红子”（Ayukawa Beniko）的她，在步入婚姻殿堂之前，永远失去了未婚夫竹花中尉。

今晚，她开枪打死自己的丈夫，也是为了给竹花中尉报仇。红子夫人不久以前才知道这个惊天大秘密，而透露秘密的人，正是目光炯炯的大芦原军医。今晚红子的粉墨登场，自然也是军医剧本中的一部分。

各位读者，在赞赏军医的睿智之前，请大家仔细想上一想。即使是为亲妹妹报仇，让仇人吃下妹妹的胎儿，也绝非人道所能允许之事。况且他还搂着朋友的妻子，从杀人现场扬长而去……仔细想来，最可怕的人其实是大芦原军医！他究竟是恶鬼，还是恶魔？！

两人留下两具倒在实验室的血泊之中的尸体，渐渐消失在屋外的黑暗之中。就在此时，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咚”——“咚”——

令人毛骨悚然的钟声仍在回荡……

深夜市长

1

三月二十九日深夜，我第一次见到“深夜市长”。早春夜晚的寒冷令人毛骨悚然。

广播里的天气预报说，中国大陆产生的高气压正在向东逼近，逐渐接近日本列岛，剧烈的西北风即将刮起。近几天T市甚至可能会遭遇一场大雪。

夜深了。各大电台的广播节目都结束了。漆黑的天空中弥漫着乙醚的气味。只剩下南京广播台的女主播，用略带哀愁的语调，诉说着一些异国言语。

在女主播甜美嗓音的陪伴下，我从壁橱中取出烤面包机，烤了一片薄薄的吐司吃。写完了H社布置的三篇小说，还多写了一封信，希望编辑能提高稿酬。做完这些，我就开始收拾那堆满了废稿纸的房间，铺开被褥，打开取暖器放在被窝里。这样我回来的时候就能立刻钻进被窝里暖脚了。接着我打开衣橱，换上了事先准备好的旧衣服。脖子上裹了一条骆驼毛围巾，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高档货。再套上被烟头烫过无数次的漆黑色外套，戴起一顶冒牌天鹅绒帽子。关上电灯，蹑手蹑脚地穿上鞋子，抽出手杖，打开房门，从房门外往锁孔里插了一根粗钉子。我偷偷摸摸地走到马路上，这才松了口气。

应该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周围的人家一片寂静，沉浸在梦乡之中。我从外套的口袋里，取出一支“晓牌”香烟。一边抽烟，一边满心欢喜地预测，今晚的“夜游”会遇见何等趣事。

深夜散步——

那是我每天最期待的一件事。为此我还采用了一种特殊的睡眠方法——每天分三次睡觉。午睡三十分钟——在单位会客室里睡，把房间从里头反锁，躺在安乐椅上就行。傍晚回家吃完饭后，再盖上毯子小睡两小时。晚上散步回来之后，再好好睡上三四小时。这种特殊的睡眠方法，让我每天元气十足。深夜散步时尤其精神，头脑也是清醒得可怕。

走到大马路上，突然发现身后有一辆出租车朝我飞驶而来。司机发现了我的身影，立刻踩了刹车，在柏油马路上发出刺耳的响声，随即停在路边。那可是一九三六年型号的新车。“兄台，我送你一程吧。”

戴着校服帽的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啊，那就麻烦了……去平民区吧。”

“行，上车吧，”司机打开了车门，“兄台，平民区哪儿啊？”

“河对岸。”

“河对岸……本所还是深川啊？”

“你开过业平桥就行了。”

“再开远一点也成啊……唉，我还以为能多赚点儿呢。”“哼哼，真是对不住了。”

我把整个身子都埋在了车座里，脑中思索着今晚的散步路线。以业平桥为起点，越过护城河，穿过龟井户，走过市营电车终点站猿江，最后再去工厂街大岛町那边好了。然而，因为一起突如其来的事件，我的散步计划不幸胎死腹中……

我丢了一枚五十钱[21]的硬币给司机，下了车。站在桥畔，遥望护城河，发现白天废水横流，漆黑一片的水面，竟被工厂外壁的长明灯照得透亮，仿佛一面镜子一般闪闪发光。夜晚与白天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屋外的灯光，白天看起来只觉得是灰蒙蒙的，晚上却闪耀着璀璨的光芒。白天与黑夜……我不知哪一个才是这座城市的真实模样，只知道夜里的城市宁静、优雅而深邃，被神秘的气氛所笼罩。

T市的大部分居民，都不知道这座城市夜晚的模样。他们并不知道还存在着一个他们所不熟知的T市。一到深夜，市民们都会老老实实地在家中睡觉。待他们一觉醒来，看到的又是与昨天一样的一座城市。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昨晚的T市也是一切正常，T市与他们一样进入了梦乡。

可是，他们错了。白天的T市，说不定只是深夜的T市陷入熟睡的状态。深夜的T市只有我一人知晓，与白天的T市完全不同，而且那不可思议的深夜T市只有极少数的居民居住，也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知道它的存在。它的面积广大，充满各种建筑，却是人口稀疏，这一点与沙漠中的古都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然而，深夜的T市魅力无穷，文化多元，笼罩着神秘的面纱，沙漠古都根本无法与它相比……

我离开桥畔，回到大马路上，往柳岛方向漫步。在这条三十三米宽的大马路上，我拿着手杖，悠然自得地散步，美哉！铺设一新的马路上，闪耀着四条银色的轨道。抬头望去，高压电缆悬挂在空中，仿佛一伸手就能够着。马路两旁的路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整条马路就好像大宫殿的走廊一般。可铁轨上没有电车，路上也没有巴士。有时能在远处看到出租车的顶灯闪烁，可没有一辆车会往我这个方向来。散步的时候，整条马路都是属于我的，何等奢侈，何等爽快。东倒西歪地走，闭着眼睛走，倒着走……随便怎么走都行，反正路上没有别人，也不用担心有人按喇叭提醒你。这还是那条白天嘈杂不已的柳岛大道吗？这还是那座热闹的T市吗？在白天的T市，稍不注意红绿灯，就有可能成为车下亡魂。

不，这里与T市不在一个坐标上，是一座完全不同的城市。

看来我太喜欢深夜散步了，弄得自己都有些饶舌了。然而，我刚才说的那些事，与“深夜市长”比起来，就好像婴儿的梦话一般，不值一提。“深夜市长”是个货真价实的“奇人”，他敢言我所不敢言，拥有我求索一生却无法得到的东西。不，光说他是“奇人”还不够。“常识丰富的狂人”——这种看似矛盾的词组可能才是最适合他的吧。这种自相矛盾的性格，才是“深夜市长”之谜的本质。

对“深夜市长”的感叹暂告一段落。究竟是什么事件把我与“深夜市长”联系到一起的呢？且听我慢慢道来。

2

我在看不到电车的车道上走着，右手边有条二十二米宽的道路。从那条路走，不过护城河就能到龟井户了。这条宽阔的马路上空无一人，仿佛水晶宫殿的走廊一般。我弯进了右手边的这条路，慢慢悠悠地走了百来米，突然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如此音量，如此音色，只可能是人发出来的。我已经在深夜的城市中漫步了不下数百次，可从来没听过如此惨烈的喊声。我不由得一惊，立刻停下了脚步。

惨叫就只有一声！我根据声音的方向猜测惨叫之人正在左手边的小路里。这时，我突然担忧起自己的身份来。大家可能会觉得好笑，可就在这深更半夜，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在诡异事件发生的时刻，我的确正在考虑身份的问题。我要是一个单纯的文学青年，倒也没什么好担心的。然而我现在不仅拥有“黄谷青二”这个笔名，还用真名找了份正儿八经的工作，而且是个有头有脸的工作，比靠笔杆子吃饭有前途多了。我刚找到这份工作没多久，万事都要小心谨慎。也许我就不该在大半夜出门散步。要是被巡警抓住，审问出真名来，我不仅会被警察耻笑，还会牵连帮我找到那份工作的恩人T先生，甚至会给照顾我的前辈们添麻烦。我正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至于我的本职工作究竟是什么，大家日后自会知晓，在此请允许我先卖个关子。

总之，我本该假装没听见那惨叫的，但世间万事岂能都用理性对待，人类总会受到好奇心的驱使——我就是这样。我拼命告诉自己的手脚：回去！后退！往别的方向走！可我的四肢——那大概是“黄谷青二”的四肢吧——就是不听使唤。我的身体仿佛一具行尸走肉，不断靠近惨叫传来的地方。转过街角，我发现前方有几个可疑的人影。

“啊，什么，什么，怎么了……”

在我身体中潜伏的“黄谷青二”已完全不听浅间新十郎（我的本名）的差遣，选择了“看热闹”这条不归路。“切”、“哎——”头戴帽子，穿着长披风的两个人同时发出了惊讶的喊声，差点把他们扛着的人摔在地上。

“出什么事了吗？——是强盗，还是杀人？”

我越发放肆地观察着他们的样子。他们扛着的人，和另外两人不同，他与我一样穿着西式外套。三十四五的样子，有些消瘦，仅此而已，再也没有其他明显特征了。

两个穿着披风的男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发话道：

“哦，他是我们的朋友，喝得烂醉，走路不稳，一脚踏进水沟里，摔了个四脚朝天，受伤了。我们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医生。兄台，能不能帮忙看看附近哪儿有医生啊？……”对方用关西腔滔滔不绝地说道。

“啊，在水沟里摔着了啊……”

我在心中窃笑。你当我三岁小孩儿啊？那声惨叫一听就不是摔在水沟里发出的声音，到底出了什么事，稍微动动脑子就明白了。而且你们明明有两个人，还差我去找医生，这实在是说不通。我好歹也写过点侦探小说，你们这群浑蛋也太小瞧我了！然而事态发展的方向着实不妙。看来“黄谷青二”已经完全征服了浅间新十郎，眼看着就要闯出大祸……果然，当我从口袋里掏出小型手电筒，照了照他们扛着的第三个男人时……

“啊！”

“啊！”

我与他们同时叫出声来。他们定是没料到我会有手电筒。而我则是被第三个男人的样子吓到了。他哪里是“受伤”了，分明就是“死了”。他脸色铁青，嘴唇发紫，张开大嘴，两眼翻白，早就没了呼吸。那怎么看都是一具死尸。更惨的是，底下两个男人一个没抬稳，把死尸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让我看到了他的背部。只见他背部左侧有什么东西在反光。那竟然是一把刀，深深插在他的背上，可能是把短刀吧。我被眼前的情景吓到了，不由得后退了几步。可为时已晚，我的下颌吃了一记重拳。我都来不及喊出声来，就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我脑子里满是刺耳的杂音，不知自己周围发生了什么。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醒了过来。天寒地冻，我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可我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

“畜生！”

我恨自己的身体不争气，更恨敌人的狡猾奸诈。可是他们早就没了踪影。不仅如此，连刚才那具男人的尸体都跟他们一起消失了。

“太丢人了，黄谷青二也好，浅间新十郎也罢……”事出突然，我准备打起精神，快步离开现场。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自己的手电筒在晕倒的时候好像掉在了地上。

“哎呀，差点就留下物证了。”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腋下出了冷汗。差点就铸成大错。我翻了翻口袋，找了四五根火柴，同时点上了火。我借着火柴的光线照了照。没有发现手电筒，倒是看到了一块崭新的镀铬怀表。没有表链和锁扣。这当然不是我的怀表，看来一定是刚才那场搏斗中敌人落下的东西。

我又擦亮了几根火柴，发现怀表旁边还有两三个闪闪发光的小东西。拾起来一看，发现那好像是崭新的镍质硬币，好像是刚从日本银行出来的十钱硬币一般。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这肯定也是那两个人落下的，说不定地上还不止这三枚硬币。于是我又仔细照了照，可毫无斩获，只发现了马路上有不少黑色的血痕。这也证明了刚才我见到的尸体并非幻觉。最终，我在远处找到了自己的手电筒，可能是搏斗的过程中飞出去的。

“罢了，这样就行了。应该没什么落下的了。”

我把双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拍了拍口袋，努力回忆还有没有遗漏的东西，却感觉手心里黏糊糊的。我突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立刻擦亮了一根火柴。果然，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再仔细一看，我的外套上都满是斑斑血迹。我手心里的血就是这么来的。我当然知道自己没杀人，可要是有人看见了我现在这副模样，那可就百口莫辩了。我顿时担忧起来。就在这时，传来了“哔——哔——哔——”的警笛声。

“哔——哔——哔——”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近。这是值夜班的巡警用来召集伙伴和刑警的警笛声——他们离我越来越近了。用不了多久，猎鹰般敏捷的警官们就会出现在眼前的十字路口。

“糟了……”

我吓得直发抖。刚才的那阵担忧再次浮上心头。我怎么能在这里被警察抓住。而且现在情况对我越发不利。外套上有血，口袋里还有物证，嗅到事件气息的警官们正在步步进逼，要是现在被抓，这辈子都说不清了。

“快逃！”

当时我的脸色肯定比白纸还难看，早就没了“深夜散步”的兴致。我是多么想念家中温暖的被窝！本能告诉我，必须逃脱警方的天罗地网。这种思想支配了我浑身上下的肌肉。我立刻往警笛的反方向跑去。

可我失算了。另一队警官正从我逃跑的方向跑来，我正面也传来了一阵刺耳的警笛声。不仅是警笛，我甚至能看到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警察的人影在路灯下抖动。

“可恶！”我一阵狂奔，向右拐进了一条小路。我想这样就能放心了吧，可没想到不一会儿背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许动！”有人突然蹿了出来。

是刑警！

事已至此，我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其实我根本没必要逃命，可我哪儿还有功夫思考这些，我的本能让我尽快逃离警方的追捕。

我又傻乎乎地向左转进了一条小路。正面就是前往龟井户魔窟的大桥。那可能是栗原桥吧。可不凑巧的是，栗原桥畔好像有交警亭啊！进退维谷。我无路可逃了，要被抓住了！我只得喘着粗气，继续逃命。

“喂，往这边走——”

突然，路边传来了一阵低沉的男声。我的心脏都快到嗓子眼儿了。

“那边危险！快进来，进来！”同样的声音继续说道。我大吃一惊，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那好像是一家炭店，院子里堆满了柴火。有人好像在柴火后面向我招手。他可能是刑警……

我虽然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可不管怎么样我都是死路一条，明知是骗子也要赌一把啊！——我下定了决心。

“啊，那拜托了！”我大喊一声，钻进了柴堆的阴影。

“哦，好。别出声。跟我来，这边，这边。”

我眼前出现了一个衣衫褴褛、满脸胡须的老人。可这位老人的力气倒是不小，一把拉住我的手，把我往阴暗处拉。而我就像是抱住母猴的小猴一样，紧紧抱着那位老人。我们好像钻进了一个洞窟，不时还能听见老人呼吸的回声。外头越来越吵了。警察们的脚步声与佩剑“咔嚓咔嚓”的响声交相呼应。还有人在执著地吹着警笛。警察们的说话声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喂，年轻人，”老人突然在我耳边说道，“你来了我这儿就放心吧。你会‘轻功’吗？撑开双手双脚，藏在洞穴的天花板上。再辛苦也比丢了性命要强吧，上去吧。”

老人敲了敲我的背，算是鼓励了我一下。在这紧要关头，我要是畏畏缩缩的，老人可就不管我了，于是我只得硬着头皮，撑开四肢，使出浑身力气，不断往上爬。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千万不要出声，不要乱动啊，明白了吗？”

我早已没有余力回答。

老人好像将头探出洞外，看了看周围的情况。

“啊，在这儿！”伴随着一阵脚步声，一个人来到了洞穴外。

“喂，‘深夜市长’，你醒着吗？”

3

“哦，”下面的老人镇定地说道，“生意兴隆啊，又出人命了吗？”

“什么……”

另一位警官好像发怒了。

“别这样，”最初发话的人制止了自己的同事，“‘深夜市长’，你没有藏匿犯人吧？”

我吓出一身冷汗，感觉自己的脚往下滑了十多厘米。其实说不定只滑了几厘米吧。这可不妙。——我咬紧牙关，用力撑住自己。

“你们的鼻子可真灵啊，”老人说道，“我可真是比不上你……要不你进来搜查一下，给你个机会建功立业吧。”我差点就叫出声来了。这也太狠毒了吧！把我拉进自己的洞窟，再出卖给警察……真该拉去五马分尸……我怒火中烧，差点就跳下去自首了。就在这时！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又来打扰‘市长’了，哈哈……”

有人出来圆场了。

“你们不来抓人吗？”

这时，突然有人大喊一声。只听见老人继续说道：“哎呀，别见外嘛，进来查查啊，来啊！”

只见一个黑影冲进洞窟，可随即又是“哇”的一声大吼，伴随着一阵拖曳的噪声，黑影跳出了洞窟。

“啊哈哈，啊哈哈……”

老人开怀大笑，笑声响彻云霄。

“……早让你别进去了，也不看看对方是谁……”

隐约听见门外有人说道。看来一位警官想来洞里一探究竟，结果屁股却被“深夜市长”狠狠地踢了一脚，在洞里摔了个底朝天。

“年轻人，他们走远了，没事了，可以下来了。”

我终于放心了。真是千钧一发，危在旦夕。我浑身的关节都没了力气，整个人都从洞顶滑了下来，“咚”的一声摔在地上。额头和腰部好像撞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疼痛不已，让我半天都没能坐起身来。

“你还真是拼命啊，看来真是干了什么亏心事……”老人不知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这时我终于有了气力向这位“深夜市长”道谢。

“……您误会了，我没有做什么坏事。”

“啊哈哈，你还瞒我，真可爱！没做亏心事，何必慌忙逃窜！”

我这才发现，刚才我逃跑的时候，满心想着不能被警察抓住，与犯人没什么两样，所以这位目光炯炯的老人才会发现我的吧。事到如今我也无法再多加隐瞒，只得把我的小“兴趣”与刚才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讲给老人听。

“那你还带着现场捡到的物证吗？拿出来给我看看。”我正想掏出外套口袋里的东西，老人突然制止了我。

“等等。我先去把入口关了，再开个灯。”

老人站起身来，小步往入口处走去。不一会儿，他就拉下了门帘一样的东西，之后老人挺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突然，天花板上的灯就亮了。我大吃一惊，抬头一看，发现那竟然是一个车用电灯泡，连着两条电线，挂在天花板上——与其说这里是天然壁橱，不如说这儿是一个土窟窿。墙壁也是泥土做的，挖出了一些架子，上面杂乱无章地摆着一些形似餐具的东西。

“好了，给我看看吧——”

我终于有机会一睹老人的面容。我原以为他是“满脸胡须”，其实更贴切的说法是，一团胡须里长了两个眼珠和一个鼻子。那浓密的胡须甚至会让人莫名发痒。原来他就是所谓的“深夜市长”。不过老人的眼神如同绵羊一般柔和，而胡须堆里的红鼻头，显示他拥有绝佳的幽默细胞。他用埋在胡须堆里的嘴唇向我示意，催促我快把东西拿出来。其实，我当时遇到了一个问题：放在口袋里的怀表和三枚硬币，怎么掏都掏不出来。

“咦，怪了……”

当时我怎会想到这正是解开谜题的关键——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是我没拿出证据来，老人定会误会我是犯人。于是我越发着急了。

“丢了吧——”

“不，没有丢，就在口袋里，可就是拿不出来。是不是钩在什么东西上了啊，嗯……”

老人见我拼命想把东西从口袋里拉出来，赶忙提醒我说：“哦哦，慢着，慢着，别硬来啊——你先把外套脱下来不就行了。”

好主意！我立刻脱下了外套。我想解开扣子，可怎么都掰不开。右边口袋就好像和里面的衣服缝在一起了一样。“怎么会这样，太荒唐了……”

我用双手察看外套与衣服之间“黏住”的部分，好像有人把两件衣服缝起来了一般。到底是谁干的好事？我用双手寻找着线头。就在这时……“哎呀——”

不知怎么的，原本“黏”得牢牢的两件衣服，突然分开了，真是神奇。外套也顺利脱了下来。口袋里的怀表和三枚硬币也拿了出来。我把它们放在手心里，递给了老人。“这就是物证……”

“……”

老人一言不发地看了看我手中的物品，用火柴棍戳了戳，之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脸色非常难看。

“……外行人就是不行。”

老人终于开了口。

“外行？”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我光想着要赶紧把物证拿出来，忘了不能留下自己的指纹。我居然直接用手拿起了怀表。而且在发现怀表之后还用手碰了好几次。即使表上有犯人的指纹，也被我给破坏了。亏我还以推理小说家自居，竟然会犯这等低级错误，简直与外行人无异！不，其实我心里清楚该怎么办，可是人一慌，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得埋怨自己不争气。

“指纹都被破坏了，真是遗憾！”

“嗯，指纹已经指望不上了。”老人竟然一脸平静地回答道。难道他期待我说些别的吗？我一脸惊讶地盯着老人看。忽然，“深夜市长”笑呵呵地说道：

“年轻人，你的右边口袋里是不是放着一把刀？而且是一把大刀。”

“哎？”

我惊呆了。我的确带着一把大军刀，可以当各种工具使用。一般我都放在马甲的右口袋里。我伸手摸了摸，刀果然还放在原来的地方。

“是吧……你看看这个。这三枚镍硬币都黏在一起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这说明这些硬币有很强的磁性。刚才你想把它们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你的衣服不是黏住了吗？看来这件事情不简单啊。”

老人说完，歪了歪脑袋。三枚紧紧黏在一起的镍硬币！

“您明白我遇见什么怪事了吧！我还从没见过有硬币能黏这么紧……”

“的确不简单。不过越是怪，就越容易出线索。你再看看这怀表，”老人敲了敲怀表的盖子，眼中闪耀着光芒，“这怀表没有停，还在动呢。”

“怀表怎么了？”

“这可真有意思，”老人仿佛在自言自语，“你看看怀表的指针，如何？”

“啊？”

“你在看什么呢，我让你看看怀表指的是几点。你看，指针指着十一点四十分是不是？可现在已经……”

老人在角落里倒腾了半天，竟翻出了一块闪闪发光的大怀表。

“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二十分了，是吧。”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捡来的表不准了？我看看我的手表……啊，表不走了！”

我伸出手一看，发现我的手表竟然停了。再仔细一看，哦，难怪它会停。手表的玻璃盖不知上哪儿去了，估计是刚才与敌人搏斗时弄丢的吧。

“没错，那怀表慢了整整两小时四十分钟。有意思。有这么多线索，说不定能解开事件的真相。”

“您可真是位奇人，就像个侦探一样。而且也很精通科学……”

我抛出了这个露骨的问题。

“哎呀，现学现卖而已。科学知识都是从速水轮太郎那儿学来的。”

“速水轮太郎？”

“嗯，他是个奇妙的平民科学家。对了，让他来解开这个谜再合适不过了。小子，不，这位先生，能不能麻烦你把怀表和硬币送去速水那里？我这就给你写介绍信。”“……”

他不顾一头雾水的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小纸片，写起字来。写完就把字条卷成了小纸卷。之后又用一块破布把怀表、硬币和信统统包了起来，交给了我。

“要把这个包裹交给速水轮太郎吗？请问他的地址是……”

“用不着地址……你去银座的M百货店后面的那条小路，找一家叫‘刹车’的十钱站立式小酒吧。不管白天晚上，那里总有个喝得烂醉的上了年纪的女顾客，你只要让她转交给速水就行了。你要是不确定那是不是她，就看看她的左耳耳垂，她的耳垂上有刺青，形状和‘R’差不多。反正你找到左耳有刺青的女醉鬼就行了。”

从这位衣衫褴褛的老人嘴里，竟然说出了这么多有关女人的事情，这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可老人并没有流露出骄傲的表情。我偶然目击了一件怪事，遇到了一个奇怪的老人，他还拜托我做一件奇怪的事……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仔细听了听洞窟外的状况，说：“现在出去是不是很危险？”

“嗯……”

老人一边说，一边用拇指与食指揪住那显眼的小鼻子往外拉。老人好像很喜欢这个动作。我开始还以为是浓密的胡须让他的鼻子出了汗，可后来我发现，这只是“深夜市长”的一个小习惯，而且那也是他唯一的娱乐活动。

“那我就……”

话音未落，远处就传来了一阵消防车的警铃声。

——着火了吗？！

只听见消防车的响声离洞窟越来越近。一定是哪儿着火了。“哦，偏偏这个时候……”

老人嘀咕了一句，爬出了洞口。这时我忽然听见有人在往洞窟这个方向跑。我吓得大惊失色，立刻躲进了洞窟的角落。“‘市长’先生，报告迟了，十分抱歉，”脚步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中气十足的男声，“刚才横川桥四丁目十六号的油库着火了，距离这边大概两个街区。起火原因尚在调查，稍后向您汇报。请您见谅！”

“辛苦了——”

“多谢您的指示！”

伴随着一阵脚步声，中气十足的男人走开了。

“刚出人命，油库又着火了……哦，年轻人，你趁乱赶紧逃吧。”

听完老人的话，我心中兴奋不已。远处传来了两三辆消防车的响声。我从洞窟里探出头去一看，果然远处已成一片火海。毕竟是油库，火势极大。可我哪儿还有什么兴致看热闹。天赐良机！我谢过老人，在火灾的掩护下撒腿就跑。“年轻人，我拜托你的事情你可别忘了啊！”

“知道了！”

之后，我拨开睡眼惺忪的人群，窜进了小路。没有人再来追我了。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往我所居住的浅草方向飞驰而去。

4

当天晚上回到家中，我顿觉自家的被窝简直就是人间仙境。我锁上门，把冰凉的双脚伸进温暖的被窝，真是太幸福了。然而，我一直没能睡着。我的“坏习惯”终于招来了恶果。深夜的散步给我惹了大麻烦。

我的眼前浮现出在业平桥旁看到的那一幕。死者的左侧背部插着一柄短刀。扛着他的两个穿着长披风的男人把我打晕，带着尸体消失了。待我醒来之后，在现场找到了一块崭新的镀铬怀表，和三枚镍硬币。之后，我莫名其妙地成了警方追捕的对象，正当我快束手就擒的时候，一位奇怪的老人帮了我一把。在分析事件来龙去脉的过程中，老人发现了硬币的磁性，认为这是解开谜团的关键。为此，他命令我将怀表与硬币送去一家小酒吧，找一个耳垂上有“R”字刺青的女醉鬼，让她转交给速水轮太郎。

仔细想来，今晚的经历着实神奇。我虽然写过不少侦探小说，却从来没构思过这种发生在深夜的猎奇事件。所谓“生活高于艺术”，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最让我困惑的，是那位住在洞穴里的老人。这位被警方称为“深夜市长”的老人，在危急时刻救了我一命。我走出洞穴后发现，洞穴位于纺织工厂与木炭店的仓库之间。堂堂T市，竟然有人还过着穴居生活！我对“深夜市长”这个外号很感兴趣，却不知他究竟是何方神圣。他看上去虽然是位老人家，却魅力无穷，生活状态也与普通的流浪汉完全不同，洞穴里居然还有电灯、钟表之类的东西。一开始我还觉得他很没礼貌，可他后来却突然改口叫我“这位先生”。而且他的知识面也很广（虽然他号称那是从速水轮太郎那儿听来的），完全不像是个流浪汉。总之，这位拥有“深夜市长”美名的人物，绝非寻常人物。这绰号究竟是谁起的？要是能找到起绰号的人，不就能知道“市长”的来历了吗？想着想着，我终于还是敌不过疲劳，沉沉地睡去了。

次日早晨，我一不小心睡过头了，着实狼狈。那天早上，我正好要去单位参观，必须准点上班才行。迟到了那还得了！我只得使出最后手段，打了辆出租车，给了司机许多小费，让他全速送我到单位去，这才好不容易赶上了。我正式上班才七天，就出了这种事，前途堪忧啊。

当天我正好五点下班。放在平时，我还能早走一小时，可今天又要参观，又要帮忙，忙这忙那地就耽误了。我一走出大门，就会从“浅间新十郎”变为侦探作家“黄谷青二”。“黄谷青二”会用不同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真是一大快事。

走出大门的“黄谷青二”还没来得及走几步，只听见身后有人喊道：“浅间先生！浅间先生！”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单位里的勤杂工，他身着工作服，平时还挺目中无人的。他说：“领导让你陪他打麻将。”两三天前，领导听说我有麻将三段的水平，我当时就觉得不妙，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上我了。我只得让“黄谷青二”歇息片刻，以“浅间新十郎”的身份出面应酬。对方输了一局又一局，可就是不肯放弃，时间越拖越长，玩到十一点才放我回去。拜领导所赐，我当晚的安排全泡了汤。

其实，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就很犹豫要不要把“深夜市长”交给我的破布包带去单位。后来我还是觉得，让我拿着这个布包去找一个莫名其妙的女醉鬼，实在是有违常理。于是我就想等晚上下班了，回家再好好考虑考虑。可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先回一趟家再去银座实在是麻烦，可也不能空手去找人家，真是后悔没把布包带出来。就在这时，我的眼前出现了一辆出租车，这简直是天意。于是我就打车回到了位于浅草的住处。

我打开家门，走进房间。直觉告诉我房里有异样。我在这方面的直觉一向很准，可能因为我自己也有些怪异吧。比如，如果我要是紧紧握住口袋里的怀表，闭上眼睛，表盘的样子就会出现在我的脑海中。要是我集中注意力，还能看到长短指针所指的位置——这时，我打开表盖就会发现，我在脑中看到的时间与表盘上的时间完全一致。只要我集中精力就能做到——我进入昏暗的房间之时，也发挥了这种“直觉”。

可我并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我首先就想到了昨天“深夜市长”给我的小布包，里头装着物证与“深夜市长”的亲笔信。我立刻冲到写字桌旁，把钥匙插进锁孔……“啊！出大事了！”

我的直觉果然没错。抽屉里的布包不见了。

“布包不见了！——究竟是谁偷走的？”

我吓得不寒而栗，环视整个房间。然而房间的其他部分并无异样。我检查了每扇窗户，可所有窗户都锁得好好的。只是我放在厨房地板上的花瓶不见了。原本花瓶里还插着一枝枯黄的水仙花，而地上还留有一丝水痕。我掀开地上铺着的木板，发现地上果然有一摊水。

“究竟是谁打翻了花瓶？”

不用说，定是偷偷潜入房间的贼人所为。

可花瓶究竟上哪儿去了？我把所有房间——其实也没几个房间——都查了个遍，包括每个壁橱，却没有任何收获。我只得回到书房。此时我突然发现，花瓶就在书桌上，里头还插着一束红色的罂粟花。刚才怎么就没发现呢？血红的鲜花，仿佛是给我的一封挑战书。

毋庸置疑，有人进了我的房间，可我却不知道他是从哪儿进来的。我从未如此气愤。重要的物证也被人偷走了。我盘腿坐在地上，不知该如何是好，香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我终于下定了决心。时间已经不早了，可我还是决定先去银座的“刹车”酒吧看一看。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了银座“刹车”酒吧的门口。门外早已是一片漆黑，可门里却是灯火通明，醉汉们纷纷引吭高歌。我天生酒量不济，平时很少来酒吧这种地方，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可我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打开了大门。大家都在尽情饮酒，多我一个根本不会有人发现。这让我顿时放松了不少。我扫视整个房间，搜寻着我要找的女人。

啊，她在那儿。肥头大耳的她，就坐在摆满各种洋酒瓶子的架子与舞台通道一般高的桌子之间，手中握着一只鸡尾酒杯，眼看着就要掉下来了。看来她已经喝了不少，脸颊泛红，凌乱的头发搭在前额上，两眼无神，一副没有精神的样子。她张开樱桃小嘴，正在勾搭旁边的调酒师，朝门口瞥了一眼。突然，她脸上的表情一变，瞪大眼睛看着我。看来她是注意到我了。我顿时觉得背脊发凉。

“啊，哎呀哎呀……”

喝得烂醉的女人，伸开双臂，摇摇晃晃地朝我走来。

“啊，果然是你啊。我都等你好久啦……”

她一边说话，一边搂住了我的脖子。她的嘴里传来阵阵酒味。我害怕地说道：“你知道深夜……”

还没等我说完，她竟像触电了一般浑身颤抖起来：“嘘！”她狠狠地说道，还用沾满酒味的手遮住了我的嘴。

“来来来，我有话要跟你说。喂，由公！”

刚才的那位调酒师好像就是酒吧的老板。她一边做手势，一边说：

“刚才我让你准备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吧？”

老板放下酒坛子，急急忙忙冲了过来。他做出一副“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的表情，带着她走向吧台旁边的楼梯。

“妈妈——”

这时，不知从哪儿冲出了一个小女孩。

“妈妈，你要去哪儿啊——”

缠着女人的这个小女孩，看上去大概只有四岁。她个子不高，可是留着个童花头，看上去头特别大。脸色也很红润，就像是喝了酒一样。高高的额头下面，长着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她一脸担忧地抬头望着自己的母亲。

“啊，小娟啊。妈妈不会像上次那样丢下你不管了……你要乖乖的，去那儿拿个橘子吃吧。”

这个叫“小娟”的女孩竟然露出了妖婆一般的奸笑。她立刻转了个身，像只小老鼠一样往里间跑去。在吧台旁边的角落里，放了一只白色的濑户产的痰盂。小娟快步跑去，一屁股坐在痰盂上，瘦弱的身体则靠在墙上。她一副很高兴的样子，在脏兮兮的围裙面前不住地拍着小手。看来她是在等人给她橘子吃。小女孩的可爱模样让人心疼不已。

“你看什么呢——”

女人狠狠地掐了掐我的手腕。我抬头看她，发现她正用眼神告诉我：“快上楼去！”我只得老老实实地走旁边的破楼梯上了楼。一上楼，我就看见了一扇打开着的门，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女人就用全身的力量把我推进了房间。我透过衣服感觉到了她的躯体。房间里只有一张圆桌和两把破破烂烂的椅子，寒酸得很。

“你本人比照片上好看啊……”坐在我对面的女人点了根烟，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道。

“照片？你在哪儿见过我的照片……”

“哪儿？你的记性可真差啊！你房间里不就有吗？”说完，她竟从胸口掏出了一张照片。

“啊……”

我惊讶地站起身来。这张照片原本放在我的书桌上，我压根就没发现它不见了。

“有什么关系嘛，”她做作地说道，“看照片还以为你挺不错的呢，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矮啊。”

“啊？看来你就是溜进我家的贼人啊！”

“哎呀，你还没发现啊？真是蠢死了。我还特地在你桌上插了一束鲜花呢……”

“那偷走怀表和硬币的人也是……”

“你反应怎么这么慢啊？要不要喝杯酒？我这就去给你拿……”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我可不想被灌醉，拼命拉住她，让她重新走了回来。只见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理了理凌乱的裙角。我的双手仿佛触摸了一条毒蛇，唯有那种妖艳的触感，让我难以忘怀。

“反正那些东西也是要给你的……可是你到底是从哪里溜进去的？又是怎么出来的？”

女人缩着肩膀，脸色都变了。好像我问了什么显而易见的事情一样。

“……我从地板下面溜进去的，只要掀开厨房的木板就行了。隔壁房间没有人住，有一扇窗户没锁好。只要让我进了屋子，隔壁又是个没有铺榻榻米的房间，想溜进你的房间简直易如反掌。看来你的防范工作做得不够好啊。”当头一棒。家里竟然有这样一条“秘密通道”。眼前这个女人通过地板下的通道，从隔壁房间溜了进来，在掀开厨房木板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地上的花瓶。

“罂粟花是怎么回事？”

“呵呵……”女子略显羞涩，高声笑道，“其实我只要溜进去一次就够了，可我拿完东西之后，还特地去买了一束花，再溜进去摆在你桌上，呵呵。我呀，特别容易喜欢上男人，尤其是看到你的照片，就忍不住喜欢上你啦……”看似轻浮的女人，好像渐渐有了女人味。

“反正我该办的事已经办了，你会把那个布包交给速水轮太郎的吧？”

“那是当然……我没什么要对你说的了，不过你可有话要对我说？”

“荒唐，我哪有什么话啊。”

我愤然离席。

这时，她别过头去，一言不发。透过衣襟，还能隐约看见那雪白的双峰。顺势向上看，就是冰山一般雪白的脖颈，让我不由得脸红心跳。后脑勺还略带四五根碎发。丰满的双下巴。皮肤与衣衫之间，散发着成熟女人的独特芬芳。看着她那耀眼的肉体，我竟然嫉妒起把她当狗一样使唤的“深夜市长”来。于是我又坐回了椅子上，问：

“那个‘深夜市长’究竟是何方神圣？”

“哎呀，你不是说没话要对我说了吗……”她得意扬扬地用那妖艳的面容望着我说，“这种事你干吗不直接问他呀？”她竟然回避了我的问题。

我羞红了脸，猛地站起身来。

“杀人现场见到的怀表和硬币呢？我有急用。你不是从我家里偷走了吗？那就请你马上还给我。”

我敲了敲桌子吓唬她。

她没想到我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立刻直起身来盯着我说：

“你说什么？想要回怀表和硬币？你……到底是为什么啊？你明知道东西已经不在我手里了……还是说……”她暗自嘀咕了几句。

“难道你觉得是我把东西藏起来了吗？你有所不知，违背‘深夜市长’命令的人，绝对活不过当天晚上。求你不要再提那些奇怪的要求了。”

“那就是说你已经把东西交给速水轮太郎了？”

“那当然。”

“很好。那我这就去找他。你知道他住哪儿是吧？把地址告诉我。”

“哎呀，胆子不小，”她倒是没忘记要讽刺我，“你准备去轮太郎那儿干什么呀？”

“这不明摆的事儿吗？我再也不想与那件事扯上关系了。我要从速水那里把东西要过来，交给警方，证明我的清白。我没做过什么亏心事，身正不怕影子歪。”

“哎呀，怎么这样啊！只要你自己没事就行了啊？真没男子汉气概。”

“你不肯告诉我速水的地址是不是？”

她嗤之以鼻，恶狠狠地看着我说：

“谁说不告诉你了……你想去就去吧，我给你看地图就是。”说完，她突然撩起袖子，伸出两条丰满雪白的手臂。“……”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仔细一看，竟发现她的整条手臂上，都用蓝色的墨水画满了地图。

5

真难为情。我险些就被当成权力游戏的工具了。然而，我还是满脑子想着白天的那份工作。一旦尝过那种甜美氛围的滋味，就会越陷越深，心中恐惧不已。趁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我应该赶紧向上司汇报，证明自己的清白才是。于是我只得变身唯唯诺诺的浅间新十郎，拦了辆出租车，朝一片寂静的丸内街飞驰而去。

我在丸大楼前下了车，躲在冰冷的建筑物阴影中等了好久。出租车司机倒也没有怀疑我什么，我一下车，他就一踩油门，往有乐町的方向开去了。抬头望去，天上乌云密布，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车站的屋顶仿佛一座高山，漆黑而高大。夜深了，末班车早就开走了，平时那些耀眼的反射灯光也消失不见，只能隐约看见钟塔上的圆形表盘。指针显示，现在是凌晨两点。

我立起外套的衣领，从大楼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蹑手蹑脚地往邮船大楼的方向走去。道路两边空无一人。只有在远处的护城河附近，能偶尔看见汽车的车灯在闪烁。

我走到丸大楼后头，左转。那里是一条狭窄的小弄堂。地上冻得冰凉。我的脚步声清晰地回荡在高楼之间。深夜的散步者早就没了胆子，忐忑不安地走着。正当我往十字路口走的时候，突然传来“哗哗”的响声，好像有什么白色的东西滚了过来。我大吃一惊，吓得动弹不得。啊，原来是一张被风吹来的报纸。可是，那会不会是以前在丸内工作的工薪族的亡魂呢？他会不会想要依附在这张报纸上，在自己最爱的这条街上散散步呢？又是一阵风吹来，“咻”的一声，听上去尤其凄惨。

一片漆黑的商务区，仿佛沉在湖底的废墟。走着走着，渐渐看到了我要找的丸内第十三号馆。那是一栋破旧的三层楼砖瓦房。可是在深夜的黑暗中，看上去就像一座宏伟的城郭。根据女酒鬼手臂上的地图，这栋第十三号馆与旁边那栋大楼之间，应该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只够一个人通过。“是这儿吧——”

我下定决心，环顾周围，确定没有旁人，这才慢慢往里走去。

“一……二……三……是第三扇窗户吧。”

窗户下面有一个四角形的通气口，上面装着牢固的铁栅栏。我蹲了下来，把铁栅栏往旁边拉。果然，就像女酒鬼手臂上写的那样，还真把铁栅栏拉开了十多厘米。

我匍匐在地，右手伸进通气口中。这一系列动作都是在一片漆黑中进行的。要是我现在打开手电筒，说不定会被别人发现。我把整条手臂都伸了进去，仔细摸索了左侧的墙壁。墙壁非常光滑。终于，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凸起物。原来那是一个小开关。

那是一个金属的球状开关。我心中一阵紧张。岂能在此退缩！我一咬牙，把开关往上一拨——“嗡”！一阵电动机的响声从地下室之类的地方传来。我把手抽了出来，颤颤悠悠地站了起来。

只见眼前的第三扇玻璃窗伴随着“咕咕”的响声缓缓打开。我后退了几步，猛地一冲，一只脚踩在窗下的通风口上，飞身一跃，又踩在了雨棚上。再对着墙壁一踹，跳进了房子里。不巧的是进屋的时候整张脸都撞在了百叶窗上，疼得我差点叫出声来。

神奇的是，一进屋子，我的情绪突然发生了变化，心里竟然踏实了不少。可能是长久以来的“夜游”习惯锻炼出了我的胆量。还是说我自然而然地就习惯了这种盗贼一般的行为？我确认百叶窗已经关上，这才从口袋里掏出小型手电筒，打开了开关。小巧精致的房间，一排书架靠在墙上，办公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文件。我没有花太多时间在这间房间上，径直走向前方紧闭的大门，握住把手用力一推。房门没有上锁。我顺利来到走廊。

我轻轻漫步在蜿蜒的走廊上，发现左手边出现了一扇嵌着玻璃窗的大门。

“是这儿吧……”

我在门前停下了脚步，用手电筒透过窗户一照，发现门外是一座大花园。我点了点头，伸手打开了门。门外是花岗岩做的楼梯。看来我只要沿着楼梯往下走就行了。

我走下楼梯，来到了庭院的草地上。那里给我一种极为奇妙的感觉。这座花园面积极大，大概有两百坪吧。土壤的香味扑鼻而来。马赛克风格的花坛中，象征春天的花朵争奇斗艳，香气四溢。院子里甚至还有一些玻璃小温室。路人们谁能想象，在柏油马路环绕的丸内，竟然还有这样一片天地。他们肯定以为，这座破破烂烂的砖瓦房里，只有一些陈旧的办公室、厚重的墙壁、宽阔的楼梯和长长的走廊吧。

这座庭院着实让我喜出望外，险些让我忘记介绍庭院中央的奇妙建筑物。这座建筑物，和市中心的钢筋水泥大烟囱差不多。就是这样一座“高塔”，矗立在花园的中央。唯一与烟囱不同的是，高塔的各个方向都开着窗户。抬头望去，有一扇窗户里还隐约透着灯光。我要找的就是住在这栋高塔里的人。那扇透着灯光的窗户背后，就坐着速水轮太郎——“深夜市长”为了解开城东杀人案之谜，将物证与亲笔信交给了他。而“刹车”酒吧里的女酒鬼手臂上，画满了通往这座高塔的地图。

我毫不犹豫地走向高塔底部的大门。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高塔内部有十坪左右的面积。中央有一座极陡的螺旋楼梯，天花板正中间正好有一个能够容纳一人进入的小洞。

我站在楼梯底部，一边扶着冰凉的铁栅栏，一边往上爬。楼梯上一片漆黑。只能依稀看到头顶上有一个圆形的洞口，那一定就是速水轮太郎的居室。每层楼梯都铺着金属板。“咚”、“咚”……我一步步向上爬去。

我时不时还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爬啊爬……我不知道爬了多少层，终于，我穿过了那明亮的洞口，来到了顶楼的房间。

“啊——”

虽然之前已经想象过无数次，可我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在狭窄的房间里，一个人背朝我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地透过一个奇怪的仪器看着些什么。他一定是我要找的速水轮太郎。

我爬楼梯的时候已经发出了不少声响，爬上房间的时候更“咚”的一声踩在亚麻油毡地板上。可是速水依然一动不动，专心致志地看着仪器。他明显没在打瞌睡，可为什么明知道有人进来了，都不回头看一看呢？我怎么想都想不通。“您好——”

一直站在别人背后不说话也不是回事儿，我就轻声对房间的主人打了声招呼。

然而，房间的主人还是一声不吭。我只得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等他做完要做的事再说吧……可我的希望却落空了。他完全没有离开机械台的意思。我有些害怕了。仿佛有许多肉眼看不见的妖气四溢的蜘蛛丝，将我绑在原地，令人毛骨悚然。

“呃……您好——”

忍无可忍的我，用比刚才大出几倍的声音大喊一声。我甚至能感到四周的墙壁都在随之抖动。

一直保持前驱姿势的房间主人，终于抖了抖肩膀。

“啊——”嘶哑的嗓音从机械台前方传来。他看上去并不老，可发出的声音却与七八十岁的老人无异。“啊，外头的气温怎么样啊……”

“嗯……”

我完全没预料到他竟会这么问。

“……我问你，今晚比昨晚暖和吗？”

“呃……这……”

我眨了眨眼睛，不知该如何回答。速水轮太郎挺了挺腰，站起身来。可是他的脊柱竟然是弯的，说白了就是个驼背。我这才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了他的正脸。大概是因为灯光的关系吧，他的脸色显得特别黄，仿佛黄疸病人一般。他的鼻子就像一根细细的萝卜干，干枯而瘦弱。他的下眼睑松弛下垂，带有明显的黑眼圈。然而，他小小的黑眼珠却是炯炯有神。

“其实，人的感觉比温度计、湿度计这些仪器更准……你知道我刚才问的是什么吧？你觉得昨晚与今晚相比……”

“嗯……我感觉今晚更冷一些。”

说完，我脑中又浮现出了昨晚遭遇的那一幕，不禁打了个寒战。

“啊，那就对了，”速水摆出夸张的手势，“要是不确定这个，就会出现两分十六秒之大的误差，这可就不妙了，嗯……原来如此……”

说到这里，大家可能以为速水轮太郎是盯着我的脸说出这些话的，其实不然。我进屋之后，他都没有正眼瞧过我。他说话的时候一直背对着我，就连感叹的时候也是如此。如果这是偏执的科学家的怪癖，我倒还能忍耐，可从刚才开始我就有些忍无可忍了。我拜访他的唯一目的，就是问他要回昨晚在事件现场捡到的怀表和三枚硬币。再这样下去，我极有可能会空手而归。

“那个……速水轮太郎先生……”

对方仿佛动物园中的狼一般，来回踱步。

“呃……那个……就是……那个在‘刹车’酒吧喝得烂醉的女人……”

“啊，你说丘田照啊？”速水立刻答道。

“她叫丘田照啊？……是这样的，我想要回那位阿照交给你的怀表和硬币……”

“啊，那些啊？我已经调查完了。东西就放在那张桌子上，你尽管拿去。”

速水用下巴指了指书堆角落里的一张书桌。只见那破布包就塞在书堆与书堆之间的空隙里。

“您刚才说已经调查完了……那您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嗯……对了，浅间，你来得正好，”这位古怪的科学家竟然喊出了我的名字，“你的答案解开了所有谜团。对了，你能不能帮我带封信给‘深夜市长’？”

听到这句话，我不禁“呀”地喊出声来。他怎会知道我的名字？我的回答为何能解开事件的谜团？看来，在我进入房间之前，他定是通过那两件物证，对事件进行了周密的计算。

“事件的谜团已经解开了吗？究竟是怎么回事？”

双手摆在身后，在房间里踱步的速水轮太郎点了点头：

“答案非常简单。被害者在昨天晚上七点五十一分三十秒时，得到了导致怀表不准的原因。这就是答案。”

“这就是答案？”

“原本还存在一些误差，可是你刚才的回答解决了所有问题。如果没有你的回答，结果就会变为下午七点四十九分十四秒。这个误差可不容小视。还好你来了，这才修正了误差。”他露出喜悦的表情：“我这就写信，稍等——”

速水小步走向书桌，打翻了一摞书。腾出地方之后，他从杂志上扯了一张纸，开始在上面写字。

趁他在写信的时候，我来到了速水刚才一直在凝视的机器面前，透过镜头往里一看。

——啊，这是……

我险些喊出声来。镜头里亮堂堂的，显示的竟然是T城的样子。T站、站前广场、丸大楼……一切都和我刚才下车时看到的完全一样。然而这绝不可能是T城白天的样子。因为T站入口处，竟然空无一人。但这景象也绝非照片、绘画那样固定的风景。因为T站高塔上的时钟指针，正指着凌晨两点三十五分——而现在就是两点三十五分。而且车站前的悬铃木还在随风摇曳。看来这绝对不是什么幻灯片，这就是现在T站门口的风景。窗外明明是一片漆黑，可只要通过这副镜片，就能看到大白天一般的景色。

“啊，浅间啊……”速水突然发话了。

糟了——我这才回过神来，发现他已经写完了信。他把信纸装在了一个四角形的信封里，舔了舔信封口，封了起来。“……你可以看，不过希望你不要碰刻度盘和把手。”“是，我知道了，非常抱歉，”我立刻道歉，“这镜头里看到的究竟是什么？这分明是T站前的广场，可不知道是晚上还是白天啊……”

“那当然是T站现在的样子。只不过这台机器叫‘暗视机’，能把晚上的景色变得明亮，算是一种电视装置吧。只要用这个机器，晚上也能像白天那么亮。”

“哦——”我算是开了眼界了，“那，您平时一直都用它来看风景吗？这么做有什么目的吗？”

“这有什么好回答的。我的目的与你何干？你快帮我把信送给‘深夜市长’吧。”

速水轮太郎心情突然一落千丈。他将那封信交给了我。

6

离开速水的住处，要比来的时候轻松多了。我毫无障碍地离开了丸内第十三号馆。

我本应该立刻拿着速水轮太郎的信去找“深夜市长”，可我被冷风一吹，就立刻打了退堂鼓。仔细想来，今天白天在单位里已经忙了大半天，又是体力劳动，又是脑力劳动，还打了好几圈麻将，到晚上又被女醉鬼阿照玩弄了一把，刚才又好不容易潜入那座城郭一般的建筑物，还爬了一座高塔，见到了一位古怪的科学家……算起来可真是忙活了一整天。是个人都会觉得疲惫不堪。况且我今晚连瞌睡都没打成。要是再在外头游荡，身体肯定吃不消。于是我决定今晚的活动到此为止，先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再给“深夜市长”送信去——于是我又回到了丸大楼门口，顺手打了辆车，司机同意用五十钱车费送我回浅草。我把身子埋在车座中，透过车窗观察那寂静的T站。突然，我的脑海中掠过一幕：那就是刚才在怪塔楼中一直盯着暗视机看的科学怪人——速水轮太郎的那张黄色的脸。

我原以为回家之路会一帆风顺，没想到一天的疲劳竟让我在车中睡着了。

“兄台，停哪儿啊？”

司机的声音让我从梦中惊醒。我突然打了个喷嚏。

我揉了揉眼睛，往车窗外一看，天哪！出租车正好开到了吉野町大道上，我赶紧大声喊停。

一下车，我又接连打了两个喷嚏。好不容易撑到三月末，终于还是躲不过感冒吗？我一边苦笑，一边拐进了左侧的小路。再右拐一次就到我家了。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到家门口。

“咦？”

我不禁停下脚步。因为我仿佛看到了隔壁那间空屋里亮起了灯光。那里应该没有人住才是啊……我揉了揉眼睛，再仔细一看，灯光却又不见了。

“难道是我看花眼了？”

我的心中依然充满了怀疑。我打开房门，走进房间。打开灯一看，发现房间里没有任何异样。我这才放下心来，将装着物证的破布包装进了空书盒里，又照原样摆回了书架上。之后我立刻换上了睡衣，可还是觉得浑身不对劲。对了！我立刻来到厨房，看了看地上的木板，想到了个好主意。我折回起居室，把那里的小桌子搬到了厨房，放在了木板上。我又从起居室里搬来了火盆，还是放在了木板上。接着我又在火盆上叠了个大水罐。然后又打开书房的纸门，搬出厚厚的百科词典，还有《新青年》、《侧脸》、《侦探文学》、《月刊侦探》等旧杂志。我双手抱着这些书籍，把它们摆在了厨房的小桌子上。最后我又把珍藏的吉他摆在了书堆上。防范工作这才告一段落。

这样就没问题了。即使有人偷偷溜进了隔壁房间，也不用担心他会从地板下面钻进来，木板上压了火盆、水罐、小桌子和旧杂志，谁都没这么大力气把它们推开。要是地板下面的动静太大，书堆上面的吉他就会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我睡得再熟也会被吵醒的。这样我今晚就能高枕无忧了。我钻进被窝，迷迷糊糊地正要睡去。这时我突然隐约听见了一阵哭声。

“咦？”

我吓得跳了起来。可我竖起耳朵一听，却再也没能听到哭声。

“——今儿个真是怪了。看来是我这两天紧张过度了，肯定是得了急性神经衰弱……”

听不见哭声之后，我再也抵挡不住倦意，哪儿还顾得上什么急性神经衰弱啊。我一钻进被窝就沉沉睡去了，完全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被响声吵醒的时候，微微睁开双眼一看，窗外已然大亮。即使今天天气好，这阳光也太亮了一点。我睁大眼睛一看，发现挡雨窗竟然开着，太阳光肆无忌惮地照了进来。

——怪了！

我躺在床上，脸色非常难看。这时，纸门旁竟然传来一阵衣物的窸窣声——房里正站着一个女人。

我这辈子从没这么惊讶过。这个女人什么时候闯进来的？我昨天睡前明明检查了所有房间啊……“哎呀，你醒了啊！再睡一会儿嘛！”

女子面带微笑，朝我看去。不是别人，正是女醉鬼丘田照。这就更让我吃惊了。

——她竟然溜进来了？！

我立刻抬头看了看厨房，发现木板上的火盆、小桌子、旧杂志、吉他还好端端地放在原地。

这就怪了。

既然我把所有该关的地方都关上了，厨房的木板也封死了，她究竟是怎么溜进来的？怎会有如此怪事？照在纸门上的明亮阳光，反倒让我觉得背脊发凉。我甚至想大喊一声：

“把挡雨窗关上！”

阿照没看出我心中的恐惧，毫不在乎地朝我的床铺走来。“你又来我这儿有何企图？对了，你究竟是怎么进来的？快说……”

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阿照好像没有喝醉，她那黄色的脸蛋离我越来越近。

“谁会次次都从地板下进来呀。再说了，你在上头放了这么多东西，我也没法进来啊……”

她指了指木板上的那堆东西：“人家是从大门口正大光明地进来的！哎呀，你也真是不小心。昨晚回来以后连门都不锁……肯定是喝得烂醉才回来的吧？”

什么？难道是我忘了锁大门？大概是因为昨晚实在太困了吧。原来如此。不管是阿照还是别人，都能大摇大摆地从大门闯进来。可是怪了，那昨晚在隔壁看到的灯光，与半夜传来的哭声，又该怎么解释？

我问阿照知不知道什么内情，她竟然扭了扭腰，恶狠狠地盯着与隔壁房间相连的墙壁。

“哼，那是个做作的女人。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女人。哪有正经女人会半夜搬家啊，肯定是半夜逃出来的。”说完，阿照露出一副轻蔑的神色，对着隔壁房间扬起了下巴。

搬家？这倒能解释昨晚的灯光和半夜的哭声。可到底是谁会半夜搬家呢？昨天阿照说隔壁房间连榻榻米都没有铺，那昨晚搬来的女子究竟是怎么睡觉的？我虽然与她素未谋面，却也同情起她的遭遇来。

“对了，我说你啊——”阿照突然露出了严肃的表情，一把把我推倒在被褥上。

“昨晚轮太郎是不是把信交给你了？”

啊，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啊。我放心了不少。“嗯，信是在我手里，怎么了？”

“他既然把信交给了你，你为何昨晚不直接把信交给‘深夜市长’？从未有人敢如此怠慢‘深夜市长’的工作，真是让人头疼。‘深夜市长’都等得不耐烦了！”

“什么啊，就这事啊。我今晚就会去送信的……”

“要怪，也只能怪轮太郎找错了人，怎么能让你这种靠不住的人去送信呢。对了，‘深夜市长’有话要我转告你。现在警方正在追查你的行踪，让你万事小心……喂，你听见没有？喂，听好了，‘深夜市长’让你小心一点，知道了吗？”“哦，警察在追查我……”

这句话让我浑身发凉。要是让我丢了饭碗可就糟了。

“喂，阿照，我想马上与‘深夜市长’见一面，能否麻烦你带我去龟井户？”

“嗯……”阿照用指尖按了按太阳穴，轻轻摇了摇头。

“那我该去哪儿找他？”

“不行，不行。白天不行。谁都不知道他白天在哪儿。”

“什么？没人知道他白天在哪儿？”我问道，“那位‘深夜市长’究竟是何许人也？”

“哎呀——昨晚你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你要是这么想知道，干吗不自己问他呀？”

“你不肯告诉我吗？”

“不行。”

她的声音略带一丝颤抖，仿佛在唱歌一般。

我坐在被窝里，与阿照上演了这一幕对话。时间无情地流逝。我突然回过神来，让阿照回避片刻，从被窝里站起，以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抓起帽子，准备冲出大门。“啊，你不吃早饭吗？”阿照叫住了我。

回头一看，我那杂乱的房间竟然已经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了在“刹车”酒吧见到的那个小女孩。她应该就是阿照的女儿吧。我突然想到，阿照不喝酒的时候，其实还是很温柔善良的，她的女儿肯定也会在母爱中长大吧……

“时候不早了，没空吃早饭。况且……大米和豆浆都吃完了。”

她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假惺惺地点了点头。

“我今晚一定会去送信的……对了，这是大门的钥匙，你出门的时候帮我锁一下，钥匙你就拿着好了。我会去‘刹车’找你的。”

说完我就冲出了家门。心里突然畅快了不少。我回头望去，发现隔壁房间的格子窗后，站着一个长着一对柳眉的年轻女子。她看样子才刚成年。她嘴里叼着一支卷烟，正看着我这个方向。四目相对，她立刻关上了窗。她究竟是什么来历？看她在房里进进出出，就像只小老鼠一样。阿照呢？她正弯腰站在门口，顶着粗壮的身躯目送着我离开。看见我回头了，她还对我露出微笑，举起一只手，轻轻朝我挥了挥。

7

我穿过小路，来到了大马路。天空灰蒙蒙的。我必须将家中的阿照，和昨夜搬来的洋装少女忘得一干二净。已经九点十五分了。马上就到政府机关的上班时间了。无论如何我都要在那之前赶到单位里才行。这才是我当下需要解决的问题。“出租车，出租车，最好是一九三六年型号的好车，快来，快来啊！如果是长翅膀的车，我愿意出五元！”可不凑巧的是，今早竟然一辆出租车都没有。在焦急不安之中，五分钟过去了。

“兄台，我的车便宜！”

突然，从旁边的小路里蹿出了一辆出租车。可那竟然是一辆破车。谁会坐那车啊……可我现在也没资格挑挑拣拣了。下一辆车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出现。没办法。这都是命啊！有时也要学会放弃。

“喂，大叔，这车跑得动吗？”

“哇，您竟然问我这车能不能跑，真让人火大。要是您觉得不够快，我一分钱不要！”

“好，你赶紧让我上车，我看看你开得快不快！开得越快给得越多！快，往那个方向开！”

没想到这辆破车噪声不小，开得倒是奇快。后座颠簸不已，我简直不知道自己是坐在车里，还是飘浮在外太空。我简直吓破了胆，大声喊道：

“稍微慢点儿……开到霞关，我给你一两！”

“用不着一两，四贯就够了。但你要记住，越是破出租车，开得就越快……”

多亏了这辆出租车，我竟奇迹般地赶在上班时间之前到达了政府机关。我给了司机一两，可他却找了我六十钱，毅然决然地说道：

“我们做司机的没人会贪得无厌、多收不义之财。不过，我都一把年纪了还开这么快，今晚可能要挨骂了……”我突然对司机的话起了兴趣：“挨骂？挨谁的骂？”“哈哈，这你就不知道了。”

“哦……”我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开了口，“那就让我猜猜看吧。是不是‘深夜市长’？”

“嗯？”可怜这位年近五十的司机，被我吓得不轻，他猛地一打方向盘，往大马路的方向逃走了。

“深夜市长！”

他可真是个奇妙的人物。明明住在连门牌号都没有的洞窟里，可又能使唤怪科学家速水帮他办事，还受到那位妖艳的阿照的敬仰，甚至还救了我一命。从司机的话中，可以推测出“深夜市长”在出租车司机中也有着崇高的地位。难道只是因为“深夜市长”的人脉广，人们才送了他这样一个外号吗？还是说他拥有更大的权力？他会不会在深夜的T市策划着什么阴谋？果真如此，我出于职业道德，可不能置若罔闻。好不容易提前赶到了单位，又因为刚才那一幕浪费了不少时间，等我回过神来，拼命冲去找出勤簿的时候，却被告知总务处的勤杂工已经把本子收走了。要是我是个老资格，倒也不必如此担心，可我毕竟初来乍到，岂敢犯这种错误。我只得一边喘气，一边在昏暗的走廊上奔跑，努力追赶捧着巨大出勤簿的小勤杂工。

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走进办公室。只见其他新人一个接一个被主任叫了过去，分配当天的任务。那一天，我的工作是阅读成堆的文件。我在空荡荡的办公室的角落里找了个座位，翻开了文档的封面。阳春三月的温暖阳光洒在我的背上，滚滚睡意向我袭来。眼前的毛笔大字越来越模糊，终于我还是没能敌过睡魔的侵袭……

有人关门的时候突然发出一声巨响，我这才惊醒过来，立刻伸手擦了擦嘴。为了不让周围人发现我打了瞌睡，我正准备大张旗鼓地翻一下页，却看到了让人羞愧的一幕——文件正中央有一摊口水。这难堪的一幕顿时让我睡意全无。“市议会与市长的关系真是让人头疼！”

身后传来一阵粗哑的嗓音。原来是副检察官雁金浩三。

“是啊，市议会都没有统一意见，他们到底准备怎么办啊……”

随声附和的是主任书记鸭志田番一。

“可是我感觉市议会与市长的对立绝没有那么简单，简直是杀气腾腾啊！如果双方是在天皇面前比剑术，肯定会有人出来中止比赛的。即使他们手里拿的是木剑，说不定都会伤人性命……对了，你是不是有个同学在市长身边工作？他叫什么名字？”

“是市长的助理，叫中谷铳二。”

“最好多加留意……”

说完这句暧昧不清的话，雁金副检察官便沉默了。身后又传来一阵翻报纸的响声。

看来我的正式工作是瞒不下去了。没错，其实大家只要查看十多天前的官报就会发现，我浅间新十郎考上了司法官候补。这个“候补”，就相当于未来的检察官与法官。先进入机关单位实习一段时间，再决定是成为检察官还是法官，最后再参加定期举行的考试即可。只要考试合格，就能成为正式的司法官。我倒不是因为顶着“黄谷青二”的笔名写了好几篇侦探小说，所以才想成为司法官。我只是想站在法庭的高台上，审判那些犯罪案件而已。我选择这条路的动机，的确有些可笑，令人汗颜。

8

“口水事件”是当天的唯一亮点。下班前我再也没犯什么大错。时间一到，我就抓起帽子与外套，飞也似的冲出了办公室。要是磨磨蹭蹭的，说不定又会像昨天那样被拉回去打麻将。今晚我还有重要任务在身——把速水轮太郎的信送给“深夜市长”。况且，我好歹也是个目击证人。事件发生之后，我就一直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为此我有必要咨询一下“深夜市长”的意见。

阿照说，只有夜幕降临之时，才能见到“深夜市长”的踪影。我在银座附近的一栋高楼里找了家餐厅，吃了晚饭，要了好几杯饮料，等待太阳落山。灰色的天空着实让我心焦。不久，T市各处都亮起了粉色的霓虹灯和招牌。期待已久的黑暗，悄悄张开了黑色的翅膀。夜晚，终于降临了。我将再次见到夜晚的T市。我终于起身离开了餐厅。

我偷偷摸摸地来到了城东，简直像个越狱的囚犯一样，我自己也只得苦笑。好在没人跟踪。我这才放下心来，急忙往“深夜市长”的洞窟走去。

在洞窟不远处的转角，耸立着纺织工厂的高墙。我一转弯，就看见了惊人的一幕——我的面前竟然有一群人提着三四只旧式灯笼，往我这边走来。

“哎呀！”

我大吃一惊。要是被人看到了可就糟了。我立刻飞身一跃，躲进了路边的房檐下，等待一行人走远。这群人穿着极其气派的衣服。领头的人非常胖，还穿着一件貂皮大披风。其他人也绝非泛泛之辈，不少人还穿着和服。我暗自庆幸他们不是警察。

待他们走远之后，我就走到了洞窟边。

“‘深夜市长’先生——”

洞窟里立刻传来了“市长”的声音：“哦，哦——是前两天的年轻人啊。快到这儿来！”

对洞窟内的情况，我已是心中有数，遂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只见“深夜市长”正坐在里头，面带微笑。我立刻发问：“刚才走出去的那群打着灯笼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他们穿得这么气派，不会也爬进洞里来了吧？”

“嗯哼……”老人的标志性动作——用拇指与食指拉了拉他的小鼻子，“哎呀，他们就是来找我的。他们跟我说，我一个老人家住在这种地方不好，他们手里有一间方便得不得了的公寓，问我愿不愿意搬。还说我要是肯搬，他们就免我的房租，每天还给我提供三餐——啰啰唆唆地说了一堆。”“啊，那多好啊，您年纪也不小了，换个地方住不是挺好的吗？”

“说什么傻话，看来你也是个没脑子的，谁要住他们给的房子啊。”老人气宇轩昂地喊道。

“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头？”

“好像是什么委员，那个带头的肥佬，就是有名的市议会议员动坂三郎。”

“什么？动坂三郎……”我很是吃惊。动坂三郎是下届市议会议长的候选人，实力深不可测。他好像是一家大妓院的老板，财力雄厚，但以前一直保持低调，很少参与市议会的事务。近年来，不知为何他一改消极主义的作风，变得积极起来，动作也越发引人注目。他的门客数量也是直线上升，人气极高。为何如此高人会来到“深夜市长”的洞窟？实在是令人费解。

“市议会的大人物动坂三郎竟然会造访此地，真是奇怪。”“怪啥啊。我可是‘深夜市长’，市议会议员来访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哇哈哈……”

“对哦，您可是‘深夜市长’！啊哈哈……”

“那家伙还拍我马屁呢，真是个混账，啊哈哈……”洞窟里回荡着“深夜市长”的笑声。不久，笑累了的“深夜市长”躺在了洞窟的地上。

我这才掏出科学怪人速水轮太郎让我转交的信，交到了老人的手中。

“哦……”“深夜市长”坐起身来，“搞了半天，原来信在你手里啊。怪不得花了这么久时间才送到。”

“深夜市长”抱怨了一句。不过今天他的心情很好。他打开了天花板上的电灯，撕开了信封，阅读了其中的内容。“……原来如此，不愧是轮太郎。这个答案绝对没错。三月二十九日晚上七点五十一分三十秒，死者得到了导致手表不准的原因。很好，我们这就出门去。”

“出门？去哪儿啊？在那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科学家为何会得出这个结论？”

“为什么？现在我可没功夫给你解释这些。当务之急是解决杀人案。对了，反正你也来了，就跟我一起去吧，给我打个下手。”

“呃？我们这就出门去解决二十九日深夜的杀人事件吗？”我看着“深夜市长”毅然决然的表情说道：“求之不得啊！请您一定要带我去！”

“好，那就这么办。为了犒劳你，我再透露点信息给你吧。前天晚上油库不是着火了吗？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怎么样，有意思吧？”

“啊，难道那天晚上的火灾另有隐情……”

“那是当然，有人在火灾现场发现了一只人手，当然，报纸上没有这么登。”

“哦，人的……手吗？”

“嗯，正当他想要捡起那只手的时候，却发现那只手已经消失不见了。”

“会不会是把棒状的土坑错看成是人手了啊？”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油库工作人员都好端端地活着……附近的流浪汉也没有失踪的。可是看见人手的男人对天发誓他没有看走眼。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事情就怪了……剩下的事咱们边走边说。”

说完，“深夜市长”就关上了天花板上的电灯。

9

于是，我与“深夜市长”踏上了这段奇妙的旅程。他号称要去解决三月二十九日深夜发生的杀人事件，可他一走上大马路，就朝路过的一辆空卡车招了招手。没想到卡车竟然老老实实地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

“麻烦送我们去龟泽町。”

“深夜市长”一边比画一边说道。司机默默点了点头。我仔细观察司机——他看市长的眼神充满了虔诚与尊敬。我们坐在了卡车后座上。

卡车掉头驶向龟泽町。不久，老人用手势让司机停车。

“不好意思，让你绕道了。”

老人神采奕奕地道了个歉。司机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嘴唇一直在动，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只得用虔诚的眼神目送市长下车。

“深夜市长”目送卡车远去，之后则带着我往灯火通明的街道走去。

“终于到了。”老人拍了拍我的外套。

“是啊……”

“你看，对面街角的那栋房子就是明治昼夜银行的龟泽分行。你帮我去找那边的分行长，小声跟他说，我有事找他，能不能麻烦他出来一下……一定要讲礼貌哦。还有，你要挂上这个……”

说完，“深夜市长”就在我脖子上挂了一样东西，好像是挂饰。我吓了一跳，立马用手摸了摸，发现那是一根用黑色细绳穿着的小钥匙。这把又粗又短的钥匙是翡翠做成的，非常漂亮。看来这把钥匙可能代表了某种特殊的意思。我将信将疑地推开了昼夜银行的大门。

银行快关门了，非常拥挤。我环视账簿堆中的工作人员，寻找着分行长的身影。这时，房间中央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一看见我，就朝我招手，往高高的柜台走来。我立刻确定他就是分行长。

“打扰了，市长有事找您，能否麻烦您过去一下……”我红着脸，小声对分行长耳语道。

“明白了，麻烦您转告市长我这就去。”

分行长对我胸前的翡翠钥匙大献殷勤。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

我们一出门，就看到了正在等待的“深夜市长”。

“非常抱歉让您久等了……”

“深夜市长”看到我们从后门出来，微笑着走了两三步说：

“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二十九日晚上七点五十一分左右，有没有男人来你们这里取了许多崭新的十钱白铜硬币？”

“啊，很多十钱白铜硬币吗？……二十九日晚上七点五十一分是吗？嗯……好像没有那样的客人啊。”

“这样啊，百忙之中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说完客套话，“深夜市长”就拉了拉我的外套，示意离开。那可真是一幅奇妙的光景。西装笔挺的分行长，与衣衫褴褛的“深夜市长”进行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对话，在我看来就像是一场舞台剧一般。况且，从市长对待分行长的态度来看，这位老人拥有绝对的权威。我越发想要知道“深夜市长”这个绰号的秘密。“深夜市长”究竟是什么来历？

老人又喊了一辆卡车。这回我们过了河，目的地是小传马町的分行。市长依旧派我进银行喊人。须田町分行、上野分行、金杉分行……走的都是同样的流程，问的也是同样的问题，而行长们的答案也是如出一辙。可老人的脸上没有一丝失望的表情，依然坚定地访问昼夜银行的各家分店。

“二十九日晚上七点五十一分左右，有没有男人来你们这里取了许多崭新的十钱白铜硬币？”究竟要问到什么时候才能得到满意的答复呢？

“深夜市长”可能是看出我有些倦意，主动说起了前天发生在横川町四丁目的那场油库大火。

“……听好了，火灾现场发现的那只手，是右手。有两个人看到了这只手，对手的描述也完全一致，可信度很高。他们在仓库的自来水口的明亮余烬之中看到了那只手。毕竟火还没有灭，他们也不能冲进去拿，就想找根棍子什么的把手拨出来，可就在找棍子的时候，手却不见了。要是能把手取出来，一定能找到什么线索，真是遗憾。不过那只右手，只有四只手指头。少了大拇指。就是这个……”

说着，“深夜市长”伸出了自己的大拇指，动了动。接着又做了他的习惯性小动作。

“火灾现场发现了没有拇指的手，而且忽然又不见了。附近也没人被烧死。你看这不是很有趣吗？”

“那只手是被大火烧没了呢，还是被谁拿走了呢？”我略带兴奋地问道。

“是啊，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警方在现场进行了搜索，可就是没找到右手的骨头。当然也没有发现其他部位的骨头。所以也说不清楚火灾现场到底是只有一只手，还是有整具尸体。毕竟是这么大的火，人骨早就烧成灰了。你看看那些用重油火化尸体的殡仪馆，烧得多干净啊。油库的火势就更猛了。即使仓库里原来真有具尸体，估计也早就烧得不成人样了吧。”

“啊……说得是啊。”

“哎呀，一不小心就说了这么久。我以前经常旁听演讲比赛的，哈哈哈……”

“深夜市长”笑了，笑声中还带着一丝羞涩。可我却笑不出来。想必大家也明白其中的缘由吧……终于，我们在明治昼夜银行目黑分行找到了突破口。那家分行距离我们的出发点非常远。

——理着短发，戴着墨镜的目黑分行行长，满脸惊讶地出现在了开满寿司摊的昏暗小路上，他明确回答了我们的问题：

“……我记得！当时实在是太凑巧了。二十九号晚上七点五十一分左右，我们正准备关门，突然来了一位客人，他拿了一张支票，要提取九十九元八十钱，而且其中的九元八十钱一定要崭新的白铜硬币。事情也巧，在那之前，我们正好接待了另一位客人，他正好存了价值八元的白铜硬币。他还特地问我们有没有用来包硬币的纸，自己把硬币包了起来。正好是四捆。于是后面那位客人来取钱的时候，我们就把这四捆硬币给了他，又加上了店里原来就有的一元八十钱硬币。”

“有意思，”“深夜市长”不停地拉扯他的小鼻子，“也就是说，四捆价值两元的硬币，加上零散的一元八十钱硬币是吧。来取钱的人有什么特征吗？”

“身着西装，个子很高，年纪是三十岁左右，皮肤偏黑，没有胡须，也不戴眼镜，看起来很壮实……”

分店长仔仔细细地回答道。

“他的手有没有什么特征？——”

是我的错觉吗？“深夜市长”的声音好像比平时高出不少。“啊，没错！手！我差点就忘记了。您一说我就想起来了。那位客人用手帕把硬币包起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的动作不太对劲，仔细一看，发现他一直在用左手包。他的左手真是太灵活了……啊，还有一件事。就是他的右手，我无意中发现他的右手没有大拇指。也就是说他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

“哦……”老人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我也立刻想到了市长刚才提到的“没有拇指的手”。

“然后……”“深夜市长”靠近一步说，“那位客人有没有故意掩饰自己的右手？”

“不，没有。他好像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

“哦，看来他很坦然啊……怪了。对了，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先来的那位客人在包硬币之前，那些硬币是散着放的吗？还是……”

“啊……这我就记不清了……他好像带了一个小包。到柜台的时候，他就在柜台阴影处打开了包，取出了二十枚叠得整整齐齐的硬币。所以……我没有见过那些硬币散放的样子。”

“行，我知道了。分行长，真是麻烦你了。稍后我会再来调查那两位客人的情况，麻烦你通过支票的号码查一查开票人和那位四根手指的男人的名字，以及十分钟前来存硬币的人的名字。我还会再来的，麻烦你在那之前调查清楚。哎呀，真是麻烦你了。”

说完，“深夜市长”低头道谢。之后，他就带着我离开了小路。

“让你跟着我到处跑真是对不住啊，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不过我们可真没白跑。你也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吧。尤其是那个只有四根手指的男人……”

我与“深夜市长”在目黑的小道上并排走着，谈论起刚才听到的消息来。

“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您简直和名侦探一样。您莫非就是个侦探？”

“哈哈，说什么傻话呢！”

“可是您为什么会去追查二十九日晚上的事情，和银行里发生的事呢？”

“因为我喜欢啊。哎呀，其实我也说不清楚。但是只要搞清楚了那起杀人事件，还有油库的火灾，以及刚才分行长说的那件事，你的嫌疑不就洗清了吗？”

“我很感谢您如此关心我的事。看来这三件事一定有联系。”

“的确有这个可能性。哎呀，肚子饿了。我们去找家馄饨摊子吃点东西吧？下了权之助坂一定会有小吃摊的。哇，好冷啊……”

“深夜市长”好像很冷的样子，拼命搓了搓鼻子。

就在此时，一辆空出租车与我们擦身而过，突然停在了我们旁边。

“市长……”司机对老人说道。

“……”老人面不改色，朝司机的方向看去。

“不知您听说了没有，有人一直在找您，如果您要回家，请让我载您一程吧……”

“哦，有人在找我，”“深夜市长”微笑着靠近司机，“哪儿？河对岸吗？”

“详细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带您去河对岸就行……请上车吧。”

“看来是出事了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你要不要一起来？”“深夜市长”回头对我说道。

“……不，我就先告辞了。”

其实我当时有些厌倦了与“深夜市长”为伍。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衣衫褴褛的老爷爷，没有想太多。可我逐渐发现周围人都对他恭恭敬敬的，弄得我也不敢怠慢，压力很大。

我有许多事想问“深夜市长”，可沉重的压力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我摘下帽子，与市长道别。

“就此别过。晚安……”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老人欠了欠身子，朝我露出微笑。说完，又伸手拉了拉他的小鼻子。

10

我站在目黑的铁桥之上，周围一片昏暗，品味着夜晚的味道。

“啊……”

我举起双手深呼吸，顿时觉得背后仿佛长出了一双自由的翅膀。看来我天生不适合在他人的压迫下过日子，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还是一个人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早春夜晚的凉风从铁桥下方的护栏处吹来，教人一阵发寒。我赶忙竖起外套的衣领包住脖子，从口袋里掏出久违了的香烟，叼在嘴上。我正想找根火柴点香烟，却发现口袋里根本没有火柴。没有火柴，我反而更想抽烟了，真是令人心焦。要买火柴，只得去车站前的小卖部，“贡献”一枚铜钱，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咂咂嘴，蛮不情愿地准备往车站走去，就在此时……

“那个……”

我忽然听见有人在小声喊我。而且，那还是略带颤抖的、温柔的女子的声音。

“呃？”

我吃了一惊，回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那竟是一位美少女。她身材高挑，穿着漂亮的毛皮外套，用戴着皮手套的双手掩着苍白的脸庞，提心吊胆地看着我。

“啊，您在喊我吗？”

“您需要火柴吗？”

她的声音如黄莺一般甜美。她摊开右手，手中竟是一盒四四方方的火柴。

“啊，真是太谢谢了！”

我一边揣摩她的动机，一边接过了火柴盒。毛皮外套的衣领中传来阵阵化妆品的香气，我情不自禁地偷偷往衣领中看去。厚重的皮草下，是奶油般雪白的肌肤。外套下是一件绿色的长裙，让她那诱人的曲线若隐若现。

——我就是过不了美人关！

我立刻闭上双眼，狠狠摇了摇头。

“这位小姐，真是太感谢您了。”

说完，我就将火柴盒还给了少女。

“不用谢……能帮上忙我很高兴，呵呵呵呵……”

——呃？

我还是不明白她的真正意图。突然，这位洋装少女靠近了我，一把抓住我的手，在我耳边小声说道：“求，求你了，能不能顺着我的话说？不然……不然我就死定了……”

还没等她说完莫名其妙的请求，我就听见远处传来了警官们佩剑的响声。

“嗯……”

我的背脊一阵发凉——少女狠狠拉了拉我的手，华丽地转了个身，说道：

“我说阿隆啊，我们快回家吧，再不回去就晚了，爸爸又要责骂我了。说我明明有你陪着为什么还这么晚回家……”

警官们放慢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

“我说阿隆啊，快回去啦……”

“花子，放开我，”我竟然喊出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名字来，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真拿你没办法，那今天就听你的，我们这就回去吧……”

“这才对嘛，这样我在爸爸面前才有面子！”

警官们都走远了，可还在回头观察着我们。

“……可是走路好麻烦啊，打车吧。喂！出租车！麻烦去幽灵坂，给三贯吧。”

正巧路过的出租车司机刚想开口说：“兄台，三贯太少了。”我就大声喊道：“我平时都是三贯过去的。五分钟的事儿，别太贪心了。”压过了他的声音。

那好吧——司机的助手打开了车门。我示意少女先上车，还从后面推了她一把。随后自己也钻进了车里——警官们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我们离开。

少女与我在车中一言不发。我被少女身上令人脸红心跳的香味所包围，暗自思索该如何对待这场突如其来的邂逅。我们在幽灵坂下了车，周围是一片漆黑的小路。黑暗中，少女连大气都不敢出。

“小姐，我们就此别过吧。”

“您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感激不尽……您住在这么冷清的地方吗？”

“不不，没有的事。我家在反方向。只是以前我在这里借住过一段时间，刚才就随口说了幽灵坂而已。”

“啊，是这样啊……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宾馆？”

“呃？宾馆吗？”难道她果真是……

“……我现在手头很拮据。能否请您出手相助？我们可以简单‘交易’一下……”

啊……我明白了……

我害怕她把话说完。我今天算是撞桃花运了。然而我是否应该接受上天的安排？我拉着她的手走了起来。过了这座坡，应该有一家“莓园宾馆”才是。

宾馆工作人员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把我们领去了二楼最靠里的一间西式房间。

房间里有双层窗和一张宽敞的双人床。

少女摘下了帽子。她长着一对柳眉，面容看上去与成人无异。我原以为她只有十六七岁，现在看来她可能有二十二三岁吧。她面露倦意，可脖颈却是珠圆玉润——她正准备解开皮草外套的扣子。见状我立刻阻止了她。

“哎呀，您改主意了吗？这可如何是好……”

“不，我没有改主意。我会帮你的。”

“啊……其实我今晚是第一次……请您不要再捉弄我了。”说完，她又准备宽衣解带了。

“等，等等……”

她一脸疑惑地看着我。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取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五元纸币，放在她的手掌心里。

“拿着吧，这就是我们的交易了……”

“这哪儿算是交易啊。”

“不，这就是交易。今晚，上天让我结识了此等美丽的天使。你刚才说今天是第一次做这种生意，我看你气质优雅，为何要作践自己呢？只要你肯告诉我其中的缘由，我的这些钱就值了。”

“……我和家里断绝了关系。我还有个哥哥，可是他是个直肠子，思想特别古板。而我则憧憬新式的生活方式，弄得我们的关系非常紧张，于是我就离开了家里……”说到这里，她突然露出亢奋的表情，“一开始我决定自食其力，至少，我一开始是这样想的。我在外国人的商馆里找了份打字员的工作。朋友们——不管是男性朋友还是女性朋友——知道我逃家之后，都为我叫好。因为我是个很受欢迎的人，我坚信朋友们总会把我捧上幸福的云端的。然而我错了，彻彻底底的错了。我虽然经常与古板的哥哥吵架，但在贞操观念上，还是很传统的，于是我的朋友们开始渐渐蔑视我，最终他们甚至觉得我是个不懂情调的异端分子。我把饭碗也给丢了。当然我也想过重新找一份工作，可是工资都太少了。我后来才发现打字员的工资简直是高得离谱。我早已习惯了奢侈的生活，怎么可能去找那些一个月只能挣三四十块的工作呢。可我毕竟要赚钱过日子啊，而且我实在不舍得与这件昂贵的皮草外套分开。我甚至觉得这件皮草的价值就是我的价值。即使是闷热的夏天，我也绝不会脱下这件外套。”

少女瑟瑟发抖，哭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回到你哥哥身边呢？他一定不会怪你的。”我轻声说道。

“哥哥？”她抬起泪眼蒙眬的美丽脸庞。

“哥哥为什么会重新接受我？要是我能回家，我……我……我何必要去卖春呢……”

她扑倒在双人床上，忘我地哭着。我拼命抑制自己想要抱住她的冲动。

“……那就交给我吧。我去找你哥哥好好商量商量。一定会有办法的，好吗？花子小姐……是吗？”

我的这句口误，在她看来可能十分可笑，她立刻就止住了泪水。

“小女子名叫增美。”

“啊，增美小姐。这名字真好听。敢问你哥哥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增美不再哭泣，回头看了看我。

“您真的肯为了我……那就拜托您了。我哥哥叫四木鹤吉，他前一阵子搬家了，连我都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过我知道他在哪儿工作，您可以直接去那里找他。”

“你哥哥在哪儿工作？”

“我哥哥在一个叫动坂三郎的市议会议员手下工作。他已经为动坂三郎尽心尽力很久了……”

“什么？动坂三郎？”

“哎呀，您认识他吗？”

“倒不是认识……”

我怎会想到，在T市权倾朝野的动坂三郎的名字，竟然会出现在这场发生在酒店的对话中。我脑中立刻浮现出了当晚在“深夜市长”的洞窟附近看见的肥硕男子。

11

我向增美保证会找她的哥哥谈谈，两人一起离开了莓园宾馆。已经十点多了。

“那我送你回去吧。你现在有地方住吗？”

“啊，真是太谢谢您了，”增美莞尔一笑，“不过我家可远了，在平民区呢……”

“平民区？那正好，我家也在平民区……”

“我家在浅草，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浅草可是个好地方。其实我也住在浅草。”

“哎呀，真是太巧了。这也算是种缘分吧。”

“是啊……”

我们走到大路，喊了一辆出租车。我开价一元，可司机和助手一边色迷迷地盯着增美，一边说：“兄台，这太便宜了，再加二十钱吧。”

“加就加吧，不过不要从目黑走，从惠比寿走吧。”我想起了铁桥上的警官们。

出租车在深夜的T市飞驰而过。

当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搂住增美的腰时，只觉得增美的身体渐渐朝我这边压了过来。我刚觉得不太对劲，她的头就钻进了我的怀里。啊，她像只飞累了的小鸽子一样睡着了。香气袭人的卷发就在我的眼前。我轻轻搂住这位折翼的摩登女郎，口中哼起了舒伯特的摇篮曲。

出租车来到了灯火辉煌、热热闹闹的雷门附近。我虽觉意犹未尽，可还是不得不摇醒了增美。

“增美，到雷门了。接下来该去哪儿啊？”

我装出一副大哥哥的口吻。

“哎呀……”她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摸了摸嘴唇，突然一把推开了我。

“已经到雷门了！麻烦前面左拐！我家就在吉野町。”“哦？吉野町吗？……”

巧了，我家也在吉野町。我忽然害怕起来……

“停这里就行了。”

先我下车的她，立刻往我家的方向走去。我只得默默跟在后头，发现她果然转进了我家的那条小路里。

“我家到了，真是麻烦您大老远地送我回来。要是有什么消息请立刻通知我。”

说完，她就打开了我隔壁房间的大门，走了进去，末了还抛给我一个飞吻，随后关上了挡雨窗。

“怎么会这样……原来她就是搬来我隔壁的女人……”这究竟是偶然，还是她故意所为！假若真是偶然，这也着实太凑巧了一点！我的脑中充满了问号。为了不让隔壁的增美发现，我只得蹑手蹑脚地，走到了自家挡雨窗前。忽然，我听见屋里传来了小声对话的声音。

“咦？”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后退几步，看了看门口挂着的名牌。——浅间新十郎。

没错啊，这就是我家。究竟是谁闯了进去？

我再次凑近挡雨窗，竖起耳朵。

“怎么还不回来啊，真是急死人了……”

说话人竟是女醉鬼丘田照，她听上去有些担心。

“浅间不回来，我轮太郎也是束手无策啊。”

轮太郎？莫非科学家速水轮太郎也光临寒舍了不成？而且从他的口气推测，八成是出了什么大事。

阿照歇斯底里地喊道：“‘深夜市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咬断浅间那厮的喉咙！”

“不，倘若‘深夜市长’当真失踪了，那根本用不着你出手。就算他死了，我也会利用幽灵通话机，逼他老实交代。”“深夜市长”失踪了？难道我被恶魔诅咒了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12

我心一横，推开了大门。客厅里的人被我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

“哎呀，浅间先生，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究竟去哪儿转悠了啊？”

阿照杀气腾腾地训了我一句。

“你给我闭嘴。不是说好让我来说的吗？”

速水轮太郎站起身来，把阿照往回拉。阿照却不屈不挠地要冲出来，仿佛猎犬一般。“喂，阿照！——”轮太郎用力一拉，她才回过神来，恢复了平日的温柔模样，为我让开了去路。

“究竟出了什么事？刚才我在外头听你们说‘深夜市长’不见了，这到底是……”

我顾不上脱外套，一屁股坐在火盆前，抛出了心中的疑问。

“哦，你听见了啊。以前从没出过这种事，我们都在担心呢。事情是这样的……”平民科学家速水轮太郎那蜡黄的脸凑近了我，异常殷勤地告诉了我事情的来龙去脉，态度与昨晚截然相反。据轮太郎说，今晚八点左右，“深夜市长”曾打过一通电话回洞窟附近，说是现在正在回去的路上，估计八点半就能到了。原来，今天晚上突然有一位客人要拜访“深夜市长”，发现市长不在，派人四处寻找，接到市长电话之后就一直在等他。可是三十分钟过去了，“市长”还是没有回来。一直到十点半，都不见他的踪影。“市长”从未违背过约定。况且他知道有人在等他，不会放任不管，所以大家纷纷担心他是不是在回来的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不是才晚了两个多小时吗……有什么好担心的，至于嘛……”

听到我这么说，愤怒难当的阿照像水獭一般向我扑来。速水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拉住，随即一脸严肃地看着我说：

“对你来说，‘深夜市长’可能只是个萍水相逢的路人，可是光T市，就有十万多人生活在‘深夜市长’的帮助之下。这些人都生活在夜晚的T市。对他们来说，白天的T市与自己并没有任何关系，只有夜晚的T市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在他们眼中，并没有T市的市长，只有‘深夜市长’，‘深夜市长’不见了，他们自然会担心。”

他的话让我不知该如何作答才好。

“是这样吗……”

“当然，你怕是很难理解这一点……”

速水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可他的笑容实在是太恐怖了，还不如不看。

“……所以我们受众人所托，在这里等你回家。我们知道你今天和‘深夜市长’一起出门了。你与‘深夜市长’是几点，在何处分手的？”

“是……目黑车站前啊。晚上八点十分左右吧。出租车司机对他说‘河对岸有人找他’……”

我一五一十地道出实情。

“哈哈，晚上八点十分，目黑车站前吗？那他八点半就该回来了才是。知道这些，我就能通知其他人沿着出租车的行车路线找了。请你也与我们同行。”

我自然表示同意。

马上就到深夜十二点了。阿照说她也要跟着去，但速水嫌她会妨碍搜索工作，就差她去给其他人通风报信。只要是速水说的，她都会老老实实地听，态度极其温和。可是她一看到我，又是一副恶狠狠的表情：“浅间先生，你要是敢有所隐瞒，或是擅自报警，我阿照绝不会放过你。”

这还是今早那个微笑着送我出门的阿照吗？“市长”的失踪竟然会让她变化如此之大，这让我不由得嫉妒起她敬慕的“市长”来。

我与速水轮太郎冲出屋外。周围一片寂静。我们在路边找到了一辆出租车，一路飞驰去了目黑。轮太郎十分谨慎，他先让出租车往“深夜市长”的洞窟所在的龟井户开去，再一路找去目黑。科学家果然周密。

轮太郎小心观察着车窗外的情况。为此他特地让出租车司机放慢了速度。然而这样一来，找人之旅就会变得尤为漫长，我不禁觉得有些烦闷。于是我就想趁机向轮太郎打听那些让我疑惑不已的问题。

“速水先生，他啊，”我特地没有明说是“深夜市长”，“今天一直在调查昼夜银行的各家分行，询问有没有人在二十九日晚上七点五十一分提取了大量十钱硬币。”

“哦，这倒也是有可能的。”

“那是您计算出的时间吧？您当时还精确到秒了……”

“没错。就是根据你在事件现场捡到的表计算出来的，不可能错。”

不愧是科学家，对自己的计算结果自信十足。

“我关心的不是这个，我想知道您是怎么通过不准的表计算出精确时间的呢？在我看来那简直与魔术无异……”听到这话，速水竟然一脸怒气地看着我说：

“什么？魔术？……你开什么玩笑。我速水轮太郎的科学绝非魔术。我的计算完全根据森罗万象的世间真理进行，绝不是闹着玩儿的。就好比那个时间，小学生都能算。”

“是吗？……”听到这话，我越发疑惑了。

“什么‘是吗’，那表上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可准确的时间是凌晨两点二十分。也就是说那表慢了两小时四十分钟。但是表并没有停，里头的零件都在动，只是出了故障——钟摆受到了强磁力的影响，周边的齿轮等零件都带了磁性，阻碍了钟摆的运动，换句话说就是钟摆摆动的频率比平时慢了许多。”

“哦，果然是磁性搞的鬼啊！”果然不出所料，不过我还是表现出了吃惊的样子。镍制硬币[22]有磁性，怀表的钟摆也带了磁性，与旁边的铁质齿轮相互吸引，导致钟摆的速度变慢。所有东西都带了磁性，和歌舞伎经典剧目《拔毛》倒很是相像。

“……接着我就开始计算怀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慢的。我发现它每小时都会慢三十五点六分钟。也就是说指针的速度慢了整整一倍。”

“哈哈，原来是这样。”这回我可是真的佩服他，科学家观察起来可真是仔细。

“知道了每小时慢几分钟，之后的计算就简单了。因为市长看到怀表的时候，它已经慢了整整两小时四十分钟了，除以每小时慢的三十五点六分即可，所以很容易就能计算出它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慢的，小学生也会算。答案是四小时三十分钟前——当然怀表所指的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的四小时前，也就是晚上七点五十分。”

“原来如此，怪不得是晚上七点五十分啊。”

“还要算上我使用的测定仪器的误差，和气温变化造成的影响，修正之后需要加上一分三十秒，最终结果就是晚上七点五十一分三十秒！”

“哦——可计算出这个时间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说什么？”速水一脸意外地看着我喊道，“有什么意义？这就说明从晚上七点五十一分三十秒开始，那个怀表就变慢了。当时怀表受到了强磁力的影响，导致钟摆被磁化，所以这个时间才会如此重要啊。”

“原来如此……”我除了感叹别无他法。我一直以为算术只有在买东西算找零的时候才有用，没想到还有这等神奇的用法。“……那为什么怀表会在七点五十一分变慢呢？”刚问完，我就想到了其中的原因，猛地一拍膝盖。我忽然觉得自己的问题愚蠢至极，羞红了脸。“深夜市长”带着我走遍了市内的昼夜银行分行，问的不就是这件事吗！——二十九日晚上七点五十一分左右，有没有男人来你们这里取了许多崭新的十钱白铜硬币？

所以轮太郎计算出的就是男子前来取钱的时间。来取钱的人极有可能就是被刺死的人。因为他不仅带着变慢了的怀表，还带着价值十钱的硬币，硬币带有很强的磁性。莫非让怀表不准的，就是那硬币？可为何镍制的硬币会有如此强大的磁性？他为何又会命丧刀下？

我又想起，去目黑分行取钱的男子，少了一根右手大拇指。而深夜市长说，有目击证人看到取钱男子的手出现在了油库的火灾现场。假若那真是取钱男子的手，事情又该如何解释？失踪了的“深夜市长”为何会销声匿迹？有关这起神秘的案件，他掌握的信息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多。现在他失踪了，我都不知该如何打探消息才好。事后我才得知今晚的“深夜市长”失踪闹剧与四指男子被杀一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眼下我却没有能够看透一切的慧眼。

满载着速水轮太郎的担忧与我的怀疑的出租车，终于停在了目黑车站前。眼前还是相同的水陆风景。一路上我们没有发现任何有关“深夜市长”的线索。

13

第二天，四月一日。

我虽然比一般人要精力充沛，可也受不了连夜的辛劳。这天早上，我又叫了一辆车飞驰去单位，可是眼看着出租车开到一百码估计也赶不上了，于是我干脆破罐子破摔，叫司机慢点儿开，让我也好在车上打个瞌睡。已经好久没打过这么舒服的瞌睡了。

觉是睡舒服了，可我自然也迟到了。只得让负责人拿出积满灰尘的迟到登记簿，敲了个章，被总务课的人大肆取笑了一番，弄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去办公室里找主任，无可奈何地撒谎说：“昨天吃坏了肚子。”只见主任坐在转椅上突然一个转身，发出吱吱的响声，说道：“……莫名其妙就吃坏了肚子，这说明你平时一点使命感都没有，好，下次你跟我去剑道道场，让我给你好好收收骨头。”说着，他就操着手中的笔当竹刀，摆出了剑道的动作。他接着问道：“你剑道几段？”我回答说：“不好意思，没有段。敢问主任是几段？”

主任说：“我？我的水平还不到家，才六段而已。”说完他又猛地转身，只听见安乐椅的靠背发出一声巨响，差点把他整个抛了出去。我立刻冲上前去，好不容易才拉住了主任。可他还是摔了个四脚朝天。而且他都没谢我！我问道：“我讨厌检察官的椅子。当法官也要学剑道吗？”

主任就送了我两个字：“混账！”唉，吃公粮可真不容易。

“对了，你今天的工作……”主任在最恰当的时候把话题拉了回来，“昨天没吃坏肚子的人都搭乘押囚车，去小菅看守所参观了。我总不能另外派一辆车单独送你过去是不是？所以——嗯，你今天就去市政府看看吧。”

“啊？市政府吗？”

“没错，你去市政府逛一圈，把那里的业务体系、议事体系、内部结构都看一遍，反正早晚都是要去的……”

要不是今天迟到了，我就能去参观看守所了，肯定比市政府有趣多了。不过市政府再无聊，总比待在检察局里，看资料、打瞌睡、流口水要好。于是我就单独前往市政府。

市政府离单位很近，我就走了过去。春寒料峭，天色也不好，低沉的雪云压在高楼大厦上空。我从未体验过滑雪的乐趣，雪云只会让我心生烦闷。

市政府马上就要搬迁到填海新区去了，所以无人打理，肮脏不堪，看起来就像是有老鼠出入的鬼屋。不过毕竟是市政府，入口处人头攒动。不知出了什么事，所有人的脸上都布满阴云，没有一丝笑容。

走进市政府一看，里头更是一片混乱，好像火灾现场一样。目睹这幅混乱景象，我巴不得立刻逃离这里。所幸我很快发现了楼梯的所在，快步爬上了二楼。

二楼仿佛与楼下的喧嚣无缘，安静得很。走廊里铺着红黑两色的地毯。我在走廊中漫步，看着房间上挂着的黑漆白字门牌——上面写着“市长室”。

哈哈，原来这里是货真价实的T市市长的办公室啊。我忽然想起了“深夜市长”，情不自禁地笑了。现任T市市长是高屋清人男爵。敲敲门，与市长打个照面倒也不错，可着实有些唐突，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大胆的计划。

我放弃了市长办公室，转而打开了隔壁的第一会客室的大门。一块块炫目的金色匾额映入眼帘，房间里金碧辉煌。那好像是历代市长的肖像。每位市长的表情都不是很严肃，完全看不出是被市议会逼下台的。看来那一定是大家刚上任时的照片，怪不得表情如此温和。

会客室有好几间，编号都是奇数。可每间会客室里都没有人。真是浪费。其中，挂着“第七会客室”门牌的房间进不去。我将耳朵凑近锁孔听了听，又透过锁孔看了看，感觉里头好像也没人。

这时，我的坏毛病又犯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件小道具——那是我的秘制手工万能钥匙。我把万能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三下，轻轻松松就打开了大门。这自然不会是司法官候补“浅间新十郎”所为，明显是我的另一个身份——侦探小说作家“黄谷青二”作祟。走进房间，发现这间会客室的大小与其他房间无异，只是墙上并没有豪华的装饰品。除了一张大圆桌之外，还有十几张大扶手椅，看上去都是价值两三百元的高档货。这些扶手椅都堆在房间的尽头，乱糟糟的，每张椅子的方向还都不一样。柔软的扶手椅在召唤着我。我实在无法抗拒这种催眠术，立刻回头关上大门，一屁股坐进了扶手椅。啊，太舒服了！

我又沉沉地睡去了，真是令人汗颜。大家可能会笑话我大老远跑来市政厅睡觉，可我这两天真是累着了。朦胧中，我仿佛听见房里有人在说话。谁啊？我大吃一惊，整个人都蜷缩在椅子上。好在椅子是面朝墙角的。

“这可怎么办，中谷，今天的市议会上，会不会提到土地变卖问题啊？”

操着高亢声音的男人担忧地问道。

“市长，今天肯定会提的啊，对方早就计划好今天出手了。”浑厚的男声回答道。

市长？啊，也就是说T市的正牌市长高屋清人男爵正站在我背后？这可让我怎么出去啊！

“这可如何是好……这样我岂不是要把文件从保险柜里拿出来……”

“那当然，市长，这有什么问题吗？”

“嗯……其实……保险柜打不开了。”

“什么？保险柜？……”中谷——我忽然想起，此人定是市长助理中谷铳二——大吃一惊地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您用钥匙也打不开吗？”

“啊……其实是这样的……那把‘市长钥匙’不见了……唉，这可怎么办啊中谷。”

“这……这可糟糕了。没有‘市长钥匙’，可怎么开保险柜啊！”

助理激动地喊道。两人顿时陷入沉默。不难想象，T市最高级别的两人，此时定是脸色苍白，面面相觑。

“哎呀，中谷，你看，那里好像有人啊！”

市长突然发话了。完了！一切都完了！我抱着必死的决心，准备面对市长。那可是T市市长啊！是货真价实的市长，可不是“深夜市长”。而“深夜市长”已经失踪了。如果房间里的市长，不是报纸上经常出现的那张脸，而是“深夜市长”的那张老脸，我该如何是好！我仿佛身处地狱业火之中，浑身的毛孔都在不住地流汗。

14

“喂，你是谁！”

我被市长助理中谷从椅子里揪了出来。——可是临危不惧恰恰是我的最大优点。

“你问我吗？……这是我的名片……”

我慢条斯理地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啊，真是失礼了！”市长助理一脸狼狈地说道。

“哎呀，这可，这可真是太失礼了，”市长随即说道，“我可真没想到检察局的人会大老远地光临市政府，请代我向总监阁下问好……”

说完，高屋市长就带着助手中谷，手忙脚乱地离开了房间。市长没有胡须，身材肥胖，看上去甚至有些像中国人，与“深夜市长”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我也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市政府。

这丑可出大了。要是闹大了，我的饭碗肯定保不住。为了成为司法官付出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真是太遗憾了。想着想着，我突然想要使劲全力大吼一声。之前我总是抱着如坐针毡的心情，小心翼翼地上班，心中总是烦闷不已。是啊，如果我想做好这份工作，就必须时时刻刻提心吊胆。那还不如一咬牙，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好好闹他一场，人生苦短啊！——没错，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顿时觉得肩膀上的重担卸了下来。

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再畏畏缩缩的了，大张旗鼓地干一场吧！我原本不想插手“深夜市长”的事情，可现在想想，他绝不是什么普通人，那简直是帝都治安无法容忍的存在！好！就让我来好好调查一番。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刚才市长说的一句话：

“请代我向总监阁下问好……”

“总监阁下”说的到底是谁？我是检察局的人，市长要是让我问候“检察长”或“总检察长”，那倒也是合情合理，可检察局并没有什么“总监”啊。难道他说的是“警视总监”？看来他当时慌张得很，连检察局和警察局都分不清了。

即便我没有听见市长和助理的对话，不知道“市长钥匙”丢失一事，可小孩子都知道“保险箱”打不开是件麻烦事。不知钥匙是丢了还是被人偷了，若是遭人偷窃，那可真是大事一件。毕竟这把“市长钥匙”是T市市长代代相传的金钥匙，是名誉、权力与地位的象征。钥匙被盗可是前所未闻的大丑闻，警视总监肯定也要亲自出马进行调查。

市长当时让我问候总监，莫非不是单纯的口误，而是不小心暴露了他已经把“市长钥匙失踪案”通知了黑河内警视总监？

那我究竟该调查哪件案子呢？是调查“市长钥匙失踪案”，还是搜寻行踪不明的“深夜市长”，揪出“深夜一族”的秘密呢？

我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单位门口。当时正好是中午，这么早就回去恐怕也不太好，我就改变了行进方向，决定去好久不逛了的日比谷公园看看。

公园里的花坛早已春色盎然，在园丁的苦心栽培下，郁金香、风信子、瓜叶菊、鄂报春争奇斗艳。我弯下腰，真想化身为飞舞的彩蝶，沉醉在大洋彼岸传来的鲜艳花朵和深幽的花香之中。我的思绪越飘越远。

然而，我的美梦没能持续多久。

正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阵女孩的哭声，好像野兽的咆哮一般。我定睛一看，那小小的身体，大大的脑袋，突出的额头，哭肿了的双眼，苍白无神的脸色，身着肮脏的花纹毛呢衣服。那不是丘田照的女儿小娟吗？

“啊，小娟……”

我不禁站起身，伸出手来。没想到还有更大的“惊喜”等待着我。一位洋装女子追着小娟跑了过来，一把抓起小娟的手走了起来。她穿着一件似曾相识的奢华皮草大衣——那不是半夜里搬来我隔壁的增美吗？

“哎呀，增美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她好像听见了我的喊声，也是大惊失色，快步朝我走来。

“哎呀，是您啊……”她朝我点头示意道，“昨晚真是太谢谢您了……”她弯了弯腰，好像有些难为情，脸上带着难以名状的表情。

“你怎么带着个孩子啊？……”

“啊，她啊，不知道她妈妈在哪儿，我就带着她过来了。今天早上一起床，就看见走廊木板底下好像有东西在动，我仔细一看，竟然是她钻在木板下面！我当即把她抱了出来，问她妈妈在哪儿，她说她也不知道。她妈妈好像就是昨晚住在你家的那位。我立刻心生怜爱，就把她带出来了。”

“哦，当妈妈的竟让小娟睡在木板下面，真狠心……”阿照怎会做出如此错事？我不禁心生愤慨。

增美默默低下头。只见小娟一脸惊恐的表情，死死抓着她的外套。增美见状，伸出手，轻抚小娟的童花头。

“可你为什么要带她来丸内啊？你要找阿照的话，应该去龟井户啊，她肯定在家里睡觉呢。”

“呵呵呵呵……”增美突然笑了起来，“我们刚出门，这孩子就说她怕晒。真是个怪孩子。就是因为不晒太阳，脸色才会这么差的。我为了让她多晒点太阳，杀杀菌，就带她来这儿做日光浴了，可惜今天天公不作美啊。”

“哦，原来如此。”

我回答道。可小娟哪儿是在享受什么“日光浴”啊，灰色的天空都让她战栗不已。她好像蝙蝠一般，昼夜颠倒，讨厌白昼。

“这孩子可有意思了，刚才我给她买了口香糖，可她居然嫌臭，闻一下就会吐！真是个怪孩子！看好了啊，很有意思的！”

说完，增美就打开手提包，取出一块塑料纸包着的口香糖，硬是往小娟的脸上按。小娟吓得浑身发抖，不一会儿就手按胸口，趴在了地上。她发出痛苦的呜咽，像一只得病的小狗一般，吐出许多黄色的胃液。

“哎呀，真有趣，你看小娟，这是口香糖哦……”

长着美丽脸庞的恶魔依然没有放弃那恶毒的游戏。我虽然对增美的行为义愤填膺，却没有出手阻止。在这幅异样的画面之中，增美的变态心理反而让我感受到了她迷人的魅力。沉浸在邪恶游戏之中的增美，双颊逐渐发红，竟然像达到性高潮一般痉挛起来，痉挛从肩膀逐渐波及了上臂。

“我说增美啊，”我终于开了口，“你昨天在目黑的大桥上与我搭话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是你的邻居了吗？”

“哎呀——”增美回头看了看我，“哪有，直到您送我回去我才发现的。要是我有心与隔壁的单身绅士‘交易’，何必跑去这么贵的宾馆开房呢，也没必要在街上与您搭话呀。”增美的口气很是平静，用词十分露骨，看来她并不觉得那是什么难为情的事。

“是吗？那我以后是不是都不能当你的‘买家’了？”

“哎呀，为什么呀？”

增美与我一起在长椅上坐下，说道：“那我可说真话了，您愿意听吗？”

我默默点了点头。

“说实话……昨晚在莓园宾馆的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已经深深刻在了我的心里，令我永生难忘。您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绅士，绅士得令人憎恶。我特别希望被您这样的人占有，满心期待等待您能主动……可您果然还是一位绅士。所以我才会拜托您去与我哥哥四木鹤吉商量。这是个很莫名其妙的请求吧？能遇到您这么靠得住的人，我真是太幸福了。我向神明祈祷，希望住在隔壁的这位绅士，能拯救深陷罪恶的我……可是……可是……说到底还是我的错，是我太不幸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您是位合格的绅士，真是没得说，我心里清楚得很。可是真正的绅士，不能光过百分之百正确的生活啊！他们必须有能力同时过着另一种百分之百错误的生活。这才是最难的地方，您可明白？”

“……嗯……百分百白色的生活和百分百黑色的生活，加起来就是百分之两百的生活？嗯……好像不太明白……”

“啊，您明明已经明白了，可还在装傻。我该如何是好……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可还是无可救药……”

“你现在从心底里需要一个强大的人来保护你吧。好吧，我保证，一定会去拜访你的哥哥，拜托他来照顾你的生活。”

“哎呀，您又说这话了……罢了，我还是去修道院好了！”黑云压阵的天空下，摩登女郎还在施展她的魔法。这时，一辆漂亮的克莱斯勒轿车缓缓开过公园的花坛，不知为何停了下来，还伴随着响亮的引擎声慢慢倒了回来。透过车窗，能看见里头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的绅士，穿着奢华的水獭毛皮披风，正微笑着朝这边招手。他的司机停完车之后，便走下了车。

“哎呀，是动坂先生……”增美的眼中绽放出兴奋的光芒，自言自语道，“这才是我真正的命运吧！”

她随即回头看着我说：“我有些事要做，小娟就拜托您了……”

说完，她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满心欢喜地走向了轿车。司机早就帮她打开了车门，她也顺势坐了进去。我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这辆高级轿车就消失在了俄勒冈松树的树荫之中。“这女人也太乱来了吧！”

增美奔放的性格让我咂舌，当然，我也不能否认自己觉得“煮熟的鸭子飞了”——她刚才好像提到了“动坂先生”，看来车上的绅士，定是市议会的大人物动坂三郎。她和动坂究竟是什么关系？她说自己的哥哥四木鹤吉一直在动坂三郎的手下工作。所以她可能是通过哥哥认识动坂的。不，不仅如此。他们好像已经很熟悉彼此了。增美难道真的堕落成了出卖肉体的卖春女了吗？

我的思绪这才回归现实，环顾周围——增美留下的“小麻烦”究竟在干什么？

“啊，这是……”

我不由得咂舌。怪孩子小娟还趴在老地方，像块石头似的，一动不动。一双干燥的小脚从红色衣服里伸了出来，好似两根干瘪的萝卜。一只脚上的塑料鞋也掉在身边，脏兮兮的，翻了个个儿。她究竟是怎么了？不会是死了吧？……

“喂，小娟，你怎么了？”

我能明显感到路人灼热的视线，只得用脚轻轻碰了碰她。只见她干瘪的双脚慢慢缩进了衣服里——就像乌龟把四肢缩进龟壳里一样。

15

我一直等到太阳下山，才敢走出单位大门，身边还拖着个没精打采的小娟，像是拖着只小狗一样。通过警卫面前的时候，她的小爪子紧紧抓住我的裤子，差点都被她抠出洞来了。不过和白天比起来，她好像有精神了一些，可还是默不做声，无论别人怎么待她，她都是一言不发。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她究竟是阿照和谁生的啊？

这天中午，在日比谷公园的花坛边上，增美把这个“小麻烦”丢给了我，着实让我发愁。我也不能带着个孩子到处乱逛啊，到底该把她送到哪儿去呢？所幸科学家速水轮太郎住的丸内十三号馆的高塔不是很远，让她待在塔里也不用担心会晒到太阳了。再说速水肯定也认识小娟，交给速水一定没问题。于是我立刻打了辆路过的出租车，准备前往丸内十三号馆。可小娟一直趴在地上，就是不肯起来，我只得用蛮力把她抱进了车里。

到了十三号馆，我立即将名片交给接待处，说要见速水。可接待处的人却是一脸惊讶，说他们那儿根本没有叫速水的。我还以为对方是故意的，就详细解释了前两天拜访高塔实验室的经过，说我真是有急事要找他，绝不会给他添麻烦。没想到接待人员听完，表情越发奇怪，硬说是我搞错了。对方的态度着实顽固，让我有些窝火，我就让他带我去十三号馆的花园看看。他虽是一脸疑惑，却没有拒绝我的要求，坦荡荡地说：“请随便看。”

他的语气充满自信，让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来。不过我想，只要进去了肯定就能找到，就厚着脸皮让他带我进去“参观”。

此行的结果令我大跌眼镜。同样的走廊，同样的玻璃窗，同样的花园，可就是不见轮太郎的高塔。难道它凭空消失了不成？放眼望去，花园里尽是绿油油的草坪，点缀着形状各异的花坛，散发着天然芳香的春季花朵向阳绽放。我吓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得呆呆地站在原地。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于是又回到了刚才的走廊，沿着走廊转了一圈，可无论我从哪扇门出去，都会来到刚才那座漂亮花园，就是不见高塔的踪影。莫非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花园？我又四处看了看，可最终却绝望地发现花园只有这一个。

我又回到了花园的花坛前。如此壮观的高塔，怎么可能在一夜间消失。高塔不见了，让速水轮太郎住哪儿去？莫非他也是海市蜃楼中的幻影？不可能，那绝对不可能。

我为了从科学角度解释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大胆提出了一种假说。我下定决心，开始拔起脚下的小草，之后又换了个地方继续拔草，与刚才拔下的草进行比较。我不断重复这个动作，最终得出两个结论——这里的草地上有两种草，一种较软，一种较硬。而花园中央有一块圆形的区域，那里的草特别硬——我的假说得到了佐证，让我能大致推测出高塔的去向，这让我兴奋不已。接下来，只需等待……

我离开了丸内十三号馆，回到了出租车上。怪孩子小娟从座位上滑了下去，趴在地上，缩成一团一动不动。我没能见到速水轮太郎，只得横下一条心，带着小娟回到了单位，送她去了地下拘留所。因为是地下室，大白天也不用担心会晒到阳光，这样她也会安心一些吧。见到地下室，她果然主动爬了进去。害怕阳光的孩子！她为何会如此讨厌阳光？她平时总是跟着母亲大半夜的在酒吧里玩耍，估计每天很晚才会睡着。况且白天她肯定抱着醉鬼妈妈躺在被窝里睡大觉，即使没在睡觉，肯定也是一个人在窗门紧闭的房间里玩过家家吧。渐渐地这孩子开始讨厌阳光，甚至无法在阳光底下自由玩耍。讨厌阳光的小娟！说来，她的母亲阿照把她藏在了走廊下面，其实并不是在虐待她，而是一种母爱的体现吧。我带着小娟朝刚刚亮起灯光的银座走去。她的脚步逐渐轻松起来，嘴里竟然哼起了小曲儿。

“小娟，你唱歌可真好听啊。”

我牵着小娟的手，低头看了看她的表情。

“……这才不是唱歌呢，”一直不肯开口的孩子终于说话了，“这叫‘淡海曲’。”

“哦？”她不仅开口说话了，还说出了这么个莫名其妙的答案，令我大吃一惊，“‘淡海曲’是什么曲子啊？能不能唱给叔叔听听呀？”

“啊，好啊……”说完，小娟操起老成的嗓音唱道，“我生了这个孩子，你让我生了这个孩子，是你欠我的，哎咯喂，哎咯喂，莫要忘记……”

“呵呵，好深奥的曲子呀。你就不会唱儿歌吗？”

“这曲子呢？捏着鼻子笑嘻嘻，你是深夜的市长，不知不觉天亮啦，收拾东西快回家……”

“嗯……这首歌叔叔听起来也很深奥啊……对了，小娟，你没有爸爸吗？”

“小娟有爸爸。可小娟不知道爸爸的名字。妈妈不肯告诉我。”

“你见过爸爸吗？”

“就见过一眼。他从一家料理店的黑色小门里走了出来，坐进了一辆黑色轿车。”

“长什么样子呀？”

“长什么样子？……我不记得了。”

“之后再也没见过吗？没去找过他吗？”

“妈妈经常会拉着我出门，说是一起去看爸爸，可每次走到一半就回家了。回家路上妈妈总会唱那首歌给我听，‘我生了这个孩子……’的那首歌。”

“啊，就是那首歌啊……”我突然觉得心里一阵发毛。

“叔叔，你觉得我爸爸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这……我就说不好了。”

“妈妈说，爸爸是个恶鬼一样的人，说他会吃人呢……还说爸爸要是看到我们，肯定会把我们吃掉的，所以一定要趁早把恶鬼杀掉……”

“哎，还是别说这些了……马上就到‘刹车’酒吧了，希望你妈妈在那儿……”

一见到“刹车”酒吧，小娟就像是回到了家门口一样，欢呼雀跃地冲了进去。她妈妈阿照不在酒吧里，小娟却以为自己已经回了家，立刻坐到了那白色的痰盂上，笑呵呵地看着酒吧里的客人——我的任务结束了。于是我转身离开了“刹车”酒吧。

我散步去了筑地的河岸边，走进了一家名叫“锦斗寿司”的小吃摊。寿司是我的最爱。即便没有食欲，我也能吃下这家寿司摊的寿司。我一口气吃了十五六份芥末分量十足的寿司，还另外打包了两份，拎在手上。

我从寿司店里出来，忽然想起来今天还没买晚报。我环顾四周，搜寻着卖报人，忽然听见昏暗的河对岸传来阵阵铃铛的响声。铃声的方向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怎么会有人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卖报纸？我突然产生了好奇心，迈开步子往那个方向走去。铃声越来越响了。

“麻烦给我一份晚报。”

“好的，欢迎光临，请问您要哪一份？”穿着和服的年轻卖报少女很有礼貌，一边鞠躬一边问道。

我难掩吃惊的神色，递了枚五钱硬币给她，买了四份晚报，同时仔细观察着眼前的奇怪场景：在此等偏僻之处，不仅有一位卖晚报的和服少女，旁边还有一家小小的烤大福饼店。店主竟然是一位身着水手服的少女，年纪也就十五六岁。两人共用一盏乙炔灯，在这块偏僻的地方做着生意。我借着灯光，扫了一眼刚买的晚报，希望能看到与“深夜市长”失踪有关的信息。可我的期待还是落空了。报上完全没有提到那位失踪的老人。

“还是没有啊……”

听到我这么说，卖报少女差点哭了出来。她好像是误会我了。

“不不不，我不是说你卖的报纸不全，我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这时，卖大福的水手服少女突然清了清嗓子。她的眼中露出了敌意。她定是误会我在欺负她的好朋友吧。

“……我在找一个叫‘深夜市长’的人，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他啊？”

她们俩既然会在深夜的河岸做生意，说不定也是在“深夜市长”的庇佑下过活的，所以我才不经意地提出了这个问题。没想到水手服少女突然龇牙咧嘴地说道：

“‘深夜市长’？哼，谁知道那种恶魔去哪儿了啊！”

“什么？你说‘深夜市长’是恶魔？”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深夜市长”难道不是受人爱戴的吗？生活在深夜T市的人们，不是都很尊敬他的吗？怎么会有人说他是恶魔呢？……

“没错！只要恶魔还活在世上一天，T市就永远不得安宁！”

“何出此言？”

“你看看千代子便知，”她指了指旁边的卖报少女，“拜大恶魔所赐，我们才不得不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做生意！”“町子！别说了！”

卖报少女的声音在颤抖。她紧紧抓住自己的朋友。

我原准备去丸内十三号馆寻找轮太郎那消失了的高塔，没想到却遇到了这一出。卖大福的町子为何要将“深夜市长”称为恶魔呢？

16

“深夜市长”对生活在深夜的T市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个“活神仙”，深受众人景仰。我怎会料到竟会有人把“深夜市长”骂成“大恶魔”。我只得呆呆地望着卖大福的町子，说不出一句话来。然而，我最终还是输给了自己的好奇心，忍不住向町子提问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痛骂‘深夜市长’的人。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谁跟你开玩笑！”町子一把推开正在安抚她的卖报少女千代子，冲着我恶狠狠地喊道，“我就把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说给你听！到时候你就知道千代子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卖报纸了！不久之前，千代子还和哥哥过着幸福的生活，她哥哥看上去虽然凶神恶煞的，可真的是个好人，是个正直的大好人啊，可……”

“可……可什么？”

“可是他不见了！失踪了！说不定已经死了！不，他一定是被人害死了！”

“被人害死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你也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了吧！……知道就好。你可知道杀死千代子哥哥的究竟是谁？”

水手服少女町子，骄傲地挺着胸膛，粗壮的手臂交叉在胸前。

“……”

“害死可怜的千代子哥哥的究竟是哪个浑蛋！你知道吗？啊？……那我就好心告诉你吧！害死千代子哥哥的，就是‘深夜市长’！”

“什么？”我着实吃了一惊。

“哼，吓了一跳吧？你现在终于明白‘深夜市长’是个大恶棍了吧！千代子她……”

“对不起请容我插一句，请问千代子的哥哥姓甚名谁？”

“他叫……四木鹤吉……”

“什么？四木鹤吉！你可有把握？……”

四木鹤吉，正是摩登少女增美的哥哥。他一直在市议会大人物动坂三郎的手下工作。莫非卖报少女千代子，是增美的妹妹？怪不得我看她如此眼熟。我近期正准备去拜访四木鹤吉一次，告诉他增美的境况，请求他出手拯救水火之中的妹妹。听说四木鹤吉死了，我自然大失所望，可更让我吃惊的是，害死他的竟然是那位“深夜市长”。

“叔叔，你认识我哥哥吗？”

卖报少女千代子眼中满是泪水，她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看。啊，那脸庞！她定是增美的妹妹无疑！我说我只是听说过她哥哥的名字而已，继续提问。

“可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深夜市长’杀的人呢？千代子的哥哥究竟又是在何处被杀的呢？”

“证据？要什么证据？肯定就是那恶魔下的毒手！”町子激动地回答道。

“你光说没用啊。没有证据，可不能随便冤枉别人杀人。”我不由自主地摆出了官腔，惹得町子火冒三丈。

“你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这儿说三道四的！你真想知道，我就告诉你！……这当然也是我听来的。动坂三郎议员告诉我的，还让我保密来着……他说‘我实在不好意思告诉你，其实四木背叛了我，投靠了“深夜市长”。当然这不光是四木的错，肯定是“深夜市长”用金钱引诱了他。错在“深夜市长”。要是他光是被“深夜市长”收买了倒也罢了，可他不小心知道了“深夜市长”他们的秘密，被他们残忍地杀人灭口了。“深夜市长”如此残忍，肯定不会给四木留全尸的。可你们看着吧，四木不会再回来了……’这是动坂议员告诉我的，还会有错吗？”

“哦？动坂说四木被杀了？”我佯装平静地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哥哥……是二十九日晚上失踪的，三十日傍晚就听到了动坂议员的这番话。我想打听哥哥的消息，拜托町子带我去了动坂先生的府邸，他就告诉了我们这个惊天大秘密……”

“之后你哥哥就再也没回过家吗？”

“是的……一点没错……”

说完，千代子露出悲伤的神色，默默低下了头。

“深夜市长”竟会杀人？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两位少女断定，四木鹤吉是在二十九日早上出家门之后被害的。这样想来，最可疑的就是二十九日了。二十九日……三月二十九日！扳手指一算，二十九日不就是那期奇怪事件发生的日子吗！第一次见到“深夜市长”，遭遇奇妙的杀人案，油库的火灾……

“啊，这莫非……”

我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世上怎会有如此恐怖之事？怎会有如此不可思议之事？

“我说千代子啊，你哥哥身上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吗？”

“嗯……除了脸……对了，我哥哥没有右手大拇指，只要看手就知道了！”

“哦，她哥哥果然就是那四指男子……”

我猜对了。可对眼前的少女来说，这该是多么残酷的消息。四指男子在二十九日晚，独自漫步在大街上，最终丢了性命，这一点已然确定无疑。他在当天晚上七点五十一分前后，突然出现在明治昼夜银行目黑分行，用支票领取了九十九日元八十钱，其中包括九十元的纸币和九元八十钱的硬币。硬币中，有四捆价值两元的硬币已经用纸包好了，剩下的则是散钱……他之后的行踪无从得知。直到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当然那已经是三月三十日了——四指男子（极有可能是四木）在龟井户魔窟钱的小路上，被说着关西腔的两名男子扛着，当时的他已然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我只用手电筒照了他一下，发现他脸色铁青，嘴唇发紫，嘴巴大张，两眼翻白，背上深深地插着一把短刀。事情败露，两名男子立刻将我打晕在地。

有人目击到了四木鹤吉最具特征的手，地点是在离案发现场十分遥远的横川桥四丁木的油库火灾现场。目击证人准备找根木棍把手拨出来，然而木棍没找着，手倒不见了。光把断手丢进大火里也着实荒谬了一些。在龟井户魔窟附近被害的四木的尸体，极有可能被整个丢进了火灾现场，化为灰烬。而那只手极有可能是烧剩下来的。说不定是仓库顶上掉下来的房梁把手给砸断了，所以才会烧剩下来。总之，动坂三郎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四木鹤吉确已不在人世。

如果杀死四木鹤吉的真是“深夜市长”，我该如何是好？难道从事件发生当晚开始，我就一直在看这位怪人演戏吗？他何必为了我这个普通人，演这么一场好戏呢？

17

我站在寒风凛冽的筑地小路上，心情十分复杂。

我偶然来到了这条小路，遇见了千代子与町子，这可能是神明的指引，是一种缘分吧。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千代子，告诉她我是在政府机关工作的，一定会查清事件的真相，请她放心。可现在告诉她我见过她哥哥的尸体，实在太过残酷，我就瞒着她没说。

一看我是吃公粮的人，傲慢的町子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千代子就更不用说了。两人立刻露出信任的神色，并为自己的失礼而道歉。

我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可心里却是得意得很。浅间的老毛病又犯了。

町子说，现在千代子没有受到任何人的庇护。哥哥失踪之后，她的生活就陷入了困境，只得靠卖报为生。可卖晚报的都归“深夜市长”管辖，他们发现千代子是“动坂三郎的走狗的妹妹”，立刻就开始阻挠她的生意。而动坂三郎号称“要杀鸡儆猴”，不肯出手帮助叛徒的妹妹，委婉地拒绝了千代子的要求。听到这话，我更加觉得义愤填膺。我顺手抓了一把纸币，硬是塞进了千代子的手里，转身离开了。

突然，桥对面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卖号外的人冲了过来。“号外！号外！最新号外！出事了！出事了！出大事了！哦——号外！号外！”

可惜我没听清楚那是哪家报社出的号外，可卖报郎那激动的嗓音，勾起了我的担忧与购买欲。

“喂喂，给我一份号外！”

卖报郎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猛地向我冲来：“好，三钱，三钱！今天的很贵哦！”

什么消息会比平时贵整整一钱？我简直不敢看手中的报纸了。我高举手中的报纸，借着小巷子里昏暗的亮光一看——这可不得了！

T市市长高屋清人自杀

光看标题就令人大跌眼镜。

T市市长高屋清人男爵（五十六岁）今晚六点于市长办公室内开枪自杀未遂，身负重伤。听见枪响，警卫立刻冲进办公室，将其救下，送至市内某区的××医院，情况不容乐观。有消息称市长已于七点十五分不治身亡。各种版本的自杀原因纷至沓来，但据可靠消息称，近期高屋市长在某地的变卖问题上深陷丑闻。在今日的市议会上，他还毫无理由地拒绝了议会的有关提案，受到市议会议员动坂三郎的猛烈批判。动坂提议在公开场合打开市长保险柜，而市长却傲慢地拒绝了他的要求。消息称，市长担心马上就要东窗事发，采取了最终手段，走上了绝路。当前，T市正面临着严重的财政危机，必须立刻选出新任市长。最有力的候选人就是德才兼备的清廉官员，现任市议会议员的领袖人物动坂三郎……

我一字不漏地阅读了这篇仿佛晴天霹雳一般的报道。出版号外的是《朝夕新报》，不是什么有名的大报社，不过这篇号外的内容倒是很吸引人。今天白天无意中听见的市长与助理中谷的对话，更是增加了号外的可信度。可为什么其他大报社都没有出版号外呢？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喊声。我回过头，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看，发现竟是一位警官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千代子的报摊，正朝她喊着些什么。我假装散步的样子往回走，竖起耳朵听着警官的话。

“……是吗？还没人给你送来啊？也好。即使有人给你送来，你也千万别卖啊！警方已经严令禁止出售了。”说完，警察又踩起自行车，朝河对岸去了。

“刚才的巡警找你什么事啊？”我不解地问道。

町子代千代子回答道：

“哦，他说《朝夕新报》的号外被禁止出售了，你不是刚买了一份吗？上面说什么了啊？”

“哦，说市长自杀了。”

“哎呀，‘深夜市长’自杀了吗？”

“‘深夜市长’？……不不，是货真价实的高屋市长自杀了。”

说完，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深夜市长”从昨晚开始行踪不明，莫非他才是真正的市长，刚才又自杀了——不过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不知市长自杀的消息为何会被警方封锁，总之又出了一件大事。我突然回过神来，立刻找了一个公用电话亭，往检察局的值班室里打了个电话。等了好久，副检察官雁金浩三终于接了电话。

“……哦，你是候补生浅间吧？来得正好。我正好有急事要拜托你，能不能马上来局里一趟？你现在在哪儿？什么？筑地？那还挺近的啊，赶紧给我打辆车过来！”

我在局里最敬佩的人就是雁金副检察官了。我能与这位大人物直接通话，他还让我“立刻去局里一趟”，一种紧张感油然而生。我走出电话亭，大声喊住一辆出租车。

我让警卫打开侧门，走过长长的走廊，终于来到了值班室。房间里竟然没几个人。雁金检察官正指挥书记写着什么，一看我来了，立刻招手把我叫去了房间的角落。

“你知道深川门前仲町的茶坊一条街吧？就是有很多辰巳艺伎的地方。那儿有一家叫‘红高砂’的茶坊。你给我立刻去那儿跑一趟。”

“哦，是茶坊吗？”

“那里会召开一个叫‘周五会’的会议。黑河内警视总监也在，化名川田。你去把这封信交给他。”

“什么？警视总监怎么会在烟花巷子里？……”

“你可别误会，他可是去执行公务的。你把信给他之后，他会告诉你详情的。之后你听他的吩咐便可。明白了吗？可别摆官架子啊！”

深夜的会议——而且警视总监也在。这项“使命”着实奇怪。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和今晚的号外有何关联？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再次投身夜幕之中。当时已临近九点。门前仲町——闪烁着霓虹灯的小路。我走过酸浆电灯下，向两位正在弹奏三味线，准备做生意的艺人打听了“红高砂”茶坊的所在。穿过庭院里的树丛，我拉开了木格大门。一位成熟优雅的女佣立刻从房里迎了出来，半弯着腰说：“……实在抱歉，今晚我们不做生意……”

竟然吃了个闭门羹。我心中不快，差点说出“我是检……”可我脑筋一转，立刻改口说：“我是来找参加‘周五会’的川田先生的。”

“啊，是川田先生的……哎呀哎呀，瞧我真是太失礼了……这该如何是好……真想找个地洞钻下去啊……”女佣这道“关口”算是顺利通过了。

那是一间十二榻榻米大的大房间。三位年过五十，穿着和服的大人物围坐在紫檀木的大桌子周围。除了警视总监，其他两人让我大吃一惊。在桌子背后，背对我坐着的红脸肥佬，正是市议会的大人物动坂三郎。见到他也不算太过意外。还有一个背靠壁龛，脸色苍白，不留胡须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在号外中“身负重伤”，或是“不治身亡”的T市市长——高屋清人男爵！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世上怎会有如此离奇之事！开枪自杀了的市长，竟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茶坊里，身上连条绷带都没有。要不是戴着“标志性”黑框眼镜的黑河内总监站了起来，走到我跟前，我定会死死盯着T市市长的脸不放。

“啊，是总监阁下啊！我是来送这封信的。”

“哦，辛苦你了……”

总监拆开封口，摊开信纸看了起来。信纸上写满了细小的毛笔字。看完后，他又按照原样把信纸塞回了信封，放进了袖子里。他将我介绍给了市长与动坂，接着说道：“请你来当这场会议的观察员，旁听我们的谈话。你可要识相点，别不知趣哦，哈哈哈——”

不知我为何会被选为这场重要会谈的观察员。估计是他们需要有人作证，而作证的人又不能太有头有脸吧。总之，我对接下来的这场会谈，充满了兴趣。

18

“动坂先生，”黑河内总监两手插在怀里说道，“您能否同意高屋先生的提议，延迟三天在市议会提出变卖土地的议案？”

什么啊，说的果然还是变卖土地的问题。市长满脸愁容，喊了总监当救兵。可总监竟会老老实实地出面当和事老！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能不能延期不是我能决定的。”

“可动坂先生，听说今天议会之所以提出这个议案，也是您事先安排的啊……”

“黑河内先生，这是无根无据的谣传啊。那片土地的变卖问题由来已久，早就开始进行了，谁都没有异议。几天前，市长不也表示赞同了吗？事到如今为什么又不许我们提出议案了？我就是不明白啊。”

“市长刚才已经说了，这件事需要再仔细调查一下……”

“事到如今还要调查，前期工作做得也太疏忽了吧？调查也行，可你也不能随意践踏市议会的意志，强迫我们收回议案是不是？先提出议案，要是有必要调查，我们再延期进行调查不就行了吗？”

“如果需要调查，最好还是在提出议案前进行调查，这样比较稳妥，”总监毕竟是来调停的，“动坂先生啊，市长也是为了我们T市着想才会这么说的，您就不能看在T市的分上同意市长一次吗？”

“不行，绝对不行。调查什么的那都是借口。还有什么好调查的啊？市长定是另有隐情。说出来，大家好商量啊。真有隐情，我又何必步步进逼呢？”

动坂三郎冷静得可怕。总监从怀里掏出右手，往脸颊伸去，可又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慌慌张张地缩了回去。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说道：

“那就没办法了。事到如今，就让我告诉您其中的缘由吧。您说得没错，市长的确另有隐情……”

“啊，黑河内先生……”一直低头沉默着的市长，突然抬头发话了。

“哎呀，高屋先生，不得不说了啊。就是因为您一直不肯说，才让您白受了这么多苦啊。”

说完，总监伸出双手，交叉摆在桌上。

“其实，市长最近犯了个大错——两三天前，他把T市最重要的黄金钥匙给弄丢了。”

“什么？T市的黄金钥匙丢了？……啊，这可不得了。那把钥匙可没有备用的呀！那可是T市最要紧的东西了。丢了可怎么得了！市长！你即使辞职切腹，都难抵罪责啊！”动坂三郎脸色一变，举着拳头对市长吼道。市长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你说得没错，的确是高屋先生疏忽了。可是动坂先生啊，我们调查之后发现，没人知道钥匙究竟是怎么丢的，也就是说，不知道它到底是‘丢了’，还是‘被人偷了’……”

“无论怎样，市长都难逃罪责！T市五十年的名誉毁于一旦啊！好在现在只有我一个议员知道这件事，要是其他议员知道了那还得了……”

“那动坂先生，我倒要问您了，假若T市的钥匙不是丢了，而是被人偷了，您觉得应当如何处置那小偷呢？”

“黑河内先生，我可不是警视总监。怎么惩罚小偷，不是你的职务范围吗？”

“您说得一点没错。我正准备完成自己的使命。不过我抓人的时候，您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瞧你这话说的……”动坂一脸不悦地看着总监说，“说得好像我就是那偷钥匙的小偷一样……你不用对我客气，要抓就尽管抓吧，不过……”

“不过什么？”

总监与动坂死死盯着对方，视线中迸发出火花。

“可是啊，黑河内先生。恕我无礼，可我觉得你们实在是没那个能力逮捕犯人。你觉得犯人是谁？要我说，先不说市长失职，偷钥匙的人肯定知道钥匙平时在谁手里。可你知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恐怕是毫无头绪吧？你那点水平我还不知道。‘深夜市长’那件事也是……”

“深夜市长”——动坂三郎——嘴里突然冒出这个词来，着实把我吓了一跳。三巨头之间的紧张气氛立刻达到了顶峰。

动坂三郎接着说道：“那个‘深夜市长’到底算个什么东西？谁都知道T市有这么个神秘人物存在，你却不管不顾，连他们的一根手指头都不敢碰。你还算什么警视总监啊！你根本就没资格当什么总监。亏我还提拔你当了总监，真是看走眼了，还不如让那‘深夜市长’当总监呢，哈哈哈……哼，你们唱的是哪一出我还不清楚？市长还不是抓了你这个总监来威胁我吗？犯了大错的市长，派你这个总监，来威胁善良的动坂三郎！我再也不想待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了，告辞！”说完，动坂慢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哎呀，动坂先生，真是辛苦你了。那高屋先生，还有浅间，今晚的会谈就到这里吧。”

黑河内总监平静地说道。他不是很惊讶，也没有发怒。我们离开房间走下楼。女佣们没料到我们会这么快出来，纷纷跑向大门口。动坂三郎走在前头，总监、市长和我依次换上了鞋子。在女佣们甜美的欢送声中，我们穿过庭院，正要往大路上走……

“呀！”

动坂一声大喊，随即传来“砰砰”几声枪响。“嗖”一发子弹掠过我的耳朵，“啪”的一声打中了种着柱子的矮墙根，弹了回来。这时，好像有人倒在了院子里的踏脚石上。一场突袭。究竟是谁下的毒手？

我条件反射般地冲出了庭院。

“……妈妈，别开枪，不许开枪！”

茶坊对面传来女童惨烈的哭喊声。

“不许开枪，那是我爸爸啊！……”

惨叫声还在继续！

我定睛一看，一个小女孩正拼命拉着一个成年女子的手臂。“放开……”女子手中的手枪闪闪发光。

“小娟，快放开……我要杀死那恶魔！就是那恶魔！就是他……就是他害死了‘深夜市长’……”

开枪人的声音令我大吃一惊。小娟，“深夜市长”，妈妈，爸爸……

啊，开枪的是阿照……

我正想上前阻拦，突然旁边冲出四五个壮汉……没等我回过身来，他们就给我来了记扫堂腿，让我吃了个嘴啃泥。“……阿照，我早劝你别这样了……”

“快点，别磨磨蹭蹭的，快逃吧！刑警和巡警来了就麻烦了！”

“车就停在对面，快点快点！”

从这群人的话中可以推测出，他们一定是追着阿照过来的“深夜一族”。不久，他们就好像暴风雨一般迅速撤离了现场。剩下的，只有附近人们的喊声。

我忍住剧痛，好不容易才站起身来。

不知那三巨头是否安好。阿照的子弹肯定打中了，只是不知打中的究竟是谁。究竟是谁中弹倒下了呢？

我最先看到的就是动坂三郎。他正在门口徘徊。他对面正躺着一个人。我凑近一看，原来是高屋市长，他说：

“哦，浅间！黑河内先生中弹了！”

“什么？总监中弹了！”

我立刻跑去查看情况，发现总监正痛苦地捂着肩膀，口中不住地呻吟。

“黑河内总监，您怎么了！一定要挺住啊！”

“啊，浅间啊，我没事。”总监躺着说道，“对了，浅间，我想去医院，能不能麻烦你带我过去？我们两个去就行了。没有我的吩咐，你千万不要联系警察局。快点，趁警官还没来，赶紧去！”

“是，遵命！请您一定要挺住啊！我扶您起来……”动坂三郎突然从旁边探出头来，看了看总监的伤势。

“哎呀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你瞧瞧我！我可穿了防弹背心。你看，子弹打在这儿呢，开了个洞，我就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一样，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哇哈哈……”他高声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背心。

高屋市长刚才还在照顾总监，一转眼却不知上哪儿去了。看来他是害怕待在枪击案现场会惹出风波，溜之大吉了吧。可事后我才知道，市长不是溜了，而是作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采取了行动。

总监受了重伤，不住地呻吟。伤势刻不容缓，我立刻喊住了过路的出租车，抱着总监坐了进去。去哪家医院好呢？总监不希望事情闹大。这时我突然想起了江东外科医院。前几年，我有一个在本所工厂工作的朋友，他被吊车甩了出去，受了重伤，就是在那儿做的手术。那医院离茶坊不是很近，可开车去的话用不了五分钟。于是我便命令司机往江东外科医院开去。

来到医院，我用“川田”的假名为总监登记，他立刻被送上了手术台。值班医生麻利地指挥护士们卸下了总监的衣服。右侧腋下不断流血，前脚刚用消过毒的脱脂棉擦拭上臂的伤口，后脚又涌出了鲜红的血液。医生立刻在右手臂根部绑上了止血带，操起闪闪发光的手术器具，开始处理伤口。

“啊……川田先生……是吧？是贯通枪伤，子弹没有留在身体里。川田先生，您可真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了。子弹穿过了肱二头肌，要知道那块肌肉附近不是动脉就是上臂骨，打中哪个都不是闹着玩的。好在子弹正好避开了动脉与骨骼，穿了过去。只要不化脓，很快就会康复的。”

总监闭口不语，点了点头，露出安心的神色。

我在总监身边陪了一个多小时。子弹没有打中要害，总监好像也睡着了。我正准备离开，黑河内总监突然睁开眼睛说道：

“……浅间，你要回去了啊。今晚真是给你添麻烦了。这份恩情改日再报。……对了，麻烦你告诉雁金检察官一声，就说事情没谈成，我会立刻采取措施。那就拜托了……”说完，他从白色的毛毯下伸出唯一能动的左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19

走出医院一看，天竟然下雪了。难怪晚上这么冷，敢情是要下雪了啊。倒春寒真是可怕。阳春四月的雪夜，寒风凛冽，大雪纷飞，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回到了冬天。

我必须先向雁金检察官报告今天晚上的情况。其实我早该报告了，可刚从“红高砂”茶坊出来，就遭遇枪击，总监又受了重伤，我只能一路陪着去医院，根本无暇抽身。电话的内容又不能让别人听见，害得我只能拖到现在。现在我终于等到了打电话的机会。

我抬起手腕一看，发现已经快十二点了。要赶紧打电话才行。我一边搜索着电话亭，一边拼凑着事件的片段，终于在路边发现了一座孤零零的公用电话亭。

电话立刻接通了检察局的值班室。我叫人喊雁金检察官听电话，将“红高砂”茶坊中的三巨头会谈与之后的枪击案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检察官。

“检察官，要我立刻回局里去吗？”

雁金检察官回答道：

“不必了，详细情况电话上就说明白了，你今晚就不必回来了。我们这边人手也够，不用担心。你也不要累着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检察官为我着想，劝我早些回家休息。最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赶忙说道：“……不过，你要是知道了开枪女子的行踪，一定要立刻向我汇报。”

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可雁金检察官的最后一句话让我心中一紧。刚才，我作为忠诚的司法官，向上司汇报了开枪女子——阿照的情况。而上司命令我逮捕犯人。阿照是科学家速水轮太郎的恋人，把“深夜市长”当神一样崇拜，而我，必须要将她捉拿归案。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我面临着两难的境地——要是我再也见不到阿照就好了。

雪下得更大了。没有收起的遮阳板上，屋顶上，马路上，都积了一层白色的雪。我突然觉得有些饿，特别想喝些热的东西。附近有没有荞麦面摊啊……

附近是一片寂静的工业区。空气中弥漫着酸酸的铁锈味。放眼望去尽是坚固的高墙，高大工厂的灯光在夜空中闪烁，能让人感受到夜班工人们的热情。一会儿是“哐哐哐”的金属响声，一会儿又是“哗哗哗”的高压蒸汽声。

这时，我突然瞥见工厂高墙下，有一家中式面条的小吃摊。我立刻迈开大步，朝小吃摊的灯光走去。掀开暖帘，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店里已经有两三位客人在吃了。吧台对面，可爱的小老板娘正在为客人盛馄饨。她穿着白色的围裙，裹着蕾丝花边的布，十分可爱。她看了我一眼说：“欢迎光临。”工厂里有许多年轻的工人，这位年轻姑娘的生意想必也差不到哪儿去。

我点的东西终于做好了。手中的碗好像比澡盆还烫。我呼呼吹了两下，狼吞虎咽，这才觉得整个人又活了过来。我放下碗，正想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却摸到了一样意想不到的东西。那不是我在筑地打包的寿司吗？我是什么时候把它塞进口袋里的啊……

“姑娘，我在别处买了些寿司，能不能在这儿吃啊？”

“哎呀，有寿司吃呀，请随意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说完，我就在桌上拆开了纸包。金枪鱼、斑鲒、鸟蛤……都被压瘪了。

“你要不要也尝一个？多谢你这铺子，让我暖和了不少。免费的哦……大家要不要也尝尝？”

大家倒也不客气，纷纷尝起了寿司。这时我发现店里还有酒卖，立刻要了瓶热酒。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雁金检察官虽然让我好好休息，可出了这么多事，教我如何睡得着？阿照的事情又该怎么办……说起来，阿照是怎么找到那家茶坊的？那把枪又是哪儿来的？要不是小娟拉住她，她肯定还会开枪吧。说不定我就不能在这儿悠闲地暖身子，吃面条了。

——为了给“深夜市长”报仇。

她好像说过是来报仇的。

——不要杀我爸爸！

当时小娟哭着喊道。

子弹打中了动坂三郎与黑河内总监，可阿照的目标究竟是谁？从结果来看，伤得最重的就是总监，可她真的是冲着总监去的吗？当时三巨头都在门口，都走在我前面。我真想知道阿照的真正目标。就像那首“淡海曲”里唱的那样：“我生了这个孩子，你让我生了这个孩子，是你欠我的，哎咯喂，哎咯喂，莫要忘记……”

如果阿照果真想照着歌里说的那样，用子弹让对方“还债”，那三巨头里，肯定有一个是小娟的父亲。是动坂三郎，黑河内总监，还是高屋市长？无论是谁，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事件越发离奇了。

“哎呀，这位客官，您怎么都不说话呀，是和女朋友吵架了吗？”

小老板娘微笑着搅拌着锅里的东西。

“呵呵……女朋友啊……我也希望自己有女朋友啊，可惜你没猜对。”

“哎呀，真是的，别难为情啦，哦呵呵呵……”

我摆弄着手中的玻璃杯，不再多说。深夜的天使脸上，依旧带着微笑……

这时，店铺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嚣。

“怎么了，又在闹了……”

一位客人已经吃完了，他让老板娘又给他续了一杯热水，在店里坐了好一会儿。听见有人吵闹，立刻冲了出去。只听见高墙那一头一会儿有人大喊大叫，一会儿又传来铁链哗啦哗啦的响声。究竟出什么事了？我刚想问老板娘，可抬头一看，她却一脸平静地在洗碗。搞得我都不好意思问了。

看来，深夜的世界真是精彩纷呈，怪事不断。大部分T市市民都是听着广播体操的声音起来，在午夜的天气预报的陪伴下睡去。他们根本不知道，在自己鼾声大作的时候，起重机正在辛勤工作，刑警在追踪着小偷的踪影，睡在垃圾桶里的流浪汉会突然死去，离开家门但求一死的人会捡到塞满钞票的钱包，牛奶厂则在给牛奶装瓶加盖。不，还有比这些更恐怖，更奇妙，更不可思议的事情不断发生。熟睡中的他们一无所知，不知该说他们是天使，还是白痴。

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刚才走出店铺的客人们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我问道。

“哎呀，也就那么回事。有人跳进熔矿炉里了。”

“什么？熔矿炉？”

“是啊，自打工厂里有了熔矿炉，‘生意’真是‘络绎不绝’。他们把炉子放在外头，平时有个废铜烂铁就往里丢，离工厂入口也近，可好找了。上炉口的梯子又暗，上头也没人看着，唯一的一个工人总是推着个小车到处跑，有人要自杀，那可是方便得不得了……”

“刚才又有人跳进去了吗？”

“天知道。那群工人也吓怕了，还说见过幽灵，肯定是以前有人跳进去过。”

“哦？幽灵……难道他们产生了幻觉？”

不管是幽灵还是真人，有人跳进熔矿炉总不是什么好事。于是我也结了账，离开了小吃摊。路上已是白茫茫的一片……

一杯热酒下肚，让我着实精神了不少。离奇事件！放马过来吧！问题是司法官候补浅间新十郎与侦探作家黄谷青二这两种人格已经混在了一起，感觉有些奇怪。

不久，我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一辆出租车里。我还没回过神来，司机就说：“到了。”硬是把我赶下了车。这究竟是哪儿？我环顾周围，发现眼前是一栋似曾相识的砖瓦房。“哦，这应该是丸内十三号馆附近。”

大概是潜意识告诉我，要打车去丸内十三号馆的吧。丸内十三号馆，来得正好。我一定要逮住科学家速水轮太郎问个清楚！

我虽然有些醉了，脑子可没糊涂。这就是丸内十三号馆。有狭窄的小路，也有通气口。把手伸进去，也能摸到那金属开关。窗户也顺利打开了，只要爬上去就好……唉，真麻烦。

不爬上窗户，就没法找到高塔。我拼命往上跳，可就是够不着。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这时，突然有人抓住了我的肩膀。帮手来了！莫非我就是那身怀神灯的阿拉丁？

“喂，来得正好！抬我一把！”

“哇，你好大胆子，警察在此，小小毛贼还敢翻窗入室？我可是警察啊！”

“什么？警察？那正好……”

“你说啥？……穿得倒是挺像模像样的……你家住哪儿？干什么吃的？”

“住处？干什么吃的？我给你看名片好了。把手伸出来，一，二，三……还要吗？”

警官接过名片一看，态度顿时软了下来。

“这……我真是太失礼了……”

“知道我住哪儿，干什么了，还不快来抬我一把！”

“是！”

我好不容易才翻进窗户。那警察还想跟我一起进去，可被我阻止了。我恶狠狠地说，这是一起机密事件，不得插手，否则雁金副检察官决不轻饶。说完，我就关上了玻璃窗。真是痛快！

我迅速穿过熟悉的走廊，找到了前往花园的大门。打开门，不用下楼梯，就是花园了。轮太郎的高塔呢？啊，果然在那儿。耸立在夜幕中的高塔——窗口的灯光也没有任何变化。我走向高塔底部的入口，发现白色的雪地上，已经印上了来客的足迹。究竟是谁？难道是轮太郎回高塔时留下的吗？我喘着粗气，一步一步爬上高塔的阶梯。那楼梯就好像“杰克与豆茎”中出现的豆茎一般长，终点遥遥无期。啊，我越来越困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暖洋洋的东西上，额头上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流进了脖子里。我究竟是怎么了？“啊，他醒了……”

“嗯，已经没事了。”

似曾相识的声音。我朝声音的方向看去，竟是三张熟悉的脸！啊！那三张脸！

速水轮太郎和女醉鬼阿照，他们在高塔中没什么好奇怪的。可另一张脸，却差点让我心脏停跳！

“哦，‘深夜市长’！您还活着？”

20

“哦，‘深夜市长’！真的是您吗？……”

我大吃一惊，立刻坐起身来。

“您究竟上哪儿去了？大家都在担心您啊！他们都以为我把您给害死了，搞得我百口莫辩啊！”

我仰望着“深夜市长”那令人怀念的面容。他的脸上依旧是满脸胡须，可又好像有所不同——今天的“市长”，脸色尤为苍白，看上去疲惫不堪，可他却在强装笑颜。这时，胡须下的嘴巴开始动了。

“哎呀，有个朋友有件事拜托我去做，就耽误了，一直没能抽身，让大家担心了……你就别管我了，你还是小心自己吧。刚才你都晕倒在楼梯上了，浑身都是酒味。”

“啊，是这样啊，”我羞红了脸，“不过，您白天究竟住在哪儿啊？”

“小哥，你别问了！”阿照突然插了嘴。看到“深夜市长”回来了，她好像喝了不少，说话都带着鼻音，“你再说废话，我绝不轻饶！”

“哦，阿照，”我心中不觉窝火，“检察局已经下了命令，我随时可以逮捕你！”说完，我突然发现自己又在摆官腔了，真是难为情。

“什么？你要抓我？笑话！那你就来抓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晚在门前仲町的‘红高砂’茶坊门口，开枪打中了高官！你知道你打中了谁吗？那可是警视总监黑河内先生啊！”

“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谁会受你的威胁啊！我怎么会开枪打什么警视总监呢！”

阿照撒了个弥天大谎，可依然难掩慌张的神色。看来，她的目标并非总监。

“即使你的目标不是他，可还是打中了。子弹从总监的……”

“你们俩都别说了，”“深夜市长”一声大吼，“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不，我一定要说。我本来很同情阿照，可今天她却开枪打中了受人敬仰的黑河内总监。即便那是个意外，可她伤了人却一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我伸手指着阿照，大声说道。“什么受人敬仰的总监啊，去花柳巷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照，你给我少说两句！”

“深夜市长”狠狠瞪了阿照一眼。

“今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谈，没功夫陪你们吵架，”他又回头看着我说，“对了，我有事要问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是准备继续当你的司法官，平步青云，还是继续在深夜的T市游荡，成为我们这样见不得光的人？”

“这……”

“深夜市长”的问题实在太过直接，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你究竟准备走哪条路？如果你还想当司法官，就不要再和我们扯上关系。如果你执迷不悟，只会越陷越深，对你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

我还以为“深夜市长”只是个普通的糟老头子，没料到他说出来的话竟会如此深刻。“深夜市长”绝不简单。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时，一直坐在奇妙的仪器前，潜心研究的科学家速水轮太郎终于站起身来，朝我走来。

“时候到了，我们该走了。”

“是吗，那就出发吧。”

“深夜市长”站了起来，可是脚下不稳，摇摇晃晃的，眼看着就要晕倒了。

“哎呀，您怎么了！”

“‘市长’，您没事吧！”

速水与阿照见状，立刻从背后托住“深夜市长”。

“呜……好痛……”

“深夜市长”脸色铁青，紧咬牙关。他好像在忍受着阵阵剧痛。他的左手紧紧握住右手手腕，几乎要把右手给捏下来了。这时我脑中灵光一闪——怎么会有这种事？这难道只是偶然吗？还是……莫非……不，怎会有如此离奇之事！“我不行了，别管我，你们快去吧。机不可失……”“深夜市长”喊道。

“可您说我一个人要如何完成重任啊！”

“嗯……说得是啊……”

“要不立刻从其他人中选一个值得信任的……”

“不行……计划会败露的。为了朋友的名誉，为了T市光辉的历史，决不能……”

“我虽然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请让我帮忙吧！我会保守秘密的！”

我站起身来，走近瘫倒在地上的“深夜市长”。

“……”

“市长”胡须中的嘴唇不住颤抖，望着我说：“哦，浅间……那就麻烦你帮帮速水吧……把T市的钥匙拿回来……保守秘密……明早之前一定要交给市长……否则他就……”说完，“深夜市长”又咬紧牙关，一阵痉挛——T市的钥匙！高屋市长！

“深夜市长”的口中竟然提到了真正的市长！看来，这位衣衫褴褛的老人的绰号绝不是随便乱起的。虽然我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可他与真正的市长之间，定是存在某种联系。我跪在地上，想要握住“市长”的手。

“我们走吧！”

这时，速水突然拉住了我。

“可是我不能把‘深夜市长’丢在这儿见死不救啊！”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市长’就交给阿照来照顾吧，我们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被速水拉着离开了房间，心中依然惦记着虚弱的“市长”。每下一层楼梯，腰部就一阵疼痛。可我还是没能停下脚步。

“深夜市长”竟会为了T市的黄金钥匙如此拼命……我们穿过办公桌，打开了丸内十三号馆的窗户，准备往外翻。可刚一探出头，就看到了一束耀眼的灯光。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候补先生，抓住我的手！”

窗下的人突然发话了。原来是刚才抬了我一把的巡警！他一直耐心地等在窗下！

科学家速水吓得直往后退，我轻声告诉他那是自己人，不用害怕。忠诚的警官不仅帮我和速水离开了大楼，还想跟着我们继续“执行任务”。我只得告诉他我们要去执行机密任务，不能让外人参加。又嘱咐他说，房子里还有个女子在照看病人，如果她出现在了窗边，也请帮她一把。警官这才老老实实地回到窗下。

路上有一层薄薄的积雪。我与速水飞奔在深夜的马路上。“速水先生，我们接下来要去干什么？”

我一边小心脚下的雪，一边抛出了心中的疑问。

“抢回T市的黄金钥匙。”

“抢回？……果然是这样……那把黄金钥匙究竟在哪儿？”

“在市议会的巨头，动坂三郎手里。我们这就去他的府邸，把钥匙抢回来！”

“请恕我无礼……可你是个搞科学的，如何能像小偷那样溜进人家府邸呢？”

“不用担心！”

说完，他就拍了拍自己的腰。只见他腰上斜挎着个长长的皮革口袋，里头装的莫非是望远镜？或是什么更先进的玩意儿？

21

我与速水一路跑到凯旋路上，忽然发现路上停着一辆漆黑的轿车，车顶上积着一层雪。速水“喂”地喊了一声，车门立刻就开了。等候已久的司机，听见速水一喊，马上就从车里帮我们打开了车门。

我们一坐定，司机就踩下了油门——司机一直把宽阔的后背对着我们，一言不发地握着方向盘。汽车在雪后的寂静街道上一路飞驰。我瞥了一眼夜光仪表盘，发现已是凌晨三点。我戳了戳坐在身边的速水。他一脸惊讶地把脸凑了过来。

“你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造个高塔啊？”

“……”

速水闭口不言，把脸别了过去。

不一会儿，我又戳了戳他。于是他又把脸凑了过来。“那座高塔，只有晚上才会出现，白天则会沉入地底，是升降式的吧？我白天去过那儿，根本找不到什么高塔。可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花园里的草有两种，中央有一片圆形区域的草特别的硬——那片圆形的区域就是高塔的屋顶。因为它们夜夜都要面对夜空的寒风，自然就会变硬。如何？没想到我能猜出隐形高塔的秘密吧？那座高塔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速水大吃一惊，赶忙调整回原先的坐姿。过了一会儿，他才在我耳边小声说道：“你都猜出高塔是怎么消失的了，居然还不知道那高塔是用来干什么的，看来你真不是一般的蠢。”“畜生！”我暗自骂道。

我第三次戳了戳他。

“‘深夜市长’是不是生病了？究竟是什么毛病啊？”这回，速水倒是很积极，立刻就把脸凑了过来。

“我们也吓坏了。刚才你也看见了吧。他的手握得这么紧，直流冷汗，一直咬着牙关，相当痛苦。他又不让我们叫医生，我们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哪儿不舒服。你要是看出来了，能不能告诉我……”

我也依样画葫芦地别过头去，不理睬他。

速水突然狠狠抓住我的双手，用力把我往对面拉。借着车里昏暗的灯光，我甚至能看到他眼中的泪水。我立马就心软了：

“……速水先生，不必担心……他不会因为这些小伤小病就离开我们的。”

这时，轿车突然停了下来。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小路。下车之后，我们面前出现了一位身着沾满油渍的工作服的男子，他朝速水耳语了两句。伴随着引擎的响声，轿车倒进了车库里，那里也有两个年轻人正在忙活。车库深处有一扇明亮的玻璃窗，窗户对面，一位身着围裙的女子正看着我们。看来我们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在工作服男子的带领下，我与速水来到了一座府邸外的高墙前。年轻男子环顾周围之后，在小门上轻轻敲了三下。旁边的牌子上写着“动坂家后门”这几个字。

门对面的人好像听懂了暗号，悄悄打开了门。

门对面站着另一个男子。从他的打扮来看，他好像是府邸的警卫。他把我和速水迎了进去，随即锁上了门，一言不发地钻进了门边的狗屋。这座大狗屋的主人——一只牧羊犬正躺在雪地上，伸长着脖子，好像已经死了。

速水借着手电筒的灯光查看地图，走在前头带路。不一会儿我们就来到了府邸的后花园。

“速水先生，望风的人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吗？他们怎么都不说话啊，看着怪吓人的。”

“他们的任务就是望风——他们不说话，更证明了‘深夜市长’的威严。规矩不够严，某些人就会不分场合，随意开口说些废话。”

他带着讽刺的口吻说道。我只得识趣地闭嘴。

地图上的红色大叉告诉我们，走廊下有一个小洞。我们四肢着地，趴在冰冷的地面上，从小洞里爬了进去。我们匍匐在地板下方，手电筒刺眼的灯光，照亮了这片监狱一般的小空间。

一爬进去，速水就优哉游哉地四脚朝天躺在了地上。他取下了那个长长的皮革袋子，打开了袋口。我兴致勃勃地看着，猜测着他会搬出什么宝贝来。他取出了一个闪闪发光的圆筒状物体，上面还装着各种小部件。看上去既像打气筒，又像机关枪。

“那是什么机器啊？”我战战兢兢地向速水问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速水果然是嫌我烦了。他举起手中的机器，扛在肩上，摆出一副发射火炮的姿势。所以机器本身的方向是垂直向上的。突然，他拉下了一个开关一样的东西。机器的一部分突然开始旋转，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浅间，你拿着这手电筒，帮我照着……没错，就这样横着照机器的上面就行。”

我就老老实实地帮他举着手电筒。

“哦……”

闪闪发光的圆筒状物体中，缓缓伸出了黑色的管子，戳进了地板里。就好像是蚊子为了吸人血，刺穿了皮肤一般。一分钟后，机器发出“唧唧”的响声，好像有什么弹簧掉下来了一样。于是速水就把机器从地板里拔了出来。

“弄好了吗？”我问道。

“还没呢……”

说完，他又转了个身，匍匐在地，抱着机器，像只毛毛虫一样朝远处爬去……

他在地板底下爬来爬去，在二十多个地方“发动”了怪机器，直到机器发出“唧唧”的响声为止。我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不久，他终于把机器放回了皮口袋里。

“弄好了吗？”

“准备工作都完成了。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你赶紧套上这个，这样套……”

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个橡胶防毒面具一样的玩意儿。结构倒是简单得很，也就比游泳帽稍微长一些。为什么非要戴防毒面具不可？我按照他的指示，把面具戴在了头上。他伸出手来帮我调整面具的位置。我伸手摸了摸鼻子，发现那儿好像凸出来了一块，和猴子的脸差不多。一吸气，就能闻见某种药品的香味。

“来，这边走！”

速水用手中的电筒往上一指。他举起双手，挪开了头顶的木地板。一阵风吹来，地板上开了个四四方方的洞。速水带头爬了上去。我正想往上爬，只见房间的电灯就亮了。他怎能如此大胆！我爬上去一看，发现那原来是厨房。两块木地板被移开了，放在旁边。

速水穿着鞋，在厨房里迈开了大步，如入无人之境。“家里没人吗？”

“怎会没人？……你看那儿。”

速水一把拉开了旁边的纸门。只见一位年轻的女佣正裹着棉被睡觉呢。

“你小声点啊！吵醒她了可怎么得了！”

“放心，醒不了。”

说完，速水就冲进了女佣的寝室，抓住她雪白的手腕拼命地摇，可她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我吓得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死了吗？”

“没死，只是睡着了而已。刚才我在地板下面注射了毒气，能让人沉睡整整两小时，和死尸没什么区别。那注射器和毒瓦斯都是我发明的。”

从地板下面注射毒气——这主意着实令人吃惊。科学家速水轮太郎的智慧真是深不见底，令人毛骨悚然。

速水发现我的脸色不对，走到我的面前说道：“你可别误会。我可是正义的一方……我原本并不喜欢制作这些束缚他人行动的东西。可要是不加紧开发这些东西，别人就会先我一步发明出来，转而束缚我的行动，这我可受不了。只有神明才配拥有最优秀的武器。你赶紧来帮忙吧。”

速水沿着走廊快步走去。他在各个房间释放的毒气，足够让全家上下都睡上整整两小时。速水对自己作品的效果深信不疑。

“这儿就是动坂三郎的卧室。‘深夜市长’说，他一定会把T市的黄金钥匙带在身边。你赶紧帮我一块儿找找。”速水按下了墙壁上的开关，推开了厚重的大门。天花板上的大吊灯，瞬间将整个房间变为白昼。这间房的布置可真是奇怪。内部其实是传统的日式装潢，像古城堡里的大厅一般。房间中央，围了一圈高高的屏风。

我毫不客气地走向屏风，猛地打开一看！

里头是两床高高隆起的厚重的被褥——绣着日式花纹的棉被里，露出了两个脑袋。其中一个自不用说，就是市议会的大人物——动坂三郎。另一个人的侧脸总觉得似曾相识，我换了个角度，从正面一看……“呀！”我大吃一惊，不由得叫出声来。

22

“增美……”

“前”摩登女郎增美，在大胖子身边睡得正香。

不知为何，我心中冒出一股无明之火来，特别想走近床边，一脚踢开她的枕头，可转念一想，乘人之危着实有些卑鄙，这才抑制住了心中的冲动。

话说回来，中午在日比谷公园，增美兴高采烈地上了动坂的车，现在两人同床共枕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亏我还把她当圣女看，真是看走眼了。

都怪我有眼无珠。

眼下我如此愤怒，可能并不是嫉妒动坂，而是恨自己没有眼光。亏她长着一张天使一般童叟无欺的美丽脸庞，居然还是堕落成了娼妇，真令人扼腕叹息。

“哦，娼妇！娼妇！”

我用眼神鞭打着增美的脸颊。用眼神揪起那玫瑰色的诱人双唇。白色的贝齿隐约可见。不，这样还不够。我甚至想要掀开棉被，狠狠掐住她纤细的脖颈。我的魔爪朝增美的脸颊伸去……我的指尖，眼看着就要碰到她的额头了。这时，我只觉得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心中仿佛有一个人，正气凛然地说道——“你这铁石心肠的卑鄙小人！增美会变成这样，还不都是你的错！你曾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救她。你可曾记得目黑的莓园酒店？可曾记得日比谷公园？不，你还逃避了更重要的义务！你这冷血动物。你总想独善其身，逃避责任。你太软弱了！一点男子汉气概都没有！不会为他人着想！不知廉耻！”我胸中一紧。

心中的声音兀自继续着——

“你忘了吗？你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有完成。你为什么还没有想起来？为什么还不去做？再这样下去，你只会把她推进另一个地狱深渊。快反省吧！快行动吧！向增美赎罪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我难以忍受心中的痛苦。我对增美犯下的罪……需要完成的义务……

我不禁扪心自问：那究竟是什么？那究竟是什么……“对了！原来……原来是那件事！”

我这才想起有件事必须告诉增美。我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呢？

我立刻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用铅笔写下了这段话：增美小姐：

三月二十九日晚，你的哥哥四木鹤吉于本所龟井户附近被杀。他的尸体被丢进油库，在大火中化为灰烬。他为何惨遭毒手还不得而知，但唯一确定的是动坂三郎就是杀害他的真凶。次日，即三月三十日早晨，动坂三郎在你妹妹千代子面前说漏了嘴，下令杀害你哥哥的定是动坂三郎无疑。

邻家男子敬上

“邻家男子敬上”……我何必遮遮掩掩。于是我擦掉了这行字，改成“浅间新十郎”，堂堂正正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写完这些，我就撕下了这页纸，将它折了一下，塞进了增美丢在枕边的手提包里。增美看了这张纸条，总不会再和杀兄仇人同床共枕了。我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长吁了一口气。

“喂，浅间……”

我猛地一惊，从榻榻米上跳了下来，发现科学家速水轮太郎就站在身后，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整个房间都找遍了，可就是找不到T市的黄金钥匙……”

黄金钥匙？对了，我可不是来找增美的，而是来找黄金钥匙的。哪儿有功夫开小差？只见房里大大小小的架子、箱子、书架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一看就是速水干的好事。原本挂在格窗上的伊藤博文的匾额倒吊在空中，挂轴也被拆了下来。青铜吊钟都被翻了个个儿——速水抓住我的手，无力地说道：

“还能去哪儿找啊……难道‘深夜市长’想错了吗？难道黄金钥匙不在动坂三郎手里？”

对科学机械造诣匪浅的速水轮太郎，好像不太擅长找钥匙，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

T市的钥匙！高屋市长与“深夜市长”，还有黑河内警视总监都在拼命寻找的黄金钥匙，究竟在哪儿？

“……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会随身携带。”

我也同意“深夜市长”的意见。明天在市议会的讲坛上，动坂三郎将利用这把T市的黄金钥匙，提出高屋市长的弹劾议案。从动坂三郎在茶坊的那段发言来看，对他来说这把黄金钥匙是必不可缺的，这也越发证明了钥匙一定就在动坂三郎身边。

我呆呆望着动坂三郎海妖一般肥硕的身躯，突然有了个主意。

“速水先生，快来帮我一把！”

“帮忙？帮什么忙？”

“帮我把动坂的衣服脱光！”

“什么？脱光他的衣服？”

速水一脸疑惑。我拉着被褥的一角，猛地一掀。可又慌慌张张地把被子盖了回去。

“你怎么了？”

速水惊讶地望着我。

“……对了，把动坂从被褥里拉出来，拖到榻榻米上吧，这就行了。”

我动了番脑筋，只把动坂那庞大的身躯拖了出来。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人的身体竟会如此丑陋。

“速水，你看！动坂这厮，睡觉的时候竟然都穿着防弹背心！”

“哦，原来如此……”

我们检查了动坂的睡衣与口腔，都没有发现黄金钥匙的踪影。于是我们开始动手脱他的防弹背心。防弹背心的里层是丝棉做的，仔细检查后发现，在胸骨那个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口袋。我把手伸进了口袋里。

“呜！”

我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激动地喊道。拿出来一看，是一把金光闪闪，和开瓶器一般大的钥匙！

钥匙的把手处，刻着T市的纹章，钥匙柄上刻着一行字：

T市钥匙

T市市长恒保存之

“哦，这就是T市钥匙！万岁！”

“啊，黄金钥匙！我们终于完成任务了！”

我们将钥匙高举，抱成一团，激动地流下了热泪。

只要有了钥匙，一切都好办了。速水想立刻离开此地，可我留住了他，提醒他还要将房间变回原样。速水一脸不悦，可还是老老实实地收拾起房间来。

“这位议员可怎么办？”

速水指了指地上那一丝不挂的动坂三郎。当然还是得把他原封不动地送回被窝里。我们帮他穿上了防弹背心和睡衣，还仔细帮他绑好了腰带。接着我便与速水一起，一人抬肩，一人抬脚，好不容易才把他抬回了被褥里。

“喂喂，浅间，底下应该再铺一条被子啊！”

速水提醒道。

“有什么关系，睡一晚死不了的。”

说完，我就给动坂又盖了一条褥子。我知道当时速水定是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们原路返回，离开了府邸。

负责望风的人一言不发地把我们迎了出来。速水彬彬有礼地对他们说：“辛苦了。”至于我们究竟进屋干了什么，他还是只字未提。

23

我正在梦想中遨游的时候，忽然被人摇醒了。

“浅间先生，快醒醒……已经快中午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不妙！我想立刻起床，可就是睁不开眼睛。

“凯旋的勇士怎么能赖床呢……再不起来，我可要脱光你的衣服，用冷水把你浇醒哦！”

香艳的味道阵阵传来。我的身体好像飘了起来，被放在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

“来来来，把衬衫和裤子给脱了……”

天哪！这回我真的醒了。睁眼一看，是一张女人的笑脸。果然是阿照。我赶紧让她住手，惹得她大笑不已。我这才发现自己正坐在阿照软绵绵的大腿上。我吓得大惊失色，赶紧跳了下来。

我看了看手表，发现其实刚过九点。上当了！阿照喝醉了就容易发怒，不喝醉的时候又特别喜欢照顾别人，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我发现自己正身处科学家速水轮太郎的丸内十三号馆高塔中。昨晚我与速水完成任务之后，回到了“深夜市长”所在的高塔之中。我虽然比常人精力充沛一些，可也受不了这番折腾，终于累得睡着了。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回到高塔时说了些什么。只依稀记得“深夜市长”好像在病榻上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夸奖了我几句，还让我明天去市政厅一次，亲自把T市的黄金钥匙交给市长助理中谷。之后我就累倒了，原本只想小睡一下，没想到一睡就是六小时。

房间里只有我和阿照两人。

“阿照，‘深夜市长’呢？”

“你说什么呢，天亮前他就回去了啊……给，这是牛奶和吐司。”

阿照把盛有早餐的银盘子递给了我。不知她是在哪儿做的菜。

“哎呀，这事情麻烦了……‘市长’病得这么严重，还要在天亮之前回去吗？……不过也该这样……”

“什么叫‘也该这样’……”

“哦，我只是觉得他的生活状态和我挺像的。”

“像什么呀！要像也是和我们家小娟像。只是讨厌太阳而已吧。”

“啊，小娟！说起来，小娟怎么样了？”

“速水先生今天早上带着她去医院了。说是要对她进行什么‘精神分析’，看看能不能治好她怕阳光的毛病。我觉得这根本没必要，可他硬是要帮小娟治……”

“精神分析啊？……倒挺像是速水先生会干的事儿，”我喝了口热牛奶，“阿照，小娟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听到这话，阿照吓了一跳，立刻后退一步。

“你准备逮捕我吗？”

“哎呀，我不准备逮捕你了，放心吧，哈哈哈……”“可那不是你上司的命令吗？”

“唉，这份工作啊……我已经准备辞职了。”

“哦，你还真敢说。你要是真敢辞职，我就倒立着围着你转圈！”

“是吗？那我可就等着看好戏了……你赶紧把‘淡海曲’里的主人公告诉我吧。”

“我可不知道……”

“不知道？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好了。……小娟的父亲……听好了……就是动坂三郎。”

“你……你怎么知道……”

“昨天你在茶坊门口开枪，的确打中了动坂，可是他却没死。”

“是啊，我明明打中了的……”

“他穿了防弹背心，被打中了也没有大碍。昨天我看见他的防弹背心了，你的两发子弹都在背心上留下了凹痕。要是他没穿背心，你定能射穿他的心脏。”

“这卑鄙小人！”

“不过，阿照你大可放心，今天我会替你在市议会上好好教训他的。”

“啊，市议会啊……说起来时间已经不早了，今天早上‘深夜市长’打电话过来说，让你十点半就去市政府！”“什么？十点半！你怎么不早说！”

我还以为市议会会在下午提出议案，只要中午到市政厅就行了。我立刻大口喝完牛奶，叼着吐司，冲去了洗脸台。仅仅一夜，镜中的我竟变得特别憔悴，睡眠不足的双眼布满血丝。

“那我出门去了……回来了再好好听你和动坂的罗曼史吧。”

我摸了摸口袋，确认自己没有忘带那把重要的黄金钥匙，正准备走螺旋楼梯，阿照突然拉住了我。

“出口在这儿！”

阿照拉开了一扇明亮的窗户。我原以为会看见蔚蓝色的天空，可没想到光亮与窗户一起缓缓上升，只留下了一个漆黑的窟窿。怎么会这样？仔细一看，原来磨砂玻璃的窗户外侧，装着白炽灯。拉起窗户，白炽灯也会跟着窗户上升。外头是一片漆黑的地下通道。再仔细一看，才发现一路上都装着电灯泡。说来也是，现在可是白天，速水的高塔应该沉在地下才是。打开窗户是地道，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沿着这条路走就能出去了……你今天一定要帮我报仇雪恨哦！”

阿照娇滴滴的嗓音伴随着我离开高塔。我跨出窗户，走上了昏暗的地道。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阿照。

螺旋状的地道有些坡度，我走了好久，终于看到了一扇大门。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推开了大门，发现那是一个堆满木箱和水桶的杂物间。走出房间，就是楼梯，爬上楼梯就是出口了，走出去一看，竟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我回头一看，发现自己竟是从著名的××大厦出来的——我赶紧打了辆出租车，往市政府飞驰而去。

市政府门前比平时热闹百倍，人山人海。他们好像都是对市政兴致盎然的市民们。可见今天的市议会上的斗争会是多么激烈。

我将名片交给秘书科，希望能与市长见上一面，可工作人员却告诉我市长今天还没来上班。这就怪了……于是我要求他们带我去见市长助理中谷铳二，可是他正代表市长在市议会上“浴血奋战”呢。来得正好！我熟门熟路地往议会厅走去。

议会厅里果然杀气腾腾。

正面讲台上有人正挥舞着拳头，盛气凌人地发表着演讲。没错，那正是动坂三郎。他被二三十个壮汉包围，占领了讲台附近。他的后方站着中谷助理和其他当局官员，脸色都很难看，就像是犯了罪的囚犯一般。市长的座位空空如也，在今天的议会厅里尤其显眼。动坂越说越激动，脸色涨得通红……

“……我们就土地变卖一事提出了如此重要的问题，可市长和其他当事人都拒不回答，这究竟算怎么回事？他们竟然拒绝我们这些市民代表的要求，死活不肯从保险柜里取出相关的文件，简直岂有此理！T市上下三百万市民，从未遭受如此屈辱，从未受到如此保证的蹂躏！除非你们打开保险柜，否则我们宁可饿死，都不会走下讲台一步！”

动坂的演说激情昂扬，可我只要一想到他昨晚的丑态，就立刻觉得他的样子滑稽无比——全体议员纷纷起立，有大吼的，有拍手的，有吹口哨的，有跺脚的，比庙会还热闹。本该维持秩序的议长，却望着天花板视若无睹，也难怪，他肯定也是动坂派的人。

看到市议会的这副模样，我越发感受到了事态的紧迫。我朝市委员休息室走去。正好有一位勤杂工在门口看书，我赶紧将一个信封交给了他，让他立刻转交给中谷助理。勤杂工在书上折了个角做记号，立刻站起身，快步往议席的方向走去。

我回到议事厅，等着“欣赏”中谷助理看到信封时的表情。只见中谷一脸疑惑地从勤杂工手里接过信封，偷偷撕开了。一秒，两秒，三秒……突然！中谷助理的脸色大变，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涨得通红。可下一秒，又立刻失去了血色。他双手捂住脸。第二助手担心地凑了过去。中谷开始坐立不安。也难怪，信封里不仅有我写的纸条，还有昨晚我与速水从动坂三郎“怀里”抢回来的黄金钥匙……

讲台上的动坂三郎，依然挥舞着拳头大声说道：

“你们难道不敢当场打开T市的保险柜吗？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好……你要开，我就开给你看！”

中谷助理一声大吼。他将手中的黄金钥匙高举过头顶。整个议事厅都沸腾了，议事厅的天花板都在摇动。市议员们纷纷起身走向议事厅的小门。看来他们都不想错过保险柜打开的瞬间。

市长办公室里的保险柜被人们团团围住，争先恐后的议员们中，甚至还有人穿着鞋子爬上了市长的办公桌，没来得及冲进办公室里的议员们，只得待在走廊里干着急。“……我要打开保险柜了。”

观众们爆发出一阵欢呼。但大家都不知道保险柜里到底装了什么，心中的紧张与期待立刻让他们安静了下来。办公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中谷助理单膝跪在保险柜前，把黄金钥匙插进了锁孔里，向右拧拧，向左拧拧，可保险柜的门就是打不开。观众们好像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开始议论起来。

“怎么了，快开啊！”

“还没转好啊！快开门啊！”

“怎么啦，打不开吗？”

观众们越发吵闹了。有大喊大叫的，有吹口哨的，有哈哈大笑的，真是一片混乱。中谷助理面如死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前的景象让我担忧不已。

“怎么回事？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钥匙不管用呢？”

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倒流。

此时，有人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大胖子动坂三郎。他正张开大嘴，捧腹大笑呢。周围有人拍手，有人“嘘嘘”地劝他别笑。

“啊哈哈，这是怎么回事？就用把黄金钥匙摆了摆样子，可保险柜的门还是纹丝不动啊！哇哈哈……”

“罢免荒唐官员！”

“市长呢？把市长叫出来！”

“上吊自杀谢罪算了！”

不堪入耳的骂声回荡在市长办公室中。

“在场的各位议员，”动坂三郎大声喊道，“面对市长等人的无耻行为，我们必须拼死搏斗，揭露他们的丑行！正义的同志们！请听我一言！”

“安静！安静！安静！”三声大喊响彻市长办公室。

“……昨晚有一群可怕的暴徒袭击了我的府邸。他们没有脱鞋就闯入了家中，打坏家具，袭击妇人的卧室，将我打晕。暴徒们抢走了许多宝贵的物品，可他们的主要目的是，抢走T市的黄金钥匙！T市的黄金钥匙！这本该是T市市长赌上性命保管的重要物品，可高屋市长被人抓住了把柄，只得将重要的T市钥匙交给某人作为交换。某人得知自己手中的钥匙竟是重要的T市钥匙，立刻来找我商量。这件事若是公之于众，定会成为我市的一大丑闻，我立刻花费重金将黄金钥匙买下。黄金钥匙虽然原封不动地回到了市议会的手中，可市长等人却毫无反省之意，知道钥匙在我手中之后，使出各种下三烂的手段，甚至还派出蒙面恶人加以要挟。黑河内警视总监与市长也是一丘之貉，他将我叫去茶坊，以总监的权势要挟我交出钥匙，可我依然毫不畏惧。他们便说要动用权力把钥匙抢回去。昨晚袭击我府邸的暴徒，就是黑河内的手下！其主谋有二：一个是有如跳蚤一般的T市著名无赖‘深夜市长’；另一个，竟然是任职于政府机关的缺德司法官——浅间新十郎！”

听到这话，我紧咬牙关——这分明是彻头彻尾的捏造！简直是对我人格的侮辱！可他为何会知道我们昨晚潜入府邸一事呢？

“……大家请看！这本记事本，就是昨晚司法官浅间新十郎来过我家的证据！他正是市长、警视总监、监察局以及无赖‘深夜市长’之间的联络人！没想到我们的政府机关已经堕落到如此境地……”

笔记本！糟了！一切为时已晚。昨晚写完纸条，我光想着要把纸条塞进增美的包里，却忘了把笔记本收起来。真是百密一疏，犯下大错，还牵连了“深夜市长”、市长、检察局和警视总监！啊，我真是太失策了！死一百遍都不够啊！“我为了防止此类事件发生，早就准备好了T市钥匙的仿制品，随身携带。昨晚的暴徒偷走的就是我准备的假钥匙。只要调查中谷助手是如何得到那把钥匙的，就会知道我们市政府的当局有多么腐败，以及他们是如何与恶人勾结的！T市市长，你别躲躲藏藏的了，快露面解释清楚吧！不，他是不会出现的，因为他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了！”听着动坂三郎的咆哮，我早已失去了生存的意志——就在这时！

“各位！我找到高屋市长了！”

一声大喊从市长办公室的门口传来。人们纷纷望去，发现那竟是身着制服，正气凛然的黑河内总监！议员们怎会料到，饱受批判的总监，竟有胆量出现在众人面前！

总监重伤未愈，脸色有如白纸一般。他拨开人群，来到了T市保险柜前。动坂三郎咬牙切齿地看着总监的一举一动。“在场的各位。市长已于昨晚深夜自杀——”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高屋市长将遗书邮递给了本人。内容有三项：一是他将负起丢失T市黄金钥匙的责任，二是他对动坂三郎深恶痛绝，决定投身动坂经营的本所DS熔炉工厂的熔矿炉中，三是希望由我找出T市的黄金钥匙，当众打开保险柜。”我还是头回听说动坂就是DS熔炉工厂的老板。市长昨晚深夜跳进了熔矿炉？昨晚我在工厂附近的小吃摊吃面时，确实有人跳进了熔矿炉……莫非正是市长？我的背脊一阵发凉。“本人因此接受了高屋市长的委托，前来打开保险柜。”“打得开吗你？”

“要开，刚才早就开了！”

“出的丑还不够多吗！”

人们又开始喧闹起来。

黑河内总监丝毫不为所动，朝办公室门口举起了手。说时迟那时快，一队警官走了进来。

“暴力！”

“强权压制！”

周围人纷纷骂道。

警官们究竟准备干什么？突然，队伍中走出一位工人打扮的男子。他穿着一件圆筒形的奇怪“铠甲”，仿佛机器人一般，手里还拿着修路时经常见到的乙炔切割机！他仿佛没有听见周围议员们的吵闹声，操作着机器，突然！机器的尖端喷出了耀眼的蓝色火焰！工人将火焰对准了保险柜的大门。再坚固的保险柜，也受不了这等高温，瞬间火花四溅，不一会儿，保险柜门中间就开了个大洞，黄金钥匙还好端端地插在钥匙孔里。

动坂派的“勇士”们，看到黑河内总监竟使用了这样的“黄金钥匙”，一时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柜门终于被卸下了。里头究竟装了什么？哪儿还有什么有关土地变卖议案的文件啊，所有重要文件都不见了踪影，架子上只有一块硕大的马蹄形磁铁，仿佛在嘲笑在场的所有人——人们大惊失色，面面相觑。

“动坂先生，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总监指着开了个大洞的保险柜，说道，“你为了圆谎，谎称这把钥匙是仿造的，其实不然。那是货真价实的T市钥匙。只是你事先就在保险柜里放进了你们工厂制作的强力磁铁，即使插上真钥匙，门也是拉不开的。我们暂且不说这些，你应该知道保险框里的重要文件上哪儿去了吧？请立刻交还给市政府！”“谁知道什么文件啊？”动坂三郎快步走向办公室大门，回头狠狠地瞪了总监一眼，“哼，你竟敢破坏我的……不，做出如此胆大包天之事！你给我等着，明天我一定会扒下你的面具，揭露你与‘深夜市长’做的那些丑事……你给我记着！”黑河内总监目送着动坂离去，面带微笑地说：“你才是那戴面具的人。待到真相大白，我自会辞职——你看，我连辞职信都准备好了。”

总监从怀里掏出一封雪白的辞职信。

“明天！等到明天！哼，你给我记着……”

动坂三郎丢下这句狠话，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能干的黑河内总监与市议会的巨头动坂三郎的正面冲突，延期到了明天。

然而，没等到明天，当天下午，事情便以意想不到的结果收场了。动坂三郎的“预言”也没能实现。那天我很晚才去上班，我的同事告诉我说，在我不在的时候，增美给我打过一通奇怪的电话。同事如此说道：

“那个女孩子气喘吁吁的，说你不在真是太可惜了……她说她让动坂开车带她出门，又使唤司机去帮她买冰激凌，再用某种手段在车里毒死了动坂。她说，动坂是自己的杀兄仇人。她哥哥奉动坂三郎之命，从高屋市长手中抢来了钥匙，可他不但没有心存感激，还唯恐秘密泄露，杀了她哥哥灭口……然后那段我就没听明白了，好像是说动坂让他哥哥拿了个有强磁力的镍制硬币，再派人在他身后朝他抛掷短剑。短剑受到磁性的吸引，准确无误地刺进了他的身体……她还说，多亏你告诉了她事情的真相……她这就折回车里服毒自尽。这可是真事儿！刚才有人在日比谷公园附近发现了动坂的轿车和两人的尸体。”

事情太过意外，我顿时扑倒在桌上，一时间无法抬起头来。

笼罩T市的阴云已然散去。高洁的高屋市长引咎自杀，大显神通的黑河内警视总监也引咎辞职，增美服毒自尽，把一代枭雄动坂三郎也拉下了水。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恍若隔世。仔细想来，我本不会与这些惨剧扯上关系，可最终却深陷其中，真是造物弄人。想到这里，我的心中充满了懊悔，心如刀割。

我该如何摆脱心中的苦闷？

只有一个办法。

当夜，我下定决心，来到了雁金副检察官的府邸，提交辞呈。善良的检察官不住地安慰我，劝我不要冲动，可我决意已定。即使没有发生这次的惨剧，我这种性格的人，本来就不适合成为司法官这样的高等人才。说得好听点就是，我太有人情味了，实在不适合当司法官。

看我去意已决，检察官也不再坚持，同意了我的要求。我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了。早春的夜晚依旧寒冷，今晚说不定也会下雪。

“我把铁饭碗给弄丢了！”

我自言自语道。没错，现在我已经不是司法官了，也不是吃公粮的人了，而是无业游民浅间新十郎。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呢？

不知不觉中，我走过了河上的铁桥，离河对岸的“深夜市长”洞窟越来越近。多么熟悉的夜晚世界，这儿才是我的故乡！我走过业平桥，走上右侧的大道，又拐进一条小路，找到了那间熟悉的木炭店。马上就到“深夜市长”的洞窟了。我熟悉的洞窟有些异样。洞口堆满了空箱子。

“‘深夜市长’？有人在吗？”

我朝洞口里小声喊道。可无论我如何呼唤，洞中都无人回应。我立刻陷入了担忧之中，赶忙推倒堆在洞口的空箱子——洞里一片漆黑，空无一人。我打开手电一照，发现洞里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下。只是洞口处，吊着一个四角形的纸包。

“哦，这是……”

我拿起纸包，发现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撕开纸包一看，里头有一张纸片，和一副假络腮胡子。纸片上的几行字，令我大吃一惊：

永别了。衷心期待你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司法官。这副“深夜市长”的胡须对我已是无用之物，赠与你留作纪念。 黑河内生。

我将“深夜市长”的胡须按在胸口，呆坐在原地无法动弹。其实我早已隐约察觉到，“深夜市长”正是黑河内警视总监夜晚的“工作”，不，应该说黑河内总监才是“深夜市长”在白天的工作。现在我不仅成了无业游民，就连“深夜市长”也离我而去了。

之后我才发现，离我而去的不仅仅是“深夜市长”，还有其他“深夜一族”的人们。我曾数次深夜拜访丸内十三号馆，可都不见那高塔的踪影，大厦后门的通道也不见了。我再也没能见到速水轮太郎与阿照。我曾在夜晚散步之时，拉住流浪汉的衣袖打听他们的行踪，可流浪汉们都不敢正视我的双眼，只是不住地摇头。

如今，我依旧会时不时地进行“深夜散步”，期待着能与“深夜市长”偶然相遇。不幸的是，我再也没能见到“深夜市长”，以及其他的“深夜一族”。他们留下的众多谜团，也与他们一道，消失在了T市的黑暗之中。

[1] 俵和升都是容量单位。

[2] 舒曼的名曲之一。

[3] 德国民谣。

[4] 美国民谣。

[5] 容量单位。

[6] 横滨市中区东部。

[7] 古代地名，即现在的山梨县。

[8] 江户时期的五大街道之一。

[9] 山梨县东部地名。

[10] 位于神奈川县西北部，甲州街道沿线的休息站之一。

[11] 现在的东京都成立之前的管辖区域，1943年7月1日东京都制正式生效，东京府与东京市合并，才形成了现在的东京都。

[12] 东京都八王子市西部地名。古代为甲州街道的休息站之一。

[13] 明治时期后的“两”与“元”相同。

[14] 山梨县甲府盆地南侧的东西走向山脉。

[15] 一间约六尺，1.818米。

[16] 海军将相组成的扶助团体。

[17] 生于京都的歌人。

[18] 1929年榎本健一等人于东京创立的戏剧剧团。

[19] 1930年成立的轻喜剧团。

[20] 巴黎下层社会的狂乱双人舞。

[21] 日元的一百分之一。

[22] 白铜是以镍为主要添加元素的铜基合金，呈银白色，有金属光泽，故名“白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