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一章 最怕好时光

第二章 黑夜从黎明开始

第三章 月光成沙漠

第四章 心上的匕首

第五章 命运还是噩运

第六章 我等你

第七章 山中一日，世上多少年

第八章 捂不热的石头

第九章 心之全蚀

第十章 地尽头

第十一章 最卑微的心愿

第十二章 情不知所起

第十三章 留不住的永恒

第十四章 月亮说

第十五章 I DO

【陆亦航番外】 诛心砂

【Cindy 番外】 每一滴酒都回不到最初的葡萄

【费南雪番外】 我想你是四月下的雪

后记 不悔

你愿意相信，日升月落，沧海桑田后，仍有一段值得交付的感情，等在时间尽头吗？

我愿意。

——题记

第一章

最怕好时光

她已不怕背叛、伤害、失去，却畏惧曾有过的好时光。因为太好，反而衬得眼下的一切都荒凉。

法国，戛纳。

海风吹拂着马丁内斯酒店外翠绿的棕榈树，不远处，静静闪烁的霓虹灯与海面的波光交相辉映。这是个风情无限的午夜。

酒店内，电梯正以不急不缓的速度下行。静谧的空间里，陆路不时紧张地偷瞥身旁的孟澜与沈世尧，直到确定两人表情无异，才勉强放下悬了整晚的心。

提示音响，电梯抵达一层，陆路正准备照上司Cindy的吩咐带孟澜离开，然而自动打开的电梯门外却忽地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快门声。

刺眼的闪光灯晃得陆路眼花，但几个月以来的助理工作已令她形成条件反射，下意识就要冲到孟澜身前，为她遮挡密集的摄像机与镜头。不料沈世尧的动作比她还快，还未等她张开双手，沈世尧已一把将她揽至怀中。

小家伙的手腕还真细，一手狠狠将陆路按在自己胸前，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后脑，沈世尧淡淡地想。

而下一秒，他已按原计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吻上陆路的唇。

顷刻间，宇宙洪荒仿佛都消失了，陆路的大脑空白一片，如果没有记错，她和眼前的这个叫沈世尧男人，刚刚见面不到十分钟！而她之所以来这里见他，不过是为了将他的绯闻女友、这届戛纳影展的特邀嘉宾孟澜带走。

对，孟澜！陆路浑身一个激灵，不由清醒几分。当她猛地抬眼，便发现孟澜正惨白着一张脸，以瞪仇人的眼神死命瞪着自己。

快门声愈发急促刺耳，沈世尧却已换了个优雅的姿势，将陆路轻松箍在怀中。他望着陆路，目光深情得仿佛可以掐出水来：“我知道你不想我们的关系被媒体发现，但今天这个状况，我担心孟小姐的名声因此受影响。这段时间还要多谢她替我们掩饰，否则……”

孟澜脸上最后的一丝血色终于消失殆尽。

陆路只觉得整颗心都揪成了一团，无尽的惶恐中，三个字渐渐自脑海冒出——

“完蛋了！”

而至于为什么会完蛋，整件事大概要追溯到一天前。

犹记得前一晚的戛纳，也有同样旖旎妩媚的夜色。

的士在另一家五星级酒店前稳稳停下，掏钱包时，陆路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进了大堂左拐，陆路强作镇定地按下电梯按钮。

十六楼，孟澜的房间在最深处，陆路的三寸高跟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再三确认过没有媒体跟拍，陆路才迅速刷开1608号套间的门，走了进去。

新来的助理美玲此刻正瘫坐在羊毛地毯上，脸色惨白。见到她，如同看到天神救星，立即起身冲过去：“Lulu姐，我刚才已经按你说的帮孟澜姐处理过伤口，可她还没有醒过来！”

陆路一边示意她镇定，一边走到床前仔细查看孟澜的状况。虽然面无血色，但好在呼吸稳定。跟医生又打了一次电话确认对方已在路上，陆路这才坐到沙发上，吩咐美玲准备红茶，等医生来。

见美玲泡茶包的手抖得厉害，陆路不得不走过去替她倒水：“明天见到媒体，可不准摆出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

“可是……”

“Cindy姐明天就带其他人从巴黎过来，合约已经谈妥，眼下最重要的是想好明天应付媒体的说辞。”

孟澜受邀来戛纳做影展嘉宾，今晚的行程本是去参加代言品牌东家的晚宴，然而宴会刚进行到一半，孟澜便消失了。陆路匆匆把情况报告给仍在巴黎洽谈新的代言合约的Cindy后，不得不先让资历最浅的美玲回酒店等消息。可没想到美玲刚回到酒店，便发现孟澜在浴缸里割腕了。鲜血染红了一池热水，美玲吓得动弹不得，要不是陆路及时打电话询问情况，交代她做紧急处理，后果不堪设想。

“Lulu姐，你说……孟澜姐不会有事吧？”美玲轻咬下唇，神色不免紧张。

“你有空担心不在自己控制范围内的事，不如练习下明天面对媒体的表情。”陆路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好了，门铃响了，去开门吧，应该是Cindy姐叫的医生来了。”

医生叫Richard，看上去非常年轻，且是华人面孔，陆路不由得一怔，职业病使然，她总觉得不可轻信。但由于是Cindy的安排，陆路也不便多说，只管礼貌地将对方迎进内间。

待Richard替孟澜做完详细的检查并处理好伤口，已是凌晨三点。确定孟澜没有大碍，早上就会醒来后，陆路总算放下心来，便支使美玲去外间睡觉。

“Lulu姐你呢？”

“我要和医生留下来观察孟澜姐的情况。”

“那……辛苦Lulu姐了。”美玲懂事地点点头，退出房门。

长夜漫漫，陆路虽已困极，却不敢阖眼。然而在沙发上正襟危坐久了，却不免疲惫，眼看就要栽倒，幸亏Richard眼疾手快，绅士地为她挪出一些空间：“你可以躺一会儿。”

“谢谢。”陆路讪然，下意识用法语致谢。

Richard听她发音标准，不由眼前一亮：“刚才都用英语交流，原来陆小姐也会法语。”

“皮毛而已，”陆路抓抓自己略显凌乱短发，少见的有些羞涩，“只怪过去爱逃课，没能好好学法语。”

然而就是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倒也勉强聊了起来，刚好打发掉难捱的下半夜。

陆路这才知道Richard的中文名叫彭俊，自小在法国定居，所以中文奇烂无比，是Cindy游学法国时的老友。难怪Cindy不曾担心对方会走漏风声，陆路浅笑，到底姜还是老的辣。

和彭俊漫无边际地聊法国美景，说到普罗旺斯，陆路脱口道：“人人都爱六月薰衣草花开时的紫色胜景，我倒最喜欢十二月覆盖着白雪的枯茎……”

彭俊莞尔：“陆小姐见解倒很独特，我能否冒昧问句为什么？”

陆路一怔，连忙微笑摇头，脸色却愈发惨淡，其实哪有为什么，只不过十八岁那年她和那个人溜去普罗旺斯时刚好是法国的冬天，薰衣草田里早没了紫色的花海，只有一派晶莹的白雪，所以她便固执地认为，没有薰衣草花的薰衣草田是最美的。

反正年轻时爱一个人，做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和他在一起。

思及此，陆路决定打住话茬，起身轻声道：“哪有为什么，不过是我太困胡乱说的，你别介意。大概只有笨蛋才喜欢下雪天去普罗旺斯看空荡荡的薰衣草田吧……对了，天差不多亮了，我们再去看看孟澜姐的情况吧。”

孟澜醒过来时是上午十点。彼时美玲已按陆路的交代，对几家打过来询问孟澜提前离场原因的媒体做出解释，说孟澜身体抱恙，没能事先说明便离场，深感抱歉。

当然有人不信，揶揄孟澜是不是人红耍大牌，又或是有别的约会。美玲通通硬着头皮报以一句客气又坚定的“多谢理解”，这才算挂掉电话。

“怎么办？晚上还有活动，孟澜姐现在的状况可以吗？”美玲紧张地握着听筒，一时竟忘记放。

“Cindy姐下午到，一切听她指示。”陆路望一眼始终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的孟澜，沉声道。

果然，Cindy一到，便对着陆路和美玲一通臭骂，说孟澜有机会做出这样的蠢事，她们难辞其咎。

陆路低头不语，美玲虽泪水在眼眶打转，却也拼命点头，谁都知道，这个圈子并没有旁人眼中那样风光好看。

劈头盖脸骂够，Cindy这才指挥造型师把礼服取来，将孟澜扶起来化妆做造型。孟澜失血不少，状态奇差，就算化妆师已扫了三层腮红，也依然掩盖不住她脸上苍白的底色。

陆路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Cindy却忽然叫住她：“对了，刚才忘记说，昨天你的应急措施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所谓功归功过归过，陆路一愣，低头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等孟澜做好造型换好礼服，陆路才发现Cindy带来长袖蕾丝礼服裙刚好能遮住孟澜手腕上的伤口，且并不显得突兀。

Cindy掐灭手中的烟，看一眼全身镜中光彩照人的孟澜，似乎是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最近为沈世尧的事很不开心，但就算我求你，等回国再闹脾气，OK？”

孟澜自顾自地对着镜子缓缓转了个圈，最后总算轻声应道：“我知道了。”

下午三点，整个团队准时从酒店出发，去参加电影节开幕式。

一路上，陆路接了N个电话，都是国内媒体打来询问孟澜身体状况的。陆路虽全程滴水不漏地表示感谢关心，说孟澜目前很好，晚上也会准时参加开幕式，却仍有不怕死的八卦杂志揪住孟澜和沈世尧的事不放：“听说沈先生最近也去欧洲谈生意，有和孟澜小姐约在戛纳碰头吗？”

陆路一边耐着性子解释并没有这回事，一边在心里恨恨地大呼全世界就数娱记难缠，但偏偏开罪不起。

挂了电话，陆路才发现坐在后排的孟澜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神色复杂。陆路不禁心虚，担心她听到沈世尧的名字影响情绪。只是话说回来，她虽就沈世尧的事帮Cindy在电话里挡过无数次媒体，却对真实情况知之甚少。一是因为她天性不爱八卦，混在这个圈子做助理只是单纯为混口饭吃；二是孟澜虽个性骄纵，但对于沈世尧，却似乎刻意低调，很少让公司的同事撞见。

陆路记得唯一一次看见孟澜上沈世尧的车，还是在一个月前。那天大雨瓢泼，她加班到入夜，一出公司大门，便看见一身便装的孟澜矮身钻进一辆加长林肯。

鉴于车窗没来得及关严实，所以陆路有幸目睹到绯闻男主角尊容，正是财经杂志最近热捧的“珠宝国王”沈世尧，沈先生。

当天红毯现场可谓大牌云集，各路女明星拼深V，拼露背，拼透视，简直是刀光剑影于无形，谋杀菲林无数。陆路咂舌，恍惚中似乎有些懂了为何大家都削尖脑袋往这个圈子里钻。诚然，如此大的荣耀与满足感，怕是别处难寻。只可惜今天她连个小配角都不算，将孟澜安全地护送到现场，她和美玲便算是功德圆满，只等开幕影片结束后再来接她。

“要去喝杯酒吗，Lulu姐？”走出现场时美玲邀请她。

“不用了，我就在外面原地待命，你也快去快回。”

“也是……我忘了工作还没有结束，”美玲遗憾地叹口气，“只是这么美好的天气，浪费了真可惜。”

听罢，陆路缓缓抬起头，这才注意到此时的天空竟是无限接近透明的蓝，而几颗早升的星辰，则如同珍珠般点缀在这块锦缎上，泛着璀璨的柔光。

“不能喝一杯，去买两罐咖啡碰碰杯也是好的。”陆路微笑。

“这个提议听上去不错，我这就去买！”美玲起身，蹦蹦跳跳地下车，不一会儿就跑远了。那活泼的背影，让陆路不由想到曾经的自己，大概也是这样天真的吧。

还记得那时家里的老爷子不许她喝酒，因为她总酒精过敏，一喝便起一身疹子。但她任性，明知后果也毫不忌惮。

上好的红酒囫囵下肚，虽不懂鉴赏美酒，有暴殄天物之嫌，但好在酒精起了它该起的作用，她便借着酒劲，抱着那人的手臂开始哭，撕心裂肺的那种：“你这个浑蛋！凭什么不喜欢我！……你这个浑蛋……”

她边哭边抽鼻子，顺道还打个酒嗝，似有无限心酸，但如今回忆起来，居然是独一无二的好时光。

是啊，无法回头的，都是生命里的好时光。

思绪飘浮间，美玲已带着两罐咖啡回来，只是表情有些反常，一脸花痴不说，还恍惚得仿佛丢了魂。

果然还没等陆路开口，美玲已抱着陆路的手臂拼命摇晃起来：“Lulu姐，你猜，我刚看到了谁？”

陆路刚要接话，美玲已迫不及待地宣布答案：“沈世尧！我竟然看到沈世尧了！原来媒体说他会来欧洲谈生意的事是真的！”

对于美玲热烈的语气，陆路的第一反应是担心，既然沈世尧出现在这附近，孟澜会不会因此故伎重演，又跟昨天一样玩失踪？

思及此，陆路赶紧掏出手机打给Cindy，向她汇报刚才美玲的见闻。在确定孟澜仍在现场，一切如常后，陆路这才战战兢兢地挂断。

“Lulu姐，你说孟澜姐和沈世尧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什么真不真的？”陆路揉揉眉心，只觉得头痛。

“就是绯闻啊。”美玲眨眼。

“不管是真是假，都和我们没关系。”陆路打开易拉罐，灌一口咖啡，垂首道，“尽到我们的本分就好。”

好在当天孟澜没出岔子，一切行程按照事先安排有条不紊地进行。回到酒店时，已是临近午夜，紧锣密鼓的工作令所有人的精神都紧绷到极限，所以一进房间，Cindy就吩咐众人去休息。

离开时，陆路下意识偷瞥了孟澜一眼，这才发现她正出神地盯着自己还没有痊愈的手腕发呆，一时间，气氛凝滞得有些可怕。

果然，凌晨一点刚过，孟澜便从房间消失了。首先发现情况的是美玲，她平时负责孟澜起居，所以住在套间的外间。或许是累极了反而亢奋，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口渴起来倒水，却发现孟澜的床上空空如也，吓得她赶紧跑去敲隔壁的门，把所有人叫醒。

面对一室明亮却空无一人的景象，Cindy深陷在沙发里一根接一根抽烟。其他人站在原地手脚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出。

依稀是过了很久，Cindy将自己的手机拿出来，打开通讯录，指着一个号码，命令陆路：“打过去。”

哪里还敢有一丝迟疑，赶紧照着Cindy交代的将电话拨过去，提示音只响了两声，那边的人便接起了电话，似乎是早猜到这样的结果。

沈世尧声音慵懒而低沉：“告诉Cindy，找个懂事的陌生面孔来接人。”

陆路手心发烫，怔了片刻，才将沈世尧的话复述给Cindy。Cindy沉吟片刻，抬起头，望着陆路的眼睛：“你去吧。”

无须解释，陆路便明白Cindy的理由。在转做经纪人助理之前，她在公司做过一段企宣，后来上个助理结婚辞职，公司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便把陆路暂时调了过去。没想到几个月下来，Cindy看上她不多话又利落的性格，便一力将她留了下来。所以说，论懂事的陌生面孔，非她莫属。

简单地收拾一下，换了件稍正式的衣服，陆路便下楼了。一出酒店大堂，陆路便看见Cindy事先吩咐准备好的房车停在门口。司机十分有效率，陆路一上车，引擎立刻发动。

目的地是戛纳当地非常著名的马丁内斯酒店，和孟澜下榻的这家酒店相距不远，想必这也是她可以不惊动所有人离开的理由。陆路这才惊觉棘手，深夜去接一对痴男怨女中更失控的一方离开，这样的差事怎么想都招人憎。

然而不知不觉间，车已在酒店前停下。深呼吸，打开车门，陆路发现手心全是冷汗。按照平时，从大门到电梯这段路顶多需要一分钟，没想到她今天竟然花了双倍的时间。

三十层，比他们住的那层还高，望着电梯内壁映照出的脸孔，陆路觉得有些陌生，原来这就是自己。

头发剪得短短的，光看背影会以为是个小男生。比十七八岁的时候还瘦，好在面色健康，以及，眼里终于没了那些名为悲伤绝望愤怒的情绪。

还记得刚从美国回来的时候，陆路十分不适应，不论是天气还是周遭的人事。她学的是法律，企业法务那块，最后却阴差阳错进了娱乐圈。对外说是图热闹，不用害怕寂寞，只是进来后才发现，原来这个圈子里寂寞比比皆是，哪里逃得掉。好比孟澜，看似高高在上风光无限，却也只能在深夜饮泣。

那是刚到戛纳的第一晚，聚餐结束，除了陆路酒精过敏没喝酒，所有人都微醺。回到酒店，陆路睡不着，想起ipad落在美玲那儿，便悄悄刷了门卡进去拿，没想到却发现孟澜仍然没睡，正坐在窗台上蜷成一团小声抽泣。

那真是隐忍的哭声，令陆路想起自己无数个哭过后靠安眠药入睡的夜。她站在原地，一下便忘了来的目的，最后只两手空空地离开。

然而即便如此，陆路依然清楚，轮不到她去同情孟澜，也轮不到她与孟澜交心。世界上有千万种寂寞，她们刚好分享过同一种，不过如此罢了。

而此刻，陆路站在这电梯间里，不知为何，又忽然想起那个夜。一时间，无数的情绪翻涌至胸口，直至电梯门在三十层打开，她才回过神，走出去。

温柔的灯光照映在陆路柔软的短发上，世界安静得犹如一枚茧，所有心事隐没于无声。

房门打开的一刹，陆路怔住了，下一秒，她立刻闭上眼。

眼前的小助理如此懂得审时度势，沈世尧不禁勾起嘴角，要是孟澜有她一半懂得分寸，大概他们也不会走到今天。至少，不会激怒他，逼他选择以这样的方式分开。

“Cindy让你来接人，就是让你杵在门口？”沈世尧微笑着打量她，眼中的情绪已收得很好。

陆路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踏进房间，将房门关上：“对不起，是我失态了。不过沈先生请放心，上来前我已经检查过，没有记者跟拍。”

目之所及一片狼藉，陆路谨慎地看了眼脚下碎掉的玻璃杯，深吸一口气然后抬头：“如果方便的话，我这就带孟澜姐离开。”

沈世尧抱臂，面色平静地转身面向始终望着窗外没有回头的孟澜：“澜澜，准备好了吗？你助理说可以走了。”

然而窗边的人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岿然不动。

孟澜不动，陆路自然不能催促她，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原地。沈世尧原本刚少见地动了一场气，余怒未消，此刻见孟澜无动于衷，收起来的情绪又慢慢渗出来，刚要发作，孟澜却仿佛没事人似的转头，粲然一笑：“好啊，不过我要你送我下去。”

孟澜撒娇陆路自然是见过许多次的，电影里，MV里，然而那都是演戏，再维妙维肖，也隔着若有似无的距离。唯独此刻，陆路见她红唇微启，眉目间全是柔情，然而那柔情里又隐隐带着几分畏惧，不禁在心中倒抽了一口凉气，竟然是用了真心。

也是，只有用了真心，才一颦一笑都被对方牵动，又时时刻刻害怕被拒绝，所以总少不了畏惧。

好在沈世尧这回没有回绝她的一腔热情：“好吧，我送你到大厅。”

直到电梯门打开前的最后一刹，陆路都没有想过，事情竟会以这样戏剧到近乎疯狂的形式逆转。

已是半夜，酒店内几乎无人走动，所以陆路虽觉得让沈世尧送行不妥，但也碍于是孟澜的要求，没有多言。但她不知道的是，自己一时的侥幸，竟成了沈世尧与孟澜划清界限计划的最大助力。

其实沈世尧对外向来和善，只要不触及底线，什么都好说。然而越是这样八面玲珑的人，生起气来，便越是惊人。孟澜这次算是玩大了，竟然以自爆恋情为条件威胁沈世尧必须在结束工作后来戛纳陪他看影展。沈世尧当然知道孟澜的小算盘，她想公开恋情多时，他却并不上心。沈世尧虽然在朋友圈承认她是自己的女伴，但女伴和女友的差距，孟澜不是不知道，这才瞅准时机，想要上位。

可孟澜没想到沈世尧会直接提分手，一点余地都不留，直接挂了她的电话。她气不过，先是活动玩失踪，再是闹自杀，今天还一意孤行跑来他下榻的酒店，甚至招了一群娱记守在楼下，就为了拍到他们的照片，坐实两人关系。

但这些沈世尧怎么会不知道。第一次被自己的女伴算计，沈世尧觉得可气又可笑，思忖许久，决定按孟澜写好的剧本演下去。

只不过这出戏里，孟澜再没有资格当主角。他的主角，是某个从天而降的陌生小助理，只当是她修了八百年才修到这样的福气，能在今天被他沈世尧一吻。

聚集在电梯门外的娱记最终在安保人员的强行干预下暂时退出了酒店，只见电梯门再度闭合，沿着刚才运行的轨迹缓缓上行，但这一次……四周是比静谧更可怕的死寂。

回想起刚才沈世尧那个一力纠缠的吻和那些极尽缠绵的话，陆路不禁又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原本以为这一生已尘埃落定，死海无波，没想到战战兢兢走到今天，却莫名其妙卷进别人的爱恨恩怨里。

而最令她绝望的或许不是这个，而是就算是如此陌生的吻感，也可以让她联想到那个人。

只是距离她上次被那个人吻，已隔了六年。

她还记得那是她生命中最寒冷的一个夏天，在加州明媚到刺眼的阳光里，那个人将她逼至角落，吻像疾风暴雪般砸下来。

她踢他，打他，甚至拼命咬他，但那个人就是不放手，陆路只觉得整颗心被狠狠揪起来又摔在地上般的疼，最后只能流着泪求他：“我恨你，我已经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了……所以求求你放开我，求求你……”

那个人顿时傻了，世界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以这样悲恸哀求的语气说恨。然而越是这样的软弱投降，越是令他心虚绝望。

她踉踉跄跄地逃走，一别六年，直到她回国，他们再未相见。

眼看电梯就要回到三十层，陆路不由慢慢、慢慢垂下自己的头，一滴不易察觉的泪就这样砸在电梯深红色的地毯上，转瞬消失不见。

半个小时后，Cindy终于风尘仆仆赶来。如陆路所料，其他人都被留在了酒店，看样子对刚才爆出的“猛料”尚不知情。

Cindy进屋，却没有看她，只朝沈世尧颔首：“沈先生，好久不见。我是来带孟澜走的。”

说到孟澜，从进房间起她便像个偶人般缩在沙发角落一动不动。陆路见她如此伤心，原本想解释几句，但一想到自己的尴尬处境，只能悻悻地闭上嘴巴，找了个离孟澜稍远的位置坐下。

毕竟看孟澜眼下的表情，简直想马上杀掉她。虽然这一切其实与她无关，但女人一旦爱起来，都是没有逻辑，无理到近乎疯狂的。

Cindy扶着孟澜一路走到门口，这才回头，看陆路一眼：“Lulu，事情我大概知道，这几天你不要回酒店，留在这里配合沈先生。”说罢，已带上门。

房间里恢复到一派宁静，陆路觉得有些可笑，她明明还没来得及问怎么配合沈先生，她们便迫不及待地将她撇下。难道因为她聪明懂事，就必须乖乖给人当工具搓圆捏扁？

陆路深吸一口气，试图抑制住情绪。下一秒，一杯水递至眼前：“渴吗？”

陆路这才抬头，打量起这个不打招呼便“利用”自己的男人。

其实和财经杂志上的照片比，沈世尧本人看上去更瘦一些，也更生动。尤其是那一双眼，深不见底，仿佛宇宙黑洞，一不小心就把人勾了去。

陆路冷笑，她大概稍微能理解孟澜对待这段关系为何如此急进又失态了。

沈世尧捕捉到她唇边的笑意，笑着开口：“Lulu，你比我想象中更冷静。”

“哦？”陆路缓缓抬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睛，“所以你才跟Cindy姐强调，要找个懂事的陌生面孔吧。因为是熟面孔的话，便没人会相信这段绯闻，而不懂事的，难保不会把你的计划搞砸，你说是吗，沈先生？”

“是的，Lulu小姐。”沈世尧脸上的笑容愈加灿烂，“我忽然觉得孟澜应该把她上个月拿的最佳表演奖送给你。”

“我没兴趣，”陆路蹙眉，接过沈世尧手中的水一饮而尽，“我只关心接下来怎么保住我的工作。”

“很简单，”沈世尧不动声色地接过空杯，“晚些陪我去参加一场酒会。”

“就这样？”

“是的。”

“没别的？”

“暂时没有。”沈世尧打量她一眼，“对了，你是不是很久没谈过恋爱？”

“怎么？”陆路警惕地看他，却不想沈世尧竟慢吞吞地对她吐出几个字，一时间，陆路的脸红成一片，窘得恨不得立即打个地洞钻进去。

只见沈世尧托住下巴，目光缓缓扫过她的脸：“吻技……太烂了！”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她与沈世尧的八卦便登上了国内各大娱乐网站的头条，同他们热吻照片附在一起的，还有沈世尧所经营的世朝珠宝的一纸合约，孟澜将会是他们今年主打系列“绝色”的代言人。毫无疑问，这是笔丰厚至极的“感谢费”。

陆路一边机械地刷着网页，一边强忍嘲讽的笑意。良久，她再也忍不住，转头揶揄沈世尧：“斯坦福毕业……沈先生，你们公关部撒起谎来都不用打草稿吗？就不怕媒体查出真相弄巧成拙？”

“没关系，”沈世尧走过去，大概扫了通稿一眼，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没有人会去查，就算有，也只会查到你斯坦福传媒专业毕业，这个答案你满意与否？”

“当然满意，”陆路点头，又摇头，眸色渐深，“所以说沈先生，我更不懂了，以你的能力，大概就算被媒体拍个百八十次，也可以将新闻压下来……为什么？”

“那么你说，是为什么？”沈世尧正在系领带，听见她发问，饶有兴致地坐下，含笑打量她。

陆路虽知道自己即将说出的答案非常欠揍，但还是极力保持严肃：“自然不会是因为你看上我……所以只能是，你生气了。”

话音刚落，陆路已觉得可笑至极。如果孟澜知道她如今所受的一切委屈都只因眼前这个男人被她的行为激怒，非要给她一个下马威，断掉她的全部念想，她怕是会羞愤得真去再自杀一次。

“你确实很聪明……”沈世尧起身，整好西装，“但聪明到这里就可以了。接下来的事，我会处理妥当。你可能会换一份工作，但薪酬会更好，绝不会失业，这个解决方案你还满意吗？”

“当然满意，”陆路亦跟着起身，关掉电脑，“就算我不满意，也没有选择，不是吗？沈先生。”

沈世尧微怔，半晌，开口道：“除了工作外你可以提别的条件，只要合理，我都会尽量满足。不过现在，还得麻烦你配合我走一趟了。”

陆路自然记得这件事，所以她才早早换上了沈世尧让人送来的礼服。她太瘦，抹胸深V根本撑不住，没想到沈世尧一眼便看穿，选的刚好是最简单也最安全的无袖款。再配上世朝最经典的一款蓝宝石项链，倒把她白皙精致的脸孔衬得光彩照人。

“你的头发太短了。”沈世尧坐在沙发上，扫视她一眼，沉声道。

“因为好打理，也不用做造型。”陆路坦然地将头发拨了拨，“可以出发了吗？”

沈世尧今天应邀出席的酒会在海滨大道的一家酒店举办，待两人赶到，会场里已汇集了好些宾客，大都是平日里霸占财经和娱乐版面的熟面孔。

“沈先生，来之前您可没告诉我是这样的美差。”陆路环视四周，轻声道。

“噢？那我事先告诉你会怎样？”

“起码准备十打海报来讨签名，”陆路微微一笑，“说笑而已……我若是这样做，怕是立刻被人丢出去。”

“也不至于这么惨，不过工作大概别想要了。”沈世尧发现自己心情不错，竟少见地愿意配合别人打趣。

然而陆路下句却一本正经起来：“谢谢沈先生愿意跟我开玩笑缓解我紧张的心情，那么今晚我有什么需要做的吗？”

“什么都不用做。”沈世尧晃着手中的香槟酒杯，漫不经心道。

确实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跟在沈世尧身后，笑得大方又得体就够了。因为他是沈世尧，所以没人会为难她，几乎跟她打过招呼的人，都会对她报以友善的微笑。

真是诱人的宝座，陆路想，难怪孟澜会迫不及待。

思绪游离间，恰好有侍者经过，询问她要不要香槟，陆路下意识摇头，说自己不能喝酒，话音刚落，沈世尧已走到她跟前，绅士地轻声道：“我有单生意要谈，你自己能应付吗？”

他认真的表情十分迷人，陆路透过玻璃杯凝视他片刻，才慢吞吞地用法语答道：“当然可以，您放心去吧。”

沈世尧不由一愣，却没说什么，淡笑着转身同生意伙伴走远。陆路望着他的背影，整个人终于松了口气，干脆懒懒地靠在一棵棕榈树上养神。

还记得从前她最讨厌这样的场合，除了要穿讨人厌的高跟鞋，还要逢人便笑，笑得脸颊肌肉都要抽筋。

“哪里有那么多高兴的事？”她气鼓鼓地问那个人。

“当然没那么多高兴的事，只是与其以坏情绪波及他人，不如用笑容感染别人。”那个人刮一下她的鼻子，柔声解释道。

而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她虽仍没法学得像他一样妥帖周到，却总算能够对着陌生人展颜。所以就算是再虚伪卑鄙不堪的爱情，也总会留下一些美好珍贵有意义的东西。而她，就是靠着那些东西，存活至今。

陆路的思绪是被一阵凄厉的惨叫声打断的，待她睁开眼，周围已混乱一片，不时有伺应生慌乱地奔跑，香槟酒碰洒一地。

陆路浑身一震，急忙拽住会场的一个伺应生询问：“怎么回事？”

“George太太的羊水破了，我们已经打过电话叫医生，但最近的医院仍有段距离，我们都担心……”伺应生瑟瑟发抖，连自己的母语都说不利索。也难怪，今天来这里的人若出了什么差池，没有人担待得起。

“带我去看看，”陆路深呼吸一口，坚定地看向伺应生蓝眼睛，“带我去！”

露天会场的角落，George太太正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周围虽围满了面色惨白的宾客，却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作为异乡人，陆路虽认得出娱乐财经版的常客，却未必知道眼前这位痛苦的妇人正是这家五星级酒店的老板娘。所以她才能毫无忌惮地凭着一腔孤勇，拨开人群，蹲下身体，用法语对痛到几乎失去意识的人命令：“把身体放平！把臀部抬高！深呼吸，对，不要紧张！”

漂亮的妇人满头冷汗，轮廓分明的五官皱成一团：“不，我害怕……我怕我撑不到救护车来……”

“你凭什么撑不下去？撑下去！你的孩子在等你！”说罢陆路已放平她的身体，抬高她的臀部，大声道，“来，跟我一起深呼吸！你会看到你的孩子的，一定会的……”

说话间，陆路的眼中已有两行泪簌簌落下。

当年，她的妈妈就是在生她时死于难产。她不知道妈妈是否为没见她一面遗憾，但她确实曾无数次幼稚而自私地幻想，若妈妈能坚强一点，撑下去，撑到陪她长大……那么，她或许就不用面对那么多背叛和分离，也不用无数次痛苦得恨不得死去。

救护车的声音逐渐近了，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来，陆路茫然地退让，一抬头，便看见人群中的沈世尧正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

他的眼里或许有许多情绪在翻滚，她却忽然看不真切了，虚浮的双脚开始颤抖，下一秒，竟眼前一黑，笔直地栽倒在地上。

陆路醒来时，发现自己置身在沈世尧的房车内。偌大的空间内只有两个人，不免冷清，陆路轻瞥了沈世尧一眼，又缓缓闭上眼：“我闯祸了？”

“说对一半。”沈世尧把玩着手中的红酒杯，却并不喝，“告诉我，你是否医学专业毕业？”

“当然不是……”陆路觉得倦极了，根本无心说下去，“直接告诉我，我闯了什么祸，是否能补救。”

“补救是不可能了，但可以修正。明天我会让人告诉George先生，你曾在大学毕业后自修过一年医疗护理。”

陆路觉得好笑：“撒谎是你们这种人生活的必需品？那我也偶尔撒个谎吧……沈先生，我非常感谢你现在为我所做的一切。”

“那我偶尔说句真话如何？”沈世尧非但不恼，反倒悠闲地往后一靠，微笑道：“我很欣赏你的勇敢。”

车内的气氛一下凝固了，半晌，陆路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其实我也算接生过，不过不是人，是动物，我曾为一匹马接生过。那是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只可惜，它已经去世了。”

若不是沈世尧提起，陆路几乎都要忘了，她也曾有过那样难忘的经历。那匹马是爸爸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寄养在乡下的农庄。她每月都会抽空去看它，和它玩耍，直到有天，农庄的爷爷告诉她：“小马怀孕了，要做马妈妈了。”

马的孕期特别长，要十一个月，所以那一年里，陆路往乡下跑得特别勤。然而好不容易挨到生产那天，却赶上暴雨，村里的兽医不能来，农庄的爷爷只好亲自接生。

彼时陆路还是个十岁的小姑娘，没心没肺，非缠着爷爷要帮忙。然而待马宝宝出世，陆路望着满手的鲜血，吓得结结实实哭了一场，从此再不愿去农庄。而那匹马，也就这样无辜地被她抛弃。

直到八年后，陆路家变，狼狈地离开时，突然收到一封信，信是来自农庄年迈的爷爷的，说前段时间那匹母马已经去世，但留下三个宝宝。信中还有马宝宝的照片，陆路看着看着，原本麻木到刀枪不入的心竟猛烈地抽搐起来，紧接着，痛哭失声。

她已不怕背叛、伤害、失去，却畏惧曾有过的好时光。因为太好，反而衬得眼下的一切都荒凉。

陆路强迫自己从回忆抽身，朝眼前的沈世尧耸肩一笑：“不过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所以你还是记得要跟George先生撒谎。对了，今晚我住哪里？”

“回你一直住的那家酒店，我另外为你订了房间，不必惊动其他人。还有，明天回国的机票也已经准备好。”

“这么快就可以结束？”

“是的，如你所愿。”沈世尧扯了扯领带，竟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焦躁。眼前的人聪明、勇敢、懂得分寸，几近完美，却虚假得仿佛戴了面具。他沈世尧虽向来喜欢以一副完美面目示人，却最讨厌旁人以同样的面目对待他。

车子在陆路下榻的酒店外停下，陆路下车，关门，动作一气呵成，直至走到酒店门口，沈世尧忽然放下车窗叫住她：“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在电梯里，回三十层时，你为什么哭？”

陆路惊诧，他竟然注意到自己哭了？然而怔忡许久，她最终只是转过身冲他微笑：“可以撒谎吗？”

“可以。”

“因为喜悦。”

“那我也撒个谎吧……”沈世尧慢慢将车窗升起来，声音听不出喜怒，“我们将永远不会再见。”

夏夜微凉的风拂过面颊，戛纳今晚的星空有如海洋般绚烂，陆路觉得有些冷，下意识抱住双臂，一时间怔住了。

第二章

黑夜从黎明开始

她走了那么久，以为天亮终会有光，却哪知道，黎明只是黑夜的开始。

国际到达出口，电子屏上巴黎飞来的航班已第三次提示延误，丁辰有些焦躁地跺跺脚，决定去吸烟区抽根烟缓解烦躁情绪。

也许是夜深的缘故，原本应被大老爷们霸占的区域此刻空荡荡的，丁辰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一抬头，才发现墙上的电视里居然在放Author今年亚洲巡演的DVD。

说起来Author也算个奇迹，十六岁在街头被星探相中竟不是众所周知的低端骗局，他真的就此签了经纪约，一步步从单曲发起，坚持了八年，如今终于稳坐国内当红不让的人气王宝座。

Author帅气又有魅力，这点丁辰是早知道的，否则当年十六岁的她也不会不管不顾地投入他的怀抱。但眼前这个穿着亮晶晶舞台装画着深黑色眼线的男人却不是她所熟悉的，她熟悉的那个Author，今早还端着刚煎好的太阳蛋与火腿，小心翼翼地问她：“新专辑的宣传期告一段落，我们要不要去马尔代夫休个短假？”

丁辰刚换好衣服，自顾自地将烟往嘴里送：“看情况，我这个月有好几个重要的官司要打。”

Author点点头，眉目中多少有些失落，声音却仍是温柔的：“不要太辛苦。”

“我知道，”丁辰站起来，“那我先走了，阿笙。”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多少年了，丁辰早习惯跟他的粉丝一样叫他Author，似乎完全遗忘了他的本名其实是杜鸣笙。

鸣笙，鸣笙，阿笙……丁辰猛地抓起沙发上的包，落荒而逃。

此刻，电视里Author正将今年的主打歌《恒星灰烬》唱到动情之处：“我知道/世界上最坚固的恒星/也终将化为灰烬/何况你我/这微不足道的爱情……”丁辰的手机响起来。

“我人在到达口了，你在哪里？”

丁辰一怔，一看表竟已过去一个小时，连忙起身：“给我五分钟，马上就到！”

五分钟后，陆路便看见一身正式裙装的丁辰朝自己挥手。

陆路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媒体蹲点，才向眼前人抛个大大的白眼：“不就是大半夜当个免费司机，有必要盛装成这样？又不是相亲！”

“你还真说对了，就是相亲，”丁辰挽住陆路的肩膀，亲热地拉着她往外走，“相完直接过来接你的，够义气吧？”

“那……杜鸣笙怎么办？”

“他和他们公司那什么清纯玉女小师妹传绯闻的时候，你怎么不去问问他我怎么办？”丁辰嗤笑一声，“别傻了，我们早分手了，就是偶尔睡睡的关系罢了……对了，你坐这么久飞机不饿吗？要不先去吃宵夜？听说你们那个孟大小姐不是一般难伺候啊，这回去戛纳有没有猛料，快给我八一八……”

见丁辰无意继续杜鸣笙的话题，陆路也就识趣地打住：“得，你又不是真有兴趣，要真有，哪轮到我来告诉你，网上到处都是……哎，你别拿手机搜了，多麻烦，先吃饭吧，吃完我什么都告诉你！我现在快饿死了！”

去的是丁辰和陆路念高中时最喜欢的一家宵夜摊，以老板脾气坏和菜的味道好著称。不过七八年过去，再坏脾气的老板见到熟客也舍不得板起脸来，更何况这两位熟客还都是美人。

“酸萝卜泥鳅，爆炒腰花，凉拌猪耳朵，再来两斤梅子酒！”丁辰一捋袖子，“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就你不醉不归吧，”陆路斜睨她，“我酒精过敏，最重要是得替你开车。”

“开车可以叫代驾，倒是你，真没义气，我相亲这么辛苦也不陪我喝。”丁辰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眼望着陆路，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陆路最怕她这招，不出半分钟，果真缴械投降：“只能少喝点啊，多了你就得送我去医院了。对了，你不是要听猛料么，相信我接下来说的，一定值得你这顿宵夜了。”

“噗！你说孟澜逼宫不成反而当着媒体面被甩？”丁辰酒杯一撂，捧着肚皮快笑岔气。

“你搞错重点了吧，丁大小姐！”陆路扶额，咬牙切齿道，“重点是我是那个无辜的受害者！等Cindy姐回国，我要立刻递辞呈，以后估计也很难在这个圈子做下去了……”

“这不是挺好么？”丁辰重新为自己斟上一杯酒，“正好你可以来我事务所帮忙，学了几年法律，虽然没毕业，但以你的实力，至少甩我事务所那些所谓的名校生几条街。小六……你为什么非要和自己较劲儿？事情都过去六年了，你也该走出来，朝前看了。”

然而听到这个久远的小名，陆路却置若罔闻，自顾自夹菜，保持沉默。

良久，她终于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我不是没想过，但是丁丁你知道吗，我走了那么久，也以为天亮就会有光，只要撑下去，就一定能过去。但其实不是这样的，黎明只是黑夜的开始罢了，无论我做什么工作，说什么话，只需要发生一件很小的事，就可以轻易地把我拽进回忆里……我也想忘，但是太难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忘……”

时间仿佛静止了，看着眼前平静流泪的人，丁辰忽然记起六年前出事，她赶去美国看她时的样子。

丁辰从没有见过那样的陆路，她平躺在床上，不哭也不闹，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丁辰心中一搐，抱着她失声痛哭，没想到陆路却反握住她的手，安慰起她来：“丁丁，你怎么哭了？你不要哭……”

如此看来，能让眼泪流出来，已是一种天大的进步。丁辰愿意相信，陆路一定会在某天好起来，就算那需要时间，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黑夜也是黎明的开始。

“话说回来，我倒是很感谢沈世尧……”丁辰话锋一转，试图摆脱这令人不快的氛围。

好在陆路很配合：“怎么？”

“至少他改写了你六年没和男人接吻的记录！”丁辰嘿嘿地坏笑，“怎么样，感觉还不错吧？”

“早忘了。”陆路翻个白眼，“路人甲的吻，干吗要记得。更何况我们不会再见了。”

是的，尽管按沈世尧的说法，他们将还会再见，但在陆路心中，想不想再见一个人，跟谈恋爱时说分手一样，只是一个人的事。她已打定主意，下周一去辞职时，将用过的礼服和项链托付给Cindy转交，这样他们便算是两清。就算她可能会待业一段时间，她也不想让沈世尧给她介绍工作，免得惹上更多麻烦。

吃完宵夜，丁辰叫来代驾送两人回家。陆路租的公寓稍近，所以提前在路口下车。

临带上车门，醉醺醺的丁辰不忘叫住她：“对了，我说来我事务所工作的事，你记得考虑考虑……”

“好。”陆路懒得跟醉鬼较真，决定敷衍她。

哪知道丁辰不依不饶：“你就当我傻，忽悠我吧！我可是很认真的！噢，对了，说了这么多废话，正事倒忘了讲，知道我为什么劝你朝前看吗？咳，因为我今天收到消息，那个人回国了……嗯，别一脸无辜地瞪着我，你知道我说谁呢，是啊，陆亦航那怂蛋躲了那么久，他居然回来了！哎，司机师傅你别开车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从路口到公寓，一共是九百三十五步，而今天，陆路觉得每一步都是虚晃的。

推门，开灯，陆路终于像团棉花般瘫倒在地上。

曾几何时，那个人是她心尖的朱砂痣，她以为自己最后一定会嫁给他。而如今，他竟成了那抹最刺眼的蚊子血，为了将他从自己的生命剜除，她把整颗心都掏了出来。可最后却徒劳地发现，那滴血其实早已融入血脉……而那颗白白被剜掉的心，却再也不会跳了。

陆路慢慢抱紧自己的双腿，恍惚间，仿佛看见那一年，宋阿姨带着他初次走进她家。她坐在二楼旋转楼梯的顶端晃荡着两条腿，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喂，你叫什么名字？”

“宋、宋亦航。”

“那你进了我们陆家，以后就要跟着我爸爸姓啦。陆亦航，陆亦航，记住了吗？以后你就叫陆亦航。”

那时候，她还是陆家高高在上的公主，没有人会忤逆她，人人都宠爱她。那时候，陆亦航也还不是一剂见血封喉的毒药，他只是继母带来的养子，流着跟所有人不同的陌生血液。

那时候……

但凡回忆前尘往事，莫不是相看已成灰。

周一是个大晴天，陆路定好八点的闹钟，一大早便收拾妥当，拎上沈世尧的礼服和项链，往“恒一国际”去。

一路畅通无阻，除了前台小妹看自己的表情略带花痴外，就连平日爱咋呼的美玲见到自己，也明显收敛许多，只礼貌而节制地喊了声：“Lulu姐早。”

Cindy在办公室里接电话，陆路进去，她只比了个“坐”的手势，又继续跟线上的人通话：“抱歉抱歉，孟澜最近刚接了世朝的代言，同类广告不能再接，您知道我们合同上都是有规定的……”

“好好，明年一定，回头我请您吃饭赔不是了。”

“多谢多谢，我们孟澜今年下半年的新戏也要麻烦您多照顾了……”

“哎，那好，回头再联系，再见！”

挂掉电话，Cindy这才将眼光放在陆路身上，上下打量她一遍：“你确定考虑好要辞职？”

陆路点头：“我已经考虑清楚了。”

Cindy沉默片刻，似在思考什么，半晌，开口道：“其实也不必非辞职不可，你还可以回企划部工作，放心，不需要和孟澜有直接接触。”

“谢谢Cindy姐好意，不过不用了。”陆路顺势将手中的袋子放在桌上，“这是沈先生在戛纳借给我的礼服和首饰，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所以要麻烦Cindy姐您帮我转交给他。”

“你……确定？”Cindy重新将目光投在陆路脸上，点燃一支烟送到嘴边，“可是我昨天接到沈先生的电话，他让我将联系方式给你，让你亲自把东西送过去。”

一时间，陆路怔住了，许久才道：“我知道了。那么Cindy姐，辞呈我先留下了，正式办理离职手续的时候我再过来收拾东西，这么久以来谢谢您的照顾。”

陆路起身鞠过一躬，提起装着礼服和项链的袋子走出去。刚到门口，Cindy突然叫住她：“不问问孟澜的情况？”

“您希望我问么？”陆路转过身，谦恭地望着Cindy。

“她最近势头不错，再红个三五年不成问题。”Cindy吐了个漂亮的烟圈，笑起来，“去吧，沈先生的联络方式我随后发你。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我很欣赏，祝你好运！”

走出“恒一国际”的大门，陆路恍惚地掐了自己一把，她真辞职了！但再低头看一眼手中的袋子，好不容易轻松的心情又沉重起来，沈世尧这是有病吧？多此一举！

陆路在街边随便找了家咖啡店坐下，准备跟丁辰汇报今天的战果，Cindy的短信却先一步进来。望着信息内容里那个陌生的十一位号码，陆路手一颤，下意识将手机丢出老远。

下午五点半，丁辰开着她新买的英菲尼迪FX准时停在咖啡店门口，冲坐在窗边的陆路招手：“上来，陪我去试试手！”

陆路一口咖啡险些呛在喉咙，她丁大小姐开的车一年比一年爷们，车技也一年比一年彪悍，陪她试手，约等于找死。

果不其然，车还没开出多远，陆路已经脸色惨白地捂住嘴，连连摆手：“停、停车！让我下去吐一吐！”

好不容易回到车上，陆路只觉得已丢了半条命，见丁大小姐居然还镇定自若地往CD机里送Author的新专辑，陆路气得打掉她的手：“你还有心情听你老情人的歌？”

“怎么没有？”丁辰眯起眼，妩媚一笑，“自己花钱买的，总不能浪费吧。”

“也只有你分手了还舍得一掷千金，成百上千地订他的CD，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的金主。”陆路忍不住揶揄她。

“有像我这么漂亮的女金主吗？”丁辰斜睨她，说话间，却已意兴阑珊地关上CD机。

到底是不一样了，从前他们在一起，他还是没什么人气的新人，出了专辑没人买，她便一掷千金，一箱一箱地偷偷往家里抱。身为音痴，丁辰连“哆来咪”都唱不准，却总喜欢跟着他的歌胡乱哼，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甜蜜的情话。

然而等到他真的红起来，再不需要她撑销量，她却仍将过去的习惯保留了下来，只是再不听他的歌。那些情歌，再深情婉转，也跟她没关系了。而今天，她不过是看到某张娱乐小报上他与别人亲昵的合影心情不大愉快罢了，所以才心血来潮地将这些CD翻出来。

然而情歌再甜蜜，心境不在，亦不过枉然。

丁辰一脚踩下油门：“走，大小姐我今天高兴，请你吃海鲜去！”

与丁辰大快朵颐一顿到家，已是夜里九点半。今天没喝酒，陆路清醒到令人发指，所以看着脚边那装着礼服和项链的纸袋格外憋气，忍不住一脚踹上去，但那纸袋却岿然不动，像极了某人不动声色的厚脸皮。

陆路翻出手机，按Cindy留下的号码拨过去。

提示音响了两下，是个有些陌生的男声接起：“你好，哪位？”

这是陆路第一次在电话里听沈世尧的声音，自然是陌生的，她怔了怔，很快自报家门：“陆路。”

“还挺快。”那头的男声轻笑起来，与记忆中的某个声音渐渐重合。

陆路强忍住发飙的欲望，一字一顿道：“对于沈先生的事，我、等、小、人、物、当、然、不、敢、怠、慢。”

“东西准备好了？”沈世尧压根忽略她嘲讽的语气，直接切入正题。

陆路咬牙切齿地堆笑：“是的，不知道沈先生何时有空？还有，我应该给您把东西送去哪里？”

“时间和地点我会再通知你，那么，回见。”

不待陆路开口，沈世尧已挂断电话。

陆路一顿，旋即气得一下把手机摔在沙发上：“王八蛋！”

那夜陆路睡得很不好，仿佛回到了刚回国的那段时间，每个夜里都被噩梦魇住，要靠安眠药才能维持三个小时以上的睡眠。

翻身起床，是夜里三点半，陆路机械地穿戴好，拿起钥匙，走出房门。

城市大的好处便是多晚都不乏出租车，陆路拦下一辆，报上地址，疲惫地阖上眼睛。

陆路也不知道是从何时起，她养成了这个坏习惯，每当睡不着，又没有安眠药的时候，她便打车来这里，看看曾属于爸爸的大楼。

过去的澳海地产如今早已易主，改名远航。坐镇其中的，正是她曾经的继母宋清远和继兄陆亦航。只是据传最近宋清远身体抱恙，已赴美休养，因此陆亦航将以执行总裁的身份回国，继续开拓国内市场。

其实这些事哪需要丁辰特意告诉她，关于他的每一桩每一件，她都清楚知道。只是越清楚，越是恨。恨宋清远，恨陆亦航……最恨的，其实是自己。

是自己太蠢太笨，才做了仇人手中的利刃，浑然不觉那是刺向自己的爸爸。而她甚至不孝地没有赶上见他最后一面。

当时的她已经十八岁，虽然乖张跋扈，却懂得是非，知道爱恨，清楚陆家的悲剧说到底是她一手造成。

陆路慢慢捂住自己的双眼，强迫自己转身，跌跌撞撞地逃上出租车。

翌日清晨，陆路被一阵快递的门铃声吵醒。

失眠了一夜，好不容易入睡，陆路气得恨不得掐死对方。深呼吸再三，才说服自己抑制住怒火：“不好意思，你可能送错了，最近我都没买过东西。”

“是13楼B座的陆小姐对吧？”快递员笑得很憨厚，“那就没错，麻烦请签收。”

陆路虽满腹狐疑，但不想与快递员多纠缠，又见纸盒上自己的名字与地址没错，也就匆匆签收，将盒子丢进沙发，回卧室补眠了。

一觉醒来已过正午，陆路觉得饿，翻出盒泡面吃完，这才记起沙发上的盒子。

也许是前段时间事情太多忘记买过什么东西，她把盒子拿过来，一边拆一边回想，哪知道一一揭开盒盖，整个人都傻了。

那是一件纯白色的斜肩礼服裙，如果陆路没记错，是今年Lanvin的春夏新款。

但盒子里却连张纸条也没有，陆路气得两手直哆嗦，老半天才抓起手机，给沈世尧拨过去。

然而接电话的却是个礼貌又温柔的女声，还没等她道明来意，对方已抢占先机：“沈先生去开会了，麻烦你稍后打来。”

尽管陆路未必相信沈世尧真的在开会，但沈世尧的意思她却深刻地领悟到了，那就是她无法拒绝，因为他绝不会给她说“不”的机会。

陆路瘫坐在沙发上捧着肚子一阵大笑，半晌，才又将手机拾起来，给丁辰打过去：“我最近失业，剩下的积蓄大概只够吃饭，能借我信用卡刷一套礼服吗？”

哪知向来爽快的丁大小姐今天竟吞吞吐吐：“呃，那个，你什么时候要用？我让我秘书先给你送点现金过去？主要是我人在马代……哎，别问我怎么来的，回头我再跟你解释……”

丁辰话未说完，已有短信进来，陆路点开一看：“今晚8点，海逸酒店。”

唇角渐渐变幻成一个嘲讽的弧度，沉吟片刻，陆路改了主意：“算了，你和杜鸣笙好好在马尔代夫度假吧，不用叫你的秘书来了。剩下的事我自己可以搞定。”

入夜，陆路穿上沈世尧新送来的礼服，化好妆，拎着他曾经借给自己的礼服与项链，轻快地踏上出租车。

海逸酒店陆路曾去过一次，是陪孟澜参加一个剪彩活动，那时她刚调到Cindy手下做事，做什么都战战兢兢。孟澜让她给自己倒杯水，她端水的手都在抖。孟澜见状，接过杯子笑着安慰她：“哎呀，我又不是洪水猛兽，不会把你吃掉。”

彼时孟澜和沈世尧的绯闻刚传出来，孟澜的心情看上去很不错，对待她这样的小助理也格外宽容。相信那时的孟澜死也不会想到，几个月后，她会恨这个小助理恨得后悔当初没有真的一口把她吃掉。

如此看来，命运大都带着些嘲讽的意味。

车子在酒店门外停下，有侍者迎上来接过陆路手中的纸袋。陆路一怔，旋即问道：“沈先生呢？”

“在里面，烦请陆小姐跟我来。”

跟在侍者的身后走过一段，陆路来到一间独立的宴会厅。侍者礼貌地向她鞠躬：“陆小姐里面请。”

推门的刹那，陆路可以感觉到自己突然加速的心跳。但不是心动，仅仅是紧张。

大门缓缓打来，只见一身正装的沈世尧正面带微笑地望向她，以极其绅士的姿态做出一个“请”的动作。陆路虽满腔愤慨，表面上却仍是无比自然地挽起沈世尧的手臂，微笑着以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这是最后一次。”

沈世尧亦不恼，轻笑着摇头：“你说的……不算。”

直到晚些George先生入席，陆路才总算摸清这顿饭的缘由。

George太太顺利生产，George先生听说当天陆路为她所做的一切，特地赶来中国，想要亲自感谢这个勇敢的女孩。

“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并不会来？”觥筹交错间，陆路晃晃手中的果汁杯，对沈世尧耳语。

只见沈世尧不紧不慢地为George先生斟上红酒，回头对上她的眼睛：“不会，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你很懂事。”

这明明是句褒奖，陆路却听得邪火燎心。是了，她最讨厌沈世尧这点，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尽在自己的掌控。

倒吸一口凉气，陆路挤出一个明媚的笑容：“那还真是多谢沈先生谬赞了。”

一顿饭就这样持续了近两个小时，陆路觉得自己的整个后背都僵硬了。

平心而论，George先生是个有趣的人，分享的见闻也大都合陆路的胃口，他甚至还邀请沈世尧和她再去戛纳做客，而陆路虽知这绝无可能，但还是礼貌性地接受了对方的邀请。

尽管当她微笑着点头时，她能够感受到来自一旁沈世尧的意味深长的目光，但她告诉自己，没关系，无视。

送走George先生是晚上十点半，陆路见事情告一段路，要求离开，哪想沈世尧竟脸色一变，手一摊：“哎呀，车钥匙忘了。”

明知这是他的伎俩，陆路也不恼，笑眯眯配合：“好，我陪你回去取。”

回到宴会厅，沈世尧开始装模作样寻找自己的车钥匙。哪知陆路一个转身，竟迅速关上了大厅的门。

“沈先生，不必找了，我知道钥匙就在你身上。既然你使出这样的伎俩，我若是不做绝一些，怕是你根本听不懂我的话。我说过了，这是最后一次。”

说罢，陆路伸手，拉下身上礼服的拉链。

原本还漫不经心的沈世尧彻底被震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人，为了跟自己划清界限，竟然真的可以毫无顾忌地当面脱下礼服！

陆路一边整理着事先穿在里边的抹胸衬裙，一边踢掉脚上的高跟鞋：“我知道，沈先生，你下次大可以还用同样的理由把叫我来，所以我现在就把衣服留下。怎么样？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先走了！”

从宴会厅到酒店门口的一路，陆路可以感受到来自侍应生和住客的各种目光。那里面有惊讶，有好奇，更有鄙夷。大概是将她想成了某个献身不成反被驱赶的可怜虫吧，陆路摸摸自己的脸，自嘲地扯起嘴角。

好在沈世尧并没有追出来，也不知是被她出格的行为吓傻了，还是气坏了。不过怎样都好，过了今晚，他们就再没有理由见面了。

其实虽然她做了最坏的打算，却并没有一定要做到这步的觉悟，怪只怪沈世尧的笑容太挑衅，她平日虽习惯压抑隐忍，内心却似乎还住着当年那个愚蠢又冲动的小姑娘，也不知沈世尧会不会因为今天的事报复她……

正心情沉重地掂量着沈世尧可能的报复手段，陆路突然感觉整个身体都腾空了，下一秒，沈世尧的脸竟出现在自己上方：“就算你不想再见我，也不用激动到连鞋子都不要吧？我可不记得我有送高跟鞋给你。”

陆路一怔，这才想起自己真的连鞋都甩掉了，不禁挣扎着试图摆脱他：“你放开我！我要回去拿我的鞋！”

“嘘——”沈世尧却十分固执地将她箍在怀中，“别乱动，周围的人都在看呢，你可以不在乎形象，但我还需要面子。”

他的声音镇定而不容拒绝，一霎间，陆路竟忘了反驳，良久，才悻悻道：“放我在酒店门口，我自己打车回去。”

可沈世尧根本不理她，直接将她丢进自己的车内，转头吩咐司机：“送陆小姐回去。”

“沈世尧！”陆路终于恼羞成怒。

沈世尧却置若罔闻，微微一笑：“既然你只是不想见到我，那就让司机送你回去好了。鞋子已经放在你座位旁边，你转身就能看见。记得吃些感冒药，不要着凉。那么晚安，陆小姐。”

陆路激动地挥舞着双臂，还想要说什么，车子却已一溜烟开出老远。转头看一眼身旁被仔细装在纸袋里的高跟鞋，陆路忽然产生了一种，自己刚被丢进滚烫的油锅里，狠狠煎了一遍的错觉。

丁辰回国的第一件事，便是打电话关怀陆路那天的事解决得怎样。陆路回想半天，才想起丁辰说的是找她借卡的事，笑嘻嘻地摆手：“搞定。”

也是，自从那天后，沈世尧便再没给她打过电话。陆路乐得清静，休息了一周，开始着手在网上物色新公司，投简历。

“真不来我们事务所上班？我给你开双倍工资！”丁辰小姐向来很豪爽。

“得了吧，知道你财大气粗，不过你还是留着钱买Author的新专辑吧。下次也别一千一千地买了，直接数以万计地订，说不定他知道后一感动，就隐退跟你结婚了呢。”

然而丁辰的声音却低沉下来：“别提了，我们完了。”

“你们不是早完了么？”陆路“呵呵”一声，撇嘴。

“我是说，我们以后连偶尔睡睡的关系都不是了。”丁辰似乎很疲惫，“这回在机场我跟他说清楚了，以后各走各路，要是一不小心碰面，也要立刻转身绕着走。”

“……真想清楚了？”

“嗯，你还记得我爸的话吧，就算找个村里养猪的，也不能找个混娱乐圈的。我没办法说服我爸改变想法，也做不到要求他放弃唱歌，所以，还是算了。”

说罢，丁辰轻叹一声，闭上眼。

一切仿佛回到一周前，他们还置身于马尔代夫的某个小岛，没有媒体，没有粉丝，她不是丁大小姐，他也不是Author，他们只是寻常的一对情侣。

可惜再美好的时光也终会逝去，坐上回国的班机，他们又回归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是丁家唯一的继承人，跟财阀二世祖们有相不完的亲，他亦有成千上万的粉丝高呼着那个于她而言那么陌生的英文名字。

他们，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其实我有时候想，那架飞机要是失事就好了，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丁辰干笑一声。

陆路一怔，发现竟找不到接下去的话。

“丁丁……”良久，她低低叫她。

丁辰被她的语气一震，大笑起来：“说笑而已，本大小姐和你这穷光蛋可不一样，还舍不得老爷子那么多财产啊！”

那天下午，陆路的公寓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打开门的一刹，陆路几乎以为自己眼花。孟澜似乎早料到她的反应，反倒显得十分坦然：“我可以进去坐会儿吗？”

“请进。”

陆路下意识地往门口张望，听见孟澜头也没回地说“没人”，这才顺势把门关上。“咖啡还是奶茶？”陆路问她。

“清水就好。”

“找我……有事？”陆路一边往杯子里接水，一边不解地打量她。

今天的孟澜和平时很不一样，从前就算没有活动安排，孟澜也会仔细地上妆，做造型，从不以素颜示人。所以刚开门的一刹，陆路几乎没有认出眼前这个素面朝天戴着黑框眼镜的人就是孟澜。

“算是吧，”孟澜接过陆路递过去的水杯，却并没有喝，“我想求你帮个忙。”

用的是“求”字，陆路心里一惊。许久，才谨慎地开口：“什么事？”

“我想求你帮我告诉沈世尧，我想见他一面，一面就好。我绝不会通知媒体，也绝不会再玩那些幼稚的小把戏。我知道错了。”

眼前的人垂头丧气，陆路摇头，虽隐约知道沈世尧是哪种人，但听孟澜亲口说出这样的话，仍令她心有余悸。

只是……这好像不关她的事。

陆路沉默，斟酌着以何种方式拒绝更好，孟澜却仿佛已洞穿她的心思，猛地站起来，是哭腔：“Lulu，我求求你了好不好？Cindy姐已经明确告诉我不会再帮我，世朝的代言合约就是分手费，可我不想分手啊……你知道我有多爱他吧，在戛纳的那个晚上，你明明看见我在哭！难道你就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

陆路原本被她的泪水触动，心软了几分，但最后那句，却仿佛一道惊雷，直劈天灵盖。原来那天晚上，她知道自己在看她？

陆路一下子不确定起来，对于孟澜来说，爱情究竟是演给别人看的戏，还是发自内心的感觉。

“对不起，”陆路艰难地开口，“我也很久没有见过沈先生了，我们上次的告别也并不愉快。我大概……帮不了你。”

孟澜摔门离开并不出乎陆路所料，那“砰”的一声巨响虽然刺痛耳膜，但至少让陆路松了口气，她不用因此再跟沈世尧扯上任何关系了。虽然孟澜最后那句“虚情假意”令她一头雾水，但她决定不再深究，毕竟只是气话。

心情不错，做完整套公寓的卫生，陆路难得将电脑打开，逛起网页。自从辞职，陆路便几乎与世隔绝，她本就不是爱好八卦的人，没了职业的牵绊，看不看新闻，倒也无关紧要起来。

然而今天一打开浏览器，设置为首页的娱乐新闻主页刚弹出来，她便吓得险些从椅子上滚下去。

头条新闻的配图上，沈世尧抱着她走出海逸的步履匆忙，她那一身抹胸衬裙更是惹人遐想……陆路发现自己竟然连牙齿都开始发冷。

“Cindy姐，告诉我沈世尧公司的地址！”她急得火烧眉毛，连基本的礼仪都忘记。但Cindy是个明白人，今天爆出这样的新闻，自然是沈世尧授意。虽然她也好奇缘由，但陆路找她要地址，她还是不敢贸然给她的，只给她一个建议：“你可以直接联系沈先生。”

陆路一怔，这才记起自己也是有沈世尧的号码的，气急败坏地打过去，那头的人竟出奇地镇定，仿佛一直在等她：“世朝二十八层，自己上来，没人拦你。”

陆路赶到时，沈世尧刚签好今天的文件准备叫助理来拿，见她气急败坏地推门，立刻换上满脸和煦的笑容：“来得挺快。”

“你、你什么意思？”陆路一路狂奔，说话几乎上气不接下气。

“我改变主意了，”沈世尧双手交握，认真地望着她的脸，“偶尔跟无名小卒传传绯闻也很有趣。我暂时不打算干涉媒体。”

“你明明答应后续会处理妥当！”陆路气极，声音都在打颤。

“可我没说具体什么时候，”沈世尧顺势靠向椅背，“而且你以为自己是割袍断义，丢掉我送你的礼服就万事大吉？陆小姐，你似乎搞错一件事，我想见你，不需要任何理由，只要我愿意。”

沈世尧句句平静有力，陆路更觉得羞愤难当。如他所言，她的确是无名小卒，只是无名小卒，也想遵从自己的意愿。

也许是她太天真，陆路自嘲地笑笑，后退两步，朝沈世尧鞠过一躬：“我知道了，谢谢沈先生提点。我走了。”

低头到门口，没想到与沈世尧的助理迎面相撞，陆路一个踉跄，急忙朝电梯跑去。她怕自己哭出来。

而沈世尧助理，也被这无辜的一撞搅得心惊，跟了沈世尧四年，不是没见过女人神情沮丧地跑出沈世尧的办公室，但唯有这次，沈世尧的表情是少见的阴沉。

“沈总，需要我把陆小姐追回来吗？”

“不必，”沈世尧很快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将孟澜新拍摄的绝色系列的海报样片拿给我。”

从世朝出来，陆路一路心神恍惚。待她回神，人竟已身在远航楼下。

她张张嘴，连嘲讽的笑都再挤不出一丝。

正值下班点，无数远航的员工从楼内涌出来，陆路呆呆地伫立在人群中，一时间显得格外突兀。

她知道这里不是自己该来的地方，也知道自己应该立刻转身离开，但不知为何，她竟然连小小的一步都迈不动。

终于，有匆忙经过的人踩到她的脚，她吃痛地皱眉，躬身想系好被踩散的鞋带，却不想刚低下头，便被迎面而来的另一人狠狠撞倒。

不是没有摔得更惨更重过，只是再不会像今天这般痛。回想起刚才沈世尧说的话，陆路恨不得立刻从这个世界消失。

原来在骨子里，她仍是当年那个自尊心奇高，不可一世的公主。

眼泪一下子跌出来，陆路狼狈地伸手去抹，却越擦越多，直到一双熟悉的手臂从身后将她捞住。

慌乱中抬头，陆路便发现陆亦航的脸，此刻正一动不动地停在自己的正上方。

有哪些句子是用来形容旧情人相见的？

再见亦是朋友；相见不如怀念；有生之年，狭路相逢……

但对于陆路来说，却只有骇人的八个字——

万箭穿心，晴天霹雳。

第三章

月光成沙漠

相爱的时候，就算置身漫天黄沙的戈壁，月光照下来，你都只会觉得地上是一条漂亮的银河。

然而一朝梦醒，你便会发现，哪里有什么银河，不过是一片要死的沙漠。

“哈哈哈哈哈！所以说，你最后咬了陆亦航那王八蛋一口，然后跑了？”丁辰毫无形象地一口红酒喷出来，陆路连忙捂住她的嘴，将纸巾塞到她手中：“小声点，还嫌不够丢脸？刚才就连服务生都来暗示我们注意影响了。”

说起来这里算城中数一数二的西餐厅，装潢、氛围、菜品都不错，因此深得小资情侣们的亲睐。然而可惜了今天上好的环境，A3座的两位女士自入座起，便笑声不断，惹得一旁卿卿我我、你侬我侬的小情侣煞是上火。

“得，我故意的，”丁辰翻个白眼，“凭什么我们孤家寡人，他们就浓情蜜意。老娘我就算不够倾国倾城，三分姿色还是有的，你说都是凭什么啊！”

“凭你作茧自缚，放不下杜鸣笙那个小白脸。”陆路白眼一翻。

“你还别说，我这回有进步。前天逛街时看到他在迪美世贸搞什么fans见面会，我还真是照约定说的扭头就走，连他脸都没看一眼。结果你知道吗，就这么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的，他居然还可以认出我，晚上给我拼命打电话，不过我都没接。怎么样，我长进了吧我？”

丁辰献宝的语气惹得陆路忍俊不禁，切块牛排塞进丁辰嘴里：“好，为了奖励你长进，这顿我请！”

“这还差不多，”丁辰看上去心情不错，“不过你买单我也还是要问，就咬了一口，没下文？这不像陆亦航的性格啊，他那人心机那么重，哪这么容易就放你走……”

“可能是我咬得太重了吧，”陆路顿了顿，伸手比划了一下，“半个手掌都在淌血，他的脸一下就白了，我趁机狠推了他一把，也没注意他摔没摔着，直接招了辆出租车走了。”

“啧啧啧，真够狠心的，你这也算小小地报了次仇吧？”丁辰眯起眼。

“丁丁……我是恨他，也恨姓宋的，但我从没想过要报仇，报仇有什么意义呢？报了仇，爸爸就会回来吗？过去发生的一切就能够全部抹杀掉吗？都不可以啊……所以我只想朝前走，就算醒来依然是黑夜也没关系，也许有一天，再睁开眼睛，就会发现天亮了吧。”

“啊哈……”丁辰将手中的刀叉放下，看向陆路的眼睛，神情悲喜难辨，“虽然我总喜欢劝你说要朝前走，但好像一直裹足不前的那个人，其实是我。”

送完半醉的丁辰回家，陆路回到公寓时累得几乎只剩半口气。洗了个热水澡，才总算满血复活。

打开求职网站，面对着0封新邮件的收件箱，陆路的心情难免沉重起来。

老实说，自从选择辞职，她虽未对新工作抱有什么期待，但也没想过凭借着丁辰搞定的学历证明和自己的工作经验会完全找不到工作。

当然也不是每封简历都石沉大海，起初还是有几家规模不如恒一的经纪公司打来电话，邀请她去面试，语气中无不透露着想用她的意思。

只可惜虽然每次面试都非常顺利，但最后关头对方一定会打电话来婉拒。最夸张的一次是她都走到楼下，准备上去报到，人事经理却在最后关头把她挡在大门外：“那个，嘿嘿，呵呵……不好意思，我们又讨论过了，这个职位可能并不大适合陆小姐您，还请另谋高就吧！”

陆路又不笨，这样的情况遇多了，也就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令她惊讶的是，沈世尧作为一家珠宝公司的CEO，竟有这么强大的人脉，实在令人刮目。

星期一，面对着又一批音信全无的简历，陆路决定改变策略。打车到恒一国际，前台小妹居然爽快放行，追问之下，对方才支支吾吾地表示，是Cindy姐吩咐的。

看来是早料到她会来。陆路一怔，也好，至少不用浪费时间预约。

刚结束本年度最忙的一段时期，Cindy难得悠闲，在办公室欣赏沈世尧选好的孟澜最新代言的珠宝系列照片。听见陆路敲门，也没有太惊讶，只直接让她进来。

“Cindy姐。”

“嗨，Lulu，我就想你差不多该来了。”Cindy放下鼠标，抬头看着她，“辞职信我还没来得及交给人事部，这次你考虑好了吗？”

“我想过了，Cindy姐，我不辞职了。”

“是么，考虑清楚就好，”Cindy嫣然一笑，“那么你明天就可以回来上班了，企划部，原来的位置不变。”

“不，Cindy姐，麻烦您继续让我做助理的工作！”

入行十二年，Cindy首次陷入了两难的尴尬境地。

眼前是沈世尧名义上的新欢，虽然Cindy不相信两人真有什么，但沈世尧授意放新闻，要她帮忙留她在公司却是铁板钉钉的事，她并不想因为拒绝她，而开罪沈世尧。

而另一方面，孟澜虽然在与沈世尧的这场绯闻里败得一塌糊涂，但她毕竟是一线女星，人气高又刚去戛纳做过嘉宾，眼见她的合约快到期需要续约，多少经纪公司正盯着恒一碗里的这块肥肉，Cindy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激怒她。

“让我想一想，”向来干练的Cindy第一次表现出迟疑，“明天给你答复。”

从恒一出来，陆路一下子觉得天也蓝了，树也绿了，水也清了，最重要的是，能挑衅沈世尧，她觉得很爽。

他不希望她再做助理，要赶她回企划部工作，那她便偏偏不遂他的愿，非要留在娱乐圈趟浑水。最好沈世尧一怒之下再让Cindy炒了她，那也没什么不好，最不济，她还也可以厚着脸皮去丁辰那里谋份薪水。

当然，这话亦只是随便说说，让陆路去承丁辰这么大一个人情，她倒宁愿约沈世尧出来，两人堂堂正正地打一架，把话说清楚。反正她年少无知的时候，书念得不好，架倒是打得很不错。

然而陆路没想到Cindy竟会爽快地答应她，但条件只有一个，不再做助理，升做经纪人，负责带公司刚签约的新人，并且不与孟澜有任何直接接触。

本来陆路为了挑衅沈世尧，已做好被炒的准备，Cindy这样一说，她反倒骑虎难下。然而陆路不知道的是，沈世尧虽然向Cindy暗示用点手段留住她，却没有具体指示安排她做什么。Cindy只不过是不想因此惹怒孟澜，多生事端而已。

但既然误会已经到了这个程度，陆路早没了退路，挣扎了半晌，只得干巴巴地说：“好，那……新人叫什么名字？”

新人姓曹，名清珂。公司觉得这名字不够朗朗上口，便直接把姓去掉，用“清珂”二字做艺名，计划走青春偶像多栖路线。未来半年大概会先发一张EP，再做做公司其他艺人的活动节目嘉宾，权当试水，也顺道带带人气。

关于清珂的全部信息，都写在眼前的这份资料里。陆路一行行仔细看下去，看到生日栏里写着的“1月1日”时，心下一顿，竟是和自己同一天生日。

但清珂小自己六岁，今年只有十八。

陆路的思维不禁有些停滞，十八岁那年自己在干什么？似乎是刚经历过一场浩劫，失去亲人，失去挚爱，世界于她而言整个都塌了，一睁眼只能看见无尽的绝望与黑暗。

“Lulu姐，Cindy姐找你！”美玲适时的敲门声打断陆路的思绪，她连忙站起来：“好，马上去。”

进了Cindy办公室，才发现不止Cindy一个人，刚在资料上的照片此刻幻化成真人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正冲自己羞涩地微笑：“Lulu姐好，我是清珂，以后要麻烦你多照顾了。”

“喏，这是清珂，你们认识一下，中午一起去吃个饭，以后大家就是team了，好好相处。”Cindy大手一挥，陆路赶忙点头：“我知道了。”

午饭时间，陆路按照Cindy的吩咐，领清珂去附近的餐厅吃饭。是丁辰推荐给自己的一家越南菜，陆路去过几次，所以轻车熟路。

接过菜单，陆路问清珂：“有什么忌口的？”

清珂一怔，立即摇头：“没有，什么都可以。”

一顿饭吃得倒也融洽。聊到入行经历，清珂说自己是半年前一场选秀节目的第三名。但恒一最终却放弃第一、二名，签了她。自然不会是因为她演技棒唱功好，陆路轻扫她了一眼：“因为你很美。”

清珂轻轻咬唇，慢慢垂下头去：“我倒情愿是因为别的。”

“傻姑娘，美丽是这个世界永远的硬通货，”陆路拍拍她的肩，“有得做花瓶总比什么都没得做好。以后我们就算是在一条船上，你再这么想自己，我可就要生气了哦。”

清珂上个临时经纪人是“恒一”红极一时的经纪人Melissa，只是因为孟澜的走红，风头被Cindy盖过，因此一直郁郁寡欢，脾气不太好。被Melissa骂得多了，突然遇见这样温和好说话的陆路，清珂几乎感动得泪盈于睫：“我知道了，Lulu姐，我会努力的！”

清珂发起誓来的模样挺可爱，一双杏眼波光潋滟，陆路发现，自己还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的。

哪知回来上班的第三天，陆路便接到Cindy通知，有代言活动找上清珂，让她和对方负责人接洽。

“真是见鬼！”Cindy一边抽烟一边狐疑地翻着远航地产送来的草拟合同，“按理说清珂眼下根本没几个人认识，远航也算是本地地产业的龙头了，竟然会指名找她做楼盘代言。他们刚从美国回来的执行总裁脑袋是进水了吗？”

然而话虽这样说，摆在眼前的利益却没有不要的道理，见合同初稿没什么问题，Cindy笑眯眯地吩咐手下在海逸定好包间，晚些让陆路带清珂过去谈签约的具体事宜。

直到走进包房，看见窗边翻着菜单的人的一刹，陆路才恍然明白过来，为什么陆亦航那天那么容易便放自己离开，不是因为太痛了无心顾及，而是因为知道还会再见。

她双脚一滞，险些摔倒，还好一旁的清珂眼疾手快，扶住她：“Lulu姐，你还好吗？”

“没事，就是踩空了。”她笑得勉强。

要逃吗？她问自己，双脚不自觉地后退，却在对上清珂关切的大眼睛时陡然清醒过来：她手里正捏着一个无辜的人的机遇，她凭什么逃走？

陆路深吸一口气，换上最无懈可击的笑容，领着清珂坐定。

明明是恒一做东的饭局，陆亦航却到得更早，尽管陆路没有迟到，但于情于理仍说不过去，所以菜刚上齐，陆路便端起酒杯，要敬陆亦航：“陆总不好意思，路上堵车耽搁了时间，我先敬您一杯，希望您别计较，以后清珂还请您多多照顾了！”

陆路话音刚落，清珂也跟着举杯，场面话还没来得及说，陆亦航却已不紧不慢地打断她：“别喝酒了，换果汁吧，女孩子少喝酒的好。”

刚出道被Melissa带去陪桌时不是没遇过难缠的人，无不是逼着她喝，就算她刚吐完，对方也不会心软。第一次遇见劝自己别喝的，清珂心里一热，看着眼眶都快红了，多亏陆路开口打断她，她才没有失态。

只见陆路缓缓放下酒杯，表情十足谦恭：“那多谢陆总体谅了。”

饭吃到一半，陆路起身去洗手间。海逸也不是没来过，但今天却显得格外的大，有如迷宫。从洗手间出来，连转了两圈，陆路都没找到来时的包房。

“陆小姐这是迷路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耳后乍起。

“不是，就是忘了包房号……”话一出口，陆路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上涌，下一刻，凝结成玄冰。

“808，清珂小姐见你许久没回来，说要来找你，我刚好要出来，就代劳了。不过都这么久了，你路痴的毛病居然一点儿没变。”

“陆亦航！”

“原来你还记得我叫陆亦航，那么陆小姐，除了姓陆，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我叫什么都不关你的事，”陆路的眼中满是防备，“你管好你自己就好。照你挑代言人的眼光，宋清远拼死抢来的远航迟早有天毁在你手上！”

原本以为陆亦航会因此动怒，但他竟只是微微俯身，凑她近些，笑道：“那不正是你所期待的吗？”

陆路这才留意到他的左手还缠着纱布，看来自己那一口咬得的确够狠。心中似微微一动，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说错了，我从不期待远航垮掉，那毕竟是我爸爸一辈子的心血。我只是希望，你和宋清远都不得好死！”陆路昂起头，挑衅般地对上他的眼睛。

“你真的长大了。”陆亦航低头审视着她怒视自己的脸，声音里竟多出几分温柔与哀愁，“这些年我总是忍不住想，你性格这么冲动，又倔，日子一定很辛苦……”

“别假惺惺，就算我真的辛苦，陆亦航，这一切也都拜你所赐，你比谁都清楚。”

“是，我都清楚，所以六年了，我连一次都不敢去找你。唯一一年圣诞节，我喝醉了，鼓起勇气开车过去，他们却告诉我，你退学了，不知道去了哪里。那之后每年圣诞节，我都不敢再喝醉了。”

“嗯，挺感人的，陆亦航，我终于知道从前我为什么爱你了，因为再恶心的一件事，到你嘴里，都会变得很甜蜜。可是怎么办，陆亦航，我已经不是十六七岁，你觉得我还会跟过去一样被你几句话唬得团团转，什么事都愿意为你做吗？”

“你不会，”陆亦航深吸了口气，“所以，换我来为你做。”

“哦？比如把远航的地产代言送给恒一？您真有心，可我不稀罕。”

“你稀罕不稀罕不重要，”陆亦航已换上镇定自若的语气，“重要的是，我现在是你的客户，你不能拒绝我。”

“陆亦航！”

“嗯，这声听上去比刚才好听。不过还是先回去吧，让清珂等久了也不妥当，你说是吗？陆小姐。”

“Lulu姐，我没想到，远航的执行总裁会亲自过来，而且人还这么年轻，对我们又周到，一点架子也没有……”回去的出租车上，清珂似乎仍在回味刚才陆亦航为自己斟果汁的画面，好感溢于言表。

陆路本想告诉她陆亦航不过是临时回国，执掌远航生杀的仍会是宋清远，但一想到这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也就顺着她的话头说下去：“嗯，人是不错。”

何止周到，简直谄媚。整整一晚上，陆亦航都在殷勤地替清珂布菜斟饮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远航巴巴地要拿恒一的合同。只是，不得不承认，在他挡下清珂那杯酒，说换成果汁的时候，陆路的心还是轻轻颤了一下。只一下。

他还记得她喝酒会过敏，起一身红疹的事？亦或只是场面话。

时光隔得太久，在她强迫自己将那一腔爱置换成恨之后，许多事她便选择忘记了。比如说，她忘了陆亦航是疤痕体质，刚上高一那年，她越发讨厌他分走爸爸的关心与注意，生起气来不管不顾地用砚台砸他，他额头上后来一直留着块铜钱大小的疤。

而刚才他凑近她的时候，她看见了，那枚铜钱大小的疤，居然还在。

陆路不自觉轻叹了口气，这画面被清珂捕捉到，清珂摇摇她的手臂：“Lulu姐不开心？”

“……怎么这么问？”

“总觉得你在想心事。”清珂抿唇低笑。

“没有。”

“哎，那我告诉你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

“你说。”

“我觉得陆总很像我出道之前暗恋的那个人，也不是特别像，就是鼻子眼睛……哎呀，我也说不上来。不过他们都特别体贴，我们还在一个班上的时候，他从不对女生大声说话，也特别会照顾人。”

见清珂眼中的温柔如波光般慢慢散开，陆路轻咳一声：“那后来呢？”

“哪有什么后来，”清珂讪笑，“还没来得及告白，就跟公司签约了，后来他看我的眼神就变了，虽然还是彬彬有礼的样子，但就是有说不上来的距离感……所以我最后什么都没说。后来有次在街上看到他，身边已经有了个女孩子，还挺漂亮的……对了，那Lulu姐呢，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当然有……”陆路嫣然一笑，转头望向车窗外，“只不过，他已经死了。”

死在她最美好也最绝望的回忆里。

和远航正式签合同那天，陆亦航没来，派来的是企划部的经理，似乎姓顾。

许是陆亦航提前知会过，对方只粗略扫了一眼合同的终版，便大方地签字盖章。Cindy原本准备的场面话全没用上，一时目瞪口呆，半晌，才转身吩咐陆路：“晚上在明华定个VIP包，好好谢谢顾经理。”

陆路按Cindy的指示去走廊打电话，没想到撞见美玲，美玲一听晚上公司有活动，立即兴奋地凑过来：“Lulu姐你最好了，可不可以带上我？”

陆路一怔，连忙表示自己做不了主，答应替她请示Cindy。没想到Cindy非但爽快地答应，还嘱咐陆路带上清珂。

“好歹远航现在是清珂的东家，大家多熟悉一下也没什么不好。”Cindy一笑，狡猾得像只狐狸。

晚上接完清珂，陆路便直奔明华。作为城里最好的一家会所，明华几乎不接待生客，是Cindy人脉好，才能在里面订到包间。

“4楼303，三位麻烦这边请。”服务生周到地替陆路一行人引路。陆路本还不解Cindy的安排，甫一推开包房门，一切答案立刻浮于水面。

陆亦航此时正坐在包房的角落听几个手下唱歌，手里是喝了一半的伏特加。

“三位来得真快，这边请坐。”顾经理殷勤地给三人布座，最后把陆亦航右边的座位安排给了清珂。

陆路瞥一眼陆亦航，见他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不禁冷笑，站起来冲顾经理点头：“我想点首歌。”说罢已不动声色地挪到陆亦航左边。

“陆先生对我们安排的活动每次都这样积极，真是受宠若惊。”陆路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耳语。

“这不是正合你们Cindy的意？如果能再和清珂传个绯闻，提高一下知名度，怕是求之不得。”陆亦航抿了口杯中的烈酒，“但你现在这个表情算什么，不高兴、愤怒，还是……你在嫉妒？”

“陆亦航！”陆路猛地起身，几乎咬牙切齿，却仍逼迫自己挤出一丝虚假的笑意，“对不起，各位，我想去个洗手间。”

从包房出来，陆路便开始拼命打丁辰的电话，哪知次次都是无人接听。

终于死心，陆路将手机收起来，准备去洗手间，一抬头，却看见陆亦航推门朝自己的方向走来。他步履匆匆，脚下似能生风，最最重要的是，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和六年前是那么像。

那种极力克制后即将爆发的情绪，陆路没有勇气承受第二次，也没有本事保证，自己这一回还可以全身而退。

捂住渐渐失去血色的唇，陆路扭头就跑。

兴许是发现陆路逃跑的念头，陆亦航的脚步不觉加快，眼看两人只隔着近一米的距离，陆路终于眼一闭，心一横，猛地拉开身旁808的大门，跻身进去，狠狠把门关上。

原本忘我唱着歌的男人愣住了，何止他，一整个包房的人都与她面面相觑。

陆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干巴巴道：“您继续唱，继续唱，别停，我就是个路过的，您别在意……很好听，真的很好听，比原唱还好听……”

坐在角落里的沈世尧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晃着红酒杯，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不由缓缓转过头，惊讶的眼中渐渐生出了几分狡黠的笑意。半晌，起身向她走去：“既然进来了就是缘分，不如留下陪我们坐会儿？”

我……去！待陆路看清眼前究竟是何方神圣后，自灵魂深处爆出一声哀叹，这简直是刚逃离虎穴，又来到了狼窝。

“不……”陆路觉得自己人都快站不稳，张开双唇想要拒绝，但一想到门外的陆亦航，到嘴边的话不觉转了个弯，“好、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跟着沈世尧坐下没几分钟，陆路便后悔了，可能出去跟陆亦航大眼瞪小眼，都比眼下这状况好。至少，她可以放胆去咬陆亦航，却不敢放肆攻击眼前这个男人。

兴许是光线太暗，又或是坐在这间包房里的几位都不热衷看娱乐八卦，竟没人将她这个沈世尧的绯闻对象认出来。而沈世尧亦不知打得什么算盘，全程装作陌生人，甚至明知故问地问她贵姓。

“免跪……姓陆。”她为自己占到这点口舌便宜沾沾自喜，没想到一下就被沈世尧看穿，低声凑到她耳畔道：“你以为这是清宫戏？爱丽丝小姐。”

居然骂她白日做梦！陆路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用目光将眼前的人杀死。

简单聊了几句，陆路便大概摸清今晚是个应酬局。在座的除沈世尧外，都是H市世朝即将入柜的购物中心的高层。H城陆路曾去过，著名的度假城市，而沈世尧即将入柜的这家购物中心亦是城中赫赫有名的名品商场，难怪他舍得花这样多的心思来应酬对方。

“原来陆小姐是看错房号，沈总说得没错，真是缘分，缘分！必须喝一杯！”刚才唱歌的男人此时已放下话筒，乐呵呵地望着她，殷切之情溢于言表。

刚才见其他人纷纷向沈世尧敬酒，陆路也就明白今晚这场局的主角是他，自己跑来人家的地盘避难，于情于理都不好推辞：“没问题，只是我这人向来酒量差，还请您多包涵。”

女孩子年轻漂亮，说话又客气，当即讨得对方欢喜。吩咐酒保送来一瓶上好的红酒，为陆路斟好，男人的表情比刚才还热烈：“陆小姐真是人美话更甜，这一杯我先干为敬，你随意。”做足了绅士姿态。

陆路微笑，硬着头皮端起酒杯，没想到坐在一旁的沈世尧忽然伸手过来，似乎想要拿水果。

不知怎的，他的手臂一下碰到她的，力度太大，陆路还没反应过来，酒已撒了一地。

“啊……”

陆路微怔，对方却已迅速地递来纸巾：“没关系，再倒一杯就可以。”

趁着重新倒酒的空隙，沈世尧不动声色地凑到陆路耳畔：“你不是酒精过敏？”

陆路傻眼，半晌才呆呆地低声问：“你……怎么知道？”

“在戛纳，你拒绝服务生的香槟时曾不经意提到，你不能喝酒。不想喝酒的原因有很多，但不能喝酒大都只有一个原因，会过敏。”

“原来你有偷听别人说话的怪癖。”陆路冷眼睨他。

“只是碰巧听到，又记忆太好。”沈世尧抿唇，对她的讽刺无动于衷。

“可如果我说你自以为是的猜测是错的，沈先生，你会如何？”近乎挑衅地，陆路端起刚倒好的红酒，一饮而尽。

推门从包房出来的时候，走廊上空空荡荡，陆亦航已经不见了。陆路先是一愣，而后狠狠地松了口气。

翻出手机，把刚才存上去的男人的号码删掉，陆路去洗手间洗脸。背上传来的阵阵瘙痒令她禁不住蹙眉，逞英雄的现世报来得真快。

刚才自己咕噜噜灌完整杯酒，陆路以为沈世尧会动怒，没想到他只是凉凉地扫视她一眼，仿佛由衷地赞叹道：“陆小姐好酒量。”

陆路被他的笑惹得心里发虚，佯装有电话进来，起身走到角落。

“嗯嗯好，我这就回去，哎呀，这次不会再搞错地方啦，你放心！”

挂掉电话，陆路无辜又歉疚地望着众人：“不好意思，朋友打来催了，谢谢各位款待，以后有缘再见！”

她表现得落落大方，自然没人拦她，刚才的男人依依不舍地用蓝牙将手机号传给她，说以后来H城定款待。陆路也配合地致谢，一转身，已迅速地溜出门外。

洗完脸一路往303走，回想起最后沈世尧面无表情的脸，陆路不知为何一个激灵，踟蹰了好一会儿，才将门重新推开。

只是包房里哪还有陆亦航和清珂的身影，只有美玲热情地叫她：“哎呀，Lulu姐，刚才你去哪里了？你的歌早过了！对了，陆总喝醉了，今天只有清珂没喝酒，大家就派她送陆总回去了，放心我跟Cindy姐请示过了，Cindy姐同意了。所以你就放心留下来和大家一起玩吧！”

听美玲连珠炮似的把话说完，陆路先是沉默，尔后嘴角扯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不愧是Cindy，顺水推舟的事从来都手到擒来。

不自觉地抓起桌上的啤酒灌下去，微凉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下滑，陆路竟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畅快。

也是，陆亦航爱被谁送回家，要和谁传绯闻，关她什么事？

说穿了，如今的他们已不过是两个陌路人。

曾经情深似海又如何，也许在陆亦航眼中，自己不过是一个倒贴的笑话。在她最爱他的时候，他都从未说过一句爱她。如今想来，这一切不是可悲，而是可笑。

从明华会所出来，清珂拿着美玲给她的钥匙去取车。

等将半醉的陆亦航扶上车，自己坐到驾驶座，望着仪表盘出神的清珂才恍惚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刚才陆亦航以也要上厕所为由跟着Lulu姐离开包房后，再回来，人就变了个模样。非但面色阴沉不说话，就连顾经理讨好地为他点了歌，他都借口推掉了，只顾闷头喝酒。

清珂只见过彬彬有礼、体贴周到的陆亦航，没见过眼前这个浑身充满压抑气息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的他，一时间僵在角落不敢说话。

老半天，陆亦航竟突然叫她的名字，吐字意外地清晰：“来，清珂，陪我说会儿话。”

清珂受宠若惊，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坐到他身边，小心地为他斟上酒。没想到陆亦航却不动那酒杯，只是执拗地看着她的脸，很久，才轻声问她：“你的生日……是哪天？”

“一月一日……”虽然满腹疑问，但清珂还是顺从地作答。

“元旦，一年之初的日子，真吉利。”陆亦航微微挑眉，嘴角是个温柔的弧度。

清珂顿时傻住了，昏暗的灯光里，没人注意到她红了脸。

就这样，清珂陪着陆亦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最后她仍滴酒未沾，他却醉得坐不起来。远航的顾经理便吩咐自己送他回去，清珂心中虽一百个愿意，但碍于陆路不在，自己不能做主，只能请示Cindy。

没想到Cindy答应得异常爽快，还再三吩咐她照顾好陆总。清珂一路轻飘飘地扶着陆亦航出来，直到现在，也没回过神。

身边的人似乎是睡着了，可惜即使是在睡梦中，他看上去都不快乐。清珂伸手想把他把眉头抚平，没想到刚触到他的眉，陆亦航便抓住了她的手。

“小六……”他喃喃着，声音中似有无限隐忍的痛苦。下一秒，清珂便感到自己的一颗心疯狂地跳动起来，重似擂鼓。

初夏的夜晚偶有飞虫无声掠过，半开的车窗内，只见清珂慢慢垂下头，将唇瓣轻轻贴向陆亦航的脸颊。

意识到自己喝高了时，陆路刚拒绝了顾经理送她的提议，表示自己可以打车回去。

见陆路这样坚决，顾经理也就不再强求，发动引擎，载着美玲离开。

陆路站在路边对他们挥手，直到确定车子已走远，才慢慢蹲下身子。

胃里翻江倒海是其次，陆路只觉得整个身体的皮肤都在灼烧，又痛又痒，她强撑着不去挠，却憋得胃中又一阵翻滚，一个没忍住，“哗”一声，全部吐出来。

原本痛得快要爆炸的头更加沉了，陆路摇摇晃晃地起身，刚走出没两步，便一把被捞进一个陌生也熟悉的怀抱。

“刚才气势那样足，原来陆小姐并不是千杯不醉。”沈世尧将她身体稳了稳，看着她的眼，缓缓道。

陆路恶从胆边生，借着酒劲狠踩他一脚：“关你屁事！”

龇牙咧嘴、凶相毕露，本以为这副悍妇德行可以成功赶走他，没想到沈世尧却毫不介意，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些：“你不知道我这人的一大乐趣就是多管闲事？”

“沈世尧！”陆路气急败坏地试图挣脱，然而不适感却再度袭来，陆路不得不软下声音：“沈先生，我真的没空和你纠缠，放开我，我要去医院……”

“哦，去医院做什么？你不舒服？”

“沈世尧！”陆路难受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你别逼我！”

“好，我不逼你。”沈世尧望着她朦胧的泪眼，沉默片刻，终于渐渐松开搂着她的手。然而下一秒，那双手却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来：“那我们就去医院。”

沈世尧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中间不留一丝停顿，等陆路反应过来要挣扎，人已被重重地丢在后座。

“要跳车吗？就像三流电视剧里写的那样。”沈世尧一边镇定地踩下油门，一边以眼角的余光扫视她。

陆路一怔，低头瞥见手臂上越来越明显的红疹，轻轻摇头：“算了，免费出租何必拒绝。你记得开快些，别耽误我看病就行。”

挂号时，陆路才发现自己的包丢了。一整晚失魂落魄，又喝了那么多酒，大概是忘在了会所的包房里。

“沈先生……”陆路顿了顿，思忖着怎样求助更适合，“能麻烦你借我些现金吗？”

陆路做好了被刁难揶揄的准备，没想到沈世尧这次却反常的爽快：“你先让护士带你去输液室休息，这里我来。”

陆路错愕，半晌才呆呆道：“钱我会还给你。”

“自然，”沈世尧狡黠一笑，挥手道，“去吧。”

待护士拿着开好的药过来，陆路已经缩在椅子里睡着了。不得已，护士摇醒她，准备替她扎针。

环视四周，没有沈世尧的身影，陆路以为他已经离开，深深松了口气。没想到一转眼，他竟然拎着只打包盒进来：“刚才吐过了，现在正好可以喝些粥。”

一晚上情绪有如坐过山车般跌宕起伏，陆路此时哪有胃口，但碍于沈世尧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以及迫切想赶走他的愿望，陆路顺从地接过盒子，单手将盖子打开，端起青菜粥便咕噜噜咽下去。

半分钟后，陆路一抹嘴，将盒子递还给他，眼皮都没动：“吃完了，谢谢。粥钱我会连医药费一起还给你……不过现在我困了，要睡了。”

话音落下，陆路直接扭头，闭眼，缩在沙发里一动不动了。

身旁是护士偶尔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墙壁上的电视里正放着不知名的娱乐节目，主持人与嘉宾嘻嘻哈哈笑成一团，异常喜气。这意外祥和的氛围却不知为何让装睡的陆路感到莫名的恐慌。

忽然，一双手轻覆在自己的头顶，那温柔的姿态仿佛是在安抚她，令陆路不由得浑身一颤，连睫毛都跟着抖起来。

“没睡着吧？那听好了，医药费和粥钱我改天告诉你金额，别指望赖掉。”

即便被拆穿，陆路也咬牙坚决维护最后的尊严，死活不睁眼，更不说话。好在沈世尧没有强求，将足够的打车费留下后，起身离开了输液室。

窗外响起隐约的引擎声，陆路将眼睛撑开一条缝，确认那辆车属于沈世尧后，终于满意地睁开眼。

只是当她下意识侧头，瞥见身旁的几张纸钞时，脸上的表情却渐渐僵住了。浑蛋，他这是想彰显今晚以德报怨的高尚情操？

输完液打车回去已是凌晨两点，陆路甚至连妆都懒得卸，直接倒头睡。好在药开始发挥作用，红疹渐渐退却，瘙痒也消停了许多。

第二天清晨，陆路是被丁辰的砸门声吵醒的。她连鞋子都忘了穿，慌忙跑出来，没想到甫一打开门，丁辰就猛扑进自己怀中：“太好了，你没事！昨晚我把手机放客厅里没听见，今早一出来看见你的未接来电就立刻赶来了，你那么晚给我打电话我没接着，真怕是出了什么事！”

丁辰一把鼻涕一把泪，十足可怜相，陆路看在眼里却无动于衷，将她挂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拿开：“得了吧，要出事也轮不到你现在跑我家门口哭了，说吧，昨晚把手机放哪个客厅了？是不是杜鸣笙那个小白脸家？”

“啊哈，”丁辰一拍脑袋，讪笑道，“哪能啊，我这么有长进的人，我……”

“去干什么了？”陆路的眼神比X光还锐利三分。

“他感冒了，虽然医生来家里看过了说没事休息休息就好了，但他打一直打电话，我前十个确实没接，不过第十一个没忍住……”

“挺本事嘛，不是说这回死活都要跟他断了吗？你这算什么，自扇耳光？”

“陆路！”丁辰难得跟她脸红，这回连声音都颤巍巍的，“你说的我都知道，求求你，给我留点面子，我心里其实比你还难受。”

“难受什么？难受自己食言还是难受杜鸣笙那个小白脸生病，你放心他有大把粉丝和绯闻对象等着照顾他，轮不上你难受！”

“你说的我都知道，”丁辰无奈地笑笑，“不过大概是命吧，我命里注定放不下杜鸣笙，我只能认命。”

陆路原本以为丁辰还会跟自己争几句，然而此刻丁辰自嘲的语气却令她更揪心，半晌，她抬起头望着丁辰：“丁丁，难道你不会觉得……不堪吗？”

过去不堪回首，如今不堪相对。

相爱的时候，就算置身漫天黄沙的戈壁，月光照下来，你都只会觉得地上是一条漂亮的银河。

然而一朝梦醒，你便会发现，哪里有什么银河，不过是一片要死的沙漠。

许久，丁辰苦笑着摇头：“不，因为我还爱着他，他也还爱着我。我的梦……还没有醒。”

陆路霎时傻眼，是啊，她有什么资格教育她，从头到尾，只有她的梦早早醒来，如今孤身行走在这片荒芜的沙漠里。

没有光，没有水，亦或者，永远也不会有尽头。

是突然响起的短信铃音将陆路跑远的思绪拽回来，她怔怔地拿出手机，就看见短信里沈世尧简洁有力的三个数字：“380。”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她所有的疲惫与倦怠被点燃，不顾丁辰诧异的表情，将手机底盖连同电池一起掰掉，摔在桌上。

手机关机，陆路自然不知道此刻发生在恒一国际的一切。

从上午八点开始，Cindy办公室的座机就没有停止过响声。起初Cindy还会微笑着接起来与对方打太极，到后来，直接转给美玲经手。

美玲从没遇过这样的情况，上次在戛纳发生的一切已是她碰到过的最大的一桩绯闻，如今被Cindy推向人前，她几乎两腿打颤，接完三个小时的电话，整张脸的血色也去了大半。

“Lulu姐呢？”美玲苦着脸问身旁的同事。

同事也很同情她：“据说电话打不通，Cindy姐已经派人去她登记的住址接人了，应该很快就到。”

“阿嚏！”陆路一边守在厨房等牛奶热好，一边准备打开手机浏览器刷今天的新闻，没想到却突然打了个喷嚏。而一旁的丁大小姐早已因为太饿，开始不耐烦地嚷嚷：“你家的燃气灶应该升级了！热牛奶这么慢，质量肯定有问题，等我改明儿给你定一台新……”

话音未落，门口已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今天客人还真多，陆路困惑地走向玄关，一打开门，便看见Cindy的助理一脸焦急：“Lulu姐你手机不通，Cindy姐来叫我接你过去，清珂和陆先生今早被爆出在车内接吻，公司的电话要被打爆了！”

一瞬间，陆路觉得眼前一黑，良久，才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等我去跟我朋友交代一声，马上下楼。”

十分钟后，陆路已身在车上，一边听Cindy的助理继续解释具体情况，一边打开了那张所谓的“接吻照”。

是那天美玲让清珂开走的车没错，但拍摄的角度却非常暧昧。照片中两人虽然脸贴在一起，但鉴于没有从正面拍到，便不能一口咬定这是在接吻。不知为何，陆路忽然松了口气。

到了公司，陆路直奔Cindy办公室，见她来，Cindy也没问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只问她准备如何处理。陆路知道，Cindy不在意真相。更准确的说是，没有人在意过程，大家只看结果。

“我们先发制人，主动发声明澄清。鉴于照片没有拍到正面，所以就说陆先生喝醉了，清珂替他系安全带便好，反正这个角度看上去很像那么回事。至于清珂和陆先生的关系也不用特意撇清，清珂是新人，多些关注度并不是坏事，如果媒体实在要追问，就说两人暂时只是朋友关系，不过若是今后有什么进展，公司也会支持与祝福……您看这样如何，Cindy姐？”

沉吟片刻，Cindy抬头看向陆路的眼睛：“就按你说的做。对了，今天陆先生那边也打电话过来了，我们的想法刚好不谋而合。”

陆路一怔，久久才回神，点头道：“我知道了。”

“那你出去吧，吩咐大家尽快准备，今天之内把事情处理好。”

“好的。对了，Cindy姐，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问。”

“今天的照片，其实Cindy姐找人拍的吧？”

“怎么讲？”

“清珂再漂亮也是个新人，没有记者会想要跟拍；而陆先生刚回国，虽然作为远航新上任的执行总裁在业内有很高的关注度，但他毕竟不是圈中人……”

“噢，那么你想表达的是什么？”

“没有，”陆路摇头，望着Cindy漆黑不见底的瞳孔，“Cindy姐还记得我刚转来做助理时，你告诉我的话吗？你说，在我们所生存的世界里，不需要真相，只需要八卦。所以，我只想提问，但并不需要答案。”

似乎是沉默了片刻，Cindy微笑着点头：“你说得对，这也是我为什么喜欢你的原因，因为你没有无聊的执著。好了，去做你该做的事吧，下个星期你会更忙的，因为老板决定，不做EP了，直接发碟。”

恒一的老板据说姓周，但陆路从没见过，传说老板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陆路好奇心不多，也从不探究。

从办公室出来又是一场硬仗，好在忙到下午，所有准备好的托词抛出去后，虽然媒体大都持怀疑态度，但碍于拿不出切实证据，只好暂时沉默观望。

没过下午四点，美玲便指着屏幕对陆路尖叫：“陆路姐，清珂半年前选秀活动获奖的现场照片又被放出来了，就连念的哪所高中新闻上都有些写！这群记者挖八卦的效率真不是盖的！”

陆路走过去瞥了一眼，微微勾了勾嘴角，这便是Cindy期望看到的，比起公司花大量财力去宣传，偶尔一条花边新闻的杀伤力更大。至少现在关注娱乐八卦的人都知道，有个叫清珂的新人可能傍上了远航的新任执行总裁。

只是不知为何，再看仔细看那照片中的人，那熟悉的轮廓与睡容，陆路脸上的微笑不觉僵住。他突然回国，处心积虑来到自己身边，口口声声地说要为自己做些什么，最后却不声不响搭上自己手里的新人。这是费尽心机创造机会要将她打造成金牌经纪人？

陆路冷笑，还真是用心良苦，只是她却无心再思考更多，因为那之后的一周，她几乎忙得人仰马翻。

决定要发片后，除了需要为新专辑找合适的制作人，陆路还要在正式开录前陪清珂去试试音。

录音棚设在城中著名的文化区，离公司有一段距离。陆路带着清珂赶过去时，刚好碰见才录完音出来的Author和他的经纪人。

因为丁辰的缘故，陆路向来不喜欢杜鸣笙，但此刻狭路相逢，秉承基本礼貌，她还是准备和他打个招呼。没想到还没开口，一双手臂已经像蛇一样暧昧地缠上杜鸣笙的胳膊。

“Author，你好慢，人家等得好辛苦……”是嗲死人的语气。

陆路一怔，厌恶地移开双眼，撇下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清珂，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清珂进棚录音，陆路留在在外面等候。想了想，仍觉得心中憋闷，便跟录音师打了招呼，到洗手间给丁辰打电话。

电话通了很久丁辰才接起，听声音，像在处理公事。陆路知道不合时宜，却少见地按捺不住：“杜鸣笙今天跟个做作得要死的女人在录音棚这边打情骂俏呢，别告诉我你早知道！”

顿了顿，陆路听见电话里丁辰示意下属出去的声音，半晌，丁辰才清清嗓子道：“嗯，我知道。他公司授意的，他也问过我的意思，我默许了。”

“哈哈，认识你这么久，我才知道你这么大度，都快赶上电视剧里的正室太太了。”

“你别这么说，我听着难受……你以为我乐意吗？我看到那个女人就恨不得跳过去掐死她，不过我是真没办法了，那天鸣笙生病我去照顾他，出来的时候被媒体拍到了，不是背影也不是侧面，是正面，这新闻要放出来我爸非和我断绝关系不可，你知道他最近身体不好，万一出了什么事……所以鸣笙主动站出来说愿意以和今年要力捧的女歌手传绯闻做交换，希望公司把这些照片压下去，公司答应了。”

“真恶心。”陆路怒极反笑，然而转念一想，清珂的事又何尝不是一个道理，说到底，他们不过是一种人。为了爬上顶峰，无所不用其极，全然不顾践踏了多少人心。

感觉到陆路的沉默，丁辰连叫了她几声，正好有别的电话进来，陆路一看是录音师，连忙冲丁辰道：“我这边有事了，晚些再说。”

说罢，挂掉电话朝录音棚一路飞奔。

一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清珂印着五指印的泪颜和录音师尴尬的笑容。

“……怎么了？”

“一点小事，”录音师讪笑，这样欺负新人的事他见得太多，也就不算大事，“刚才Nancy姐想用这个棚，我说有人了，Nancy姐不信，非要来看，清珂出来解释，两人说话时可能有些误会，稍微擦碰了一下，不碍事。”

清珂低头死咬住嘴唇不说话，陆路打量了她一会儿，转身对录音师道：“我知道了，那我去跟Nancy姐澄清一下。”

敲隔壁录音棚门的时候，陆路的手有些抖。Nancy她当然知道，和Author同公司的一姐，全名费南雪。作为少见的实力偶像派歌手，最近几年风头很劲，几乎横扫所有音乐颁奖典礼。当然和名义一样，她的脾气也很大。而因为当初总被绯闻很多的花瓶前辈打压，直到如今，她都对炒作很不屑。所以就算清珂不说，她大概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开门的是费南雪的经纪人，陆路刚要打招呼，费南雪已推开里间的门走出来，冷冷地扫视她一番：“哟，靠炒绯闻博关注的婊子经纪人来声讨我了？”

“您……刚才说什么？”陆路抬头，眼中有错愕。

“听力太烂？还是人太蠢？算了，无所谓，那我就再说一遍，听好了——这里不欢迎你，婊子的经纪人！不过这么下三滥的炒作手段，倒是跟你的水平很般配呢。”费南雪高傲地抬起下巴，目光锐利。

陆路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五脏六腑仿佛要燃烧，疾步上前想要理论，费南雪的巴掌已带着强劲的掌风刮过来：“别过来，下贱是会传染的！”

是这样了，当你千辛万苦爬到高处后，你最想做的，绝不是发誓不再践踏他人，而是将自己承受过的，百倍千倍地践踏回去——践踏那些和曾经的你一样卑微的人。

陆路被扇得眼冒金星，踉跄了几下，才勉强站稳。她想哭，却哭不出来，只觉得羞耻得几乎要钻进地缝。直到费南雪带着经纪人仪态万千地离开，她也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有如一尊雕像。

手机似乎在震动，伴随着刺耳的音乐声，然而陆路只觉得五感尽失，她不会动，也无法出声，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中不停反刍——要是爸爸在，就好了。

爸爸还在，她就不用看任何人脸色，没有人能够欺负她，更遑论，侮辱她。

然而人只有跌到深渊，才知道这世界的至寒。

电话声终于停下来，陆路机械地推开门，走出去。她没有看到手机屏幕上来自沈世尧的那串未接号码，自然不知道，这只是另一场风暴的开始。

第四章

心上的匕首

我和你两清不是为了避免新的瓜葛，而是我决定从明天起正式追求你。

费南雪一事后，清珂向Cindy请了病假，躲在公寓里谁都不见。

按照以往，陆路大概会不厌其烦地上门，但如今，陆路却自顾不暇。她不是清珂，无法在受了委屈情绪低落时用别的理由搪塞，换来足够的时间与空间疗伤。新专辑仍在筹备期，陆路忙得脚不沾地，当日那深入骨髓的羞辱感与悲凉感虽如同匕首时时刻刻插在胸前，却已然不会再滴血，只是时不时低头，仍能瞥见那么一道伤口，提醒你一切有发生过。

其实Cindy自然是不相信清珂那一套托词的，但她却不问，这个圈子里花边消息传得很快，却绝不会有人傻得将之摆上台面，所以Cindy也只是问陆路能不能保证清珂一周后正常开工。

陆路一怔，点点头。

傍晚，难得有空的丁辰来接陆路下班，两人一路将Author公司安排的绯闻女友数落了个遍，最后丁辰倦怠地看一眼陆路：“其实想想，我们俩跟嚼舌根的三八没区别。”

“那你开心了吗？”

“挺开心的。”

“那不就成了，”陆路将Author的新专辑塞进CD机里，“这世界没有比让自己开心更重要的事。”

丁辰不语。

车子拐进陆路的小区，目送陆路下车，丁辰忍不住问，“你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上去也不开心，一路总走神……”丁辰皱眉，“来来来，说出来，也许会开心一点。”

陆路被她严肃的表情逗笑：“丁大小姐你可真黑心，自己不高兴还非得拖我下水！”

丁辰一听气得直冲她翻白眼：“没良心，快滚蛋！”

“那我滚啦！”陆路扭头一路小跑进了单元，直到听见引擎声，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消失。

其实不是她刻意隐瞒，只是不知从何开口。

近情情怯，更何况世界上并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越是年岁渐长，她越不舍得以自己的不快乐去影响这世上仅剩的挚友，因为这会令彼此都难过。

清珂的电话进来时，陆路刚洗过澡，头发还没来得及擦干，便被迫拿起手机：“嗨，心情好些了吗？”

“Lulu姐，你快去网上搜费南雪最新的视频看！明天她头条上定了，老天有眼，坏人总算遭报应了！”清珂平时性格文静，鲜少激动得说这么多话，陆路怔忡了片刻，也忘了挂电话，赶忙打开电脑，随便打开一家视频网站，刚输入关键词“费南雪”，最新的“泼酒门”视频便弹了出来。

陆路看了看，过十万的点击率，再瞥一眼上传时间是今晚九点半，不禁默默咂舌，相信明天它就能上这家网站的热门视频推荐了。

视频其实很短，不过一分钟，由于是手机拍摄，画质并不算特别清晰，但陆路还是看到了，视频里盛装打扮的费南雪，被宴会现场二楼扶栏旁站着的某个人一杯红酒兜头泼下，整件白色礼服全部染色。而她的一声惨叫，成功将周围人的视线吸引来，一举成为当晚最受瞩目的存在。

陆路没有清珂的年少气盛，凡事都想着报应，但当她看到视频最后，二楼一闪而过的那个肇事者侧影时，却仍是无法保持淡定。因为就算那个人化成灰，她相信自己也能认出来，天杀的沈世尧，他折腾这一出，到底是故意还是无意？！

陆路握着鼠标的手有些颤抖，清珂似乎听出不对劲，连叫了几声“Lulu姐”，她都浑然未觉。

而等陆路恢复意识时，才发现自己居然已挂断了清珂的电话，调出沈世尧的号码打过去。

沈世尧今天心情不错，先是搞定了上回在明华应酬的那些人，拿到了世朝正式入驻对方旗下商场的合约；再是在宴会上小小的恶作剧了一番，成功让费南雪成为当晚的“焦点”；而此刻，竟然能接到这个女人主动打来的电话，大概是最意外也最惊喜的收获。

“喂，陆小姐，你好。”他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陆路被他话语中的笑意震住，半晌才回神：“你好，沈先生，我打来，其实是有件事……想向您求证。”

“哦？我以为你打来是要还我钱。”

“钱自然是要还的，”陆路顿了顿，虽有些尴尬，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但另一件事，也想向您求证。”

“请我吃饭。”

“啊？”没想到沈世尧会这样回答，陆路不由傻住。

“请我吃饭。如果你请我吃饭，我就告诉你你想求证问题的答案。”

“……好，”陆路深吸一口气，“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以及记得带上你欠我的380块。”说罢，沈世尧已掐掉电话。

夏夜的晚风裹挟着丝丝燠热的水汽吹进来，陆路这才想起自己忘记关窗。空调的冷风与窗外的热风交汇，站在风口的陆路忍不住一个哆嗦，陡然清醒过来。

她竟然答应要去见沈世尧！她是不是疯了？

第二天一早，费南雪的“泼酒门”视频果然上了头条，当然一起上的，还有沈世尧公司公关部发来的一纸声明，表示昨晚发生的一切只是意外，沈总在与朋友聊天时并未注意到楼下有人，才不慎将红酒泼下，在此向费南雪及其公司致以诚挚的歉意，后续造成的不良影响，世朝也会积极配合解决，希望各方多些宽容与体谅。

场面话说得虽漂亮，但私下知道费南雪扇陆路耳光的人都心知肚明，沈世尧搞出的这场意外究竟有多“蓄意”。但正是看准这样的理由永远上不了台面，沈世尧才能够肆无忌惮地给费南雪难堪。

陆路不动声色地合上报纸，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她确实钦佩这个男人的“心机”。虽然他们的关系并不是媒体所描述的那样，但此时此刻，她由衷地感谢这场误会，这让她终于能够鼓起勇气拔下自那天起插在胸口的匕首。

不必再为此耿耿于怀，也不必再感到羞耻绝望。

沈世尧的电话在下班时分打进来，不是询问而是命令：“我在你们公司停车场，你十分钟后下来。”

陆路虽惊讶，却碍于沈世尧曾为自己做的，不忍拒绝。匆匆收拾好东西，避开美玲八卦的眼神，陆路一路小跑进电梯，下到B1层，便看见沈世尧那辆非常招眼的奔驰停在那里。

“上车。”他放下车窗，示意她。

“您的380块。”陆路将事先准备好的钞票递给他，沈世尧却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放在一边。“上车，我是为你好，如果你不想被媒体拍到，再登上网站。事先声明，我可不会花钱去买那些照片……”

沈世尧话音未落，陆路已迅速拉开车门，坐进后排：“麻烦您快点开车，多谢！”

去的是一家创意菜餐厅，地方不大，却很别致，尤其是包房，除了古色古香的装潢，房间的角落还摆了黑檀木花架，架上的茉莉新鲜芬芳，花瓣仍滚着水珠。

点菜时，沈世尧极尽周到，非但反复询问她有没有忌口，需要什么饮料，还绅士地为她倒好茶。

碧螺春的叶子在杯底静静旋转，沈世尧抿了口茶，对上陆路的眼睛：“你心情看上去不错。”

“我应该有什么不开心吗？”

“我原本以为你今晚只是急着来还钱，至于吃饭，或许只是不得已。”沈世尧微微勾起嘴角，眼中却没有笑意。

“不，”陆路摇头，“沈先生您误会了，我只是单纯想请您吃顿饭，以及，等您的答案。”“你希望得到什么样的答案？”沈世尧唇边的笑容渐渐收起，面色沉静地望着她。

“那您想要给我什么答案？”

“如果我说是无意？”

“那么我会感谢您。”

“那要是有意呢？”

“那我更要感谢您，沈先生。因为昨天您做的事，凭我的一己之力，大概一辈子都不可以。也许您曾做过很多罔顾我意愿的事，但今天，我只想单纯地感谢您。至于这个人情，我将来一定找机会还给您。”

一席话讲完，陆路紧张得厉害，后背上都是冷汗，然而沈世尧却只抬了抬眼皮：“那在你正式还我人情之前，能否先满足我一个小小的愿望？”

“您说。”

“把所有‘您’换成‘你’，否则今天这顿饭就不用吃了。”

“……好。”

一顿饭吃得还算愉快，沈世尧话不多，也没有为难她的意思，陆路紧绷的神经也终于稍有松懈。结过账从餐厅出来，是晚上八点半。昏黄的路灯次第点亮，空气中漂浮着夜来香淡淡的香气。陆路探头四处张望，发现这里临近郊区，似乎不好打车，正犹豫之际，沈世尧已绅士地替她拉开车门：“上车吧。”

“……谢谢你。”咬咬牙，陆路低头坐进去。

过了高架桥便是闹市区，陆路自然不会傻得真让沈世尧送自己回家，顺口报上丁辰的公寓地址，以为万事大吉，没想到沈世尧却不依不饶地盯着自己。

半晌，她终于记起丁辰的公寓是市里数一数二的富人区，她就算把自己卖了也买不起，不由慢慢泄了底气：“呃，那是我朋友家……我过去有些事要办。”

自然是撒谎的，但好在沈世尧没有拆穿她，仍按她说的放她在小区门口下车。陆路原本以为他会径自离开，却没想到沈世尧将车调了个头，又开了回来。

“忘了说，务必记住你说过的话，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陆路傻眼，觉得好气又好笑，还真没见过这么不客气的人，刚想开口，沈世尧的车已开出老远。陆路一跺脚，心中满是悔意，果然一冲动决定向他道谢这件事是她做错了！

她就该坚持做个厚脸皮不领情的人。

这么晚已经没有公车，陆路只好打车回家。然而到家洗好澡，在床上滚了几圈，却怎么都睡不着。直到清晨五点，天边都泛起鱼肚白，陆路这才气急败坏地爬起来化妆，准备早些去公司。

清珂带着大仇已报的好心情返工，陆路自然没必要旧事重提，好在网上那条视频已经在费南雪经纪公司的干预下强行删除，而清珂虽知道沈世尧与陆路的绯闻，却不知道陆路其实也挨了一巴掌，所以只当这是个让人振奋的巧合。

但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也只有三位当事人知道真相背后的暗涌。

不过清珂能按时回来工作，陆路是由衷高兴，因为她终于对Cindy有所交代。

这些天清珂虽不在，但专辑制作人却已在Cindy的安排下敲定，是最近业界评价极高的新秀。陆路刚要开始跟清珂介绍制作人，美玲却忽然过来敲休息室的门：“Lulu姐，Cindy姐找你。”

“什么事？”

“说是陆总来了，有事找你。”

美玲一脸八卦，陆路的呼吸一顿，脸上的表情渐渐僵住。

推开会客室的门，陆路便看见陆亦航无限悠闲地坐在沙发里喝红茶，见到她，抬起头来微笑道：“陆小姐好久不见。”

今天陆亦航只套了件V领的T恤配休闲裤，没有平时的一丝不苟，陆路不禁恍然，眼前这个人，仿佛终于能和她记忆中的那个重叠。那时候他刚上大学，也总是这么一身随意的打扮，而她喜欢他喜欢得要死，自然觉得他怎么样都好看。

好在理智很快将她拉回现实，陆路调整了一下呼吸：“陆总好久不见，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当然是公事。”陆亦航似乎是料到她的反应，耸肩笑笑。

“什么事？”无奈下陆路追问。

“清珂小姐代言我公司旗下的楼盘，需要拍摄一组照片以备开盘时宣传使用，我想跟你商量安排一下时间。”

“拍摄的事您可以跟Cindy姐商议，不归我负责。”“Cindy小姐让我来找你。”

“陆亦航！”和他单独相对，陆路觉得一分钟都不想再继续下去，“你不要逼我……”

“我只是想谈公事……”陆亦航起身，凑到她耳畔，“还是陆小姐你想谈些别的？”

陆路愤怒地抬头，发现他眼里竟全是密密匝匝的温柔，不禁一个寒颤：“陆亦航，你别恶心我。”

“那你倒说说看，我哪句话恶……”

话未说完，会客室的大门已被人推开，清珂探进半个脑袋，脸上有羞怯的笑容：“不好意思，你们谈完公事了吗？我能不能进来坐会儿，外面好无聊。”

说罢，脸上掠过一阵潮红。

自从与陆亦航传绯闻，陆亦航又顺水推舟没有全盘否认后，清珂一想到那个晚上的吻，便禁不住脸红心跳。虽然对陆亦航她坚持声称只是替他系安全带，陆亦航也没有怀疑的意思，但是一回想起那个画面，清珂就觉得自己的心变得湿漉漉一片。

见清珂进来，陆路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关于宣传照片的事我会跟Cindy姐报备，具体安排会再联系陆总的下属，陆总您日理万机，到时就不打扰您了……那现在如果没别的事的话，我就先去工作了。”

一路走到门外，陆路小心把门关上，狠狠吸了几口气，这才算恢复正常。

然而当她一回头，透过会客室的玻璃窗看见清珂那仿佛恋爱中少女般恍惚的神情时，一颗心却猛地失重。

多好笑啊，她从清珂的脸上，竟然看见了曾经的自己。那个因无法掩饰爱意，而显得笨拙的自己。

陆路紧紧地攥住自己的手心，指甲深深嵌入皮肤之中，她却忘了痛。

丁辰来电话时，陆路刚调整好情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发呆。

正值午休时间，同事都三三两两下楼就餐，陆路没什么胃口，一双眼直盯着会客室的门，从刚才到现在，陆亦航和清珂都没有出来，也不知道哪有那么多话好聊。

手机响起，陆路瞥见屏幕上丁辰的名字，接起：“喂，丁丁？”

然而那头却只传来一阵疯狂的笑声。

陆路可以想象出丁辰前仰后合的夸张模样，但她却没有心情：“丁丁，我现在快疯了，你不要……”

“哈哈哈，刚好，我也快疯了啊！”丁辰扯着嗓门应道，“我爸刚打电话来，又逼我去跟青年才俊相亲。”

“所以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是乐疯了，哈哈哈！你知道这回的青年才俊是谁吗？”“……谁？”

“陆亦航！据说是我爸找上他的，他居然同意了。你说，他明知我俩关系好，这是安的什么心？”

陆路眼前一黑，良久，嗫嚅道：“那你是去……还是不去？”

“当然要去啦，”丁辰坏笑，“现成的报复机会，怎么可以不要？虽然你说不想报复，但他害你这么惨，我气不过。我打电话是坦荡荡告诉你我的计划，但你千万别想阻止我，我是不会告诉你订的是哪家餐厅的，就这样，等我的好消息，宝贝，挂啦！”

待陆路反应过来，电话里只剩嘟嘟的忙音，陆路的脸色一下子暗下去。恰好美玲吃完午饭回来，给她带了三明治，见她脸色不好，凑过来问：“不舒服吗，Lulu姐？”

陆路点点头，又摇摇头，起身道：“帮我跟清珂说一下，下午我有事请假，让她和陆总聊完后先回家休息，准备明天开工。”

陆路拿起手包，往前走了一步，才感觉到双脚虚浮。可有什么办法呢，这一路再艰难，她也得独自走下去。

陆路花了两个小时，把城中丁辰喜欢的餐厅咨询了个遍，这才在兰卡威查到她的预约记录。

兰卡威是家有些小情调的旋转西餐厅，坐落在CBD附近。眼下正是交通高峰期，陆路看了看表，已经五点过十分，赶忙换好衣服下楼打车。

然而就算陆路竭力在赶时间，抵达时仍迟了一步，丁辰花钱雇来的陌生孕妇已兜头泼了陆亦航一脸冰水，与之配合的还有那无懈可击的哭声：“你这个浑蛋，你不是人！居然抛下我们母子俩来这里和野女人幽会！”

整个旋转餐厅的人目光都聚集在陆亦航身上，丁辰则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自己的成果。

下一秒，当怒气冲冲的陆路来到自己面前时，丁辰陡然傻住了：“路路……你怎么在这里？”

丁辰千算万算，却没有料到，陆路真会执著至此，拼死也要找到这里。

高背椅被顺势带倒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声响。待丁辰回过神来，陆亦航已追着陆路的背影跑出去，只剩下她与孕妇面面相觑。

孕妇愕然地盯着丁辰，这和她之前交代的截然不同。丁辰环视四周，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不得不无奈地站起来，压低声音道：“我们先走吧，其他等会儿再说。”

从兰卡威出来，是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长长人行道。正是炎夏，繁茂的树丛间投映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华灯初上，原来已是傍晚。陆路也不知自己跑了多远，直到后背满是湿漉漉的汗水，她才逐渐放缓脚步，打量四下，想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陆亦航便是在这时捉住她的手腕：“我还以为自己追不上你了。”

陆路一惊，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半晌，她疲惫垂下眼：“陆先生，我真的好累，求你不要再纠缠我了。”

陆亦航哑然，自嘲地笑笑：“我以为你跑来我和丁辰相亲的餐厅，是有话对我说。”

陆路茫然地摇摇头：“不，我只是不想丁丁惹是生非，毕竟以你和宋清远过去的手腕，她说不定会死得很惨。”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和丁辰相亲？”

“不好奇。”陆路斩钉截铁地摇头。

“也不好奇我和清珂今天下午聊了什么？”

“不好奇。”陆路抬起头，似乎是笑了一下，“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陆先生。”

然而陆亦航却迟迟不肯放手。陆路挣扎得手都痛了，最后是开车跟上来的丁辰的一声喇叭声，令她下定决心。

“呃……”陆亦航被踹得闷哼一声，陆路则已拉开车门钻进去。

“开车！”她头也不回，直到后视镜里再也看不到那个人，陆路才接着说道：“丁丁，我现在很生气，所以这个星期我们都不要见面了。”

回到家，公寓里照旧是一片漆黑，陆路懒得开灯，直接靠向墙壁。回想起刚才丁辰带着哭腔向自己道歉，说只是想帮自己出气，陆路不禁叹了口气，她是不是太小气了？

只是一想到陆亦航下午和清珂聊得火热，便有一把邪火在她心底燃烧，说到底，也不过是迁怒。

她正挣扎着要不要主动跟丁辰和解，沈世尧的电话却忽然打了进来。

黑暗中，陆路被突然响起的铃声惊动，怔忡片刻，才接起：“你好，沈先生。”

“终于不再是您了，”沈世尧莞尔，“我有事找你。”

“你说。”

“关于你说要还我人情的事，我想好方法了。”

“什么……方法？”陆路斟酌道。

“陪我去郊外散心，”沈世尧的声音听上去无比愉悦，“周日上午九点，我会准时到你公寓楼下接你。”

“好，我知道了，周日见。”虽看不懂沈世尧这个人，但陆路清楚地记得，这是自己所做出的承诺，而她向来是言而有信的人。

挂掉电话，陆路进卧室准备看一会儿书休息，然而手机却又忽然响起来，是来自丁辰的短信。

“小路路，对不起，我知错了，以后我再也不招惹陆亦航那个贱人了，你就原谅我一回行不行？”

陆路“扑哧”一声笑出来，拿起手机，给丁辰拨过去。

周日那天，陆路清晨六点便转醒。洗漱完毕，走到衣柜前，反复挑选了半天衣服，最后却捞了条牛仔裤搭配衬衣。

与其说她是在为和沈世尧约会激动，不如说是战战兢兢。沈世尧只说散心，却没提是何种形式的散心，或许他们这类人热衷开party散心也不一定。不过鉴于已将两套礼服归还，陆路手边并没有适合的衣服，索性静观其变。反正以沈世尧的个性，绝不会给她机会令自己在人前丢脸。

九点刚过，陆路的手机响起，穿好运动鞋，陆路锁上公寓的门。关门的时候，陆路才想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沈世尧好像是说来公寓楼下接她……来公寓楼下接她？

上次她明明为了不让他知道住址而让他送自己去了丁辰的公寓，那么现在算怎么回事？是沈世尧搞错了还是她记错了？

怀着忐忑的心情下楼，陆路瞬间傻眼了，沈世尧竟然一身休闲打扮的立于车前，冲自己颔首：“很准时。”末了仿佛洞穿了她的心思，又补充了一句：“地址是Cindy给的，你大概忘记了，很早以前，我让人给你寄过礼服。”

她还真是忘记了，而沈世尧那天居然也故意不戳穿她，害她绕那么远的路回家，摆明了就是报复……陆路感觉额角跳了一跳，万千匹草泥马在心中奔腾，最后只好无奈地笑了：“我不喜欢迟到。”

陆路走向他，沈世尧已替她拉开车门，微笑道：“正好，我也是。”

车子朝着远离市区的方向开去。陆路瞥一眼驾驶座上的沈世尧，暗自松了口气，好在他没有变态到开party散心。

而今天这场所谓的散心结束，她欠他的人情，也就正式还清了。

车子在郊外的公路上开了一个多钟头，抵达目的地时，陆路才发现这里是一家农家乐。不过倒是比其他的农家乐更豪华些，设施也更齐全，尤其是住宿楼前的一大片河塘，河水碧绿，天光云影倒映其间，美不胜收。

沈世尧停好车，打开后备箱，将钓竿取出来，抬头示意陆路：“要一起去吗？”

陆路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好。”

到了地方，才发现并不止他们，还有一对情侣也在垂钓。

男的神态专注，倒是女的先看见他们，兴冲冲地跑过来：“沈世尧你这个小没良心的，约你三次才肯现身一次！……哎呀，这姑娘是谁家的？看模样真水灵，配你真是暴殄天物！”

陆路被她说得发懵，多亏沈世尧替她解围：“别乱说，只是个朋友。”

“什么朋友？”女人坏笑起来，陆路这才注意到，她有双极漂亮的杏仁眼与和两个甜甜的酒窝，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见沈世尧不答，美人嘟起嘴白他一眼，继而向陆路伸手：“你好，我是沈凌，世尧这个小没良心的堂姐。”

扑克脸竟有个萝莉堂姐，陆路不禁莞尔：“你好，陆路。”

余下来的时间里，便是沈世尧陪沈凌的老公垂钓，陆路陪沈凌闲聊。

农家乐不装电视也没有网络，沈凌似乎对身为沈世尧绯闻女友的她毫不知情，只是啧啧感叹，小没良心果然长大了，竟然有了女朋友。

“我不是他……”陆路刚想反驳，却见沈凌摆摆手，狡黠一笑，“以我对小没良心的了解，他会带给我看的人，就算现在不是，将来也会是他的女朋友……不信，我们打个赌？”

沈凌笑得踌躇满志，陆路却目瞪口呆，原来沈世尧的不可一世与自恋，是家族遗传病，没得治！

午饭是在农家乐里吃的，饭桌上，陆路才得知这里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农家乐，而是沈凌与她老公的家。沈凌为这里取名“涉江凌”，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招待朋友过来玩。

这算是归园田居了吧？陆路诧异，虽猜到两人背后或许有一段传奇，却也明白不能问出口。正怔忡之际，沈世尧开口叫她：“陆小姐。”

他从没这样叫过自己名字，陆路愣了下，过了一会儿，才挤出干巴巴的两个字：“什么？”

“饭、粒、粘、在、嘴、边、了。”

沈世尧似乎是故意逗她，将语速放得极慢，待陆路反应过来，整张脸都烧红了，连忙伸手去擦。

“你这个未来女朋友还真可爱！”见她手忙脚乱的样子，沈凌打趣道。

陆路一听，整个人更窘了，忍不住恶狠狠地瞪沈世尧，却不想撞进他眼中满是笑意的温柔。

陆路从没有见沈世尧这样笑过，那样的笑容，几乎令她的整颗心松软一片，犹如将化未化的残雪。

下一秒，陆路浑身一震，陡然清醒过来，心虚地埋下头。

离开时，沈凌再三挽留他们留宿，沈世尧看一眼从刚才起始终埋着头的陆路，打趣道：“虽然堂姐你当年一个月搞定姐夫，拐带他来乡下和你种菜，但我毕竟比你矜持……”

“滚蛋！”沈凌气急败坏，将他推到门外，“以后谁再留你谁是小狗！回头我一定要跟你妈告一状，让你下次去瑞士时多吃些苦头！”

沈世尧但笑不语，拉着陆路上车，发动引擎时，才发现陆路仍没有系安全带。

“虽然我堂姐漂亮，但你也不用被她勾了魂。”沈世尧失笑。

见陆路还没有反应，沈世尧不得不凑过去替她系上安全带，语带无奈：“就算刚才你被她勾了魂，现在我们要走了，也总该回魂了吧。”

由于凑得太近，陆路可以感受到沈世尧呼吸时的气息与温度，这样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令她不禁想起在戛纳的那个吻……一霎间，陆路回神，眼皮刚动了动，便发现沈世尧正以极其暧昧的姿势凑在自己面前，双唇几乎要贴上自己的。

“啊！”陆路猛地推开他，沈世尧的头就这样撞在车窗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陆路顿时吓傻了，连声音都丢去了九霄云外，反倒是沈世尧先反应过来，开口道：“陆小姐。”

他又恢复了那深沉得分不清喜怒的声音，陆路艰难地吸了口气：“沈先生……”

“陆小姐，我想你误会了，”沈世尧重新在驾驶座坐正，“我所谓的偿还人情里，是包括这部分的。”

“哪部分？”

“吻。”

“……好。”

未及沈世尧做出反应，陆路已主动倾身，覆上他的唇。

也就在那一刻，刚才饭桌上的紧张与心虚烟消云散。陆路想，她一定是疯了，才会在那一瞬间觉得心动。而眼下这样的状况，或许才是最适合他们的——

一分一毫都计算得清楚，彼此不拖不欠。

然而陆路不知道的是，沈世尧的初衷并非如此。他原本只是觉得她发呆的模样可爱，情不自禁想吻下去，却不料会被她猛地推开。高傲的自尊心令他难堪，于是以这样令她屈服的方式维持自己的尊严。

一吻结束，他心中其实比她更煎熬。

“沈先生，现在我们应该算是两清了吧？以后不必再有任何瓜葛了吧。”陆路抬头，目光犀利，脸上却有未散的潮红。

沈世尧望着她沉默，许久，终于不急不缓地开口：“陆小姐，我想你又误会了。我和你两清不是为了避免新的瓜葛，而是我决定从明天起正式追求你，陆路。”

第五章

命运还是噩运

当你遇见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时，你就会变得格外认真，因为那是destiny。

一觉醒来，清晨的第一缕晨光落在陆路脸上。陆路捏捏自己的脸颊，这才缓缓记起，昨天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

只是比梦更可笑，更虚幻罢了。那个叫沈世尧的男人竟然要追求自己？她宁愿相信今天的太阳是从西边出来。

起床洗漱，手机却响起来，陆路急忙去接，是Cindy。

“怎么回事，昨天你电话一直打不通……算了，这个回头再说，你先过来酒店。”Cindy匆匆报了家新开酒店的名字，说陆亦航的朋友是股东，大概是看了八卦杂志的花边报道，特意找到清珂剪彩。拉曝光率的事Cindy没道理拒绝，但因为事出突然，又联系不上陆路，Cindy只好吩咐其他人先准备。

“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剪彩了，你动作麻利些。”说罢，Cindy已挂了电话。

陆路一愣，赶紧起身，拉开衣柜选衣服。

抵达酒店时，大部分媒体已经到了，陆路环视四周，便看见一身香槟色正装的陆亦航正微笑着和人低语。见到她，似乎是微微冲她颔首。

陆路失笑：心态真好，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她转身绕过人群，直接去一旁的休息室找清珂。清珂今天在造型师的精心装扮下显得格外光彩照人，陆路打量她一番，最后目光胶着在她身上的黑色礼服裙上。

“这身礼服是……”陆路脸上渐渐失去血色。

造型师探过头来，笑道：“陆先生送的，很漂亮吧。”

当然漂亮，简直是她当年高中毕业舞会时亲自挑选的那款的翻版，陆路感觉浑身发冷，半晌，点点头：“很……漂亮。”

那之后整个剪彩活动中，陆路的目光一刻不离台上的清珂。她像自己吗？不，除了生日恰好在同一天，她们长得一点都不像。也只有陆亦航这个变态，才会做出这么恶心的事。他是想看她发怒吗？陆路冷笑，那她还偏不会如他所愿。

活动结束后，除了和Cindy熟识的几家媒体留下来想挖些深入的料，其余人差不多都散光了。陆路起身准备回休息室，却不想刚走了几步，便看见迎面而来的沈世尧。

陆路傻住了。

“你……怎么在这里？”

“来接你下班，”沈世尧微笑着摊手，“我找Cindy拿了你这周的工作安排表，表格上说，今天下午你没有工作。”

“那，如果我坚持不跟你走呢？”陆路抬头，平静地看着他。

沈世尧摇摇头，以目光示意缠着Cindy的几个娱记：“相信你不会想惊动他们。”

“沈先生，你就不能不强势？”被戳中软肋，陆路几乎咬牙切齿。

“不可以。因为如果不够强势，就不足以撼动你。”沈世尧微笑，“我们走吧，我已经提前跟Cindy打过招呼了，她也不希望你今天抢了清珂的风头。”

车子进入市中心，四周的喧闹与车中的沉寂形成鲜明对比。沈世尧没有开车听歌的习惯，所以此刻两人的呼吸声显得格外刺耳。

良久，陆路终于在这样的低气压里先开口：“沈先生，我不明白，你这么费尽心思地缠着我，究竟是看上我哪一点？”

陆路的语气有些挫败，令沈世尧一怔，随即淡淡道：“说不知道会不会太假？”

“会。”

“那么，聪明、勇敢，以及还算漂亮，这个答案够诚恳吧。”

“……”

“不用不好意思，我从不说违心话，所以你衬得上这些夸奖。当然，如果实在要再挑剔一下，那么附上我的个人意见，头发要是能长一些，就更好了。”沈世尧狡黠一笑。

午后炽烈的阳光照进车窗，落在沈世尧的眉眼间，他平日的冷峻气息，一时间仿佛被冲淡了不少。

陆路看得呆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脸上不禁泛起淡淡的酡红，就连语气也跟着变得生硬：“谢谢你的夸奖，但我更喜欢短发。”

“因为好打理，也不用做造型，”沈世尧不动声色地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曾经提到过。”

陆路这才晃神，好像确实有提到过，不过还是在戛纳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在为自己被眼前的这个人利用而愤怒，至于说过些什么，早记不清了。可眼前的这个人，竟然什么都记得。

陆路沉浸在不小的震惊中，沈世尧却又开口了：“所以说，对于你来说，我也不至于是个全然陌生的人。我只希望你不要太抗拒我，暂时不接受我的追求没关系，至少可以先从朋友做起，你觉得呢？”

关于沈世尧那天最后的问题，陆路记得自己好像是这么回答的：“沈先生，男女之间是没有纯友谊的，所以我没兴趣。”

然而沈世尧却比她想的直接且不要脸多了：“谁说我要真的和你做朋友？那只是以退为进的托词。所以陆小姐，我说得没错，如果不够强势，就不足以撼动你。既然你不喜欢委婉的追求方式，那么我会自己看着办的。今天这个话题就先聊到这里吧，你家到了，我们回见。”沈世尧停车，下去替她把车门打开，陆路却被他刚才的一席话惊呆，半晌才记起应该下车。她整个人讪讪的，却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还击，最后只好飞一般地逃掉。

那之后，沈世尧一连好些天都没有再联系过她，倒是丁辰嚷嚷着为了证明陆路没有再为陆亦航相亲一事生气，逼着陆路陪她去看Author的演唱会。

陆路说不过她，只好没好气地答应，两人约好下午六点半直接在体育场正门碰面。

一段时间没见，丁辰似乎是又瘦了一点，陆路刚关心她一句，丁辰便扑过来在她怀里撒起娇：“唉哟，你不知道我家老爷子最近有多残暴，一个月三十天，天天给我开相亲宴，大姨妈都不带休息的！”

陆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丁辰像是受了鼓励，越说越起劲：“刚好我那天大姨妈很痛，所以我就发飙了，我拿着他的副卡把Author演唱会前三排的售票座位全买了，所以今天我们终于可以实现躺着看演唱会的梦想了！”

话虽这么说，临进场的最后关头，丁辰还是一通电话打给Author的经纪人，让他把多余的座位分出去。

“算了，”丁辰翻个白眼，“我还不想明天上报纸，再被老爷子揪回去加倍摧残。”

陆路点头，没有拆穿她。说到底，丁辰还是心软，舍不得台上的人因为自己的任性，而出现任何负面新闻。

音乐声响起来，无数流转的灯光映照在陆路和丁辰的脸上，演唱会的热烈气氛达到顶峰时，一直像个小女生一样挥舞着荧光棒的丁辰转过脸，目光哀伤地望着陆路：“这么多年了，我还是觉得好神奇，你深爱的人就在咫尺，但你们却好像隔着大海或是深渊，他甚至不可以多看你一眼，因为fans会发现……”

丁辰说这些话时明明近乎于嘶吼，但陆路知道，台上的Author永远不会听见。

离开体育馆时已是近深夜十二点，虽然没喝酒，但丁辰却走得摇摇晃晃。

夜空有星，却只是稀疏几点，所以显得格外冷清。丁辰像想起什么，忽然转身，拍拍陆路的肩膀：“对了，看在你今天这么好陪我看演唱会的份上，我就做个顺水人情，把华辰最近要开拍的那部古装戏片尾曲送给你，反正我是投资方，他们问我有没有合适的歌手推荐，我一直想不出来，不过最近你不是升职了嘛，我想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带的小新人要是红了，你不就离金牌经纪人更近了一步？”

原来半年前，华辰影视找上Author，询问他愿不愿意转型演戏。毕竟偶像终会有老去的一天，Author也不可能唱一辈子情歌，所以经纪公司再三考虑后，为Author接下了片约。而当时作为Author有钱又痴情的女友，丁辰收到风声后自告奋勇地跑去赞助那部所谓的年度重头戏，也就合情合理。

得知这个消息，最高兴的当属Cindy。虽然震惊于陆路真人不露相，竟有这么一个朋友，但表面仍是淡定从容：“既然这样，就把清珂正式发片的时间推一推，以后片尾曲收录在正式唱片里。反正我刚以孟澜加入为条件替她插了个角色，这下更好。”

“这部戏里有孟澜姐？”陆路心下一惊。

“你朋友没跟你提过？也是，最初确定的女主因为档期问题吹了，眼看要开拍了才找上我们。本来我从不接这种中途换人的片子，显得多掉价，但男主是Author嘛，就吃一回亏咯，当然，交换条件是清珂拿一个角色。反正最近古装戏好热，只要演员红噱头足剧本再够狗血，想不红都难。”Cindy笑眯眯地点了一支烟，望着陆路。

陆路还沉浸在孟澜是女主角的震惊中，半晌，才抬起头，尴尬地笑笑，低声道：“好，Cindy姐，我知道了，我先去安排清珂的表演课，离开拍还有一个月，清珂虽然没有经验，但我们会努力的。”

和表演老师确定好清珂的课程安排，陆路这才打车回家。

不知为何，今天唯一的电梯竟然故障维修，陆路踩着高跟的双腿一软，深深叹了口气，转身往一旁的逃生楼梯走。

十三楼，说高不高，说低不低，陆路脱下高跟鞋，憋足气上楼梯，生怕一松懈，就没力气走上去了。

好不容易走完十二楼，曙光将近，陆路抬头抹把汗，却赫然发现自己公寓门口站着个人。

声控灯是暗着的，她怔忡在那里，上前也不是，后退也不是。很快那人也发现了她，先开口道：“陆小姐。”

沈世尧的声音透着股沉稳的力量，陆路慌乱的心竟奇迹般地安定下来。渐渐地，唇边闪过一抹自嘲的笑。

时间真是传说中的魔术师啊，现在的她，竟然已无法在第一时间分辨出黑暗中的身影是不是陆亦航。

“沈先生怎么突然来了？”陆路一边翻钥匙，一边上前道。

“刚下飞机，开车经过这片，就上来了。不欢迎？”

见他手中还有公文包，陆路也就没有拆穿他机场在相反的方向。有人在下飞机后千里迢迢赶来见你，就算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也不至于有深仇大恨般地将对方骂走。更何况今天陆路累极了，高跟鞋里的一双脚已打了好几个水泡，根本无心和他针锋相对。

“当然没有，”陆路摇头，将钥匙插进锁芯，“只是我的脚受伤了，大概不能陪沈先生出门晚餐。”

“那你原计划吃什么？”

“意面。”

“够两人份吗？”

“够是够，可是……”

“那今晚我们就吃意面吧，”沈世尧已大方地替陆路推开门，“既然你不舒服，今天的晚饭我就代劳了。”

事情发展到这里，陆路完全始料未及，上一分钟他们仿佛还在极尽客套之能事，下一分钟这个强势的男人竟然已在自己的厨房做饭。

“黑胡椒酱在哪？”

“左数第三个柜子里。”这样的对话太家常太自然，陆路忽然有些尴尬，急急跑过去想要帮忙，却不想一脚踩滑，狼狈地摔倒。

“啊！”伴随着一声惨叫，沈世尧回头，便看见陆路以极其滑稽的姿势匍匐在地。一瞬间，陆路眼前全黑，觉得丢脸丢大了。本以为会被沈世尧嘲笑，却不想他居然一声没吭，只蹲下身，将她扶起来：“有伤到哪里吗？”

“没、没有。”因为沈世尧的好修养，陆路更加心虚，连忙挣脱他，快步走出厨房，“既然黑胡椒酱找到了，那今天的晚饭就麻烦你了。”

出乎陆路意料的是，不出二十分钟，沈世尧便端着两盘仍冒着热气的意面走出厨房，愉快地招呼她：“开饭了。”

望着那近乎专业西餐厅水准的意面，陆路汗颜，良久，才呆呆道：“沈先生大学修的是？”

“工商管理学，”沈世尧微笑着摊手，“可我不上课时都在英国当地一家餐厅打工。那陆小姐呢，大学学的是什么？”

“新闻学。”陆路尝了口意面，惊喜地瞪大眼睛，“你的水平简直可以去开店！”

话匣就这样打开，就连陆路都感到惊奇，原来她也有跟沈世尧坦然对坐，谈天说地的一天。只可惜，说的都是谎话。

陆路按照丁辰为自己伪造的那份简历捏造出一个完全不存在于世间的陆路。她父母双亡，在孤儿院独自长大，后来被丁辰的父亲资助，在国内顺利读完四年大学，然后进了现在所在的恒一。

多么简单乏味的一生，然而除了“父母双亡”四个字，一切都是假的。

说话间，一盘面不知不觉被搜刮干净，陆路站起来收拾好盘子准备去厨房洗碗，却不想突然被身后的沈世尧叫住。

“最后一个问题，你上一次恋爱是在什么时候？”

陆路的脚步顿了顿，良久，淡淡道：“六年前。”

“那现在他人呢？”

“……不在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陆路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餐盘。这是她第二次撒这个谎，而如果她知道在不远的将来，这个谎言将彻底改变所有人的命运，那她一定不会如此草率地开口。可在这一刻，陆路却只想赶紧借此摆脱沈世尧带给自己的紧张和慌乱：“所以，我是不会爱上你的。”

依稀是沉默了很久，身后的男人忽然笑了，是那种非常温柔且慈悲的笑，陆路一瞬间愣住了。

因为沈世尧接着说：“陆小姐，或许世人都说活着的人永远赢不了死去的人，但我却觉得，死去的人永远赢不了活着的人。因为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继续去爱，创造更多美好的回忆。”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自大狂，陆路想，然而眼角却有一滴泪悄然滑落。

剧组选在十月一日这个喜庆的日子开机，当晚，Cindy安排的新助理小陈陪着清珂住进影视城里的酒店。

其实前几天都没清珂的戏，她就穿着便装，跟个小粉丝似的，蹲在导演旁边看监视器，说是想学演技。

导演看在Cindy最后关头答应孟澜出演的面子上，也就对这个即将力捧的小姑娘格外宽容，除了孟澜一下戏全程臭脸外，清珂在剧组日子过得也还算顺心。

每晚小陈都会准时打电话跟陆路汇报情况，末了期期艾艾道：“Lulu姐什么时候也来片场看看？”

陆路一怔，这才从一堆demo带里抬头，顿了顿答：“后天吧，正好把定好的片尾曲demo带给清珂听一听。”

却没想到这样都能和沈世尧撞上。那天飞机落地后，是Cindy找来的司机送陆路到影视城，刚一下车，陆路就看见那辆熟悉的奔驰停在不远处，甚至火都还没熄。

陆路傻在原地，沈世尧刚好从车上下来，冲她笑着打招呼：“陆小姐，好久不见。”

确实蛮久，起码有大半个月。自从上次沈世尧在她家吃过晚餐，说了那席话，陆路便开始刻意躲着他，甚至故意漏接他的电话。好在她前段时间因为要定片尾曲变得很忙，每次回家都已经三更半夜，就算沈世尧真的又找上门过，她也不知道。

“好久不见，”陆路硬着头皮走近，“沈先生怎么来这边了？”

“探班。作为电视剧的珠宝赞助商，心血来潮探个班应该不算奇怪吧？”

陆路愕然，腹诽他当然奇怪，但表面上仍是连忙摆手：“不奇怪，当然不奇怪。”

当晚，沈世尧大手笔地请全剧组吃饭，陆路交代小陈告诉大家自己胃痛不去了，小陈虽然满脸不解，却还是乖巧地点头。入行越久，越懂得讳莫如深。

可推了沈世尧的饭局，却不能阻止自己不争气的胃，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陆路不得不认命地爬起来，准备出门买宵夜。

夜里九点半，陆路估摸着饭局差不多该散了，怕撞见组里的人，所以东顾西盼，格外小心。然而大概太小心谨慎反而刺眼，还没走出酒店，陆路就被准备进电梯的一组人发现了，剧务赶忙叫住她：“小陆，胃好点了没？”

陆路转过脸，哭笑不得：“好多了，我再出去买点药……”

“我送你，”说话间，沈世尧已穿过人群，朝她走来，“药房挺远的，现在太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跟你在一起才更不安全，陆路暗想，却没辙，大概全剧组都看过两人的绯闻，指不定把今天两人一起来，晚上她却不去吃饭的事当成了情侣间的打情骂俏。

受不了人群中孟澜剜心一般的眼神，陆路踌躇了一阵后，咬牙举械投降：“那好，我们走吧。”

出了酒店左拐，刚走了两分钟，陆路便改了口：“沈先生，对不起，刚才我撒谎了，我不是要去买药，我想……”

“吃宵夜，”沈世尧仿佛了然于心，“前面有家，刚才经过时看着还不错，我也饿了，一起去吧。”

“你不是刚吃过？”陆路诧异。

沈世尧笑着摇头，“你知道这种场合，一晚上我只灌了一肚子黄汤。”

“哈，”陆路忍不住笑出来，“算了，看在你请我吃过几次大餐的份上，今晚我请你。”

坐在吃着辣炒田螺时，陆路忽然产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不知为什么，她与眼前这个人在一起发生的一切，往往都背离自己的初衷。

她原本想低调地做个小小的经纪人助理，却被他阴差阳错地推到了现在的位置；她原本打算要避开他，最后却稀里糊涂地主动邀请他来吃宵夜。

看着沈世尧笨拙地剥着小龙虾的壳，陆路忍不住笑：“其实你真的不适合路边摊。”

沈世尧闻声抬头，就听见陆路慢慢地说下去，像是提醒他，又像是告诫自己：“就像我不适合你。”

“不过我要还是个小女孩，大概很容易就爱上你了。你看你，多金、有风度、仪表堂堂，任何美好的词语套在你身上都不显得突兀。但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并且我不相信灰姑娘的童话，我只想守着我的回忆度过余生而已。所以，我们不适合，沈先生。”

“其实我没有追求过别人，”沈世尧终于舍得放下手中被剥得面目全非的虾子，“我曾经有过的关系，都是非正式的，但我的父亲曾告诉我，当你遇见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时，你就会变得格外认真，因为那是destiny。”

陆路当然明白destiny是命运的意思，但她不懂，沈世尧为何会突然这样说。

良久，沈世尧抬起头来，声音坚定而平稳：“我有预感，你会是我的命运。”

真可笑，陆路想，他们认识不过小半年，甚至他知道的关于她的一切，都是虚构的。他凭什么觉得她会是自己的命运。但同时，陆路又觉得可悲，当年的她，不也觉得陆亦航是她的命运？到最后，也不过只证明他是她的噩运。

“我不会爱上你的。”陆路再次强调，声音里除了执拗，还有一丝苦涩。

“我说过，我不急，”沈世尧又恢复到那种镇定而自信的笑容，“还有很长时间，我们可以慢慢来。”

陆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的眸中似有万千星辉落入，她一下子忘了言语。

第二天一大早，陆路是被小陈疯狂的敲门声弄醒的。不知为何，前一晚她睡得格外沉，并且没有像以往一样噩梦连连。

刚拉开房门，陆路便发现小陈的眼圈红了：“Lulu姐，你快去剧组，孟澜姐刚给了清珂一巴掌！”

陆路心下一惊，连忙问她：“怎么回事？”

“清珂上午没戏，就蹲在旁边看监视器，以往这样，孟澜姐也没说什么。但今天孟澜姐的助理也在旁边站着，清珂站起来的时候没注意撞了她一下，把孟澜姐的助理撞倒了，孟澜姐就发飙了，说她敢动自己的人，那场戏一完就甩了清珂一巴掌。现在清珂一直在旁边哭，孟澜姐无动于衷地跟Author对台词，现场气氛特别尴尬，导演让我来找你劝劝清珂，不想她影响剧组进度。”

听完小陈的一席话，陆路几乎头痛欲裂，或许是昨晚她和沈世尧的事刺激到孟澜，才会令她风度尽失借题发挥，但清珂做自己的替罪羊，陆路实在觉得堵得慌，匆忙换了身衣服，就跟着小陈去了片场。

接下来的一场戏还没开拍，陆路刚走近，便听见清珂极力隐忍的哭声。虽然已做过心理准备，但听见她的哭声，陆路的心仍紧了一下。

瞅准Author去找助理拿水喝，陆路赶忙到孟澜面前：“孟澜姐。”

陆路低头，仍是恭敬的模样，却不想孟澜突然拔高声音：“呵，你这是来跟我兴师问罪的？你凭什么啊，噢，我想起来了，凭沈世尧是你金主？”

孟澜尖利的声音在不大的片场里盘旋，显得格外突兀，不出片刻，所有人都悄悄别开了脸。除了Author试图走过来解围，却被助理拼死拦住了。

知道没人敢说什么，孟澜闲闲地伸了个懒腰，将台本丢给一旁的助理：“可是你别忘了，沈世尧今早的飞机已经回去了，所以现在的你，什么都不是。”

因着这场闹剧，清珂主动要求删减戏份，这事被捅到Cindy那里，陆路被一顿臭骂：“我不知道你和沈世尧到底怎么回事，也不在意，但请不要因为你们的私人感情问题影响到工作。清珂还是个小姑娘，意气用事，所以我也不跟她较真，但你得负责在剧组把她给看牢了，全部戏份拍完才准走，少一个镜头都不行。”

Cindy下了死命令，陆路只得打包收拾行李去剧组，而临行的前一天，她少见地主动打给了沈世尧。

那天沈世尧刚开完会，明年的春夏珠宝发布会策划案还没来得及看完，听见陆路的邀约，不禁顿了顿：“等我一个小时，不，半个小时，我去找你。”

陆路把行李箱拉链拉好，看看表：“算了，我去世朝好了，不会耽误你很久，因为我还要赶三个小时后的飞机。”

“去哪里？”

“影视城。好了，就这样，待会见，我先挂了。”

下楼，打车，前往沈世尧的公司，再推开沈世尧办公室的门，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只是当陆路抬头，看见眼前的男人居然特意泡了一壶花茶在等自己时，身体仍不自觉地一僵。

她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靠近门的位置，目光瞥向别处：“我过来只是有句话要说，说完就走。”

“你说。”

“我们以后都不要再见面了。拜托你让你的公关部以任何方式发个声明，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你觉得我会照你说的去做？”

沈世尧不怒反笑，笑容里却隐隐透着寒意，但陆路已经不介意了：“大概不会吧。但就算这样，我也会跟媒体澄清，我们其实没有任何关系，都是你自己炒作出来的新闻，为了掩盖当初你和孟澜的关系。”

“陆路！你觉得他们会信你吗！”那是沈世尧第一次吼她，话音刚落，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失态，语气又渐渐放软，“……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这样？”

“一定要有为什么吗？”

“自然。”

陆路顿了顿，咬牙，“那好，因为我非常非常讨厌你的不可一世！”

从世朝出来，直到坐上出租车，陆路的心脏仍在狂跳。刚才说完那句话，她甚至没有勇气再看沈世尧的表情，因为知道自己的话究竟有多伤人。

这个男人虽然曾带给自己各式各样的麻烦和灾难，也令自己受过无数的委屈，但陆路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时刻，他也带给过自己无法言喻震撼和安慰。又甚至，短暂的心动。

她或许贪恋过他带来的温柔与庇护，但在孟澜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她却仿佛当头棒喝，一瞬间清醒过来，那些她曾贪恋的，并不会真正属于她。

或许她只是寂寞得太久了，久到竟开始产生错觉，觉得自己或许能够摆脱噩运，再一次遇见命运。但事实证明，等待她的永远只有噩运。

一个小时后，她在机场的候机厅里接到小陈的电话，也在同时，她在墙上的液晶显示屏上看见那个她曾经是命运，如今是噩运的名字。

“听说陆总公司的施工楼盘出了事故，陆总在现场受了很严重的伤，清珂留了张便条给我，现在人大概已经赶去机场了！怎么办，Lulu姐，Cindy姐知道这事一定会开除我的！”

一瞬间，陆路只觉得地动山摇，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只有电视里事故现场的狼藉画面在眼前反刍。

如果你恨一个人，恨不得想要杀死他，但有朝一日，你发现那个人真的可能会死时，你是什么感觉？

于陆路而言，她只觉得茫然，曾经的爱恨一下子被掏得干干净净，只有呼呼的冷风灌进来，整个身体都要冻成冰块。

在那趟飞往萧山机场的班机上，有一位女士没有登机，而取代其登机的，是另一位从没有坐过经济舱的男士。

自起飞的那刻，沈世尧紧握的拳头便没有松开过。既然陆路不愿意告诉他真正的理由，那么，就由他自己去寻找好了。

手术台上，陆亦航觉得自己做了场梦，很漫长很漫长的梦。梦中，他置身于曾经的陆家，豪华的大厅，旋转楼梯上，那个像公主一样从天而降的女孩在对他眨眼睛。

“喂，你叫什么名字？”

“宋、宋亦航。”

“那你进了我们陆家，以后就要跟着我爸爸姓啦。陆亦航，陆亦航，记住了吗？以后你就叫陆亦航。”

女孩起身，拍拍自己漂亮的裙子，一转身跑进了房间。直到那天晚饭时，还没有改名成陆亦航的宋亦航才再次见到她。

“琏城，我叫陆琏城。因为爸爸说，我是他这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漂亮的女孩骄傲地笑起来，一双明眸顾盼生辉。

或许一开始只是羡慕吧，羡慕那份与生俱来的自信，羡慕她浑然天成却不惹人讨厌的高傲，又或者，羡慕她那双漂亮的，仿佛装满了整个宇宙星星的眼睛。到后来，因为害怕再被抛弃，回到那没有希望的孤儿院生活，便可耻地接受了养母的提议，一点一点，不费吹灰之力地攫取她的心。甚至最后对她父亲的致命打击，也是借着她的手完成。

爱之于人的残忍，在她与他之间体现得淋漓尽致。

但陆亦航起初是不以为意的，他从没觉得，他会真的爱上这个任性倔强又高傲的小女生，然而直到他们彻底决裂那天，直到她拼死也要拒绝他的吻，哭着恳求他的时候，陆亦航才恍然间明白，原来他一直是爱她的。

爱到深处，才会浑然不觉。

然而他却清楚，自己再没有理由去见她，而她，也死都不会再见自己。当曾经的深爱变成憎恨，那些有过的美好，回想起来，亦不过是加倍的狰狞。而那之后一年，她竟然失踪了，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不论是他还是宋清远，他们翻遍了全美，也再没有找到过陆琏城这个人。直到六年后，他在网络花边新闻上看到她。

仿佛有什么一瞬间复苏，尽管知道那是妄想，陆亦航仍然舍不得彻底放手。回到国内，就算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也是好的。

陆亦航天生是擅长等待的人，所以才会花六年的时间，一步步将美国的生意做大，让宋清远相信他的实力；而另一方面，他处心积虑地买通国内家里的佣人给宋清远下慢性药，逼得她去美国休养。

就这样，他终于如愿，但很快他就发现，原来自己比想象中更贪心。

只要看见她，就忍不住想靠近。然而一来二去的试探中，陆亦航却不得不绝望地承认，她对他，真的只剩下恨了。就算看见他刻意接近清珂，与她传绯闻，送她和曾经一模一样的礼服，也可以做到无动于衷。

是应该高兴的吧？如此，她终于走出他带来的灭顶伤害。而自己那么多年来的罪恶感，是不是终于也能够减轻一些。只是当水泥板从高空跌落的那刻，为何他回想起她的脸，仍会有满心痛苦与留恋？

睡梦中的陆亦航渐渐睁开眼，他的枕畔，已是湖泽蔓延。

昨夜下了场大雨，直到清晨雨势都没有减弱的意思。回想昨天看了新闻赶来的丁辰，死命拉自己上车离开医院的模样，陆路仍然心有余悸。

陆路从没有见丁辰如此动怒过，几乎气红了眼，仿佛一只暴怒的母狮：“陆琏城！你他妈要还记得你叫陆琏城，就乖乖跟我回去，别去犯贱！陆亦航这种绝世大贱男死不了，医生刚跟我说了，手术很成功，够他再活上三五十年，为他过去干的龌龊事赎罪！但是你，陆琏城，你心里要是还有你死去的爸爸，就给我滚回去，你这样，你爸在天之灵都不会得到安息的！”

最后那句话一说出口，陆路的眼睛刷地就红了，整个人顿时安分下来。

“送我回家吧。”她抬头，惨然地对丁辰一笑。

丁辰一愣，也松了口气，笑了，重复道，“好，我送你回家，送你回家。”

然而陆路却翻来覆去一整晚睡不着，一闭眼，便是陆亦航血淋淋的模样。她浑身颤抖，天刚亮，便迫不及待地起床，准备热杯牛奶安神。

门就是在陆路端着牛奶准备回卧室时响起来的，起初是不确定的细微声响，而后是有节奏的敲门声，最后，演变成杂乱无章的疯狂砸门声。

“陆路！不……陆琏城！你出来！你给我出来！小六，小六……对不起，对不起……还有，我爱你！我爱你！对不起，我爱你……我爱你啊……”

当陆路反应过来门外那个语无伦次的男人嘶吼的是什么时，她手中的杯子啪一声掉落在地。

滚烫的牛奶烫伤了她的脚，她却浑然未觉。眼泪疯狂地自眼眶跌落，陆路慢慢地蹲下身，紧紧抱住自己。

如果曾经这句话令她如临仙境，那么现在，却好比地狱走一遭。原来若你等待太久，那个所谓的答案，便彻底失去了意义。

窗外的雨真吵啊，然而恍惚间，陆路却看见了六年前的自己，在皑皑白雪中，举步维艰。

那其实是新年第二天，全世界的人都还沉浸在欢乐的氛围中，却唯有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因为就在十八岁生日的昨天，她意外收到了一份来自死神的生日礼物——她的爸爸，突然自杀去世了。

得到这个消息时，还叫做陆琏城的她，和陆亦航正身在普罗旺斯。这场浪漫的旅行，是陆亦航为她准备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她那时正值高三，没有护照，学校也不可能给假，于是在陆亦航的指示和帮助下，她自作聪明地从爸爸陆传平的保险柜里偷来了各种身份证明，资料和印章，终于办妥了护照和签证。好不容易从学校溜出来，她终于赶上了那趟飞往法国的航班。

坐在机舱里，陆琏城觉得自己的人生真是幸福啊，再没有人会比她更幸福。

虽然母亲早逝，她却是在爸爸极尽的宠爱中长大的。就连爸爸再婚的太太宋清远，也是自己所喜欢，进而促成的。

还记得那是十三岁的春天，她因为贪漂亮穿裙子受凉住院，宋清远恰好是她的主治医生。她特别喜欢这个温柔的阿姨，便耍了小心机，让爸爸把电话留给她。而后一切也如她所期望的那样，爸爸和宋阿姨谈起了恋爱，甚至连爸爸向宋阿姨求婚，都是她买好戒指藏在他的卧室，悄悄暗示他的。

宋清远虽是个医生，但对她却从不冷冰冰，反倒是温柔细致，照顾有加。虽然从孤儿院带来了陆亦航，说他是曾经的恩人留下的孩子想要收养，也并不妨碍他们一家人相处地融洽。

更何况，虽然一开始她对陆亦航充满了孩子气的敌意，但终究她还是喜欢上了他，并想方设法将他变成了自己的男朋友。

虽然这段恋情暂时对爸爸而言是个秘密，但陆琏城总期待着，等满了十八岁，进了陆亦航所在的大学，一切便能够公开了。

当然，在这些圆满的幸福之外，其实她还是有一点点遗憾的。她的遗憾，便是陆亦航从没有说过喜欢她。

但那有什么关系呢？未来那么长，就算他个性内敛，吝于表达对自己的感情又怎样，总有一天他会说出来，她当时志得意满地想。

那时的陆琏城，整颗心都沉醉在这些玫瑰色的肥皂泡中，根本没有想过，是肥皂泡，就终会有破灭的一天，而她也终会随着这些破掉的肥皂泡，跌落凡尘，摔得粉身碎骨。

陆琏城还记得，找到继母宋清远遗漏在卧室垃圾桶里被绞碎的“澳海转让书”时，爸爸刚好去世一个月。

仅仅一个月，律师便已走完全部法律程序，将遗产分配完毕。在没有立下遗嘱的前提下，宋清远分得爸爸四分之三的遗产，而另外四分之一则归于她名下。

但她却还是没有真实感，甚至拒绝参加爸爸的葬礼，因为她根本没办法相信，那个宋清远流着泪告诉自己的，爸爸突然自杀的原因——大概受不了急性心肌梗死后遗症折磨。

那是她的爸爸啊，她哭着摇头，他一直那么健康，怎么可能会突然心肌梗死？而他又是那么爱自己，怎么可能因为怕痛就轻易自杀死掉？！

她不信！

她不再去上课，整天游走在家与医院，发誓要找到爸爸死亡的真相。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可怜她，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竟意外在爸爸生前的卧室里找到了那份被绞碎的转让书。

原来自爸爸去世，宋清远就更换了房间睡觉，也辞退掉了曾经的管家和佣人。这个房间，几乎被尘封，也就是因为这样，这份碎掉的文件才得以保留。

拿着好不容易拼凑好的文件推开宋清远的房门时，陆琏城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好了，只能愤怒而徒劳地瞪大眼睛，将那份转让书举给她看。

然而宋清远的声音却突然变得陌生而漠然：“这能说明什么呢？”

陆琏城终于忍不住哽咽：“说明我爸爸不是自杀！是你……不对，还有我……杀了他。”

说罢这句，她已瘫坐在地，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

老实说，除了恨宋清远，那时她更恨的，是自己。因为她一眼就看出，那张转让书上所盖的印章，其实是她为了准备护照而偷出来的。

虽然她仍不清楚爸爸的真正死因，也不知道宋清远为何会这样做，但结果她却再清楚不过，那就是宋清远和陆亦航是同谋，而她，则是他们杀死爸爸的帮凶！

回忆当年，是她将这个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女人推到爸爸身边，她就想一刀结果了自己，可她不能，她还为爸爸讨回公道。

陆琏城擦干眼泪，猛地起身，往大门方向跑去：“我要去报警，告你谋财害命！”

然而宋清远接下来的一席话话却足以令她崩溃：“去吧，只要你有足够的证据。你别忘了，你爸爸是自杀，医院和警方已经做了调查，死因没有可疑。而且我当时在上班，有不在场证明。至于这份转让书，如果你觉得它可以起到什么作用，就带着它去吧。别说我没有告诉你，这只是一份草拟的合同，不具备任何法律意义，而我是以合法的途径继承澳海股份的。”

陆琏城一下子傻在那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绝望中抬头，便看见不知何时，已来到门口的陆亦航。

他痛苦地蹙着眉，竟不敢看她的眼睛。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就真的笑了：“所以说，你全都知道对吧……包括带我去法国，也是你们骗局的一部分对不对？恭喜你们，终于如愿以偿了！”她机械地抹了一把脸，才发现手上全是蔓延的泪：“对了，你们下一步计划是什么，杀了我吗？正好，我也不想活了，不如马上动手吧！”

往后的半年，于陆琏城而言，仿佛一场永不结束的噩梦。

澳海正式更名为远航，高层全部换血，宋清远辞掉了医院的工作，正式转行。而欺骗了她全部感情和信任的陆亦航，则从陆家消失了整整半年，听说是按照宋清远的安排去学企业管理。

直到她被强行送上飞往美国留学的航班，她都再没有见过她。

这样也好，望了眼手腕上淡淡的疤痕，自杀那么多次都没有成功，终于放弃寻死的陆琏城疲惫地闭上眼。

她对他，是真的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想说的，能说的，早在现实狠狠打自己耳光的那刻说尽了，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后悔与憎恨。

后悔曾那么天真地信任你，憎恨曾那么用力地爱过你。

几万英尺的高空里，陆琏城做了一场漫长的梦，梦的内容是他们的恋情重播。

还记得那天他们坐在院子里，想要看星星，然而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头顶满树的紫薇花。

陆琏城坐在树下，得意洋洋地背韦庄的《思帝乡》：“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陆亦航问她，为什么是这一首？

她双手一摊，眨巴眼笑：“因为你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啊，都是我在说喜欢你呢……哼，没关系，以后你总会说喜欢我的。逼你说的告白，我才不稀罕！”

而原来，她从一开始就错了啊，陆亦航跟她在一起，从始至终便是和宋清远的一场计谋，直到离开之前，她才从宋清远口中得知，哪里有什么恩人的孩子一说，陆亦航就是名副其实父不详母不知的孤儿，也是宋清远一开始找回来安插好，准备伺机而用的棋子。

“用他来做什么？”陆琏城望着宋清远，明知故问。

“起初也没想好用他来做什么，只觉得有个倚靠就是好的。后来看你那么喜欢他，就干脆用来换取你的信任，帮我做事好了。”宋清远如是说。

陆琏城听罢，咬唇苦笑，是呀，都是自作自受。

最后，她是深吸了口气，问出了那个逃避了很久，却不得不面的问题：“为什么……要害死爸爸？”

“因为你的爸爸，是我的杀父仇人。”宋清远眼角眉梢全是悲伤，“我的爸爸也像他爱你那么爱我，可是陆传平却用卑鄙的手段……逼死了他。”

那一定是个伤心而漫长的故事，陆琏城想，却不想追问下去。她心目中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她并不想听一个多余的故事，摧毁她一生的信仰。但她却也觉得恍然，原来恨，就是这个样子的。从前她不懂，现在她终于懂了。因为她对眼前的人，也有相同的感受。但她并不想跟她一样报复，因为冤冤相报何时了。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这是陆琏城最后问宋清远的问题。

宋清远却微微笑了：“因为你的爸爸，也是我爱的人。”

陆琏城一下子瞪大眼睛，两行泪，自她的面颊缓缓滑落。

世界上大概没有第二人，比她更懂这句话。

一年后，陆琏城自美国的学校突然消失。

彼时宋清远见她总算恢复了正常的生活状态，便撤去留在她身边照看她生活起居的人，却没想到，撤掉那个人的第三天，陆琏城便消失了。

这场蓄谋已久的失踪有丁辰的大半功劳，作为见证了陆琏城全部痛苦的人，她无法拒绝她的请求。

搞定了回国后的学历证明、身份证后，丁辰唯有一件事很担心：“小六，回到这个城市，真的没关系吗？”

因为姓陆，所以读书时，大家都喜欢叫她小六。然而自事发到现在，这个名字却是久违了。陆琏城的眼睛忽然有些湿。

她站在路边的电话亭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小声说：“我只是想回到有爸爸的城市。”

那是她的根，住着她十八年幸福的地方，她舍不得离开。

就这样，她终于回来了。

取生母名字里的“路”做新的名字，陆琏城想，未来大概总会是一条新的路吧，无关陆亦航，无关宋清远，无关那些生死爱恨。

她已将全部过去点燃，留下的，只是回忆的灰烬。

第六章

我等你

万般深情，不过一句我等你。

那天陆路最终没有开门，如何能打开那扇门呢，那就像通往过去无尽黑暗记忆的隧道，她曾经流着血与泪挣脱出来，便再没有勇气回头。

门外的砸门声渐渐消失了，陆路麻木地从地上爬起来，开始捡杯子的碎片，碎片划破她的手指，血蹭蹭地冒出来，她也没觉得痛。

将地上收拾好，她走进浴室洗澡。

那一夜她又在浴室里哭了好久，直到缸里的水全冷了，她冻得瑟瑟发抖，才肯爬出来，擦干身上的水珠。

当晚，陆路便病了。先是发烧，浑身酸痛，再是咳嗽，咳得胸口抽痛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下午。昨天脚上的烫伤没及时处理，眼下已是红肿一片。陆路疼得揪心，强撑着起来准备找些药涂上，却忽然听见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和昨天急促到近乎疯狂的敲门声不同，今天的敲门声十分有节奏。

陆路怔忡了片刻，本打算不搭理，却又担心是公司的人，只好耐着性子一瘸一拐走过去。

透过猫眼看出去，陆路整个人都傻住了，沈世尧怎么会来这里？

如果她没有记错，就在前一天，他们彻底决裂。她当着他的面将他高高的自尊踩在脚下，按照他的风格，早该与她老死不相往来，可他现在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陆路觉得自己的头痛得快要炸开，想要理清思绪，意识却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整个人彻底晕了过去。

等到再醒过来时，陆路已身在医院。

点滴静静地淌入静脉，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特有的味道。陆路下意识地动了动，想起身，却被一个声音喝住：“别动，乖乖躺着。”

陆路被沈世尧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够呛，浑身一僵，默默地盯着天花板不动了。隔了许久，才开口：“……是你送我来医院的？”

“嗯。”

“你是怎么开门的？”

“叫物业派人上来开的。”

“他们的安全意识真差，竟然给陌生人开门。”

“我提供了我的全部个人信息作为担保。”

“我……咳咳咳……”反驳的话说不出口，陆路胸口一闷，剧烈地咳嗽起来。

沈世尧忽略掉她浑身上下竖起的防备，径自走来，轻轻替她拍背：“医生说你还没有退烧，先睡一会儿吧，就算是想跟我继续吵，也等烧退了再说。不急。”

陆路被他一句话噎住，气得瞪大眼睛，但不知为何，脑中某根绷紧的神经渐却渐松懈开，不一会儿，在药物的作用下，竟真的慢慢睡着了。

这一觉漫长，等陆路再睁开眼时，已是黄昏。

点滴撤掉了，她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支撑着自己坐起来，便看见沈世尧正深陷在沙发里看报表。

听见病床上的响动，他的眼皮似乎是微微动了下，却没有抬眼：“醒了？医生说你已经退烧了，我们现在可以继续前天的话题了。”

“什么？”陆路讶然，她以为她已经表达得足够清楚。

“我去了片场，”沉默片刻，沈世尧终于抬起埋在数字与表格中的脸，对上陆路的眼睛，“在那里发生的事，我全都知道。所以，你不要妄想逃避我。告诉我，是不是因为孟澜对你说了什么，你才会说那些话？”

气氛顿时变得格外诡异，陆路可以听见自己加快的心跳。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不论什么都好，但她仿佛患上失语症，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正当她绝望地发现快要被这样令人窒息的沉默淹没时，她竟然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正站在走廊，透过门旁的玻璃窗看着自己！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陆亦航！

一瞬间，陆路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液开始沸腾，她居然进了他所在的医院！

而就在陆亦航转动门把，准备推门而入的刹那，陆路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沈世尧。她双手紧拽住沈世尧的衣袖，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声音微颤：“好，我不逃避你。我承认，你刚才说的都对，那么沈世尧，既然你对我有兴趣，想尽办法都要缠着我，那我们要不要在一起试一试……嗯，试一试……”

最后一句她重复了两遍，像是对他说，又像是催眠给自己听。

话音落下，见沈世尧没有反应，陆路慢慢恢复理智，悻悻松开手，脸上是惨淡的笑容：“对不起，刚才我失态了……我……”

剩下的话却被沈世尧的吻死死堵住，那大概是他们之间最最温柔缠绵的一个吻，几乎将她溺毙。然而在那令人恍惚的旖旎中，陆路却仍然可以清楚地听见，房门再度锁上的声音。

“啪嗒”一声，多么轻巧，却隔绝了她曾向往过的一生。

她缓缓地睁开泪眼，看着眼前这个人，正死死捧住自己的脸，凝视着自己：“话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我不会反悔。”也无法反悔。陆路暗自苦笑，因为这一次，她要彻底斩断所有退路。

陆路只是发烧，一周便可出院。只可惜作为刚上任的男朋友，沈世尧那天刚好飞国外谈生意，陆路只能拜托丁大小姐来接自己。丁辰将她那辆MAN到不行的英菲尼迪停在医院门口，冲她挤眉弄眼：“不是说对人家没兴趣？”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陆路将自己抛进副驾驶座，疲惫地闭上眼，“其实这些天我也在挣扎，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

陆路抬起头冲丁辰惨然一笑，丁辰却一个爆栗敲在她脑门上：“一个字都没听懂，好好跟我解释一遍，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这样，直到开到恒一楼下，陆路才算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沉吟片刻，丁辰冷冷扫她一眼：“所以你是为了彻底断掉自己对陆亦航的念想？”

“不全是。”

“噢，那是因为什么？”丁辰不为所动。

“丁丁，我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不会再像个傻瓜一样毫无保留地去爱别人。现在正好有个人愿意跟我在一起，还可以顺便断掉我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有什么不好？我不想再跟过去一样了，那样的话，就太可怜，太痛了。”

两人都沉默了一阵，良久，丁辰才又开口：“作为好朋友，我没有立场指责你，只能祝福你，以及替你祈祷，沈世尧永远不知道陆亦航的存在。”

“他不会知道的……”陆路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因为我告诉过他，我曾经爱过的那个人，死掉了。”

丁辰解安全带的手瞬间僵住，笑得很难看：“小六，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这是在玩火。”

“我知道，”陆路的目光飘向窗外，“但不是还有句话是这样的吗？浴火重生。丁丁，我不想活在过去，我想走出去。”

目送丁辰离开后，陆路直接上楼，准备挨罚。虽然请过病假，但她不听安排没有去片场看住清珂却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就算Cindy发脾气，她都有心理准备。

然而进了办公室，Cindy却只叫她坐，自己则专心看着手里的艺人宣传企划。陆路如坐针毡，准备先开口，Cindy却发话了：“病好了？”

“是。”

“那明天带清珂正式进棚录音，开始做专辑。”

“……清珂的戏份拍完了？”

“嗯，按原计划无删减。孟澜那边也已经安抚过了，好在我们动作快，组里没走漏消息。其余的你也别操心了，做好专辑就行。”

说到这个份上，陆路自然知道Cindy不愿多谈细节，也就点头，识趣地出去了。然而她再愚钝，也知道沈世尧私下一定做过些什么，不过既然他们都不愿她知道，她便当做不知就好。

反正这世上很多事都是一个道理，越执著，越没有好处。

见到清珂，是在自己的办公室，清珂正坐在沙发看一本教乐理的书，她看得很认真，不时皱眉，就连陆路开门，都没有留意到。

“清珂。”陆路叫了一声。就看见清珂不好意思地起身，冲她歉意地鞠了一躬：“对不起，Lulu姐，这次我太冲动了，给你惹了不少麻烦，希望你不要生气。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清珂紧张地看着陆路，眼神里已没有在片场时悲伤与愤怒。或许是陆亦航安慰了她吧，陆路禁不住这样想，却觉得自己可笑，最后，轻轻摆摆手：“我没有生气，但是以后绝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

“一定！”清珂感激地拼命点头，脸上漾起甜甜的笑。

真好，陆路想，她这样单纯的笑容，她大概永远也不会再有了。

结束一天工作，陆路走出恒一大门已是晚上七点半。她大病初愈没什么胃口，干脆直接打车回家睡觉。没想到刚出电梯，就发现自家门口坐着一个人……不对，是坐着一个醉鬼！

醉鬼丁辰此刻手里还抱着半瓶没喝完的芝华士，见到她，兴奋地冲她举瓶：“Cheers！”

“切你个大头鬼！”陆路恼怒，一把将她拽起来。醉成这样，八成是杜鸣笙做的好事！

果不其然，“横尸”在玄关的丁辰醉眼朦胧地抱住陆路的大腿，脸上全是泪痕：“小六，跟你说个事啊，你听完尽情笑话吧！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潇洒又大方，直到今天才知道，其实我是世界上最小气最不洒脱的人……看着自己的男朋友挽着别的女人出双入对这种事，我真的真的受不了了……”

原来今天上午送完陆路，丁辰本来准备回公司工作。然而今天她常开的那段路却出了车祸，堵得寸步难行，丁辰不得不绕开走别的路。

而好巧不巧，杜鸣笙的公寓正好在那条路上，丁辰想起上次给他买的外套还丢在后备箱，便临时起意拿上去，没想到刚一开门，就看见那个和杜鸣笙传绯闻的女人堂而皇之地坐在客厅里打电动游戏。

听见响动，女人头也不抬：“Author你今天不是要外拍？”

竟然比她这个正牌女友还清楚他的行程，丁辰窝火，下一秒，已不顾形象地冲上去，像个泼妇似的将那个只穿着家居服的女人轰了出去。

自然因此和杜鸣笙一通大吵，就算丁辰知道这只是为了让媒体拍到两人出双入对的证明，可却还是无法接受。

从来明白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吵得累了，丁辰忽然觉得可笑：“你觉得我们继续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杜鸣笙沉默。

良久，丁辰听见自己近乎自嘲的声音：“彻底分开吧，我们。”

好不容易哄哭得死去活来的醉鬼丁辰睡着，陆路只觉得没了半条命，揉了揉被丁辰抓得发痛的手臂，替她盖好被子，陆路准备去书房看会儿书再睡。

不知为何，她今天几乎没有困意，或许是在医院的一周睡多了吧。陆路顺手从书柜里抽了本书，刚翻了两页，手机震动起来。是个陌生的号码，但陆路根本不感到好奇，因为一定是那个人。

沈世尧的声音听上去很精神，带着些许笑意，如果陆路没记错，华盛顿恰好是早晨。

“早上好。”陆路莞尔。

“晚上好，没想到我的女朋友地理学得这么好。”

“这是常识，”陆路没好气，却不是真的和他计较，“那边的一切还顺利吗？”

“当然，我倒是对没能接你出院这件事比较介意。”

“你还有很多机会。”陆路漫不经心地安慰他。

沈世尧却难得严肃起来：“我可不想再有很多这样的机会。”

陆路失笑，连忙摇头：“呸呸呸，我口无遮拦。”

沈世尧忍不住感叹：“我过去从没想过，能这样和你说话。”

怔忡了片刻，陆路的声音渐渐沉下来：“我也没有想过。”

没有想过的事太多，没有想过爸爸会真的撇下自己，没有想过会被最亲近的人背叛，没有想过曾有过的深爱会变为憎恨……没有想过，会遇见这个人。

“沈世尧，你究竟喜欢我什么？”沉默许久，陆路怔怔地开口。

“我记得我回答过你。”

“再说一次。”

“喜欢你聪明、勇敢，以及还算漂亮。”

“谢谢你。”陆路感觉眼角有些莫名的泪意——谢谢你，没有在这一刻沉默。

你看，这世界多讽刺啊，她说过无数次喜欢的人，从没有回应过她的感情；而向她数次告白的人，她亦从未说过一句喜欢。

待宿醉的丁辰醒过来，已是第二天中午。陆路去上班，除了留下午餐，还有一张便条：“洗完脸再吃！”

丁辰气得龇牙咧嘴，陆路这个浑蛋，非但当她醉鬼，还把她当懒鬼！可话虽如此，被戳中痛处的丁大小姐还是乖乖去洗了脸，而后才打开便当，坐到沙发上开动。

和陆路不同，丁辰极度不喜欢安静，就连开车都要挑最吵的音乐作背景。所以在如此静谧的房间里坐了不到五分钟，丁大小姐便忍不住浑身难受起来。无奈陆路的公寓没有电视，丁辰只好悻悻地将她的笔记本打开，准备随便挑首欢快的歌“下饭”。

哪想到“下饭歌”没有找到，胃口却被眼前的照片彻底败坏了。丁辰握鼠标的手僵住了，隔了很久，才勉强移动到页面右上方叉的位置，把浏览器关了。

她觉得有点难过，却又哭不出来，最后反倒是笑出了声。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杜鸣笙吻别的女人。犹记得为了他第一支有吻戏的MV，丁辰和他冷战了三天，最后杜鸣笙安慰她只是借位，她才勉强同意。

却没想到等MV正式出来，才发现根本不是借位，杜鸣笙倒是很想借位，无奈导演是个实战派，将他骂了个狗血喷头，最后只能乖乖就范。

丁辰看到那支MV后就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快闭气了，恶狠狠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将杜鸣笙按到墙上强吻。杜鸣笙的舌头都快被她咬断了，丁辰却笑得一脸狡黠：“消毒！”

也只有那个时候，她才能心无芥蒂地说这样的赖皮话，而这么多年过去，她心中的毒，早不不是一个吻就可以抵消。

丁辰自虐似的又打开了那个娱乐门户网站，将杜鸣笙，不，Author被偷拍的照片又看了一遍。不论醉得多失态，他在她心目中永远是好看的。可是他身边的人，却换成了那个被她扫地出门的女艺人。

丁辰甚至没去认真记过她的名字，但她却无处不在。

《Author酒醉激吻绯闻女友，疑似恋情正式曝光》——

丁辰将标题又扫了一遍，一脚踢掉了电源。

和丁辰沉浸在Author绯闻中的痛苦不同，此刻陆路面对Cindy派美玲送来的一沓照片，情绪更多是微妙。按美玲的说法，这是Cindy买回来的，自然是不希望被登出去。陆路接过照片，一张张看完，没有说话。

照片是昨晚拍的，地点陆路比谁都熟悉，因为她在那里住了一周，昨天上午才刚从那里出来。至于照片上的人，陆路忍不住冷笑，人倒是挺熟悉，只可惜，笑容太过陌生。

记忆中陆亦航是很少笑的，他一直少年老成，有任何事都习惯藏在心中。她从没有真正了解过他，却疯狂地爱过他，多可笑啊。

不过大概也只有年少无知的时候，才能做出这样盲目而愚蠢的事，就好像照片里的清珂，可以为了躺在病床上的陆亦航，忙前忙后，端茶送水，全然忘记自己是个有着经纪约，即将正式发片的明星。

陆路对着手里的照片端详了许久，最后只冲美玲轻轻摆了摆手：“你先去忙吧，转告Cindy姐，我会处理好。”

清珂上午有声乐练习，来的时候已是下午，初冬的风多少带着几分萧索的寒冷，陆路刚起身把窗关上，就看见门外清珂探进半个头：“Lulu姐……”

看她的表情，是已经知道这件事，陆路的开场白也因此容易许多：“坐。”

清珂听话地坐下。

陆路的声音淡淡的：“在我们这行，绯闻是很奇怪的东西。适当的绯闻给人幻想空间，有助于提升名气，过度的绯闻却会把人打入十八层地狱……”

陆路的话未说完，从来顺从的清珂却破天荒开口了：“对不起，Lulu姐，这次被拍到是我不小心，但是……”

“但是什么？”陆路的太阳穴突地跳起来，便听见清珂小声却坚决地说下去：“我是真的喜欢他……”

“哈！”陆路觉得好笑，就真的笑了出来，“你说你是真心的？你跟他认识多久，又了解他几分，就敢真心地喜欢他？”

清珂没见过如此咄咄逼人的陆路，一时间怔住了。半晌，意识到自己失态，陆路别开脸，声音缓和了几分：“不管怎么样，我只希望你在做事之前考虑到自己的处境，你是一个和公司有合约的人，真出了什么事，是会吃官司的。”

言尽于此，眼泪已在清珂的眼眶打转。陆路有些于心不忍，却强迫自己硬下心肠，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良久，清珂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向陆路鞠了一躬：“谢谢Lulu姐指点，我知错了。”

当晚陆路到家时，丁辰不在公寓。桌上是吃了不到一半的餐盒，陆路心中一动，忙不迭打了个电话，没想到竟转到丁辰的秘书那里。

秘书小姐的声音甜甜的：“老板去澳门了，一周后回来，她说有任何事请到时候再联系她。”

陆路纳闷，怎么突然就跑去了澳门？还没想到理由，插上电源重新打开的电脑便给了她最有力的答案。

不到一天时间，Author和同公司女艺人的绯闻就上了几家娱乐网站的首页，甚至连Author的官方网站也没能幸免。激动的女粉丝把对方出道前的自拍照都挖了出来，有人在下面跟帖痛哭，也有人在下面跟帖大骂，一时间乌烟瘴气，好不热闹。

陆路随手翻了几页，最后悻悻地关了电脑。她忽然有些理解丁辰不可理喻的爸爸了，如果今天放在这里供人品头论足的是丁辰，丁爸爸看见这些言论后，该有多难过多愤怒，陆路简直无法想象……叹口气起身，陆路去阳台收衣服。

寂静的夜空挂着明月，陆路仰头，便看见那闪耀着的，温柔如水的光辉。心中忽然有一块软软地陷下去，陆路不禁想到昨晚那通电话的最后，沈世尧低沉着嗓音，无限温柔地对她说：“我也要谢谢你接受我，哪怕只是试一试。虽然我知道到目前为止，你还没有喜欢上我，但是没关系，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的。因为就像我说的那样，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继续去爱，创造更多美好的回忆。”

那是陆路第二次听到这个说法，和第一次流着泪别开脸去不一样，这一次，她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上次没说出口的话：“自大狂。”

“我就当做是夸奖了，能被你夸奖，是今天最大的收获。”沈世尧在电话那头笑起来。

陆路没有听过他这样爽朗的笑声，霎时间愣住了。半晌，才平静好自己有些失常的心跳，沉声道：“我要睡了。”

“晚安。”沈世尧没有阻拦。

有夜风拂过，陆路临窗而立，对着手机怔忡许久，这才转身，回卧室睡觉。

周五，陆路按事先安排好的行程陪清珂去影棚拍宣传照。

自从上次被陆路说了重话，清珂最近整个人都变得战战兢兢，连带拍摄状态也奇差。

开拍后，摄影师嫌她放不开，摆了好几个姿势都不满意，最后摄影师干脆不耐烦地一挥手，休息下再拍。

被摄影师嫌弃，清珂只好灰溜溜地去旁边休息，眼中无不是失落。陆路将一切看在眼里，不得不走过去拍拍清珂的肩，低声示意她：“跟我来。”

棚外，陆路已能将所有异样的情绪收起，公事公办地安慰清珂：“我那天的话有些重了，你不要有负担。”

清珂扑闪着一双黑黝黝的眼，目不转睛地看着陆路，半晌，咬唇低声道：“我没有觉得有负担，只是……”

陆路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合约上没有关于恋爱方面的硬性条款，但身为公司的艺人，你不能让公司难做。”

清珂虽然纯真，却不笨，听得出这是陆路的让步，惊喜地抬起头，连连保证：“我知道，我以后会注意分寸的！”

陆路看她眼中满是恋爱中少女的孤勇，明白多说已无用，索性转身，回了影棚。

接下来的拍摄顺利至极，清珂的状态一下子调整到最佳，摄影师满脸不可置信，只有陆路苦笑着摇头，很多事情，已完全不在她的掌控了，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不过好在那天她在陆亦航闯进来之前做出了决定，就算这个决定欠考虑，是玩火，也不知道对错，但总好过再次跌入无尽的深渊，苦苦追寻着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陆亦航会像清珂对他一样，真心爱上清珂吗？陆路不知道，就好像她也不清楚，自己是否能像沈世尧自信的那样，有朝一日真的喜欢上他。

但能向前走总是好的。

或许日出尚早，但总会有朝阳。

沈世尧那一行在欧洲待了近一个月，因为合同临时出了问题需要修改，他不得不在巴黎滞留。

和国内不同，十二月初的巴黎已充斥满浓浓的圣诞节日气氛。

没有公务缠身的下午，沈世尧时常会一个人在香榭丽舍大街散步。耳畔是行人的说话声与音乐声，整座城市虽然摆脱不了冬日特有的凋蔽，却也透着浪漫的轻快，像一阵风，或者一片云。

沈世尧沿街走了一段，情不自禁地拨通陆路的电话。

巴黎与国内时差七小时，他的下午三点，正是她的晚上十点。

陆路刚洗过澡出来，见震动的手机显示的是沈世尧国外的号码，连忙接起来。

这些日子他们每天通话，尽管陆路时常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话题而匆忙挂掉电话，但不论如何，这样的习惯在沈世尧的坚持下渐渐延续下来。直至陆路也不记得从何时开始，若睡前接不到这通电话，反倒变得有些不习惯。

而今天，沈世尧打来电话，却没有说话。

听筒里传来异国街头各式各样的琐碎声音，孩子的笑声，女人的说话声，男人的吆喝声，甚至还有时断时续的歌声……

如果陆路没有听错的话，是那首耳熟能详的《宁静之夜》。

“沈世尧……”陆路忍不住开口。

“没什么，就是想让你听听我这边的声音，这样的话，就好像你也在这里了。”

陆路一顿，心中如风吹湖面，荡起圈圈涟漪。半晌，才呆呆地道：“……你的意思，你在想我？”话一出口，陆路便脸颊绯红，后悔不已。

没想到沈世尧非但没有否认，还理直气壮地承认：“当然。”

陆路一时语塞，下一秒，已跟往常一样，匆匆挂断电话。只是这次不是因为找不到话题，而是因为尴尬。

想念这样的情绪，她已经很久不曾有过了，然而今夜闭上眼，不知为何，她却忽然看到沈世尧的脸。那张最倨傲的脸却有最温柔的表情，一字一顿地对自己说：“我很想念你。”

一夜辗转，陆路干脆早早起床去公司。

清珂专辑的歌曲有条不紊地录着，按Cindy的意思，会在明年正式发片之前，配合着电视剧的预告片，进行第一波主打歌，也就是主题曲的推广。

下午陆路刚结束专辑的讨论工作，从工作室出来，便在一楼大厅碰见一个人。

许久不见，孟澜穿着厚厚的军装棉服脸上架着黑超，这大概是网络上最被人诟病的奇葩打扮，但在他们这个圈子，却再普通不过。

陆路一时间怔在原地，不知该不该主动打声招呼。踟蹰片刻，还是开口：“孟澜姐。”

透过深色镜片，陆路分辨不出孟澜的表情，但能清楚地看见她高扬的下巴。

孟澜没说话，但两人错身时，一句低声的耳语却轻飘飘地落入陆路的耳朵：“我还以为你很有骨气，原来也不过如此。”

陆路脚下一滞，半晌，才低头走开。要换做曾经的她，大概会为了这句话与孟澜闹到不可开交吧。可如今的她，却已不是那个肆意妄为的小女孩。更何况，她没有底气。

到底不是因为爱情才和沈世尧在一起的，陆路甚至自私地不希望沈世尧对任何人提起两人的关系。他们之间的一切，只要陆亦航看到就好。

傍晚下班，陆路破天荒打电话约丁辰喝酒。然而从澳门回来后，丁大小姐摇身一变成为工作狂，就连周末都在公司加班。而今天是周五，毫无疑问，丁大小姐的电话被转接到秘书那里。

“需要我去报告丁律师您要去的酒吧地址，让她稍后过去吗？”

“不必。”陆路顿了顿，突然改了主意，“我回头会再约她好了。”

和少女时期喜欢抱在一起疗伤不同，成年后的她们，更习惯独自整理情绪。因为有些事，旁人终归是帮不到的，最亲近的人唯一能做的，不过是留给对方足够的空间。

陆路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上地址。

这个寒风瑟瑟的夜晚，就让她们拥有各自的一隅角落，聊以自慰吧。

自由古巴喝到第三杯，陆路感到眼前的世界开始虚晃，最糟的是，久违的瘙痒感卷土重来。

她伸手想挠后背，然而隔着厚厚的外套，却如隔靴搔痒，陆路不禁蹙眉，准备脱下外套，一双手已按住她的动作。

“起来，我们走。”这个声音还挺熟悉，陆路晕乎乎地想，脸上慢慢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笑容。

是沈世尧。

“你是真的沈世尧？你从法国回来了？”她伸手在他眼前晃晃，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滑进了他的怀中。这人肉火炉真暖和啊，陆路恍惚地想。

沈世尧将她背出那间清吧时，是晚上十一点。这座城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漫天的霓虹落在醉得七荤八素的陆路眼中，霎时间化作五颜六色的萤火虫。

陆路从没见过这样古怪又瑰丽的奇景，兴奋地在沈世尧的背上蹬着双脚，挥舞手臂：“快看，彩色的萤火虫！”

沈世尧的腿被陆路的脚踢到，吃痛地一滞，陆路似乎是意识到不对劲，连忙凑近他，认真地问：“怎么了？”

她的眼神没有焦点，沈世尧唇边闪过一抹无奈的笑，轻声道：“没事。倒是你，电话不接，怎么跑去喝了那么多酒？”

“为什么喝酒啊……”陆路似乎在竭力思考这个问题，但对于醉成这样的她来说，却无异于绝世难题，而在找到答案之前，她的注意力已成功被别的东西吸引开。

“星星！”陆路忽然兴奋地叫起来。是真的星星，在这座城市几乎绝迹的星星，此刻虽零散，却也真实而寂寥地在天空闪烁着。

陆路看着看着，呼吸不由放缓，这光景，仿佛回到了童年。还记得那时，陆传平再忙都会抽空陪她去郊区踏青，她玩得野，耽搁得久了，便在附近的农家留宿。

近郊蚊子多，大夏天里她被咬得睡不着，就干脆把熟睡的陆传平弄醒，拖着他陪自己看星星。

银河像白色的缎带，缀满光彩夺目的碎钻，陆路看得痴了，摇着陆传平的手臂撒娇：“爸爸爸爸，给我摘星星！”

明知是不可能的事，陆传平却从不会扫她的兴，永远语气宠溺：“好，爸爸摘给你。”

小女孩得到应允，也不会计较真假，只心满意足地将头埋在爸爸怀中，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给我摘星星……”如梦呓般的话脱口而出，陆路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醉了。只有醉成这样，她才会怀念过去，怀念这铁血世界中唯一的温暖港湾。

思及此，陆路忽然觉得冷，便下意识地往沈世尧的后背贴了贴。而沈世尧的声音，也在此刻猝不及防地落入她的耳朵里：“好，摘给你。”

“啊？”陆路怔住。

“我说摘给你。”沈世尧不紧不慢，又重复一遍。

陆路这才回过神，撇嘴道：“骗人。”

也只有在这个醉了的夜晚，她才能卸下全部心防，像个小女孩一样无畏地挑衅他。

“为什么？”沈世尧微笑着问她。

“因为只有爸爸会摘给我。”陆路骄傲地扬起下巴，“不过星星太难摘了，所以爸爸说先用星星项链代替好了。不过好可惜，那条项链被我弄丢了……”

说到这，陆路的声音明显低沉下来，仿佛陷入了某段遥远的记忆。沈世尧体贴地没有惊动她，只小心翼翼地背着她沿街一直走，等来到自己的车旁，才发现陆路已经睡着了。

她的睡颜真是毫无防备啊，沈世尧的嘴角勾起一个不自觉的弧度，能看到这样的睡颜，也不枉费他一下飞机就想方设法联系到丁辰，按着她给的地址赶过来了。

鸡尾酒的好处是没有宿醉的后遗症，上午十点，酒醒的陆路终于挣扎着睁开眼。

做了新鲜的三明治，热好牛奶，陆路顺手从书架上抽下一本书，坐在书房的躺椅上开始享受这难得休息日。没想到才翻了不到两页，放在客厅的手机就响了。陆路蹙眉，然而再不情愿，也得起身接电话，因为担心是公司的事。

却没想到是沈世尧。

见到这个名字，陆路难免有些心虚。昨晚她虽然醉了，却不至于醉到不省人事，自己说了些什么，最后是谁把自己送回来的，她都心中有数。

只是回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陆路还是忍不住觉得赧然，怎么可以那么口无遮拦，什么都说啊？以后看来得彻底戒酒，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不能沾。

这么稀里糊涂地想着，手机铃声却已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敲门声。陆路慌忙走过去开门，门一开，便看见沈世尧正站在门外，冲自己微笑：“是这样的，沈凌突然舍得出门了，非嚷嚷着中午要请我们吃饭，我说她上次那么逗你你可不一定乐意，她就非要我来问问你……怎么样，中午有空吗？”

原本陆路今天的计划是吃完这顿早午餐就睡个天昏地暗，哪儿也不去。然而此刻沈世尧将沈凌端出来，她却不好拒绝了。如果拒绝，那不是明摆着不给沈凌面子？更何况她还挺喜欢沈凌的……想到这里，陆路忍不住对沈世尧恨得牙痒，为什么这个男人总有本事不着痕迹地向自己施压，真是……太可恨了！

然而想归想，陆路还是乖乖收拾好，跟沈世尧下楼了。

今天沈凌做东请吃鱼，老早就在鱼庄候着了。见到陆路，沈凌忍不住兴奋地凑上来，埋汰沈世尧：“唉哟，本事不小，还真给请来了。”

沈世尧但笑不语，就见沈凌冲他扮了个鬼脸，转身热络地挽起陆路的手臂：“别理他，他这是得了便宜卖乖。走走走，我们点菜去。”

鱼庄里的鱼都是现钓现杀，所以需要等一段时间，正好外面落起雨，沈凌干脆让人泡了茶，临窗而坐，煮茶听雨。

“哎，小路路，你看我说的对吧，你们迟早都会在一起。”沈凌抿了口茶，一脸坏笑。

第一次被人叫做“小路路”，陆路除了有些不习惯外，并不反感，配合着笑笑，便算是将这个话题带过了。因为如果再深入，她便会忍不住回想起那天发生的一切。

沈世尧其实是阻断自己和那个人再产生纠葛的救命稻草，这样的事每多想一遍，陆路都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卑鄙的人……所以，还是不要想为好。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陆路推说是昨天喝了酒胃不舒服，沈凌便将沈世尧骂了个狗血喷头，说他强人所难。

然而奇怪的是，原本强势霸道的沈世尧，面对沈凌的责难却忽然毫无脾气，反倒是问陆路要不要回去休息。陆路一怔，点点头，答应沈凌再约，两人便出了鱼庄。

一路雨势不减，沈世尧不语，陆路也就干脆闭眼假寐。然而哪知这一路寂静竟真让陆路睡着，等再醒来时，已身在公寓楼下。

骤雨初歇的黄昏渗着丝丝寒意，尽管车内暖气很足，陆路仍不禁打了个寒颤。见沈世尧还不说话，陆路也只好保持沉默，僵持了一阵，沈世尧却像想起了什么，伸手打开储物箱。

被取出来的是一只精致的蓝丝绒盒，随着沈世尧打开盒盖的动作，陆路只觉得心中猛地一颤，无数别样的情绪抖落，只剩下被放大的不安。

由钻石镶嵌的星星锁骨链散发着柔和的光辉，陆路凝视了片刻，摇头，声音温柔而坚定：“对不起，我不能收。”

四周一瞬间更静了，就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可以清晰听见。

良久，沈世尧才重新将那只盒子合上，放进储物箱：“没关系，你上去吧。”

陆路甚至不敢看他的表情，几乎是逃一般的推开车门，往楼上去。

那一晚，那个每天都会响起的号码，没有出现。陆路握着手机，在床上辗转，忍不住觉得好笑，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冷战吗？

然而就算是重新选择一次，她也不会收他的礼物，因为她清楚知道，自己受不起。

窗外似乎又刮起呼呼的寒风，夹杂着冷雨，不觉分外凄凉。陆路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关灯睡觉。

等丁辰丁大小姐的工作狂模式关闭，主动联系陆路，已是半个多月后的事。彼时清珂的专辑进行到一半，陆路正着手准备主打MV的拍摄，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有个周末，却大清早的被丁大小姐抓去打高尔夫。

球场在郊区，陆路不得不坐丁大小姐的车出行，然而丁大小姐开车的脾气谁都知道，陆路为避免跟试车那次一样大吐特吐，特意没吃早饭。

丁辰见她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去去去，不喜欢坐我开的车，去找你的沈世尧去！你喜不喜欢他我不知道，不过我看他倒是喜欢你得很，上回你喝酒电话也不接，他不知道从哪里搞到我的私人号码，听我说你去喝酒了非要了地址，你说你都多大人了啊，还能喝死不成？”

意外知道那天沈世尧是如何找到自己的，陆路不由觉得尴尬，半晌，才讷讷道：“别消遣我了，我们正冷战呢。”

“啊噗！”丁辰忍不住笑出声来，“哎哟，看来你还挺认真的啊，都学人家玩起冷战来了。”

陆路被她挤兑得厉害了，干脆将最近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丁辰听完，不禁蹙眉：“你不觉得自己太作了吗？不就是收个项链，他本来就是做珠宝生意的，送你条项链算多大的事，是你反应过度啦！”

“也对，”陆路哂笑，“大概一想到爸爸曾送过我一条类似的，就忍不住觉得难过吧。”

“你呀，”丁辰气得弹她脑门，“还说想要重生呢，总惦记着过去，怎么重生？”

陆路自知理亏，点点头，心中却不免有些伤感。想当初从美国逃得太急，为了怕宋清远派人找来，甚至连行李都是匆忙收拾的，项链大概就是那时候弄丢的吧。真希望那个捡到的人，会好好爱惜它，因为那上面承载着她对爸爸浓浓的爱与怀念。

清晨的高尔夫球场没什么人，鉴于陆路几乎没有运动细胞，所以对打球也就没什么兴趣，干脆一个人坐在旁边喝果汁。只有丁辰精神百倍地挥杆，还不时回头引诱她：“来啦，陪我玩会儿啦，果汁哪里不能喝？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

陆路气得对她直翻白眼：“我可没有求你带我来，是你逼我来的。”

“好好好，是我逼你来的，那你也不能动也不动一下，多无聊啊。要不我教你打？很简单的，不信你试试。”丁辰看上去心情不错，但想起关于Author的事还不知道后续，陆路怕她是强颜欢笑，便不忍和她斗嘴，顺从地起身准备去取球杆。

没想到才走出几步，便和某位不速之客狭路相逢。

手术后初愈的陆亦航虽瘦了一圈，但精神看上去还不错，此刻他正跟几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有说有笑地走过来，恰好挡在自己面前。

走道不窄，陆路一怔，即刻避让。然而陆亦航却仿佛洞穿她的心思，不动声色地逼近几步。陆路的神经陡然绷紧，转身准备回座位，那堆中年男人中却已有眼尖的看出端倪，笑着打趣：“是陆总的熟人？”

“算是。”陆亦航答道，目光扫过陆路面无表情的脸，是蓦地一顿。

见陆路不发话，中年男人略显尴尬，连忙打圆场：“既然是熟人，干脆一起打吧。”

陆路还没来得及开口，不知何时走来的丁辰已探过头：“不用了，她是陪我来玩的，我差不多要走了，以后有机会再一起吧。”

说罢，挽着陆路大步流星地走远，不给陆亦航留一丝情面。

走到一半，陆路下意识回头，便看见陆亦航仍站在那里，维系着一个尴尬的姿势。他似乎是想追过来，却碍于身边的人，无法动弹。

心中有隐约的触动，陆路的脚步顿了顿，终是扭头离开。

拿了车，开出老远，丁辰才眨巴眨巴眼，可怜兮兮地望着从刚才起一直沉默的陆路：“刚才我自作主张拉你走，你不会生气了吧？”

老半天，陆路才回过神，淡淡笑道：“当然没有。我刚才没说话，只是因为我在想，我曾经到底爱他哪一点呢？好像完全想不起来了。是不是再过几年，我也就能把爱过他这件事给忘光了……时间真是可怕啊。”

“是啊，时间真是可怕，”丁辰瞥了陆路一眼，神色难辨，“所以你要记得，你现在的男朋友是沈世尧，不要再被任何无关的男人牵动情绪了。”

清珂接到陆亦航的电话时，是凌晨一点半。半梦半醒中，她看见那个名字，睡意一下子全没了，整个人兴奋地从床上猛弹起来。

以最快的速度化好妆换好衣服，她拉开大门就要狂奔出去，然而走到门口，却想起陆路严肃的脸，犹豫了片刻，不得已又折回房间，找到了顶鸭舌帽和黑框眼镜戴上。

最近Cindy替她接拍了两家杂志的内页，虽然不是什么一线大刊，却已逐渐有人写邮件到公司询问她的新专辑何时上市。美玲打趣说，她已经是个有粉丝的人了。

对于有粉丝这件事，清珂还不是很清楚是怎么回事，但陆路的话却犹在耳边，她是一个和公司有合约的人，真出了什么事，是会吃官司的。

匆忙下楼打车去陆亦航提到的那家酒吧，清珂紧张到两只手始终绞着衣摆，这么晚了，他还在喝酒，不会出什么事吧？

毕竟认识陆亦航的时间不长，清珂并不知道像陆亦航这样的人，就算酒醉，也总会保持三分的清醒。

带着满心焦急与担心赶到地方，清珂即刻拉了个服务生询问，不一会儿，便被对方带到了楼上的VIP包房。

出乎清珂意料，偌大的包房里只有陆亦航一个人。背投里放着电脑随机播放的《恒星灰烬》，在令人感伤的音乐声中，陆亦航终于缓慢地抬起头：“你来得真快。”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笑容一闪即过，清珂却仿佛被他随意的一句话戳穿心思，脸红得不行，老半天才憋出一句：“嗯！”

没想到一个“嗯”字，却换来陆亦航难得爽朗的大笑。笑罢，他挑着眉打量她：“你就这么喜欢我？”

清珂没想到陆亦航会这样问，整个人都傻住了，半晌，才意识到陆亦航在向自己招手：“过来。”

她就真的傻傻地走了过去。

“可是我不爱你的。”

陆亦航夹杂着酒气的吻落下来时，清珂感觉自己的心揪成了一团，而后，她听见自己固执到近乎孤注一掷的声音：“没关系，以后你总会喜欢上我的。”

陆亦航轻抚着她发端的手指便微微颤了一下，恍惚中，他看见多年前，那个坐在紫薇树下的女孩，信心满满地冲自己笑着：“哼，没关系，以后你总会说喜欢我的。”

真傻啊，她们。然而在闭上眼的一刹，却有眼泪迅速地跌落在黑暗中，转瞬消失不见。

陆路还记得，和沈世尧的关系破冰，是在来年元旦——她的生日，而前一天的跨年夜则刚好是清珂的第一波主打歌登陆电台的日子。

虽说是生日，但六年前那个“难忘”的生日过去后，陆路便再也不庆祝生日了，就连丁辰也识趣地装作忘记了。

而作为一个普通的法定节假日，陆路却也没有休息。她们这行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假期，所以当Cindy说需要她晚上带清珂去参加本地的一档电台节目做宣传时，陆路也就自然地应承下来，只是在临行前，斟酌片刻后，还是打了一通电话给沈世尧。

回想几天前圣诞节自己主动联系他，想要缓和关系，却被转接到他秘书那里，对方告知她沈总因为私事外出，最近不在公司。陆路尴尬得不行，刚想挂电话，对方又神秘地补充道：“沈总说稍后会联系陆小姐的，陆小姐不必太挂念。”

挂念个屁！挂断电话，陆路气得将手机丢在办公桌上，她只不过是觉得自己当天太矫情，于情于理该找个台阶下罢了，也只有沈世尧这么自恋，会觉得自己是在挂念他。

恰好美玲进来催促自己车已经准备好，可以出发了，陆路也就顺手拿了手包下楼，完全忘记了手机这回事。

电台DJ跟Cindy有些交情，所以对清珂十分照拂，特意将主打歌放在压轴播放。和过去遇事多少有些战战兢兢的清珂不同，最近的清珂活力无限，人也开朗不少。整个录制过程中，与DJ互动得格外好，就连录音师也赞不绝口：“这个小姑娘的歌我听过啦，还不错，好好捧的话，会红的。”

陆路原本坐在一旁有些走神，听见录音师的话，忍不住颔首微笑，Cindy的眼光向来毒辣。收回目光时，陆路下意识瞥见窗外，才发现竟然下雪了。无数雪花朝地面落下，像漂浮在空中的花朵。

“今年的最后一场雪啊，真漂亮……”录音师赞叹道。

“是啊……”陆路附和，却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沈世尧的脸，这样的大雪天，也不知他究竟去了哪里。

从电台出来已是深夜，雪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行过之处，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让陆路想起背过的那句诗——“应是飞鸿踏雪泥”。

“想什么呢？”

“背过的诗，虽然好像和眼下没什么关系……”陆路下意识答道，一回头，才发现沈世尧站在身后。

他的肩头落满了雪花，看来已在她身旁站了好一阵了，陆路不禁有些讪然，刚想开口，却被沈世尧攥住了手：“等下还有工作吗？”

“没了，但……”但是要送清珂回公司的话还没说出口，陆路整个人已被沈世尧塞进车里。

他晃了晃车钥匙，笑得十分得意：“公司司机已经交代好了，会送你的艺人回去，这样你总放心了吧？”

能有什么不放心呢，他办事就没有不周全的。陆路有些想笑，好不容易忍住，再环视四周，才发现车子已开往不知名的方向。

“我们这是去哪里？”

“秘密。”沈世尧稳稳地握着方向盘，“你先睡一会儿吧，到了就知道了。”

深夜的高速公路仿佛通往秘境，累了一天的陆路虽然心中好奇，却也在暖气的包围下渐渐睡着了。等到被沈世尧叫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居然置身某个农庄。

夜色中的草场因为刚下过雪的缘故，并不好走，沈世尧自然地牵起陆路的手，往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冬夜凛冽的寒风扫过，陆路冻得直缩脖子，然而也只有在这刻，她才能清晰地感受到手心中传来的暖意。原本还残留心中的别扭渐渐散去了，她甚至忘记要甩开他的手。直到耳畔听见马驹的嘶鸣，陆路才回神。

只见半开的马房内，一只漂亮的小马驹正欢快地喝着水。陆路顿时怔住了，许久才听清耳畔沈世尧的声音：“这家伙我可是选了很久才选中的。还记得你说过你爸爸曾送过你一只，可惜去世了，虽然我无法找回去世的那只，但和眼下的这只创造全新的回忆，大概不算是坏事吧……新年快乐！路路，”沈世尧温柔地替她轻轻掸掉短发上的积雪，“还有，我会一直等你……直到你真的爱上我。”

积攒了六年的眼泪一瞬间涌出眼眶，陆路如同一个软弱的孩子般，伏在沈世尧怀中，失声痛哭起来。

不远处，有零星的烟火在飘雪的夜空中绽放开，伴随着隐约的钟声。

新的一年，终于来了。

第七章

山中一日，世上多少年

山中一日，世上多少年？

然而无论答案是一年，两年，十年还是一百年……他们都回不去了。

而那个夜晚，在这场漫天白雪中落泪的，还有清珂。

午夜十二点，公司的保姆车刚开到她所住的公寓楼下，她撑起借来的伞，亦步亦趋地走在厚厚的积雪上，好不容易进了大厅，刚准备按电梯，便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清珂。”

手中的动作一下子停住，她不可置信地回头，就看见陆亦航抱着双臂，站在离自己几步开外的地方。

他的头发、眉毛、外套上挂着的全是白茫茫的雪，而有的雪已经化掉了，便留下一滩滩深深浅浅的水渍。清珂不禁蹙眉，深吸了口气：“陆总，你这样会感冒的……”

“叫我亦航。”

“……什么？”

“叫我亦航。”陆亦航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的眼，缓慢重复道。

清珂瓷白的脸一下子转红，半晌，才讷讷道：“亦航……”

那天陆亦航开车带清珂去了陆家的老宅。鉴于宋清远去了美国休养，而他回国住的是酒店式公寓，所以这里已空置了很长一段时间。就连门上的锁，都有了生锈的迹象。

而他早在回国的第一天便遣散了工作人员，所以此刻这栋大宅显得格外寂寥。

纷飞的浮雪中，陆亦航不开灯，清珂也不敢说话。黑暗中，两人就这样并排站在偌大的落地窗前，凝望着不远处的寒月。

许久许久，窗外的雪渐渐停了，陆亦航终于转过头：“走吧，我们去放烟花。”

庭院里，陆亦航熟练地打开后备箱，取出烟花棒：“我帮你点吧。”

清珂乖巧地点头，又似忽然想起什么，怯怯地问道：“你是事先打算好这样庆祝的？”

“算是吧。”陆亦航将点好的烟花棒递给她，却不看她的眼睛，“过去几年总有这样的想法，却没有机会，等有机会了……”

他没说下去，她就懂事地没有追问。

他的心底住了一个人，她知道，但是她不怕。漫长一生，谁没有一些得不到已失去，重要的是，现在陪着他的是她。

然而虽是这样想，眼泪却仍是不自觉地滑下来。

真奇怪啊，明明是好事的，为什么会哭了呢？清珂拍拍自己的脸，挤出一个灿烂的笑：“亦航亦航，你快看，那朵蓝色的烟花多漂亮！”

听见清珂这样叫自己，陆亦航胸口一滞，仿佛回到了那段风流花吹雪的年少。然而院中的紫薇花树早已枯死，那些好时光，终究是回不去了。

所以他只能伸出手，轻轻掸落清珂发端的残雪，无限温柔地笑：“是啊，真漂亮。”

陆路觉得自己还在梦游。

明明窗外阳光明媚，地上的积雪也开始消融，但不知为何，她的时间却仍滞留在昨夜的那场大雪中。

还记得昨晚沈世尧送她回来时她整个人都呆呆的，他故意腾出手捏了一下她的脸，她也毫无反应，沈世尧忍俊不禁：“别吓我，你这样等下过收费站人家看见了，会以为是我施了什么邪法，勾了你的魂。”

但她仍然无动于衷。

沈世尧见她一动不动，忍不住又捏了她的脸一下，这回，陆路总算开口了：“谢谢你。”

“什么？”沈世尧不紧不慢地打着方向盘，眯起眼明知故问。

“谢谢你。”

“这句不好听，”他慢悠悠道，“下次记得换句新鲜点的，比如我喜欢你之类的。”

陆路被他一句话噎住，怔了半天不知道如何作答，只好闭上眼假装睡着。沈世尧被她拙劣的演技逗笑，却没有拆穿她，反倒是细心地替她盖上外套。

接下来的一路，四周便只剩下陆路时轻时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呼啸风声。

车内的暖气很足，某一瞬间，陆路甚至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平静与安心将自己紧紧包裹，她忍不住偷偷睁开眼，瞥了一眼旁边开车的人。

从这个角度看，沈世尧长得真的很好看啊。陆路小心翼翼地心里描摹着他的轮廓，许久，才满足地闭上眼睛。

这是六年以来，她第一次找回这种感觉，那种要是时间能停在这刻，或许也不错的感觉。

思绪漫天神游的间隙，清珂已不知不觉推开办公室的门，羞怯地问：“Lulu姐，我有事想请教你……”

她的措辞太过谨慎，陆路心中一惊，总算把思绪彻底拉回来，示意清珂坐下：“你说。”

“我想问，我是真的真的可以谈恋爱吗？”

清珂的眼中满是焦急与期盼，陆路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怔忡了很久，仿佛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清了清嗓子道：“我说过，合同上没有硬性规定，但……”

“我会特别特别小心，不会被记者拍到的，也不会让公司为难！”清珂急忙发誓。

“……是和陆总吧，”陆路蹙眉，这样叫陆亦航虽不是第一次，却仍难免觉得别扭，“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会跟Cindy说的，在那之前，你要注意，千万不要再被拍到。炒绯闻也是要适度的，超过了，大家都难看。”

“我知道了。”明明是沉重的话题，清珂却仿佛未闻，仍沉浸在有一丝希望的欣喜里，“其实也不能算恋爱吧，他说了他不爱我了，不过没关系，我一定会打动他的，让他爱上我的……”

小姑娘说起恋爱的事真是自顾自啊，陆路一度很想打断她，表示自己对此没有兴趣，但话到了嘴边，却觉得于心不忍。

就像过去的自己一样，她还身在做梦的年纪，以为凡事只要自己努力，便会得到回报。但是爱情这种东西，跟别的东西不一样，不是只要努力，就能够有收获。它还需要很多很多的运气，和时机。

但这些话轮不到自己来告诉她，陆路在心中叹息，有些路一定要自己走过，才知道什么叫荆棘密布，而有些人，也一定要自己爱过，才知道什么叫无情无心。

因为到了年关，整个公司变得格外忙碌，这天陆路也毫不意外加班到八点。从公司离开时天色已如泼墨，她径自往前走了一段，才发现一辆车始终尾随在身后。

起初以为自己多心，陆路不由加快脚步，没想到她走得越快，那辆车跟得越紧，临近街角，陆路拔腿欲跑，车里的沈世尧好气又好笑，不得不放下车窗叫住她：“换个方向跑，那边是死路。”

听见沈世尧的声音，陆路一个趔趄，高跟鞋也掉了，她恨得牙痒痒，扭头抱怨他：“你想吓死我啊？”

上了车，陆路一边揉着脚踝，一边不解地问他：“怎么突然换车了？”

“就心血来潮呗，”沈世尧漫不经心地笑笑，“还没吃饭吧，先去吃饭。”

陆路又不傻，当然知道习惯了开好车的人再心血来潮也不会想换一部本田代步。说到底，还是怕她有压力。大概沈世尧早注意到，过去她总是让他在停车场等她了吧。

思及此，心中便有一丝未名的情绪缓缓地铺陈开，那情绪柔软得令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好啊，今晚我请你吧。”

去的是一家老字号的粥铺，只卖粥，连配菜都懒得做。这家店还是丁辰带陆路来的，说是老板特别有个性，看心情煮粥，心情不好就关门。

“饥饿营销啊。”陆路撇嘴。丁辰就笑她：“来吃饭的谁不饿啊，别啰嗦了快吃。”

今天也要了白果猪肚粥，粥端上来，清香四溢，陆路早饿坏了，也不顾形象，拿起汤勺便开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沈世尧没动勺子，反倒是盯着自己看。陆路被看得别扭，忍不住问他：“不合胃口？”

沈世尧憋住笑意：“没有，在想名字。”

“什么名字？”陆路下意识问，话音刚落，便明白过来，“你说马的名字啊……”

“是啊，你说叫什么比较好？”

“你喜欢就好了啊。”陆路翻搅着盅里的粥。

“要你喜欢。”

沈世尧的语气很淡，却是不容置喙的。

陆路忽然有些脸红，怎么这对话像是在商量给孩子取名字啊？越想心跳越快，只好连忙说：“那就叫重重吧。”

“重山旖旎的重？”

“嗯。”陆路点头，其实她刚才第一个想到的是，重新开始的重。不过好像也没差，陆路笑起来，指指他面前的粥：“现在名字也取好了，再不喝你的粥就凉了啊。”

沈世尧这才心满意足地拿起勺子，开动。

那之后没多久就是春节，还记得那年的春节特别早，一月底就是了，所以清珂的主打曲MV首播其实选在了元旦假期结束的第一天首播。

先是登陆娱乐网站，再是电视的音乐节目，一周下来，打榜的反响居然比预期还好。开会的时候Cindy翻着手里的榜单排名，眼里眉间全是笑意，会后不忘叮嘱陆路：“后续的几波MV也要多花点心思，这回台湾请的导演很不错嘛，后面的也可以考虑继续合作。对了，前段时间市里电视台有一档综艺节目联系我了，电视剧年后就要开播，制作方的意思是要预热，人家特地请了Author，不过孟澜最近刚好要拍绝色新一季的广告没空，所以你就带清珂去吧。虽然不是节目主角，但能争取曝光率也是好的，拉拢粉丝嘛，记得让她不要走搞笑路线，就保持清纯女神款好了，这类型最受男粉丝欢迎。”

录制时间其实已经临近了，由于是突然接到的命令，陆路不得不马不停蹄地联系节目编导，讨论台本。Cindy说这是春节前的最后一项工作，不出岔子的话结束后春节可以休息十天。陆路倒不担心假期，只害怕节目出问题。然而越怕什么，什么便越会发生。当当天录制现场，Author甩脸走人的画面上演时，坐在观众席前排的陆路忍不住按了按自己的眉心，看来节目是要重录了。

陆路不禁抬眼看了一下台上那个尴尬的女明星，她还是记不清她的名字，但却清楚地知道她是谁。没想到当天那么会发嗲扮笑的她，也有委屈得忍不住哭的时候。

其实节目组也没有错，无非是想制造惊喜和爆点，所以才在没有通知Author的情况下请来了他的绯闻女友，说一起做游戏。

清珂和另个新出道的小生配合，Author虽然惊讶，却也接受了节目组的安排。然而游戏结束，Author组取得胜利，主持人却非要他们Kiss一下庆祝，便有些出人意料了。

陆路明显感受到了Author的抵触，但入行这么多年了，陆路怎么也想不到他会真的就此甩脸走人。

大概和丁辰彻底闹崩后，他也不好受吧。

陆路轻叹口气，起身到棚外给Cindy打电话交代情况。等挂掉电话，才发现有沈世尧的电话进来，她错过了。疑惑着拨过去，沈世尧充满磁性的声音很快在耳边响起：“突然想起一件事，你有护照吗？”

“有。”陆路惦记着棚内的情况，声音难免焦急。

“有事？”沈世尧很快洞悉。

“有一点……我晚些再打给你吧。”

“好，还有，记得带护照给我。”

“没问题。”陆路匆匆挂掉电话，往棚内走去，完全忘记深究，他要她的护照做什么。

那之后便是紧急处理后续，安抚女星的情绪以及确定重新录制的时间。Author始终不接电话，陆路也就不敢贸然联系丁辰，等全部事情处理完，陆路下定决心准备给丁辰打电话时，才发现丁辰竟然关机了。

陆路摇摇头，按下电梯，和清珂下楼。

等到出了门，才发现外面大雨倾盆。

“最近天气好差啊。”司机忍不住嘟囔道。

陆路笑而不答，眼睛扫过街边满目的琳琅，心中不禁涌起浓浓的惆怅，也不知道丁辰现在怎么样了。

其实也没有怎样，不过人生再度和杜鸣笙纠缠在一起。

当他浑身湿透地疯狂砸着自己的门的时候，丁辰知道，自己内心最坚固的堡垒一下子又倒塌了。

她这辈子是欠他的吗？在吻着他的时候，她忍不住忿恨地想。越想越气，干脆就狠狠咬他。直到最后丁辰也搞不清楚，他们是在亲吻，还是在啃噬对方。

半夜惊醒的时候，雨终于停了，拨云见月，丁辰借着惨淡的月光凝视着杜鸣笙的脸，忽然就觉得难过。

是特别特别的难过，难过到她想扑在他怀里大哭一场。

为什么他们之间会变成这样？

那之后便是众人期盼已久的春节。重新录制的节目在节前最后一天顺利完成，所有人都吁了口气。

在公司门口等车的时候，美玲兴奋地问陆路的假期计划，陆路摇摇头说没有计划，美玲忍不住惊讶道：“Lulu姐你都不回家过年的？”

“我没有家”这种话自然是说不口的，陆路只好敷衍她：“可能去旅行吧。”

“听上去很不错啊，偶尔换个地方过年也挺有意思的。不像我，还得转了飞机转汽车才能到家，累毙了，但是不回去会被爸妈念死吧。”

美玲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含笑的，陆路知道她其实特别想家，也就笑着拍拍她的肩膀：“春节快乐！明年见。”

正好出租车来了，美玲兴冲冲钻进车里，冲陆路开心地挥手：“Lulu姐也是！明年见！”

送走了美玲，陆路站在路边继续等出租。没想到刚拦到一辆，沈世尧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你不在公司？”

“今天临时通知提早下班，你在公司楼下？”

“嗯，没关系，我直接去你家就好。”

待陆路把做好的菜端上餐桌，门铃刚好响起来，她来不及解围裙便去开门，沈世尧大概是第一次见她这么居家的样子，不由一怔，摸摸鼻子笑起来：“这条裙子挺好看的。”

陆路被调侃得有些窘，忍不住将围裙扯下来塞到他手里：“看你这么喜欢，别客气，送你了。”

沈世尧也不跟她较真，接过围裙低头在地上搜寻着什么，陆路这才想起家里只有两双女式拖鞋，赶忙制止他：“我下楼去买。”

“今天就不用了，回头再买吧。”沈世尧笑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倒是够不客气的，陆路虽这样想着，唇角却是一个上扬的弧度：“好吧，那先吃饭吧。先说好，我手艺不比你，你不要嫌弃啊。”

洗过碗，两人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陆路翻着当天的娱乐版，沈世尧则在看财经版。

陆路向来不喜欢看电视，没想到沈世尧竟也不喜欢，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倒是格外的和谐。

翻到上面关于新电视剧的宣传剧照，清珂竟有份占了个角落，陆路不禁感叹Cindy的用心良苦。

正想着，沈世尧忽然叫她：“路路。”

陆路困惑地抬头，便发现沈世尧早放下了报纸，手中取而代之的是两张机票：“明天上午十点，我们飞法国。”

只有到了这会儿，糊涂蛋陆路才猛地记起来，自己曾把护照给了沈世尧，当时还是请美玲帮忙给他寄过去的。她那会儿因为节目重录和节后电视剧宣传的事儿忙得天昏地暗，甚至连见他一面的时间都没有。好在沈世尧不如从前一样跟她凡事计较，原本她以为按照沈世尧的性格，收到那份快递的时候会气得赶来杀了她，没想到他只是打了个电话叮嘱她再忙也要按时吃饭。

男人的心思真是变幻莫测，陆路那时好像是这么想的，然而一转头她又去忙别的了，也就把这回事忘光了。

然而眼下机票确实是摆在眼前了，陆路才终于有了点真实感，当然，也真实很突然：“你什么时候计划的这事啊……”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三个月前，三个月前……陆路忽然有一口咬死这个男人的冲动，她到底为什么会觉得他变了啊？他明明还是那个自以为是的自大狂！

然而就在那天晚上，当笼罩在沈世尧大魔王阴影下的陆路默默收拾着行李的时候，丁辰的电话忽然进来了。

自Author甩脸离场那夜后，陆路只跟丁辰联系上一次，得知当天两人在一起后，陆路说不出是感到松了口气，还是觉得恨铁不成钢，反正这样的微妙情绪令她好些天不想联系她。

而这次丁辰主动打给她，带来的竟然是个更劲爆的消息。

“什么，你说你要带他回家？”陆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怕你爸把他杀了吗？要不把你杀了！”

“怕啊，”丁辰想想那个场面就觉得牙齿打颤，“可是终归是要见的，不是今年，也是明年……不过或许，或许就没有明年了吧……”

就算是极力掩盖，陆路还是听见了丁辰的鼻音，沉默片刻，陆路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正热闹盛放的烟火：“那么加油吧，丁丁，我们一起加油！”

长假第一天的机场人山人海，好在国际楼的情况比国内楼有所缓解。因为走贵宾通道，陆路免去了排队换登机牌的苦恼。

顺利登机，盖上薄毯，陆路这才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们要去法国哪里？”

“先到巴黎，再去戛纳。正好可以见见George夫妇，想来他们的孩子应该快满一周岁了吧。”经沈世尧提醒，陆路才想起还有这样一段往事。时间真快啊，一转眼便是四季交替，他们相识都快一年了。

“在想什么？”沈世尧饶有兴致地望着她。

“想你有多阴魂不散，”陆路轻笑了一声，“那时候我多讨厌你啊，自以为是，强人所难，好像全世界都该按你的意思来。”

“现在呢？”

“现在啊……”陆路故意冲他眨了眨眼睛，“还是很自以为是，喜欢强人所难，不过，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沈世尧一怔，下一秒面无表情地将手里的眼罩往她脸上一套：“好了，你可以睡觉了。”

自大狂害羞起来居然是这样，陆路觉得很有趣，但也非常懂事地没有继续戏弄他。凡事都要点到即止，超过了，只会适得其反。

抵达巴黎，是当晚十点左右，近十二个月小时的飞行令人身心疲惫。陆路坐在的士里打电话向丁辰报平安，就听见沈世尧在一旁跟自己的助理通话。

挂掉电话时，沈世尧看自己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沉吟了片刻，陆路听见他说：“刚才助理告诉我，她以为只需要订一个房间，而现在酒店已经客满，没有别的房间了。”

将沈世尧的话咀嚼了几遍，陆路才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然而她只能强作镇定地点头：“我知道了。”

其实心里已紧张得如同擂鼓。

而同样感到紧张的，还有远在天边的助理小姐。她真不是故意的啊，当初问沈世尧需要订几间房的时候，沈大魔王只凉凉地说了一句，你看着办。于是她看着办了……但看今天沈世尧今天的反应，她八成是办错了……她是不是要开始写辞职信了啊？

在酒店Check in的时候，陆路下意识站在了离沈世尧几步开外的地方，远远地将证件递过去。沈世尧却仿佛没有察觉一般，只专注办理手续，拿了房卡，才转头嘱咐她：“可以上去了。”

电梯一路上行，四周静寂得令人发憷，陆路不禁想起在戛纳第一次一起乘电梯，也是这样古怪的气氛，而后没多久，她便被眼前这个人吻了……

正恍神之际，沈世尧忽然开口了：“放心，我可不会再跟上次一样在电梯间吻你，起码也要等到房间，是吧？”

他一脸坏笑，陆路被戳中心事，脸刷一下红，紧张地往旁边一缩，恰好电梯门开，她连忙跨出去，惹得沈世尧在身后笑话她：“真不禁逗。”

陆路气极，扭头凶神恶煞道：“关你屁事啊！”

刷卡进门，陆路才发现不幸中的万幸是沈世尧的助理为他订的是一个套间，也就是房间里有两张床。

陆路如蒙大赦，赶忙将包丢在外间的床上，一屁股坐上去：“今晚我睡这里！”

话音刚落，便发现沈世尧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眼里满是宠溺。

一瞬间，陆路反应过来，她又被沈世尧耍了！他一开始就知道助理订的是套间，却故意害自己以为只有一张床。

一股莫名的邪火在心中被点燃，这个该死的浑蛋！陆路起身作势要踹他，没想到用力过猛重心又不稳，人没有踹到，自己反倒向前扑倒。

眼看就要倒地，沈世尧一个跨步，稳稳地揽住了她。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香，陆路只觉得又羞又窘，紧张快要晕过去了。良久，才咬牙恨恨道：“你……浑蛋！”

沈世尧也不恼，只将她扶回床上坐好，轻笑着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就当我是个浑蛋好了。不过浑蛋对天发誓，他只想逗逗你，没别的意思。既然都说了等你，也就不必急这么一天了。”

陆路还记得沈世尧说这些话时，语气是极致的温柔，她不禁有些恍惚，不自觉地想去碰他的脸，然而手伸到一半，陡然清醒，终是将那只手缩了回来。

“我知道了。”她不动声色地将脸别开，“谢谢你。”

窗外是属于异国的万家灯火，陌生中带着几分斑斓的妩媚。许久，沈世尧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那今晚就早些睡吧。”

然而还没来得及买去戛纳的TGV票，沈世尧便接到了来自沈母的电话。

瑞士的一月银装素裹，从沈母所居住的别墅一眼望出去，全是绵延不断的白。此刻沈母刚泡好一壶碧螺春，沈凌的独生女墨墨则臭着脸满屋子乱跑发脾气，对沈凌为和爸爸二人世界撇下自己的事感到不满。

听见儿子久违的声音，沈母笑得眉头舒展：“沈凌总说你没良心，我看倒是说得很对，这大过年的，撇下亲爸妈，又在哪里逍遥快活呢？”

沈世尧早习惯了被这样揶揄，脸皮已练得足够厚：“谁说的，这不正在过去陪您的路上。”

“少来，也就是嘴巴甜，还不如沈凌往我这边跑得勤。”

“我除了嘴巴甜，动作也很快，今天就能到日内瓦，您就放心让人做好饭等着吧。”

“可不准骗我，”沈母虽略有些惊讶，还是笑道，“今晚我可让人加菜了啊。”

“哪敢骗您，记得加两人份，我还带了人。”

挂掉电话，沈世尧才发现陆路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我们不去戛纳了？”

计划生变，沈世尧多少有些讪然，“原本是打算先去戛纳，再回瑞士的。不过看来我妈收到风声，等不及了。”

听罢这句，陆路不光眼睛直了，声音都不稳了：“你说什么？你要带我回家？”

其实沈家并没有过年的习惯。沈母从小在英国长大，受的是西式教育，对中国传统节日虽然知道，却没真正感受过。婚后虽然在国内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沈父太过宠她，知道她不喜欢繁琐，过年这事也就操办得格外简单。后来搬到瑞士，干脆便取消了这项传统。

如今沈父出差在外，剩沈母一人在家闲得无聊，这才会在听见沈凌的八卦后，想到打个电话逗逗儿子。

关于那个传说中的小姑娘，沈母虽然好奇，却没有逼迫沈世尧的意思。儿子的脾气她最清楚，他想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哪里用得上她操心。

沈世尧和陆路抵达日内瓦的家时，差不多是傍晚，墨墨见到表舅舅格外兴奋，上午的郁闷一扫而光，开心地扑倒沈世尧怀里，非要他举高高。

沈世尧将她抱起来转了两圈，这才向迎出来的沈母介绍道：“虽然沈凌估计已经八卦过无数次了，但我还是正式介绍一下吧，这是陆路……陆路，这是我妈。”

沈母颔首微笑，陆路在说了一声“伯母好”后，呆呆地望着这位和蔼又漂亮的妇人，虽内心有过猜想，但此刻仍忍不住惊叹。

惊叹过后，又有小小的心酸，要是妈妈还活着，应该也会和她一样美好吧！

而其实在来瑞士之前，陆路已经非常严肃地跟沈世尧讨论了拒绝他的可能性。

“如果我不去，你会生气地把我丢在这里一走了之吗？”陆路试探着问他。

没想到沈世尧摇摇头：“不会的，我会直接把你打晕，塞进车里。”

回想了一下过往沈世尧的行径，陆路打了个哆嗦，笑得勉强：“那我还是去吧……”

但晚饭却比陆路预想中轻松愉快很多。

沈母并没有一般长辈的架子，说起话来有趣又平易近人，说到出差的沈父，还故意磨了磨餐刀：“等他回来，我一定要把他关在门外三天三夜！”

一桌人包括墨墨都被她逗笑。

晚上洗完澡准备休息的时候，陆路心中感慨，不由走到沈世尧身边：“真羡慕你们家的氛围。”

“有什么好羡慕的，”沈世尧正擦着头发，看她一眼，漫不经心道，“以后你也是一员。”

他的眼神太过坚定，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一时间，陆路竟不知如何反驳。

本以为会在日内瓦待到假期结束，没想到第二天沈母就下了“逐客令”。

“带人家去滑雪啦！”沈母将墨墨揽在怀中，斜睨自己的儿子，“年纪轻轻就学老年人在家里发霉，真丢人！”

于是就这样稀里糊涂被沈母赶出家门，买了去采尔马特最为便捷的火车票。

和国内不同，瑞士由于多山，就连火车道也分平原和山路两种。而上山的车道则比平原的略窄，车厢当然也更狭窄一些，一排只有四个座位。

与陆路和沈世尧同坐的是一对白人情侣，交谈之下才知道是来度蜜月的。

“你们定过房间了吗？据说最近酒店都很紧张哦，我们提前两个月预定好了呢。”新婚妻子向陆路二人善意地提点。

然而被突然“赶出家门”，饶是沈世尧，也有只能碰运气的时候：“多谢了，我们到了再四处看看。”

火车抵达采尔马特，一下车，目之所及便是皑皑白雪，犹如童话中的冰雪世界。小镇是没有汽车的，只有电瓶车，沿着街道漫步，仿佛时间被凝进了琥珀。

街边是琳琅的旅店、餐馆和滑雪用品店，陆路原本还担心会真如那对夫妇所说订不到房间，但没想到他们运气不错，进去的一家有人因为飞机晚点无法赶过来，多出了一间房，正好转给他们。

和初到巴黎的忐忑比，如今的陆路在听到“只有一间房”时，内心竟没有过多的紧张和畏惧，这令她自己也倍感惊讶。

而安置好行李，简单地吃过午饭后，沈世尧便买好装备，带着她坐缆车上山了。

小时候陆传平虽然宠她，带她四处游玩，但因为太忙，很少有时间真正静下来教她什么。所以长到现在她骑车、游泳、滑旱冰依然通通不会，更遑论在真正的雪地上滑行。

见她一脸害怕的样子，沈世尧忍不住揶揄她：“想当初你跟我针锋相对绝不服软的时候，可没像现在这样胆小。”

“那不一样。”陆路没好气。

“哦，有什么不一样？”沈世尧循循善诱。

然而在陆路开口反击他前，沈世尧却已一个用力，背朝雪道，狠狠向下滑了下去。

神经病！这是陆路的第一反应，然而她的身体却做出了和她思维截然相反的动作。在沈世尧滑下去的那刻，她也不自觉地冲了下去！

必须拉住他，万一摔死了怎么办？那时候，陆路满脑子都是这样的想法，甚至忘记了自己压根不会滑雪这回事。

结果当然是两个人相拥着滚进了雪堆里，沈世尧用身体紧紧护着她，所以陆路没有感受到丝毫痛楚，反倒是有暖意自胸口慢慢渗开。这感觉，多像一场大梦啊。

最后两人是撞上了一棵树，树冠上的积雪哗啦啦地落下来，将两个人砸得头昏眼花，陆路又气又急，简直快哭了：“你这是发什么疯？”

沈世尧却置若罔闻，只摸着她的头笑：“你看，有什么不敢的。”

话音刚落，陆路便真的嚎啕大哭起来。其实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哭得这样伤心，仿佛下一秒即将失去珍贵的宝物。

明明这一生，她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失去的了……

忽然间，有什么东西像羽毛般轻轻地落在自己唇上，陆路原本想要睁开眼看清楚，最终却不自觉地沉溺在了这样美好的触感中。

耳畔是陌生的语言，身后是苍茫雄伟的马特洪峰，陆路只觉得自己如同一枚渺小的芥子微尘，飘浮在空气中。

或许因为太累，当晚回到旅馆，陆路便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沈世尧哄她先洗澡，她不听，非赶他先去。等沈世尧洗完澡出来，陆路已趴在床上沉沉睡着了。

说起来，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共处一室，但这个女人，怎么可以这么……没防备？

沈世尧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好歹他也是个男人呀，一个对她表示过明确爱意的男人，她就不能稍微有些危机感？

饶是这样想着，沈世尧还是忍不住替她掖好被角，理了理凌乱的额发。

她的睡容被暖黄的灯光衬得格外安详，沈世尧忍不住牵动嘴角，从前觉得她生气的样子挺好看，现在这么一看，安静的样子似乎也不错。

那一晚，采尔马特下了一场常规的大雪。鹅毛飞絮中，陆路睡得格外沉，甚至做了一场梦。

梦中她回到故居，许久没有入梦的陆亦航坐在那棵开得极盛的紫薇花树下看书。

他还是年少的模样，她却变成了成年后的她。

她心中忽然无限感伤，走过去替他拂掉头顶的花瓣，只见少年时期的陆亦航突然抓住她的手，近乎执拗地问她：“你还爱不爱我？”

她不语。

他反反复复问了无数遍，最后，她终于开口：“山中一日，世上多少年？”

这真是个古怪的问题，她自己也感到纳闷，为何会问出这样的话？心一惊，整个人惊醒过来，这才发现身旁竟睡着个人。

房间虽开着暖气，却只有一床羽绒被。为了让她睡得舒服些，沈世尧刻意将被子往她那边多盖了些，自己便搭了一件外套在身上，模样有些滑稽。

陆路凝望着他熟睡的脸，心忽然变得格外温柔，像三月天将化未化的残雪。

然而于陆路而言温馨美好的夜，于陆亦航却凄风苦雨如地狱深渊。

他的心情在当晚的一场酒会上与丁辰狭路相逢后，跌入谷底。

“据说两个人是去法国度假了呀，也不知道是去里昂，戛纳，还是……普罗旺斯？”丁辰甜蜜地冲陆亦航一笑，“哎呀，反正也不关你的事啦。”

尾音未落，陆亦航已拂袖而去。

原来他们进展得这样快，仿佛才堂而皇之地在病房里接吻没多久，现在便已迫不及待地去度假。她就有那么爱他？像过去爱他一样。

越想便觉得整个胸腔都填满了冰块，冻得他牙齿打颤，浑身发抖。

冷，痛，又冷又痛……在这样寒冷的天气，即便是卑鄙，他也迫切地想找温暖的怀抱，靠一靠，获得片刻喘息。

敲开清珂公寓房门的时候，清珂刚做完一个人的晚餐。

第一个没法回家过年的春节，虽然收到无数的慰问和祝福，仍未免觉得伤感。而陆亦航也有好些天没联系她，她以为可以被别的事冲淡失落，却不想那样的情绪如影随形。

门铃响的时候，清珂的脑海中不由冒出陆亦航的脸，下一秒，又狠狠甩头：“尽做梦，哪有那么好的事！”

然而在打开门的那一刻，却是彻底傻了。

而在她做出下一步反应之前，陆亦航的手已紧紧揽住她的后脑。

他的动作有些重，她被勾到长发，吃痛，下意识吸了口气，心中却满是万死不辞。单恋的人，都有满腔孤勇。

陆亦航的动作一点都不温柔，但清珂却像是着了魔，就连最后哭出来，都有一种恍恍惚惚的幸福。

她抱着怀中的人，听着床上时断时续的烟火爆竹声，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幸福到就算下一秒死掉，也心甘情愿。

陆路和沈世尧一共在瑞士待了一周，一周后，沈母抱着墨墨为他们送行。

还记得那天临到门口，沈母忽然笑吟吟地叫住陆路，往她手中塞了个玉镯。陆路虽然不懂珠宝，但看成色，也知道是不可多得的上品。

她下意识地瞥了沈世尧一眼的表情，见他神态自若，她也就不扭捏地接过来：“谢谢伯母。”

“以后常来玩，老年人可是很寂寞的。”说着，冲一旁的沈世尧挤眉弄眼。

沈世尧装傻，几个人又寒暄了几句，才总算上了的车，去往机场。

离开十天，虽谈不上想念，却多少有些惦记。所以回归工作的第一天，陆路竟然清晨六点刚过便醒了，翻个身发现再无睡意，干脆起床。

电视剧马上开播，新专辑发行也临近了，接下来还有许多工作要做。陆路一边翻着未来一个月工作安排表，一边喝着热牛奶，没想到手机铃却忽然响起来。

这个时间点，陆路只能想到沈世尧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浑蛋，所以在看到丁辰名字的时候，一下子呆住了，向来不赖到最后不会起床的丁大小姐，这时候还醒着的原因只可能是一个，那就是整夜没睡。

陆路心中忽然有了很糟糕的预感。

果然，丁辰的哭声印证了她的坏预感，带Author回去见丁爸爸的事果然出了问题。

其实本来见面的气氛还算融洽，丁爸爸虽然不喜欢杜鸣笙的职业，但礼数总归是有，场面便不至于太难看。哪知道吃饭的时候电视刚好换到节前录的娱乐节目播放的那个台，丁爸爸瞥了一眼，脸刷地绿了。

台上那个跟别的女人亲昵互动的不是眼前女儿的男朋友是谁？

丁爸爸气得二话不说，当即把饭碗摔了。丁家今晚简直腥风血雨，丁爸爸非但不客气地把杜鸣笙“请”出了家门，连丁辰这个心肝宝贝也顺带轰了出去。

“他说这种负心汉不分手就不准再回家……”丁辰狠狠地抽噎着，“小六，你说是不是我勉强了？”

勉强爸爸，勉强杜鸣笙，也勉强自己。

陆路听着她的哭声，只觉得心也跟着一抽一抽的。这个陪伴自己度过了人生最坏的时光，她现在却什么也帮不到她。

陆路感觉自己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包围，眼眶不由湿了，只能徒劳地不断重复：“乖，丁丁别哭，丁丁别哭……”

然而两个人却仍是哭作一团。

原本以为年后最重的工作是电视剧宣传，却未料想，刚上班不到半个月，新一波的绯闻风暴再度袭来。

电视剧刚开播一周，孟澜便被人拍到和神秘新男友亲密出入新居。各大娱乐网站，尤其粉丝后援会BBS上简直炸开了锅，众人的注意力一下子从新剧转移到神秘男友身上，四处都是八卦新男友身份的扒皮贴。

不出三天，新男友的身份就被人爆了出来，据说是世朝新上任的首席珠宝设计师。陆路看到帖子的时候人一愣，没来得及产生过多情绪，Cindy的内线电话已经打了过来，让她过去。

办公室，Cindy只顾着抽烟，陆路也就不敢先开口，良久，Cindy竟意料之外地问了她一个无关的问题：“你和沈先生还好吗？”

陆路怔忡了片刻，斟酌道：“还好。”

也没必要隐瞒，Cindy的人脉和眼线她虽然不知道具体多少，却也能猜出大概。在这样的事情上隐瞒，简直多此一举。

不过经Cindy提点，陆路这才想起从前偶尔还有娱乐周刊打她的电话，如今则是通通销声匿迹，想必沈世尧在背后有所打点。

正想着，Cindy又发话了：“那就好。其实电视剧开播收视率还不错，就是被这不合时的八卦一搅，又得花点力气转移大家注意力了。下个月清珂有场校园活动，你盯紧一点，别这边事情还没压下来，那边又出岔子了。”

陆路当然知道Cindy是让她盯紧清珂和陆亦航，不要再被人拍到，过度的感情绯闻对一个刚出道的女明星来说简直堪比毒药。

也不知道事到如今，Cindy对当初让清珂和陆亦航传绯闻后悔了没，然而那终归不是她能操心的事，从办公室退出来，陆路便又去忙了。

傍晚下班出来，丁辰的车已早早候在门外。

最近丁大小姐元气大伤，内心格外脆弱，陆路不得不跟沈世尧报备请假，每晚陪她吃喝玩乐散心。好在沈世尧最近在忙夏季珠宝的推出，对她也没有过多微词。陆路对此满心愧疚，想要补偿他：“等回头闲下来，我给你做饭吧。西餐比不过你，煲汤的手艺还是说得过去的。”

沈世尧捡到大便宜，自然卖乖：“不好喝可不算数的，要再补上，补到我满意为止。”

一个大男人竟幼稚得跟小孩似的，陆路没辙，跟丁辰提到的时候，丁辰坏笑地斜睨她一眼：“不错啊，进展飞速，小两口都学会打情骂俏了。”

“哪能，”陆路被说得发窘，“照你这个逻辑，他新年送了我匹马，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明天就要去结婚了？”

“干吗不去，”丁辰踩了脚油门，眯眼，“换了我，别说一匹马，就算什么都没有，只要他敢开口，我就敢嫁……嘿，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吧，以前敢，现在，不敢了。”

车窗外黑云密布，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颓势，陆路微张的嘴顿住了，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说什么都是伤，说什么都是错，不如沉默。

没想到自那天起开始的糟糕阴雨天气持续了近一个月才算才缓解，三月早春，本是万物复苏的喜庆时节，但对清珂而言，却好似蒙了一层雾霾。

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近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非但什么都吃不下，还总是觉得恶心，体重一下子掉了好几斤，本来为了上镜好看保持的体型更瘦了，连双颊都有些凹陷，前几天还被陆路教育说要多吃点，这样拍照不好看，但其实她也不想的。

下午还有个活动在市里的大学城，是个小型的粉丝见面会，不知道为什么，电视剧热播后她在学生党里呼声特别高，大概每个大学男生的梦中情人都是她这一型的，五官精致，白白净净，留漂亮的黑色长发，穿一袭白裙子，就跟希腊神话里走出的女神一样。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简直是男人们的招魂幡。

但即便是招魂幡，也会有状态不佳的时候，好在下午的活动不需要现场演唱，只是和学生互动，签名海报而已，清珂不禁松了口气。

还是乍暖还寒的季节，出公司时，陆路看她脸色不好，特地为她捎了一条厚围巾。这样体贴的举动令清珂心中一暖，轻轻叫了声：“Lulu姐……”

“欸？”

清珂赶忙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谢谢你。”

“你太客气了，”陆路被她逗笑了，“别忘了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

准时赶到活动地点，粉丝居然已积聚了不少，甚至可以说超乎陆路的想象。原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陆路拍拍清珂的肩：“加油，去吧！”

然而陆路怎么也想不到，才上台二十分钟，和主持人的互动还没结束，海报也没来得及签，清珂便突然晕倒了。

偌大的广场一时间人声鼎沸，陆路急坏了，赶忙带着人扒开人群，将台上的清珂抱下来带回车上，赶往最近的医院。

到了医院先是挂号再是检查，整个过程中清珂脸白得跟什么似的，一点意识都没有，陆路自己的整颗心都要蹦出来了，半晌，才平复住情绪，到走廊上打电话。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给陆亦航，但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去吧，告诉他。

陆亦航赶来时已是傍晚，清珂做完检查后醒来了一次，现在又睡着了，被转入了VIP病房。

陆路守在房间里，不时看着墙上的挂钟，终于，门开了，陆亦航跨进房间，陆路也跟着起身：“你来了，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你们自己聊吧。放心，已经安排好了，这里不会被拍到。”

刚要走出房门，陆路却感觉自己的手被拽住，陆亦航死死盯着她，连带着手里的动作毫不松懈：“不，我们谈谈。”

等了这么久才等到这样一个可以谈话的机会，陆亦航怎么可能轻易放弃。但鉴于前几次的经验，他也做好了再被陆路攻击的准备。

可没想到这次陆路却异常爽快：“好，既然你不想我走，我们就出去谈。”

VIP病区的走廊空无一人，无言地站了很久，陆亦航才迟疑着开口：“……听说你过年去法国了？”

“嗯，度假。”

“和谁？”陆亦航明知故问。

陆路也不恼，睨他一眼：“明明上回你也看到了啊，在医院的时候……”

陆亦航的脸刷地黑了，果然，她是故意的。知道他在那里，才故意在他面前吻别人。

谈话进行到这里，仿佛一下子陷入了僵局。许久，陆亦航才硬邦邦地开口，却明知故问：“那个人……是谁？”

陆路一下子笑了出来：“当然是我男朋友了。”

话音刚落，陆路不由一怔，仿佛瞬间明白，梦中的自己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山中一日，世上多少年？

然而无论答案是一年，两年，十年还是一百年……他们都回不去了。

陆路低头，看了眼手中拼命震动的手机，抬头面无表情道：“我该走了，Cindy找我有事了。”

临到电梯口的时候，陆亦航又叫住了她。这一次，他没有步步紧逼地跟过来，只是站在不远处轻声问她：“小六，你现在幸福吗？”

有莫名的酸涩胀满陆路的心房，良久，她淡淡道：“有什么不幸福的，倒是你，还是先考虑自己的幸福吧！”

也不知道清珂即将告诉他的消息，他有没有心理准备。按下电梯的时候，陆路轻轻闭上眼，心中有无限怅然。

再见了啊，再见了。我年少时最爱的人，和我最美好的山中岁月。

外面是又一场将落未落的春雨。静谧的病房内，刚刚醒来的清珂望着坐在床边，似乎正在走神的陆亦航，深吸一口气，怯生生道：“亦航……我怀孕了。”

窗外，一道春雷在阴沉沉的空中炸开，陆亦航的表情陡然僵住了。

第八章

捂不热的石头

原来她真的曾经因为爱，把整颗心都掏给了别人。而为了活下去，她只能将一颗石头塞回胸腔里。

当他伸手，试图温暖那颗心的时候，他不知道，那其实只是一颗石头。

而石头，是怎么都捂不热的。

到恒一楼下的时候，陆路抬头，发现只有Cindy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上电梯的时候陆路下意识看了看表，快九点了，原来都这么晚了。

她是坐计程车回来的，一路上接了好几个电话。清珂在大庭广众下晕倒，除去在现场的媒体，也有别家记者收到风，跑来探听消息。还好他们动作快，早跟院方及主治医生打点好，这才没有走漏风声。

告诉记者清珂晕倒只是因为普通的低血糖，陆路揉着太阳穴哀叹，明天大概又是一场硬仗，谁说生活不是最大的战场？

进了公司，陆路直奔Cindy的办公室。Cindy原本在看送来的剧本，见到她，这才将头抬起来：“清珂还好吗？”

“还好，我留了人在外面守着，有情况会随时通知我。还有……陆先生也过去了。”

对陆亦航的出现Cindy毫不惊奇，只在意一件事：“没有被人看见吧？”

“从后门进的，也交代了没做访客登记。”

“那就好。”Cindy的语气这才和缓些，顿了顿道：“陆亦航那边是什么态度？”

“我不清楚，”陆路迟疑了片刻，答道，“他刚来我就走了，想把空间留给他们，让他们自己自己谈……毕竟这么大的事，我也插不上话。”

其实清珂突然怀孕的消息只有当事人、陆路及Cindy知道。就连今天一起去活动现场的工作人员，也都被蒙在鼓里。这事太大了，陆路刚听到医生的诊断时，人都懵了，愣了好久，才跑出去给Cindy汇报，以及做各方面的善后。

好在处理结果不错，现在还没有人识破。然而这个问题一日不解决，便一日是个不定时炸弹，随时都会引爆。

作为经纪人，陆路当然知道公司的立场，清珂刚出道没多久，又被力捧，公司钱砸了不少，成效还没出来，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清珂要生孩子，便只能隐退，日后复出不复出不好说，但眼下投进去的钱算是打水漂了。然而如果将孩子打掉……陆路摇头，即便她对孕育一个生命缺乏具体概念，却也仍在想到这种可能的时候心中一痛，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啊，杀掉它，于心何忍……

是Cindy的声音将陆路的思绪拽回眼前：“那今天先这样吧，你先回去，有什么消息告诉我。我们也等等当事人的说法。好在怀孕时间还不长，还能再等等。”

出了Cindy办公室，陆路总算是松了口气。

累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陆路只想赶快回家洗个澡睡觉，然而沈世尧的电话却不依不饶地打了过来。

不用接，陆路都知道他要说什么，大概是昨天给他煲的汤又让他大爷不满意了。

陆路觉得自己简直是自作孽不可活，怎么就会突然为陪丁辰不能多和他见面感到愧疚，从而许下了世界上最愚蠢的诺言——给他做饭。

就这样，她任劳任怨地做了大半个月的饭，花样换了老多，从排骨乌鸡到牛腩白肚，最后狠狠心，连鲍鱼都招呼上了，没想到沈世尧仍然有诸多意见：这个炖太久了，那个还不够入味……最令人发指是，他竟然不吃鲍鱼！白白浪费了陆路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她可是泣血买了最贵的那种！

如此惨状，陆路终于怒了，非常非常想把汤锅扣在沈世尧的脑袋上，然而当她准备这么干的时候，沈世尧今天却忽然换了路数：“听说你下午有活动，现在下班了吧，吃过饭没？对了，今天你炖的鱼汤味道不错，你要不要也来尝尝？我给你留了一半，顺便还做了两道菜，要饿了的话，就当宵夜吧。”

被沈世尧这么一提醒，陆路才想起来自己压根没吃晚饭，从出事到现在，她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然而人就是那么奇怪，不被提醒就不会觉得饿，一被提醒，一下子就饿到不行。捧着空空如也的肚子，陆路没骨气地妥协了：“好吧，我去找你吃饭。”

沈世尧住的不是独栋别墅，而是闹中取静的高层公寓。记得第一次上门做饭时，陆路还略感惊奇，总觉得他这种人，要住在那种门前有草坪，屋后有游泳池的独栋别墅，才算符合他的个性。

没想到她说出来，却被沈世尧笑着调侃：“你这个提议不错，我回头考虑一下。不过游泳池一个哪行，起码也要两个，才符合我的个性，你说是不是？”

陆路被这话气得半死，冲他翻了个白眼。

然而就这么稀里糊涂做了半个多月饭，从最初的尴尬不适，到现在虽不算熟络，却也几乎摸清了家里餐具、调料瓶的摆放位置，陆路被自己的适应力吓了一跳，感到恐慌。她怎么这么快就习惯跟沈世尧在一起，在他家随意进出了？

好在这样的情绪没持续多久，便被随后产生的别的情绪取代了。

沈世尧独居，负责整理房间的蒋阿姨每周来两次，有一次撞见陆路在厨房做饭，吓了一跳，以为家里进了贼。

“我为沈先生工作了十年，除了沈凌小姐，还没有见过家里出现别人。对不起，刚才是我失礼了。”蒋阿姨彬彬有礼地道歉。

听罢，陆路一边笑说没关系，一边感觉心中升起另一种怪异的情绪，久久难以散去。

再后来，蒋阿姨也就慢慢习惯了陆路在厨房里捣鼓这捣鼓那，空闲的时候，还会坐下来帮陆路泡杯茶，两人聊聊天。

原来蒋阿姨是沈母年轻时家里的阿姨，沈母去了瑞士后，她不习惯国外的生活，便要求留下来，正好照顾沈世尧的起居。

得知陆路已见过沈母，蒋阿姨的惊讶溢于言表，然而面上却是大方得体的微笑：“沈太太是个非常有趣好说话的人，陆小姐以后一定能和她相处得十分融洽。”

陆路有些汗颜，怎么全世界都觉得她会和沈世尧长久下去……她不过是，不过是想要度过眼前最挣扎的这一段而已。

思及此，陆路心中不由更加五味陈杂，果然自己还是太卑鄙了吧。

陆路赶到的时候，沈世尧刚把热好的汤端上桌，听见门铃响，去开门，手上还套着隔热手套。

陆路忍俊不禁，想到这半个月遭受的“非人对待”，决定报仇：“先说好啊，不好喝不算数的，要再补上，补到我满意为止。”

没想到沈世尧笑得比她更灿烂：“没问题，一言为定。”

陆路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什么啊，她一定是忙得脑子当机了，那汤不是她自己煲的吗？

可恶的沈世尧！

不过虽然又被戏弄了一次，但所幸持续了半个月的煲汤地狱算是正式结束了。吃过饭，沈世尧非常绅士地开车送她回去。

半路经过曾经的澳海，如今的远航，望着那高耸的建筑，陆路不禁有些发怔，觉得熟悉又陌生。这是爸爸的王国，直到今天，她也是这样的坚信的。

而在被仇恨与痛苦折磨的那些年，她对宋清远和陆亦航却始终残留着一丝感谢，感谢他们没有毁掉爸爸的王国。

因为这里寄托着她对去世父亲的全部眷恋与回忆。

已是华灯初上，一盏盏路灯如明珠般璀璨，车外则是绵延不断的彩色车河。这大概是城市最辉煌绮丽的时刻。陆路偏头偷看沈世尧一眼，心中充满感激。

感激这个人，陪自己走过了这一段，就连她自己也惊奇，自己那颗冰冷的坚硬的心，竟开始逐渐变得温暖柔软起来。

真是神奇啊，陆路忍不住轻叹。

然而下一刻，陆亦航的面容却冷不丁地自脑海冒出来，他是那样悲伤到近乎固执地望着自己，却始终不开口说话。陆路不由想到下午的情形，整个人呼吸一滞，刚才的好心情一下子全没了。

车窗外，自下午开始的雨仍没有要停的意思，陆路烦躁地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半，陆路的手机突然响个不停。

抓过来接听，负责守在清珂病房外的员工舌头都吓得捋不直了：“Lu、lulu姐，不好了！清珂小姐不见了！”

原来大半夜清珂醒过来，嘟嚷着口渴要喝水，她身体太虚，便叫守着她的人去买水。本来VIP病房里东西一应俱全，但清珂却坚持要喝某个牌子的纯净水。拗不过她，只能去买，然而再回来，病房已经空了。

不敢惊动值班的护士，怕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吓坏了的员工只能跟陆路打电话。陆路听完，原本浓重的睡意统统散去，胡乱抓了件外套起身：“我知道了，你先镇定一下，然后继续守在门口，假装没有任何问题，其他的我来处理。”

去往医院的出租车上，陆路开始拨陆亦航的电话。

没想到陆亦航接得非常快，听声音，大概还没睡。陆路也懒得深究他半夜不睡的缘由，匆忙交代了清珂的状况后，沉声道：“我不知道你跟她说等了些什么，也不想知道，但是现在我需要你帮我找到她。今天下午还有昨天活动的学生组织来医院探病，如果赶不及把人找回来，问题就大了。”

“我知道了，还是从医院后门进去是吧……我这就过去。”

接下来的整整两个小时里，陆亦航载着陆路翻遍了大半个城市清珂可能去的地方，却一无所获。眼看天边逐渐发白，陆路又愤怒又疲惫，坐在副座上发呆，一句话都不说。

还是陆亦航打破这令人发憷的沉默：“我做梦也没有想过，我们还能有离得这么近的一天……还是因为这样的事。”

他苦笑的模样十分酸楚，陆路却只瞥了他一眼，依旧一言不发。

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挡风玻璃滑落，世界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色。曾那样深爱过痛恨过的人，此刻却仿佛两座相眺的孤岛，被时间的深海隔绝。

良久，陆亦航仿佛突然想起什么：“我知道去哪里找她了！”

陆路半闭的眼睛猛地睁开：“哪里？”

陆亦航却没有回答她，只发动了引擎。

车停下的时候，陆路才发现自己居然睡着了。也是，一夜没睡，紧绷的神经一旦稍有松懈，困意便铺天盖地。

陆路环视四周，发现车竟然停在了某家娱乐会所外面。再仔细一看，正是曾经带清珂来“感谢”陆亦航的明华。

上了楼，陆亦航直接找到值班经理，道明来意后，经理立刻了然地带着他们去了楼上的包房。

就连陆路都忘记了的包房号，没想到清珂还记得。

推开房门，只见清珂整个人都趴在包房里桌子上，也看不出是醉了还是睡着了。

经理有些尴尬地笑笑：“这位小姐指明要这个包房，但进来了不唱歌也不点单，就呆呆坐着，所以我格外有印象。当然，也是因为她长得特别漂亮。”

见对方没有认出清珂，陆路不禁松了口气，而为了避免麻烦，对经理的话她决定不置一词。正考虑接下来如何处理，没想到陆亦航比她还果断，塞了一把钱到经理手中，经理识趣地离开，陆亦航二话不说将清珂背了起来：“上车再说吧。”

将仍在睡梦中的清珂抱回车子后座放好，陆路才注意到她的脸上全是肆意的泪痕，一看就是狠狠哭过。是要有多喜欢，才能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陆路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倦怠，许久，转过脸：“陆先生，麻烦你送清珂回去吧。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

不容陆亦航拒绝，陆路已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车子一溜烟开出老远，陆亦航这才回过神，发现副座上遗留着陆路的外套。

她就这么急着避开他，急到连没了外套会冷都感觉不到？陆亦航自嘲地笑了。

怔忡了片刻，陆亦航终于将车子发动，往清珂的公寓驶去。

清珂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了，陆亦航的车里暖气很足，却有些闷，她看了眼在驾驶座上睡着的他，轻手轻脚地将车窗放下，没想到却还是惊动了他。

“你醒了……”清珂笑得有些勉强而尴尬。

陆亦航“嗯”一声，解开安全带：“我送你上去。”

“我不要。”清珂小声却坚定地拒绝，“在你考虑好给我答案之前，我哪里都不去。”

陆亦航回过头看她，眼中情绪难辨。终于，他开口了：“我考虑好了。”

清珂不自觉屏住呼吸。

然而下一秒，她却听见冰冷得像这场春雨般的，陆亦航的声音：“打掉吧……我发现，我还是忘不掉她。”

刚回到公司，陆路就被美玲叫住：“Lulu姐你来啦？Cindy姐说叫你到了去她办公室一趟。”

也好，陆路掐掐自己的人中提神，反正昨晚发生的事也需要向Cindy汇报，再讨论下一步处理方法。

可没想到汇报完昨天的事后，Cindy却并没有急着跟她讨论清珂的事，反倒是问她：“下午有工作计划吗？”

“本来清珂要接受一家报纸的电话采访的，不过以目前的情况看来只能取消了……还是Cindy姐有别的安排？”

“嗯，”Cindy漫不经心地瞥她一眼，“把你今天下午和明天上午的时间空出来，我给你放假。”

“为什么？”陆路诧异。

“因为沈小姐开口了啊，她给老板打电话说他压榨员工，都不让人休息。于是老板特地打电话吩咐我，给你放一天假。”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冒昧问一句……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具体原因，不过沈凌小姐曾经是老板的未婚妻，”Cindy冲她笑着眨眨眼，“至于别的，你可以问沈小姐本人，或是沈先生，相信他们会很乐意给你解答。好啦，快走吧，下午起我会让美玲跟清珂一天，不会有问题的。”

就这样，陆路被莫名其妙地赶出了恒一，刚出公司门口，就看见沈世尧开着他那辆变装后的本田来了：“上车。”

“又是你做的好事？！”陆路又急又气，忍不住踹了他的车一脚，反正也不用担心赔不起。沈世尧这回却是真的很无辜：“我真不知道，沈凌一大早给我打电话，说帮你‘请假’了，让我来接你。”

陆路都快要哭了：“怎么你们沈家人都这个脾气！”

沈世尧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却也猜得到沈凌的脾气，为了不惹毛陆路，只好识趣地安抚她：“好了好了，别生气了，等到了我替你教训她！”

然而等真到了沈凌的地盘，陆路的气也已经消得七七八八了。老实说，能在这一团糟的情况下忙里偷闲，大概也不是一件坏事。

见了陆路，沈凌热情地迎上来：“怎么才多久没见啊，你怎么又瘦了，该不是沈世尧这小没良心虐待你了吧！”

陆路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就是最近比较忙，精神不大好。”

“照我看，周子然的那破玩意娱乐公司就该早点倒闭，”沈凌没好气地撇嘴，“自个儿买个酒庄躲起来学酿酒，装附庸风雅，把什么事儿都留给别人，也就只有辛晴肯惯着他而已，算什么男人啊！”

“辛晴是……？”

“就是你们的Cindy啦。”沈凌意识到失言，连忙扮个鬼脸，“好啦，不提别人。让他们钓鱼，我们摘菜去。”

“摘菜？”陆路顿时充满兴趣，“我只喂过马，还没摘过菜。”

“你喂过马哦，难怪小没良心年前追着问我哪个农庄有马卖，原来是要买来送给你，他对你还真是用心。”

说这话时，沈凌是笑着的，只是不知是否错觉，陆路总觉得那笑容中饱含深意。但她刻意忽略掉那笑容背后的意思，换了话题：“我们去摘菜吧。”

三月的时令菜里最特别的当属香椿，那味道喜欢的人喜欢得要命，厌恶的人厌恶得要死。

好在今天的四个人里没有一个是不喜欢的，难得胃口相合，沈凌高兴地打电话吩咐人送土鸡蛋过来，说是用来炒香椿最好吃。

挂掉电话，沈凌捻了几株香椿芽，冷不丁回头问陆路：“你爱我弟弟吗？”

这个问题唐突却不意外，仿佛在刚才刻意转换话题后，陆路便已有了预感。

沉默片刻，她决定遵循内心的声音：“我没有不喜欢他。”

“那就是不那么爱吧，”沈凌毫不惊讶，“没关系，世尧虽然没什么良心，但不是笨蛋，肯定比我这个旁观者看得清楚……只是，作为他的姐姐，我希望无论未来怎么样，你都不要伤害他，因为他对你……真的很认真。”

那夜，陆路不出意料地失眠了。

吃过晚饭，沈凌在分配房间的时候为了不让她为难，特地不动声色地为他们安排了两间房。沈世尧没有表示异议，陆路自然也没有。

然而此刻在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上，陆路却辗转难眠。下午沈凌的话犹在耳边，她谈不上心痛，心中却有些莫名的苦涩。

正是倒春寒的时节，半夜的郊区格外冷。睡不着，陆路干脆起床，想去三楼的露台上看星星。

房间在二楼，出门便是空荡荡的走廊。害怕惊动别人，陆路干脆一路摸黑往楼上走去。“吱呀”一声，推开半掩的木门，便是宽敞的露台。

只可惜最近阴雨连绵，好不容易今夜雨歇，天空却是笼着厚厚的一层乌云。陆路叹了口气，转身准备下楼，刚一抬头，便看见沈世尧抱着手臂站在门边。

陆路被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准你上来看星星，就不准我上来看月亮？你这人真是霸道。”沈世尧笑道。

“我可没说不准，”陆路嘟囔，“就是一声不吭站在背后，怪吓人的。”

“我刚到，”沈世尧缓缓朝她走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怎么样，要不要一起看？”

“今天没有星星，”陆路摇摇头，“还是回去睡吧。”

“没有星星，总能看点别的，比如我堂姐养的这一架子花。你上来这么久也没看它们一眼，估计它们伤心坏了……”沈世尧说着，已拉住她的手腕，“好了，就陪我站一会儿。我睡不着。”

他为什么睡不着？这个问题陆路不是没想过，却问不出口。最后只好装作没听见地应允他：“那就一会儿啊。”

头顶的乌云并未给两人面子逐渐散去，不过看得久了，倒也觉得那镶了月光的云显得格外温柔。

望着这灰茫茫的天空，陆路觉得冷，不自觉打了个喷嚏。

听见声音，沈世尧转头睨她：“外套呢？”

“忘房间了，”陆路有些讪然，“不过没事。”

“等真病了就知道有没有，我可不想Cindy去你们老板那告我一状，说我拐带员工，还把人家弄病了，影响工作效率。”说着，沈世尧已脱下自己的外套，替她披上。

“老板啊，”难得一天之内听到这么多新鲜事，陆路终于有了点好奇心，“说起来，进公司到现在，我还没见过老板。”

“他现在暂时住在法国，”沈世尧替她将外套的扣子扣好，满意打量了一番，“大概发生了天大的事，才会回来。”

“比如？”

“比如有人结婚……”沈世尧笑笑，顺势将她的手拽进自己怀中捂着，“对了，下次别让我看你穿得这么少。”

“哦，要是看我穿得这么少，你会怎么样？”

“把你抓回去，裹上三件羽绒服。”

“刚认识的时候，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啊，”陆路哭笑不得，“脸皮怎么这么厚。”

陆路原以为沈世尧会反驳她，没想到沈世尧的答案简直令她吐血：“嗯，其实我自己也挺惊讶的。”

冰冷的夜风拂过，沈世尧伸手替陆路理了理吹乱的头发：“好了，下去吧，感冒就不好了。”

没想到吹了冷风，整个人睡得反倒踏实。一夜无梦到天亮，等陆路醒过来，沈凌已经来敲她的房门：“小路路，起来吃饭啦！”

是沈凌特地做的面，据说面条是新鲜压好送来的，配小火炖了一夜的土鸡汤和菜园里新鲜的小葱，陆路胃口大开，连一滴汤都不剩。

沈凌看着特别开心：“我就喜欢胃口好的姑娘。下次来，我还做给你吃啊。”

陆路连连点头，执意帮沈凌收拾碗筷，两人在厨房独处时，沈凌将写了自己手机号码的便签条塞给她：“有什么事可以打给我，不过希望下次我心血来潮问你那个问题的时候，你有不一样的答案。”

陆路顿了顿，接过纸条，微笑着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凌姐。”

没想到车子刚进市区，便接到Cindy的来电。

电话里，向来沉稳的Cindy第一次有些失态：“清珂出事了，你立刻过来那天的医院，我在病房等你！记住，一个人！”

心中骤然充满不安的预感，挂了电话，陆路着急道：“放我在路边下车！”

“不是送你回公司？”

“放我下车，”陆路又重复了一遍，匆忙解开安全带，“突然出了点事，Cindy吩咐叫我一个人去。”

听陆路这样说，沈世尧便没有阻止，将车在路边停好，替她叫了一辆出租车，临上车时，嘱咐她：“有什么事打给我。”

“嗯，我知道了。”陆路俯身钻入后座，车子很快没入车河中。

医院里。

手术室大门紧闭，“手术中”的红灯始终亮着。Cindy和美玲都坐在门外的长椅上，Cindy面上的表情还算平静，美玲却早已哭得泣不成声。

陆路深吸了口气，这才迎上去：“Cindy姐，怎么了……”

“昨天美玲去清珂公寓接她回医院的时候，她不在公寓。我派人找了一晚上没消息，今天上午突然接到私人医院的通知电话，清珂手术大出血，那边解决不了，必须转院。这才把人接过来……我已经向那边了解过情况了，手术是她私自决定做的，大概是害怕被媒体查到，找了那种没有保障的小医院这才出了事。她是成年人了，假也是我放给你的，所以你千万不要因为这件事有心理负担，现在首要问题是确定她没事，其他我们稍后再讨论……”

Cindy还在说着，陆路却觉得一眨眼，眼前漆黑一片。以清珂的性格，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当即做出这么狠的决定，一定是陆亦航说不要这个孩子，她才会……

思及此，陆路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被愤怒填满了，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下一秒，她扭头就跑，甚至没来得及留给Cindy只言片语。

“陆亦航，你人渣！”电梯里，陆路颤抖着双手播下那个号码，劈头盖脸只有这句话。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依稀是过了很久，陆路是听见那个声音缓缓道：“是，我人渣。因为我骗不了自己，我还爱你……小六，我爱你。”

陆路做梦也没想到，今生还有机会踏入这栋大楼。

宋清远没有换掉远航的大楼，内部装修却变化很大。陆路怔忡了很久，才走到前台，语气却不善：“我要见陆亦航。”

没人敢这样直呼老板的名字，前台小姐惊呆了。正尴尬之际，内线电话响起来。她慌忙去接，等挂掉电话，才迟疑道：“陆总说，让您楼上请。我给你带路。”

“不必了，”陆路打断她，“告诉我楼层，我自己上去。”

没想到陆亦航的办公室居然是曾经陆传平用的那一间。电梯一路上行，陆路只觉得胸腔中除了愤怒，渐渐也溢满了悲伤。

爸爸，爸爸，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而原来……一切已过去了那么多年。

推开陆亦航办公室的门，陆路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不想表露过多的情绪。然而陆亦航却总有办法一瞬间点燃她的怒火：“小六，对不起，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不对，是很多很多句……我知道过去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也知道自己有多自私，但是，我爱你啊，不论你信不信，我是真的爱你……当我那次意外醒过来时，我就告诉自己，不论怎么样，我一定要把这些话告诉你……”

陆路怒极反笑，世界上怎么可以有这么不要脸的男人？有个女人正为他的自私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他怎么可以开口向另外的女人告白？

“不，陆亦航，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自私，如果你知道，你就不会说这些话。曾经的你只是杀人帮手，而现在的你，却是杀人凶手！幸好，我终于不爱你，也忘了你，你不知道，你刚才的话有多令人恶心！”

说罢，陆路扭头就走，而原本还很镇定的陆亦航，却在听见那句“杀人帮手”后彻底失态，起身朝她追过来。

因为在这刻，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眼前的这个人没有撒谎，她真的已经不爱他了，她爱上了别人。

这样的预感令他疯狂，他甚至顾不上形象，只急着想证明，她的心里仍有他，他仍是她生命中最特别的存在。

“你骗人，”陆亦航抓住她的手腕，一字一顿道，“你没有忘记我。”

“你凭什么这么说？”

陆亦航自信地笑了：“因为当我听说你因为发烧住进了我所在的医院，赶过去看你的时候，你故意吻了你的男朋友。不，不对……那时候，他究竟是不是你的男朋友，大概只有你自己知道。不过有另一件事我却很肯定，那就是你明明看见了站在房门外的我，却故意装作没有。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说，忘了我……你大可以不必害怕我进去探望你，你说是不是？”

“是，”陆路深吸一口气，“我没有忘记你，你刚回国的时候，我痛苦得要死，那些以为忘掉的事总缠着我不放，我也分不清楚是恨你多一些，还是爱你多一些……我也承认，那天我吻沈世尧，也是因为想要避开你……但是现在已经不一样了，陆亦航，曾经我捧上一颗心，想要的只是你的爱。可如今，我不想要了，现在的我，只觉得你令人恶心！沈世尧是对的，人生很长，活着就有资格继续去爱，创造更多美好的回忆……而你，只是我丢掉的一段卑劣过去而已。”

办公室的门被狠狠甩上，四周恢复到起初的安静。

下一秒，陆亦航的拳头重重砸在实木门，发出刺耳的一声闷响。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他连呼吸都不会了。六年了，那些赖以坚持的信念一夕间被粉碎，他终于成了她彻底舍弃的一段过去。

还是最卑劣的那种。

他知道，自己这一生，或许被别人推搡着，半推半就地做了许多不光彩的事。但此刻，他却是清醒地、有意识地去做这件他人生中最卑劣的大事。

将上午在办公室里和陆路的对话录音调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神几乎没有焦点，只是机械地反复播放着那段录音，一遍一遍，直到日落西山。

还记得窃听装置是当初让人装来监视宋清远有没有对自己下药的事起疑的，后来他接掌这里，也就没有撤掉，总觉得今后或许还能用上。

但陆亦航做梦也不会想到，到最后他竟会将它用在陆路身上。

剪录音的时候，陆亦航恍惚地想到出事后的那半年，他依照约定被宋清远送去美国学管理。身边都是不认识的异国人，说着他熟练却没有归属感的语言，他每天拼命地读那些陌生的理论，跟着教授身后问个不停，人人当他是好学，只有他知道，他想尽快回去，回到那个有她的地方，所以原本需要一年的课程，他只用了半年。

临近回国前夕，他忙着整理行李，却突然接到老管家的电话，小姐又吞了一瓶安眠药自杀了，刚洗过胃。

他拿着手机的手一直颤一直颤，买了当天最后的一班航班偷偷赶回去，却在病房门口止住了脚步。他发现自己有勇气走过成千上万公里路，却迈不出眼下小小的一步。

将她最喜欢的花放在门前，他连夜买了机票回去。

后来，后来等他再攒足勇气去加州找她的时候，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了。

或许他从来都知道吧，能回到她身边，只是一个渺茫的奢望，但却还是执迷不悟地靠近，再靠近，直到今天，她终于亲口告诉他，他只是她一段卑劣的过去。

任凭眼泪肆意地滚落，陆亦航镇定地将电脑里剪辑过的录音拷贝出来，放进录音笔。

是啊，小六，你是对的，我们都回不去了，但就算这样，我也舍不得你真的离去，留我独自等在回忆里。

陆路赶回医院的时候，清珂的手术刚结束，转入观察病房。不过因为这件事，清珂无法参加电视剧的宣传活动，已经有好事的媒体找到Cindy，问这是不是新人耍大牌。Cindy被问得不胜其烦，赶回公司处理这件事，留了美玲在医院等她。

美玲见到她，哭着扑进她怀里：“Lulu姐，清珂看起来好虚弱，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医生说本来应该醒了，但她一直都没醒，会不会有事啊……”

陆路虽然也心痛，却知道这种时候绝不能陪着美玲哭，让她更担心，只是安慰她：“没有醒我们就再等等，你吃饭了没？还没吃饭的话，先去吃个饭。”

进病房之前，陆路斟酌了一下，给沈世尧发了条短信简单交代了下，便把手机关了。余下的事Cindy应该会处理好，她如今的首要任务，是确保清珂平安无事。

就这样在医院守了一夜，陆路最后竟趴在病床边睡着了。等醒过来，窗外的雨都停了，窗台上的海棠开了好几簇，是淡淡的红。

陆路忽然想起来，这种花的花语，是苦恋。

她叹了口气，将目光移回床上的人身上，发现清珂还在沉睡着。她睡着的样子格外乖巧，像睡公主，只是眉心始终皱着，令人心疼。

陆路口渴，起身去倒了杯水，刚喝到一半，便听见床上的人动了动。

清珂艰难地撑开眼皮，小声叫她：“Lulu姐……”

那声音真令人悲伤，陆路走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还好吗？有什么不舒服，告诉我，我去叫医生。”

“我没事，”清珂虚弱地笑着摇头，“Lulu姐，你千万不要生我的气，医院是我自己找的，大医院不敢去，怕被人拍到……孩子也是我自作主张要打的，因为亦航说了，只要没有孩子，今后就会陪在我身边，满足我任何的愿望。可是除了他，我没有别的愿望了……”

“傻瓜……”陆路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那么多话想说，最后却只化成这两个字。

果然，这世上爱过陆亦航的人，都是不折不扣的傻瓜。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绵绵的阴雨过去，积攒了一世纪的阳光出来，晒得整个世界都暖洋洋的。

陆路坐在病房的沙发上打瞌睡，美玲恰好进来碰见，坚持要跟她换班，陆路想了想，也就点头答应了：“有情况随时打我手机。”

随后又跟坐在床上喝汤的清珂叮嘱道：“不舒服就告诉医生，不要急，也不要内疚，身体养好了再回去工作补偿我们。”

出了医院，陆路原本打算回去睡觉，没想到出租车刚开到半路，她便接到了丁辰的电话。最近她们都太忙了，就连见一面都难，所以丁辰打来邀她逛街，她也不忍心回绝。

约好地方，陆路吩咐司机调头，等到的时候，丁大小姐已经仪态万千地坐在咖啡店里喝冻柠茶了，看见她，难免嗔怪：“哎，真没良心，我不找你，你不找我！”

“最近不是忙么，”陆路赔笑，见她心情不坏，也就刻意避开杜鸣笙的话题，“你今天又想买什么啊？”

“没什么特别想买的，”丁辰打个呵欠，“就随便逛逛。”

听丁大小姐说只想随便逛逛，陆路瞬间觉得这是跳火坑了，但凡丁小姐一随便，那估计不到天黑走不出商场。

果不其然，以光速扫荡完每层楼，战果累累的丁大小姐仍然意犹未尽：“要不我们换家吧？”

虽然是商量的语气，但人已经干脆利落地拖着陆路往停车场去了。

换了家商场是新开的，两人逛了一大圈，丁辰也没看见特别喜欢的。刚要出去，丁辰忽然哇哇大叫起来：“糟了，有东西忘买了！”

慌慌忙忙折回去，挑了个领带夹包起来，丁辰这才回头对陆路道：“上回把我爸惹毛了，不总得买点啥哄哄他吗，你不知道他现在有多难哄……”

经丁辰这么一提，陆路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没送过沈世尧东西，她这个人对节日不敏感，前段时间忙起来连情人节也忘了，等她想起来，已经过了十二点，满怀歉意地打电话过去，沈世尧果不其然调侃她：“正好，我女朋友勤俭节约，替我省钱了。”

陆路自知理亏，也就赔笑卖乖，连带那几天汤煲得格外认真。

思及此，陆路连忙叫住柜台小姐：“旁边那个领带夹，也帮我包起来吧。”

“送沈世尧的？”丁辰坏笑。

被戳中心事，陆路弹了她的脑门一下，“管得真多，先在叔叔那里自求多福吧！”

陆亦航在会客室等沈世尧的时候，陆路刚拿着为沈世尧买的礼物走出商场。

不知为什么，她今天的心情格外好，或许是因为清珂恢复得不错，再过半个月即可出院，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刚给沈世尧买了礼物，单纯感到愉快。

丁辰送她的时候，陆路特地让她在超市外放自己下车。买好新鲜的食材，她直接打车去了沈世尧的公寓。

蒋阿姨今天不在，她手里还有煲汤时沈世尧留给她的钥匙，开了门，将礼物放在桌上，陆路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饭。

其实她有很多话想慢慢说给他听，这漫长的六年来，直到最近几个月，她才感受到久违的幸福与平静，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而这件事是在什么时候发现的呢？大概是在昨天和陆亦航大吵的时候吧，也就是在说出那些话后，她才意识到，原本以为今生都走不过去的桥，已经走过去了。

思及此，陆路的嘴角忍不住浮起一抹笑，这些难为情的话，都留着晚些时候慢慢讲给沈世尧听罢。

而此刻的陆路不知道的是，在世朝的会客厅里，陆亦航正缓慢地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而在他面前摆放的，是在那天寻找清珂时，陆路落在他车里的外套。

“你没有忘记我。”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当我听说你因为发烧住进了我所在的医院，赶过去看你的时候，你故意吻了你的男朋友。不，不对……那时候，他究竟是不是你的男朋友，大概只有你自己知道。不过有另一件事我却很肯定，那就是你明明看见了站在房门外的我，却故意装作没有。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说，忘了我……你大可以不必害怕我进去探望你，你说是不是？”

“是，我没有忘记你，你刚回国的时候，我痛苦得要死，那些以为忘掉的事总缠着我不放，我也分不清楚是恨你多一些，还是爱你多一些……我也承认，那天我吻沈世尧，也是因为想要避开你……”

经过剪辑的录音在偌大的会客厅盘旋，沈世尧面无表情地盯着陆亦航，半晌，才问道：“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陆亦航颔首微笑，“只是过来将路路……不，琏城留下的外套还给她，至于别的……沈先生您这么厉害，真想要知道的话，又岂需要我告诉你。”

黄昏时分，窗外又下起了雨。晴好的天气竟然只持续了半天，陆路不禁微微蹙眉。

将做好的饭菜端上桌，给沈世尧打了个电话，没想到竟转到了语音信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虽有些纳闷，陆路还是将碗筷摆放好，又洗了盘樱桃，这才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书等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反正窗外的天使黑透了，公寓的门这才缓缓被推开。

廊灯没开，沈世尧的整个身体被隐没在黑暗中，陆路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

气氛变得古怪，陆路不自觉地有些紧张，连忙放下书起身：“你回来啦，菜都放凉了，难得我今天有空又心情好，给你做饭，真是没有口福，我先去热一热……不过热了的菜肯定不如新鲜的好吃……”

陆路仍在絮叨着，其实她也纳闷，这样啰嗦，完全不是她的风格。可不知为何，她的两只眼皮一直突突地跳，某种异样的感觉压着她的胸口，令她喘不过气，就这样，她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了。

好在，在她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的时候，沈世尧终于进门了。

他似乎是靠近了些，不知为何，陆路吓得寒毛都立了起来，正想着接下来的措辞，沈世尧却已经凉凉地开口：“路路……不，陆琏城小姐，你为什么在这里？”陆路手中的汤勺啪一声掉在地上，她蹲下身去捡，腿脚却不听使唤，半天都站不起来。

“你……”她艰难地开口。

“想问我怎么知道的？其实只要查一查，马上就知道了。不过可笑的是，我从来没想过要查你。因为我从没想过，你会骗我。”

沈世尧说这些话时，十分冷静，几乎辨不出喜怒。然而他越是这样，陆路越是崩溃。

“你听我说，”她急得快哭出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怎么解释比较好呢？她的大脑忽然空白一片。说她骗他的事是假的？不，从她告诉他那个人已经死掉了开始，她就在欺骗他。

等不到她开口，沈世尧继续说下去：“那么陆琏城小姐，现在我只有一件事想跟你确认，那时在医院，你吻我，说我们试一试，是不是仅仅因为门外站一个你忘不掉的人……你想利用我，忘记他？”

“他去找你了？”仿佛天灵盖被猛劈开，陆路惊慌失措，牙齿都开始打颤，陆亦航，陆亦航……你竟然做到这一步。

见她受惊的表情，沈世尧大笑：“是啊，我也很意外，一个原本已经死掉的人，竟然活生生地从坟墓爬了出来找我。”

一瞬间，陆路只觉得泄气，说什么都没用了，即使陆亦航再卑鄙，她也必须承认，他告诉沈世尧的每个字，她都无法反驳。事情不是这样的，却又是这样的，她的确是欺骗了他，利用了他，现在被揭穿，是她活该。

但是，她应该告诉他吗？现在的她，觉得很幸福。

她不确定那是不是他所说的爱了，但她希望和这个人一起，得到幸福。

只是当她抬眼，对上沈世尧冰冷到近乎嘲讽的目光时，她却退缩了。是啊，就算她这么说又如何呢？仍然无法抵消她欺骗他、利用他的事实。他大概也并不会因为这些话感到开心，或许，还会更厌恶她。

思及此，陆路垂下眼帘，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那么，还是离开吧，离开这个一度让自己留恋的温暖世界，只要他能因此感到畅快一些。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手中的勺子越攥越紧，勺柄嵌入掌心，她却忘了痛，只喃喃着这句话，下一秒，已跌跌撞撞转身，往大门的方向跑去。

而也就是望着她逃离的背影，沈世尧才悲哀地意识到，原来她真的曾经因为爱，把整颗心都掏给了别人。而为了活下去，她只能将一颗石头塞回胸腔里。

当他伸手，试图温暖那颗心的时候，他不知道，那其实只是一颗石头。

而石头，是怎么都捂不热的。

他忽然觉得恨。

身体的动作永远快过大脑，当沈世尧意识到时，他的双手已狠狠掐住陆路的脖子，将她按在墙上。拉扯中，她的短发变得一团乱，脖子上也慢慢浮现出红痕。

“咳、咳咳咳……”陆路痛得禁不住流出眼泪。

然而不等她求饶，沈世尧已经用力地将她整个人抱起来，丢在了卧室的床上。

这一次，沈世尧终于看清了她眼底的泪，绝望中带着愧疚。

“别让我恨你……”她几乎是哀求。

然而那愧疚却令他如此厌恶，沈世尧笑着吻下去：“没关系，因为我更恨你。”

第九章

心之全蚀

那有过的，关于幸福的愿望，犹如一场大梦，梦醒之后，全是心碎的声音。

陆路恍惚是做了个梦，梦中回到采尔马特，她和沈世尧坐在雪堆中接吻，那吻感像羽毛，轻轻地挠着她的心房。

她觉得整个人都要醉了，心中全是波光云影。

然而一瞬间，梦境的画面被打碎，她被独自丢进黑洞洞的夜，头顶没有光，只有疾风冷雨砸在她的脸上，她觉得痛，又很慌，拼命叫沈世尧的名字，回应她的却只有空荡荡的回声，她的背后渐渐冷汗涔涔……

陆路猛地惊醒，慌乱中一抹脸，才发现两颊全是未干的泪痕。

她竟然哭着睡着了。

窗外是刺目的阳光，一时间陆路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时间，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偌大的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迟疑着低下头，将被子撩开一角，再盖上，悲愤的心情里忽然掺杂了些许难以言喻，沈世尧居然帮她穿好了睡袍。

回想起昨天，陆路仍觉得是一场噩梦。

她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的力气可以这样大。也是，从前她和陆亦航在一起，他们最亲密的举动，也不过是接吻，而那些吻，虽然缠绵，却也都是点到即止的。

所以如今，当一个男人以绝对的力量优势仅用一只手便将她按到，还轻松地腾出令一只手开始解她上衣的纽扣时，她除了愧疚，只剩下害怕。

慌乱中她说了什么？好像是徒劳地重复着“别让我恨你”，然而沈世尧的话却浇熄浇灭了她全部的希望。

他说，没关系，因为我更恨你。

眼前一下子就暗了，陆路挣扎了一阵，渐渐也就放弃了挣扎，甚至在最痛的时候，她也仅仅只是咬住他的肩膀，只流泪，不说话。

然后沈世尧便愣住了，虽然只有很短暂的片刻，但陆路仍然觉察到了。她知道他在惊讶什么，但她什么都不想说。她将脸转向了一旁，即便沈世尧后来数次伸手来掰过她的脸，想吻她，她都拼命挣脱了。

最后沈世尧终于放弃，替她将被子掖好，转身翻向了另一边。

而后陆路便开始哭，不是号啕，而是隔很久才抽噎一下，像是婴儿闭住了气，怎么都缓不过来。

也不知哭了多久，她终于哭累了，迷迷糊糊地睡了。

等再醒来，沈世尧已经不见了，她穿着身上的那件男士睡袍走到窗前，仍觉得四肢百骸都在痛，仿佛一切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但陆路心里明白，这不是梦，这是比梦更不堪，更真实的现实。

在窗前站了很久，陆路才去浴室洗澡。

从前没有觉得，但此刻，这间公寓里无处不在的沈世尧的气息却令她感到无法呼吸。陆路麻木地拧开水龙头，将头迎向莲蓬头。

接下来怎么办呢？

首先是离开这里，但她昨天的衣服却不知道被沈世尧收去了哪里……算了，只要不是光着身子，就一定能够走出去……然后呢，然后是去看清珂，也不知道她恢复得怎么样……

她一件件一桩桩地理清思绪，然而潮热的蒸汽扑面而来，脑子却越来越觉得昏沉，后来是怎么昏过去的，她全然不知道。

再醒来时陆路又躺回了那张大床上，浴袍也重新套在了身上。不远处，沈世尧正站在落地窗边打电话，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极低，脸色更是难看，渗着重重的寒气，令陆路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见她转醒，沈世尧掐断电话走过来：“医生来检查过了，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浴室缺氧闷住了。你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陆路没说话。

真奇怪，原本她曾想过千万种再与他面对面时可能的场面。是哭得撕心裂肺不可抑止地控诉他的所作所为，还是干脆跳上去掐住他的脖与他同归于尽……她明明假想了千万种，偏偏没有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平静到近乎淡漠的无言以对。

他们就那样沉默地对视着，沈世尧的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而陆路，则是满眼倦怠。

过了很久，沈世尧以温和到近乎失真的声音突然开口：“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陆路错愕，随即摇头：“没有。”

沈世尧似乎是愣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到那样带着一点不可一世，桀骜地笑：“那好，我也没有。”

耳畔传来公寓大门被关上的声音，但陆路甚至懒得抬一抬眼皮，如果一天前，她还有满腔的柔软情绪，因愧疚因害怕而不知如何开口，那么现在，那些柔软的部分，已全部被挫骨扬灰，连一丁点渣都不剩。

翻身起床，陆路巴不得立刻离开这里，然而走到大门口，才发现房门居然从外面被锁住了。

沈世尧……

陆路握着门把的手一滞，甚至连愤怒的气力都没有了，停顿了片刻，她将棉被拖到沙发上，准备将就一晚。

至于那张床，她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再睡了。

意识到自己被沈世尧软禁，是在隔天醒来接到Cindy的一通电话后。

有媒体不知道从哪里挖到消息，说清珂住院的原因另有隐情，从而缠着恒一不放，从早上到现在公司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Cindy怕迟早出岔子，赶紧安排清珂转去老板更熟悉的私人医院，现在便是打电话叫陆路准备好车去医院接人。

挂掉电话，陆路立即跟公司的司机联系，随后打给美玲，让她负责监视好病房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人，最后，她起身走到大门前，再一次转动门把——

果然还是打不开。

陆路叹了口气，不得不调出沈世尧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却不是沈世尧本人，而是他的女助理。

“沈总说，如果是陆小姐打来的，就说他现在在忙，有什么等他回去再说……”复述这样欠扁的话，助理小姐感到压力很大。

没想到陆路根本置若罔闻：“让他接电话。”

“……”助理小姐觉得要哭了。

见对方没有反应，陆路不禁又提高了声音：“我说，让沈世尧接电话！”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未落下，沈世尧的声音已在电话那头响起：“什么事？”

“我有急事要出门，”陆路顿了顿，“请你立刻回来给我开门。”

“哦，”沈世尧示意助理先出去，转而低头道，“我没空。”

随即挂断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提示音令陆路一怔，等她反应过来，无辜的手机已被“啪”的一声摔在了沙发上。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才又走过去捡起来，给Cindy打电话。

号码还没有拨出去，已经有电话进来，陆路看了眼，是美玲，连忙接起来：“有记者？”

“不是，”美玲的声音十分为难，“是陆总来了……说要带清珂转院。”

“Cindy姐知道吗？”

“知道，Cindy姐说我们动作太慢，就答应让陆总先送了。人已经从后门上车了，确认过了，没有人偷拍。”

“这就好，”陆路轻轻舒了口气，“我马上给Cindy姐打电话解释，你先收拾好东西，回公司吧。”

跟Cindy道歉解释完，说自己因为出租车堵在半路没来得及赶过去，这件事总算勉强蒙混过去。

坐在沙发上，陆路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就像一滩烂泥，一动也不想动。照她以前的个性，怕是已经把沈世尧的公寓砸得稀巴烂，但现在，她却只能强迫自己坐在这里，冷静下来，等他回来。

原本她是什么都不想再跟他说了的，但眼下看来，他们必须要谈一谈。虽然谈话的内容还不知道，但陆路已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和焦躁正慢慢将自己包围。

与此同时，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和焦躁的人，还有清珂。

陆亦航说要来接她的时候，她高兴得简直要晕过去了。他竟然记得自己的承诺，如果不要这个孩子，他今后都会陪在她身边，满足她任何的愿望……而原本，她甚至没有奢望过他会真的兑现这些话。

她坐在病床上化了很久的妆，失血太多，她的脸色一直很苍白，就像水墨画里用到的宣纸，仿佛轻轻一弹就破了。而现在，为了见他，她拼命想往这张单薄到惨淡的纸上添些热闹的颜色，她不想令他觉得自己的模样可怜。

好在一切也都如她的意，顺利到不行。美玲帮她将行李搬上陆亦航车子的后备箱，陆亦航为她拉开副驾的门，为她系好安全带。

她的喜悦溢于言表，一路上嘴角微微上扬，直到经过便利店，她有些口渴，陆亦航便体贴地停了车，下去为她去买水。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视线是怎么聚集到那只放在储物箱里的录音笔上的，原本她只是想找张纸巾擦擦晕掉的睫毛膏好补妆罢了。

然而不知为何，她的手却在触到那只录音笔的时候，如同着了魔般，按下了播放键。

“你没有忘记我。”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当我听说你因为发烧住进了我所在的医院，赶过去看你的时候，你故意吻了你的男朋友。不，不对……那时候，他究竟是不是你的男朋友，大概只有你自己知道。不过有另一件事我却很肯定，那就是你明明看见了站在房门外的我，却故意装作没有。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说，忘了我……你大可以不必害怕我进去探望你，你说是不是？”

“是，我没有忘记你，你刚回国的时候，我痛苦得要死，那些以为忘掉的事总缠着我不放，我也分不清楚是恨你多一些，还是爱你多一些……我也承认，那天我吻沈世尧，也是因为想要避开你……”

那两个熟悉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盘旋，有一瞬间，清珂羞愤得想要死去。

她想要哭，却渐渐，渐渐地笑出来。

透过挡风玻璃，陆亦航的身影越来越近，她迅速地将那只录音笔放回原位，打开粉盒细细地开始遮盖脸上睫毛膏的晕痕。

如果注定是个笑话，她也希望自己是最漂亮的那个。因为除了美丽，她好像真的一无所有了。

接到清珂约见面的电话时，陆路刚和沈世尧狠狠闹了一场。

是真的特别狠，从客厅到卧室，全是惨烈的“遗迹”。抱枕丢了满地，棉被落在卧室门口，陆路用尽全力捞起床头的那盏琉璃灯冲他丢过去：“沈世尧，你连那种事都做过了，现在还把我关在这里，是想怎样？”

沈世尧轻轻一闪，那盏灯便砸在乳白的墙壁上，而后滑落在地，碎得稀里哗啦。

陆路眼里还噙着泪，胸口重重地起伏着，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原来自己不是麻木到淡漠，而是在压抑，然而压抑到极限，剩下的只有爆发。

好在这一次，沈世尧没有再将她丢在床上，他只是站在房间的角落，自上而下地打量跌坐在床上的她。

也就是在这一刻，陆路恍然意识到，她竟然坐在这张床上！这张承载着她全部噩梦的床上！

仿佛触了电，她猛地跳起来，跌跌撞撞往门外跑，脚底踏过满地的琉璃灯碎片，也浑然不觉。

落在客厅沙发上的手机突兀地响起来，陆路慌乱中抓过接起，便听见清珂清冷而陌生的声音：“Lulu姐，你在哪里？我想见你。”

这样的语气是陆路所陌生的，她不由一怔。迟疑间回头，才发现沈世尧已从卧室追了出来，眼中盛满怒意。

心跳陡然加速，害怕历史重演，陆路甚至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便头也不回地冲进了电梯里。

出了电梯，才意识到身旁的人都在看自己。

披头散发的女人，裹着睡袍，赤着脚上还沾满了血迹，怎样都惹人遐想。然而陆路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一路狂奔出去，招了辆出租车，往清珂所在的那家医院赶去。

大约是老板的关系格外稳妥，病房外面甚至没有留人照看。

陆路敲敲门，准备进去，才发现房门并没有关上。清珂正半躺在病床上看自己的主打MV，听见响动，转过头。

这一次，她没有叫Lulu姐。

她们就那样安静地对视，背景是清珂清冽高亢却哀愁的嗓音，气氛显得格外诡谲。

良久，清珂终于开口：“你过去爱的那个人，并没有死掉对不对？”

陆路握住门把的手不禁抓紧，清珂却耸肩淡淡一笑：“你过去爱的人，是亦航对不对？”

不久以后，沈世尧赶到，陆路还维系着刚才的姿势，抓着门把，呆呆地站在门口。

她无法上前一步，也无法说服自己退出去。她只能死死地盯着病床上那个不再看她的人，却不知如何开口。这些天接二连三发生的事令她绝望而挫败，如果她能预见当初的那个谎言会令如今的局面变成这样，她一定一定不会草率开口……

可现在，一起都太迟了。

清珂大概是按了循环播放键，所以电视里的歌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陆路有些惘然地盯着墙上的屏幕，忽然感觉整个身体都悬空了。

沈世尧这个神经病，居然又罔顾她的意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意识到这点，陆路总算回过神，开始拼命地踢打他：“你放我下来！听见没有，沈世尧你放我下来！”

她急得都要哭了，他却不为所动。

房门被沈世尧顺势带上，陆路回头，透过病房的玻璃窗，便看见原本还无动于衷清珂抱着膝盖渐渐蜷缩成一团。

陆路觉得嗓子眼一下被堵住了，眼泪终于簌簌地落下来：“沈世尧，你王八蛋，你放我下来！”

沈世尧的动作终于是僵了一僵，许久，才答道：“你脚受伤了，我带你回去包扎。”

仿佛这么一说，陆路才隐约感觉到痛，茫茫然低下头，便发现脚掌上全是琉璃碎片，血珠已经渗了一大片。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却终究不愿服软，继续在他怀中挣扎。

然而那动作在沈世尧眼中却丝毫不惧威胁，任凭她怎样乱动，他仍是稳稳地将她抱住。直到下了楼，他才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到车子后座。

“别乱动，”沈世尧回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门都锁上了……当然，如果你恨我到想与我同归于尽的话，那就尽管扑上来抢我的方向盘。”

“虽然我恨你，可我还不想死……”陆路冷笑，疲惫地闭上眼，“那就麻烦你带我去包扎了。”

陆路原本以为沈世尧会带自己回那套公寓，或者是去某家医院。然而车子一路开过高架桥，却开去了相反的方向。

夜色凄清，窗玻璃被放下一半，冷风灌进来，她昏昏沉沉地打了个哆嗦。

抵达目的地，陆路吓了一大跳，她怎么都不可能想到，沈世尧非但没带她去医院，反倒带她来了一栋门前有草坪，屋后有游泳池的别墅。

仿佛他们开过的玩笑仍历历在目，但两个人的关系，却再回不到从前。

陆路有些鼻酸，下一秒，沈世尧已经又将她抱起来，往屋里走去。

客厅内灯火通明，除了家庭医生，连许久不见的蒋阿姨，也早早候在那里。见到她，蒋阿姨微微颔首：“陆小姐好。”

此情此景，陆路尴尬而啼笑皆非，吱唔了一阵，才认命地点头：“阿姨好……好久不见。”

清理好伤口，服了消炎药，蒋阿姨才在沈世尧的吩咐下扶陆路上楼睡觉。迟疑了很久，陆路问道：“这里是……？”

“沈先生上个月刚买的，特地吩咐要有漂亮的草坪和游泳池……”

能预见蒋阿姨会继续说些什么，陆路连忙打断她：“我知道了，谢谢阿姨，今晚我先睡了。”

蒋阿姨虽略有些惊讶，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微笑地冲她点点头：“那我先下去了，陆小姐早些休息，以后我都在这里，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尽管吩咐，不要跟我客气。”

陆路心中“咯噔”一声，某个可怕的预感渐渐浮上心头，沈世尧这回难道是铁了心要将自己困在这里？

夜晚果然无悬念地失眠，由于脚都受了伤，陆路只能扶着墙亦步亦趋地去阳台吹风。

站在阳台上，俯瞰楼下的庭院，陆路忍不住在心中轻叹，这栋房子是真的漂亮。

还记得从前她的家也是这么漂亮。除了绿意盎然的草坪，庭院里还种了紫薇花树。她那时最喜欢在下面假装背书，背着背着就开始打瞌睡，睡到一半忽然惊醒，抬头就看见陆亦航正坐在二楼的书房里用功……

他当年是个学霸，什么都是最厉害的，而她却是个耍尽小聪明的学渣……那时候啊，现如今回忆起来，陆路才发现，早没了那一阵阵的钝痛，只剩下物是人非的惘然。

叹了口气，她准备回房间，却在转身的一瞬，看见一楼草坪上站着的那个人。

沈世尧当然也看到了她，两人隔空对视，身后是重重叠叠的月影，场面静谧得令人心颤。

陆路呼吸一滞，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第二天清晨，陆路早早让蒋阿姨扶自己下楼。沈世尧在餐桌前看报纸，见到她，眼皮微微抬了抬。

陆路清了清喉咙，大方地与他对视：“沈世尧，我考虑过了，我没有任何意愿跟你玩捉迷藏的游戏，既然你希望我留在这里……当然，以我对你的了解，就算我不愿意，你大概也会想方设法把我留在这里……那么我就留在这里好了。未来一段时间我脚受伤可能不得不请假，但销假之后，我希望你明白，我是个有工作的人，你不能凭自己高兴就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去工作，如果你实在不放心我，那你大可以派人监视我，你觉得这个提议如何？”

沉默了一阵，沈世尧终于开口：“好。”

再见清珂时，陆路的脚伤已好了大半。她去Cindy办公室销假，便看见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最新工作计划表的清珂。据美玲的说法，她两天前便顺利出院了，身体恢复得很不错。

如果说曾经的清珂浑身散发着少女般羞怯而柔和的光辉，犹如蚌中的珍珠，那么如今的清珂，则已褪去全身的青涩，周身闪耀的是钻石般极致耀眼清冷的锋芒。

陆路有一瞬间的呆怔，半晌，才对Cindy说：“Cindy姐，我有些事想单独跟清珂谈谈，我能带她去趟会客室吗？”

然而会客室内，清珂却始终低垂着眉目，不看陆路。

陆路也不勉强她，自顾自说：“曾经对你撒谎是我的错，但那时我根本没有想到你会和陆亦航有任何纠葛，所以我并非刻意。而从另一个角度说，我其实也没有义务向你交代我过去的感情生活……但如果你觉得讨厌我甚至恨我，我也觉得无可厚非，可我不会因此向Cindy提出不做你的经纪人……以后除开工作，你可以完全不用接触到我，你觉得这样如何？”

清珂轻咬下唇，仍旧不语。

陆路也不愿意紧逼她，起身准备退出房间。

然而临到门口，清珂却忽然叫住了她：“Lulu姐……”陆路回头。

“那现在……你还爱亦航吗？”

陆路拉住门把的手微微一顿，而后斩钉截铁摇头：“不。”

清珂回到自己的公寓时，是傍晚时分。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她迷迷糊糊地按着门外的密码锁，脑海中不断重复播放的，却是下午会客室里的场景。

当陆路说出“不”字时，清珂可以感受到她话语中的坚决，真是连一点点迟疑和情意都不再有……清珂不知该觉得高兴还是难过，高兴的是，她所担心的威胁根本不存在，难过的是，即便如此，陆亦航的心也不在她身上。

如今她和陆亦航的关系，说好听些，或许是秘密的恋人，说得不好听，大概只是床伴。

他偶尔过来，他们也像寻常情侣般吃饭聊天，但他从不提到爱她，她也装作从来没有发现过那只录音笔，一切看上去再圆满不过。

当然有的时候陆亦航也会在这里留宿，起初她欢天喜地，准备了双份牙刷毛巾甚至几打空衣架，直到某一天，她意识到陆亦航从未在这里留下一件衣物时，她说不清是恍然大悟还是怒极攻心，竟将那一柜子的衣架通通折断丢进了垃圾桶，从此再没有特地为陆亦航准备过什么。

进了房间，迟疑了很久，清珂还是跟陆亦航打了通电话，问他今晚是否有空过来。

也不知是已经厌倦她还是什么，陆亦航最近一周变得格外忙碌，她问起来，陆亦航便解释说是公司莫名被人盯上了，出了些问题需要解决，她也无法辨出真假。

而或许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毫无意外，这次陆亦航仍以同样的理由拒绝了她，清珂笑笑，柔柔地说了声“我知道了”，终是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才意识到自己忘记开灯，偌大的空间漆黑一片，她却轻车熟路地走到酒柜前，就着还剩下半瓶的红酒，吞掉了半瓶药。

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些抗抑郁的药物产生依赖的，清珂全然不知，等她意识到时，她已经不能控制自己在情绪最低落的时候将这些药片大把大把塞进嘴里。

快感只有一瞬，剩下的，则只是如宇宙黑洞般要将人吞噬的空虚与悲伤。

和沈世尧平静和谐的“同居关系”居然持续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尽管回到这偌大的别墅，两个人几乎没有交流，但至少她不会再像上次在那间公寓一样失态，愤怒地操起台灯就往他身上砸。

说起来，她有次经过沈世尧的卧室，竟然看见那对台灯剩下的另一盏，他居然将它带来了这边，看来是特别喜欢。

无意间摔了他的心头好，陆路便没来由地有些解气。

四月里，清珂的专辑录制总算结束进入后期制作，她忙里偷闲，拿到半天假，索性睡了个懒觉，醒来后发现蒋阿姨出门买菜了，她闲极无聊，干脆搬了把躺椅到院子里看晒太阳，顺便看看报纸打发时间。

春日的风大约是最温柔缠绵的，阳光那样好，斜斜地穿过树荫，照在她的脸上，陆路漫不经心地看完娱乐版，又将经济版顺手拿起来，刚翻了一页，脸上的表情便僵住了——

《San集团正式涉足国内地产业，拟并购远航打造本城地产新龙头》。

悠闲的心情一瞬间烟消云散，来不及将报纸收好，陆路已迫不及待地上楼打开电脑搜索，这个从未听说的San集团，究竟是何方神圣？！

Google了一上午，陆路总算有了些眉目，原来是欧洲的一家企业集团，产业主要集中在设备制造，道路建设方面，发展重心一直以来也主要放在欧洲和东南亚，这样突然涉足从未接触过的国内地产业，简直前所未闻，莫名其妙。

因为这事，陆路整个下午都心事重重，她无法也不敢想象，如果这桩并购真的谈成，爸爸的澳海便会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连眼下唯一的残骸都不剩！

下班回到别墅，陆路仍没什么精神。恍惚间瞥了一眼餐厅，才发现今天蒋阿姨特地加了菜。“有人要来吗？”陆路微感诧异。

“没有，但是沈先生说今天心情好，让我多做些菜庆祝。”

真是浪费，陆路瞥了一眼桌上满满当当的佳肴，忍不住腹诽，想上楼放包，却被蒋阿姨叫住：“陆小姐顺便帮我叫先生下来吃饭吧。”

陆路还惦记着并购一事，一时也没听清，含糊着答应，等上楼进了房间，才意识到自己应承了什么，顿时觉得后悔，却又碍于不好再去拒绝，只能硬着去敲沈世尧的门。

房间没上锁，陆路一敲，门便缓缓开了。

她迟疑了片刻，走进去：“……沈世尧？”无人应她，她环视一圈，不确定地又叫了一声：“沈世尧，蒋阿姨说可以开饭了……”

说话间，陆路这才注意到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原来是在洗澡，陆路说不清是不是松了口气，转身正欲出门，视线却落在桌子上的一沓材料上。

如果她没有看错，那上面印有San的字样……而如果她的联想正确的话，那么这桩并购案背后的操纵者，其实是沈世尧？

沈世尧洗完澡的时候，陆路已经将材料大略扫过一遍。

她过去学的是企业法务，但她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最后自己会将这些知识用到这样的地方。

如果她的判断没有失误，那么这桩并购几乎是势在必行，因为沈世尧开出的价格实在超出了远航的实际市值太多，就算宋清远不心动，陆亦航不心动，远航的大股东和其他高层们也未必不会心动。

沈世尧，他就是故意的。

浴室的水声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但陆路却浑然未觉，直到沈世尧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你看到了啊。”

他离她那样近，陆路几乎可以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水蒸气和沐浴露的香气，她禁不住打了个寒噤，转头怒视他：“你到底想怎么样！难道我留在这里还不够吗？”

沈世尧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她。良久，他微笑着答道：“不够。”

被他的笑容一激，陆路终于不受控制地跳起来，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沈世尧，你不要脸！”

没想到沈世尧完全不恼，甚至连眉毛都吝啬皱一下，反倒是不疾不徐地继续道：“哪里，还不够浑蛋……等这桩并购案正式结束，我才是真浑蛋，你说是不是？”

说罢，他还将手轻轻放在陆路头顶，无限温柔地揉了揉她的短发。

陆路只觉得浑身寒毛乍起，又气又急，抬手想再给他一巴掌，却被沈世尧稳稳地抓住手腕：“一耳光就够了，这事还没成，等成了，你再补上也不迟。”

陆路终于禁不住他这样的语气，眼泪簌簌落下来：“沈世尧，你……”

沈世尧被她眼中的泪光一惊，手不自觉松开，陆路趁势踹了他一脚，扭头就跑，慌不择路中头猛地撞上大门，“咚”的一声闷响，那声音明明听得沈世尧都心惊肉跳，她却一点停顿都没有，整个人倏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依稀是过了一会儿，沈世尧才回过神来，发现门口站着闻声上楼的蒋阿姨：“需要我打电话叫人将陆小姐追回来吗？”

沈世尧一语不发，良久，竟然将仅剩的一盏琉璃台灯“刷”的一下挥到了地上。

琉璃哗啦啦碎了一地，蒋阿姨呆怔了片刻，最后默默退出了房间。

等到陆路恢复理智，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在远航楼下。这个点，公司的员工估计早已下班，她踟蹰着要不要进去碰碰运气，没想到刚走到电梯口，陆亦航便从另一部电梯里走出来。

看见她，他略有惊讶，却又好像不是真的惊讶：“小六，你来了。”

他似乎是对她笑了一下，陆路从前很少见陆亦航笑，因此那笑容显得格外陌生且令人心酸。她深吸了口气，也对他笑笑：“吃饭没？我还没吃，我请你吃饭吧。”

去的就是公司旁边的西餐厅，陆路没什么胃口，只叫了一份沙拉。

正犹豫着如何开口，陆亦航竟先发话了：“你看了报纸吧。”

“嗯。”

“我本来以为你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陆亦航低头，自嘲道，“你应该知道吧，我去找过沈世尧，还跟他说了些不那么符合事实的事。”

“我知道，”陆路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但想了想，我也没什么好指责你的，因为一开始骗了他的人，其实是我。”“你……”

“算了，不说这个，”她刻意换了个轻松的语调，“来说说并购的事吧，远航这边是什么态度。”

“San的老板没有现身，但代理人已经把草拟的材料送过来了，大股东们都很心动……”他没把话说完，陆路却已经全明白了，情况和她料想的一样。

陆路沉默着，掂量着是否告诉他沈世尧即是幕后主使的事。恰好服务员将陆亦航的牛排送上来，她看着他一块块地将牛排精准地切开，每一块都是一般大小。

“你刀法真好。”陆路不由感叹。

“是啊，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吃饭，我第一次见到法国料理，不会用刀叉，你故意在我面前装样子，给我下马威，那之后我就偷偷学了很久……”

“哈，你居然还记得，”陆路笑出声来，却没来由有些鼻酸，“那都是多早以前的事了。”

“可是关于你的事，我全都记得。”

听见他的话，陆路一怔，最终只是保持沉默。既然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就让她悄无声息地解决掉吧。

思及此，陆路慢慢垂下头：“并购的事，我会想办法的，不管它有没有换名字，在我心目中，它永远是爸爸的王国，我不会让它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

回到别墅的时候，蒋阿姨不在，只有沈世尧半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似乎在等她。

大厅里没开灯，只有院子里的地灯透过玻璃落地窗照进来，惨惨淡淡的，令人心里发憷。

陆路满脑子全是并购的事，思绪乱糟糟的，压根不想搭理沈世尧，径自上楼，没想到沈世尧却叫住了她：“和老情人吃饭，胃口好吗？”

陆路一惊，猛地回头，发现黑暗中沈世尧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而不远处的餐桌上，下午蒋阿姨做的那一大桌子菜竟然动都没动过。

“你还没吃饭？”她怔怔地问，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多管闲事。

见沈世尧没反应，她索性跳过这个话题：“没别的事的话，我先上楼了。”

“我在问你，和老情人吃饭，胃口好吗？”

“沈世尧，你别逼人太甚！”强压制住的怒火终于爆发，陆路扭头冲到他面前，“你非要我说一句你是跟踪狂死变态才开心？”

“那也不比你开心，”沈世尧微微挑眉，笑对她，“说吧，和老情人想出对策了吗？”

“沈世尧！”陆路气得想扑上去掐死他，却不想还没出手，整个人已被沈世尧拽入怀中，进而狠狠压在身下。

那样紧贴的姿势令她觉得分外不堪，她拼命挣扎，却无论如何都挣不开。最后她终于累了，将脸别开不看她，有两行泪顺着脸颊缓缓地滑下来。

沈世尧有一瞬的怔忡，旋即是更大的愤怒与嫉妒。他腾出一只手，替她擦掉眼角的泪，动作是极致的温柔，语气却十足冰冷：“你就这么爱他么，爱到想方设法也要为他守住那家公司？”

“我没有……”陆路除了觉得羞愤，亦觉得疲惫，她要如何解释他才会懂，那对她来说不是陆亦航和宋清远的公司，而是爸爸一辈子的心血。

大概他永远都不会懂吧，从他罔顾自己意愿，将她强行丢在那张床上的那刻起，他便不再可能懂得。

意识到这点，陆路反倒松了口气，看着他的眼睛：“沈世尧，告诉我，如果这桩并购案成功，你打算拿远航怎么样？”

“既然你那么喜欢那里，当然是先把它拆掉，换新的地方……”

猜测得到证实，陆路也不再觉得生气：“那好，如果我说，希望你放弃并购呢？”

“你凭什么？”沈世尧禁锢着她的手忽然松开了，似笑非笑地打量她。

“你可以开任何条件，只要我能做到，我都愿意答应，只要你放弃这桩并购。”陆路毫不迟疑。

“哦，是吗？”沈世尧面色沉郁地凝视着她，“如果我说，条件是嫁给我呢？”

“好，”陆路毫不迟疑，坚定地扬起下巴，“我答应你，沈世尧，我们结婚，但是你要记住你今天的话，未来绝对不允许动远航，一丁点也不可以！”

“什么，你说你要跟沈世尧结婚？”接到电话，丁大小姐震惊的声音简直要掀翻办公室的天花板，“你没有吃错药吧？小六，还是我今天吃错药幻听了……”

“你没有听错，我也没有吃错药，我们是要结婚了，这是沈世尧答应我的条件，只要我们结婚，他就取消San并购远航的计划案。”陆路发现，一旦下定决心，要说出这些话，远比她想象的简单。

不过也只有到了眼前，她才知道一年前，她在戛纳招惹的人究竟是怎样的背景。

世朝仅仅是他建立的属于自己的小王国，在他的身后，却是整个盘根错节的沈家和San集团。

而沈太太举着餐刀笑盈盈说着“等他回来，我一定要把他关在门外三天三夜”的人，正是沈世尧的父亲，San集团的总裁。

还记得那天她答应他结婚后，沈世尧不紧不慢地将她扶正坐好，跟她解释San的含义。

那是西班牙语里神圣的意思，把集团名字命名为San，是要怎样的气魄，陆路在心中喟叹。

“小六，小六……”丁辰的声音自听筒那边传来，陆路这才回神，想起今天找她的正经事，“对了，丁丁，周末有没有空？陪我去选婚纱吧。”

“喂喂喂，你这是真的要跟沈世尧结婚啊……”丁辰显然还没从这个重磅级消息中回神，但陆路办公室门外已响起敲门声。

“我有工作了，周末见，丁丁。”说罢，陆路已匆匆挂断电话。

周末，沈世尧独自飞瑞士，说要见父母，他不提带她去，陆路反倒松了口气，因为眼下的她，实在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沈家一家人。

到了和丁辰约定的时间，她早早打车去了沈世尧告诉她的那家婚纱店。

丁辰被难缠的大客户绊住，迟了近半个小时，赶到时，陆路已选了好些件备选，正一个人在全身镜前比划。见到她，嘴角扯起一个笑：“你来啦。”

丁辰被她的笑镇住，好久才喃喃道：“你真的……考虑好了？”

陆路又拿了件婚纱往身前比了比：“考虑好了。”

“陆亦航真值得你这么做？”丁辰蹙眉，却一时找不到更好表达。

“不是他，”陆路终于转过身来，面向她，眼里眉间全是近乎执拗的执着，“不管它叫远航，还是澳海，在我心目中，那是我和爸爸仅剩的关联，就算我这辈子都没办法走进去，我也舍不得看它被沈世尧毁掉……”

鉴于前段时间已经知道陆路在沈世尧面前穿帮的事，丁辰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是来自沈世尧的“报复”。

只是以这样的方式报复，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婚姻也要纠缠到底，丁辰叹了口气：“小六，还记得我那时候说的话吗，你在玩火……”“我知道，”陆路示意店员取下橱窗里的婚纱，“可是丁丁，我已经引火烧身，没有别的退路了。”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丁辰感到自己鼻酸得快要哭出来，赶忙挤出一个笑：“哎，那既然没别的退路，就选件婚纱漂漂亮亮的上战场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陆路扬头对她回以一笑，眼底却是薄薄的泪意，“所以快帮我选啊，品味超好的丁大小姐！”

陆路是在回到别墅时哭出来的，那件订好的婚纱刚刚被送来，挂在房间的墙壁上，雪白而耀眼。

她瘦得撑不起抹胸和深V，丁辰便为她选了最简单的吊带款，没有繁复的花边，依靠的全是挺括的面料和良好的剪裁。

“真好看。”丁辰由衷地赞叹道。

陆路看着镜中那个陌生却也熟悉的自己，忽然就有些恍然。是什么时候呢，也做过穿着婚纱跟今生最爱走到红毯那头的梦。

要被世界上最爱的爸爸牵着手，穿上最喜欢的鱼尾婚纱，噢，对，还要戴着最精致的面纱。

她会是世界上最幸福新娘，对着众神骄傲地说，我愿意。

然而梦境终究只是梦境，回到现实，她或许穿上了最美丽的婚纱，却即将开始一段全然未知的婚姻。

她要嫁的人，从前给过她无数包容与温柔，感动与勇气，但却也是这个人，一夕之间摧毁掉了她全部对幸福的幻想。

她曾经那么想要幸福的，和他。

然而这样的念头，却再也无法启齿。甚至每当回想起自己曾有过这样的念头，陆路便会觉得可憎也可笑。

那有过的关于幸福的愿望，犹如一场大梦，梦醒之后，全是心碎的声音。

摩挲着婚纱的裙摆，陆路仿佛松了口气，那些在婚纱店内隐忍不发的眼泪，终于一滴一滴落下来。

她哭起来其实像个小孩子，自顾自地蹲在地上，一阵接一阵地抽泣。哭得累了，就抹一把眼泪，抬头看一眼那婚纱，而后继续哭。

等到天黑了，陆路终于哭够了，起来洗把脸下楼去，蒋阿姨做好饭在等她。沈世尧一直没有打电话回来，陆路也就假装若无其事。

等吃完饭再上楼，天色已擦黑。

五月将近，天空是奇异的幽兰，泛着青金石般深邃的光泽。

都说五月的新娘最漂亮，陆路躺在床上，又看了一眼挂在角落的婚纱，缓缓阖上双眼。

说起来结婚怎样都算件大事，婚前也有各式各样的琐事需要处理，所以沈世尧临出国之前，曾抄了一张单子给陆路，上面列满了她要需要做的事，其中一样便是跟公司请婚假。

大概是沈世尧提前打过招呼，Cindy对她突然要结婚这事并不感到惊奇，只说先把清珂交给美玲，再把别的工作交接完毕，便可以正式放假了。

临出办公室时，Cindy半倚在沙发上听清珂刚录好的专辑，忽然间，扭过头轻瞥她一眼：“不论如何，新婚快乐，到时我也会和老板一起去观礼的。”

陆路一惊，心中滋味难辨，沈世尧还没跟她提过婚礼的事，旁人竟比她还清楚。

但她还是咬牙佯装淡然：“谢谢Cindy姐。”

来到外边，同事纷纷围上来恭喜她，一年间，从助理做到经纪人，再从经纪人摇身一变成为名副其实的沈太太，这得上辈子烧多少高香，积多大的德。

从前那些惹人瑕想的花边新闻大家都见过，免不了有人酸溜溜地揶揄她：“真好，Lulu你完全可以辞职回家做阔太嘛！”

陆路听得懂，却情愿傻笑：“哎，这个听上去不错，我回头一定好好想想。”

寒暄了一阵，恰好电梯里有人出来，陆路一抬头，便看见清珂迎面走来。

她今天穿了一袭黑色运动短裙，戴着顶棒球帽，见到陆路，低头轻轻道：“恭喜你了，Lulu姐。”

她戴着深色墨镜，陆路看不清她的眼神，只觉得她的唇色格外苍白。

陆路一怔，旋即就笑：“谢谢啦，接下来就要麻烦你和美玲配合了。”

处理完这一切，陆路直接打车回沈世尧的别墅，又或许可以换个说法，她未来的家。

婚纱到底是让蒋阿姨帮忙收起来了，不知为何，她看着那雪白的剪影就无法安睡。

到了家，陆路斟酌了好久，还是给陆亦航打了个电话。

他接得非常快，仿佛她仍在犹豫着措辞，他的声音已落入耳中：“小六……”

“是我，”陆路故作轻松，“我就是打来问你一下，并购的事怎样了。”

“San那边突然取消了计划案，”电话那边的人声音很是迟疑，“股东们觉得特别可惜，但……”但他终于松了口气，可直觉却告诉他，有些事不对劲，然而他却怎么都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那就好，”陆路打了个呵欠，微笑，“你和宋清远以后一定要好好守着从我爸爸那里偷来的澳海，等临终的时候，再为此下地狱吧。”

放下手机，陆路去浴室里洗澡。

那晚她睡得格外安慰，就算沈世尧自私又可恨，但所幸他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她终于放下了压在心中的磐石。

手机是在凌晨时分又响起的，陆路睡得正沉，昏昏沉沉地接起，便被陆亦航的声音震得陡然清醒。

那是清珂的号码，却是由他打过来的。

陆亦航的声音里竟有了沉痛的哭腔：“小六，小六，你快来……快来好不好？……清珂刚送进急救室，我今天知道你要结婚的事，我们吵了一架，她吞了好多安眠药……”

陆亦航仍在哆哆嗦嗦地说着，陆路却觉得耳畔只剩下嗡嗡的忙音，随手抓了件衣服，她也顾不上形象，匆匆下楼。

附近没有出租车，她只好一路狂奔到远些的地方叫车，风将她头发吹得一团乱，她甚至没有留意到那辆经过她身边，又折回来跟在她身后的车。

也难怪，从前沈世尧的车多招摇，后来为她换了辆满大街都是的车，终于不再显眼。

但不论招摇还是不显眼，她始终是看不到他的，沈世尧将一只手伸进裤袋，触到那盒子的一角时，唇边渐渐多出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凌晨的私人医院显得格外肃穆安静，下了出租车，陆路直奔医院大门，刚进门两步，便看见陆亦航从电梯里出来。

“陆……”她开口，想叫他的名字，话未说完，整个人已被一把捞入怀中。

陆路一愣，下意识要抵抗，却感觉脖子忽地一湿，陆亦航破碎的声音一点一滴钻进她的耳朵：“小六，小六……清珂她会不会有事？我好怕，我真的怕……”

眼眶一下涌出许多泪，陆路感觉自己的手臂犹如灌了铅，再使不出力气推开他。

雪白的灯光打在她泪湿的脸上，她觉得光线刺目，不觉闭上眼。

而他们间自然也无人注意到，几步开外的地方，其实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究竟站在那里多久了，就连他自己都忘记了。只是站得越久，就越觉得整个胸腔如同着了火，又灌了冰，频频击撞，慢慢腐蚀，最后余下无限煎熬。

手中的丝绒小盒被握得太久，已沾染上他的体温，沈世尧低头轻瞥它一眼，转身，毫不犹豫地丢进垃圾桶。

车子的引擎声很快没入这无澜的夜，只是地尽头，却有一抹鱼肚白开始隐隐透出。

天，大概是要亮了。

第十章

地尽头

漫长的一生，究竟是从此刻开始，还是在此刻结束。

回去的路上，沈世尧将车开得极快。一路连闯几个红灯，白光闪过的间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要怎样形容此刻的心情……怕是根本无法形容。

他刚下飞机，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令人疲惫不堪，但他却等不了了，以最快的速度开回家，因为惦念着还欠她一个正式的求婚。

过去的近一个月，他们虽住在同一幢房子里，正面的交流却几乎没有，简直像两个陌生人。

她淡漠地对他表示无话可说，他也就憋住那口气，狠下心表示，自己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而其实他有那么多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从那间公寓里失控的一夜说起？当他意识到她还是第一次时，除了一瞬间的震惊，余下的便是无止境的害怕，因为他好像真的做了一件无可挽回的错事。

丧失的理智渐渐归位，他试图吻她，不知是想要安抚她，还是打消自己心中的不安。但她那样抗拒，甚至比刚才挣扎得还要厉害，他不得不放弃。

然后他便听到了她的哭声，极其压抑的饮泣，如同婴儿般，一抽一抽。他听得胆战心惊，却连转过头将她揽在怀中的勇气都不再有。

后来她哭着哭着终于睡着了，他却越发清醒，天没亮，便起床了。临出门时，他犹豫了片刻，仍是帮她穿上了自己的睡袍。

开车沿着别墅区绕了好几圈，他才感觉到饿。也是，从昨晚起就没有吃饭。他想了想，将车开到了最近的饭馆，匆忙打包了些粥和生煎赶回去，却不想刚进卧室，便发现她人不见了。

急忙将每个房间找了个遍，最后竟是在浴室发现晕倒的她。

沈世尧大概这辈子都没如此狼狈过，慌乱到连莲蓬头都忘记关，将她抱起来的同时，自己也被水淋了透。

等家庭医生来做过检查，说只是憋了气，无大碍，沈世尧这才放下心来，舍得去洗澡换衣服。

买回来的早餐早就凉透了，沈世尧想了想，又打电话叫蒋阿姨给送些别的来。

没想到电话还没有挂断，她便醒了过来。

沈世尧以为她会竭斯底里地大哭，控诉自己所做的一切，又或是干脆给他一巴掌，要与他拼命……他唯独没有想过，她会这样平静。

他几乎傻了，过了很久，才以温和到不自然语气问她：“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她却摇头，眼里全是冷漠：“没有。”

也就是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那么可笑，原来就连这样的事，都不足以撼动她，令她因自己产生一丝丝情绪……他终于笑出来：“那好，我也没有。”

其实动用来自San的财力向陆亦航施压，是他过去从没有想过的。

不知道做错一件事，继续错下去很容易，但明知道做错了一件事，却还要继续错下去……其实很难。

但沈世尧发现，除了一错再错，他好像并没有别的办法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下定决心做这件事之前，他们刚吵过姗姗来迟的一架。就连他都觉得，她压抑了太久，总该有爆发的时候，所以当她捞起床头的那盏琉璃灯向他砸过来，声嘶力竭地质问他还想怎么样时，他反倒松了口气。

其实他不是有意将她关在公寓，只是在他想到关于这件事更好的解决办法之前，他不知道以怎样的方式令她不避开自己，便只能选择这最直接也最令人反感的一种。

果不其然，她暴怒，不但摔坏了灯，甚至宁愿踏过遍地的琉璃碎片，也迫不及待要离开这里，因为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有一瞬间，沈世尧以为那个电话来自陆亦航，心中蔓延开的除了怒意，更多的是妒意。

她明明只穿了睡袍，可就算如此，她还是想去见他。

双手渐渐握紧，沈世尧“啪”的一声甩上门，跟了出去。

却没想到她去的是医院，见的人也并非陆亦航，而是她手里的艺人。

他有一丝庆幸，刚准备走近，便听见病房里那个哀婉的声音：“Lulu姐，你过去爱的那个人，并没有死掉对不对？你过去爱的人，是亦航对不对？”

他的思维在一瞬间断档，似乎在等她的回答，可他在那里站了那么久，她却连一个字都没说。

他低头，瞥见她赤裸的双脚血越浸越多，终于没了耐心，将她抱起来，带回去。

开车的一路，沈世尧其实心里很乱。偌大的城市，他一下子拿不准该带她去哪里，回那套公寓？不，不可能。当他看到她坐在那张床上的表情时，他便知道，那里是再也不能去了。那是她的噩梦，也是他的。

最后他咬咬牙，带她去了刚买的别墅。从前他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住空荡荡的房间多寂寞，后来听她的玩笑话，不知为何，居然鬼使神差买了一套。那时候他想，总会有那么一天吧，两人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分享一本书，说说肉麻话，这些仿佛都不会是那么远的事……却不晓得，其实一切可以这样近，却近到并非一回事。

那个夜里，医生替她处理好脚上的伤口，再三确保过今后不会有影响，他才总算放心下来。

深夜，他失眠站在院里发呆，天气明明那样好，风轻云淡，月影朦胧，可他的心，却好像平白沾染了这夜的霜寒，始终潮湿而凝重。

恍然间回头，才发现她竟然也站在二楼的阳台，眺望着不知名的虚空。

他们都看见了彼此，却只有静静地对视，她在想什么，他拿不准，但他心中的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即便是一错再错，他也要把这个人留在身边。

因为他是多么想要得到幸福啊，而他这一生的幸福，只与她一人相系。

严格意义来讲，那份并购材料是他故意让她看见的。

嘱咐蒋阿姨加菜，再让其请她上楼叫他吃饭，他甚至连门都刻意不锁，留足了时间与空间让她去发现丢在桌上的那份材料。

为什么这么做？大概还是不死心，要跟自己打了个赌，赌她会做怎么样的选择。是维护那个人，还是装作视而不见。

人有时候大概真的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就好像他，不亲眼看见她去找那个人，就仍会对她的选择抱有幻想。

他坐在车里，握着毫无温度的方向盘，感觉寒意自指尖，顺着血液，缓缓漫过心脏。最后是踩了好几次油门，才将车子发动，离开。

然后就真的走到了最不堪的那一刻，他以绝对的力量优势将她紧紧禁锢，提出那个考虑过千万次，却总是希望最终侥幸不必提出的要求，嫁给他。

他以为她起码会犹豫一下，就算一时半刻都好，只要她脸上闪过丝毫的迟疑，他都会放弃。

可是她没有。

她答应得那样快，眼神坚毅，一字一顿，犹如利刃剜刻入他的心里。

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一年前，她站在戛纳那家酒店的门口，回过头冲他微笑：“可以撒谎吗？”

他爱上她的聪慧、勇敢和淡然，却也恨透了她的聪慧、勇敢和淡然。

因为大概只有对着不爱的人，才可以这样无坚不摧，无所畏惧。

沈世尧定了连夜飞瑞士的机票，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他便再没有别的选择。在此刻丢盔弃甲说放弃？不，他做不到。

那些有过的快乐时光虽是短暂，虽是自己强求而来，他却通通无法丢弃。或许把一个错误延续下去很难，但打从心底拿走一个人，更难。

他不舍得，也不情愿，跟自己内心的那份感情对抗。

在爱情面前，理智、尊严、原则都是微不足道的。

只有深深爱过的人，才懂。

沈太太在日内瓦的家里等着他。

四月的瑞士依然寒冷，沈太太煮了一壶新茶，远远地招呼他：“世尧。”

沈世尧脱了外套，一手抱起蹦蹦跳跳过来找自己要抱抱的墨墨：“妈，我回来了。”

沈太太眉目含笑，吩咐人带墨墨上楼玩，自己则为他沏了一杯茶：“并购取消的事，你爸跟我提过了。”

沈世尧不语，顿了顿，答非所问：“爸爸身体还好吗？”

“特别好，最近更是高兴得不得了，以为你对他的事业终于有兴趣了。”沈太太微微扬起头，打量他，笑容中别有深意。

沈世尧沉默，良久，沈太太才说下去：“小姑娘其实不大乐意吧。”

他依旧不语。

沈太太太了解儿子的个性，轻拍他的肩：“我是挺喜欢那小姑娘的，但如果人家不乐意，你不能强求。”

“是她同意的。”沈世尧开口，却多少有些心虚，只好强调，“……我知道分寸。”

沈太太倚在沙发上半闭着眼，似在听他说，又似在思考。过了好一阵，才答道：“那你自己考虑好，真是要结婚，就要对人家好。”

顿了顿，又睁开眼：“要知道，我们沈家可是宠妻出名的，别今后闹得难看就好。”

和许多大家族寻求利益结合不同，沈太太对未来的媳妇几乎可以说是没有要求。在看过沈凌悔婚的闹剧后，沈太太更是觉得，人活一辈子，拥有的遗憾已经足够多，如果就连爱着的人都不能相守，那活着这件事，也就太过寡淡黯然。

“想好婚礼怎么办，再告诉我吧。”她望了儿子一眼，起身上楼。

沈世尧只在瑞士停留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便搭飞机回国。

三万英尺的高空里，他望着空空的双手，忽然觉得忐忑，冷战了这么久，他就连一个像样的求婚都没有给她，实在太对不起她。所以一下飞机，他便赶去世朝最近的门店，取了一枚戒指。

是简单的铂金指环，没有纹路，没有镶钻，他想着等过几天有空再陪她亲自选颗钻镶上去，想着想着，心中便满是惆怅的甜蜜。

长途飞行很累，但他丝毫不觉疲惫，以最快地速度开回去，却不想在半路撞见她。

她一路狂奔，形容狼狈，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存在，而他也就沉住气跟在她的身后，直到看见他们拥抱在一起，那刻浮浮沉沉的心，才终于认命地沉底。

爱得多的那一个，是注定更痛一些的。

他比谁都通透，所以也比谁都绝望。

陆路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口的那双鞋，是微微一怔。

他回来了？

回来了却没有知会自己一声，还真不大像他的风格。但她今天这样累，好不容易安抚好情绪失控的陆亦航，又终于熬到清珂洗胃结束，确定人没事，才得以抽身，已没有心力再顾虑别的。

外面天一早亮了，回来的一路上，她都觉得头重脚轻，甚至下车的时候，险些摔了一跤。

扑面而来是露水的湿气，她胸口越发沉闷，连心跳也变得很快，所以一进门，便栽倒沙发上，直接睡了。

醒来时已是中午，蒋阿姨不在，或许去买菜了。她起来，准备上楼洗漱换件衣服，便刚好撞见从楼上下来的沈世尧。

他看见她，神情一滞，旋即笑了：“刚到家？”

她最恨他这个态度，干脆什么都懒得解释：“不关你的事。”

“怎么可能不关我的事，”沈世尧失笑，凑近些，“你可是我的未婚妻。”

他的话戳中她心中最痛的那根软肋，陆路几乎切齿，“沈世尧！”

他却恍若未闻：“说起来，未婚妻好像应该对未婚夫履行些义务……”

陆路脸色陡然变了，警惕地望着他，只见沈世尧轻轻低下头，蜻蜓点水地在她脸颊吻了吻：“别害怕，我是指起床吻。”

他往后退了两步，抱住自己的双臂，似笑非笑地打量她：“还是你在期待别的？”

陆路有一种被戏耍的感觉，一时间羞愤难当，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扭头便冲上楼。

沈世尧在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并没有追上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他脸上的笑容才逐渐消失。

这个傻瓜，他怎么会不知道她一直睡在沙发上，可是从一楼到二楼的距离太远，他怕惊醒她，所以没有把她抱回房间，只替她盖了一条薄毯。

但她却没有发现。

算了，这才他们之间该有的常态——

他做尽全部，她却始终浑然未觉。

而其实，陆路也不是没有发现那条薄毯。

掀开它的时候，她甚至有点发怔，正琢磨着如何上楼跟沈世尧说一句谢谢，他却已走下楼来，脸上是她最厌恶的那种笑容。

她一下子便觉得丧气，准备好的话到了嘴边，也生生咽回去。反正多一句少一句“谢谢”，也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帮助。

就这样僵持到下午，一通电话却逼得陆路不得不去找沈世尧。

恒一的人事部突然打来电话，说陆路的辞职信已正式被受理。陆路被这个消息震得眼前发花，她什么时候想过辞职，又什么时候写了辞职信？

一瞬间，她便明白过来，这又是沈世尧干的好事。

她怒气冲冲地去踹他的门，连敲门的动作都省了。沈世尧倒也不惊讶，拉开门，就看她黑着脸冲自己吼：“沈世尧，你混账！”

混账，王八蛋，自大狂，浑蛋……她骂过他多少次了？反正也不嫌多这一句。

他打量她：“什么事？”

“你凭什么擅自帮我辞职？！”

“不算擅自，我跟Cindy沟通过了，她同意了。”

“你没有跟我沟通过！”

“哦，那你会同意吗？”

“当然不！”

“那有什么好沟通的……”他耸肩一笑，是无所谓的语气。

陆路被他气得肺都要炸了，刚想骂人，楼下却响起了门铃声，她一怔，最后还是扭头下了楼。

站在门口的沈凌已经摩拳擦掌：“沈世尧你这个小没良心的赶紧给我下来！你说的事我都帮你搞定了，但我还是忍不住要骂你一句啊，你当我多啦A梦啊，说要定哪间教堂就要哪间，日期也卡死了，你当全世界就你一个人要结婚啊？”

沈凌还在扯着嗓门臭骂他，就见一旁的陆路呆住了。

许久，陆路抬头望向沈凌：“婚礼的时间定了？”

沈凌以为她事先知道，也有些发怔，但还是将日期地点告诉给了她。

陆路听完，瞳孔陡然放大了，如果她没有记错，那是他们相识一周年的日子——

而他们，会重回戛纳。

婚礼那天，戛纳下了场小雨，气温不高，沈凌特地为陆路备了一件披肩。

也是这一天，陆路非但见到了久违的沈太太，还见到了传说中的沈先生。他们微笑着相携走来，沈太太将花束递给她，轻声道：“新婚快乐！祝福你们，今后我们是一家人了。我这个任性又霸道的儿子也就交给你了。”

沈太太的语气像是对着宠溺的小女儿，陆路一时怔忡，再抬起头，便对上沈先生同样和蔼的面容：“别担心，我还没有草率到让儿子娶一个自己从没有见过的女人。之前我因为公事回国过一次，也偷偷见过你，不过世尧非说怕我吓到你，你就不嫁他了，逼着我只能今天正式现身。”

这么随意，真是奇怪的一家人，陆路有些想笑，眼角却泛起点点泪意，也真是幸福又宽容的一家人。

陆路忽然想起在日内瓦过年时，她情不自禁地对沈世尧的家庭气氛表示羡慕，沈世尧却漫不经心地说：“有什么好羡慕的，以后你也是一员。”

她那时目瞪口呆，这个人到底哪里来的自信？但他的语气那样理所当然，她一下子连怎么反驳都不知道了。

而如今，他们竟真如他自信的那样，走到了红毯这头。

可漫长的一生，究竟是从此刻开始，还是在此刻结束，她却忽然不知道了。

仪式快开始时，飞机晚点的丁辰姗姗来迟。

陆路刚迎上去，便发现她身后居然站着杜鸣笙。

陆路愕然：“你们不是……？”

“嘘……”丁辰压低声音，示意她别说下去，“我们是分手了，但你还记得吗，我们当年的梦想。”

陆路当然记得。当年十几岁的她们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心心念念地不是书本上的内容，而是有朝一日嫁人，会是怎么样的场景。

那时她们约定好，一定要带着自己最爱的人参加对方的婚礼，做对方的伴娘与伴郎。可是这场沈世尧安排的婚礼只有简单的仪式，所以丁辰便想，既然不能做她的伴娘，那起码带着最爱的人来观礼。

杜鸣笙是她这一生最爱的人，即便他们已不在一起，她也永远不希望对陆路食言。

“傻瓜，”陆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掐她手臂，“干吗这么自虐？”

“才没有，”丁辰扮个鬼脸，“其实也要多亏了你，我才能找到这样的理由去联系他啊。”

她说得云淡风轻，陆路却顿觉揪心，如此酸楚，怕是要压抑千次万次，才能转换成这样的笑容。

“沈世尧先生，你是否愿意娶陆路小姐为妻，按照圣经的教训与他同住，在神面前和她结为一体，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她，直到离开世界？”

牧师宣读誓言时，教堂外的雨下得正盛，雨点如同玉珠，嘈嘈切切，落了满地。

恍然间抬头，陆路对上沈世尧的眼神。

“我愿意。”她听见他说。

沈世尧眼中全是细细密密的情意，声音更如古老的钟磬，浑厚悠远。陆路心下一惊，就连握着戒指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陆路小姐，你是否愿意嫁沈世尧为妻，按照圣经的教训与他同住，在神面前和他结为一体，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他，直到离开世界？”牧师转头问她。

她仿佛怔了那么几秒，才缓缓垂头：“……我愿意。”

“那么现在请两位交换戒指，作为结婚的信物。”

教堂里的所有人都开始为他们鼓掌，迸发出由衷的欢笑，唯有陆路，目光渐渐飘向不知名的虚空，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不安。

在这之前，她一度觉得，这场婚礼只是来自于沈世尧对于自己欺骗的报复。他恨她，所以即便以这样的方法，也要将自己困在自己的世界，慢慢折磨她。

但这一刻，她竟然在他眼中读到爱。

那些未经掩盖的缠绵几乎要满溢出来，她除了震惊，便剩下心虚。

如果说，这段婚姻是基于恨，那么她已做好全部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但如果说，这段婚姻不仅仅是基于恨……那么，她该怎么办？

陆路的手越握越紧，头也越埋越低。

良久，她忽然听见沈世尧淡淡的声音：“来，把你骗我时的演技拿出来，对大家笑一笑。我可不想结婚第一天，就被人嘲笑新娘其实不乐意。”

她有些茫然，再抬头时，沈世尧已换上她司空见惯的那种表情。

果然，哪里有什么爱，都是自己眼花。陆路释然，却不知为何，心中居然泛起几许失落。

她摇头，试图摆脱那些异样的情绪，对沈世尧挤出一个粲然的笑：“这种表情可以吗？能表现出我们很相爱吧。”

沈世尧只感觉无名指上的戒指勒得自己心痛到呼吸困难，却还是装作毫不介意地点点头：“不错，继续保持。”

婚礼结束后，陆路将花束送给了丁辰。

不是没有适龄的别人在场，但她只想给她。

“丁丁，”她紧紧地抱住丁辰，伏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以后要幸福啊。”

丁大小姐便一下子嚎啕大哭起来。

她也多么想要幸福，但那种渴望，跟换季时渴望一件新衣、炎夏时渴望一杯冰水的渴望完全不同。那样的渴望，简单直白却艰难，令她从来无法开口，也无法伸手。

这世界最悲伤的不是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是你那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却知道不能要，要不到。

所以丁辰才会在陆路怀中哭得那样用力，因为感到绝望。而在她的哭声中同样感到绝望的，还有杜鸣笙。

他到底是杜鸣笙还是Author，从十六岁到现在，快十年过去了，有时候在清晨醒来的那刻，他依然会感到混淆。

有时间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和丁辰手拉手走在街边、旁若无人地分享一杯冰激凌的少年；而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是那个藏身在保姆车中，在电话里熟练地指挥着丁辰如何避开媒体，来自己公寓短暂相见的Author。

他从没有怀疑过自己对丁辰的爱，就像从没有怀疑过未来如果有孩子，丁辰一定是那个孩子的母亲一样。但未来那么长，即便是有目标，一路走过去，也未必能走到向往的终站。

他其实比丁辰还明白她想要什么，但那简单的几个字，他却说不出口。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丁爸爸，无数的fans，最重要的，其实是他那颗不甘平凡的心。

而既然在神的面前，他都无法大声允诺她想要的未来，那么，或许真的到时候，彻底放弃了。

Author咬唇，慢慢闭上眼。

婚礼后没有宴客，所以当天晚上沈凌便跟着沈先生沈太太回了瑞士，只留沈世尧和陆路在这边享受所谓的新婚之夜。

然而虽说是新婚之夜，但就连房间，都是沈凌帮着订的，沈世尧似乎并不上心。

沈凌临行时问陆路：“你们接下来蜜月去哪里度？”

陆路有些迷茫：“还要度蜜月吗？”

沈凌气得要死：“你们连这个都没确定好？这回我可不帮你们了！”

沈凌气鼓鼓地去换登机牌，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将婚礼前准备的却没用上的披肩递给她：“先披上吧，晚上挺冷。老实说，你们的婚事太突然，其实大家都有点担心，但是姨妈说了世尧保证过不会有什么问题，她也不希望过多干涉你们，就什么都没说……你们可别辜负她的一片心意啊。”

说罢，沈凌无限爱怜地拍拍陆路的头：“那我走啦。”

回酒店的一路，陆路和沈世尧都很沉默，除了司机随机播放的音乐声，整个车厢里，就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突然，沈世尧开口：“你累吗？”

“嗯。”

“那回去就立刻休息吧。”

“好。”

果真，一到酒店，陆路便将东西一丢，倒在了床上。

她是真的累了，不是身体累，而是心累。今天这场婚礼虽然简单到极致，但她内心的情绪，却远比婚礼本身复杂煎熬许多……迷迷糊糊间，她仿佛想起自己忘记洗澡，挣扎着想要起来，却蓦地感觉身边的位置凹陷下去一些。

沈世尧那陌生又熟悉的男性气息渐渐由远及近，陆路陡然清醒，原来就算那天过去了这么久，她还是会在他靠近自己的时候，禁不住浑身发抖。

陆路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我睡沙发！”

她不敢去看沈世尧的表情，却能感觉他的目光始终滞留在自己的脸上。

冰冷的、饱含嘲讽的视线，令她如坐针毡。

良久，她终于听见沈世尧的回答：“随便你。”

她如蒙大赦，抱起枕头，往沙发走去。

灯被沈世尧“啪”的一声关上，陆路闭眼，却不想一整晚睡得格外不踏实，总在做梦。

梦中她回到一年前沈世尧吻她的那家酒店。

她站在电梯内，电梯上下数次，却始终不开门，她又怕又急，拼命拍门，好不容易电梯开了一条缝，她兴奋地掰开，便发现前面竟是万丈深渊。

她吓得尖叫，惊醒过来。

醒来才发现自己居然躺在床上，白纱窗外骤雨初歇，阳光正好，而将她抱到床上的人却不知去向。

陆路这才恍恍惚惚想起来，今天他们新婚的第一天。

第一天啊……她苦笑。

沈世尧回来的时候，不光替她叫了早餐，还带回两套礼服。

他没说话，只将属于她的那套礼服丢在床上：“晚上见George先生，吃完早饭我们可以出去走走。”

他总是这样，什么都不等她说，便自作主张地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陆路有些愠怒，却已经懒得跟他起争执，将衣服挂起来，起身去洗漱，擦脸上的水珠时，才轻飘飘问他一句：“去哪里走走？”

沈世尧一怔，旋即答道：“去海边吧。”

其实他也没考虑好去哪里，只是随口一说，但陆路却点点头。

吃过早饭，换了一袭长裙，她走到他面前，仰头道：“走吧。”

沈世尧有一刹怔忡，端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他起初爱上的，大概就是她这样的表情。

坚毅中带着清冷，一双眼明亮有神，嘴唇微微抿成一条缝，弧度柔和，是真的特别特别好看，特别特别讨人喜欢。

他强忍住想要吻她的冲动，将那杯水放下：“嗯。”

这个时间，沙滩上行人寥寥，他们走得很慢。沈世尧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陆路摸不透他在想什么，索性心安理得地不猜。

其实沈世尧也没有想什么，只是忍不住觉得，这看过许多次的景致，这一次，竟感受全然不同。大概是因为陪着自己看风景的人是特别的吧。

他有些欣喜，那种欣喜就像丢进热咖啡里的方糖，一寸一寸融化，甜蜜沁入骨髓。

然而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却将这样的好心情打断。

陆路有些讪然，伸手去拿手机，却在看见屏幕上的名字时，神色一凛。

沈世尧当即捕捉到她的异样，将手机夺过来，看见“陆亦航”三个字时，唇边终于不禁浮起了然却又冷漠的微笑。

陆路刚想说些什么，只见沈世尧用力一挥臂，那只手机已顺势跌入大海里。

“沈世尧……你神经病！你凭什么扔我手机？！”

陆路又气又急，转身就往海里冲，半人高的海浪一波一波打过来，她的裙子都湿透了，沉甸甸的，拖住她的脚步。

她徒劳地海中捞了一阵，最后终于放弃，却没有折回来，反倒是蹲在浅海处，任由海水浸泡着，整个人都不动了。

站在岸边的沈世尧与她对视，两人的目光里渗出的寒气几乎可以即刻将对方冻结成冰。终于，陆路眼中的眼泪被一分一分逼出来：“沈世尧，你知道吗，凌姐回瑞士之前，说让我们好好谈一谈，但我知道，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因为从开始到现在，你都没有听过我的声音，问过我的想法的。是，决定都是我自己做的，可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你想有什么别的选择？”原本沉默着的沈世尧抬头，看向她，“去姓陆的身边？那么我告诉你答案吧——做梦！”

陆路倒真觉得这是一场梦，因为就连她自己也记不清楚，这场争吵最后是怎么收场的了。

她似乎在海里泡了很久，五月天，戛纳的气温不算太高，久而久之，那贴身的裙子便冻得像只冰棍，她贴着那只大冰棍不断流泪，渐渐只觉得喉咙好像着了火，头也昏昏沉沉的……后面的事，她就全不记得了。

再醒来时天色将晚，她躺在床上，被捂在暖烘烘的被子里，额头上似乎还搁着个冰袋。

沈世尧坐在床边打电话，说的是法语，但她还是听懂了，是打给George先生的，说陆路今天突然发烧不能到访，万分歉意，日后一定补上。

挂了电话，沈世尧转过身，似乎是想摸她的额头。陆路吓得一缩，赶紧闭上眼睛，试图装睡。

沈世尧一定看出来她醒了，却没有拆穿她，摸摸她的头，确定烧退得差不多了，这才轻手轻脚地挪去沙发上睡觉。

偌大的房间倏然间只剩一盏廊灯，陆路悄悄睁开眼，便看见昏暗中沈世尧的背影。

他明明身材颀长，但此刻却不得不蜷缩在那不够宽敞沙发上。陆路不自觉地模仿了一下他的睡姿，不禁皱皱眉，一定很难受吧。

但看他却又一副没有任何不适的样子。

一想到昨天他也这样将就了一晚，陆路忽然有些犹豫，是否要叫他起来跟自己换一换？她那么瘦小，那张沙发不止刚好，甚至绰绰有余。

但一想到今天他不分青红皂白丢掉她的手机，陆路便气不打一处来，这样的男人，她干吗要多此一举心疼他？

翻个身，陆路决定睡觉。

这一夜，或许是发烧了的缘故，陆路睡得很沉。而丢失了手机的她，自然也没有接到丁辰一遍又一遍打来的电话。

和戛纳胀满腥甜海风的空气不同，国内的空气里飘着的全是初夏咸涩的热气。而丁辰也就在这样的咸涩中逐渐意识到，自己这短暂的一生，终于在此刻结束。

明明下午她的心情还那样好，从戛纳匆匆赶回来虽然疲惫，但和杜鸣笙恢复了联系，她虽然心酸，却还是有小小的庆幸。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相聚过，这一晚，也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积压已久的思念作祟，她鬼使神差去了他的公寓。

敲了很久门都没人应，她不得不咬牙拿出备份钥匙。这么久没用过，多少有些心虚。

而那些糟糕的预感便是在转动锁孔的一刻窜入脑海。

女人的第六感大概是世界上最神奇最没法解释的东西，所以当丁辰真的看见杜鸣笙和那个穿着睡衣在他家打电动的女人一起睡在床上的时候，她除了震惊，更多是觉得好笑。

给杜鸣笙的那一巴掌她几乎用尽了全力，却抵不过她心口的血流如注。

她最终没能免俗，跌跌撞撞地从公寓大门跑出去，而落在身后地板上的那串钥匙看上去简直像一张嘲笑的脸。

外面是无边无际的黑夜，仿佛要将人吞噬，丁辰趴在方向盘上，反复而徒劳地拨打着陆路的电话，回应她的却总是那句冰冷而甜美的“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明明乍暖还寒的春天已经过去了，明明炙烈明媚的夏天就要到来了，为什么她的一生却死在这一天，连一丁点征兆都没有，连一丁点余地都没有……只剩下无法被填补或消弭的巨大绝望。

一瞬间，她连哭的欲望都没有了。

而这一生，最怕不是不能哭，不敢哭，而是，不想哭。

丁辰跑走以后，Author这才慢慢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服。房间里还有丁辰剩下的半包烟，他迟疑了一下，抽了一根出来，点燃，这才回头看着床上的女人：“新闻稿确定了吗？”

床上的女人正在扣睡衣纽扣的手顿了顿，回头甜笑：“早就搞定了呀，就等你什么时候开尊口，正式放消息出去了。”

“谢谢你陪我演这一出。”Author还是不习惯烟味，将烟头掐灭，奇怪，明明曾经那么爱吻丁辰，亦从不觉得半分不适。

女人又笑笑，耸肩：“好啦，不客气，虽然我搞不懂你干吗这么伤害她，但是对我有百利无一害，我也就不好奇那么多了……我先去隔壁房间补眠了。没想到在外面演戏那么久，私下还要演，真是一点趣味也没有。”

Author点点头，将剩下的烟放回抽屉里，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还记得那天有很好的阳光，初夏大概总是这样生机勃勃的样子，像个十六岁的少女，绑两只麻花辫，穿那种黄绿的吊带裙，笑起来整个世界都在微微发颤，风一吹，世界是满满的甜。

这曾是Author最喜欢的季节，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最喜欢的季节里，去伤害这辈子最爱的人。

但好像不这么做，他记忆中的夏天也无法延续下去。

因为像十六岁的初夏年年都有，他的十六岁，却仅有一次。那时候他的心好大，装的却只有一个她，而现在，他的心里却不得不装下更多更复杂的东西。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Author将玻璃窗打开，果然有风灌进来，他站在风里，那些没来得及流出来的眼泪，很快就被风干了。

同样在这风中久久怔忡的，还有清珂。

自从陆路辞职后，她便暂时转到美玲手中。新专辑五月一日上市，宣传活动一波接一波。而在这轰炸式的活动中，她这段时间养成的药物依赖多少有所缓解。

但这好像并不完全归功于她的忙碌，而是因为她终于搬进了陆亦航新买的公寓。

还记得陆亦航把钥匙递给她的时候她非常愕然，那时候她还在医院的床上，刚刚洗胃结束，她虚弱得整张脸都是惨白的。迟疑了很久，才问他：“你……真是这么想的？”

陆亦航凝视着她的眼睛，似乎极力在压抑着某些情绪：“是的，我们一起住吧。”

“好。”

她明明读懂他眼中的痛苦挣扎和愧疚，却宁愿装作不知。

求仁得仁，爱一个人从来就是这样一回事。

就像睁开眼睛去做一场梦，你清醒地知道你想梦见什么，你就梦见什么。

当然，偶尔也会有梦被打碎的时候。

比如看见陆亦航手机里那个已拨却未接通的号码，又或者在他电脑的浏览器里，看见他残留着的搜索痕迹——“戛纳”两次格外刺眼。

你看，他甚至懒得瞒骗她。

意识到这点，那些积蓄起来的理智便一寸寸被瓦解，直到她下意识地抓起藏起来的药瓶，往嘴里送那些镇定性的药片。

一片不够就两片，两片不够就三片，许多许多片不够……不，不会不够，就好像那些被蒸发在风中的眼泪一样，她心中的那些痛楚也逐渐会被麻痹，掩盖。

因为这场梦还没有醒，她不要醒。

让陆路十分震惊的是，刚下飞机，她便看到了Author新恋情正式公开的消息。

机场的电子屏幕里全是滚动播出的新闻剪辑，配上公司正式的新闻稿，简直言之凿凿。陆路有些晕眩，将画面凝视许久，这才确信，她不是在做梦。

陆路的心不由猛地一沉，想向沈世尧借手机给丁辰打电话，却迟迟开不了口，因为自那天起，他们已一路冷战到如今。

不论是蜜月，还是约见George夫妇，她都以沉默表示抗拒。沈世尧也没有逼她，两个人沉默到第三天，沈世尧终于订了机票回国。

陆路也就松了口气，心中的愤怒总算平复了几分。

但也就是这刻，那些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愤怒再度被点燃，陆路突然想到，发生这样的事，丁辰一定第一时间联系过自己，而她呢，她却被沈世尧丢了手机，对一切一无所知！

思及此，陆路愤慨地将行李一放：“我还有事，先走了。”

这是他们三天以来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她向自己告别。沈世尧怒极反笑：“你要去哪里？”

“不关你的事。”陆路已经开始低头翻钱包，记得出国时都换成了欧元，也不知道人家收不收。

一叠人民币突然递入手中，陆路诧异：“怎么？”

“你不是有事要走？”沈世尧将行李箱拿过来，表情已恢复如常，“你走吧。记得处理完事早些回去就好。”

他态度转换得如此快，陆路多少有些不自在，但又实在担心丁辰，只好咬牙道：“那你把手机也借给我吧……我有急用。”

“好。”沈世尧爽快地将手机递给她。

“你……”陆路彻底傻住了。

沈世尧拱手示意她走，她又回头看一眼电子屏上Author的脸，终究扭头。

人潮汹涌中，她忽然有一瞬怔然，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多想回头去找到沈世尧，跟他说一句什么，哪怕一句“谢谢”都好，但待她再转身，沈世尧却已不见了。

身后是播音小姐机械而甜美的信息播报声，她愣了愣，不得不离开。

坐在返回市区的出租车上，陆路开始用沈世尧的手机打丁辰的电话。

她几乎可以想象她在那边哭得泣不成声的模样，一想到这里，她便觉得揪心，然而丁辰接起电话的声音，却比她料想的冷静太多。

“丁丁……”她欲言又止。

丁辰似乎在忙碌着什么，听见她的声音，略一顿：“你回来了？怎么没去度蜜月？这号码怎么是沈世尧的？”

她问题太多，陆路无心解释，只着急问她：“你……还好吗？”

“我好着呢，”丁辰笑起来，“倒是你，手机一直打不通。”

“我手机掉海里坏掉了……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Author的公寓啊，”丁辰终于直起腰，扫视一眼摊了一地的过去八年来的日记与情书，“……来毁尸灭迹。”

原来Author在昨天已搬出这套公寓，而丁辰得到消息后，打着看房的名义，让秘书拿到了这里的钥匙。

她也不知道想来这里干吗，或许就是想来看看，那些一起相携度过的痕迹。

浴室里放牙刷的玻璃杯是她买的，他没带走；还有抽屉里的半包烟，也搁在那里；衣柜里她给他买的外套还没有拆掉吊牌，也被遗弃了……她通通看了一遍，最后是折回车上，将保存了八年的情书与日记带上楼，付之一炬。

陆路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的场面。写满字的纸在金属筒里被点燃，整个房间里烟雾缭绕。

丁辰抬起头看她，笑中带泪：“都没了。”

陆路只觉得如鲠在喉，奔过去抱住她：“都还会有的。”

是的，还会有的，新衣，新字，新人。却再没有第二个她与他。

记忆如风，助岁月燃尽，是谁都无可奈何的事。

陆路陪丁辰整理完现场回去，已是入夜。

陆路本以为沈世尧已经到家，或许还在客厅候着，等着对她一通冷嘲热讽，然而当她推开门，面对却是一室黑暗和冷清。

陆路有些困惑，挣扎了片刻，还是决定给沈世尧打个电话说自己回来了。然而拿出手机，才想起沈世尧把手机借给了自己，哪里还可能接到自己的电话。

陆路无奈地笑笑，也懒得开灯，径自坐在沙发上。

四周静得可怕，她忽然滋生出许多奇怪的想法，比如沈世尧会不会在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或是被抢劫？又或是陆亦航再次找到他……

想法越多，陆路越觉得焦躁不安，她甚至想要主动给陆亦航打一通电话，确定沈世尧究竟有没有和他在一起。但拿起手机，又觉得这样的自己可笑至极，终究打消了这个念头。

而在沙发上坐得久了，陆路也渐渐犯起困来，她坐了一天飞机，时差都没来得及倒，便忙着去看丁辰，现在一旦不需奔波，整个人便散了架。

没过一会儿，陆路便靠着沙发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光大亮，然而偌大的房子仍然空无一人。蒋阿姨借着他们结婚的空当回去休假的事陆路一早知道，但沈世尧彻夜不归的情况却前所未有。

明明过去的两个月里，即便是冷战到两人面对面都视对方如无物的情况，沈世尧仍旧是每天按时归家，做她最大的眼中钉……

思及此，陆路难免惊慌，怕他真有什么事，正想打电话找沈世尧的助理询问情况，门铃却突兀地响起来。

她愣了愣，跑去开门，便看见沈凌抱着墨墨站在门口，纳闷地打量着满脸倦容却衣着整齐的她：“你这是没有睡还是……？”

陆路不由有些发窘：“一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了。”

“小没良心呢？”

“……他不在。”

“你们不是一起回来的么？他上飞机前还跟我通过电话呢。”

“我们到机场就分开了……”

“算了，”沈凌见她尴尬，便不再为难她，“我过来是因为今天有事，想让你们帮我照看墨墨一天，怎么样，没问题吧？”

看着沈凌怀中粉雕玉琢的小墨墨，陆路终于松了口气，笑了：“当然没。”

交代完陆路带孩子需要注意的事项后，沈凌便走了。陆路将墨墨带到院子里，两人相对而坐，除了笑，陆路发现自己多少有些无从下手。

其实她没太接触过孩子，所以即便已将沈凌交代的所有记下，操作起来仍有些难度。

“墨墨吃过早饭了吗？还饿不饿？”她问。

墨墨摇头：“吃过了，不饿。”

“那墨墨有什么想玩的吗？”

墨墨便做出一副沉思状，过了一阵，瓮声瓮气道：“有，墨墨想要举高高！”

举高高啊，陆路不禁面露难色，就算墨墨只是个几岁大的小姑娘，她也不敢保证在将她举起来后，不会出意外。

“别的呢……”陆路犹豫道，“举高高不行，墨墨可不可以换一个？”

“那我要吃冰激凌，要巧克力味的！”墨墨嘟起嘴。

“这个有，”陆路如释重负，“等我去给你拿啊。”

好不容易吃了些冰激凌，墨墨这才算开心些，然而没过一会儿，却又缠着陆路要找沈世尧。

“我要表舅舅举高高嘛，我要嘛……”

陆路被她缠得没辙，只好答应，把沈世尧办公室的号码翻出来打过去，接电话的果然是助理小姐。

这回助理小姐终于不用再迫于沈世尧的压力说假话，内心很欣慰：“沈先生在开会，晚些我转告他给太太您回电话。”

陆路原本的担心好不容易打消，却又被那句“太太”吓得不轻，别的都忘了说，立刻把电话挂了。

再回头，才发现墨墨已经不见了。

陆路吓了一跳，赶忙进屋找，走到厨房，便发现墨墨竟然自个儿打开了冰箱，将剩下的大半盒冰激凌吃了个精光。

陆路想起沈凌特意吩咐她，墨墨胃不好，不要给她吃太多刺激性食物，不由要急哭了：“墨墨你怎么跑这里来偷吃冰激凌了……”

墨墨自知闯了祸，连忙撒娇：“平时妈妈都不给吃，表舅妈不要生墨墨的气……”

她笑起来是孩子特有的娇憨，陆路不知道如何训斥孩子，只好将她抱起来，放在沙发上，叹口气，叮嘱道：“那答应表舅妈，今天都不能再吃冰激凌了，不然肚子可能会痛的……”

然而即便如此，陆路最担心的事仍发生了，中午没到，墨墨便因为腹痛在沙发上打滚，嚎啕大哭起来。

陆路急得给沈世尧打电话，哪知道那边却始终不肯接。

她又试了几次，结果仍是一样。

陆路知道沈世尧是故意，虽然气恼，但转头看见脸色煞白的墨墨，也就顾不上计较那么多，先联系了120。

然而接线员却告诉她，最近的医院出车到她所在的地方也至少需要一个小时，陆路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是一咬牙，将墨墨背起来，出门打车。

但就算是打车，也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刚刚入夏，气温逐渐升高，墨墨虽是个半大的小姑娘，但对于单薄的陆路来说，仍然显得吃力。

这个时间，别墅区内几乎没有行人，她甚至无法请人帮忙，只能背着痛得不断在扭动的墨墨一直走，一直走。只怕一旦停下来喘口气，便再也走不动了。

到了医院，把墨墨送进急诊室，陆路便马不停蹄地给沈凌打电话交代情况和道歉。知道是墨墨自己不听话，沈凌反倒是安慰起陆路，叫她别在意，说自己马上赶过来。末了，想起沈世尧，便问她：“小没良心呢？没有和你在一起？”

“我打过他办公室电话，没有人接，或许在忙吧。”陆路心虚。

“放屁！”沈凌忽然勃然大怒，“刚才他还在办公室打给我，说接下来没有安排，问晚些要不要一起吃饭。难道是你一个人送墨墨去医院的？”

“……是，”陆路知道是瞒不下去了，只好承认，“我叫过救护车，可是等他们需要很久，我担心延误病情，就自己送墨墨来医院了。大概昨天我和他闹得有些不愉快，他暂时不希望听到我的声音吧。”

“啪”的一声，电话猛地被挂断，陆路望着手机，一时间有些六神无主。恰好主治医生出来通知她墨墨已经没事了，陆路这才算吁了口气，但心中的不安却丝毫没有消散。

沈世尧和沈凌一同赶到的时候，已经快过下午一点。陆路一上午都没吃什么东西，饿得头昏眼花，陪着两人探望过熟睡的墨墨出来，正斟酌着是否开口说去吃饭，沈凌已经一个巴掌甩在了沈世尧脸上：“沈世尧，你他妈浑蛋！你知道吗？要是路路今天晚一点过来，墨墨可能就严重了！我知道你有脾气，但你不能光顾着你的闹脾气，电话也不肯接，路路一个瘦瘦弱弱的姑娘，背着这么大一个孩子，你考虑过她有多辛苦吗？！”

一时间，整个急症室的人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陆路一度以为沈世尧会发飙了，但沈世尧竟然始终低头沉默。过了很久，才低声说：“对不起……这样吧，你们先去吃饭，我在这里陪会儿墨墨。”

仿佛一瞬间被什么击中，陆路站在那里，只觉得心中一阵难过，过了很久，才对身旁的沈凌说：“凌姐你先去吃饭吧，我也在这里陪会儿墨墨，等你回来我们再换。”

其实不是不饿，甚至可以说饿得胃里都开始痛得翻搅，但陆路却隐约觉得，她不能留沈世尧一个人在这里，因为他现在的他，看上去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又悲伤又孤独。

因为还没从急症室转入病房，他们只能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

沈世尧不说话，陆路也就一起沉默。

良久，陆路终于积攒了足够的勇气，伸手，主动覆上沈世尧的手背。

他的手指真凉，令她一个哆嗦，嗫嚅道：“你放心，墨墨会没事的……真的，因为我已经很努力跑过来了……所以，你不要自责。”

医院空气里都是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在胃痛带来的阵阵晕眩中，陆路依稀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沈世尧反手握住。

那样的力度与温度令她心颤，一瞬间，仿佛所有的担忧都被驱赶，陆路竟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安。

第十一章

最卑微的心愿

我只是想要和你一起生活。

墨墨住院的那段时间，大概是沈世尧与陆路关系最为缓和的时期。

因为沈凌非常忙，所以在医院陪墨墨的任务便落到了沈世尧和陆路身上。

某天，刚哄完喝了粥的墨墨睡着，陆路忍不住问沈世尧：“凌姐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啊，怎么都没空来看墨墨……”

沈凌一向宠爱女儿，如今却在这种时候不陪在女儿身边，实在太不合常理。

“离婚。”沈世尧居然答话了，“所以最近要辛苦你了。”

陆路倒不觉得辛苦，只感到惊讶。

见她怔忡，沈世尧又补充道：“墨墨不是她和现任丈夫的女儿。”

陆路自觉问下去不太合适，也就噤声，沈世尧见她又不说话了，瞥她一眼，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一个坐在沙发上处理公务，一个站着病床旁收拾餐具，看上去竟意外的和谐。

然而对眼下的状态，陆路却打从心底感到局促不安。

从那天她无意识地主动握住沈世尧的手后，他们便有一段时间没有吵架或冷战了。而因为需要时常一同出入医院，所以她就连躲开他都不可以。

但却又真的没什么话讲。

时常是他在前面开车，她坐在后面发呆，后来连呆都发不下去，就干脆假装睡觉。

一路装到医院，再走到墨墨的病房，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也可以做到全无交流。

墨墨似乎看出他们的疏远，便时常缠着两个人一起陪自己玩。

打NDS游戏，墨墨打不过去的地方，偏丢给陆路，陆路是游戏白痴，尴尬地望着墨墨，墨墨便眨巴眼怂恿沈世尧：“表舅舅来帮帮表舅妈嘛！”

墨墨嘴甜，又一脸无辜，沈世尧不说话，瞄了陆路一眼，伸手要把NDS拿过去。

十指相触的瞬间，陆路浑身一震，脸颊不觉发烫，猛地弹起来：“我出去给墨墨买点水果！”

不等沈世尧发话，陆路已心虚地溜出门去，在走廊呆站了好久，总算记起来刚才的托词，梦游般地下楼。

而等买了新鲜的水果回来，墨墨早已通关，大杀四方。

沈世尧见她回来，起身道：“今天你陪床吧，我有事先回去了。”

陆路局促地点头，目送着沈世尧离开，才听见墨墨在身后嘟囔：“表舅舅说不准为难表舅妈，但是你们两个都不说话，我真的觉得好无聊好害怕嘛……”

陆路拎着袋子的手一顿，水果险些掉出来，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们没有不说话呀，所以墨墨不用害怕啦……”

那之后，陆路在病房里便总是有意无意跟沈世尧搭几句话，有时是说今天阿姨做的菜，有时是说天气，更有时看着墙上的电视，也能随意扯两句公司明星的八卦。

沈世尧起初觉得惊讶，后来也就见怪不怪，她愿意说，他也就乐意奉陪，甚至嘴角还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陆路看着这样的他，偶尔也心生恍惚，他们究竟算怎样的一对夫妻。

其实住院以来墨墨一直恢复得不错，但在沈凌的要求下，医院还是延长了留院观察的时间。可墨墨毕竟是小孩子，在医院住得久了难免无聊，所以最近总求着陆路带她溜出去玩。陆路怕真出去又出什么状况，正为难，倒是沈世尧大方替她担下责任：“沈凌没别的毛病，就是有时候喜欢小题大做，既然墨墨想去玩，你就带她去吧，别让她吃生冷食物就行。她玩够了你联系我，我再过去接你们。”

一句话，令陆路顾虑全消，开开心心地带着墨墨从医院后门遛了。

去游乐园坐了旋转木马，又去广场喂了鸽子，墨墨玩得满头大汗，最后心满意足地倒在陆路怀里睡着了。

见天色已晚，陆路掏出手机给沈世尧打电话。

初夏的晚风里还有着没来得及退去的丝丝燠热，淡金色的落日余晖映照着怀中墨墨的睡颜，陆路觉得自己的心情像极了甜甜圈上将融未化的糖霜，是一缕幽淡的甜。

沈世尧的声音自手机那头传过来，温柔得有些不真实：“你在哪里？……嗯，好，我这就过去，半小时后见。”

然而不到半个小时，沈世尧便赶回来了。

将墨墨抱上后座放好，陆路斟酌片刻，还是上了副驾。沈世尧瞥她一眼，没说什么，发动引擎。

车内舒适的温度令疲惫了一天的陆路不自觉地放松，困意随之排山倒海。不再为了装睡，陆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醒来才发现外面天已黑透，陆路睁眼，便发现车里的空调还开着，墨墨和沈世尧却不见了。

她吓了一跳，刚要解开安全带下车寻人，驾驶座那边的车门突然开了。

鬼使神差的，她又闭上眼。

沈世尧的动作很轻，仿佛是怕打扰到她。一时间，她更不敢动弹。

车内的静寂不知持续了多久，沈世尧始终没有开车的意思，陆路稍稍不耐，寻思着开口，便感觉有温热的东西，悄然覆上她的额头。

那样轻薄的触感犹如过电，陆路很快明白过来，那是沈世尧的吻。

然而和他们剑拔弩张的关系相反，这个吻犹如浮花落入清溪，极尽缠绵轻柔。

她怔在那里，竟再也不敢睁开眼睛。

墨墨出院没多久，陆路便接到来自沈太太的电话。

“妈妈”这个称呼对她来说有些陌生，她咬字生硬，把沈太太惹笑了：“还不习惯的话，叫我一声沈大美人也是可以的……”

陆路被她逗得脸一阵红，沈世尧看不过去了，将电话抢过去：“沈老太太你可别欺人太甚啊！”

沈太太被那个“老”字气得想拍死亲生儿子：“结婚才多久啊，就学会护短了，以前真是白疼你了！”

沈世尧似乎是“哼”了一声，陆路没听清，也不好插嘴。许久，才听见沈太太满含笑意的声音：“得，我才不和你计较，免得长皱纹，本来沈凌离婚那事就够闹心了……言归正传，你爸的意思是下个星期他有空，你们过来一起度个假，就当是陪陪我们老年人尽孝心了。”

沈太太故意将那个“老”咬得很重，陆路忍俊不禁，果然是一家人。

说来奇怪，她与沈世尧相处困难，却对沈家人毫无芥蒂。所以挂了电话沈世尧询问她意见时，她发自内心地接受：“没问题。”

也只有到了这种时候，她才知道失业也有失业的好处，那就是时间绝对自由，完全不必担心对他们造成困扰。

行程敲定，沈世尧便联系助理订票去了，陆路则回房间收拾行李。

结婚以来，她与沈世尧一直分房住。沈世尧对此没有异议，而她更不会多说什么。老实说，她甚至无法想象跟沈世尧同床共枕会是什么样的状况。

那噩梦般的一夜结束之后，他们都刻意地回避这件事。不是粉饰太平，而是真的无话可谈。

因为若是真能说什么，他们也不会走进眼下这个怪圈里。

将几套随身衣服，及护肤品装进行李箱，陆路对着一堆卫生用品有些发愁。她的生理期已经推迟快两个月了，对经期向来不准，曾经因为情绪波动太大延迟过三个月的她来说，虽然不是新鲜事，却也足够恼人。

想了想，她还是将那堆卫生用品塞进了行李箱，准备一周后回国再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想起曾经为了这毛病连续吃了半年的中药，陆路就难免觉得头疼，希望这次不要这么倒霉才好。

第二天中午，沈世尧便和她如期出发去机场。

往返过几次，早就没有新鲜感，陆路坐在贵宾室百无聊赖地翻着报纸等航班，便看见清珂的消息。

她辞职至今，清珂的首张专辑已经面世，没想到上市不到一个月便攀上当月销量排行榜第三，仅次于Author和费南雪。

费南雪啊，陆路看着这个名字，觉得恍如隔世。

仿佛曾受的屈辱还历历在目，心境却已经截然不同。她现在就像是被沈世尧隔绝在那个世界之外的金丝鸟，看什么都隔着一只巨大却安全的鸟笼，悲凉中，又有几分自嘲的庆幸。

沈世尧过来催促她登机，她放下报纸，走过去。

日内瓦的家中，沈先生和沈太太已等候他们多时。

沈凌似乎在为离婚一事忙碌，所以病愈后，墨墨一直寄住在沈太太这边。这回跟沈太太交谈下来，陆路才知道，原来沈凌的生母早已去世。

一群人聊了一会儿家常，沈太太便吩咐人收拾房间，陆路原本放松的神经骤然间绷紧，下意识看向沈世尧，见他一脸冷淡，忽然间醒悟过来，这是在父母面前，他们怎么也不可能公然提出分房睡。

意识到这点，陆路咬住下唇，脸色越发苍白。

沈世尧虽将一切看在眼中，却仍自顾自地和沈先生聊天，仿佛浑然未觉陆路的忧虑。

晚上十点过，沈先生和沈太太上楼睡觉，其他人也回了各自房间，偌大的客厅，一时只剩他们两个人。

沈世尧半倚在沙发上打量她，良久，终于发话：“我们也上去吧。”

陆路不动，想用“不困”拖延，没想到还没开口，沈世尧已经接着说下去：“别逼我抱你上去。”

听罢，陆路表情一变，仿佛身后着了火，立即跳起来：“走吧！”

她几乎是用跑的，沈世尧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火急火燎的背影，嘴角似乎是噙着一抹笑。

然而渐渐的，那笑容越来越淡，直到最后终于化作了苦笑。

或许好好相处于他们来说，真的只是一种奢望。

毫无疑问，当晚对陆路来说简直是煎熬。

起初她还寄望房间里会有沙发替自己解围，直到推开门，看见那两个单人沙发后，她才不得不死心。

沈世尧去洗澡，她便坐在床沿发呆。本想理清些思路，却发现脑子越来越乱，人也越来越困……等到沈世尧出来，陆路已经倒在枕边睡着了。

她睡着的时候还咬着唇皱着眉，仿佛有天大的苦闷，沈世尧知道她在不开心些什么，却无可奈何。轻轻叹口气，他凑近些，伸手替她将眉心展平，又将她的鞋子脱掉，这才坐回沙发上，打开灯，抓起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报纸，发呆。

其实结婚到现在，他也越发迷茫，当初近乎顽固的坚持，究竟是对还是错。

他恨她吗？大概恨吧，但也只有那一瞬，知道自己被欺骗利用的一瞬，余下的，只有对她的爱，和与她获得幸福生活的渴望。

然而一切却都毁在那一瞬，他丧失理智后做出的事，足以摧毁他们之间一切可能。

沈世尧慢慢将头埋在双手之间，心中是无限蔓延的无力与苦闷。

第二天大早，沈太太让人来敲门叫他们起床，陆路一睁眼，看到的便是沈世尧仰靠在单人沙发上，皱着眉闭目养神的模样。

一霎间，她整个人傻住了。

从前他还可以躺在长沙发上将就一晚，但眼下毕竟是单人沙发，他怎么能做到勉强自己枯坐一整晚不睡……说不清是因为愧疚还是什么，陆路心中一软，情不自禁叫他：“沈世尧……”

哪知道沈世尧睁眼后却只对她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而后起身将外套脱下来挂好，这才去开门。

眼看门再度关上，陆路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不希望她难做。

两人不睡在一起的事自然是不可以让其他人知道的，就连家里的佣人也不行，因为要是有风声传到父母那里，她会比沈世尧的立场还要尴尬。

陆路拿不准他们结婚背后的真相沈先生和沈太太知道多少，但既然他们拿出百分百的热情对待她，就绝对不希望看到她与沈世尧有任何问题。基于这点，就算是假装，她也得敬业地把这场戏演完。

意识到这点，陆路对沈世尧态度终于有所松动：“你在沙发上睡了一晚，需要补眠吗？不需要的话，我们就一起下去陪爸妈吧……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下午，沈先生和沈太太开车载着两人去莱芒湖观光。

上次来日内瓦沈先生不在，沈太太做主将他们赶去滑雪，这次难得一家人相聚，怎么也得四处转转。

站在莱芒湖畔，陆路远眺环抱着这座城市的阿尔卑斯山，白雪在这座城市仿佛又被赋予了别样的庄严与肃穆。

如果这世界还有人间仙境的话，陆路想，大概非这里莫属。

湖内的人工喷泉直冲云霄，落下的水点如同碎银子般，细碎地洒在烟波浩渺的湖面上。

陆路正看得出神，沈世尧走过来，递给她一件风衣：“最近都在下雨，这边气温比国内低一些，小心感冒。”

陆路诧异地抬头，刚想说“不必”，便看见沈太太正往这边张望，她顿了顿，改口：“那你帮我披上吧。”

沈世尧的动作很轻，将衣服小心地搭在她的肩上，陆路伸手拉了拉，忽然有些哽咽。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近变得比平时容易多愁善感许多。

“你说，”陆路凝视着雾气蒙蒙的湖面，小声问他，“以后我们怎么走？”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声音也十分平静，仿佛并不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沈世尧心中一恸，低头望向她的发顶，正思忖着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便发现陆路的身体居然开始慢慢后倾，直至坠入他的怀中。

这个女人，居然毫无征兆地晕过去了！

好好的出游算是彻底宣告破产，剩下的便是沈世尧手忙脚乱地将她抱回车上，再由沈先生开车，把陆路送去最近的医院。

陆路醒来的时候发现周围的气氛有些古怪，她的头还是很晕，也没什么力气，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

“我晕过去了？现在这是在哪里？”她支起身体，看向站在一旁的沈世尧。

沈世尧却答非所问：“你知道多久了？”

“知道什么？”她看着他，更加困惑。然而沈世尧严肃到紧绷的面部表情却令她心里某个潜伏了许久的糟糕预感逐渐清晰，直至浮出水面。

“……不可能的，”她似乎还想挣扎，“我以前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但我的时间一向不准，我……”

“医生已经检查过了，”沈世尧盯着她，情绪难辨，“说你精神压力过大，有先兆流产现象，所以最近非常嗜睡，也容易晕倒。”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陷入冰点。

两个人都不说话，陆路双眼死死盯着床头柜上的那只花瓶，淡蓝色的琉璃，里面插着白色的鲜花，花瓣上还滚着露珠，大概是新摘下没多久的……

她看得越久，越觉得迷茫，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可笑，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着，直至沈世尧想握她的手，却被她猛一下避开。

“我们谈谈。”沈世尧深吸一口气。

“谈什么？”她终于将目光转向他，却没有神采。

“说说你过去的事。”

“什么？”陆路眼中闪过一霎惊讶，而后慢慢恢复平静，“你不是都查过了么，有什么好说的。”

“我没有看完。”沈世尧双手交握着，静静地望着她，似乎在等她的回答，“我只看了一页，详细的没有看下去，我想等你亲口告诉我。”

是啊，如果那天他没有因为嫉妒丧失理智，如果他们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如果他告诉她，只要她愿意解释，他什么都可以接受的话……那么事情一定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陆路依然沉默着，许久，才开口：“你问吧。”

“你的名字。”

“陆琏城。”

“大学呢。”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肄业。”

“和陆亦航是？”

“曾经的继兄妹，现在的陌生人，”陆路惨淡一笑，“不过这个故事太长了，你有空还是去翻你查出来的资料吧，会比较详细。”

“不必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即使我又骗你？”陆路失笑。

“是，即使你骗我。”

“我不爱他了，”深吸一口气，陆路对上沈世尧的眼睛，“无论你信不信。”

话一出口，陆路便觉得自己多此一举。她还爱不爱陆亦航，本质上，跟沈世尧一点关系都没有。思及此，她急忙地转开话题：“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了。”

“那好，现在轮到我说了。沈世尧，虽然我答应了跟你结婚，但我没有答应跟你生孩子……所以这个孩子，我是不会要的。”

说完这句，陆路闭上眼，已做好准备承受沈世尧的暴怒。然而站着的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动。

良久，陆路才听见沈世尧冷静到近乎失真的声音：“你再考虑一下吧，迟些再给我答复。”

在陆路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小生命挣扎的时候，沈太太已经打了好几通电话，联系好了孕期营养师，定好了婴儿床，甚至连婴儿房的壁纸都挑了好几种备选。

她这样兴奋，并不是打算回国干涉小两口的生活，只是难掩即将抱孙子的喜悦。

沈世尧进门的时候，沈太太正乐呵呵地翻着送来的窗帘画册，见到儿子，连忙叫住：“你快看看，小鸭子还是小狗图案比较好，我更喜欢小鸭子，黄色对孩子来说更活泼一点……”

“妈……”沈世尧蹙眉。

沈太太渐渐止住笑，顿了顿，问他：“你下午把我们支走，说有事要跟路路谈，这样子是没谈妥？”

“不是，”沈世尧变得有些焦躁，“我会看着办的。”

“嗯，”沈太太的手指滑过铜版纸页，轻瞥他一眼，“无论你有什么想法，想做什么决定，记住一点，这婚当初是你执意要结的，我和你爸爸没有阻拦你。那么现在孙子我们也是一定要抱的，至于怎么抱……你自己斟酌好。”

失眠了大半夜，临近天亮，陆路才总算睡着。

也不知是不是意识过剩，她总感觉腹中有什么东西在踢打她，又仿佛听见房间里有婴儿哭声，她睡得满头大汗，没多久，便惊醒过来。

醒来才发现沈世尧已经来了，她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沈世尧将带来的早饭替她摆放好，再将汤勺递给她：“先吃饭，有什么吃完再谈。”

正好她饿得厉害，想了想，接过勺子，闷声喝粥。

吃完饭，沈世尧让人将餐具收走，便在她面前坐下了。

他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憷，半晌，陆路才鼓起勇气抬头：“我考虑好了……”

“嗯……”

“这个孩子，我不能要。”

没想到沈世尧不惊不怒，仿佛早知道她的答案会是如此，他伸手，替她理了理乱发，“其实我也考虑好了……你想打掉孩子，没门。”

陆路以为自己幻听，明明昨天他还说让她考虑，迟些再给他答复。感觉被欺骗，陆路愤慨地瞪着他，声音有些发抖：“沈世尧，你骗我！你明明说让我考虑的！”

“就当我骗你吧，我只说让你考虑，没说会同意。”

“沈世尧！”陆路气得从床上站了起来，抓起床头柜的花瓶便要向他砸过去。不想沈世尧动作更快，将她的手腕紧紧捏住：“别乱动，小心伤到孩子。”

“沈世尧……”被他眼中的冷厉震慑，陆路的语气不禁软下来，渐渐有了哭腔，“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明知道……”

“我知道，”沈世尧将她按回床上，黯然一笑，“都是我的错，但是，还是不可以……你想打掉我的孩子，除非我死掉。”

一周后，陆路的身体状况总算稳定下来，办理了出院手续。

沈太太派的车等在门外，沈世尧上去替她收拾行李，陆路闷声坐在病床上折着换下的病服，沉默了很久，抬头看他，是祈求的语气：“我想回国。”

沈世尧将行李箱拉好，不答话。陆路以为他拒绝了自己，不死心地想再说什么，沈世尧却突然开了口：“明天吧，今天不可能了。”

总算是达成一致，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电梯。

静谧到令人窒息的密闭空间内，陆路不得不悲哀地承认，他们之间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再次回到了原点。

而当天晚上，陆路和沈世尧结婚以来第一次睡在了一张床上。

因为沈太太总三不五时上楼询问她的身体状况，还有佣人不时端些汤水进来，这样反复数次，陆路终于放弃了：“今晚……我们一起睡吧。”

说是一起睡，kingsize的床上，却也是她在这头，他在那头。

陆路还是高估了自己，眼下的状况，她根本不可能睡得着，仿佛一闭眼，浑身的毛孔都苏醒了，觉得不寒而栗。

沈世尧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异样，起身要去沙发，陆路却叫住了他：“说了不用，等会儿突然再有人上来，得穿帮了。”

沈世尧站在那里没动，过了很久，陆路看着他，神色有所缓和：“睡不着的话，我们就再谈一谈吧。”

“……谈什么？”

“这个孩子。”

“关于这点我表达得很清楚了，没什么好谈的。”

“沈世尧你！”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陆路试图劝服他，“沈世尧，你想想，我们之间没有感情，所以就算我把他生下来，他也未必会觉得幸福。”

哪知道沈世尧却仍旧不为所动，甚至比刚才还淡定地躺回了床上：“你不用说了，只是白费力气而已。有这样的精力，不如睡觉吧。”

“睡觉”两个字终于戳到了陆路的死穴，她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冷静，蹭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怒极反笑：“睡觉？沈世尧你好意思劝我睡觉？难道你不是最清楚，有你在的床，我一分钟，不，一秒钟都不可能睡得着吗？你怎么有脸叫我睡觉！”

陆路穿上拖鞋，起身就往大门走。她原本好心陪他演戏，但既然他不领情还得寸进尺，那便没什么好说的。最好她现在就下楼去，将这个孩子的来历说得一清二楚，看整个沈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然而还没等陆路开门，从身后追上的沈世尧已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打横抱了起来。

“你发什么疯！”

“你才是发什么疯！”沈世尧冲她低吼。

沈世尧很少冲她发怒，一时间，陆路傻住了。

他的手臂将她箍得那样紧，她挣扎了数次，都无法挣脱。她有些泄气，却又不甘屈服，咬唇怒视着他，声音里却是委屈的哭腔：“沈世尧，你总是抱起我就走，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沈世尧似乎是被她的话镇住，过了很久，语调有些凄凉，却又比什么都坚定：“你知道为什么我不问吗，因为就算你不愿意，因此讨厌我，我也不希望你过得辛苦……我们的孩子，你敢打掉试试，别说陆亦航，整个远航都得给他陪葬。你要是不信，我们就试试。”

第二天，陆路便如愿上了回国的班机。她不知道沈世尧是如何说服家里人的，她也没兴趣知道。她耳边循环往复着的，只有沈世尧前一晚说的那句话，如果她打掉这个孩子，他便要整个远航都为他陪葬。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回到家里，蒋阿姨已经做好饭。她没什么胃口，直接上楼，沈世尧放好行李来叫她，她看着他的脸，心底一点一滴浸出的淬毒与寒冷，终于将她的理智淹没。

她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靠在床头，眯着眼打量他：“沈世尧，我前几天或许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坚决不要这个孩子的真正原因。”

他不语。

她故作漫不经心地说下去：“因为他啊，是个不折不扣的的孽种。”

话一出口，陆路也吓了一跳。她竟然以如此恶毒的字眼，去形容自己腹中的骨血。

但是，是他逼她的。

她无路可选。

沈世尧一直站在房门口没动，偌大的卧室只打开了廊灯，橙色的灯光映得他惨白的脸发黄。然后她便看见他一挥手，拳头重重地落在雪白的墙壁上。

没有流血，但沉重的闷响落至她的耳朵，也令她不禁一个寒噤。

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会立刻冲过来掐住自己的脖子。对，就像那天一样，将她狠狠扼住，直至她痛出眼泪，跪地求饶。

但他没有，他只是一直站在那里。

颀长的身影笼罩在惨淡的灯光里，四周的一切变得那么静，静到陆路甚至可以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

她茫然地望着他，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等。眼下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徒劳的，她知道。却忽然听见他脆弱到近乎崩溃的声音。

“我只是想要和你一起生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陆路呆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发现自己在流泪。

泪水如同狰狞的小蟹，横着爬过她的脸颊，又冰又痒。她愤愤地伸手去抹，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她终于丧气地捧住脸，哽咽起来。

沈世尧是何时走过来抱住她的，她全然不知，待她反应过来时，那双手已轻轻环绕着她颤抖的肩，姿态卑微得令她心碎。

“我知道，你现在恨不得杀死我。”

陆路不语。

他继续说下去：“你说我会怎么死？被你大卸八块后，是冲进马桶，还是藏在床底。”

她仍旧不说话，泪水却越来越多。

他似乎笑了一下：“哎，你不要不说话……”

“我不会杀你的。”陆路哽咽着，终于开口。

“那我会怎么死？”

“七老八十，死在坟墓里。”

她的声音静静的，像是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却忽然呜咽。

是啊，已经走到如今这个境地，日后生老病死，或许真是两不相干的事。

“那么，生下这个孩子，你就离开我……”他支撑着重新站起来，望向她的脸，“我向你保证。”

那之后，情形便变得有些奇怪，陆路不再与他起争执，像是默认了他的话。

蒋阿姨做饭，她胃口不好，也会下楼吃一些。沈世尧将她的饮食盯得很紧，要是她不去吃饭，他也就不肯拿筷子。

她都看在眼里，但她不说。

也有吃到一半就跑回房间孕吐的时候，和别人怀孕长胖比，她初期倒是又清减了一圈，连脸颊都凹陷下去了。

她趴在马桶边，痛苦地重重喘气，仿佛胆汁都要呕出来，沈世尧也只能站在她的身后，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像是在哄小孩子。

他们还是分房睡，只是半夜她醒来，偶尔会发现凉被有被人重新铺盖好的痕迹。她睡得那么沉，那么做这些的人，自然不会是她。

夜幕低垂，外面仍是璀璨的星夜，她坐在那里，长久怔忡，像是忘记了今夕何夕。

漫长的夏日如期而至，六月里，空气里都是蔓延的暑气。

早上气温低一些的时候，蒋阿姨也会帮她搬一把椅子，去院子里晒太阳。

有时候她拿着一本书，看着看着，便睡着了。再醒来，手里的书没了，只剩下沈世尧伸手搭凉棚状，站在一旁。

“你在做什么？”

“替你遮阳。”他坏笑。

真蠢，明明家里就有大的遮阳伞，只是没拿出来。

她有点想笑，却没笑出来，过了很久才说：“我有点饿。”

“嗯，午饭快好了。”

总归是这些漫无边际的琐碎。

下午沈世尧去公司，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翻来覆去转台，还是觉得不喜欢，于是叫在厨房炖汤的蒋阿姨：“阿姨，有空么，我们来聊会儿天好不好。”

就这样从最近的天气说到晚上的菜色，再聊到蒋阿姨的故乡，蒋阿姨一拍腿，笑起来：“呀，我有东西给你看，等等。”

没等陆路开口，蒋阿姨已兴冲冲地上楼，搬出来的，是一本放到有些泛黄的相册。

“没想到真还在呢……”蒋阿姨翻开，指着其中一张，“这是沈先生小时候去我们乡下玩拍的，好看吧？”

是挺好看的，陆路扫了一眼，没想到沈世尧小时候竟然唇红齿白，五官精致得仿佛小姑娘。一点都不像现在，生起气来，脸部线条就紧绷着，凶巴巴的，吓死人。

她想着，竟不自觉笑出来，笑着笑着，又觉得有些不对，刚想收起笑容，便听见门铃响。

“好像有人来。”蒋阿姨说，“我去开门。”

“好。”陆路叹了口气，将相册放下，恢复到不动声色的表情。

来人令人意外。

当陆路看见Cindy时，下意识起身：“Cindy姐，你怎么来了？”

Cindy一笑，扬扬手中的礼盒：“代表老板来送礼呗。你快坐下，孕妇要出了什么闪失，我可是头号罪犯。”

原来离了办公室，她也是会说笑的。陆路暗想，大概是今时今日的角色不同了吧。

蒋阿姨借口将礼物收起来，善解人意地将空间留给她们。

Cindy喝了口蒋阿姨准备的饮料，摸出烟盒，刚要点燃，想想又放下，自言自语：“哎，孕妇不能吸二手烟，我差点忘了。”

她笑了一下，极其妩媚。

陆路这才想起来，婚礼当天，其实Cindy与老板周子然也是在场的。

她那天情绪低落，他们又坐在最远的角落，所以甚至没来得及上去打声招呼，婚礼结束，便匆匆跟沈世尧走了。

好在Cindy似乎并没有将此当回事，反倒是关心她：“身体状态还好吗？”

她点头，表情却有些呆，惹得Cindy扑哧一声笑出来：“看来人家说怀孕会变傻是真的，以前你那些机灵劲儿现在可全没了。”

陆路有些窘，刚想接话，Cindy又说下去：“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怕是外面发生什么都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陆路果然有些茫然。

“清珂呀，”Cindy眨眨眼，“前几天被人拍到跟陆亦航出入同一栋公寓，我本意是把新闻压下来，结果陆亦航执意要公开关系。没办法，只好公开咯，但没想到粉丝不光买账，还一口一句是两人不惧人言是真爱，现在的粉丝，真是好宽容，倒让我有些搞不懂了……”

陆路原本正在喝水，听罢，被呛了一下，蹙眉咳嗽起来。

咳了一会儿，她抬头看着Cindy一笑：“那不是挺好。”

“是挺好，最近老板都要求为第二张专辑选歌了，明明第一张还没卖多久呢，也不知道在急什么……清珂最近又暴瘦，上镜一点精神都没，说起来，当明星也真麻烦，太胖太瘦都不好看……”

但这些都是与她无关的事了，听着Cindy的话时，陆路淡淡地想。

从前她在这摊五光十色的浑水中拼命挣扎，是为了麻木自己的一颗心，而如今，她的一颗心已死，便再也无须趟这摊浑水。

周日，沈世尧因公事飞国外，陪着陆路产检的事就落在了丁辰头上。

和Author分手后，丁辰虽暴瘦一圈，精神却还不错，喜欢带她去各种猎奇的馆子吃饭。

陆路没有胃口，又需要忌口，便只能看她一个人大快朵颐。

将桌上的菜风卷残云地解决，丁辰一抹嘴，非常忧伤地感叹：“我怎么越吃越瘦啊，这些肉都白吃了吗？！”

再后来丁辰大概觉得暴食没有意思，兴趣也就从吃转到了陆路这个孕妇身上，喜欢三不五时给陆路带些奇奇怪怪的孕妇装和婴儿装来。

陆路对着那些完全不能穿出门的衣服哭笑不得，只好无限爱怜地拍怕丁辰的肩：“丁丁啊，你要是这么喜欢我们母子，这周末沈世尧出差，你就陪我去产检吧。”

丁辰当时正喜滋滋地审视着自己的战利品，想都没想便说好。于是这个护送陆路去医院的任务便正式落在了丁辰身上。

为了保护孕妇不受自己彪悍车技的伤害，丁辰端出了十二万分的谨慎态度开车，开到最后，陆路都要崩溃了：“你就不能开快点吗？人行道上的小孩都走得比你快。”

丁辰冷汗涔涔，咬牙切齿道：“我这不是为了你好吗！我容易么我！”

好不容易到了医院，才发现原来世界上怀孕的人这么多。丁辰被一溜大肚婆的壮观景象吓傻了，还是陆路拽了她一下：“我和医生预约过了，先进去，你在休息区等我。”

丁辰说好，转身去休息区，刚坐下，便发现旁边竟然坐着个熟人。

很久不见，陆亦航看上去没什么变化，只是跟她一样，瘦了一圈。

丁辰正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没想到陆亦航先开了口：“嗨，丁辰。”

她只好答应：“哎。”

“你怎么……来这里？”他语气中有迟疑。

“陪小六来产检。”她答得倒很爽快。

陆亦航的脸色似乎是一变，答非所问：“我陪清珂过来做检查。”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丁辰低头拿出手机，玩下载了很久却没玩过的游戏。她不再理他，陆亦航也就跟着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丁辰突然听见他说：“那我先走了。”

“好。”她还是没抬头。

脚步声渐行渐远，她这才抬头去看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原来那个女孩就是清珂啊，丁辰将手机收起来，今天的事，还是不要告诉陆路好了。

从医院出来，陆路坚决拒绝了丁辰开车送她回去的好意，要打车回去。丁辰想到晚上还有老爸安排的青年才俊等着相亲，也就懒得跟她计较，送她上了出租车，自己开车走了。

路过Author曾经的那栋公寓时，她怔了一下，忽然想听他的歌，便把车停在路边，埋头开始找CD。

那张CD太久没听，都浮了尘，她把CD送进机器里，听到音乐声响起，这才重新发动车子。

晚上和青年才俊约在一家西餐厅，她到的时候，对方已候在那里。

等对方替自己将椅子拉开，入席，她表现得轻车熟路且落落大方。

相亲无数次，早见过各路奇葩极品，今天这个，简直正常得令人可喜。

切着七分熟的牛排，听着对方讲不好笑的笑话，丁辰有些走神，视线飘向落地窗外，便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雨了。

希望杜鸣笙今天的庆功宴没受这突如其来的坏天气影响。

其实新闻早几天她就看过了，出道以来专辑累积销量破百万，公司早就布好场地，要跟fans搞一场同乐会。

这大概算是对他多年来努力的最大肯定和嘉奖。

丁辰将视线重新转回眼前的男人身上，才发现不论他做什么，说什么，她都会拿他跟杜鸣笙对比，接着便沮丧而绝望地发现，自己大概永远也没办法喜欢上别人。

这样下去，她一定会孤独终老吧。

但饶是如此，晚餐结束，她还是在对方要号码时将手机号大方地留给了他。尽管她知道，不出三次约会，一切又会跟以前一样无疾而终。

但无聊的过程走一走，才会显示出自己积极往前的决心。

回到公寓，丁辰按亮客厅的灯。

窗外暴雨如注，她想起自己出门时忘了关窗，走过去一看，果然半个阳台都进了水。等不及明天钟点工来收拾，她换下连衣裙，去卫生间拿拖把水桶，折腾了老半天，总算把积水处理干净。

门铃便是在她拎着拖把准备放回卫生间的时候响起来的，她有些困惑，这个时间，会有谁来找自己？

好奇地打开门，便看见杜鸣笙浑身湿透地站在自己面前。

“你……”她的话还没出口，便被他的吻堵住。

被雨水浸泡的吻，带着不可思议的滚烫热度，令她的理智在一瞬间荡然无存。

他们是没有明天的，但如果，如果只是一夜，上帝一定会原谅她的，对不对？

接到清珂要来探望自己的电话时，陆路有些意外。

辞职后，她们几乎没有联系，陆路甚至连娱乐新闻与节目都不怎么看，关于清珂的近况，也多是从别处得知。知道她一路顺风顺水，她也就倍感欣慰。

其实扪心自问，陆路对清珂的感情多少有些复杂，她们自然不是朋友，但也如陆路所言，她们曾是一条船上的命运共同体。

陆路眼看着陆亦航因自己接近她，再看她心甘情愿地沉沦，除了对陆亦航有怨，对她亦多少有愧。

尽管她曾理性地对她说，她没有义务向她交代自己的感情生活，但内心，她仍会忍不住诘问自己，如果当初她对清珂承认了与陆亦航的过去，那么她是否便会刻意避开陆亦航，不会换得今天一般一头扎进去的头破血流？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世界上最怕的就是假设，最没有的便是如果，她只能说服自己，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那也只能继续走下去，说后悔，都已经没有用。

清珂来的那天，陆路特地准备了茶点等她，怕她觉得拘谨，又给蒋阿姨放了半天假。

许久不见，开门时，陆路难免一怔：“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Cindy上回提起她还不以为意，见到真人，才知道这下瘦得有多严重。

清珂微微一笑：“大概是夏天了没胃口，倒是Lulu姐，看上去圆润了好多，怀孕了就是不一样。”

清珂说的倒是实话，经过前段时间的大吐特吐，她现在胃口渐渐变好了，瘦下去的体重也慢慢长了回来，最近更是胖了好几斤，沈世尧为此高兴得不得了，巴不得她再胖一点，变着法儿给她进补。

思及此，陆路有些讪然，连忙说：“先进来再聊吧。”

在沙发上坐下，陆路这才发现她居然还拎着东西，客套地嗔怪了一句：“早知道就交代你带礼物就不准进门了。”

清珂笑着摇头：“不算礼物，只是安胎的口服液啦，我托人买来的，Lulu姐千万不要拒绝啊。”

说着，已拆出一支递给她。

陆路见盛情难却，只好接过来喝掉，除了味道略苦外，也还算能入口。

她将空瓶放下，见清珂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心中的包袱多少减轻了一些。或许经历了这样多，陆亦航也终于想通，好好对待她了吧。

这样真好。

清珂离开后，陆路将桌上的瓷盘收去厨房，刚走了两步，便觉得隐约腹痛。

真奇怪，她最近明明有遵照营养师的嘱咐好好吃饭，也有认真忌口，这突如其来的绞痛简直令她手足无措。

冷汗渐渐渗出来，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她挣扎着回到客厅，给沈世尧打电话。

自从她怀孕，沈世尧就比她还要紧张，就连开会，也随身携带私人手机，并跟她强调，有什么事一定第一时间联系自己。

“喂……”陆路艰难地开口。

“怎么回事！？”听见陆路声音不对，沈世尧猛地起身，“你等我，我立刻回来！”

连闯了几个红灯回家，沈世尧的后背彻底湿透，他竟然急得忘记开冷气。

还没进门，就看见蒋阿姨焦急地站在门口张望，见到他，泪水夺眶而出：“我回来就看见太太晕倒在地上了，我叫了救护车，说是马上就到，但是现在还没来，怎么办啊……”

哪里还顾得上说别的，沈世尧抱起陆路便往外面跑，引擎刚才没来得及熄火，现在车子已重新开出老远。

一路上，沈世尧焦急地不时回头看身后失去意识的陆路，只有在这刻，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是这样无力。

无力到，就连深爱的人都无法保护。

思及此，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手背上全是暴起的青筋，甚至连骨头，都仿佛在咯咯作响。

医院里，医生正在为陆路进行详细的检查，沈世尧好不容易平复下情绪，向赶来的蒋阿姨询问情况：“为什么突然出门？”

“太太说有客人来，就特意给我放了半天假。”“什么客人？”沈世尧心中一沉，“陆亦航”三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说是以前一起工作的人，她跟我提过名字。我想想……”蒋阿姨紧张得语无伦次，想了很久，才怯怯地说，“好像……叫清珂。”

听罢，沈世尧总算松了口气。但很快，他又重新意识到不对，如果他没有记错，清珂现在应该和陆亦航在一起，而陆路已辞职多时，她为什么会突然来找她，而陆路又为什么会突然晕倒……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沈世尧如坐针毡，巨大的不安将他笼罩，终于，他起身，对一旁的蒋阿姨说：“我有事要去确认一下，太太有什么最近情况，立刻告诉我，记住了吗？”

照着刚找Cindy要的地址，沈世尧一路开去陆亦航与清珂共同的公寓。和沈世尧预想的一样，安保很严，他花了很大力气，才没有惊动主人。

上电梯的一路，他反复斟酌着等下该如何开口，然而在门打开的一刹，沈世尧却意外发现，眼前的人，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本以为应该妆容精致的清珂看上去面容憔悴，神情仿似梦游。她只穿了一件睡裙，手里还握着一把水果刀，似乎刚在削苹果。

见到他，清珂咯咯地轻笑起来：“哎呀，我认识你，你是沈先生……是陆路的先生，我说得对不对？”

一时间，沈世尧愣在那里，过了很久，才想起要说的话：“你今天去见了我太太对吧？”

“是的。”清珂依然在笑。她发现最近自己找来的药比过去的还好用，眼下沈世尧找上门，她竟然丝毫不觉得紧张。

“你给她喝了什么？”蒋阿姨曾交代桌上留有空了的口服液瓶子，他并不打算跟她迂回。

没想到清珂承认得非常爽快：“当然是你以为的那种药。吶，沈先生，你一定不知道，我曾经也有一个孩子，但因为孩子的爸爸还爱你太太，所以那个孩子……没有了。我后来总在想，为什么我没有了孩子，她却可以有，这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

她还在微笑，沈世尧的瞳孔却已陡然放大。

他能感觉自己胸腔里横烧的怒火，他甚至开始考虑，如果陆路或是孩子真出什么事，他是应该掐死她，还是杀了陆亦航，或是让他们一起死。

思及此，沈世尧不自觉倾身上前。

感觉到逼近的沈世尧浑身散发出的怒意，清珂终于清醒了一些，声音开始发抖：“你不要过来……听见没有，你不要过来！否则我就死给你看！”

她挥舞着手中的水果刀，似乎是打算往自己手腕上割。

见她情绪已然失控，沈世尧试图按住她的手腕。却不想清珂一个挣扎，混乱中，那柄水果刀直接调了个方向，没入他的腹部。

一霎间，两人都傻了，沈世尧低头，便看见伤口正汩汩地流出血，染红了衬衫的下摆。

“叫救护车，快……”冷汗自他额头蹭蹭冒出，他强忍着剧痛，按住腹部，吩咐眼前这个吓傻的女人。

等看见清珂哭着跌跌撞撞地去拨电话时，沈世尧才总算勉强放心，半靠在房门上，开始重重喘气。

也不知道现在陆路醒过来没有，他们的孩子还好吗……如果她看见眼下的自己，是会将他骂个狗血喷头，还是抱着他失声痛哭……

想着想着，他唇边渐渐多出一抹温柔的笑，渐渐闭上了眼睛。

第十二章

情不知所起

当她意识到爱上他的这刻，便也是她必须离开他的时刻。

陆路觉得自己一定是做了一场荒谬的梦，否则怎么会刚睁开眼，就得知沈世尧被送入手术室的消息。

向她交代这些的时候，蒋阿姨坐在她身旁地抽泣，或许是怕刺激到她，就连哭声都压得很低。

她听着蒋阿姨的话，觉得头也痛，身体也痛，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守在一旁的护士喝止住：“不可以，沈太太，您的情况刚稳定下来，现在您需要让胎儿得到充分的休息。”

她有一瞬的怔忡，而后默默躺回去。

谢天谢地，好在孩子没事。

其实刚才在检查的时候，她便仿佛听见了他的哭声。

她知道那是幻觉，却怎么都睁不开眼，只能在心里不断重复默念，别哭了，宝宝，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呀……

后来，她终于醒过来，一身的冷汗。意识混沌的时候，她似乎是听见医生说，没事了，滑胎药的剂量不大，又及时送来医院，母子平安。

她终于松了口气，又重新睡死过去。

然而等她再醒来，沈世尧却已被推入了手术室。蒋阿姨告诉她，沈世尧腹部中刀，虽然伤口不深，没有伤及要害，但仍需要立刻手术。

她躺在那里，想要说话，却觉得口干舌燥。她舔了舔嘴唇，发现又咸又涩，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流泪。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变得十分难熬。

她太虚弱了，根本不可能起床去手术室外等他，只能请求蒋阿姨告诉自己，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陆路得知，沈世尧问过清蒋阿姨下午来客是谁后突然离开时，她感到自己终于有了些眉目。

“阿姨，帮我联系一个人……”

“谁？”

“陆亦……”

话音未落，病房门口便响起了一阵重重的敲门声，陆路和蒋阿姨相视一眼，陆路示意蒋阿姨去开门。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陆路便看见陆亦航通红着双眼在在门外。

“我想和你谈谈……”他声音喑哑。

“好。”陆路深吸了口气，神情淡漠，“刚好，我也要和你谈谈。”

蒋阿姨去手术室门口等沈世尧手术的消息，房间只剩下两个人。

然而到了此刻，陆路才发现，她甚至不知道如何先开口。

她躺在那里，望着身旁悬挂的点滴瓶，有些呆怔。过了很久，才听见陆亦航颤抖到有些失真的声音：“小六，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一旦他开了口，她说下去就容易许多：“清珂……现在在哪里？”

“在我另一套公寓里，我已经找人照看她，大概刺激太大，她目前情绪还不太稳定。”

“看来跟我想的一样，沈世尧没有报警……”陆路似乎是冷笑了一下。

“是的。”陆亦航咬唇，不知该说什么。

“算了，在他手术结束之前，我都会尊重他的想法。不过陆亦航，你能告诉我吗？为什么清珂会想要杀掉我的孩子，我现在想起来，她甚至应该都不知道我怀孕了才对，却忽然带安胎的药来看我……怀孕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除了Cindy姐知道，但Cindy姐绝没有这么无聊。”

“是我……”陆亦航顿了顿，眼眶又有些红了，“我那天在医院遇见丁辰了，她说陪你去做产检。”

“所以她才会知道是吧。”陆路怒极反笑，“不要告诉我，你们还因此吵了一架。”

陆亦航不语。

陆路更觉得可笑：“陆亦航，你怎么老为了别人的女人去跟自己的女人吵架，你难道不觉得腻味吗？上次是，这次也是。”

“对不起。”他闭上眼，再度致歉。

陆路忽然觉得格外厌烦：“算了，说了这么久，你还没有说你今天来找我的目的。大概不仅仅是为了说一句对不起吧？”

“是……我想请求你们，不要起诉清珂。”

“你知道，这件事不是我说了算，但照我的意愿，陆亦航，就算我起诉十次八次，也觉得不够。悲伤永远不应该是去伤害无辜的人的理由，她是成年人，不至于不懂。”

“但……”

“没有但是，陆亦航，”陆路的声调逐渐放软，像是某种悲悯，“如果你希望她好，就要对她好一些。”

他读懂她眼中的情绪，一霎间难过得无法言语，过了好久，才小声说：“那起诉的事……”

“等手术结束再说吧，我说过，我要尊重他的意见。好了，我们该谈的已经谈完了，我现在需要休息，你走吧。”

陆路换了个姿势躺好，不再看他。

没多久，便听见门打开的声音。

仿佛想起什么，她顿了一下，又叫住他：“陆亦航。”

“……什么？”他发觉自己竟不敢回头。

“听我一句，世界上的小六已经死了，不要再执著过去。”

像是檐上的雨滴终于坠入池塘，那一瞬，陆亦航听见了尘埃落定的声音。

想流却不敢流的眼泪终于流出来。

他们之间，是真的真的，永别了。

麻醉药的药效渐渐退去，隔天下午，沈世尧醒过来。

刚动过手术的刀口仍在隐隐作痛，他环视四周，发现陆路居然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陆路的小腹微微隆起，已初具人母的风范。

他不自觉地抿唇，没想到笑容牵动到腹部的伤口，他疼得冷不防哼了一声，惊醒了陆路。

“对不起……”他轻声道。

“我本来睡得就不沉，”陆路不以为意，起身走近他，摸了摸他的额头，“终于退烧了，刚才还挺烫呢。”

说完，又似乎感到不大自在，讪讪地将手收了回来。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陆路忽然发现自己竟变得口拙，过了很久，才低头道：“关于清珂，你……要起诉她吗？”

沈世尧打量了她一眼，沉默片刻，反问她：“你希望我起诉吗？”

她不说话。

沈世尧就笑了笑：“还是算了吧，我又没有因此缺胳膊少腿，再说她也不是故意的。她举着刀的时候，整个人精神看上去特别恍惚，我甚至以为她在梦游……而且据说她现在还挺红的，我可不想做坏人，毁了她星途……”

他还在说着，再抬头，才发现陆路竟然落泪了。

沈世尧一下子有些慌了：“你怎么哭了，我说什么让你不高兴了？我以为你不希望我起诉她的……”

“不是，”陆路抹了抹眼泪，朝他挤出个微笑，“我是开心，幸好你没事。”

沈世尧怔了怔，伸手摸了摸她的短发，没说话。

本来他是想抱抱她的，只是以他现在的状况，根本坐不起来。这伤虽然不重，却也足够将他拴在病床上个把月。

思及此，沈世尧不禁蹙眉，像想起什么：“我受伤的事，没有告诉家里吧？”“没有，因为你没有报警，所以我猜你大概有自己的想法……”陆路吸吸鼻子，摇头，“我和蒋阿姨交代过了，什么都等你醒来再做决定。”

“还好，”沈世尧松了口气，“千万不能说，否则想不起诉都难了。而且我们还得一起被绑去瑞士静养，我倒没什么，就怕你觉得不自在。”

“沈世尧……”陆路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在眼眶中打转。

“你怎么又哭了，”沈世尧无奈，“是不是孕妇都特别多愁善感啊，沈凌那会儿也是，没事就冲着我哭，害我见着她就想跑……”

他看似埋怨，眼睛却是含着笑的。

陆路抽噎了两声，渐渐止住泪，破涕为笑：“那你现在是不是看着我也想跑啊？”

“怎么可能，”他拉过她的手，轻轻吻了一下，“我追着看你哭都来不及呢。”

听罢他的话，陆路却不笑了，良久，垂下眼：“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为我受了这么重的伤。”

“唔，你这么说好像也挺有道理的，”沈世尧做沉思状，“要不这样吧，作为补偿，等出院回家之后，你都做我的护工好不好？这么一算，我还能省下不少护理费呢。”

“沈世尧！”陆路被他没正经的话搞得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最后，才郑重地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陆路本以为虽答应了沈世尧这事，但起码要等到出院回到家才开始履行。却不想当天傍晚，沈世尧便跟医生协商好，给两人换到了同一间病房。

陆路顿时傻眼，看着蒋阿姨为自己收拾行李，气不打一处来，愤怒地冲去新换的病房，发现沈世尧居然正悠闲地玩着游戏。

“医生说你要静养！”陆路一把抢过他手里的PSV，“还有你为什么自作主张替我换房间？你有问过我意见吗？”

“哦，那你有什么意见？”

“啊？”陆路没反应过来，一时无言以对。

沈世尧坏笑：“你看，既然你都没什么意见，换个房间也没有关系的对不对？”

“沈世尧，你耍赖！”陆路气得将PSV重新丢回他怀里，哪知PSV好像撞上了他的伤口，沈世尧忽然吃痛地哼了一声，眉毛痛苦地拧作一团。

陆路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掀开被子刚想要查看情况，便被他反手拽住，一把拉进怀里：“既然你这么担心我，搬过来照顾我不是正好？”

“我才没有担心你！”得知被骗，陆路羞愤至极，甩开他的手，扭头便出了病房，发誓绝不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

然而她的决心虽大，却不想到了晚上，自己还是得乖乖回到这里。

不因为别的，只因为她原先住的那件病房，已经被人占用了。当然，蒋阿姨也已经非常“贴心”地将自己的行李搬了过来。

站在新换的病房门口，陆路只觉得恶从胆边生，非常想进去掐死里面的那个人……如果他没有受伤的话。

沈世尧见她推门进来，故意做出一副非常惊讶的样子：“咦，你不是坚决不过来？”

陆路冷哼一声，不说话，打量着新房间。傍晚她走得太急，甚至没注意屋内的布置，现在看清房间里有两张床，她不由吁了口气，语气也有所松动：“我的病房被人占用了……想着过来凑合一下，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沈世尧看穿了她的心思，脸上的笑容逐渐敛住，过了很久，说：“那你洗漱一下，我们准备休息吧。我困了。”

盛夏七月，空调送风的声音在这寂寥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陆路翻了个身，坐起来，发现自己其实睡不着。

望了望窗外又圆又大的月亮，又回头瞥了熟睡中的沈世尧一眼，看着他的睡颜如孩童般安稳，陆路不由心安地笑了。

笑过，又惊觉哪里不对，嘴角的弧度渐渐松开，最后，化成了一抹苦笑。

不该是这样的吧，她与他之间的关系。

曾几何时，陆路想，自己应该非常憎恨眼前这个人。

他从来都罔顾自己的意愿，从来说要什么就要什么，甚至还强迫自己，为他生下腹中的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是一个错误一般的存在，直至今日，陆路都这样认为。

只是，在她腹痛难当的那刻，在她意识不清躺倒在病床上的那刻，她竟也真实地恐惧过，如果这个孩子真的没有了，她该怎么办？

她没想过如何去做一个妈妈，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一个好妈妈，但在那刻，她的不舍，她的畏惧，她的无助，都是真的。

真实到令她自己也不禁感到迷惘，她到底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她到底是憎恨这个孩子的存在，还是憎恨沈世尧？

但如果她真的憎恨沈世尧，却为何会在醒来那一瞬间，如此迫切地希望看见他的脸。当她听见他腹部中刀正在进行手术时，又为何觉得天都暗了下来。

她依然清楚地记得那时自己的感受，不是巨大的悲恸，也没有失声痛哭的欲望，只是觉得有千万只蚂蚁啃噬着自己的心，她觉得茫然，也觉得不可置信，那个总强迫自己做这做那的，永远精神的人，不会就此消失吧？

好在蒋阿姨告诉他，他不会有性命危险，她终于松了口气，却后知后觉地开始流泪。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哭，但泪水却越来越多。也不知哭了多久，陆亦航都来了又走了，她的眼泪却似乎还没有流完，直到天快黑了，她才终于哭得累了，渐渐睡着了。

等她再醒过来，医生告诉他，沈世尧的手术已经结束，转入了观察病房。

几乎是一瞬间，她强忍着浑身的酸痛，从床上坐了起来。

即便是脚步虚浮，即便是护士拼命劝阻，她还是扶着墙，一步步去到他的病房。

房间内光线很暗，主治医生轻声告诉她，沈世尧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才会醒，希望她回去等候消息。

但她却偏执地不肯走，甚至死赖在他病房的沙发上，跟医生讲条件：“我就在这里躺一会儿，等他醒了再走。”

没想到一躺就是临近深夜，可沈世尧还是没有醒过来。

她不得不被蒋阿姨带回去，乖乖在病房的床上养胎。

第二天一大早，她又跑过去。

就这样从白天熬到下午，她都醒来又睡过去好几次，摸了又摸他的额头，确定他的体温逐渐在下降，他才终于在傍晚醒过来。

那一刻，她的喜悦与欣慰超乎预计，然而这样的情绪过后，她感到莫大的惶恐。

他们的开始明明是个错误，他们的孩子也明明是个错误，但她竟然开始渐渐遗忘这是个错误……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恶。

又看了沈世尧一眼，陆路慢慢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算了，暂时先不考虑这些吧，一切都等他痊愈，等他痊愈了再说。

好在沈世尧恢复得很快，用主治医生的话说，他的身体底子很好，又还年轻，多将养将养，很快就会好起来。

因此蒋阿姨每天换着花样炖汤，陆路更是积极地督促沈世尧多吃饭。

然而既然是换着花样，自然偶尔会碰见沈世尧不喜欢吃的东西，这种时候，沈世尧便一定会坚称自己不饿，唇线抿紧，态度坚决，表情像个还没长大的小孩子。

但总不能就此真的不吃。

于是陆路只能想方设法哄着他吃，有时候是用玩一个小时PSV游戏做交换，有时候是用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愿望得逞，沈世尧通常都会得了便宜还卖乖：“真的很难吃。”

陆路也只能顺着他：“那少吃一点。”

得到这样的应允，沈世尧又高兴起来，很快将小碗汤喝了个一干二净。

就这样住了一个多月，等到伤口愈合得差不多，能下地走动了，沈世尧就坚决要求办理出院，说回家休养。

“为什么啊？”陆路不解。明明医院更适合养伤。

“你不是答应照顾我。”沈世尧翻了个白眼。

原来是惦记着这一茬，陆路无奈。

于是在跟医生商议过，定好了定期复查的时间后，沈世尧如愿出院了。

回去的当天晚上，陆路还在房间整理行李，便看见沈世尧扶着门框站在外面叫自己：“我渴了。”

“渴了告诉蒋阿姨啊。”陆路没好气。

“我要你帮我倒水，你是我的护工。”他理直气壮。

陆路哭笑不得地起身，单手撑住后腰，刚走了几步，沈世尧看了看她，又忽然改了口：“算了，我自己去倒。”

“又怎么了？”对于他的一会儿一个变，陆路实在不大能忍。

“我怕你……太辛苦。”他指了指她越发明显的肚子，“所以还是我自己来好了。”

令沈世尧意外的是，陆路当晚主动敲开了他的房门。

他看着她手中的枕头，有点不知所措。

陆路却显得比他大方许多：“让开，我要睡觉。”

沈世尧还是怔怔地杵在那里。

过了很久，陆路都将枕头摆好，被子铺好了，他也仍是傻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是准备变成雕像？”陆路没好气。

“……你这是？”沈世尧小心翼翼地问她。

“护工啊，”陆路上下打量他一眼，“我考虑过了，要是半夜你伤口痛，又或是一不小心发生什么意外，我的房间离你那么远，可能会来不及发现，所以在你完全痊愈之前，我都会住在这里。”

“那我今晚睡沙发好了……”沈世尧垂下头，语气谨慎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你一个病人，睡什么沙发？”陆路无奈，顿了顿，又说，“当然我一个孕妇，也不能睡沙发，所以还是算了吧。”

“你……要跟我一起睡？”他惊讶得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反正你的床这么大，”陆路指了指另一头，“你睡那边，我睡这边，这样就没什么问题了。放心，我怀孕后都睡得不沉，你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只要叫我一声，我就醒了。”

她态度温和，语气也与平时无异，过了很久，沈世尧才反应过来，非常非常轻地答应了一句：“嗯，我知道了。”

灯关上，无边无际的夜溢满整个房间。

陆路艰难地翻了个身，面向一侧，很快阖上眼睛。

真奇怪，和过去与沈世尧在同一个空间里觉得浑身不自在不同，现在她，就连这样的感觉都迟钝了许多。

她试图找出原因所在，却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人家都说孕妇嗜睡，原来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这样想着想着，也就慢慢进入梦乡。

半夜突然惊醒过来，也是因为开始觉得热，陆路迷迷糊糊地睁眼，便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

她记得入睡之前，他们明明是划好楚河汉界，泾渭分明地睡在两边的。然而眼下，沈世尧却将她搂在怀里，而她则枕着他的胳膊，他的一只手臂揽着她的腰，手搭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那姿态既熟稔，又温柔，令她困意全无。

她呆怔了很久，试图推开他。可他的手看似随意，实则却扣得很紧。她又不敢真的叫醒他，只好悄悄挣脱，然而努力了很久，却还是白费力气。

陆路叹了口气，决定放弃。然而她刚认命地闭上眼，便听见沈世尧口中嘟囔了句什么。一时间，她耳根发烫，以为是自己幻听。直到他又说了一遍，她便整个人从头至尾僵住了，心脏也跟着狂跳起来。

因为他说的是：“老婆别闹，快睡觉。”

事后，对于那晚上发生的一切，陆路始终守口如瓶。

一方面是她不知道跟人提这件事有什么用，一方面是她迫切希望那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就这样，沈世尧的情况一天天在好转，除了每周定期去医院做检查，渐渐也将暂时移交给下属的工作拿回家做。

有一次，陆路进去房间，见他在看资料，识趣地想要退出去，却被他叫住：“等下我有事要出去，帮我洗一下头。”

她愣了一愣，点头：“好。”

其实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伤口早就能够沾水，他淋浴也不见出过任何问题，但她不忍心拆穿他。

因为在内心深处，她总觉得他受伤是因自己而起，是她亏欠清珂，也亏欠他。

把热水往盆里放好，她搬了把椅子进浴室，这才叫他进去。

沈世尧今天只穿了家居服，还是陆路出院时帮他买的那件，上面印着幼稚的卡通图案。

还记得买的时候，陆路说这样的上下装穿着比浴袍更方便，其实真实原因却是她嫌他穿着浴袍时总会露出胸前的一大片，她与他长久的共处一室，多少有些不自在。

好在他很乖，什么都没说就接受了她的意见，仿佛她的话，就是懿旨。

也是，从他出院后，他一直很听她的话。

陆路将洗发水挤出来，再帮他把头发打湿，开始替他洗头。

她并不熟练，这样的事，过去她并没有机会帮别人做。所以洗到最后，沈世尧沾了满脸的泡泡，有的甚至跑到眼睛里，疼得他直皱眉。

陆路有些慌，连忙用水替他冲干净：“痛吗？”

他摇头，然后自顾自地笑起来。

陆路有些纳闷，又有些紧张，沉默了很久，才问他：“你在笑什么啊？”

沈世尧仍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上挂满水珠，盈润欲滴。他似乎在回味着什么，脸上全是满足的笑：“我在想，我们现在这样，看上去一定像一对感情很好的夫妻。”

陆路忽然不动了。

感觉到气氛的变化，沈世尧轻咳了一声，声音恢复到起初的样子：“差不多洗完了吧，可以冲掉了，我赶着出门。”

陆路不说话，手上的动作却不觉加快。等到将泡沫冲洗干净，再将毛巾递给他，她明显感觉到自己松了口气。

顿了顿，她开口，是商量的语气：“我等会儿也有点事要出门，你能不能自己吹干头发？”

沈世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起身走了出去。

吹风机嗡嗡的嗓音响起来，陆路这才觉得有些胸闷，大概是刚才忘记开换气扇。她将水倒掉，又洗掉手上的泡沫，抬头的时候，瞥见镜中的自己，发现面上竟有些莫名的潮红。

她不敢也不愿承认，当沈世尧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其实心跳得很快，以至于现在自己的脸上都仍有余热。

从浴室出来，陆路发现沈世尧已经不见了。

她愣了一下，走过去将他换下来的家居服收好，拨通了那个一直以来想要联系却无暇联系的号码。

清珂的声音听上去充满畏惧和迟疑：“Lulu姐……”

陆路叹了声气，说：“我不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如果是，我不是会等到现在。我们见个面吧，地方由你定。”

挂了电话，陆路简单换了一套衣服，出门。

出租车是事先叫好的，临出门，陆路还跟蒋阿姨讨论好了晚上的菜色。她并不想花很多时间在处理这件事上，所以越快越好。

清珂说的那家会所她过去陪Cindy谈合作时曾去过一次，比较偏僻，所以避人耳目。考虑到现在她的境况，她也就不计较从这里过去起码要花上一个小时的时间。

外面的日头很烈，酷暑八月，阳光晃得人头昏眼花。陆路付好车资下车，又跟清珂打了个电话确定房间，这才径自走上去楼去。

是三楼的最里间，地方不大，却古色古香。清珂今天照样是“全副武装”，宽檐帽黑超一样不少。

“最近媒体跟得很紧……上次沈先生的事，楼里有消息漏出去，虽然该打点好的已经打点好没有留下证据，但还是有个别媒体紧咬不放，所以最近出门，我比较小心。”清珂的表情十分落寞，看上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陆路刚想接话，清珂又说下去：“沈先生的事，我已经向他电话致歉。本来想赔偿，但是他拒绝了。Cindy姐的意思是，为了避免更多麻烦，我不能去见沈先生，否则我一定会上门请求你们原谅的……”

沈世尧居然接过清珂的电话？这倒是他没跟自己提过的，陆路一时怔忡，很久才回神：“我知道了。”

顿了顿，又神情凝重地看了清珂一眼：“其实我今天来，是有别的事想跟你确认……”

陆路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酝酿了很久，才重新开口：“你是不是……有药物依赖？”

这件事，其实从很早以前，她答应沈世尧的求婚，陆亦航与清珂大吵，清珂被送进医院洗胃时起，她便开始怀疑。而直到听到沈世尧对她的描述，她更加肯定了这种可能性。

她之所以会这么认为，是因为在美国时，她曾经接触过许多跟那时的她同样绝望的人。

他们当中有的惯性自我伤害，有的沉迷刺激性运动，还有的，跟她一样有药物依赖。

那并不是毒品，全是合法的药物，因此也更容易得到，但那些过量的处方药，对神经的损害却非常大，足以令一个健康活泼的人迅速消瘦，精神恍惚，形容萎靡。

所以就当她多管闲事吧，陆路想，她想来跟她确认一下，如果是，她希望她就此打住。

陆路一动不动地盯着清珂，直到清珂的手开始发抖：“Lulu姐……”

见她这样恐惧，陆路觉得心痛，但更多是无奈：“再一次，如果我想告诉媒体，我不会约你见面。”

“那……”

“我希望你慢慢改掉，”陆路沉吟片刻，继续道，“不论你信不信，我曾经也无数次想过死，也试图死过，但后来，我撑过来了，不是为了别人，而是自己……你不要因为陆亦航，把自己毁掉。”

说到这里，陆路自嘲地笑了一下：“或许我是最没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但我希望你知道，我和他之间的一切，真的在很早之前就已经结束了。你不必因为我的存在而感到不快乐，未来我不会出现在你们的生活里，这一点，你可以完全放心。”

从会所出来，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陆路想了想，叫出租车师傅送自己去了商场。

那件原本顺眼的印着卡通的家居服，她下午再看的时候，竟开始觉得别扭。也是，本就应该让他穿自己喜欢的睡袍。

毕竟，她凭着自己的喜好去改变沈世尧的习惯，本来就是一件不可理喻的事。

因为他们并不是普通的夫妻。

男装在六楼，买好衣服，陆路乘电梯下楼。没想到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却有一双手，忽然按住闭合到一半的大门：“稍等，多谢！”

陆路原本垂着头，并没太在意，等来人进来，电梯门再度关上，她漫不经心地抬头，便忽然变了脸色。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重遇费南雪。

这是室内，唯一能用以逃避彼此视线的墨镜收了起来，便只能四目相对。

沉默了很久，费南雪先开口问她：“几楼？”

陆路这才想起忘记按楼层，怔怔道：“一楼。”

费南雪按过一层，又按下二层，这才缩回手，一言不发地站在角落。

“你很幸运。”电梯下了两层，费南雪忽然开口。

陆路望着她，一时竟分辩不清，她的语气是真心，还是嘲讽。

或者二者都有。

“我说，你很幸运，拥有一个不仅爱你，还有能力维护你的男人。”费南雪抬起下巴，打量她，脸上是高傲的笑。

陆路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许久，才冷冷地答道：“谢谢。”

“不客气。所以挨那一杯酒，我心服口服……祝你一直都这么幸运，”临出电梯，费南雪回头轻扫了一眼陆路隆起的腹部，“陆小姐。”

电梯再度打开，随后关上。

四周又恢复到最初的安静，陆路发觉自己拎着购物袋的手居然有些出汗。

和这个女人见面，是她始料未及的。曾经她以为她是个非常骄傲坚硬的人，但在最后那刻，她回头的那刻，她竟然在她眼中读到了完全不像会属于费南雪的悲伤情绪。

一瞬间，她恍然大悟，众生皆苦，每个人都在属于自己的那片海域中垂死挣扎，寻求引渡。

而沈世尧……陆路想，不论如何，在费南雪的事上，他永远是带她脱离苦海的人。

永远是。

回去的一路，陆路都在犹豫，是否将新买的睡袍给沈世尧。

如果说在遇见费南雪之前，她还坚定地想要换走那一套家居服的话，现在的她，更多的是在挣扎，是否要这样做。

电话响时，她正走神，还是司机提醒她，才接听。好在沈世尧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平和，仿佛已经遗忘了下午洗头时两人之间的微妙：“你现在在哪里？事情办完了么。”

“办完了。”陆路看了一眼手中的购物袋，不禁蹙眉，“你已经回去了吗？”

“还没，在那之前，我想和你去个地方。”

沈世尧报了个地址，陆路听罢，手一抖，手机滚落在地。

她以为自己幻听。

眼泪一下子涌出眼眶，她边擦，边低头摸索掉在地上的手机。

好不容易捡起来，那边传来沈世尧焦急的声音：“喂？喂！喂……你怎么了？……”

“没什么，”陆路擦干眼泪，尽量绽露出笑容，然而声音中的颤抖却出卖了她，“你等我，等我……我马上过去，等我……”

多少年了，陆路曾以为，她永远没办法再回到那个家。

起初是宋清远不让她回去，把她送得那么远，便意味着不想见到她，她懂，也知道宋清远做得到。

而等到后来，宋清远换了房子搬出去，她再回国，却也发现，自己仍是回不去。

放不下过往，便无法相对。

旧房子里那些岁月留下的蛛丝马迹，无一不昭示，她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也曾一个人傻傻地蹲在上锁的大门外偷偷饮泣，抬起头，才发现院子里那棵最喜欢的紫薇花树已枯死。

时光如流水，把生命中最重要最好的部分一一带走，她想留都留不住。

出租车停下的时候，陆路仍深陷在回忆中，直到师傅不耐烦地按了几声喇叭，她才回神，付了钱下车。

她注意到，大门的锁是新换的。

还有空置了太久长满荒草的草坪，也已经被人修剪过。

死去的紫薇花树被挖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种上的树苗，她辨不清品种，却也可以想象三五年后，它亭亭如盖的模样。

房门洞开着，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去，便看见沈世尧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发呆。

她叫了他一声，他没回头，她便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沈世尧终于回头对她微笑：“你来了。”

她站在那里不说话。

沈世尧起身，走近她：“这栋房子，我费了点心思，买过来了。”

他不说，她也知道，因为陆亦航不会那么容易松口。

但她现在不好奇这个，她想知道是是别的：“为什么突然买下这里？”

沈世尧看着她的眼睛，眼中的感伤和温柔一样浓：“我知道这里对你很重要，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等孩子生下来以后，你和他可以住在这里。当然，如果你不想抚养这个孩子，也可以把他交给我，你一个人住。等你想见他的时候，我再送他过来。”

原来他始终记得那天对她的承诺……原来如此。

陆路低头，强忍住眼泪，重重点头：“嗯，我知道了。”

晚上两人没有回别墅吃饭，沈世尧给蒋阿姨打电话交代了几句，转头问她：“过来的时候我买了点吃的，凑合一晚好不好？”

陆路翻着从二楼拿下来的过去的相册，答应他：“好。”

于是沈世尧在厨房里热晚餐，陆路在客厅整理旧照片。

等沈世尧端着饭出来，她叫住他：“给你看点东西。”

是五六岁时，她与陆传平的合照。

她那时候最爱公主裙，满衣柜里都是梦幻的蕾丝与白纱，有一次甚至夸张地将其中一件穿去了学校，结果被小伙伴议论了整天。

她虽然活泼，脸皮却还很薄，因此一路哭哭啼啼地回家。

刚进门，陆传平便看到她眼泪蓄满的眼睛，但他不问，只将她抱起来：“今天我的小公主特别漂亮，我们来照张相吧！”

于是就有了这张，眼泪还没擦干，嘴角却饱含笑容的照片。

说这些的时候陆路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中，就连说话，都喃喃着，仿佛自语。

沈世尧将那张照片拿过去端详很久，说：“你有一个好爸爸。”

“我知道。”陆路骄傲地抬起脸，泪中带笑。

“相信我，我也可以做到。”

她的泪夺眶而出。

晚饭后，沈世尧开车回去。

车子经过大门外时，陆路放下车窗，下意识瞥了一眼旁边的垃圾桶，渐渐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就在她进门之前，她把那件睡袍扔了。

说不清为什么，但她想那样做。

墨海般的黑暗中，车子如同一叶扁舟，浮游在五光十色的河流。陆路闭上眼，感觉到松了口气。

忙碌了一整天，现在她和肚子里的小家伙一样，困得不得了。

就让她先休息一会儿吧，至于那些没来得及整理好的心情，可以明天再说。

不知为何，从老房子回来以后，沈世尧便变得非常老实，非但不再向陆路提任何要求，就连睡觉，都是主动睡在最靠左的一侧。常常是陆路洗完澡出来，他已经睡着了。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却总是蜷缩着身子，只占了很小的一块位置。

陆路觉得有些难过，却不知为何觉得难过，只能走过去将落在地上的凉被拉起来替他盖好，而后睡到另一侧。

九月最后一次复查，医生说沈世尧身体状况恢复得很好，接下来只要继续忌口，并坚持一定程度的锻炼，再过半年，身体便能回到过去一样的状态。末了还不忘夸奖陆路，虽然怀着孕，却将丈夫照顾得很好。

陆路听着他恭维，总算安心，脸上渐渐露出久违的微笑。

从医院出来，是沈世尧开车。等过了收费站，陆路才恍然记起来，回家好像不是这条路。

她有些困惑地望着沈世尧，便听见沈世尧不紧不慢地说：“虽然你收了新礼物，但也不该忘了旧的啊。”

陆路愣神了一阵，终于反应过来，他要带她去看那只小马。

到了地方，事先约好的农场主来接他们。怀孕六个月，她怎么都不能跟年初一样，在草场中随意漫步。

沈世尧跟农场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陆路的目光眺向远山，又扫过草场，最后落回沈世尧的身上。

从侧面看，他的鼻梁挺拔，睫毛纤长浓密，下巴的线条更是坚毅而流畅。

陆路忍不住想，如果她生的是个男孩，又刚好像他的话，一定很讨人喜欢……

思及此，她忽然有些尴尬，仿佛怕被人洞穿心事，心虚地将头扭向了一旁。

好在没人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农场主一路招呼着他们走，她便跟在最后，脑子里反刍的，却全都是那个雪夜的画面。

仿佛是在那一天，她打开了尘封了六年的泪匣。

她允许自己变得软弱，允许自己在身旁这个人怀中失声痛哭。

她唯一没有问自己的是，为什么。

此刻，她站在马房外，凝望着那只已长得高大挺拔的小马驹，心中有个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但她不敢看。

就像十几岁时，一心一意，捂住刚发下来的成绩单。

她明明能猜到结果的，但她不敢看。

从农场回来，陆路变得沉默。才吃过晚饭，便推说困了，早早上了楼。

沈世尧进来的时候，她正半倚着床头，翻看一本书，却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路路。”沈世尧叫她。

她抬头，有些不知所措。

“我有话跟你说。”他坐到她的面前，看着她，令她的视线一时不知该摆在哪里。

“你说……”过了很久，她讷讷道。

“医生也说今天是最后一次复查了，所以从今晚起，你可以不用留在这里照顾我。”

“嗯？”她茫然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他的话。

“从今晚起，你回去你的房间睡。”沈世尧站起来，背向她。

这一回，陆路总算是回味过他话中的意思，对他勉强笑了一笑：“我知道了。那我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起身，走向衣柜，在这间房间住了一个多月，就算是极力避免，为了方便，也多少留了些衣服。

她拉开柜门，将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一拣出来，动作看上去却那么迟缓。

忽然，沈世尧从身后抱住她的腰。

陆路一怔，动了一动，最终，却停在那里，没有回头。

“路路……”

“嗯？”她尽量从鼻腔里挤出个单音，只怕泄露自己的哽咽。

“晚上不要再踢被子，要是翻身不方便的话，就叫蒋阿姨帮你。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他的话仿佛梦呓，但来自于背后的温热触感却提醒着她，一切都是真的。

“嗯。”她低头，眼泪打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一片。

意识到她在哭，沈世尧将她慢慢转过来。这一次，陆路没有挣扎。

“你哭什么啊……”他笑她，鼻尖却是红的。

她仰头，望着他，仿佛要将他的一颦一笑，都镂刻在心中。

“没什么……”她又低下头。

沈世尧却不依不饶地抬起她的下巴，近乎固执地重复刚才的话：“告诉我，你哭什么……”

头顶的灯饰晃得陆路眼花，泪光与灯光辉映，像碎掉的钻石，一颗一颗缀在她的脸上。

她忽然垫脚，吻住他。

盖在成绩单上的手终被拿开，那个写在那里好久好久的答案，从未有过变更的答案，落入她的眼中。

是啊，她爱他，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

然而他们之间，却横亘着太多错误、谎言和伤害。

所以，当她意识到爱上他的这刻，便也是她必须离开他的时刻。

因为她也没有把握，在生下这个孩子以后，她是否还有足够的勇气，离开他。

十月，陆路的孕期终于进入后期。

整个人看上去笨重了许多，经常是睡觉都不能睡得踏实。沈世尧因此将她盯得更紧，就连下个楼梯，都怕她摔着了。

不知为何，自从搬回自己的房间后，陆路就变得不大爱笑。沈世尧虽然看在眼里，却也清楚，她不会给他答案。

就像那一晚到最后，她也没有回答自己，她为什么哭。

他有很多可能的答案，但她不开口，他就什么都不敢确认。

他甚至不敢问她一句，你为什么吻我。

他怕她会笑一下，无所谓地说，那只是意乱情迷，又或是，仅仅是出于可笑的同情。

好在沈太太每次打电话来询问孙子的情况时，她都表现得非常耐心而积极，没有人看得出他们之间的龃龉和端倪。又或者，大家都其实早就看出来，却不忍心拆穿，任由他的这一场梦，做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只可惜，梦境再长，也终有完结的一天，而于他来说，那一天正渐渐逼近——

因为属于他的孩子出生的那天，便是他梦醒的一刻。

想到这里，沈世尧又会忍不住安慰自己，至少还有两个月，如果从现在开始练习与她分开，那么那时候，他一定能表现得更加洒脱。但沈世尧怎么都不会想到，陆路会在那天到来之前，便从他的眼前毫无征兆地消失。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沈世尧还记得，那天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他被一场漫长的例会困在会议室里，其间陆路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刚做过产检，除了如常地转述医生的话外，陆路忽然说：“对了，我昨天订了个蛋糕，等会儿去取。”

沈世尧看了看窗外如瀑的大雨，皱眉：“让蒋阿姨去不行吗？”

陆路似乎是一怔，过了很久才说：“可我已经快到了。”

“……那好吧。”沈世尧虽不快，却也知道不是大事，很快松口。

然而挂电话时，陆路却反常地对他说了一声：“再见。”

再见。

她的声音轻而细微，仿佛梦呓，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沈世尧一愣，最后竟也配合地说了一声：“再见。”

后来，沈世尧想，如果当时他知道，她的那声“再见”是再也不见的意思的话，他是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她说再见的。

丁辰接到沈世尧的电话时，面前的白开水已经喝到第七杯。

她觉得自己的肚子里一定开了一家游泳池，才会不断有水声咕噜咕噜作响。

丁辰感到焦躁，下意识地想摸出烟盒，却摸到空空如也的包。她不禁苦笑，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戒烟一个月了。

从到医院查出意外怀孕开始，直到现在。

还记得那天替她诊断的医生不断恭喜她，她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最终捂着肚子仓皇而逃。

杜鸣笙的手机换了，从她将他“捉奸在床”之后。

而她，也在那个错误的夜晚后，毫不留情地将他逐出了公寓。

“希望我们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是彼此的葬礼。”她那时候是这样说的。

那时候的她，完全没想到，会在一个月后，因为无法联系上他，崩溃至大哭。

当天晚上，哭过的她斟酌了很久，给他的经纪公司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自然是他的经纪人：“Author去国外拍新专辑内页了，要一个月才回来。我试着联系他看看，稍后让他给你打过来。”

她是敷衍她的，挂掉电话，丁辰便知道，杜鸣笙的电话永远不会打过来。

好不容易解决她这个麻烦，他的经纪公司怎么可能会给她机会，让这难得打开的新局面被破坏。

丁辰点了根烟送进嘴里，想了想，又掐灭。随后起身，将所有的存货，丢进了垃圾桶。

就这样，她焦躁地等了一个月，终于等到今天，他回国。

她守在他公司门口，终于等到他，却眼睁睁看着他被工作人员簇拥着上楼。

“我现在还有工作，等我电话……”Author的脸急得通红，边走边回头，“两个小时候，老地方，不见不散。”

然后，他便走了，而丁辰则来了这里。

思及此，丁辰觉得可笑，起身准备离开，却听见手机突兀的响声。

看见是沈世尧的号码，丁辰一愣：“喂？”

“你知道路路去哪里了吗？！”那头的人几乎是咆哮。

丁辰吓呆了，退回座位上：“我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不见了……”电话中的男人已是忍了又忍，却终究没能忍住的哭腔，“我去了她说的蛋糕店，但是对方说，根本没有这个人的预订记录。陆路……不见了。”

夜幕慢慢笼罩整座城市，然而这场豪雨，却丝毫没有停住的意思。

丁辰心神恍惚地上车，坐了很久，却没有动。

沈世尧大概是急疯了，才会联系自己帮忙。只是这座城市这么大，她应该去哪里找小六？她明明还是个孕妇……

她忽然绝望，伏在方向盘上嚎啕大哭。

哭了很久，丁辰才重新抬头，发动引擎。

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柏油马路上，地上紧接着腾起层层细白的水雾。

这种天气，雨刷即便是拼命作业，从车内望出去，视野也仍是雾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丁辰又气又急，太阳穴突突地跳，连闯了两个红灯，开到第三个红灯处，她想再闯，却只见转弯处开来一辆出租，她刹车不及，最后竟笔直地撞上去。

电光石火间，世界变得漆黑一片，闭眼的一霎，有一滴泪滑过丁辰的脸颊。

对不起啊，小六……

对不起啊，宝宝。

第十三章

留不住的永恒

像亿万年前的大海最终蜕变为陆地，曾经称霸地球的恐龙终究沦为化石，日升月落后，许多生命中曾以为的不朽，也无非化作一缕轻烟般的唏嘘。

那场雨从深夜持续至黎明，一直没有停。负责丁辰的护士抬头望向窗外，忍不住感叹，这么大的雨，真是罕见，就好像天空在哭一样。

躺在病床上的丁辰听见了，手指动了动，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半个小时之前，丁辰醒过来，丁爸爸才放心离开病房。

临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对床上的丁辰说：“乖女儿，等我去把他给你找来。我知道你现在最想见他。”

那是向来厌恶杜鸣笙、提到他便气急败坏的丁爸爸第一次以那样温柔的语气对丁辰提起他，丁辰怔怔地落了泪。

头顶的吊瓶是刚换的，丁辰想要翻个身，却没有力气。

她笑了笑。

大概眼睁睁看一个生命自身体里流逝，也是这样的感觉。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也知道结果是什么，但是你却没有办法，毫无办法，就连眼泪，都觉得是一种负累。

丁辰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有人握住她的手。可那双手，竟比自己的，还要冰冷。那不会是爸爸的手，爸爸的手，一直是温热的，让她心安。

她惶惑地睁开眼。

杜鸣笙的脸上有浅浅的泪痕，或许是才哭过。他是大男人呀，怎么哭了，她笑出来，声音却有点哽咽：“你怎么来了。”

他不说话。

她看着他，声音里渐渐全是歉意：“阿笙，对不起啊……”

面前的人终于号啕大哭。

窗外的雨像是一道水做的透明屏障，令杜鸣笙的哭声显得那么不真切。丁辰茫然地看着他好久，才意识到爸爸不在房间里。

明明是世界上最讨厌杜鸣笙的人，此刻却愿意亲手将他亲手送到自己身边，爸爸是真的真的很爱她。丁辰的唇边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苦笑。

“我有话跟你说……”止住呜咽，杜鸣笙低头，伸出手在口袋中摸索。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动作很慢，直到翻出那只蓝色丝绒的盒子，打开，两人的呼吸仿佛一同静止。

“或许现在说有些迟，但我希望还来得及……丁丁，你愿意嫁给我吗？”

丁辰静静地凝视着他，直到窗外的雨声渐渐稀薄，变淡，她听见自己笑中带泪的声音：“对不起。”

钻石的光芒好似星光，而所有的星光，不过是她等待的泪光。

她花了八年时间，终于鼓起勇气，将所有曾渴望的未来斩断，亦将全部的星光与泪光，归还给那个人。

飞机在巴黎上空盘旋了近一个小时都没有降落，据空乘说是遭遇了雷雨云，到底变更航路，还是等待降落，还没有确定。

机舱内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空乘忙着逐个安抚乘客的情绪，其中有人看见陆路隆起的腹部，走过来：“这位小姐，如果需要帮助的话，请尽管告诉我们。”

陆路微笑着点头。

打开遮光板，透过几层玻璃，陆路可以看见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原来法国的天气也很差，陆路叹了口气，保持沉默。

其实接下来怎么办，她完全没有想好。她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做好的全部准备，也不过是离开那里，离开他。

至于为什么会订飞往法国的机票，也只是一念之间，大概是因为那里是除了故乡之外，留给她最多回忆的地方。

陆路将身上的薄毯紧了紧，重新闭上眼睛。

陆亦航冲进沈世尧办公室的时候，坐在外间的助理小姐被吓了一跳。

楼下没有任何电话打上来，她甚至搞不清楚这个不速之客究竟是谁，正想上前拦住他，办公室里面的人却发话了：“午饭时间到了，你去吃饭吧。”

助理小姐一怔，随即识趣地离开，将空间留给面前看上去正剑拔弩张的两个人。

“随便坐。”沈世尧语气随意。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陆亦航非但不坐，反而面色不善地质问他。

“这是我的公司。”沈世尧失笑。

“别跟我装傻，我是问你，你明明知道她不见了，为什么还不去找她？”

“你消息倒是很灵通，但才联系不上不到二十四小时而已，在法律上，甚至够不上失踪。”沈世尧的声调是一贯的平静，眼中却有凌厉的冷光闪过。

一时间，两人陷入沉默。

良久，陆亦航的语气终于放缓：“你明明知道，她走了……”

“现在还没有证据……”

“沈世尧！”

“陆亦航，”沈世尧冷冷地睨他，“需要我提醒你一句吗？就算她走了，那也是我的老婆，不是你的。”

“可我还爱她……”陆亦航的声音忽然变轻，讷讷的，犹如梦中絮语。

“陆先生，在我看来，如果这句话你不能在六年前对她说，那就永远不必对任何人说。因为……”沈世尧的视线扫过虚掩的房门，“会有无辜的人，因此受伤。”

从世朝出来，清珂发觉自己的心跳仍旧很快。

有一瞬间，她觉得门内的沈世尧发现了自己。她吓得一个激灵，匆匆忙忙逃了出来，直到上了计程车，才勉强安心。

她今天没有工作安排，打了个电话约陆亦航吃午饭，却被助理告知他不在。

她坐在床上，咬着指甲，直到十个指甲都被咬得发白，她才颤抖着打开那个也装在陆亦航手机中的定位软件。

他们一定是这世界上最奇怪的伴侣，没有爱情，没有信任，就连她自己都渐渐不明白，是什么将彼此捆绑在身边。

还记得她误伤沈世尧后，情绪上波动非常大，Cindy给她放了半个月假。那段时间，陆亦航一言不发地将她的处方药都丢掉了，然后订了机票陪她去日本散心。

那大概是他们相处最愉快的一周，仿佛空气里没有一丝阴霾。她几乎就要忘记，他心里装着的，是另一个人。

毕竟牵着他的手的是她啊，身处陌生的国度，走在陌生的街道，听着陌生的语气，她几乎泪盈于睫。

然而一周很快结束，结束后，一切又回到原点。

她的工作依然忙碌，要强撑笑脸给无数的人看，而她的生活，也依然笼罩在无尽的阴影之中。她不知道如何挣扎，也无力挣扎。

而昨夜，昨夜发生的一切，又将她打入另一个冰天雪地的深渊。

陆亦航回来后，反常地站在阳台整晚，看了一夜的雨。她躺在床上，四肢冰凉，心乱如麻。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

所以今天她才会下定决心，跟踪他来到这里。

果不其然，真的有事发生。但她没有料到，竟会是陆路离开了。

她明明结婚了，也即将有宝宝，还告诉她不必因她的存在感到不快乐，她也不会再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她那个时候，是不是已想过要离开？

她不知道。

回到家，清珂依然恍惚。

她木然地站在窗前，站在这场仿佛一生都不会止息的雨面前，她终于渐渐躬下身去，捧住自己的脸。

有泪水慢慢沿着指缝滴答滴答落地，她感觉眼前漆黑一片，然后她听见陆亦航缓慢、沉重，却坚定的声音。

“可我还爱她……”

是呀，他还爱她。

而她却已没有一腔愚蠢的勇气去相信，有生之年，她还能令他爱上自己。

她，终于绝望。

沈世尧回到家的时候，偌大的房子黑洞洞的。

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好像是他给蒋阿姨放的大假，将她送走的。

算了，这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沈世尧按亮大厅的灯，也懒得换鞋，径自走到酒柜拿了一瓶威士忌，这才在沙发坐下。

一口气灌掉一整杯，沈世尧才注意到，外面的雨停了。

他麻木地低头看表，嗯，很好，距离陆路悄无声息地离开，已有二十四小时。再等二十四小时……他便可以报警？

笑话，他怎么可能去做那样的事。

就在昨晚，丁辰发生车祸后，他曾赶去医院，却被丁父劝说回来。

“我的女儿我会照料好，沈先生若有心，等过几天丁辰情况稳定了再来看她吧。”丁父似乎是这样告诉他的。

他那时心神不宁，丁父的话里，他只模糊记得这一句。

一路从手术室出来，走到医院门口，沈世尧险些被楼梯绊了一跤。

他稳了稳重心，重新站好，却一直没有动。

他似乎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值班的保安都看不下去，跑过来问他：“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个人并不能告诉自己，他的太太去了哪里。

沈世尧最后是开车回家，安排给蒋阿姨放假，然后回到自己卧室，给沈凌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查，最近航班的乘客名单，我知道你有方法。”

挂掉电话，他去浴室洗澡。

想当初，陆路从这间卧室搬回自己房间的时候其实非常匆忙，甚至连洗发水都没有带走。那是孕妇专用，还是非常少女的草莓口味，据说是丁辰硬塞给陆路的。

陆路搬离后，沈世尧偶尔也用它洗头。

因为如果这样的话，就好像这个人仍睡在自己身旁，一睁眼就还能看得见。

洗完澡出来，沈世尧才意识到，看似什么都没带走匆忙离开的陆路，其实带走了一样他的东西。她唯一买给他的东西。

那件印着莫名其妙卡通图案的睡衣，跟着她一起消失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沈世尧才真正意识到，她或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他坐在床边很久，久到他渐渐觉得冷，开始发抖，才重新走回衣柜前，取出曾经的那件睡袍穿上。

第二天一早，他接到了沈凌的电话。陆路的名字果然在飞往巴黎的某个航班上。

“接下来做什么？”沈凌问他。

“找她，一定要找到她。”

他几乎发动了在那边全部的关系网，却始终一无所获。可他不敢有更大的动作，因为只要他亲自过去，说不定他的父母就会知道，他的妻子带着他们的孙子，凭空消失了。

沈太太很少动怒，动起怒来却非常可怕，那个时候，他害怕的就不再是找不到她，而是如何将她妥帖地藏起来。所以他必须装作平静，就好像下午对着陆亦航那般平静。

思及此，沈世尧皱皱眉，又斟了杯酒，灌下去。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有一瞬间的不适，而后感觉胃部开始灼烧。

伤愈不过两个月，这样的喝法等于找死，他不是不知道，却忍不住。

也是，这世上他能忍住大多数的事，而忍不住的，都与她相关。

沈凌将沈世尧抓进医院的时候，他已经酗酒近半个月。是沈凌去他家找他吃饭，看见满桌子的空酒瓶，气得浑身发抖，这才将他不由分说地拽去医院。

检查结束后，医生要求留观，沈世尧却坚持要走。医生很尴尬，沈凌一个爆栗子敲在他脑门上：“脑子还清醒吗？没喝傻吧？你要命不要命了！”

沈世尧面无表情地听她说完，拿起风衣起身就走。

沈凌怒了，追出来大吼：“沈世尧，你要还想留着命见到你的老婆和孩子，就给我乖乖地留院！”

沈凌站在原地，两眼通红着拼命喘气，似乎在等他的回应。

终于，沈世尧停下脚步，却不说话。

见他有所犹豫，沈凌总算松了口气：“放心，姨妈那边，我一个字都不会提，你只管好好养身体，养好了，如果还没有路路消息，我就陪你去巴黎。”

“我知道了，”沈世尧转身，走回沈凌身边，“一切就按医生说的办吧。”

然而在沈世尧住院期间，世朝却爆出一件天大的变故。

本应在接下来的春夏季珠宝展示会发布的新设计，却提前出现在了别家珠宝品牌的会场上。

世朝内部一片哗然，究竟是设计师变节还是其他流程出现了纰漏，一切还无法定论，但公司高层为此焦头烂额却是肯定的。毕竟展示会在即，他们已不可能拿出这套展示过的设计发表，B计划不得不提上日程。

只是余下的时间紧迫，备用方案是否能达到预期效果，谁也拿不准。沈世尧又生病住院，很多事情只能在电话里汇报。

别说设计部，整个公司都人心惶惶，愁云惨淡。

那天上午，在接完无数个工作电话后，沈世尧忽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他愣了愣，接起，便听见那个有些熟悉，却更多是陌生的声音。

“沈先生，我在你所住病房的护士站，能麻烦你来接我一下吗？护士说什么都不让我进去，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他刚想问她是谁，那边的电话却挂断了。沈世尧纳闷，推门出去，走了一阵，便看见孟澜抱着一束巨大的百合，冲自己微笑：“嗨，好久不见。”

病房里很静，孟澜坐在沙发上自顾自地喝茶，丝毫不觉得拘谨。

沈世尧倒有些恍然。

他大概有一年多没有再见过她，除了涉及公事，需要看她的广告或者宣传海报样片时。毕竟他给她的合约有三年。

仿佛在认识陆路以后，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他世界的重心，只剩下她。

可她却一声不吭，毫无征兆地走掉了……

“沈先生看上去心情不好。”孟澜放下杯子，眼中噙笑，望着他。

沈世尧仍在走神，没有答话。

“沈世尧！”感到被无视，孟澜有些恼怒，连声调都变了。末了，又觉得失态，撇撇嘴，“哎，原来直呼你名字是这样的感觉……”

“说吧，找我什么事？”沈世尧似乎终于意识到她的存在，缓缓开口。

“你不好奇，设计流出是怎么回事？”

“公司还在调查中，不需要好奇。”

“那我先告诉你答案怎么样？就不用费事再去做什么调查了。”

沈世尧看着她，良久，才漫不经心答：“那你说说看。”

“哎，其实是我拿走卖掉的。沈先生日理万机，一定不记得我的新男友是世朝的首席设计师吧，拿到设计稿，对我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说起来，Lulu大概知道我们的事，不过……”孟澜微笑，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不过她好像并不是特别关心你呢。”

其实来这里之前，孟澜曾假想过无数种沈世尧可能的反应，唯一没料到的是，他竟然如此冷静，甚至是，冷漠。

他的眼神毫无温度，对她的挑衅无动于衷，过了很久，才起身拉开门：“讲完了吗？讲完了慢走不送。”

“沈世尧！”孟澜被他气得不轻，猛地从沙发上起身，“你是冷血还是变态？世朝发生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紧张不生气，没什么想说的吗？”

“哦，倒有一件事要说，”沈世尧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再次看向她，“世朝和你的合约正式终止，理由你知道。作为最后的礼貌，我不会对外公开你的所作所为。”

“你没有证据。”孟澜渐渐笑了，“好了，我也不是彻底的笨蛋，今天来，也无非是想看看你受打击的样子。但是我好失望啊，沈世尧，你任何时候都这么冷静，会让我觉得做这么多，是一件很无聊的事。不过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做这些无聊的事了，因为那样的话，我看上去就太可怜了。”

“再见了，沈世尧，”孟澜走出门，重新戴上墨镜，“以后大概没有机会再见了吧。”

孟澜走后，沈世尧盯着桌上的那只空杯呆滞了很久。

其实他不是遇见什么人都冷静，只是孟澜不是她。

去超市买了简单的食材，陆路回到暂时租住的地方。

房子不新，但胜在靠近海边，又有独立淋浴，作为孕妇的她生活起来会比较便捷。

她本来是想留在巴黎的，但在那边的酒店住了三天，某天清晨醒过来，她忽然有了一个强烈的念头，她要来戛纳。

所以她来了。

其实找到这间房没多久，她的签证就已经快到期了。好在房主是个华人，没有过分为难她，但却也只答应短租，租期结束后，陆路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搬去哪里。

可总会有办法的是不是，她人生最坏的时候，众叛亲离的时候，她也撑了过来。更何况，现在还有一个即将降生的生命在陪伴她，她并不孤单。

说来奇怪，在此之前，她对做母亲这件事毫无想法，甚至一度觉得，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就好了。

但如今，她的内心反倒平静下来，觉得能孕育一个新的生命，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

把饭煮上，又把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晒好，她坐在狭窄的阳台上，眺望着不远处的海滩。

虽不是旺季，但作为旅游胜地，这里永远充满着快乐的旅人。

她虽然离那些快乐的人们很远，但却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到那些携裹着海风腥甜的幸福气息。

她不自觉地弯起嘴角，闭上眼睛。

在风停之前，就先打个盹吧，而要能做一场梦的话，也是很好的。

如果梦里能见到他，她要对他说些什么呢？

她不知道，但她肯定，不会是那句该死的“再见。”

因为，她也很舍不得他啊，所以才会飞机起飞的那刻，止不住簌簌的眼泪。

隔天上午，陆路按照一早的计划，打车去附近的一家私立医院产检。

其实她非常忐忑，她的旅行签证即将到期，又不清楚这边做产检需要出具些什么证明，所以即便到了地方，也不敢贸然去询问。

陆路来来回回在大厅走了好久，久到路过的人都开始以异样的眼光看她，她心里发虚，低头想要离开，一个久远却有些熟悉的声音却忽然叫住她：“……Lulu？”

慌乱中她回头，便发现一年前那位替孟澜看诊过的医生Richard，正以惊讶的表情看着自己：“是Lulu，陆小姐没错吧？”

他的惊喜溢于言表，中文却还是一如既往的烂。但不知怎么的，陆路却松了口气。

陆路的法语只够日常基础表达，不够交流眼下的情况，所以两人只能换英语。

Richard将她带去一旁的休息区，仔细询问过她的身体状况后，笑道：“放心，今天我会帮你安排好接受检查，你不必担心。”

陆路却隐隐感到不安：“我……已经辞职了，不再是Cindy姐的下属。”

Richard一愣，旋即大笑，竟讲了一句中文：“四海之内皆兄弟。”

陆路傻眼，这句话用在这里怎么听怎么奇怪，但她一时又找不到更好的表达方式，只好不断道谢。

Richard摆手，连说不客气。陆路这才算安心，狠狠吁了口气，却渐渐感到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Lulu……？”Richard发现了她的异样，叫她的名字。

她想要回答，却难以发声，眼前变得漆黑一片。慢慢地，她竟整个人滑向Richard，失去了意识。

睁眼时陆路发现自己身在陌生的地方，她紧张得四下张望，就看见坐在旁边打盹的Richard。

她挣扎着想要起床，可七个月大的肚皮，令她稍微动一动，就可以惊动到旁边的人。

Richard揉着惺忪的眼睛，又惊又喜：“你终于醒了！”

原来昏倒是因为身体劳累和精神压力太大。

见她已然无恙，Richard很快进入到医生的角色，语气严厉地向她解释了今天情况的严重性，末了对她强调：“接下来的两个月很关键，你必须静养。”

他的专业令陆路惊讶，过了很久，才喃喃道：“你怎么对怀孕的事这么清楚……”

Richard一愣，摸了摸头：“呃，难道我没有跟你说过，我是妇产科医生？”

陆路摇头。

Richard讪笑：“那现在讲，应该也不算太迟。”

当晚在Richard的坚持下，陆路借宿在他的客房。

“太晚了，我应该送你回去，但我明天有早班，所以为了你的安全，你还是在这里将就一晚吧。希望你理解。”

Richard是个不折不扣的绅士，陆路知道他是好意。并且从这里回去路途遥远，矫情拒绝只会给彼此带来更多不便，想了想，也就应承下来。

洗过澡，她推开阳台的门想透透气。

这里不临海，没有呜呜的海风作祟，夜晚也就显得格外宁静。

天上有星，零零落落，像撒在青瓷盘里的葡萄籽。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和沈世尧在农家乐楼顶发呆的一夜。

说起来，他们没看成星星，也没看成月亮，但当时她心中，却有一种怅惘的快乐，像酸溜溜的硬糖，外面裹着一层甜甜的糖霜。

那时她想了些什么，就跟这头顶寥落的星光一样，都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她如今再回味，余下的也只有什么都尝尽后，若有似无的苦涩。

隔天下班后，Richard第一时间载接受完产检的陆路回她住的地方。

但令人意外的是，她刚和Richard告别，还没有进门，房主却已将她的行李整理好，拿到门口。

“Lulu，”房主不好意思地低头，“我们考虑过了，你的房间还有三天到期，我会将钱退还给你，再另补偿你一周的租金，这间房子，我们不能租给你了。”

“为什么？”

“原因有很多啦，你的签证快到期是一方面，而且单身孕妇的话，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们会很难办的……”

房东人很实在，也看得出是心意已决。陆路沉默。

过了一阵，她才伸手接过行李箱，将拉杆拉出来，向房东点点头：“我知道了，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了。”

拿着退回的钱，拖着笨重的行李，陆路漫无目的地沿街走着。走了几步，她惊讶地发现，Richard的车居然还没走。

Richard很快发现她，连忙打开车门下车，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房子到期了。”她垂头，海风将她的短发拂乱，她忘了去捋，只怔怔盯着自己的肚子。

如果是她一个人的话，她天不怕地不怕，但现在她有了他，这个小家伙，她该怎么办。

她忽然脆弱得想哭。

“上车！”迷茫中，Richard已抢过她手中的行李，放进后备箱，“先去我那里休息，我说过，现在你需要静养。如果你接下来需要找房子，我也可以帮忙。”

陆路恍若未闻，一动不动。

Richard不得不走过来拉她。被拉着走了好几步，陆路才总算回神。她的声音很小，却饱含着浓浓的鼻音：“Richard，你知道吧，我现在应该其实拒绝你的好意……但是，我好像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说完，她低头咬住嘴唇，直到下唇被牙齿勒出深深的印记。

两人沉默地回到车上，Richard想要发动车子，陆路却突然开口：“等一下好不好，我想坐一会儿。”

然后Richard就看见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她，抽泣起来。

他很久没见过女人哭，尤其是哭成这样的。她仿佛是知道哭泣对胎儿不好，所以格外隐忍，但一抖一抖的肩膀却将她的情绪出卖。

Richard愣怔了好一阵，说：“偶尔哭一次，不会影响孩子的。”

听罢，她终于号啕大哭。

依稀过了很久，傍晚的夕阳都缓缓滑落，海水和云朵也被染成了金红色。陆路这才慢慢恢复了平静。

“谢谢你帮我，”陆路看着Richard的眼睛，诚恳地说，“我也不知道，今后能不能报答你。但等这个孩子出生后，我会尽力。”

她笑了一下，眼底的泪水还没有干。

Richard忽然觉得胸口一滞，良久，答非所问：“以后叫我彭俊吧。”

“嗯，好。”她点头。

末了，彭俊又将目光转向她，语气迟疑：“还有，我能问，这个孩子的爸爸是谁吗？”

陆路不说话。

彭俊顿了顿，发动引擎：“OK，到你觉得想说的时候，又或者永远不想说，都没有关系。你只需要记得，我愿意帮助你，而你只需要安心休养，就够了。”

就这样在彭俊的房子住下，一住大半个月。

她的签证到期，他想办法帮她搞定。她请求他不要告诉任何人自己在这里，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说。

陆路偶尔恍惚地想，原来自己也有这样的好运气。

而她真的很希望为他做点什么，聊表谢意。

只是她挺着大肚子，家务通通力不从心，唯一能做的，大概只有在他下班回来后，为他煮一顿中式晚饭。

彭俊很少吃到中餐，所以觉得神奇又新鲜。

晚饭后他陪她散步，说适度的运动对顺产有帮助。她很听话地跟在他身旁，从童年趣事说到即将诞生的孩子，彭俊的脚步忽然停下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她仰头看他，神情中有迷茫，更多是紧张。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但很多时候，女人都有预感。

“我要离开戛纳去普罗旺斯了。”果不其然，彭俊丢给她一个重磅消息。

“嗯，为什么？”她看着她，眼中没有波澜，语气也很平静，彭俊却反倒觉得这样的她显得楚楚可怜。

“原本说要调去那边的医生忽然反悔不去了，医院问我有没有兴趣，我个人很喜欢那边，而且那里很安静……”他顿了顿，“或许更适合迎接一个新的生命。”

她张了张嘴，那模样看上去很傻。

“所以我想问，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如果不愿意的话，那留在戛纳也是不错的。你考虑一下，明天给我答复。”

那个夜晚，陆路坐在梳妆台前发呆。

怀孕后她很少照镜子，因为镜子里略微浮肿的脸，多少有些陌生。

时隔那么久，她再度听到那四个字。

普罗旺斯，她曾经多么向往的地方，装满她爱情梦想的地方，却也是她梦碎的地方。

她曾以为她今生都不会再去那里，然而此刻她想得最多的却是，彭俊大概是对的，那里的环境更适合她腹中的新生命。

而如果赶得及的话，她还可以带他看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思及此，陆路不禁发现，原来很多东西都变了。像亿万年前的大海最终蜕变为陆地，曾经称霸地球的恐龙终究沦为化石，日升月落后，许多生命中曾以为的不朽，也无非化作一缕轻烟般的唏嘘。

生命中那么痛那么痛的伤口，终会结痂痊愈。

那么，终有一日，沈世尧也会放弃寻找她的吧，他会有新的生活。而只要她记得就好，她觉得感谢就好。

感谢瑞士的风雪中，他们分享过那么短暂却美好的一瞬。

感谢他，留给自己这个甜蜜的错误。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了足够的力量，独自走下去。

那个夜晚，彭俊站在阳台上抽烟。

自从陆路搬进这栋房子，他为了她们母子的健康考虑，开始戒烟。

但当他带着私心、却理直气壮地向陆路提出那个建议后，他忽然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香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但能让他感到镇定。而阳台通风很好，非常适合一时的松懈。

他想起今天傍晚，他跟她说的话，在那些看似冠丽堂皇的理由背后，他有一句话，拼命压抑住没有开口。他其实很想对她说，Lulu，你知道吗？世界上是有一见钟情这回事的。

还记得一年前，她离开戛纳后，他曾经找过Cindy要她的电话号码。

“很奇怪好不好，而且你们一点都不合适。”他记得Cindy当时是这样吐槽他的。

而他没办法反驳她。

他们见面的场合确实非常尴尬，完全不适合罗曼蒂克的一见钟情。但有些事，却是真的没有预兆也没有理由的。你永远不会知道，下一秒会为谁心动。

而就算有千百种不可以的理由，你也无法控制自己的一颗心。

但身为成年人，你却可以控制自己的行动。

比如彭俊就做到了，他能控制住自己，不去按那个号码。

直到上半年的某一天，Cindy突然打来电话，说会过来法国，要请他喝酒。

问她如此突然到访的理由，她笑得很坏：“嘿嘿，因为你一见钟情的小姐，要结婚喽。”

他一时哑口无言。

很多东西，一念错过，就是真的错过了。

他虽觉得遗憾怅然，却愿意真心送上祝福。

但他没有想到，他会再遇到她，以另一种令人尴尬的方式。

她怀着孕，即将临盆，身边却连一个人都没有，就连签证，都出了问题。

而对于造成这一切的理由，她绝口不提。

这世界有时候真的很奇怪，你觉得早已经结束的事，或许并没有真正的结束。看到她被房东赶出来的时候，彭俊想，或许这是冥冥之中，上天的旨意。

你没法再去追问如果当初拨了那个号码，结局会如何，但眼下他却可以抓住另一个转折的机会。

所以他走下车，对她说，“上车”。

未来的路通向哪里，他拿不准，但他很乐意走走看。

第二天一早，陆路同意了彭俊的提议。

彭俊的开心溢于言表，立刻打电话对医院做出了正式回复，随后告诉她，两人各自回房间收拾行李。这栋房子，看样子会空置好一阵。

陆路本来就是轻装来的法国，自然很快整理好行李箱，余下的，只有桌上那台快积灰的笔记本电脑。

其实为了减少辐射影响，她已很久不上网了。又由于断掉了国内的一切联系，这段日子，她几乎算是与世隔绝。

将笔记本表面的灰尘擦净，陆路忽然有一瞬的迟疑，要不要，就看一眼？

反正看一眼，一切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样想着，她忐忑地按下了开关键。

变数发生在打开久未使用的邮箱后，她逐封逐封邮件看下去，除了满世界寻找她等她回复的内容外，还有一封来自Author，杜鸣笙。

“丁辰因为急着去找你出了车祸，现正在医院，希望你看到后尽快回复，让她安心。”

陆路再看时间，已是一个月前。

她猛地起身，大幅度的动作险些将电脑撞翻在地，却也顾不上这么多，整个人恍恍惚惚地走向彭俊的房间。

“彭俊……”推开门，她的眼泪已簌簌地落下来，“对不起，我想要回国……我必须回国一趟……”

当晚，彭俊将她送上了回国的飞机。头等舱没了，他只能将她安排在商务舱。

“你现在这样，飞行时间那么长，会很难熬的。”他叹了口气，“我还有许多后续事情要处理，实在不能陪你去，只能把你托付给空乘。”

“没关系，我可以的。”她眼睛还是肿着的，却对他笑。

他更觉得难受，只好轻声安慰她：“你的朋友没事的，不然你一定会收到别的邮件。”

“但愿……”她垂下眼帘。

丁丁，但愿你没事……也但愿我现在去见你，还来得及。

还有，但愿你能够原谅我……

这样自私的我。

那场漫长的雨，其实在半个月之前已经结束。但出院后搬回家住的丁辰却仍是习惯每天站在落地窗前发呆。

外面初冬的阳光暖洋洋的，晃人眼，但她却总觉得，自己还能听见那天的雨声。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像硫酸，把她的一颗心缓慢而安静地腐蚀干净。

她知道，这一次，杜鸣笙是真的真的从自己的生命中消失了。

因为过去的每一次告别，她虽然悲伤绝望，但还没有甘心。但这一次不同了，在说那句“对不起”的时候，她能看见他眼中黯淡下去的光线，也可以听见自己心里的回声。

这一回，她终于甘心。甘心放弃他。

所以，这便是最后。

不过即便是走到了结尾，也不妨碍她在这样好天气的午后，偶尔想到他。

也许是因为听见那并不存在的雨，她居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夏天，他们在杂货店的屋檐下接吻。

她那时刚学会抽烟，抓紧一切机会囤货。

还记得那天也下雨，还很大，雨落在地上，腾起层层白色的水雾，犹如故事里的经典场景，缠绵又诡谲。她喜欢死了这样的调调，忽然拽住他领口，踮起脚尖，吻下去。

简直像要将人生吞活剥的女妖精。

可无论神话还是鬼话，故事最后，被辜负最多的，也还是这样的女妖精。

思及此，丁辰自嘲地笑笑，刚要转身，便听见丁爸爸敲门的声音：“丁丁，有人找你……我猜你也一定特别想见她，所以直接带她上来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丁辰便看见陆路站在那里，始终低着头，表情活像犯错被抓包的小孩子。

她喉咙哽住，过了很久，才轻轻叫了一声：“小六……”

小六，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两人坐在丁辰的卧室，一时竟相对无言。

“听说你去了巴黎。”丁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先开口。

陆路却只怔怔地看她，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丁丁，叔叔说你……”

她说不下去，丁辰倒是非常自然地摸摸她滚圆的肚皮：“预产期就在下个月对吧，哎，你要做妈妈了，时间真快。”

“丁丁……”

“你不要说啦。你要说些什么，我大概都知道，所以你不要说了。看我爸这个样子，大概你上来之前，什么都跟你说了。所以你也知道我拒绝阿笙的事了吧。”

陆路说不出话，眼泪拼命掉，哭着点头。

“你是不是想问我，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熬到他愿意放弃一切，为什么我说了不？”丁辰笑了笑，替她擦干眼泪，“因为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我发现，我居然彻底死心了。你看，我从前那么爱他，就算要我为他死，也是甘愿的，但在他跟我求婚的时候，我发现，我竟然在以我的爱逼迫他。说到底，我和阿笙是不一样的，我的世界只要有他就够了，但阿笙的世界很大，不仅仅有我。听上去很不公平对不对，但很多时候，爱情就是不公平的。”

“不是他不爱我，也不是我不爱他，但是我们不适合……所以我甚至在想，老天爷一定比我先懂得这点，才会带走我们的孩子。在我做出选择之前，他先帮我做了选择，不想让我为难。我一直觉得对不起那个孩子，但我偶尔又觉得庆幸，还好他不在了。这么想想，我真是个坏妈妈啊。”

“对不起，”丁辰又摸了摸陆路的肚子，脸上的笑容仍在，语气却有些感伤，“干妈当着你的面讲这些，实在是太不好了。所以你一定要当做没听见哦，乖宝宝。”

“对不起……”一直沉默着的陆路终于开口，夹杂着浓重的呜咽声，“丁丁，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说完，陆路剧烈地抽噎起来，丁辰不得不把她揽至怀中，“不关你的事啊，小六……如果非要说的话，或许我还该感谢你，因为我的人生，终于翻篇了。”

当晚丁辰挽留陆路留宿家中，陆路拒绝了。

“你这次回来，没有打算见沈世尧对吧。”丁辰打量她，很久才开口。

陆路默认。

“我一直在想，是什么令你忽然这么坚决……小六，你说，是为什么？”

看着丁辰，有一瞬间，陆路甚至觉得她已看透她的心思。

她连忙转开脸：“当然是因为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早一点离开这个我不爱的人，真正开始我的新生活。就像你说的，让人生翻篇。”

“是吗……”丁辰若有所思地笑笑，“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永远尊重你的选择。但是小六，记住一句话，任何时候，都不要违背自己的心，让自己后悔。”

“我记住了。”

匆匆告别，陆路钻进出租车。

她定了明天一早的飞机回法国，害怕多停一秒，便会在丁辰面前泄底。

她更怕，若是晚走一步，她就会再也离不开他。

她这么多年来坚持的原则令她没有办法原谅这样容易被打动的自己，而就算她原谅，她也没有信心与沈世尧毫无芥蒂地相处。

勉强留下，大概只会令彼此不幸。

所以她必须离开。

一路上，陆路难免心事重重。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那个从未出卖过自己的丁辰，已经将她给卖了。

“沈世尧吗？”握着话筒，丁辰的声音十分平静，“刚才我见过陆路了，她听说我车祸的消息回国看我，现在已经离开了……是的，她坚决不告诉我酒店地址和航班号，所以如果你想见她，大概需要守在机场了。”

“你问我为什么帮你？”丁辰失笑，“因为刚才我见她的时候发现，她可能真的爱上你了也不一定。当然这只是我的直觉，是不是，你亲自去验证吧……这世上已经有这么多人不幸，我希望她得到幸福，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幸福。”

陆路的航班是第二天上午的那班，选这班飞机没有别的理由，只因为可以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多讽刺啊，曾经她拼了命都要回来，而如今，却也是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

广播里开始通知乘客登机，陆路扶着自己的后腰站起来，准备离开。

然而刚过安检，她便听见身后有个声音在叫她。

她从没有听过沈世尧那么失态的声音，像是一个无助却又无法发脾气的孩子。

她甚至听见他声音里的哽咽。

但她告诉自己，陆路，你不能回头。

不能回头，因为就算回头，也无法走回最初。

走不回戛纳五光十色的夜，为这段关系画一个漂亮的起点，也无法抹不掉在那套噩梦般的公寓里曾流过的绝望眼泪。

那么，便只能往前走。

她走得很快，忽略行人好奇的神色，忽略沿着两颊淌下的热泪。

她能听见身后传来的骚动，沈世尧一定是试图冲进来找她吧，但身在这个充满规则与秩序的社会，就算是他，有些事情也不能强求。

她为此觉得庆幸，却又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正慢慢被碾碎。

终于她成功登机，彻底摆脱沈世尧，然而当飞机起飞的刹那，她却有一种感觉。仿佛此刻离开的不再是她，而是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躯壳。

她的心，遗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她没法再找回来。

她绝望地闭上眼。

回到法国，在赶去戛纳与彭俊汇合之前，陆路去买了一支预付费手机。

站在街道的某个角落，她终于鼓足勇气，拨通了那个号码。

在短暂的忙音后，她听见沈世尧几乎失控的声音：“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接你。求求你，告诉我……”

她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淌下来，怎么都止不住。

良久，她好不容易稳住情绪，深呼吸一口气，说道：“喂，沈世尧，听得见吧，我可以撒个谎吗？嗯，不，大概需要撒两个……”

“我在巴黎。还有，我会生下这个孩子，好好抚养他长大。”

“你没有撒谎。”

她沉默。

“因为你爱我。”

电话忽然被挂断了。

陆路将那只手机丢进垃圾桶。

这个世界上，大概再也不会有比他更自恋的人了吧。

她哭着哭着却笑了。

大概一周后，陆路跟着彭俊搬到了普罗旺斯。

而她也差不多正式进入了待产状态。

闲暇时聊天，彭俊看着她笑言：“我有时候在想，这个小家伙长大后一定特别坚强。”

“为什么？”

“因为她的妈妈在怀着他的时候满世界跑，他都健健康康。”

陆路失笑。

也是，这大概是上天对她最大的温柔。一点也不坚强的她，竟然能够孕育出这样坚强的生命。

她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特别温柔，彭俊看得走神，过了很久，清清嗓子：“其实有件事，我没有告诉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非常诚恳：“我说‘四海之内皆兄弟’是骗人的，Lulu，世界上才没有完全没有私心的男人。我曾经非常喜欢你，可以说是一见钟情……”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她的反应，见她表情没有变化，才说下去：“所以我帮你，是基于这样的私心。啊，讲出来总算安心一些……”彭俊大笑，“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也知道那句话老话，做人不能趁人之危，所以等你生下他之后，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们是否能够试着在一起看看……你放心，我会好好对待他，不论他的爸爸是谁。”

而其实，陆路不是没有表情变化，而是已经彻底呆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说：“谢谢你，我知道了……到时候，我会仔细考虑的。”

然而告白当晚，彭俊目睹的某个画面，却让他在一瞬间，死了那颗仍有期待的心。

还记得那晚起了很大的风，但他的心情却格外轻快。洗过澡，他忽然想起公文包遗落在客厅，推门出去拿，途中经过陆路的房间，便从半掩的房门外，瞥见她正抱着一件看上去有些滑稽的卡通睡衣，偷偷掉眼泪。

那件睡衣她从没穿过，他看着那比她身形大许多的衣服，忽然仿佛什么都懂了。

她的姿态是他从没有见过的温柔，一年半前相识时，他欣赏且喜欢她的淡然与独特，却不知道，她原来可以这样的温柔。

那样令人心碎的表情，怕是世上任何的男人看见，都想把她揽入怀中吧。

他站了多久，她就哭了多久。

那些细碎隐忍的哭声令他觉得恍惚，甚至忘记本来出门是要做什么。最后，他木然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给Cindy打了个电话，按号码的时候，他的手微微在抖。

原来他又错了，那些一时的错过，便是永远的错过。

根本没有追回一说。

他试图握住的，不过是残留的妄念，又或是永世不可捕捉的虚空。

陆路发作入院那天，彭俊在手术室外拨通了沈世尧的电话。

漫长的忙音过后，他听见了一个男人陌生的声音，他有些怔忡，却很快回神。

他用练习过多次，平静的语调对他说：“您好，请问是沈世尧先生吗？您的太太即将生产，我希望您能尽快赶过来，见证这个生命的奇迹。”

他用了英语，说到“miracle”的时候，他的尾音有些颤。然后他听见电话忽然被挂掉的声音，他愣了一下，渐渐笑了。

Lulu，我相信你知道的话，一定会责怪我的吧？

但身为一个男人，既然无法为你抹去脸上的泪珠，那他唯一能做的，便只剩帮你找到那个可以的人。

第十四章

月亮说

他不是她的亿万星光，他是她今夜独一无二的月亮。

圣诞节的前夜，清珂给陆亦航打了一通电话。

挂掉电话后，她拉开久未掀动过的厚重窗帘，透过蒙尘的玻璃窗，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缠绕在树上的彩灯。

和这一室的黑暗与冷清比，那些五颜六色的灯光实在好热闹。

她笑了笑，又将窗帘阖上。

在早些时候，她与陆亦航已经分开，又或者说，是她主动向陆亦航提出了分开。

漫长的沉默后，陆亦航说：“好。”

然后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也只有到了这一刻，陆亦航才发现，原来他留在这套公寓里的痕迹竟这样少。就连衣服，也只有可怜的两套。

他盯着空着大半的行李袋发呆，再一抬头，撞上清珂悲伤的眼神，才陡然间明白，原来她比自己还清楚。

清理衣柜的时候，陆亦航看见那套黑色的礼服裙。

如果没记错，那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

但却是心怀鬼胎的礼物。

他觉得如鲠在喉，最后，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拉上了柜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低头换鞋，清珂忽然叫他：“亦航……”

他无言地回头，就看见她眼底已闪着泪光：“开车注意安全。”

说完，她又笑了笑：“还有，谢谢。”

当一段关系真正划上句点，能说的，大概也只剩这句毫无用处的“谢谢”。

他将头埋得更低，几乎是逃也似的进了电梯。

一别数月，陆亦航没有想到，他还会接到清珂的电话。

还是在这个如此特别的节日。

“昨天我收拾东西，”清珂慢吞吞地说，“在抽屉里找到了你的袖扣，你要有空，就过来拿吧……”

陆亦航沉默，就听见那边传来清珂自嘲的轻笑：“骗你的，其实是我买了一对袖扣，想以此作为理由，请你过来吃顿饭而已。难得过节，我又刚好没有工作，一个人实在太寂寞了……你愿意吗？”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语气竟像个可怜巴巴跟大人讨糖吃的孩子。

“……我知道了，下班后我就过去。”

“谢谢你。”听见他的话，清珂又重新雀跃起来，“对了，你什么都不用买，晚饭我会准备好的。”

“嗯，拜拜。”

“拜拜。”

到了地方，才知道清珂没有说谎，她确实准备了大餐，还是丰盛到无论如何两个人都吃不完的分量。

“好像是有点多了，”清珂数着盘子，自言自语。陆亦航这才注意到，今天她穿了那件黑色的礼服裙。

“这条裙子……”他欲言又止。

“裙子怎么了？我还是觉得它很漂亮啊，黑色果然是最不会过时的颜色。”她眉眼弯弯，看上去好像真的很开心。

陆亦航一下子说不出刚才想说的话。

吃过饭，才知道清珂原来还订了蛋糕。六寸的翻糖，对他们来说，还是太大了。

更何况她胃口不好，只吃了一小块。

“能陪我跳一支舞吗？”她忽然说。

不等他回答，她又问：“华尔兹会吗？”

陆亦航呆滞地点头。

清珂就笑起来，轻快地跑去打开CD机。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跳过舞啦，总觉得节日应该庆祝一下。”她蹲在那里，凝视着机器上的按钮，“对了，亦航，跟你说哦，其实就算是到了现在，有时候我一觉醒来，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还是会觉得难以相信，我居然是个艺人……还有哦，据说Cindy姐帮我接了新戏，明年，大概会很忙吧。”

她抬起头，视线仿佛落在窗外树上的彩色灯光上。陆亦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再慢慢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她的脸上，这才发现，她竟哭了。

在这一瞬间，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真的罪孽深重。

很多事都不该开始的，起初不该费尽心思地回来，后来不该处心积虑地想去她身边，最最不应该的是，拉眼前这个人下水。

她何其无辜。虽然过去她总说自己是甘愿的，但现在，大概也是恨着他的吧。

当然，小六也恨他。

说起来，他生命里唯一有过的两个女人，竟然都在恨他。

陆亦航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再看了眼那个缺了一角的翻糖蛋糕，悔恨几乎令他窒息。他摇摇欲坠地站起来：“对不起，我突然想到还有别的事，今天还是不跳舞了吧……”

说罢，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她的反应。

他以为她至少会挽留，或是发一通脾气的，但都没有，清珂关掉CD机，慢悠悠地站起来：“那好吧。”

他有些惊诧地看着她，一动不动，直到清珂被他盯得不得不转开脸，迟疑地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陡然觉得自己可笑，“那我走了。”

“亦航，再见了啊。”行至门口，她向他挥手。而后又像想起什么，叫住他，“等一下，还有东西忘了。”

是那一对袖扣，被装在漂亮的礼盒里。

“Merry Xmas.”她将盒子放入他手中，“所以亦航，这一回，是真的再见了哦。”

陆亦航点头出门，没过多久，便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

窗外飘来热闹的圣诞歌曲，他站在那里，看着电梯的数字不断变化，心突然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

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滚烫的泪水滴在纸盒上，晕开一片，他用手去擦，泪水却越来越多。

电梯停了走，走了停，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放弃这个徒劳的动作。

陆亦航没有想过的是，那一天，是他最后一次见清珂。

他觉得亏欠她太多，除了该给却没能给的“对不起”，想给却给不起的“我爱你”，他最过分的是，竟连一支华尔兹，都吝啬于给她。

今生，他都欠她一支圆舞。

最近大半个月，陆路都觉得头痛。

当然，这并不是产后后遗症，而是因为身边这个人。

一大早，陆路刚睁开眼，沈世尧便已以最快的速度凑至她身旁，讨好似的道：“早饭已经准备好了，你先吃吧。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我这就去门口，你吃完叫我进来收拾就好。”

他的表情就像害怕被主人遗弃的小狗，陆路的嘴角抽了抽。

不止今天，其实每天，陆路都会被沈世尧如此抢白，很多时候，陆路简直想一脚踹飞他，当然，如果她能踹得动的话。

回想当天，她被送进产房时，做梦都没有想过，和儿子沈嘉懿一起降临的，居然还有这个男人。

所以当她睁开眼，看着他第一时间亲吻她的额头，对她说“辛苦了”的时候，陆路彻底傻住了，甚至忘了闪躲。

待她反应过来，便只能徒劳地望着站在一旁的彭俊，用眼神表示自己的愤怒。

可彭俊却视若无睹。

那一瞬间，陆路恍然大悟，原来彭俊一早打定主意这么做。

意识到这点，她说不清是气恼更多，还是动容更多，过了很久，才慢慢转过头，对沈世尧说：“嘉懿呢？我想抱抱他……”

“叫……嘉懿？”沈世尧脸上的喜悦溢于言表。

“嗯，嘉懿。陆嘉懿。”陆路看着他，语调平静。

他们就那样四目相对，直到陆路发现他的眼睛开始泛红，似乎想说什么，她连忙转开脸，背对着他，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把嘉懿给我抱抱。”

她终究是抱到了自己的孩子，那种感受真是奇妙，明明不久前还是蜷缩在自己肚子的小肉团，此刻却变成了长着鼻子眼睛的小人儿。

一想到这个小人儿以后还会长大，变得比自己还高，再也抱不下，陆路便忍不住鼻酸，造物主真是神奇。孕育一个生命，真是神奇。

“他很乖的，都不哭。”护士将孩子接过去，对她微笑。

陆路也对她微笑，笑罢，转头面向彭俊：“谢谢。”

他为她做的这许多许多，她竟然只能以如此轻飘飘的字眼回馈，陆路不禁觉得，语言在有些时候，实在太过苍白。

好在彭俊明白她的心意，矮下身，在她耳畔道：“四海之内皆兄弟。”

陆路原本还好好忍住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沈嘉懿出生第二天，沈家一家人都赶了过来。

沈先生沈太太在一旁开心地争抢着抱刚出世的孙子，沈凌走过来，坐到陆路身旁：“路路，你累不累？不累的话，我们说会儿话吧。”

陆路这才从沈凌口中得知，沈世尧并不是从国内过来的，而是从巴黎，难怪他可以那么快赶到。

“自从他眼睁睁看你上了飞机，”沈凌玩味地打量她，“他就赶接下来最快的航班去了巴黎。他一直在那里等你，我跟他说过，他一定又被骗了，但他偏偏不信，你看，你明明在普罗旺斯……有时候啊，我真觉得我这个弟弟天真得可爱。”

沈凌笑了笑。

陆路看着她的笑容，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好在沈先生沈太太恰好走过来跟她说话，暂时打破了眼下这略显尴尬的局面。

一家人闲聊许久，到了饭点，沈先生说带沈太太出去吃饭，问沈凌的意见，沈凌坐在沙发上，微微眯起眼，瞥了下陆路：“姨父带姨妈去吃饭吧，等会儿世尧回来我陪他们夫妻俩一起吃。”

待二老离开，沈凌重新起身，坐回陆路身边，冲她眨眨眼：“刚才你肯定在想，还好姨父和姨妈过来了是吧？”

陆路错愕地望着她，就看见沈凌哈哈大笑起来：“欸，每次看你吃惊的表情，我都觉得超有意思……好啦，我就不欺负你了，小没良心回来知道了，非杀了我不可。我就是想问问，你们这脾气还得闹多久，太久了，我可在姨夫姨妈那边瞒不住了啊。你应该知道，他们已经有所察觉了吧……关于你突然跑来普罗旺斯生产的事，大家都不是傻子。”

“我不是闹脾气……”沉默许久的陆路终于开口，“关于离开这件事，我考虑过很久。”

“是么，”沈凌起身，重新回到沙发上，懒懒地望着她，神色难辨，“不告而别这种事在我看来，可不是深思熟虑的人该做的。”

陆路被堵得哑口无言。

气氛再度变得凝固，但这次，却再没有沈家二老出来替她解围。依稀过了很久，陆路才又听见沈凌的声音：“不论你现在怎么想，我都希望你和世尧谈谈，别忘了，嘉懿除了是你的儿子，也是他的儿子。就算你想要离开他，他也答应，你们也得谈妥关于嘉懿以后的安排。”

说罢，沈凌伸个懒腰，站起来，“小没良心给自己儿子买东西还真慢，我都快饿死了，要不我先去吃饭，给你带点吃的吧？”

“谢谢。”陆路一愣，点点头，她确实饿了。

“对了，”临关上门，沈凌突然探了半个脑袋进来，“站在女性立场上，告诉你我的经验之谈。基本上，要想彻底甩掉你孩子的爸爸，蛮难。”

陆路正准备拿水杯的手一下子滞住了。

当天晚上，喂完小嘉懿奶，哄他睡着后，躺在床上的陆路不禁想起了白天沈凌的话。

说起来，中午沈世尧赶回的时候沈凌刚好带了午餐回来，沈世尧一脸嫌弃地将那些饭菜打量了一遍，最后全部丢回给沈凌，叫她自己多吃点。

沈凌气得够呛，问他为什么，沈世尧白她一眼：“你不是生过孩子吗？”

沈凌脸都绿了：“我那时在国外可没这么多忌讳，你在国内待久了真麻烦！”

但即便如此，沈世尧还是按照国内的规矩，请了专人负责照顾陆路的饮食起居。

看着陆路把重新送来的午饭吃完，沈世尧才算松了口气，将今天买回来的母婴用品一一放置好。

其实住院前陆路已经准备好基本的必需品，但对比眼下沈世尧的采购内容，陆路只能默默咂舌，不知道的大概会以为他是专业的育儿专家。

等全部琐碎摆放完，沈世尧坐到沙发上，开始翻他带来的那本厚厚的育婴常识。

沈凌回酒店午睡，而小嘉懿一天有大半的时间都在睡，沈先生和沈太太又还没有回来，眼下房间便只剩下这两个清醒着人相对。

陆路不说话，沈世尧便也沉住气跟她一起沉默，气氛顿时变得很僵。

恍惚间，陆路想起，好像自昨天她对他说，儿子叫陆嘉懿后，沈世尧就再没有主动搭理过她。当然，在沈先生沈太太面前对自己嘘寒问暖的不算。

应该是生气了吧，也是，任何人听见自己的孩子不随自己姓，大概都会发脾气。如此看来，他忍到现在，已经难能可贵。

“沈世尧……”陆路叫他。

听她开口，沈世尧惊讶地抬头，四目相对时，门却忽然被推开了，沈先生沈太太回来了。

面对笑逐颜开的父母，沈世尧不得不换上另一副表情，殷切地起身，扮演起上午好好先生的角色。

想说却没说完的话只能这样一拖再拖，直到入夜。

待安顿好沈先生沈太太，沈世尧回到医院，陆路已喂过小嘉懿，哄他睡着了。

而其实，在他回来之前，她已呆呆地在那里躺了很久，耳畔反复浮现的是沈凌下午的话，“不论你现在怎么想，我都希望你和世尧谈谈，别忘了，嘉懿除了是你的儿子，也是他的儿子。就算你想要离开他，他也答应，你们也得谈妥关于嘉懿以后的安排。”

陆路不得不承认，在这一点上，已经身为人母的沈凌是正确的。她所有冲动的决定，都仅仅是从个人角度出发。但现在一切变得不同了，她不再是一个人，她在为自己做决定的同时，必须要为另一个人负责。

所以，她必须和沈世尧谈谈，再决定接下来怎么走。

心中有了决定，黑暗中，陆路撑起身，叫住了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门的沈世尧：“沈世尧，你进来吧，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我以为你已经睡着了。”陆路没想过，这会是沈世尧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怔忡了很久，才极不自然地转开脸：“所以你就一直在门口站着？”

“我本来是打算走的，”沈世尧冲她淡淡的一笑，“但又想看看你睡着的样子，所以一直没舍得走。”

陆路被他的话镇住，过了很久，才轻声嘟囔道：“无聊。”

“你想要谈什么？”却不想倒是他先比她正经起来，切入正题。

“关于嘉懿……”陆路咬唇，竭力将脑中多余的遐思赶走，“以前你跟我说的那些话，还算数吗？你不会抢走他吧？”

说罢，陆路低下头。

不怪她有这样的疑虑，是她先破坏两人事先达成的约定，偷偷跑掉，沈世尧完全可以基于这点，将小嘉懿的抚养权抢走。

反正这件事就算闹上法院，法官大概也会将孩子判给更有能力抚养孩子的沈世尧。因为陆路现在不光无业，也无父无母，可以说是无依无靠。

陆路紧张地胡思乱想着，却忽然听见沈世尧简单而有力的答案：“不会。”

“我答应你，”说话间，沈世尧已慢慢走近她，将她别开的脸转过来，“我不会抢走他。”

“真的？”陆路惊喜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沈世尧捧住她脸的双手并没有松开，“我也会留下来。”

“……那是什么意思？”她愕然。

“如果你不愿意回国，我就留在这里，陪着你们，看小嘉懿长大。”

“不是，沈世尧，不对，这不是我们曾经说好的……”陆路变得惊慌失措且语无伦次。

“是吗？”沈世尧望着她的眼睛，神情里有难辨的哀伤，“可是你也没有遵守我们曾经的约定啊。”

不过轻飘飘的一句话，却硬生生逼出她的眼泪。

“你骗我。”她的泪水划过脸颊，钻进他的指缝。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是凉凉的。

“嗯。”

“你不能这么骗我……”她仰起脸，泪水越来越多。

“嗯。”

“我不会答应的。”

“你答不答应都好，”他伸手拭掉她脸上的泪，“别忘了，你说的，不算。”

两周后，陆路出院，搬到彭俊的住处。而随之搬到彭俊隔壁空置房子的，还有另一位不速之客。

沈世尧没有开玩笑，他真的打算就此住下，陪着他们母子俩。

对此，彭俊打趣她：“你真的不考虑搬去隔壁？”

“为什么要？”抱着小嘉懿的陆路漠然地看着他，“我们已经结束了。”

“真是这样吗？”彭俊笑得意味深长，“对了，Lulu，既然小嘉懿都出生这么久了，你有没有兴趣跟我这个干爸爸讲讲他的由来。我虽然好奇心不强，但是既然收留了你们这么久，多少也有知情权嘛。”

陆路一愣，良久，低下头：“这大概是个很长的故事……”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正对着自己笑的小嘉懿，“等他睡着了，我什么都告诉你。”

陆路想，她大概也在等待着吧，等待着向另一个人袒露心声的时机。

毕竟，她独自守着这个漫长的故事，太久太久了。

久到为之流过的泪，都已凝结成琥珀。

那天傍晚，陆路终于和彭俊在房间里说起往事。

窗外是从阿尔卑斯山脉吹来的风，顺着山谷畅通无阻，刮在窗户上，像谁在呜咽。普罗旺斯的冬天，总是这样的萧索。

陆路放下手中温热的水杯，看着彭俊，眼中有浓浓的茫然：“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选择？”

她向来是有主见的人，但也会在这样的时刻，感到矛盾而无助。

彭俊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故事，沉吟片刻，轻声道：“这个问题，你不能问我，你应该问问你自己……”

“问我自己？”

“问问你的心。”他微微一笑，“你的心里装着你的答案。”

陆路苦笑了一下：“可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彭俊的笑容很温柔，“你一定知道。”

夜里，陆路辗转反侧，怎样都无法熟睡。

半夜时分，小嘉懿更是忽然醒过来，一直哭闹，她手忙脚乱地哄他，折腾了好久，原本就不多的睡意彻底烟消云散。

睡不着，干脆起来活动活动，陆路拉开窗帘，便看见隔壁的灯竟然还亮着。

她愣了愣，低头看表，凌晨三点十七分。

住在那栋房子里的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么晚还没有睡。

是在为昨天出院时她赶走了他找来的负责她饮食的人烦恼？还是在为今天早上她将他拒之门外生气？陆路的思绪一时间变得很乱。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不自觉被沈世尧所牵动，陆路不禁分外懊恼，重重将窗帘重新拉上，躺回了床上。

如果睡眠是她唯一可以回避他的途径，她情愿就此长睡不醒。

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到天亮，陆路被被小嘉懿的哭声吵醒。

起床哄小嘉懿喝完奶，陆路下楼准备吃早饭，就看见餐桌上留下的一张便条，和客厅里坐着的那个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陆路来不及看那张便条，瞪着他。

“你看完了Richard留给你的话就知道。”沈世尧对她的震惊视若无睹，非常平静地以眼神示意她。

听罢，陆路不得不按捺住情绪，匆匆扫了一眼那张便条。

原来彭俊回巴黎参加一个医学研讨会，基于她这个产妇还没有出月子，便将大门的钥匙交给了沈世尧，希望他代为照顾她。最后，他还意味深长地附了一句，the answer is always in your heart。

答案一直在你心中。

Bullshit！陆路被戳中痛处，气得简直想爆粗，这种时候，他怎么可以什么都不提前知会，就将自己撇给沈世尧。

他明知道，现在的她，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早上想吃些什么？”沈世尧的声音将她的思路打断，陆路尚且沉浸在慌乱的情绪中，不自觉答：“随便。”

说完，心情似乎变得更加糟糕：“算了，我不饿。”

随即匆匆上楼。

她回房间躲了一整个上午，到了中午，实在饿得头昏眼花，不得不硬着头皮下楼找吃的。

然而她刚下楼，便发现客厅里坐着的，除了沈世尧，还有昨天被她赶走的那一位。

午饭摆了一桌，她扫了一眼，是中餐。

沈世尧看见她，语气稀松平常：“不饿也吃多少吃点，不然我儿子会饿肚子的。”

陆路愣了一阵，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不是害怕她饿，而是担心她营养不足，奶水不够。

思及此，一种异样的酸涩情绪渐渐攀上她心头，她知道那是因为什么，但她强迫自己不去多想。

过了很久，她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了，为了小嘉懿，我吃就是了。”

饭后，陆路再度一言不发地回到楼上。

那人看了看桌上被消灭掉大半的饭菜，转身对沈世尧讪笑：“沈先生真是了解沈太太，我本以为她一定会不吃的……没想到您说的办法还真的管用。”

沈世尧正若有所思地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听见对方的话，是淡然一笑：“说起来，其实有时候我自己也在惊讶，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了解她的。”

回想他们相识的近两年，争执远多于缠绵。但他总有那样的感觉，好像即便他们吵闹无数次，分别无数次，他也仍可以靠她的心很近。

真是不可理喻的自以为啊，沈世尧想，但他毕生所求，也不外乎如此了。

能守在她身边，拥她入怀。

傍晚，送负责陆路饮食的人回到隔壁后，沈世尧堂而皇之地用备用钥匙打开了她房间的门。

陆路正逗小嘉懿逗得高兴，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脸都白了：“沈世尧，你不要太过分！”

“你还没有吃晚饭，”他看上去无动于衷，将盛好的饭菜端进房间，“想必你也不想我重复今天中午的话，是吧。”

陆路气结，只得暂时放下小嘉懿，过去吃饭。

沈世尧见她拿起筷子，似乎终于松了口气，走到床边，回头小心翼翼地对她说：“我想抱抱他，可以吗？”

陆路刚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老半天，才从他令人心酸的语气中回神，极力掩饰住自己的情绪，淡然答道：“小嘉懿也是你的儿子，为什么不可以。”

沈世尧听她这么说，竟然开心地笑了。

陆路看着他孩子气的笑容，恍然间觉得自己的心跳是漏了半拍，就连嘴里的菜，都忘了是什么滋味。

她实在讨厌这样不受控制的自己，连忙又扒了几口饭，囫囵咽下碗里的汤，对沈世尧再度冷下脸来：“就抱一会儿，抱完麻烦你立刻离开。”

哪知道沈世尧完全沉浸在逗儿子的喜悦中，对她所说的一切置若罔闻。

陆路有些恼怒，但又深知自己毫无道理，只能懊恼地看着父子俩，直到沈世尧又逗了小嘉懿一会儿，将他放回婴儿床，她才赶紧起身走过去。

“我吃完饭了，你可以安心了。”

“嗯。”

“对了，你没有别的事了吧？”

“暂时没了。”

“那你走吧。”

“好。”

如此好说话的沈世尧实属少见，陆路略感惊讶，凝视了他几秒，才把视线移开：“我准备休息了，你快走吧。”

“等等……”沈世尧忽然道。

“干什么？”她不耐烦地皱起眉，就看见沈世尧已走向浴室。

再出来时，他手里已端着盆热水。

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拽着她的脚，放进盆里。

“你在干什么？”陆路傻住了。

“帮你泡脚啊，”沈世尧抬头冲她笑了笑，“你不是说要睡觉了？我在就想，你怀孕时我没能为你做的，现在正好补给你……虽然有些迟，但也总比没有的好吧。”

经他提醒，陆路才想起来，她怀孕时脚肿得厉害，做产检时医生告诉她，泡泡脚或许会有所缓解。可那时沈世尧受伤住院，她哪有那样的心情，而后来离开，她的心情大概也已被另一种焦躁取代。

她忽然有些呆怔，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沈世尧轻轻糅着自己的脚背和脚趾，尽管它们早已慢慢消肿。

一阵战栗自足心渐渐蔓延至心底，陆路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下一秒，她几乎要哭出来，猛地起身：“沈世尧，你在发什么疯？你给我走！听到没有，走！”

水花溅了一地，他们就这样对视。沈世尧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坦然，倒是陆路，胸口重重起伏着，双眼通红。

良久，仿佛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控，陆路终于坐回床上，尽量压制住起伏的情绪：“沈世尧……”她的语气近乎哀求，“我们不是说好的吗？只要我生下嘉懿，一切就都结束了。那你现在留在这里，是希望我怎样呢？我是不会跟你回国的……所以求求你，走吧。”

陆路以为自己说完这些，沈世尧一定会有所反应，但他居然就那样平静地蹲在那里，甚至开始拿毛巾替她擦干脚上的水珠。

做完这些，他才端起水盆起身去浴室。

等他再出来时，陆路已被他今晚的举动震得彻底手足无措。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小嘉懿，不哭不笑，一动也不动。

沈世尧知道今晚大概是将她逼到了极限，忍不住心软：“那我走了。”

陆路依旧无动于衷。

沈世尧不得不走过去，为小嘉懿盖好被子，再俯身亲了亲陆路的头发：“早些睡吧。”

直到门被带上，陆路才像断了线的木偶，一下子倒在床上。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彭俊说，答案一直在她心中。可如今她的心只会砰砰乱跳，什么都无法思考，什么也不知道。

又是一夜风呼啸，天亮后，陆路下楼，就看见留在桌上的早饭与便条。

饭还冒着热气，陆路伸手拿起那张便条，便看见沈世尧力透纸背的字：“趁热吃吧。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放心，我不在。”

她四下张望，偌大的房子里果然空荡荡。

不仅那天，那之后的一整个星期，沈世尧都没有再出现。虽然每到饭点，她下楼都可以看见摆放在桌上的还冒着热气的饭菜。

一周后，彭俊研讨会结束回来，陆路总算松了口气。

然而却在当晚，陆路发现，隔壁房子的灯竟然是暗着的——从前那里灯火通明。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终于，她还是按捺不住，去敲了彭俊的房门：“隔壁……”

她居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彭俊刚洗过澡，正在擦头发，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说沈世尧？他今天下午联系过我，问我回来没有。他说回国有事处理，归期未定。怎么，”彭俊意味深长地一笑，“你们不是已经结束了？”

“他没有告诉我。”陆路呆呆地望着彭俊，忽然道。

她的眼里除了惊讶，更多的是委屈，像是被抛弃的小孩子。

彭俊没见过她这样的表情，一时语塞。待他回神时，陆路已经转身，一步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本想叫住她的，但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不知为何，又决定作罢。

沈世尧一走近一个月，音讯全无。

这一个月里，小嘉懿长胖了一些，双眼皮也越发明显，陆路一不小心便能从他身上看见了沈世尧小时候的影子。

不过如果他长得跟沈世尧小时候一样漂亮，被人误会成女孩子，她大概也会有些苦恼吧。

彭俊最近很忙，时常在医院值班，为了更好地照料她们母子俩，便为陆路请了个保姆。但保姆毕竟不是华人，平时除了帮忙带小嘉懿，陆路能和她交流的并不算太多，这样一来，她一个人待着的时间反倒增多了。

有时候小嘉懿还在午睡，陆路就坐在一旁静静守着，顺便翻翻书，发发呆。

普罗旺斯的冬季快进入尾声，撇开狂风肆虐的日子，偶尔也会有天气晴朗的时候。遇到这种好天气，陆路往往都会搬一把椅子，去阳台上晒晒太阳。

其实彭俊可能搞错了，和戛纳比，冬天的普罗旺斯更像一座安恬也萧条的大农村，这里的天气并不是那么适合新生儿。但或许彭俊又是对的，因为这里真的非常的安静，这种安静的力量，说不定比温暖和煦的天气更适合孩子的成长。

思及此，陆路忍不住笑了，曾经她那么担心自己做不了一个好妈妈，但眼下看来，母性大概是与生自来的天性，她不用特地学习，已能够胜任。

听见房间里传来小嘉懿的声音，陆路起身，准备进去确认他是不是睡醒了。哪知道她刚推开阳台的门，便听见楼下响起一个久违的声音：“路路。”

她回头，就看见沈世尧牵着一匹马，站在楼下。

如果她没有眼花，那匹马正是他曾送给自己的礼物，她还给它取了名字，叫重重。

重新开始的重。

一瞬间，陆路的心开始狂跳，下一秒，人已冲向下楼。

简单交代过保姆代为照看小嘉懿后，陆路深吸一口气，终于推开了大门。

稀薄的阳光落满他的肩头，一束束，一朵朵，像镶了金边的浮花。

“沈世尧，你又在发什么神经？”她捂住嘴，面露凶相，却掩饰不住眼底的狂喜。

“来跟你分家产啊，”沈世尧牵着马，一步步向她走来，最后，是将缰绳交付在她手中，“这个是你的。”

说着，他又掏出那只她曾拒绝过的，装着钻石项链的丝绒盒，不由分说地塞给她：“这个，也是你的。”

“你这是……在干什么？”陆路越发惊慌。

“但是，”见她失神，他忽然抓住她的手，将她拉至怀中，“这个，是我的。”

他就这样抱着她，任由她挣扎，却分毫未动。

“你知不知道，其实我每一分钟都在后悔……”他将头埋在她的颈间，呼吸得那样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一只即将振翅的蝶，下一秒便会被他惊动，飞走。

“我后悔了……”他喃喃地重复着，语气像耍赖的小孩子，“我可不可以反悔啊。”

陆路张嘴，却发现自己讲不出一个字，只能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他在后悔什么呢？她不问，也心知肚明。

何止是他，就连她，也有无数后悔的时刻。

后悔对他撒下第一个谎，后悔后来用无数谎言圆谎，后悔在可以向他解释的时候逃走，后悔……

她后悔的事情太多，但惟独没有后悔的，是爱上他。

因为那个时候，她是真的感觉到幸福。

而就算到了此刻，每一次呼吸都在心痛的此刻，她也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幸福。

于他们而言，命运或许是一盘居心叵测的棋，一步错，步步错。

他们之间，从没有赢家。

陆路一点点将他抱住自己的手掰开，再擦了擦脸上的泪，竭力对他微笑：“你走了这么久，嘉懿都满月啦。”

他一怔，满脸愧疚：“重重实在是太难运过来了，手续办理了很久……对不起。”

她没想到他会道歉，拼命摇头：“没关系。爸妈倒是有打过电话来，我说你最近太忙了，什么都等满百天的时候再说吧。”

“放心，嘉懿还小，他不会记得你忘记他满月这件事的。”说完，她又故意坏笑着添了一句。

一瞬间，沈世尧明白过来，她这是在逃避他。

由始自终，她都没有正面回答他，他能不能反悔。

只是这一次，他学会了不再紧逼她。他曾经把她逼得那样紧，最后却适得其反，害得她远走异国。

同样的错误，他不想也不能犯第二次。

就给彼此一些时间吧，反正就像她刚生下嘉懿时他说的那样，如果她不愿意回国，那他就留在这里，陪着他们，看小嘉懿长大。

傍晚，彭俊从医院回来，就看见养在隔壁院子里的那匹马和坐在自家客厅抱着孩子的男人。

“好久不见。”彭俊莞尔，“刚才经过你的院子，看见你的新宠物……蛮特别。”

“好久不见。”听罢他的话，沈世尧微微蹙眉，有些讪然，“那个不是宠物。”

“哦？”

“是财产，”沈世尧瞥了坐在一旁的陆路一眼，“她的财产。”

面对彭俊投来的好奇眼神，陆路只点点头，没答话。

当天晚饭是大家一起吃的，仿佛自从那天起，陆路就不再拼命抵触与沈世尧接触。偶尔他上门看嘉懿，她还会给他泡红茶，拿点心。

而这样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二月底，最终结束在那暴风的一夜。

那天沈世尧开车去替陆路采购小嘉懿的生活用品，本来这是保姆的工作，但沈世尧坚持要去，陆路坳不过他，只好答应。

出门时天气已不大好，黑云盖顶，看久了令人喘不过气。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陆路已见识过这里的狂风，再三叮嘱沈世尧早去早回。但沈世尧似乎仍沉浸在陆路答应他去采购的喜悦中，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径自发动引擎，出发了。

望着车子喷出的白色尾气，陆路忽然想起彭俊曾告诉她的，普罗旺斯流传的一句话，说只要太阳一不露脸，不幸就要降临。

她摇头，觉得自己胡思乱想。

回到房间，陆路多少仍有些心神不定，恰好电话铃响起，她将小嘉懿交给保姆，自己去接，便听见那头丁辰笑眯眯的声音：“哈喽，新晋妈咪！”

其实自从小嘉懿出生以来，陆路便主动联系过丁辰，向她报平安。那之后，丁辰也总是时不时打电话给她，聊聊天，说说生活中的新鲜事。

丁辰倒是很想第一时间飞过来抱抱自己的干儿子，但无奈丁爸爸怎么都不放行，说她才经过一劫，应该乖乖留在家里静养，少去惹是生非。

“在他眼里，估计我还是那个十来岁偷他烟抽的小屁孩呢！”丁辰翻个白眼，声音里却有浓浓的笑意。

某种层面上，这一次，她才是真正长大成人。

不过长大了的丁辰也有苦恼，那就是丁爸爸一反常态不再逼着她相亲：“都没有极品奇葩给我逗乐，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已学会拿曾经反感的事逗趣，陆路知道她在慢慢好转，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其实就算丁辰曾反复强调车祸不关她的事，但潜意识里，陆路仍然觉得，丁辰失去孩子，是她的责任。

如果她没有失去那个孩子，她与杜鸣笙的结果会如何？

她不敢想，人生也经不起那么多假想。

现在的她，只想衷心地为丁辰祈求，惟愿她能早些遇见那个最终陪伴她走完下半生的人。

那或许是另一种感情，和曾有过的轰烈激荡不同，但毕竟不是人人都有运气，和此生最想携手的那个相伴一生。

若能等到一份新的值得交付的感情，或许也不是坏事。

又聊了一会儿彼此的近况，陆路挂断了电话。

恍然间回头，陆路便发现窗外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竟已全部暗下来。

她的心开始突突直跳，下意识看了看表，才只是下午五点。不知为何，她又想起那句话——只要太阳一不露脸，不幸就要降临。

她顿时如坐针毡。

从下午到傍晚，陆路一直在一楼的客厅来回转悠。好在有保姆照顾着小嘉懿，才令她不至于更加慌乱。

也不是没有试着给沈世尧打电话，起初还是无法接通，到后来，竟然直接是关机。

她又气又急，连忙联系彭俊，却得知他今晚值班不回来的消息。

听罢她的忧虑，彭俊沉吟片刻：“沈先生是成年人，我相信他能照料好自己。更何况也不是没有遇过比今天更坏的天气，不也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你不要太过担心，照顾好小嘉懿才是最重要的。”

听过他的话，陆路多少安心了一些，把小嘉懿抱过来喂了奶，才将他交回给保姆，继续坐在楼下等他。

然而在这漫长的等待中，窗外的风已愈刮愈烈。

陆路能够听见树叶被折断的剧烈声响，她猛地想起住在隔壁院子里的重重，还记得沈世尧口口声声说，那是她的财产。

思及此，她焦急地推开大门，却几乎被迎面吹进来的寒风掼倒。

产后不久，她本应尽量避免受寒，但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扶着墙，亦步亦趋地往隔壁挪动。

狂风迷得她难以睁眼，她花了好大气力，才看清楚院子里的情况。

空空如也。

别说一匹高壮的马，就连阿猫阿狗，也没有半只。

不会是被这场大风刮走了吧，她傻了眼，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顷刻间，一双眼红了个彻底。

沈世尧回来的时候，陆路便是以那样狼狈的姿态，蹲坐在大门口。

她甚至忘了关门，狂风把客厅里的摆设刮倒的刮倒，吹乱的吹乱，简直像台风过境的灾难现场。

沈世尧拎着一大堆东西，站在她面前，困惑地看着她：“你怎么蹲在这里发呆？快把门关上，会受凉的……对了，嘉懿呢？”

她却像听不懂他的话，惘然地抬起脸，眼中满是泪水，楚楚可怜的模样令人心痛：“你送我的马不见了……重重它不见了……”

仿佛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是沈世尧，陆路哭着哭着，又渐渐笑出来，狠狠抹了一把眼泪：“沈世尧，你混账！你终于舍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一直不接电话，我还以为你出事了……我……”

她的话没有说下去，已被他的吻堵住。

纸巾、尿片、各式各样的东西洒了一地，有些甚至已被风卷吹走。但这一切，跟眼下和这个人亲吻比起来，都是不重要的。

天与地，是不重要的。

风或雨，是不重要的。

他，是不重要的。

世间万事万物，都不及她主动环抱住他，回应他的这一秒。

陆路能感觉沈世尧握住自己的手心的力道，仿佛想将她揉进生命中的孤注一掷，她感觉到有些痛，却没有挣脱。

他们都沉默着，牵着手顶风走过的那一段路虽然极短暂，在她心中，却漫长过一生。

风将她的眼睛吹得很痛，但她仍极力睁大双眼，似乎想看清眼前的一切。

又或是，只想凝望眼前的这个人。

一分一秒都舍不得错过。

这是她第一次来沈世尧所住的这栋房子，门打开的一刹，她的心跳随之漏掉半拍。

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又仿佛什么都不陌生。

她的目光在每个角落流连，最后重回他的脸上。

沈世尧被她呆怔的模样逗笑：“先上去洗个澡吧，你现在这个狼狈的样子，嘉懿看见说不定会被吓哭呢。”

他的声音很温柔，像在哄一个小孩子。

这个孩子从不听话，他们总是在惹对方的气，又生对方的气，但却不妨碍，她永远是他最爱的那个孩子。

陆路乖乖地点点头：“嗯。”

楼上左手第二间是沈世尧的卧室，她拿着他给的浴巾走进浴室。

很快，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沈世尧这才恍惚想起，应该替她准备换洗的衣物。

可他这里没有她的任何物品，他拉开衣柜的门，沉思了片刻，目光最终停留在衣柜的一角。

就它了吧，希望她看见不会再生他的气。

这么想着，他已拿起那套印满可笑卡通图案的睡衣，轻轻敲浴室的门。

“先凑合换这件吧。”

“好。”

陆路将浴室门开了一条缝，伸出手，将衣服接过去。

然而过了很久，浴室里却再没响起水声。

沈世尧忐忑地站在门口，就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陆路只裹着件一条浴巾，手中拿着的，正是他递给她的睡衣。

“这个……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我偷来的。”

“……什么时候？”

“彭俊出差的那个星期，趁你吃饭的时候。”

“沈世尧，你做人偷偷摸摸，一点也不坦荡，简直不要脸！”仿佛心思被人洞穿，陆路的脸刷一下绯红，变得口不择言。

“是，我是不要脸，那你呢，你敢告诉我，当初你为什么唯独带这件衣服走吗？”他一步步走近她，最终将她困于角落，一字一顿道：“不敢说是不是？那我来说吧，因为你爱我。陆路，你爱我。”

他就那样逼视着她的眼睛，仿佛她灵魂的每个角落都已被他看得一干二净。

她终于感到泄气，近乎自暴自弃地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拉近，而后狠狠吻住他的嘴唇：“是，你说得对，我爱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或许是从很久很久之前吧，在你没有强迫我做那件事之前，我就爱你……可是沈世尧，越是这样，我越是恨……我恨我爱你。”

她的眼泪簌簌而下。

沈世尧愣了一下，而后俯身，温柔地吻去她的眼角的泪珠。

而后是额头、鼻子、脸颊……

吻到嘴唇的时候，陆路狠狠咬了他一口，像是懵懂不知轻重的兽，沈世尧却全然不介意，微笑着，继续吻下去。

吻到锁骨处，他像是报复她，轻轻咬了口，陆路一时气得红了眼，毫不客气地回敬回去。

这样一来一往间，房间里已是一室旖旎。

将陆路打横抱到床上时，陆路仍不依不饶地揪着他的领口，仿佛要报刚才的“一咬之恨”。而她没有注意到的是，自己掖好的浴巾早在不知不觉中松开。

意识到沈世尧不怀好意的笑，陆路浑身一个激灵，连忙伸手想抓住浴巾，却不想被他抓住空当，一个吻响亮地落在额头上：“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也没有关系。我说过，不会再逼迫你任何。”

陆路脸本烧得一塌糊涂，听见他的话，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顿时羞愤难当：“我没有说我不愿意！我……”

沈世尧眼中闪过一刹狂喜，而她余下的话，全被他细细密密的吻堵住。

“说你爱我。”最动情的一刻，他捧着她的脸，几近顽固地说。

她望着他，眼中晶晶亮的，已分辨不出是泪光，还是台灯折射出的灯光。

“我爱你。”她轻声说，而后凑近他的脸，亲吻他的鼻尖。

一滴泪，倏地掉落在她的唇边。

她伸出舌尖，舔一舔，坏笑：“原来不要脸的人眼泪也是咸的。”

他一怔，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间，肩膀止不住轻颤。

外面是呼呼的风声，陆路忽然觉得有些冷，情不自禁地紧抱住怀中的人，闭上眼睛。

就算明知道天亮自己一定会后悔，但在此刻，她也依然心甘情愿，万死不辞。

因为，至少在这一瞬间，她可以勇敢地承认，她爱他。

他不是她的亿万星光，他是她今夜独一无二的月亮。

第十五章

I DO

如果能相爱，如果能相守，如果能有幸对你说一句，I do。

那大概是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早晨醒来，外面的风已经停了。

陆路望着天花板许久，这才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重重呢？”

沈世尧仍闭着眼，迷迷糊糊地将她拽进怀里：“再睡一会。”

她微微挣了一下，最后还是乖乖缩在他怀中：“重重呢？”

“送去附近的农庄寄养了，”他伸出手，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短发，唇边有浅浅的笑意，“你真是太笨了，那是一匹马，又不是一张纸，怎么能随便就被风刮跑。”

她气结，忍不住狠狠咬在他的肩膀上：“我就是笨。”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咬人。”他微笑着蹙眉。

“你没发现的事还多着呢。”她也得意地笑了，白他一眼。

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从他怀中睁开，坐起来。

“嘉懿！”她慌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真感动，”沈世尧拿过手机看了看，“在把我们的儿子撇下十二小时又四十分钟后，他的妈妈终于想起了他。”

“沈世尧！”陆路急得红了脸。

“别担心，”他重新将她拉回自己身边，“昨晚你睡着后我过去看过了，保姆将他照顾得很好，大概知道爸爸妈妈有重要的事情要办，一早就睡了，还睡得特别香呢。”

“沈世尧你这人真不知道害臊！”陆路的脸红得更加厉害，一巴掌将他的手打掉，“走开，我要过去看嘉懿了！”

她起身，拿过她给他买的家居服，自然而然地往自己身上穿。沈世尧半靠在床头看她，许久，开口道：“路路，我们回国吧。”

听见他的声音，陆路扣纽扣的手顿了顿：“让我再想想。”

“你准备……想多久？”

“我不清楚……”她走回他身边，握住他的双手，诚恳地望着他的眼睛，“但我知道，不是现在。沈世尧，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她的话里除了请求，还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他沉默。

“对不起。”他忽然道。

“对不起什么？”

“过去不顾你的意愿，对你所做的一切……全部，对不起。”他巴巴地望着她。

她感到有些心酸，挤出一个微笑：“我已经原谅你了。就在昨天。”

他怔住，好久好久。

然后他伸出手，固执地拥抱住她。

她没有挣脱。

“所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我不想再和过去一样，被追赶着做决定。这一次，我想完全遵从自己的内心。答应我，你不会逼我。”

“我答应你，我不会逼你。”他松开她，举起右手，是发誓的样子。

她被他的庄严逗笑：“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回到隔壁，刚开门，陆路就看见保姆抱着小嘉懿坐在沙发上，似乎在等他们。

明明饿了一晚上，小嘉懿却没一直哭，但看见陆路，还是第一时间兴奋地哼唧了几声。

陆路心疼他，赶忙将他抱过来，带回楼上喂奶，让沈世尧在楼下准备早饭。

电话铃响的时候，陆路刚把小嘉懿交给保姆，准备下楼吃饭。

后来陆路总忍不住想，如果那个早上，她没有接到那通来自国内的电话，那么或许她还会花很长一段的时间，去做那个决定。

和沈世尧回国的决定。

但命运会在何时何处峰回路转，杀你个措手不及，谁都不会知道。

电话里，Cindy已竭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悲伤仍情不自禁泄底。

她是个女强人，但她也是凡人。

“昨天凌晨清珂在公寓里割脉自杀了，美玲上午去接她的时候发现的，送去医院已经来不及了……如果你那边情况允许的话，回来送她最后一程吧。”

Cindy或许还说了些别的，但她已听不真切了。记忆仿佛还停留她们初次见面时，她笑起来的模样。

有些羞怯，却又那样美，波光潋滟的，像六月的初荷。

一转眼，却已然开败。

她挂了电话，摇摇欲坠地起身，往厨房走去。

沈世尧刚烤好吐司，煎好太阳蛋，回头看见她，笑了：“你下来了。”

她怔怔地望着他，一动不动，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滚落在地。

沈世尧意识到不对，慌忙放下盘子，将她搂入怀中：“怎么了？”

“我们回国吧。”她狠狠擦了一把泪，抬头看他。

那悲恸的眼神，几乎将他的心碾碎，他将她抱得更紧。

“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

“我们回国，好不好？我们回国……”她固执地重复着这句话，将脸埋在他的胸前，哽咽大哭。

都是她的错。

如果她与陆亦航没有那段过去，如果她不是清珂的经纪人，如果她没有对清珂撒谎隐瞒……或许她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毫无疑问，她是帮凶。

现在，她这个帮凶就要去她的面前俯首认错，如果她还能原谅她的话。

她一直都那么善良，善良到就算在指责她，都没能说一句狠话。

她明明应该用世界上最恶毒的字眼痛骂她的，可她偏偏没有。

她越是这样，陆路回忆起来，越是觉得心如刀绞。

世界上最该恨她的那个人去了，一切的一切，都成了惘然。

回国的航班在第二天下午起飞，因为带着小嘉懿，这注定是一场谨慎而疲惫的旅程，不能出任何差错。

大概是昨天哭得太久了，陆路一上飞机，便靠在沈世尧肩上睡着了，憔悴的面容隐匿在昏暗的机舱中。

沈世尧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离降落，还有漫长的十几个小时。

清珂的灵堂里，陆路终于见到久违的陆亦航。

说起来，他们不见也不过是几个月光景，但陆路却总觉得，她与他，已隔了千山万水，无数个轮回。

她走过去，拍拍站在角落的他的肩膀，叫他的名字：“陆亦航。”

他回头，眼里全是虚空。

她忽然觉得胃里泛酸，却仍强忍着，抬起手，一巴掌刮在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陆亦航踉跄了一下，好不容易才重新站稳脚跟。

他只是茫然地，空洞地看她，双眼血红，却动也不动。

“这一巴掌，是替她给你的。我想要是她还活着，活到七老八十，就算为你受了一身伤，也永远对你下不了这样的狠手，所以，我替她。”

说着，她又给了自己一耳光，“至于这个，是我撒谎欠她的，今天也要还给她。”

“对不起，”她慢慢蹲下身，对着照片里毫无阴霾笑着的清珂喃喃道，“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但还是想跟你说，对不起。”

然后陆路听见，原本跪坐在一旁发呆的清珂双亲，哽咽着哭了。

其实清珂已患有很严重的抑郁症。

在她的遗书里，清楚地交代着自杀的理由。不是因为别人，而是因为自己。

因为自己的软弱，始终无法戒掉对处方药的依赖。

因为自己的迷茫，不知为何要继续这样忙碌的生活。

而她甚至也已经忘记，当初进入这一行的理由。

生活于她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她被吸附，却找不到坚持的理由。

那么活着，也就沦为了一件极为空虚而痛苦的事。

在遗书里，她甚至条理清晰地为父母今后的生活做好了全部安排，但她写了这么多字，却唯独没有提到她与陆亦航。

这便是清珂，就算死，也不愿意将一切怪罪到他人身上。

据美玲说，她甚至为了不给公司添麻烦，是坚持拍完新戏里最后的戏份，才走的。

没有人想到，那会是她的遗作。

真傻啊，陆路轻轻抚摸照片上的人，都说傻人又傻福，像她这么傻的人，应该长命百岁才对，为何却是最早离开人世的。

她回头过，看见靠坐在墙角失魂落魄的陆亦航，心中渐渐渗出许多怨毒。

她一步步走过去，蹲下身，冷眼看着他，声音快要凝结成冰：“陆亦航，我常常在想，她到底为什么会爱你呢？”

“我一直想不明白……”她“嗤”地一声冷笑，“不过，我倒是想明白了另一件事，那就是我后悔了。陆亦航，我后悔爱过你。”

陆亦航望着她，眼中最后的一丝神采，也终于泯灭干净。

全世界的灯在这一刻都熄灭了，他仿佛回到最原始最绝望的黑暗之中。

从灵堂出来，陆路接到Cindy的电话。

Cindy宽慰了她几句后，告诉她，清珂正式的官方追悼会在一周后举办，问她届时是否愿意参加。

陆路恍然大悟，难怪今天到场的只有这么些人，原来并不是遵从亡者想要清静的心愿，而是最大的一场秀还没有开始。

她觉得可悲，人都去了，亡魂却要被迫羁留，配合着做最后的煽情戏码。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她摇摇头，拒绝了Cindy。

挂断电话，陆路联系沈世尧，告诉他今晚自己要去见丁辰，会迟些回去，得麻烦蒋阿姨照顾一下小嘉懿。

沈世尧迟疑了片刻，问她：“……你还好吗？”

她怔了怔，点头：“嗯。”

说罢，又叫他：“沈世尧……”

“嗯？”

“没什么。”她笑着摇摇头。

觉得人生苦短，所以格外想珍惜当下这样的话，说出来多少太肉麻吧。

丁辰约她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见面，说到了饭店再转战餐厅。

老远的，陆路就看见她张牙舞爪地冲自己挥手：“小六，小六，这里！”

见她两手空空，丁辰忍不住嘟嘴嗔怪她：“怎么不带上我的干儿子，丑媳妇还见公婆呢，我只会觉得我干儿子帅！”

“我刚从清珂的灵堂出来，”陆路面露难色，柔声解释道，“那样的场合，实在不适合带小嘉懿去。”

“也对。”丁辰了然地点头，“那……见到陆亦航了吗？”

“见到了。”

“据说你走后没多久，他们就分了手。你知道，我和陆亦航的圈子多少有重合，有些事偶尔也能听到一些。”

“清珂是个不错的姑娘，”丁辰盯着茶壶气孔冒出的那缕水汽发呆，“可惜遇上了人渣。”

“其实今天我打了陆亦航，”陆路打断她，眼中是沉甸甸的哀痛，“也给了自己一巴掌……不过刚才来的路上，我却在想，或许我又做错了吧，既然到最后，她都不想要责怪任何人，我又何苦违背她的心意呢？反正一切对错，都没有意义了。”

说完这句，两人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陆路注意到丁辰左手中指上的戒指。

“这是？”她惊讶。

“啊，这个……”丁辰微笑，“其实约你出来，是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我恋爱了。”

“……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想啊，”丁辰托腮沉思片刻，“一个温暖的，不会互相伤害的人。”

不知幸运还是不幸，人这一生，永远无法踏入同一条河流。

一朝放弃，便是一世放弃。

丁辰想，从前每次和杜鸣笙说“再见”，她都以为是放弃了，可那时的她其实并不清楚自己告别的是什么，但这一次，她却明明白白地知道。

知道，却仍咬着牙，流着泪，松开了手。

从此她就是一个大人了。

会谈大人的恋爱，会拥有一个家庭，然后，还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如果说世上的幸福大抵相同的话，那么它们之间的差异，大概便是彼此的底色。

那些经过无数次涂涂抹抹，成为一幅幸福画作前的，最初的颜色。

属于遗憾的颜色。

“丁丁，你要幸福。”

“嗯。”

“丁丁，你一定要幸福啊。”陆路擦了擦眼泪。

丁辰“噗嗤”一下笑出来，笑中带泪：“我知道啦，倒是你，听我一句话，如果真和沈世尧相爱的话，就不要彼此伤害。人生苦短啊。”

正因为人生苦短，所以大家才拼命追逐幸福。

陆路是在回程的出租车上接到宋清远的电话的，距离她离开清珂的灵堂，已经四小时又十七分。

天已经黑透。

当她听到那个消息时，她的表情呆呆的，是下意识看了看表，然后示意司机调头。

然而司机却以惊讶的眼神打量她：“小姐，你怎么哭了？没事吧？”

她哭了？她竟然没有发觉。

伸手摸了摸，才意识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水。

她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昏昏沉沉的，想了很久，才记起应该给沈世尧打个电话，因为她又得耽误回去的时间了。

电话里，她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没有告诉他这个消息。

她当然要对他说，只是不是现在。

颤抖着将医院的名字重新向司机报了一次，陆路缓缓闭上眼，缩在后座的角落。

这座城市又是初春了，时间走得真快，仿佛一睁眼一闭眼之间，已过去小半生。

在过去的岁月里，她总觉得，是陆亦航亏欠她许多。

但到了眼下，似乎这点亏欠，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下车时，她一直麻木地掏钱，多数了好几张，也浑然不知。等司机发现叫她，她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走廊里很静，她坐在手术室外，看着那个亮着的红色指示灯，觉得自己大概在做梦。

还是一场噩梦。

她狠狠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想证明自己是对的，却因此痛得颤抖。

原来不是梦。

原来他真的就在门的那一端，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徘徊于在生死之间。

她忽然觉得好冷，伸手抱住自己，终于忍不住哽咽。

据说宋清远正在赶来的路上，等载着她的那班飞机降落，他的手术大概也已经结束。

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在他生死攸关的时刻，能陪着他的人，竟只有一个她。

而他们，却早已没什么相干。

就在这瞬间，她渐渐明白了属于他的孤独。

永远被旁人推着走的他，看似哪里都是方向，但其实每个方向，都不属于他。

他永远，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而对于这样的他，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陆亦航，我后悔爱过你。”

她为这句话感到悔恨。

过去的她，总以为是他带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但现在，她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剥夺了他最后的希望。

被她真心爱过这件事，大概被他当做了人生中最好的事。

但她却无情地推翻了它。

难怪他再无留恋，一意孤行地撞向防护栏。

陆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悲伤如同海啸，翻搅着倒流的眼泪，直至把心都淹没。

恍惚间，她看见手术室的红色指示灯熄灭，门被推开。

无数光线从那门缝中透出，她慌忙站起来，声音干干的：“医生，我是陆亦航的妹妹。他……还好吗？”

二十四小时后，寂静的病房内，陆路终于见到那个人。

距离她们上一次相对，已时隔六年。

“长大的你果然比那时还要漂亮，”宋清远坐在沙发的角落，优雅地对她微笑，“听说你已经结婚做了妈妈……时间真快啊。”

陆路将头偏开，不看她。

这个女人，她曾那么恨，恨入骨髓，却也从没有想过，要报复她。

除了她坚信的冤冤相报何时了，还有她最后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因为你的爸爸，也是我爱的人。”

她明明可以将自己如蝼蚁般碾碎，却没有。因为对她爸爸的爱，她甚至妇人之仁地给她留了一条生路，送她离开。

陆路知道，她所做的一切并不值得她感激，但却偶尔令她迟疑。

宋清远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隔着年月深深，她已看不真切。

但越是看不清，越是不敢轻举妄动。

甚至连与她相视，也需要十万分的勇气与谨慎。

“你知道吗？”见陆路不回应自己，宋清远也不恼，换了个姿势，面向她的背影，“我一直无法相信，他已经死了。别看我是学医出身，但对于脑死亡这件事，我至今仍觉得不可思议。明明还有体温，也还会心跳，甚至能够生长出新的胡须，怎么就死掉了呢？如果他车毁人亡，尸骨无存，或许我更能够接受吧。”

“不要说的你好像很爱他，很关心他一样……别忘了，他只是你报复爸爸的工具罢了。”陆路咬牙。

“要知道，对于人类来讲，控制自己的感情是一件非常难的事，否则现在你也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对我说这些话。”宋清远莞尔。

陆路被她的话震住，不禁偏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她，她这才发现，六年后的宋清远竟清瘦得厉害，两颊凹陷。

“你……憔悴了很多。”陆路有些愣怔，怎么都无法将她跟六年前那个意气风发、心狠手辣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时间不会放过任何人，”她眯起眼，好像并不在意她的话，“你只需要告诉我，他的葬礼你会来参加吗？”

“我会的……以妹妹身份。”

对于这个答案，她似乎略感惊讶，却仍是点头：“葬礼在一周后举行。正好，那之前我也有些东西要给你。”

末了，宋清远又抬头，对她笑了笑：“对了，代我问候你先生和孩子好，虽然我知道你不稀罕，不过就让我这个坏继母趁机装模作样一回吧，反正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她的时间也不多了？这是什么意思？

从医院走出来的一路，陆路满腹疑问，脸色随之变得凝重。

沈世尧的车一直等在楼下。

见到她，他连忙下车，为她打开车门。

初春夜晚料峭的寒风令她冻得直哆嗦，沈世尧一把将她搂入怀中，过了很久，才凑在她耳畔，轻轻开口：“事情处理得……还顺利吗？”

“嗯，”她点点头，忽然有些鼻酸，“她说，葬礼在一周后。”

“我陪你去。”

“好。”

“沈世尧，”她抬起头，声音在湿冷的空气中显得那样单薄，“我可以为别的男人流一次眼泪吗？”

沈世尧一怔，旋即微笑：“我这么大方的男人，给你三次额度怎么样？”

陆路噗嗤一声笑了，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淌下来。

喂，陆亦航，你听见了吗？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这是我倒数第三次为你流眼泪。从前爱你的时候，从没有了解过你。而对你的了解，竟然要等到你离开之后。

那时总觉得自己爱过一个坏人，但最后才发现，你或许不是一个坏人，却一定是个寂寞的人。

要是天上不那么寂寞，就好了。

她仰头，头顶是苍蓝色的天空，几颗星星如碎钻般，安静地在其间闪烁。

那是来自亿万光年前的温柔，她擦干眼泪，尽力微笑，如果它们能把她的话传达给住在天上的他，就好了。

陆亦航的葬礼开始前，陆路按照宋清远给的地址，去了她暂住的酒店。

因为她说，有东西一定要交给她。

她在医院时似乎也这么说过，陆路原本并没有放在心上。但前一天，宋清远竟然提前给她打了电话，与她约定时间。

“你一定要来。”她的语气不容拒绝。

她满心疑惑，跟沈世尧讨论后，沈世尧说：“那我送你。你进去，我在门口等你，要是她敢欺负你，我立刻踹门进去打晕她。”

她被他煞有介事的模样逗笑，疑虑渐渐烟消云散。

敲门之前，陆路还是紧张地看了身旁的沈世尧一眼。

沈世尧伸手摸摸她的头，笑眯眯道：“不是说了，要是她敢欺负你，我就打晕她，所以别怕。”

“我才没有怕。”她没好气地打掉他的手，终于鼓起勇气敲门。

宋清远很快就来应门，看见沈世尧，面露惊讶。

沈世尧对她颔首：“您好，宋女士。”

她点点头，没说话。

沈世尧又说：“你们谈，我在外面等她。”

她终于牵起嘴角，笑了笑，脸色有些苍白：“麻烦了，很快就好。”

陆路跟她进屋，房门重新关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宋清远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正中间的抽屉，取出一大一小两个文件袋给她，示意她拆开。

陆路先拿起较薄的那个，却被宋清远打断：“那是我要给你的，先拆他的吧。”

他是指陆亦航。

陆路顿了顿，默默地放下那个文件袋，拿起另一个，迟疑了片刻，拆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砚台，还有一束薰衣草干花。

她觉得那只砚台眼熟，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是年少时她用来砸破他脑袋的那一只。

她有些哽咽：“……花是？”

“六年前他专程去了一趟普罗旺斯，摘来想要送给你的，但你失踪了，所以他把它做成了干花。”

她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咸涩的眼泪沿着面颊，滑进她的嘴里，苦得发涩。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真的很爱你，只是命不好。”

她终于止不住呜咽。

“好了，现在你可以打开第二个文件袋了。”宋清远指示她。

陆路麻木地拿起来，拆开，疯狂涌出泪水中，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远航的转让书。

宋清远对她微微一笑：“我还有三个月寿命，是胃癌，所以我觉得是时候，把它还给你了。这些年来，我一直不快乐，所以亦航给我偷偷下药，希望借此让我出国休养的事，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我在想，或许我的潜意识里，已经不想活下去了吧。本来你爸爸去世，我以为我会快乐，但事实上，却并非如此。我的一生，都赔给了仇恨，而亦航则成了我的殉葬品……虽然我不觉得过去的自己有错，但和对错比起来，或许快乐才是最重要的。不过我已经来不及了，那么至少你……我希望未来你快乐。”

从宋清远房间出来的时候，陆路手中拿着那两个沉甸甸的文件袋，脸上的妆全花了。

“第二次的眼泪，用完了。”她对他说，是哭腔。

沈世尧拉住她的双手，温柔地抵住她的额头，仿佛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刚好，等下葬礼上还可以哭最后一次。然后，然后就只能对着我笑，不许哭了。”

沈嘉懿满百天，沈先生和沈太太特地从瑞士赶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吃饭。

那场家宴，宋清远也在受邀请之列。

“这不代表我原谅了你。”入席前，陆路对着在酒店卫生间补妆的宋清远淡淡说。

“我知道，”宋清远一点一点往苍白的嘴唇上涂着唇膏，“你只是在可怜一个将死的老女人。”

四周一片寂静，陆路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陆路将宋清远介绍为曾抚养照顾过自己一段时间的亲戚。

这是她和沈世尧讨论之后的决定，并不算完全撒谎。毕竟在她漫长的青春期里，宋清远确实充当着监护人的角色，且还算称职。

她和沈世尧一致认为，沈先生和沈太太没必要为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买单。

每个人都有秘密，如果揭开秘密只会让对方感到不快，那么不如用一个善意的谎言将之掩盖。

幸福永远比真相来得重要。

时隔六年，宋清远终于有机会坐在陆路身边，抱着她不能相认的外孙。

小嘉懿粉嫩可爱的笑脸令她几欲泪流，她这一生的选择，究竟令她错过了什么，她比过往的每一刻，都清晰。

但一切已然太迟。

错过的，已经错过。

失去的，也早已失去。

什么都无法修改，什么都无法追回，只能任由它一错到底。

但好在，这个错误，也快要结束了。

此刻能抱着小嘉懿，听着他银铃般咯咯的笑声，宋清远想，这大概是上天对她最温柔也最残酷的刑罚。

她微微侧过脸，小心翼翼地擦掉自己不被觉察的泪。

晚饭后，沈世尧开车送宋清远回酒店。陆路则在沈太太的授意下，带小嘉懿坐他们夫妇的车回家。

一进门，蒋阿姨笑容满面地接过小嘉懿。陆路见状，想着刚好可以趁这空当先洗澡，便跟沈先生沈太太道了晚安，准备上楼。

没想到走到一半，沈太太却叫住她：“路路。”

她回头，就看见沈太太对自己微笑：“路路，有件事我想跟你谈谈，可以吗？”

他们去了沈世尧的书房。

走过去的一路，陆路感觉到自己的双脚在颤抖。

她究竟在紧张什么？她不知道，但她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紧张。

“坐吧。”沈太太非常温和地对她说。

陆路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站在房间内。她愣了愣，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的角落。

“妈……”她开口，却越发感到心虚，仿佛后背已渗出满满的冷汗。

见她脸色不太好，沈太太有些犹豫：“我看你好像不大舒服，要不我们明天再谈？”

陆路却固执地摇头：“不，就现在吧。”

“你确定？”

“我确定。”

“那……”沈太太沉吟片刻，表情有些尴尬，“其实来之前，我就和世尧的爸爸就此谈过了……怎么说呢，这件事还真是难以启齿啊。”

沈太太挤出一个勉强的笑：“简单地说，就是我和世尧的爸爸都看出来了，你不是那么爱世尧，就连结婚，也不知道是他用什么方法说服你的。我毕竟是过来人，乐意不乐意这种事，其实都写在脸上，演是演不出来的。本来我以为他已经是个大人了，就算再胡闹，也知道限度。但自从你怀着孕一个人跑去了法国，我就跟世尧的爸爸说，这样是不行的……”

陆路被沈太太的话震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原来他们自以为隐瞒得天衣无缝的事，在长辈眼里，已是公开的秘密。

“妈，我……”陆路艰难地开口，却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好呆呆地望着她。

沈太太见状，连忙安抚似的握住她的手：“哎，我话还没说完呢……这件事呢，我不认为是你的错，所以如果你要是实在不愿意的话，我可以去说服世尧，你们想要离婚，或是暂时分居，嘉懿今后如何抚养，都是可以讨论解决的，你别伤心，也别着急……”

沈太太还在说着，陆路却傻眼了，她没有想到，沈太太会说这样的话。

她急得眼泪簌簌地落下来：“我没有不爱他……”

“什么？”这回换沈太太惊讶。

“我说，我没有不爱他。妈妈，我很爱沈世尧，我没有想过要跟他离婚，也不会和他分居，我们会把小嘉懿好好养大，我也不会再四处乱跑了，所以，我没有不爱他……我不想，和他分开。”

她太久太久没有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说完，只剩下急促的喘气声。

沈太太的脸色渐渐由惊转喜，最后是不动声色地瞥了半掩的门一眼，眯眼笑道：“是吗？那一定是我年纪大了，看走眼了。对不起啊，路路。说起来，我孙子长得这么好看，我怎么舍得他不姓沈呢，嗯？”

陆路连忙点头，丝毫没有意识到，她已经乖乖交出了儿子的姓名权，还顺便又被姓沈的一家摆了一道。

当天晚上，沈世尧堂而皇之地进了陆路的卧室。

陆路惊讶地起身：“你怎么在这里？”

沈世尧的表情很委屈：“不是你说很爱我，没有想过要跟我离婚，也不会和我分居的么……怎么才过了几个小时，就忘干净了？”

陆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不要脸，你居然偷听！”

“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沈世尧瞥她一眼，“是你和我妈说话的声音太大，一整层楼都听得到。”

“真的？！”

“假的。”他坏笑，趁机抓住她的手，亲了一口，“我妈录给我听的！”

“骗人！”

“倒学得很快嘛，都知道我在骗你了。”他顺势将她揽入怀中，“好了，是我不小心听到的，这个答案还满意吗？”

“不满意！”陆路觉得自己被耍了。

“那三个答案里，哪个你最满意？”

“……第三个。”

“那不就得了。”他笑意更盛，“所以我说是第三个嘛。”

“沈世尧！”陆路终于恼羞成怒，作势要打他。却不想被他反手扣住，用力一拽，死死地压在了身下。

“听话，睡觉。”沈世尧瞥了一眼身旁婴儿床里熟睡的小嘉懿，“如果你还想维护我在我们儿子心目中正人君子的形象的话。”

陆路的脸上掠过一片潮红，半晌，终于嘟囔着，乖乖缩回被子里，冲他扮个鬼脸：“睡就睡呗，凶什么凶。”

两人十指相扣着并排躺着，陆路才发现，自己竟然心跳得那样快。

明明曾几何时，她还固执地以为，今生都不会再为任何人心动了。

这样看来，活着真是一件其妙的事。

“对了，你今天说不想离婚，是不是真的？”沈世尧忽然开口。

“嗯。”她重重地点点头。

“那分居呢？”

“也不想。”

想了想，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不问我，我爱你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傻瓜，”他得意地笑了，“我又没你傻，这一点，当然可以看出来。不过你这人太别扭，另外两件事，我还真拿不准。”

“沈世尧！”她气得对准他的肩膀又是一口。

沈世尧痛得倒抽一口冷气，正想回敬她，陆路却期期艾艾地望向他：“对了沈世尧，还有一件事是真的……”

“……什么事？”

“我想重新嫁给你一次。”

因为这一次，我终于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愿意。

四月底，婚礼进入最后的准备期，没想到沈世尧却闹起了别扭。

起因是某次和沈凌吃饭，说到求婚，陆路白了一旁的沈世尧一眼：“别说单膝跪地，某些人就连一个简单的铂金戒指都没有呢。”

照往常，沈世尧早该跳起来跟她抬杠，但这一次，他却反常地沉默。

直到那顿饭吃饭，他载她回家，再到晚上两人换好衣服并排躺在床上，他都寡淡得一句话都没有。

陆路气不过，愤慨地掰过他的脸，“喂，沈世尧，你又发什么神经！要闹脾气也该是我跟你闹好不好，是我没有收到求婚戒指欸！”

哪晓得他却固执地瞪着她，眼睛通红：“我有准备。”

“在哪里？”她气结。

“垃圾桶里。”

“啊？”

“去年，这个月，在医院……”

他没有说下去，陆路一下子愣住了。

“你是说，清珂出事那天，你来了医院？”

他不说话，只将脸转开。

陆路急得将他的脸再度掰过来：“说话。”

“不说。”

“你这不是在说话？”她好气又好笑，将声音放软了许多，“告诉我，你是不是在那里。”

“是。”

“然后你把戒指扔掉了？”

“对。”

“值钱吗？”

“路路！”终于换沈世尧对她咆哮。

陆路眨眨眼，钻入他怀中，轻轻贴着他的脸，讨好似的蹭了蹭：“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就是一个求婚戒指，回头我补给你。”

她一副豪气干云的模样，仿佛那个准备单膝跪地求婚的人真的是她一样，沈世尧想着，终于忍不住笑了，将她抱紧。

算了，反正以后还那么长，就像她说的，不过一个求婚戒指而已，回头补上好了。

那一晚，他们相拥而眠，一夜无梦。

第二天，沈世尧照常去公司，等傍晚回家打开门，便看见陆路单膝跪地，手中拿着一只铂金戒指。

“怎么样，我说了吧，不就是一个求婚戒指，回头补给你。”她一脸坏笑。

然而很久，沈世尧都没有说话。

就当陆路以为他又开始闹脾气的时候，沈世尧却突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微微的颤音：“路路，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向你求婚。”她扬起下巴，郑重回答。

说罢，又似乎觉得缺少了些底气：“那个……我现在跟你说我要嫁给你，是不是太晚了？”“一点也不晚。”眼前这个叫做沈世尧的男人拼命摇头，眼中满是幸福的泪水。

——沈世尧先生，你是否愿意娶陆路小姐为妻，按照圣经的教训与他同住，在神面前和她结为一体，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她，直到离开世界？

——我愿意。

——陆路小姐，你是否愿意嫁沈世尧为妻，按照圣经的教训与他同住，在神面前和他结为一体，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他，直到离开世界？

——我愿意。

如果能相爱，如果能相守，如果能有幸对你说一句，I do。

那大概是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现在的我，很幸福。

-The End-

【陆亦航番外】

诛心砂

他于她，不仅仅是朱砂，而是诛心砂。

1

陆琏城还记得，初一的那年春天，她对脱下厚厚的冬装特别执著，仿佛春节刚过没多久，她便迫不及待地换上了薄薄的针织和漂亮的纱裙。

妈妈生她时难产去世，陆传平就她一个女儿，因此格外宠溺。所以就算其实室温刚过十二度，家里的佣人也没人敢站出来劝她换下裙子。

不出三天，陆琏城就病了。感冒伴随着高烧，陆传平一气之下将所有佣人都换了，而后将公事撇给副总，巴巴地扎进医院照顾女儿。

澳海那几年势头不错，旗下新开发的几个楼盘都被抢购一空，所以陆传平虽然忙碌，却很少真正为公司的事犯愁。只有这个唯一的小女儿是他的心头肉，牵动着他的喜怒。

然而就算陆传平各种悉心照料，陆琏城仍然复原缓慢，低烧不断。主治医生被陆传平追着骂了几回，见解释对这个爱女成痴的老顽固没用，便硬着头皮把宋清远推到前面替自己挡煞。

宋清远那时刚从其他区的小医院调来市医院，工作勤恳，偶尔把棘手的病患分给她，她也能处理得很好。所以在接到陆琏城的病历时，她没有任何微词，只说要先去看看患者。

在一派刺鼻的花香中宋清远打量着病床上睡着的小姑娘，刚步入青春期的陆琏城轮廓渐渐分明，出落得模样可人。宋清远以为自己眼花，竟在她脸上看见那个人的影子。

“咳。”陆传平低咳一声，从门外进来，礼貌地朝宋清远点头，“听说您是新换的主治医生，以后就麻烦了。”

宋清远抱着病历的手忽地一松，纸页哗啦啦洒了一地。她低头去捡，发现手指竟颤得不像话，好在陆传平眼疾手快，帮她捡起来，递给她。瞥见她的胸牌，又道：“原来是宋医生，刚才失礼了。”

宋清远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声音涩涩的：“陆先生客气了，治好病人是我们的责任。”

后来似乎是又聊了几句，好在话题只关乎陆琏城的病情，正当宋清远冷汗直流快要招架不住时，陆琏城醒了，宋清远如蒙大赦，赶紧去替她做了检查，这才强作镇定地离开。

那个男人不记得她，诊室里，心乱如麻的宋清远机械地翻动着一沓病历，得出这个结论。

也是，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年那个只有十岁，跟在声讨的父母身后只知道低声抽泣的小女孩如今岂止长大，简直是青春丧尽，他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讽刺的是，建在她家被强行收购走的土地上的楼盘却成了澳海地产的奠基石，至今被贴着经典的标签，供同行回顾瞻仰。

宋清远之所以那么清楚，是因为在读医大时，她几乎每个星期都会去那个楼盘看一次。她好奇，在父亲上吊的地方住着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其实不是不想报复陆传平的，只是苦无门路。成年后她试过硬闯他的办公室，然而刚走到二楼，就被保安架着驱赶了出来，甚至不需要惊动到他。唯有一次，守在公司外的她看见他从公司出来，有幼女在旁，笑起来温柔和煦，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曾害得别人家破人亡的恶魔。

宋清远有一秒怔忡，然后那辆车便开走了。

那天大雪，她沿着长街走回家，推开门，母亲跪在地上恳求她，放弃吧，不要再执著了。

这世界什么都讲究资格，像他们这样人微言轻的，甚至连报复的资格都没有。

宋清远咬着唇，眼泪扑簌簌地落，不说话。但那之后，她便再没去过陆传平的公司了。直到医学院毕业，她又读了研，再进医院工作，始终都没有再见过陆传平。

宋清远的母亲是在去年去世的，那之后，宋清远渐渐成了呼吸内科最工作狂的女医生。三十五岁，未婚无子，她成为了科室里所有小护士背地里议论的老姑婆。但无法否认，宋清远虽年过三十，却容貌秀丽，只要肯在打扮上用点心，仍不会缺乏追求者。

但宋清远却似乎志不在此，她的生活里，除了加班还是加班，就连想为她说媒的内科主任，也被她一句“我对结婚没兴趣”堵得哑口无言。

然而这样的宋清远，却在这一天，彻底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命运将她复仇之门关上了二十五年，却在此刻为她开了一扇窗，她没道理不推开它。

2

陆琏城病愈出院时，已习惯缠着宋清远一口一句“宋阿姨”。替她收拾东西的陆传平听她这么叫，微微一怔，抬头却撞进宋清远温柔如水的眸中，一时间呆住了。久违的心跳吓得他一失手，将陆琏城最喜欢的玩具熊掉在了地上。

陆琏城见了，嗔怪道：“爸爸真笨！”

她那年明明满了十三岁，但对着陆传平，却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小女孩。

宋清远替她将弄脏的小熊捡起来，柔声道：“医院细菌多，这样吧，这个交给阿姨，回头消好毒给你送去。”

陆琏城向来喜欢这个温柔周到的医生阿姨，忙不迭点头，再扭头气鼓鼓地示意陆传平。

陆传平见状，赶忙将自己的私人电话抄给宋清远，清清嗓子道：“那就麻烦宋医生了，到时联系我就好。”

就这样，半年后，宋清远几乎达到了每周出入陆家的地步。闲暇时候，陆传平甚至会亲自开车送宋清远去医院上班。科室里流言纷飞，意思不外乎一个，原来宋清远不是对结婚没兴趣，而是对和普通男人结婚没兴趣。

而回想起后来陆传平向宋清远求婚的事，陆琏城总忍不住觉得齿寒，要不是她推波助澜，宋清远哪能那么快如愿以偿，实现复仇的第一步。所以说到底，陆家会家破人亡，全是由于她的轻信和蠢笨。

陆琏城还记得那是她十四岁的夏天，暑假刚开始，她便使小聪明把作业外包了出去，每天闲得只剩下睡懒觉和逛街。和同年纪的女生还在淘小店不一样，陆琏城那时已养成逛品牌的习惯，陆传平平时很忙，所以每年新款上市，她都会自己去。

和丁辰的梁子就是在那时结下的，同性一向相斥，更何况两个来自同一所贵族学校的佼佼者。丁辰嫌陆琏城的品味公主病，陆琏城觉得丁辰穿衣服简直是女汉子。互相看不顺眼，两人头一扭，潇洒地往两边去。

路过首饰柜台的时候，陆琏城看上Tiffany的新款钻戒，可她还是个学生，学校明令禁止戴首饰，于是她灵机一动，刷陆传平的卡买下，包起来。

宋清远是在陆传平的卧室里看见那枚戒指的，她不可置信地举着它，心中五味陈杂，竟并没有起初意料的喜悦，半晌才讷讷道：“……传平？”

陆传平刚洗完澡出来，看见那枚戒指，心中一滞，刚想解释，但一转念，猜到这或许是来自女儿的暗示，决定将错就错：“你愿意嫁给我吗？”

宋清远眼中的泪水一下涌出来，胸中的钝痛甚至令她难以分辨这些泪是因为什么，她只听见自己干涩却坚定的声音：“我愿意。”

婚期定在九月，陆琏城对一切都很满意，除了那个即将和宋清远一起到来的不速之客。

虽然陆传平已经耐心地向她解释过，说那个会成为她名义上哥哥的男生是宋清远远亲的孩子，宋清远过去曾受过那家人许多帮助，所以希望在成立自己的家庭后，将那对意外去世夫妇留下的孩子接来抚养。但陆琏城还是特别不爽，他算哪根葱，凭什么住进她的家里？

家中忙着准备婚礼的那段时间，陆琏城一门心思要给宋亦航一个下马威，她根本不知道的是，宋清远口中的远亲其实莫须有，她只是扯了个理由，再动用陆传平的关系，从孤儿院里选了一个比较成熟的男孩收养，为她今后漫长的复仇路准备一个可能的倚靠。

所以，关于宋亦航一切都是假的，他真的只是个不知道来历的野孩子。而关于他的一切唯一真实的，只有那个相遇的下午，空气里似乎飘荡着浓郁的桂花香气，宋清远带着他初次走进她家。陆琏城坐在二楼旋转楼梯的顶端晃荡着两条腿，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喂，你叫什么名字？”

“宋、宋亦航。”这是宋清远交代他的新名字，他说得还不是很顺。

“那你进了我们陆家，以后就要跟着我爸爸姓啦。陆亦航，陆亦航，记住了吗？以后你就叫陆亦航。”

眼前的少女扬着下巴，像画中走出的贵族少女，陆亦航看呆了。在他过往的十六年人生里，他只见过为食物、收养机会争得头破血流的失态，却是唯一一次感受到这样与生俱来的高贵。陆亦航的耳畔不由回响起宋清远带他离开孤儿院时说的话：“你可以放心在我们即将去到的家里生活，但希望你记住，有朝一日，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必须无条件地站在我这边，不许问为什么，也不许拒绝我，如果你做不到，那么你就会回到现在的生活——贫穷、绝望，以及，没有未来。”

望着陆琏城欢快地跑回房间的背影，陆亦航终于慢慢地垂下头。

当天晚上的饭桌上，陆亦航再次见到陆琏城，这次，她换了另一条裙子，但同样漂亮。回想起来，那时候大概是她最爱臭美的一段时光。

新来的厨师做了法式料理，陆亦航从没见过，只好尴尬地望着餐盘。

陆琏城仿佛窥见他的窘迫，刻意仪态万千地拿起刀叉，压低声音道：“琏城，我叫陆琏城。因为爸爸说，我是他这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说罢，漂亮的女孩自顾自地笑起来，一双明眸顾盼生辉，陆亦航张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陆琏城话锋一转，声音已渗出寒意：“所以说，对于爸爸而言，你其实什么都不是……这一点，麻烦你千万记住唷！”

话音刚落，陆琏城便注意到陆亦航的脸色惨白一片，她强忍住笑，这设计了几个月的下马威，好像效果还不错！

3

在陆琏城正式喜欢上陆亦航之前，陆亦航一直充当着她生命中的头号宿敌，远远凌驾于丁辰这个讨人厌的女人之上。

那时陆琏城刚升高中部，很不幸，这次她和丁辰狭路相逢，分在一个班里。彼时丁辰终于告别了她落拓的中性风打扮，开始张罗起漂亮的连衣裙，原因无他，她恋爱了。杜鸣笙当年是他们高中数一数二的校草，据说刚签了经纪约，以后要做大明星，一时风头无量。两人被誉为学校最般配的模范情侣。

丁辰情场得意，心情自然不错，所以对待曾经不对盘的陆琏城，也显得格外宽容。甚至偶尔经过陆琏城的座位，还会主动招呼声：“嗨，周末要一起去逛街吗？”

从前她受不了陆琏城的穿衣打扮，恋爱之后，却开始莫名受用。

但陆琏城却不怎么买她的帐，时常是冷冰冰地丢一句“才不去”，便开始对着江山一片红的试卷唉声叹气。

从前陆琏城特别懒，仗着陆传平宠她，作业总是用抄的，到了考试临时抱佛脚，仗着小聪明，也还能换个差强人意的分数，陆传平便从未为学习的事上和她红脸。但如今不同了，家里平白多了个陆亦航，原本成绩就差强人意的她在他这个变态的学霸面前便成了不入流的学渣，陆传平没少拿陆亦航做榜样教育她。

这天放学刚到家，陆琏城便看见玄关处陆传平的鞋子。陆传平最近忙着拓展事业，总在外地出差，陆琏城已经有小半个月没见到爸爸。兴奋地将书包一丢，她一路小跑上楼，推开书房的门，却看见陆传平正在往墙上挂什么。

“爸爸！”她甜甜叫一声。

陆传平这才回过头，指着墙壁上刚裱好的字笑道：“回来了。这是你哥最近拿奖的字，我看写得不错，就挂上了。”

“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

陆琏城瞥了一眼，没说话，扭头出了书房。

当天晚饭陆琏城闹脾气死活不下楼吃，管家上楼催了好几次，陆琏城都缩在被子里不肯动。没想到这么折腾了好久，上来找她的竟不是陆传平，而是陆亦航。

那年陆亦航念高三，据说保送名额已收入囊中，他却坚持备战高考，陆琏城常常吐槽他做作。

而如今，这个做作的家伙居然敢胆大包天地来劝她，陆琏城不由气急攻心，随手抓起书桌上的砚台砸过去：“你凭什么管我？凭你会写字讨我爸欢心？你是不是忘了，那是我爸，不是你爸！”

陆琏城本以为陆亦航会躲开，没想到这个人不光做作，还反应迟钝，砚台就这样重重地砸在他额头上，留下一个墨色的伤口，很快，鲜血汨汨而出。

陆琏城还记得，那是陆传平第一次跟自己动怒。陆传平动怒的时候从不骂人，只是沉默。可他越沉默，陆琏城越委屈害怕，最后哽咽大哭起来。

宋清远当晚加班不在家，最后是管家请家庭医生来处理好陆亦航的伤口，这件事这才算勉强过去。

陆琏城被陆传平赶回房间反省，可她一肚子火气，别说反省，简直恨不得掀了房顶。打开衣柜，随便扒了几件衣服塞进背包里，她决定离家出走。

从二楼的露台跳到院里的树上，再顺着树爬下来，一路到草坪，陆琏城驾轻就熟。直到顺着大门的铁栏爬到高处，她下意识回头，才看见陆亦航被笼罩在月光里，正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

陆路一直记得，他那天穿了件灰白色的衬衫，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但当年的陆琏城忽然有些迷惑，他不是应该很气自己吗？但他看自己的表情里，更多的只是忧伤。

背景是月夜里漆黑的天幕，星星很少，耳畔是呼啸的风声。陆琏城有些走神，重心一个不稳，惨叫着跌了下去。

她吓得赶忙闭眼，再睁眼时，已稳稳当当躺在陆亦航怀中，手中抓着的，是他衬衫的衣角。陆琏城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比宇宙群星还亮，仿佛有光芒飞溅而出。

“对不起。”他忽然道。

陆琏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对不起，是我一时忘形，忘了自己的本分。”

陆亦航的声音很轻，但陆琏城却听得格外清楚，甚至鼻酸起来。她今天是不是真的做得太过分了？但这么多年来养成的跋扈个性却令她拉不下脸来说句“对不起”。

陆琏城悻悻地从陆亦航怀中挣脱，陆亦航赶忙识趣地将两手松开，转而插进裤袋里，转身踱步回屋。

他没有再回头，但陆琏城却傻乎乎地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全然忘记了自己离家出走的计划。

记忆里，从陆亦航走进这个家开始，便没有笑过。他成绩好，从不贪玩，更没有同龄男生脾气，陆琏城忽然很好奇，过去的那些年，他究竟是如何度过，又是如何长成如今这个模样的？

4

十六岁的深秋，陆琏城发现自己开始沉迷于打探陆亦航的一切。

他们在一所学校，不同年级，但周围的女生，总喜欢议论他。溢美之词听了再多不过，便不再有兴趣，直到听到有人八卦陆亦航似乎有了女朋友，她才炸毛似的跳起来：“谁？真不要脸！”

齐刷刷的讶异眼神投过来，陆琏城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想当初陆亦航转学来这里，是她哭着闹着不准陆传平公开两人的关系，而如今，也是她恨不得全天下知道，陆亦航是自己如假包换的哥哥，谁都别指望肖想！

心神不宁了一天，放学后，陆琏城蹑手蹑脚走到陆亦航的班级，决定做最蠢笨也最直接有效的事，跟踪陆亦航，看看他“交往”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然而她却着实失望，那个和陆亦航一起放学的女生，非但谈不上漂亮，甚至连普通两字，都只能勉强够上。

要换做以前，她怕是已走上去把对方刻薄了百万遍，但经历过上次将陆亦航砸伤的事，陆琏城不自觉把脾气收敛了几分。见两人没有什么过于亲密的举动，她也就沉住气，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直到过了七八个街口，那女生才总算和陆亦航分道扬镳，朝相反的方向去。陆琏城喜上眉梢，刚得意地准备撤退，却不想被一个声音叫住：“琏城。”

她没叫过他哥哥，他自然也从不逾越地叫她妹妹。

陆路一怔，眉毛拧成一团：“你知道我在后面？”

陆亦航不说话，只点头。

陆路不由有些恼羞成怒：“你什么意思，逗我玩呢！”

陆亦航却置若罔闻：“你每天都这么早放学？那回家还那么晚……”

“关你什么事！”她警惕地后退两步，“警告你，别告诉爸爸，宋阿姨也不行！”

陆琏城正气急败坏地瞪着他，没想到陆亦航竟忽地笑了起来。

是真正开怀的笑，嘴巴咧开，露出一颗小虎牙，将向来老成的他衬得充满孩子气。陆琏城一下子就傻住了，整颗心像擂鼓般扑通扑通跳。这个人怎么可以笑得这么好看呢，像天神，噢不，更像精灵，误堕红尘，让她忍不住久久凝望。

回想起来这段，陆琏城觉得自己真是傻呀，本是死命提防的人，最后却稀里糊涂地把一颗心巴巴奉上。

所以活该最后被踩在地上，一下一下，碾成渣。

十七岁的夏天，陆琏城因为陆亦航，做过许多无理取闹的事。其中最过分的一桩，是丁辰陪自己办的。

那时丁辰已初具大姐大的风范，自从陆亦航和当初那个女生进了同一所大学，她便时常在陆琏城跟前耳提面命：“天高皇帝远，你要当心呐！”

不知从何时起，陆琏城和她竟从当年的不对盘到现在的惺惺相惜，对于陆亦航的那点小心思，陆琏城对丁辰从不隐瞒。而如今，被丁辰这么一说，陆琏城更是愁眉不展：“但是你也说了，天高皇帝远啊，我总不能让那女的从他身边消失吧？”

“有什么不能的，”丁辰朝她狡黠地眨眼睛，“只要你想，我就有本事办到。”

陆琏城哪晓得丁辰混世小魔王的个性，只当是个玩笑：“好啊好啊，快把她从那个学校弄走！”

一个月后某个周六，陆亦航风尘仆仆地回家，推门的声音将在庭院中修剪草坪的佣人吓一跳。陆琏城听见陆亦航的声音，欢喜地从房间里跑出来，没想到却撞上他冰冷如玄冰的目光。

“你在？正好我有事找你，我们上楼谈。”他说话简洁得不带一丝情绪，陆琏城更加莫名，耐着性子抬起下巴：“什么事？就在这里说。”

“上去说。”陆亦航强压住怒意，手上却已暴起青筋。

陆琏城还要反驳，他却已不由分说地拽起她的手，往自己房间走。

猛地推门，陆琏城被陆亦航的掌力带得险些撞在墙上。她愤怒地瞪住他：“你发什么神经！”

“是你让人施压劝章婧转学的？”

“章婧？谁啊，不认识！”陆琏城怒不可遏，下一秒才想起，自己似乎随口跟丁辰说过那么一句，原来那个女生叫章婧。

陆琏城顿时心虚，她要如何跟陆亦航解释呢，说那只是个玩笑，自己并不知道丁辰真有那个本事，也真会那样做。她面红耳赤地站在那里，最后挤出的话，却和心中所想大相径庭：“怎么，原来你还真喜欢上那女的了啊？”

“不、关、你、的、事。”陆亦航一字一顿。

这话无疑在陆琏城心中点了把邪火，她气急败坏地甩了一巴掌在他脸上：“陆亦航，你浑蛋！”

其实一打完陆琏城就后悔了，然而与陆亦航视线相撞的那刻，那句“对不起”刚到嘴边，就活生生变成了“你活该”。

趁陆亦航愣神之际，陆琏城狠推了他一把，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间，那扇门直到入夜，都没有再打开过。

5

自那天陆亦航和陆琏城闹翻，两人就再没说过话，最后章婧还是转学了，但离开学校那天，她终于鼓足勇气跟这个暗恋了四年的人表白。虽然最终结果仍是不可免俗的“谢谢你”，但她青春始终无憾了。

出校门之前，章婧忽然回头：“陆亦航，你拒绝我，是不是因为有喜欢的人？”

陆亦航一怔，脑海中莫名浮现陆琏城飞扬跋扈的笑容，最后，却是镇定地摇摇头：“不，我只是暂时不想考虑感情的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无继续的必要，章婧咬唇，钻进出租车里。丁辰向她开出了很好的条件，除了转到同水平的学校，还有一笔可观精神损失费，对出身普通家庭的她，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章婧想，还好这个人从不喜欢自己，过去只是出于对谈得来的朋友的珍惜，否则自己的交换，就实在太卑鄙了。

那之后陆亦航因为忙着做期末设计，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回家，所以当宋清远特地找到学校的时候，他吃了一惊。

宋清远从没来看过他，这是第一次。

犹记得高中毕业，他在宋清远的要求下选择了建筑专业，即便他最感兴趣的是天体物理。

这共同生活的数年，他与宋清远虽并不亲密，但在陆传平看来，起码是和睦的。

毫无疑问，宋清远除了过分热衷工作，其他时候，都可以算作贤妻，至少她从不吝啬对陆琏城的疼爱，这也是陆传平娶她的重要理由之一。

陆亦航以为宋清远是收到家里佣人的风声，跑来替陆琏城向自己兴师问罪，没想到抵达约定的咖啡厅，宋清远说的话却是：“去向陆琏城道歉，然后，想办法和她在一起。我知道你清楚，一直以来，她都喜欢你。”

陆亦航怔住，半晌，才呆呆地问：“……为什么？”

宋清远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静静地端起桌上的水杯：“‘不许问为什么，也不许拒绝我，如果你做不到，那么你就会回到现在的生活’，这个约定，相信你没有忘记吧？”

陆亦航回家的时候，陆传平出差，宋清远回医院加班，陆琏城正一个人半醉地倒在沙发上看动画，桌上是只剩小半瓶的红酒。

看见他，她热情地拍拍坐垫：“来，一起看！”

她醉眼朦胧的模样其实特别惹人喜欢，但不知为何，陆亦航却揪心一样地难受，他没有谈过恋爱，却也知道欺骗人感情是最卑鄙的事，可……

没想到陆琏城的酒劲却忽地上来，不由分说地抱着他的手臂哭，撕心裂肺的那种：“你这个浑蛋！凭什么不喜欢我！……你这个浑蛋……”

边哭边抽鼻子，顺道还打个酒嗝，最后竟迷迷糊糊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寒风阵阵，窗外已是初冬的光景，清冷的月光里，陆亦航忍不住轻轻抚了抚陆琏城无邪的睡颜。

“对不起……”

对不起，没有爱上你，却要欺骗你，和你在一起。

其实真回忆起来，两人也是有过些好时光的。

比如陆亦航大一结束的暑假，第一个建筑设计拿了奖，陆传平很高兴，便在家里开party庆祝。陆琏城向来讨厌这样的场合，忍不住龇牙咧嘴：“你说那些人，什么时候都在笑，哪有那么多高兴的事？”

“当然没那么多高兴的事，只是以坏情绪波及他人，不如用笑容感染别人。”陆亦航环顾四周，确定陆传平不在，这才刮一下她的鼻子，柔声解释道。

他们的恋情对陆传平而言是秘密，在宋清远保护下的秘密。陆琏城原本不喜欢对爸爸撒谎，但碍于陆亦航说待她考上大学再公开更合适，便只好闷声忍住。

少女恋爱的雀跃心情无法告诉众人，只能跟好闺蜜分享，无奈丁辰特别瞧不起陆亦航隐瞒的行为，直说他胆小鬼。

“喜欢一个人，就是要全世界都知道，要目之所及，都是他的名字！”少女时期的丁辰骄傲地扬起下巴，眼中流转着琉璃般明亮的光彩，她从没有想过的是，有朝一日，她与她的爱，会以与她理想中截然相反的方式存在。

只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这样委曲求全，这样隐忍不发，这样打落牙齿和血吞，也无非是想要爱一个人罢了。

陆琏城还记得，当晚那场宴会因为陆传平临时有事不得不提前结束，陆琏城干脆踢掉高跟鞋，意兴阑珊地坐在草地上看星星。

天气不好，只有院子里的紫薇花开得最盛，陆琏城瘪嘴，招呼陆亦航过来：“你看，没有星星。”

“没有星星总有花。”他含笑。

陆琏城不由有些困惑，其实越和陆亦航亲近，她越不懂他。他那么豁达，却似乎总是不快乐，就连笑，都是极少的。不过那又怎么样呢，她就是喜欢他。

“啊，我想起一首诗，特别适合我。”她坏笑。

“什么诗？”

陆琏城便低头背起来：“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是韦庄的《思帝乡》。

“为什么是这首……”沉默半晌，陆亦航呢喃。

陆琏城双手一摊，眨巴眼：“因为你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啊，都是我在说喜欢你呢。”

陆亦航便沉默了。

陆琏城其实特别害怕陆亦航沉默，因为他一沉默，她便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只不过好在未来还有那么长，陆琏城想，所以格外心安理得地笑起来：“哼，没关系，以后你总会说喜欢我的。逼你说的告白，我才不稀罕！”

只是天真愚蠢如陆琏城，怎么会知道，真相其实比他的沉默更伤人，因为陆亦航从不是吝啬于表达爱，而是不爱。

6

从十六岁到十八岁，陆琏城度过了人生中最幸福的两年。爸爸宠自己上天，宋阿姨对自己又温柔和善，还有男朋友兼哥哥陆亦航的爱护，陆琏城就连睡着时，脸上都挂着甜甜的笑容。

不过兴许是太幸福，所以就连老天都开始妒忌，盘算着在哪一天，将这美好到几乎失真的一切统统夺走。

陆路还记得那是年末，十一刚过，她便开始筹划起自己的生日，因为这一年和以往有所不同，这一年，她终于要成年了。

成年便意味着可以不再瞒着爸爸和陆亦航交往，成年也意味着，她终于能够陪在陆亦航的身边，和他念同一所大学。

是周末的下午，陆琏城蹦蹦跳跳地跑去陆亦航房间，献宝似的将写了很久的生日计划书拿给他看。陆亦航对着那一沓花花绿绿的安排表哭笑不得，半晌，才从书包里掏出宋清远事先为他准备好的两张机票：“我们去普罗旺斯。”

陆琏城的眼一下瞪得老大，惊喜得半天才发出声音：“哎哎哎？你说你要带我去法国！？”

“嗯。”陆亦航颔首，神色难辨，“我们去那里庆祝你的十八岁生日。”

“太好了！”陆琏城搂住陆亦航的脖子，毫不矜持地在他脸上“吧唧”一口：“我这就去收拾行李！”

陆琏城一溜烟跑出房间，门被啪一声关上。陆亦航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呆站了许久，这才慢慢拉开抽屉，拿出宋清远事先交给他的那张纸，上面清晰地罗列着她需要陆琏城从陆传平保险箱里拿出的东西。

“据我所知陆琏城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过国。那么护照、签证、各种证明只有你去替她准备。现在她处于高三的关键时期，机票又定在28号，需要向学校请假，所以陆传平一定不会答应这次旅行。所以你就必须交代陆琏城偷偷去拿，当然除了她需要的东西，这张纸上还写着我需要的东西。她对你没有防备，你哄她拿这些是轻而易举的事，至于后续，我会负责安排好，你只要记得在28号上午把她顺利带上飞机就行。”宋清远如是说。

窗外是呼啸的冷风，院里的紫薇花早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杵在那，孤单单的。陆亦航下意识摸了摸被陆琏城吻过的地方，很烫，又有些痛，他说不清是为什么，最后只能徒劳而怅然地慢慢将手放下。

28号清晨，陆琏城坐在机场的候机厅里，脖子上缠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

她自作聪明地觉得自己酷毙了，不光成功地“借用”了老爸保险箱里的东西，搞定护照和签证，还顺利从学校里溜了出来。她甚至从没有思考过，陆亦航要拿那些与办理护照签证无关的印章文件去做了什么。

现在的她，满心满脑子都是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她甚至笨得忘记了，这样的季节，薰衣草早过了花季，只剩漫山遍野的萧条。

飞往巴黎的航班在上午十点十五分钟准时起飞，头等舱内，陆琏城像个满足的小孩，死死牵着陆亦航的手，靠着椅背渐渐睡着了。

她实在不好意思告诉陆亦航，她因为今天的旅行，昨晚兴奋了整夜没睡。她以为一觉醒来等待自己的会是天堂，却不知道，这其实是通往地狱的航道。

而对于绝望地等待了那么多年，又耗尽心机地筹备了五年的宋清远来说，眼前的一切却远胜于天堂。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书房里，等待着陆传平。虽然发现自己的手有些抖，但她的脸上却仍有笑容——今天的一切，她已经反复练习了数万次。

在她手里，是通过陆琏城偷来的印章文件准备的澳海转让书，它暂时还没有实效，但宋清远知道，很快就会有了。这五年里她以各式名义给陆传平服用的药物足以让他曾经健康的心脏变得脆弱。而她作为医生，根本不需要做下毒的勾当，只需要挑选那些会对心脏造成负担的合法药物就足够了。

陆传平推门进来时，宋清远优雅地起身，对他亮出那份转让书，颔首：“老陆，哦不，陆传平先生，我想和您谈谈。”

宋清远说了很多，她从不是一个多话的人，却在当天格外失态。从陆传平如何摧毁了她的家庭，她的幸福，到她如何跟踪过他，结果放弃报复他，再到意外重逢，筹划着接近他，直到最后利用他愚蠢的女儿报复他，她字句清晰得令人胆寒，但陆传平却始终无动于衷。

也就是那一刻，宋清远发现，这个人的身影彻底和三十年前那个恶魔的形象重合，她不禁崩溃地怒吼：“陆传平，既然你不在意这份转让书，那你总在意你的女儿吧？如果我告诉你，她已经被人绑走了呢？！”

一瞬间，陆传平的瞳孔猛地放大，沉着的表情变得慌乱，他翻出手机，急忙拨过去，那头却只响起冰冷而甜美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陆传平似乎是不信，继续拼命打，一遍一遍。直到手机提示没电，他才啪一下丢掉手机，捂住自己开始绞痛的胸口，血红着一双眼质问宋清远：“她现在在哪？！”

“这里很痛吗？”她指着自己的胸口，答非所问。

“把她还给我！”陆传平眉头紧锁，唇上似乎已渐渐蒙上了一层灰白。

好在这次宋清远终于不再答非所问：“好，用你的命来换。”

说罢，她惨然一笑，低头凝望着因为痛苦而蜷缩在沙发上拼命喘气的人：“有的时候，我在想，我们在一起五年，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还是你爱的，是我始终愿意无条件地待你女儿好。”

7

陆传平急性心肌梗塞，陷入深度昏迷，直到第二天中午，医院已下了第三次病危通知。

澳海其余几个主事的高层慌了，纷纷赶来围在加护病房的门口，试图从宋清远口中套出一点口风。但宋清远对待他们却是多年来一贯的冷硬，让医院的护士将他们统统赶了出去，自己则一个人坐在静谧得好像墓穴般的病房里，凝视着眼前这个呼吸微弱得仿佛已不存在于世间的人。

其实昨天她等了很久才叫的救护车，而又或许，她明明可以不叫。

就让他那么躺在那里好了，等他停止呼吸，她再假装发现得太迟，一切看上去便是理所当然。而她只要销毁掉那份假的转让书，澳海便能轻轻松松收入囊中。

可她到底是心软了。

宋清远忽然记起刚结婚的那段时间，几乎她每夜都要惊醒几次。而每次醒过来，借着台灯微弱的灯光，她望着眼前的丈夫或是杀父仇人，都会有一种怪异的心绪攀上心头。

她明明是来复仇的，但那一瞬间，她脑袋空茫一片，毫无头绪。

而其实，她早该一刀杀了他的，在那些同床共枕的一千多个日夜。

陆传平醒来的时候，宋清远趴在他身旁睡着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宋清远猛地惊醒，支起身子，死死地盯着他。

陆传平张嘴，似乎想要说话，却碍于罩着氧气罩，呼吸困难，隔了很久，才发出断断续续的微弱声音：“琏……城……”

他重复了几遍，宋清远才听懂他的意思，唇边泛起一抹冷笑：“她现在很好，我看你更需要担心自己。”

陆传平起伏的胸口渐渐平复下来，良久，宋清远听见他更加艰难却坚定的声音说：“条……件……我……答……答应你……”

是怔忡了许久，宋清远才逐渐明白过来，陆传平口中的条件是什么。

他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陆琏城的。可那时候他都不在了，他凭什么敢相信自己会放过她？

宋清远脸上的笑容越发阴寒，却忽然听见床上那个人，拼尽全力，一字一顿咬牙道：“你、你只有……一次机会，如、如果你……让我……我好……好起来，那……那……”

后面的话陆传平无力说完，只能大口吸气，宋清远却如遭雷劈，一瞬间懂了。世界上不会再有人比她更了解他的冷酷和残忍，一旦他好起来，那么死在他手中的，就会是自己。

沉默良久，宋清远终于开口：“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你……你希望？”

“我希望你死，但不是今天，等转去VIP病房以后吧，在这里……死不掉的。”宋清远起身，嘲讽地望了陆传平一眼，朝病房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陆传平忽然叫住她：“清、清远……”

她强忍住崩溃的情绪，颤抖地回头：“什么？”

“你昨天……明明……明明可以……杀了我……但、但是你……你没有……所以……我……我相信……你……不会动琏城……因为……因为……你爱我。”

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你不要自作多情！明明想要大声否认，最终却甩上门，匆忙逃走。走廊里，疾步的宋清远捂住嘴，胸腔喷薄而出的，是怎么都止不住的哽咽。

这场博弈，他输了所有，甚至性命，但她，却从没有赢。

因为从一开始，丢掉心那个人，便是她自己。

新年第一天。

当陆琏城牵着陆亦航的手，快乐地奔跑在普罗旺斯的雪野上时，刚刚转入VIP病房的陆传平安静地停止了呼吸。据院方调查，死因是由于陆传平使用了在接受注射时从护士推车里偷来的针管，往自己的静脉里注射空气。

调查结果出来当天，宋清远正式起诉了这家医院。而随着起诉一起办理的，还有陆传平遗产的继承手续。按照法律，在没有立下遗嘱的前提下，宋清远将分得陆传平四分之三的遗产，而另外四分之一则归于陆琏城名下。

接到律师电话的那天，普罗旺斯寒风萧瑟，陆琏城前几天和陆亦航去了一个较偏僻的农庄做客，手机信号不好，她也没有在意。直到这刻接到这通电话，她顿时眼前一黑，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你骗我！我要给我爸打电话，让他炒了你！”陆琏城慌乱地挂了电话，哆嗦着手指按了好几遍，才把号码按对。

然而接电话的却不是那个宠爱了自己十几年的人，宋清远的声音疲惫而悲伤：“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一直不通。你在哪里？快回来吧，你爸爸……去世了。”

陆琏城还记得从法国回来的那日遍地都是白雪，晃得人眼花，她一步步走，步履艰难，总是摔跤。

沉默地跟在身后的陆亦航要上前扶她，她却无意识地甩开他的手，无知无觉地爬起来继续走。

漫长的雪路仿佛看不到尽头，陆亦航目光空洞地望着自己被陆琏城甩开的手，心中也像是被凿开了一个大洞，无数的冷风灌进去，他一下子丧失了追上去重新扶住她的勇气。

街边飘来欢乐的歌声，举目四望，陆亦航才发现四周都是火红的装饰，新的一年就要来了。然而这一切在他眼中，却已是黑白一片。

到家时，宋清远正在沙发上闭目小憩。这些天她一直睡不好，明明成功复仇，一切又都在自己掌控，她却悲哀地发现，自己并没有轻松或者快乐的感觉。她甚至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梦见父亲。

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都老得不像话了，父亲却还是那么年轻的样子，他伸手摸摸她的，笑着问她，囡囡，你开心了吗？

宋清远便流着泪一直摇头，摇着摇着，她猛地惊醒，便看见陆琏城血红着一双眼盯着自己：“律师说爸爸是自杀的，我不相信！爸爸是那么坚强的人，而且他那么爱我，怎么可能像个懦夫一样自杀！”

8

陆琏城不相信宋清远给出的“陆传平大概受不了急性心肌梗死后遗症折磨”的解释，也拒绝出席陆传平的葬礼，她不再去上课，执着地游走在家里和医院，非要找到陆传平自杀的真相。

宋清远看着这样的陆琏城，忽然觉得她很像当年的自己，可是这么执着又有什么用，真相永远都是残忍。

那段时间，澳海的大部分股权刚刚转到宋清远名下，澳海因为董事长位置空缺，高层蠢蠢欲动，员工人心惶惶。宋清远自知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一咬牙，叫来陆亦航。

说来好笑，这偌大的世界，到头来她却只能选择相信他。

两人谈好条件，宋清远正式出任董事长，澳海也会随之改名远航，实际事务则由陆亦航在背后操作管理，五年后，陆亦航可以获得澳海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其实陆亦航那年只有大三，未必能胜任公司的工作，但他却在宋清远提出这个协议时，硬着头皮说了好，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他从不敢问宋清远整件事情的经过，不敢问关于陆传平死亡的真相，就好像他不敢在陆琏城因为过度悲伤下意识甩开自己的时候再度追上去。

因为不论真相如何，在带着陆琏城上飞机的那刻，他就成为了帮凶，卑鄙的帮凶。

而身为帮凶，他没有逃跑的资格，更何况，这也是他唯一能够摆脱受制于人命运的出路，也是……他留在她身边的唯一可能性。

“对了，”宋清远最后浏览着和陆亦航的协议，“这次你和琏城去法国，玩得开心吗？她对你没有起疑心吧？我希望她永远不要知道这些事，稍后我会安排她去美国读大学，如果再过几年，她还那么喜欢你，你们就结婚吧。”

陆亦航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简单地说了一个字：“好。”

是真的好。这一生，他对无数人说过“好”，却大都是逆来顺受，不得已而为之。但唯有这一次，他是真的愿意。

那个无数次诉说着爱他的女孩子，只有在她因为过于悲痛，无意识甩开他的手的那刻，他才能确定，原来他是真的爱着她的。但他却已经无可避免地成为了伤害她的凶手之一。那么，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在今后漫长的时光里，陪伴她，补偿她，每天都告诉她，他也爱着她。

给她幸福。

而其实关于陆琏城，宋清远有自己的想法。就像陆传平笃信的那样，她不会真正伤害她，因为她是她爱过的那个男人的女儿。但与陆琏城时刻相对，像过去一样亲密，宋清远也做不到，陆琏城的存在只会提醒她曾经发生过的一切，这意味着她将永远禁锢在过去，承受良心的折磨。

她不要。

所以她要把她送走，送得远远的，如果她喜欢，她也愿意将她最喜欢的人送到她的身边。就算失去了至亲，她也不会是不幸的。至少，不会比曾经的她更不幸。

而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圆满呢，所谓的圆满，不过是贪心人做的梦罢了。

然而宋清远失算的是，陆琏城会在出国的前夕推开自己的房门，将那份明明已经被碎纸机绞碎了的伪造转让书丢在自己面前。

宋清远的瞳孔一瞬间放大，她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张由无数张碎纸片粘贴起来的合同，她是花了多大力气，才将它们从垃圾桶里翻出来，拼凑在一起？

百密一疏，宋清远做梦也没有想到，当初少了一个将它们冲进马桶的步骤，会带来这么大的祸患。

良久，宋清远才听见自己漠然的声音：“这能说明什么呢？”

“说明我爸爸不是自杀。”陆琏城强忍住声音中的哽咽，一字一顿道，“是你……不对，还有我……杀了他。”

说罢这句，陆琏城瘫坐在地，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

她虽然是个任性的大小姐，却不是白痴，那张转让书的印章她再瞎，也知道是自己偷出来的那个。她对陆亦航从来信任，却在这刻，真真切切感到绝望而胆寒。原来一切都是骗局。

回忆起当年，是她阴差阳错地将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推到爸爸身边，陆琏城就想一把刀结果了自己，可她不能，她还要强撑着站起来，为她的爸爸讨回公道。

陆琏城猛地起身，摇摇欲坠地往大门方向跑去：“我要去报警，告你谋财害命！”

宋清远被她的反应一惊，反倒冷静下来，字斟句酌地答道：“去吧，只要你有足够的证据。你别忘了，你爸爸是自杀，医院和警方已经做了调查，死因没有可疑。而且我当时在上班，有不在场证明。至于这份转让书，如果你觉得它可以起到什么作用，就带着它去吧。别说我没有告诉你，这只是一份草拟的合同，不具备任何法律意义，而我是以合法的途径继承澳海股份的。”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仿佛一世纪过去，陆琏城流着泪抬头，便看见听到响动，过来查看情况的陆亦航。

她静静地凝视着他，觉得自足尖冷至心里，整个人摇摇欲坠。

陆亦航见状，想扶住他，却被她拼尽全力挣脱开。

陆琏城笑了：“所以说，你全都知道对吧……包括带我去法国，也是你们骗局的一部分对不对？恭喜你们，终于如愿以偿了！”

陆琏城机械地抹了一把脸，才发现手上全是蔓延的泪：“对了，你们下一步计划是什么，杀了我吗？正好，我也不想活了，不如马上动手吧！”

9

2006年8月。

多次自杀未遂后，被软禁在家的陆琏城被正式送上去往美国留学的班机。离开前，她已有几个月不曾哭笑过，却在最后一次打开信箱时，对着那封附有小马照片的信，痛哭失声。

最好的时光已经过去，遍体鳞伤后，曾经天真的少女必须独自长大。

陆琏城没想到的是，刚到美国的第二天，陆亦航便赶来了。而在那之前，在她亲眼看他默认欺骗自己后，他从陆家消失了整整半年，听从宋清远的安排去学习企业管理。那半年里，澳海更名远航，高层全部换血，宋清远辞掉了医院的工作正式转行。

陆传平和他的澳海，终于正式从这个世界消失。她甚至没来得及跟他道声再见。

陆琏城还记得，陆亦航来的那天，加州有着可以晒得人蜕皮的毒辣阳光，可就是这样，她仍觉得如同置身在冰窟一样寒冷。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她想说的，能说的，早在现实狠狠打自己耳光的那刻说尽了，她并没有别的好说，只能扭头就跑。

可陆亦航，从没有强势过的陆亦航，却一反常态地追上她，将她堵在墙角，笨拙而执着地想要吻她。

因为他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

曾几何时，他按照宋清远的吩咐陪着她，她是他最讨厌的类型，却也是他最向往的类型。那样矛盾的心情，大概只有他自己懂。

还记得在普罗旺斯的时候，她又开始犯浑，躺在田野非要缠着他说爱她，不说就不起来。那时只有小孩子才有的赖皮劲儿，但他却莫名地心中一片柔软，眼见快要松口，脑海中那个理智的声音却发话了：“你爱她吗？你真的爱她吗？”

他不确定，他爱的是她，还是这一瞬间的动容。所以他沉默了。

那天最后他们闹了场脾气，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

然而只有到了吻着她的此刻，那种强烈的心痛才能让他幡然醒悟过来，原来他的爱并不比她少半分。可是一切都太迟了，陆琏城用尽全身力气，踢他，打他，甚至咬他，终于将他推开后，她含着泪咬牙对他说：“我恨你，我已经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了……所以求求你放过我，求求你……”

世界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以这样悲恸哀求的语气说恨。若是这样说，便是真的恨了。

而他于她，不仅仅是朱砂，而是诛心砂。

既然是诛心，一颗心都没了，又还有什么能给他？

陆亦航终于绝望地松开手。

陆琏城消失在大学第二年的春假结束后。因为第一年宋清远曾安排专人盯着她的生活起居，直到第二年，陆琏城看上去基本上恢复正常的生活状态，宋清远才撤掉了那个人。

然而撤掉的第三天，陆琏城便消失了。老实说，这场蓄谋已久的失踪丁辰帮了不少的忙，作为一个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只看心情的二世祖，丁辰在离经叛道这件事上非常有建树。所以在陆琏城开口请求她帮自己离开美国时，丁辰二话不说就帮她搞定了回国后的学历证明，身份证。但唯有一件事她很担心：“小六，回到这个城市，真的没关系吗？”

因为姓陆，所以读书时，大家都喜欢叫自己小六。然而自事发到现在，这个名字却是久违了。陆琏城的眼睛忽然就有些湿。

而丁辰虽不知道事情全部的来龙去脉，却也知道宋清远是个用卑鄙手段害死陆琏城父亲，抢走澳海的人。可是老天无眼，这样的人至今没有遭报应，甚至将更名后的远航做得风生水起，成为业内难得弃医从商的传奇。

变装后成功逃离学校的陆琏城站在路边的电话亭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小声说：“我只是想回到有爸爸的城市。”

那是她的根，住着她十八年幸福的地方，她舍不得离开。

丁辰轻轻叹了口气，说：“那好吧。欢迎回来，小六。”

飞机在当地时间第二天下午起飞，经过漫长的十几个钟头，陆琏城终于又站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上。

四周是熟悉的建筑和人们嘈杂的声音，一切看上去与过去无异，但却又什么都不再相同。

这一次，她叫陆路，跟去世的妈妈同名，而那个叫做陆琏城的傻姑娘，即将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

属于陆路的全新人生，从这刻开始。

【Cindy 番外】

每一滴酒都回不到最初的葡萄

像每一滴酒回不到最初的葡萄，我们都回不去年少。

——题记

1

十年前的今天也有这么大一场雨。透过落地窗望出去，整座城市犹如汪洋中的孤岛，孑然而立。

Cindy怔忡片刻，按下通话键，吩咐刚从企划部转来的新助理Lulu：“台风来了，通知大家下午放假半天。”

挂掉电话，拿起风衣，Cindy又往窗外瞥了一眼，雨似乎更大了。

开车等红灯的间隙，Cindy放下车窗，点了一支烟。和周子然一样，他们都喜欢用火柴，轻轻一划，“嚓”的一声微响，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照亮了。

不过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周子然今天下午回国。

如果没有记错，他们已经有三个月没见面了，他最近在法国买了个小酒庄，迷上酿酒，每次她在电话里跟他汇报工作，都恍然可以闻到令人心旷神怡的酒香。

但当他真的邀请她去度假，她又冷漠地拒绝：“太忙了，走不开。”

恒一国际是他的公司，但这两年却只有她一个人忙前忙后，主持大局，只有在需要他亲自出面的非常时期，公司高层才能见到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板。

他们究竟算什么关系呢？

一路进电梯，Cindy茫然地思考着。和周子然相识十年，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却从没有答案。回忆中只有铺天盖地的雨，和他递过来的那把小黄伞。

有些人啊，你欠他与他欠你的都太多太多，到最后，就沉重得连“爱”一个字都担不起。

那天晚上，周子然开了他亲自酿制的红酒，两人慢吞吞地吃着西餐。周子然忽然问她：“年假休了吗？”

Cindy下意识摇头。

“我定了明天的机票，”他端起酒杯，温柔地注视着她，“我们去有好天气的地方散心。”

周子然是个随性的人，很少这样霸道不顾及别人想法，所以他一旦这么做，便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好像十年前一样。

Cindy盯着盘里快冷掉的蝴蝶面说了句：“好。”

那天晚上，窗外雷声轰隆，在滴答滴答的雨声里，Cindy梦见十年前的自己。

是在一场明星见面会后，她尾随工作人员的车，一路跟到他公司楼下，固执地守在那里。

那天她花光了钱打车，所以就连买一把伞的钱都没有。大雨不期而至，她在雨中瑟瑟发抖，然而她的一双眼，却执著而明亮。

周子然走出公司时已接近晚上九点，作为一个吊儿郎当的二世祖老板，他最大的爱好就是为加班的员工买爱心宵夜。

Cindy拦住他的时候，周子然刚刚撑开那把借来的黄伞，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一时怔在原地。

“我要做明星，请你让我做明星！”

那是Cindy对他的第一句话，话音未落，周子然的伞已被忽然刮来的一阵强风吹落。

两人都沉默着，良久，周子然躬身捡起那把伞，看着她漂亮的眼睛，玩味地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辛晴。”那时的她，还不叫Cindy。

“我想做明星，求求你，让我做明星！”面对周子然的问题，她执著地将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周子然漫不经心地擦亮了一根火柴，火光在黑暗中照亮他的脸：“你多大了？”

“……十七岁半。”

“那等你满了十八岁再来吧，”周子然吐了个漂亮的烟圈，笑着将那把黄伞塞入她手中：“很晚了，回去睡觉吧，小姑娘，祝你做个好梦。”

“那……到时我应该找谁？”

“周子然。”他向远处的车子走去，“告诉前台这个名字。”

车很快驶向黑暗，雷雨声依旧轰鸣，她怔在原地很久很久，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

2

那之后足有半月，辛晴都沉浸在恍惚的情绪中，也只有看见墙角的那把黄伞，才能说服自己，当天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

距离十八岁生日还有一百七十三天，辛晴小心地计算着，当所有同龄人还渴望做彼得潘时，只有她迫切想要长大。然而辛晴没想到的是，不用到十八岁，她就有机会见到周子然。

那是一档很有人气的校园新星海选活动，作为一所名不见经传的艺术学校，能被纳入选择范围，校长受宠若惊，所以当天的欢迎仪式格外隆重。

台风过境后这座城市艳阳高照，刺眼的光线穿过化妆室的窗户，落在正在面无表情补妆的辛晴的脸上。

不热衷表演，也不喜欢唱歌，却因为有着一张漂亮的脸蛋，被养父母强行塞进这所学校。

“你会成为大明星的，”他们期许地笑着，末了又掂量着补充道，“就算成不了大明星，也一定能嫁个有钱人。”

他们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钱，时刻做着她能大红大紫的梦，然而在看见越来越多的人最后只能进一家小公司从事和演艺完全无关的工作时，辛晴的养父母犹豫了：“要不，我们就不做明星了，只嫁个有钱人吧？我现在就开始替你物色好了，等到满了20岁，你可以直接结婚……”

看着养母兴奋地计划着自己的未来，辛晴忽然一个哆嗦，她的人生就只能这样任凭摆布了？太可怕了！

然而更可怕的是，她发现摆脱这样命运的道路竟然只有一条，那就是成为一个明星。成为明星，赚很多钱，用那些钱回报养父母，以及，换取自由。

而在这样考虑了半个月后，辛晴终于在某个下雨的夜晚，孤注一掷地跟踪了本城最大娱乐经纪公司的保姆车，来到了那家公司楼下。但她没有想到会遇到那个用火柴点烟的男人，就像她从没有想过，那个男人竟然是这家娱乐公司的老板。她在舞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险些跳错了舞步。

一曲舞毕，她随着人群走下来，其余女生都兴奋地奔向海选报名处，只有她转身回到寝室，开始卸妆。

再见到周子然时天已黄昏，有三两只不知名的飞鸟从头顶掠过，周子然站在宿舍楼前的树下抽烟。

火柴的光亮一闪即逝，周子然抬头对端着饭盒刚打完饭回来的她笑：“嗨！”

辛晴顿了顿，老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原来是你。”

周子然就又笑起来。他笑的时候眉毛微微上扬，唇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辛晴一下子看得呆住了。良久，她才听见他说：“你不是要做明星吗？为什么不去报名。”

她怔忡了片刻，老实回答：“是你让我满了十八岁再去。”

周子然一愣，又笑了：“既然是这样……那我等你。”

他笑起来的样子好看极了，辛晴的手指要紧紧扣住饭盒，才能稳住情绪，不干出把饭盒弄掉的丢人事。

九月的风吹拂着树旁的美人蕉，辛晴的心就像松软的云，沉醉在夜色里。

3

辛晴十八岁生日那天中午，养父母给她安排了生命中的第一场相亲。

据说对方是个有钱的男人，家里有若干家工厂，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年过三十，以及，微胖。

微胖是个含蓄的说法，辛晴看着眼前这个目测体重过两百的男人，胃口一点点被败坏。沉默地吃完一顿饭。没想到对方居然看上了她的文静，要求约下次见面的时间，在养母灼灼的目光中，辛晴默默和对方交换了手机号码，而后随便扯了个要和朋友庆祝生日的理由，落荒而逃。

为了尽快离开，辛晴甚至上错了车，直到车子开到近郊，她环视四周，才发现自己坐反了方向，最后不得不又颠簸了近两个小时，才来到周子然所说的地方。

他的手机号是在半年前周子然离开学校时留给她的，半年里，他们从未联络过，直到今天早上，她才鼓起勇气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我今天十八岁了。”

很快，她收到了周子然的回复：“晚上七点，月光水岸。”

月光水岸是城东很有名的一处会所，然而就算幻想过千万遍这样的场合，亲临其境，却又是另一种感觉，辛晴震惊得连双腿都开始打颤。

为了不被相亲男看中，辛晴当天只随便穿了件套头毛衣和牛仔裤，在一群衣香鬓影中显得格外突兀。周子然原本正和旁人谈笑，不经意回头，便看见人群中手足无措的她。忍了又忍，仍是没有忍住唇边浮起的淡淡笑意。

还是跟半年前拦住自己时一样冒失，但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她，在人群中最耀眼。

说起来，这应该是成为明星的第一要素，强大的存在感。但很可惜，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没有想过要将她打造成一个明星。

他留着她，是有别的用处。

找服务生要了两杯酒，周子然不紧不慢地向辛晴走去。

此时的辛晴，已快被旁人打量自己的眼神击溃，看见他，仿佛看见天神救星：“周子然……”

她隐约知道这样直呼姓名或许不合适，可是却情不自禁。好在周子然没有在意，只是沉声问她：“你知道进这个圈子需要些什么吗？”

辛晴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半晌，当她刚想开口，周子然却已自顾自地说下去：“喝了这杯酒，我就告诉你答案。”

说来难以置信，那其实是辛晴第一次喝酒，所以直到将这杯酒喝完，她也没能发现，这并不是一杯普通的香槟，而是兑了烈酒的special order。

不出半个小时，辛晴的眼皮开始发沉，就连头顶的水晶灯，都变成了两盏。然而她虽绯红着一张脸，却不忘死死抓住周子然的衣袖：“我喝完了，你要告诉我答案啊……”

辛晴记忆中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周子然深邃不见底的眼眸中，而后，世界漆黑一片。

而等她恢复意识，已是天光大亮。

一睁眼，辛晴便发现自己置身陌生的房间。眼前猛地一黑，她挣扎着坐起来，便看见周子然端着牛奶优雅地站在窗边，头也不回：“早上好。”

辛晴心下一惊，慌忙伸手去检查自己的衣服，却被他爽朗的笑声打断：“没有发生任何事。”

笑罢，周子然回过头，眼神已变得冰冷而犀利：“昨天的答案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娱乐圈的第一条原则，时刻对世界充满防备。”

沉默片刻，辛晴抬头，对上他的眼：“我知道了。”

也就是在这刻，周子然才第一次认真端详她的脸。那是一张非常年轻的面孔，没有瑕疵的皮肤，深邃的轮廓，以及虽天真却异常坚定的眼神……

周子然只感觉自己的舌头被牛奶烫了一下，心中忽然有一种过电的奇妙感觉。下一秒，他已不动声色地转开目光。

4

那天回家后，辛晴果不其然被养父母训斥，养母甚至给了她一巴掌，说她不懂自爱，骂骂咧咧折腾到下午，养母这才一拍脑袋，惊呼道：“哎呀，忘了晚上跟王先生有约，你还不赶快打扮去！这次敢再穿牛仔裤我就打断你的腿！”

王先生就是上回相亲的男人，辛晴垂下眼眸，默默回到房间。

和王先生的约会以每周两次的频率不咸不淡地进行着，虽然很煎熬，但一想到周子然后来联系自己，说为她安排了形体课和声乐课，辛晴便觉得自由在望。

那段时间，辛晴沉浸在兴奋中，完全忽略了周子然其实从没有跟她谈过合约这件事。而说到底，辛晴当时也不过是个刚成年的小姑娘，除了一腔勇气，在大她八岁的周子然眼中，不过一张白纸。但对于早已老到成精的周子然来说，在他和家中下的这盘棋里，辛晴这张白纸，恰好是最为重要的一颗棋子。

那之后没多久便是五月，盛夏的气息渐渐笼罩整个城市，辛晴的心情也跟着升温的空气变得雀跃，因为她即将出席人生中的第一场活动。

虽然只是公司人气女星的陪衬，没有任何实际作用，但那毕竟是她第一穿上礼服，辛晴不禁在镜子前紧张得发抖。直到公司的人开始催促，她才跟随众人上了保姆车。

当晚周子然也在场，这自然不是巧合，而其实，就连辛晴今晚的活动，也是他亲自安排。

然而当那个安排好的男人走近辛晴，对她说了不知道什么，辛晴露出抵触的表情时，周子然端着酒杯的仍然顿了一下，是不是有些过于残忍了？

然而当周子染迟疑的时候，一声响亮的巴掌声已响彻大厅，他回头去看，便看见辛晴绯红着脸，喘着粗气，而那个男人脸上，是一道刺眼的五指印。

周围人声渐渐止住，所有目光胶着在当事人身上。

下一秒，那个男人的酒便狠狠泼在了辛晴的脸上，深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周子然看不清辛晴的表情。他只知道，在他下意识地走过去的时候，辛晴已经扭头跑掉了。

这明明是他一手安排的剧情，但在这刻，他却只想去看看那个傻乎乎的姑娘，看看她好不好。这真不像他一贯的风格，周子然自嘲地想。

那天最后，周子然是在活动现场外半个小时车程的地方找到辛晴的。当时她光着的脚已被水泥地磨出血，见到他，只小声地叫了一句“周子然”，眼泪便簌簌落下来。

“鞋呢？”他问她。

“跑出来的时候弄丢了。”辛晴吸了吸鼻子，低声道。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半晌，周子然幽幽开口：“其实你做不了明星。”

“……为什么？”她讷讷。

“因为这个圈子的第二条法则，就是要随时随地对人微笑，就算你讨厌他。”

听罢周子然的话，辛晴努力牵了牵嘴角，可是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良久，周子然听见她绝望的哭腔：“可我需要钱……”

“……这就是你要做明星的理由？”

“是。”想到未来可能和王先生绑在一起，辛晴眼一闭，横下心。

没想到周子然却笑了：“既然这样，我给你钱好了，你不用做明星。”

5

隔天就有二十万划入辛晴户头，辛晴看着提醒短信，待数清楚数字后面的零，她吓得立刻直奔周子然的公司。

然而周子然却不在，秘书告诉她，周先生去出差了。

辛晴恍惚地从公司出来，忍不住把那条短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看着那几个岿然不动的零，辛晴不得不承认，周子然不是开玩笑的。

接下来的一周，辛晴都在忐忑中度过，直到一周后周子然从国外回来，拎着一直看起来既不像熊又不像兔子的玩偶对她说“是礼物”，辛晴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来。

她紧张地拽住自己的衣角：“我以为你是开玩笑的。”

周子然把手中的玩偶丢给她，语气平淡：“那我现在说不是开玩笑的，还来不来得及？”

辛晴顿了顿，而后抬起眼，死死盯住周子然，眼中有七分疑问和三分羞怯：“我需要用什么来交换？”

也就是这一问，让周子然清醒过来。

他当天的行为太激进也太具有目的性了，然而扪心自问，当他提出给她钱的那刻，却只是因为不忍心她继续哭下去。他甚至来不及不好奇，她到底为什么需要那么多钱。

沉默了片刻，周子然重新恢复到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当然需要交换，明天去公司和我签一份正式员工合同，为公司工作二十年，就当是利息。至于这二十万本金，就用工资慢慢抵账吧。”

听完周子然的话，辛晴沉默片刻，许久才呆呆道：“谢谢你，周子然。”

周子然很想提醒她，从开始到现在，你只叫我的名字，都是不合适。但话到了嘴边，最后却变成：“好了，为了感谢我，请我去吃饭吧。”

那天吃完饭回家，辛晴第一时间将那笔钱取了出来，递给自己的养父母。那是她第一次有勇气对有养育之恩的他们说不想再见王先生。

养母锐利的目光扫过她的脸：“谁给你的钱？”

“公司。”辛晴勇敢地对上她的目光。

“公司里的男人吧，”养母嗤笑，仿佛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别说我没提醒你，这世界上可没有什么都不图的好人。不过算啦，能傍上有钱还喜欢的，总比不喜欢的好。”

辛晴觉得尴尬，咬住嘴唇，保持沉默。

还记得辛晴搬进周子然为她安排的职工公寓时，周子然特地过来看她。看见那只他送给她的玩偶被摆在床头，周子然不禁一愣，而后恢复笑容道：“和这房间很配。”

周子然只坐了一会儿，就说还有事要离开，辛晴目送他走到门口，好几次想要说话，都忍住了，最后，她站在阳台冲楼下的他拼命挥手，脸上是最灿烂的笑容：“谢谢你啊！周子然！”

周子然还记得那天是个小风天，他听见她的声音一回头，险些被沙子迷了眼。看着她明媚的笑容，他的心忽然钝痛了一下。

下一秒，他赶忙低头钻进车里，扬长而去。

当晚和未婚妻沈凌吃饭，沈凌忍不住揶揄他：“你的逃婚计划进行得怎么样？”

周子然不说话。

沈凌又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不要心软啊，你起码花了二十万嘛，虽然不多，但也不能白花。”

“我不差钱。”周子然忽然烦躁起来。

沈凌笑容依然，声音却冷冷的：“但我不想跟你结婚啊，周大哥，你不赶紧在婚礼现场把我甩掉，我肚子里的孩子可就藏不住了。”

周子然的眸光暗了暗，最后沉声道：“我知道了。”

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也都有情非得已的事，就好比他与沈凌，明明是八竿子打不着一撇的人，却被强行送作对。他和沈凌不是没试过各自恋爱，然而多少山盟海誓，最后仍在巨大的压力和金钱的诱惑下退缩。

直到二十六岁，即将被迫步入婚姻殿堂时，周子然才悲哀地发现，他这一生渴望遇到的那个了解他全部，却仍然不会退缩的人是不存在的。

那么，就打造这么一个人吧，她要足够天真，足够勇敢，也要对他的真实情况足够一无所知，并且，要对他有足够的好感。

那个人就是辛晴。

6

辛晴正式上班那天，直属上司为她取了个英文名Cindy，理由很简单，和中文姓氏发音接近。辛晴很开心地去人事部报到，以为开始了快乐而自由的工作生活。然而却不知道，这只是噩梦的开始。谁都知道她是周子然钦点的空降兵，周子然作风向来随性，关键时刻却很有原则，忽然带进个女人，一时间员工间议论纷纷，谁对辛晴都没有好脸色。

辛晴就在这样微妙的氛围中，开始跟第一个明星。辛晴还记得那是个过气的女明星，漂亮、瘦削、烟瘾大。人不怕没红过，怕的就是红过后又被淡忘，那种落差比跌入十八层地狱还难以让人接受。所以在地狱徘徊的女明星脾气一直很大，辛晴时常一边被骂一边被她的二手烟呛得泪流满面，但她却能始终保持微笑。

周子然那段时间忙着资产转移，很少出现在公司，唯一那次，还恰好撞见辛晴被女明星戳着额头骂。是真的戳，树脂做的指甲还贴着花，一下下点在辛晴额头上，周子然看着都痛，但辛晴却可以无动于衷地低垂眉目。

周子然的呼吸一滞，转身下了电梯。

那天他在车停在公司门口等她，是下午六七点的时候，行人熙熙攘攘。周子然叫了她的名字，辛晴下意识环视四周，确定是在叫自己，才战战兢兢地走上去。

“周总好。”辛晴恭顺地说。

周子然忽地便有些愠怒，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情绪。明明是他教会了她在这个世界生存的法则，她也很快学会了，但他却没有丝毫成就感。他甚至怀念起那个会在会场呼人巴掌，再流着泪狼狈地逃走的她。

周子然的动作顿了顿，这才拉开车门：“上车。”

辛晴站在原地没动，下一秒，周子然已猛地抓住她的手：“上车！”

车内，气氛古怪而冰冷。很久，周子然才出声，语气已全然没有刚才的强势：“工作顺利吗？”

辛晴埋头盯着手指，轻声道：“顺利。”

她学会了撒谎，周子然的嘴角牵起一抹笑：“你长大了。”

辛晴“嗯”一声，不再说话。

周子然一下子明白过来，她学会了避嫌。和所有跟他交往过的女人一样，在受到来自外界的强大压力后，她们无一不选择退让。

周子然的脸上重新换上了那种意味深长的笑，他刚要开口，辛晴却突兀地打断了他：“周总，我想我我必须告诉你，那些钱的用处。”她顿了顿，又继续说下去，“我把它给了我的养父母，他们不能生育，我十二岁时，他们说我长得很漂亮，以后说不定能当明星赚大钱，就托关系从乡下领养了我……那些钱，我想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也想用它换选择人生的自由。”

自由啊……周子然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方向盘，窗外不知何时飘起雨来，在这恍如梦境的场景中，辛晴听见周子然习惯性漫不经心的声音：“对了，下周我要结婚了，在新恩教堂。”

辛晴怔了怔，最后是笑了一下：“祝你幸福啊，周总。”

7

那天回到职工公寓，辛晴狠狠地哭了一场。

周子然送她到楼下，她强压住回头的欲望，一步步挺直腰走上去。有那么一个时刻，她曾幻想过，这个男人会叫住自己。但周子然没有。

哭到心脏抽搐时，辛晴仿佛看见那个傍晚，周子然站在树下，冲她懒洋洋地笑。他笑的时候眉毛微微上扬，唇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一下子呆住了。

心动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

在周子然给她钱的时候，她甚至傻乎乎地以为，这个男人是对自己有兴趣的。多可耻啊，她竟然因此感到雀跃。然而事实却并非那回事。辛晴很快明白，眼前的这个男人，贪图的并不是自己本身。那么，他想要的是什么？

搬进公寓的那天，她几次想开口问他，但她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而既然开不了口，那就只有笑了。

给你很多很多的笑容，等你开口道出那个答案。

婚礼当天，沈凌在化妆室为自己补妆。周子然深陷在沙发里抽烟，看起来格外悠闲，沈凌不由斜睨他：“这么淡定，是真想和我结婚？还是特别肯定她会来？”

周子然扬眉，嘴角是自嘲的笑：“我曾经以为会来的人都跑了，花二十万买来的人，我还真不知道。”

说话间，他已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按下拨通键。

手机响起来的那刻，辛晴正跟在女明星的身后被训，她咬着牙，满脑子都是周子然曾对她说过的那句“要随时随地对人微笑，就算你讨厌他”。

然而那铃声却像一道魔障，瞬间笼罩她的心，她不顾女明星的咒骂，哆嗦着接起，便听见周子然平静却有力的呼吸声。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却仿佛是天下最诱人的蛊惑，下一秒，她整个人已狂奔出去。她居然还记得那个教堂的名字。也是，关于他的一切，她都记得，从那把被递过来的小黄伞开始。

辛晴还记得那天也有一场大雨，以至于她赶到教堂时，整个人都淋湿了。她冒失地推开紧闭的门，甚至没有想好要说的措辞，就那样傻傻地，狼狈地站在那里。

然后原本站在神父身旁的周子然慢慢转过了身。他似乎是笑了，但那种笑容，却是辛晴从没有见过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兴奋、欣喜以及激动，是向来吊儿郎当的周子然不曾有的。

下一刻，他大步流星走过来，吻住她。

那是辛晴的初吻，和她心动的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人群突然一阵骚动，在辛晴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前，他们已经迅速地被保镖分开。

她被人揪着头发，粗暴地拽出了礼堂，而在大门再度合上的刹那，她看见神坛旁那位本该愤怒的美丽的新娘，露出最迷人的微笑。

那一刻，她幡然醒悟，然而眼前却已是漆黑一片，她被重重地丢进车子的后备箱里。

8

再见周子然，是一周后。医院里满是福尔马林的气味，辛晴刚醒过来，便看见坐在一旁削水果的周子然。

辛晴木然地将脸转开，没有说话。

是周子然先开口：“婚礼取消了，沈凌前天刚被送出国避风头……”

他没有再说下去，仿佛是在等她反应，良久，辛晴才讷讷道：“其实我一直想问你，那二十万想交换的是什么，我曾经傻乎乎地以为是自己，后来发现不是，我真是愚蠢得可怕啊……你和我一样，想要的是……自由，对吗？”

水果刀的利刃割破了手指，周子然微微蹙眉。

“你真卑鄙。”辛晴接着说下去，顿了顿，又自嘲地笑了，“当然也是我咎由自取，是我先收了你的钱……不过这二十万，我算是还清了。”

周子然似乎是微微叹息了一声：“我是不是还没有告诉你，这个圈子的第三个法则？”

她不语。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

辛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最后她像他教过的那样，努力地微笑道：“嗯，我记住了。”

周子然将那只沾了血的苹果放下，起身，走到门口时，辛晴忽然叫住他：“周子然，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既然我的心思你都知道，你明明可以让我去的……我也一定会去的。”

“你不会去的。”周子然没有回头，“我曾告诉过我的三位前女友，我被逼婚，但她们都选择收了我妈的钱离开，没有人例外。所以，我需要一个傻瓜……”

他没有说完，她已经接下去：“我就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瓜。”

那是那天辛晴说的最后一句话，结束那场对话后，周子然乘飞机去往A城。利用转移资产创立的新公司开始选址，看似吊儿郎当的他，其实是最有想法的那一个。而辛晴，则整夜面对雪白的天花板，不哭也不语。

他们绝口不提她被带走的这一周里曾发生的事，那是她不愿记起的噩梦，也是他的。怯弱如她，自私如他，都不敢去提起。

一个月后，出院后的辛晴收到一份快递，里面是周子然寄来的邀请函，新公司经纪人的职位虚位以待，年薪五十万。他知道，他是在补偿她，所以她没有拒绝。因为她也需要更多的钱换来更多的自由，多么实在。

一个人完成从少女到女王的蜕变，真的只需要一架飞机起落的时间。

辛晴还记得有很大的风，周子然在机场外等她，狂风将他的风衣鼓起。他的剪影依然那么好看，辛晴忽然流泪了。她一边流泪，一边笑着把手中的行李递过去：“我记得当时的合约是20年，我们还剩下19年，请多指教。”

9

他们相识的第十年，恒一国际做到全国顶尖的娱乐经纪公司。被她一手捧红的艺人不下十个，而最近风头最劲的那个叫做孟澜，据说即将作为嘉宾去戛纳参加影展。

辛晴花了近十年，依照周子然当年告诉她的法则，一路走来，终于成为传奇。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说她是猫一样的女人，眯着眼笑，却从来猜不到她真正的情绪。

像很多这个圈子里的女人一样，她爱抽烟，却只用火柴。火光亮起来的那刻，她精致的脸庞被照亮，像一幅动人的静物画。然而这样的美人，十年来却没有谈过一场恋爱。

或许也是有恋爱的吧，如果那算恋爱的话。和周子然的关系不咸不淡，他们保持着默契，每隔一个月大概会有一周的时间在一起。

吃饭、看电影、旅行、睡觉，做着所有恋人都做的事，却从没谈及过爱。

飞往巴黎的航班上，回忆起自己的十年，辛晴忽然想笑，就真的笑出来。

闭幕眼神的周子然被她的笑声打扰，睁开眼：“有开心的事？”

她看着他，眉目没什么波澜：“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是我们认识的第十年。”

周子然“哦”了一声，继续将眼罩戴上，不再说话。

抵达周子然新买的酒庄时，巴黎刚下过一场过雨云。天空晴碧如洗，辛晴换了一身宽松的衬衫坐在阳台上品酒。

夕阳真美，她啜了口红酒，转头看了周子然一眼，平淡地说：“其实十年前，在我接到你那个电话的瞬间，我真的以为你喜欢上了我……哎，不要笑话我，那时我只有十八岁。”

周子然翻着当天的报纸，漫不经心地抬头：“那现在二十八岁的你呢？”

辛晴对着酒杯吹气：“当然是一如既往地喜欢你。”

周子然翻报纸的动作依然流畅，许久，辛晴听见他如寒潭般静寂的声音：“那我们结婚吧。”

辛晴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颤，片刻，她郑重地转过脸，望着他。

她的脸依然美丽，岁月在她眼中平添妩媚和坚毅。她近乎玩味地打量他：“那你爱我吗？”

周子然沉默了。他要如何告诉她，早在他们相遇的时候，他便已经丧失掉纯粹去爱的能力。但于这样的他来说，如果要选择结婚对象，他能想到的，却只有眼前这个人。

这算是爱吗？他不知道。

他和她的相遇，本就是一场充满利益和算计的谎言，然而在这一刻，他却选择了诚实：“我不知道。”

辛晴忽然笑起来：“所以还是不要了，婚姻是给互相信任的人的礼物，别说你，就连我也无法再全心相信你。”

周子然一怔，思绪渐渐回到十年前那个雨夜。那个雨夜，他曾动用自己的全部关系，找到那辆被母亲保镖开走的车。然而那辆车却是空的。他茫然地在车旁站了整夜，只要一闭眼，便是辛晴冲她笑起来的模样。他好像从没有告诉她，她笑起来真漂亮。

最后，是沈凌找人将高烧晕倒的他拖了回去。他醒来的时候，那场雨还没有停，沈凌在窗边看雨，他的声音怔怔的：“人找到了吗？”

“没有。”

“……我可以后悔吗？”

“不可以。”

“我们都回不去了吧？”

“是，我们都回不去了。”沈凌看着他，眼中是温柔的怜惜。

而十年后，当与沈凌类似的话从辛晴口中说出时，周子然的心中却是另一番感受。

像是仍身处于十年前的那场豪雨，他凝视着她眼中的泪，呼吸都静止了——

辛晴说：“不过啊，周子然，其实我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要是我们认识的时候，你还年少就好了。也不用太小，比我大一点点就好，那样的话，你会真的爱上我吗？……不过好可惜啊，我们都回不去了。”

辛晴又笑起来，像他教过她的那样完美而虚假——

周子然绝望地闭上眼。

【费南雪番外】

我想你是四月下的雪

相逢何用，终归迢迢。

——题记

1

酒店走廊的灯光有些暗。

费南雪的黑色丝质长裙拖在地毯上，像美人鱼的鱼尾，衬得眼下的氛围更加幽深。

梁逍谨慎地跟在她几步开外的地方，她高昂着脖颈，也就看不见身后的他的表情。

刷卡，开门，再双手勾住眼前这个男人的脖子，她吻上他的唇，恶作剧地轻咬一口，便果然听见他冷不丁的一声闷哼。

她忽然有些雀跃，仿佛这些天的疲惫终于一扫而光。解他衬衫纽扣的时候，费南雪才注意到他的眼神，温柔中满是疼惜，她最怕他这样的表情，更害怕他会开口说些什么，所以她迫不及待地低头，再次吻上他的唇。

那冰冷而熟悉的触感令她浑身过电般战栗，恍惚中，她偏头看向落地窗外，二十楼的视野非常开阔。只可惜，这万千灯火阑珊，通通与她无关。

助理Vanessa的电话进来时，费南雪正睡到半梦半醒。下意识摸了摸身旁的位置，便发现那一边已然凉透，看来梁逍已经离开很久了。

费南雪陡然清醒过来，声音也恢复到平时冷冽：“今天有工作安排？”

“你忘记啦？下午要和褚凡先生跟这期的《电视迷》杂志拍照做专访哦。”

“几点开始？”

“下午一点，那之前我先让梁逍过来接你去化妆做造型吧。”

梁逍的保姆车赶到时，Vanessa已经身上车上，冲她挥手，“嗨，Nancy姐，这边！”

夏日的紫外线格外强烈，即便是衣着清凉、墨镜阳伞全副武装，费南雪依然感到燠热。

她皱眉，想了想，径自绕到驾驶座窗边：“对了，有东西喝吗？”

梁逍没有答话，只低着头在储物箱里摸索，过了一会儿，翻出一板AD钙奶，拆了一瓶递给她。

费南雪眼皮都不抬地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几口，这才上车。

“Nancy姐，这个喝了会胖哦。”Vanessa好意提醒她。

费南雪正在系安全带，愣了愣，笑道：“难得嘛，那就胖一公斤吧。”

Vanessa见她都这样说了，只好扮个鬼脸，不说话了。

一切就绪，Vanessa示意梁逍出发。

路上，费南雪塞上耳机专心听公司刚拿给她的乐曲demo，Vanessa则在翻褚凡最近的杂志采访，担心下午的访问会遇见出其不意的问题令费南雪和他的关系穿帮。一时间，车里安静得可怕。

也不知过了多久，费南雪才隔着耳机，隐约听见梁逍的声音：“我们到了。”

她将耳机线取下来，抬头，便看见梁逍正为她开车门：“费小姐工作辛苦了。”

她有一瞬的怔忡，随即将拖地的长裙一揽，仪态万千地下车：“你也辛苦了。”

这便是他们在人前的关系——

实力与外形并重的歌坛小天后，与默默无闻的娱乐公司司机。

费南雪可以感受到身后来自梁逍的目送她的目光，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头，甚至连一丝动容的笑都不能有。因为此刻天已经亮了，她必须开始扮演Nancy的人生，而在Nancy的人生里，她深爱并交往的男人，是著名的音乐制作人褚凡。

2

说起来，费南雪认识梁逍的时候，还是三年前。

那时候她入行三年，实力不缺，运气却很差，发了两张专辑，不是没有回声，只是那声音高不高低不低，实在令人尴尬。

说得不中听些便是，她那时正处在半红不黑的阶段，公司合约又即将到期，眼看需要续约，公司却一点意向都没表现出来，她因此每天都提心吊胆，噩梦连连，整个人几乎处在崩溃边缘，仿佛一点即燃的炸药。

而她之所以红不起来，其实还有个原因比较微妙，那就是她不愿意传绯闻。

入行三年，她上过的报纸杂志屈指可数，还全都是一本正经的那种。但这个时代，谁喜欢看你端着姿态谈音乐谈理想？所以别说读者不买账，就连杂志编辑都不大待见她。

遇见梁逍那天，费南雪刚好在等着拍宣传照，她不够红，所以就连拍个照都要被怠慢。

影棚要先给公司的一姐用，说起来那个一姐入行还比她晚半年，但仗着人美嘴甜又有炒不完的绯闻，所以知名度窜得很快，才发到第二张专辑，便已经有一大票男粉丝为她肝脑涂地为她组织后援会，一旦遇见有她参加活动，那现场必定是鲜花气球和“我爱你”的大横幅，一样都不会少。

说不羡慕是假的，但费南雪内心最后的一点骄傲却仍在与自己拉锯，她实在不希望自己是靠着这些被人记住的。

所以她宁愿饿着肚子在棚外等，等到她当时的助理都开始忍不住心疼她，说先去给她买个盒饭，吃饱再等。

助理走了，她傻乎乎地又站了一阵，渐渐觉得口渴，便想下楼买水喝。

哪知道摄影棚附近根本没有便利店，也没有自动贩卖机，费南雪跟无头苍蝇似的绕了好大一圈，最后终于顶不住头顶的烈日与心中泛滥成灾的悲伤，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她那时还很年轻，喜怒也都形于色，所以一旦哭起来，便是旁若无人，声嘶力竭的那种。

当时梁逍正坐在保姆车里打瞌睡，被她的哭声惊醒，茫然四顾，便发现路边居然蹲着个楚楚可怜的姑娘，正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抹眼泪。

她哭的模样其实一点都不好看，原本清秀的五官皱成一团，像个丑丑的小婴儿，但说不上为什么，梁逍居然有些动容。

他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临开门，又觉得睡久了有些口渴，便拿了一瓶原本买给小侄女的AD钙奶凑合。就这样边喝着，边走到她面前：“你怎么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我渴！”她抬头，眼里闪着泪光。

梁逍觉得好笑，怎么会有人因为口渴就哭了？但他没有笑，反倒是轻声问她：“那你喝不喝这个？我……”

哪知他还没把话说完，费南雪已一把抢去他手中的AD钙奶，咕噜咕噜地灌进嘴里。

梁逍看得目瞪口呆，半晌，脸红了，尴尬道：“咳，我刚才是想说车里还有，我去给你拿一瓶……”

他这么一说，费南雪终于反应过来，看着那空空如也的瓶子，也变得不好意思：“我、我不知道。”

两人再对视一眼，最终是忍不住一起笑出声来。

“你叫什么名字？”

“梁逍，逍遥的逍。”

“知道啦，我叫费南雪。南国的南，雪天的雪。”

“真是好听的名字。”梁逍粲然一笑，由衷道。

望着他爽朗的笑容，费南雪不由有些走神，刚想要再说些什么，却看见拍完照的一姐向这边走来。

没等她开口，梁逍已经迎上去，为她打开车门。

原来他是她的司机啊，费南雪恍然大悟，难怪会在这里出现。恰好她的助理拎着盒饭风风火火地跑来，她连忙跑过去，不敢再回头。

身后是车子的引擎声，没多久，那辆保姆车便开走了。

见她呆怔，助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Nancy姐，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摇头。

只是想，她过去那些的坚持，是不是真的徒劳又无聊。

3

费南雪没想过的是，再遇见梁逍，会是比上一次在路边哭还要尴尬的情况。

其实她那时已经想得十分通透，既然她留恋这个世界的华丽舞台，既然她舍不得从此放弃唱歌，那么她便必须学会这个世界特有的法则，学会成年人之间真真假假的游戏……而她合约期内的最后一张专辑，便是她是否能留下来的关键，她不得不孤注一掷。

找去褚凡下榻的酒店虽然唐突，但费南雪已经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一个金牌制作人对于一张专辑的重要性，就如一个设计师对于一个服装品牌的重要性，如果她不靠自己说服他为自己制作唱片，那么她几乎别想指望，她的第三张专辑能将自己带出眼下的窘境。

更何况，最近已有传闻说，褚凡接到了公司一姐新专辑的制作邀请。

今晚是她留在这个世界的唯一出路，在敲门的时候，费南雪坚定而悲伤地想。

所以那天她特意穿了一件非常露骨的抹胸包身短裙，是非常大气性感的宝蓝色。她甚至还练习过无数次脱衣服的动作，怎样更加妩媚，更加吸引，她一遍一遍对着镜子实验，直到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淌下来。

关于那一晚，费南雪曾假想过无数种褚凡可能会有的反应，但结果却是她唯独没有料到的那一种。

当她咬着牙道明来意，将身上的裙子悉数卸尽时，那个叫做褚凡的男人眼中满是怜惜的笑意：“你很勇敢，但是对不起，我不喜欢女人。”

这其实是褚凡第一次向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坦露自己的取向，他自己也非常惊奇。但他隐约意识到，如果他不告诉她真相，这个破釜沉舟的女人是绝不会放弃的。

他有些钦佩她，更有些可怜她。

最后他替彻底傻掉了的她将衣服穿好，把她送到大门口：“你的请求，我会考虑的，有决定的话，会联系你的唱片公司。很晚了，你先回去吧。”

从电梯出来，走出酒店，费南雪仍处于一片混沌之中，直到有个声音在后面叫她：“AD钙奶！”

其实她也不确定那是在叫自己，却不由自主地回了头。

梁逍正倚在保姆车边冲她挥手，在他身后，是璀璨如星辰的车河。

说不清为何，她忽然开始大声哽咽：“我饿！”

梁逍已走到她身边，听见她的话，不禁面露难色：“可我今天还有工作……”

“我不管！”费南雪一抹眼泪，竟撒起泼来，抬起拿穿着细高跟鞋的脚，就要往车上蹭，“我饿！”

说罢，她心中多少有些悲凉，这样可笑可耻的夜晚，她竟然只能冲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耍赖乞讨温情。

梁逍望着她的泪眼，良久，点点头：“那好，我打个电话，你在车上等我。”

费南雪一怔，旋即便真如孩子般乖巧地冲他点了点头，泪中带笑：“好！”

然而等梁逍真的找到替班的朋友，回到车上时，费南雪却已经靠在座位上睡着了。而在此之前，为这“献身”的一夜，她已经紧张得两天没睡。

梁逍凝视着她的睡容，才发现她的眉宇间竟有女孩子中少有的英气。但就是这样的女孩子，却连睡着的时候，眼角都始终沾染着泪意。

打量一眼她身上盛装的礼服，梁逍的眸光暗了暗，最后是回到驾驶座，将引擎发动，空调打开。

虽然离他送人的时间只剩半个小时，但也希望她能做个短暂的好梦。

4

等到第三次见面，便是费南雪蓄意。

那天梁逍休息，她特意找到负责他的部门，抄了他的电话和住址，想请他吃顿饭感谢他。

半个月过去了，褚凡的电话一直没来过，起初费南雪还抱了些许幻想，后来那些幻想也没有了，她甚至专程去过一趟银行，想看看这三年究竟存了多少钱，够不够回家乡开一家小店养老。

从前她怀着满腔的抱负，总觉得自己会走一条不同的路，而如今她发现，世界上的人其实大抵相同，都是屈从命运的可怜虫。

想到这些时，她已经在敲梁逍的门。

敲了很久，却始终没人应门，她难免有些心虚：她方向感向来不算好，这回不会是走错地方了吧？

正犹豫着是否离开，门却“咔嚓”一声开了，光着膀子的梁逍看见她，脸上写满诧异：“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请你吃饭，”费南雪顿了顿，随即一笑，“感谢你那天借我车子睡觉，后来还帮我叫车回家。”

听罢她的话，梁逍一怔，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形象不大妥当，连忙讪讪地往后一缩：“那……那你先等我一下，我去穿件衣服。”

费南雪还记得，那天他们吃的是香水鱼，又热又辣的鱼片端上来，她先给他夹，随后又给自己夹，辣到眼泪横流时，她才慢吞吞抬头：“其实我不大能吃辣。起初是因为对嗓子不好，后来渐渐就不能吃了。”

梁逍看着她那张涨得通红的脸，过了很久才说：“那喝点茶吧，解辣。”

她却遥遥头：“喝什么茶呀，我要喝酒。”

说着就要了一箱啤酒，咕噜咕噜地喝起来。

其实她那天表现得很奇怪，吃平时不吃的菜，喝平时不喝的酒。大概人绝望起来，都有些奇怪。

反正到最后，她是醉了，一塌糊涂的那种，趴在桌子上动也不动。

原本是她要请客，最后却变成了梁逍结账，而她呢，差不多把这事忘光了。

从店里出来，梁逍开车要送她，问她住在哪里，她目光涣散，盯着他的脸无辜道：“我没有家呀，我回哪个家？”

确实，她住的是租来的公寓，却不是家。

最后没办法，梁逍只能带她回去。

但哪知道门一关，费南雪便死贴住墙壁不动了。她贴得很紧，像个顽固的小老头，梁逍根本拽不动她，只能耐下心，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他的动作执著又温柔，费南雪看着看着，忽然咯咯笑了起来，转过头，垫脚，一下吻住他的唇。

“你醉了。”梁逍推开她。

她却不以为意，固执地再次吻上去：“对，我醉了。所以不要拒绝我。”

其实很早之前，第一次见面时，梁逍就想告诉她，她的眼睛真漂亮，像幽深不见底的寒潭。而他作为一个寻常人，是无论如何都做不了那只过而不留影的大雁的。

第二天一早，费南雪转醒，头痛的感觉还没散去，她便看见身旁的梁逍。

其实她是故意的，从请他吃饭，到爬上他的床。这偌大的城市太清冷，她怕还没机会达到高处，便已死于孤独。

她静静凝视他的睡脸，心中有些许暖意晕开，正思考着等下用什么表情面对醒来的他，她的手机却突兀地震动起来。

费南雪看着显示的陌生号码虽有些困惑，却还是接起，尔后，便听见那个迟到半月，以为永远不会再听见的声音：“是费南雪小姐吗？我是褚凡，这里有一笔很好的交易，你有兴趣听听吗？”

窗外的绿树上隐约传来鸟的啼鸣，但此刻费南雪能听见的，却只有命运大门终于被推开的隆重声响。

5

第二天，费南雪终于凭着人生中第一条绯闻，挤上了娱乐版头条。

而那条劲爆的新闻，还不忘配以活色生香的插图，她与褚凡在他的公寓楼下吻得忘乎所以，一对新的制作人和歌手情侣组合呼之欲出。

一夜之间，费南雪的名字挤入各大搜索网站前十，而她过去发过的两张专辑，也被重新翻出来，摆在众人面前。

大家都赞她嗓音好，人漂亮，是天生的歌姬。

而听到这些来得太晚的溢美之词时，她正站在褚凡的高层公寓里，透过整面的玻璃墙，俯瞰整座城市。

“Cheers！”褚凡端来红酒，与她碰杯，是十足的绅士姿态，“合作愉快，我的女朋友大人！”

费南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却感觉舌尖始终有一丝苦涩，挥之不去。

时间倒回一天前，她没有等到梁逍醒过来，便已经离开他的房间，赶去了褚凡告诉他的酒店地址。

原来褚凡被狗仔队拍到出入同性恋酒吧，与同性形容亲密，这对一个处于事业上升期，急需要正面形象支持的制作人来说，简直是致命的。

“照片已经买到手了，但是为了安全起见，我觉得我需要一位人前的女友，与我配合营造更加成熟稳重的公众形象。当然作为答谢，我会为你制作你的第三张专辑，并配合你专辑的全部宣传，我不介意被贴上‘制作人男友’的标签。”

“……为什么？”费南雪听呆了。

“因为我很欣赏你的勇敢，以及，我坚信现在的你十分需要我的帮助。”褚凡笑了。

当晚，他们便按照褚凡的计划摆拍了一组被偷拍的接吻照，再让人散布给各大媒体。果然，第二天一早，他们便如期登上了各大网站报纸的头条。

当然，与这条新闻一起尘埃落定的，还有费南雪第三张的专辑，《REBORN》。

那之后，费南雪毫无悬念地变得忙碌，而那个她主动抄下来的，属于梁逍的号码，竟也真的一次都没有响起过。

每当费南雪录完歌，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都难免会有一丝怅然，他是否会记得她，还已忘记？但很快，那些怅然便会被经纪人新传来的工作安排表逐一驱赶。

她太忙了，忙到连伤感都显得多余。

而直到正式发片前夕，她才有机会再次见到梁逍。

还记得那天她化了很浓的妆，要跟褚凡赶一个情侣档的场。她站在公司门口等经纪人刚给自己安排的保姆车，便看见他站在自己的那辆保姆车旁抽烟。

原来他会抽烟？费南雪怔怔地想，而后释怀地笑了，其实她并不是那么了解他。

而他呢，大概也并不是那么了解自己。

甚至，已经将自己忘了。

恰好车来，费南雪顿了顿，俯身钻进去。她并没有看见的是，身后有一道目光，长久的，温柔的，追随着自己。

直至载着她的车在视野中完全消失。

6

《REBORN》上市一周，销量打破三年内单周销量排行榜最高纪录。老板开心到不行，非但为她换了新的公寓，配了贴身助理，还允诺她，年底如果销量打破公司的最好记录，就给她放半个月大假。

入行三年有余，她过年只回过家一次，听见这样的消息，惊喜溢于言表，连连跟老板碰杯致谢，其间她的新助理Vanessa不忘走过来贴心地叮咛她：“Nancy姐如果喝多了不舒服的话，我去车里给拿解酒药。”

也就是那一刻，费南雪彻底懂得了站在高处与底处的不同。

那天她喝到微醺，在Vanessa的护送下，避过媒体的视线回到公寓。

已是午夜，落地窗外繁星点点，她从来不知道，在城市中心的小高层，也可以有这样美的景致。也是，她不知道的事还有许多，但没关系，未来她终会一点一滴了解到，接触到。

踢掉高跟鞋，费南雪来到窗边，屏息静静仰望星空。

房间的角落里堆满了粉丝们寄来的信件与礼物，Vanessa已经逐一替她整理分类好，她走过去一一拆开，就看见铺展一地的香水、口红、玩偶。

被她人喜爱、向往原来是这样的感受，她忽然能够理解那个“一姐”的心情了。

即便是虚妄又如何，那些鲜花掌声我爱你，已值得用一切去交换。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又拆开一只礼盒，一瞬间呆住了。

里面整理码放着的AD钙奶和这样隆重的包装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但不知为何，她却忽然感到鼻酸。

拿出一瓶打开，她紧张地咬住吸管，视线落在纸盒里的那张卡片上。

“祝贺你，AD钙奶！”

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细瘦却端正有力，费南雪的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

在万千星辉中，只有他看见她的孤独，只有他分享过她的寂寞，只有他懂得她的脆弱。

她猛地站起来，丢下纸盒，推门而出。

也只有到了那一刻，费南雪才知道自己的记忆可以这样好。明明只去过一次的地方，却能够清晰地记住方位、单元、门牌。

她敲门的姿态那样焦急，廊灯映照得她一脸昏黄，她都浑然未觉。

门“咔嚓”一声被打开，费南雪的泪骤然涌出来，上前，捧住他的脸，郑重而温柔地吻上去。

那感觉就像你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扇门，一扇与你的钥匙最贴合、你能打开的门。

然后跨过红尘万丈，你终于找到。

那一晚，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比认识以来的还多。

从她的童年趣事，说到入行出道；再从他的故乡，说到工作琐碎……那种倾诉的迫切，仿佛恨不得早八百年相见。

最后，梁逍是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睛，说：“其实那天我比你先醒来，我一直在装睡，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告诉你，我想对你负责……但是最后，你走了。”

是的，她走了。

也就是这一刻，温柔的梦境被残忍打碎，费南雪在梁逍的怀中，一点一点清醒过来。

良久，她笑了，偏头吻了吻他的脸颊：“可我不需要你对我负责。”

有一瞬间，费南雪几乎可以感受到梁逍陡然加重的呼吸，但渐渐的，他的呼吸终究平复下来，甚至也对她笑了笑：“我知道了。”

这只是一场梦，而一朝天亮，梦终将醒来。

他们都懂。

7

那之后，他们就便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关系。

为了见面方便，费南雪甚至申请将梁逍调作了自己的司机。而遇见她很忙，狗仔又盯得很紧的时候，她便会在酒店订好房间，等他来。

而每到天亮之前，梁逍都会自行离开。

这就像一种无言的默契，他们之间的一切，永远只存在无边的暗夜里。

费南雪没有对他说过爱，梁逍自然也没有。可他们却仿佛做尽了世间情侣应做的所有，除却在太阳下牵手。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年底，费南雪开始准备自己的首场演唱会。

那时褚凡已经是圈中公认的三好男友，费南雪的每场活动他即便不能到场，也定会送上花篮祝贺。

事业爱情双丰收，费南雪一时风头无两，却也压力巨大。

所以在没有任何征兆的前提下，在演唱会的前三天，费南雪忽然失声了。

主治医生感到莫名其妙，同时也束手无策，Vanessa急得坐在一边哭，反倒只有当事人费南雪最淡定，站起来跟Vanessa用手比划：“我先一个人先回去休息。”

Vanessa虽然担心，却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答应。

回去公寓的路上，费南雪第一次在白天给梁逍打了电话。

那天他调休，所以没有工作。

而她明明失声了不能说话，却还是莫名地打给他。

她不能说，他也就不开口。这样僵持了好久，电话忽然断掉了，费南雪有些意外，却还是笑笑，付了车资上楼。

眼前的情况其实很棘手，但她却少有的感到平静。

老实说，走到今天，虽然是她所渴望已久的，却也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

她甚至会在每个梦醒的午夜诘问自己，你是谁？你在哪里？

而后便感到铺天盖地的疲惫。

思绪浮沉间，费南雪已推开公寓的门，这才发现，里面居然有人。

她曾给过梁逍钥匙这件事，她自己都忘记了。或许是在某个头脑不大清醒，情感盖过理智的午夜吧，她自嘲地想，脸上惊诧逐渐收敛。

她什么都没说，径自走到沙发前坐下，正闭目养神之际，梁逍的声音便钻入耳朵里：“来，喝点水。”

那只是安南子与甘草炖的水，并不是什么奇方妙药。但她觉得打从心底觉得幸福，笑着接过来一饮而尽。

“谢谢。”她说。

四目而对的刹那，除了惊讶，更多的是簌簌而落的热泪。

高处不胜寒，所幸她有他。

8

和褚凡的那场采访比费南雪预计的时间超出很多，她难免变得有些不耐。当编辑反复询问着他们恋爱的甜蜜小细节时，她一边背着Vanessa交代自己的台词，一边不自觉想到梁逍。

梁逍，她心下一惊，只剩下无限苦涩，如果他们之间的关系算恋爱的话。

“最后一个问题，褚凡先生有什么话想借着我们杂志对Nancy小姐说吗？”

“有，”褚凡一笑，“我想问她，愿不愿意嫁给我？”

一时间，费南雪和编辑都瞪大了眼睛，这样的戏码，完全超乎她们的想象！褚凡竟然当着编辑和摄影师的面，向费南雪求婚了。编辑的脸都快笑僵了，原来褚凡采访前说的大独家是这个，当即喜滋滋地给去给主编打电话了。

回去的车上，褚凡和费南雪都很沉默。

“你是开玩笑的吗？”她迟疑着问他。

“我不会当着媒体的面开这样的玩笑。”

“那你是？”

“真的在向你求婚。除了爱情，我其他都可以给你，我们的合作关系也会一直继续下去，直到送你走到最高处。”

这对过去的费南雪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诱惑，然而回想起那天安南子与甘草的淡淡清苦，她却觉得如鲠在喉。

“让我想想。”她闭上眼睛。

然而媒体和公司却没有给她多考虑的余地，消息一旦流出，转过几家媒体，便已经变成她答应了褚凡的求婚。

费南雪看到报纸时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也是，她一早该想到，褚凡既然敢在众人面前求婚，就不会怕她不答应。

和这个大制作人比，她的道行还太低，太嫩。

Vanessa见她脸色不好，斟酌着问：“Nancy姐不开心？”

“哪有，”费南雪将报纸叠起来，放回桌上，“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之后便是马不停蹄地见双方父母，而褚凡息影的演员母亲则表示，婚礼可以慢慢准备，但必须先举行一场订婚礼以飨媒体。

果然，他们都比她懂得如何在镜头下游刃有余地生活，费南雪想。

订婚典礼定在八月末，夏季最炎热的月份。

那天是梁逍亲自开车送她去现场，而Vanessa则早早守在现场应付各路媒体。

一路上，车内的空调打得很低，穿着裹胸礼服的费南雪冷得直哆嗦，忍了很久，才对梁逍说：“有没有外套？”

他递了自己的备用给她。

“有没有纸巾？”

他又递给她。

“有没有AD钙奶？”

这一回，他伸过来的手有些抖。

很久，他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对她说：“祝你幸福。”

祝你幸福，而我能做的，只有送你一段。

9

订婚典礼进行到尾声的时候，费南雪收到了梁逍出车祸的消息。

他开车七年，比她入行的时间还要久，却竟然犯了那么低级的错误，连人带车直直地撞上安全栏。

费南雪整个人傻住了，过了很久，才记起说话：“Vanessa，帮我叫车！”

她连礼服都没来得及换下，便匆匆赶到他所在的那家医院。

临下车，Vanessa拦住她：“Nancy姐，你要走后门进去，然后……”

“滚开！”她第一次气急败坏，“不要管我！”

她提起裙袂便冲下去。

现在的她，怎么可能还有心情去遵守那些繁复的规则，因为躺在病房里的人是梁逍啊，是她爱的人啊……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原来她爱他。

而那些爱，虽只能存在于暗夜，却绝不会因此消融。

病房里，刚结束手术的梁逍睡得很沉。见到他久违的睡容，费南雪终于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手机似乎是震动起来，她拿出来，是褚凡。

“你只有七天。”他的声音清冷而平静。

她忽然泪盈于睫：“我知道了。”

她只有七天，然而直到第三天，梁逍才能下床。其实他伤得不重，复原得也很快，但这一切于只有七天的她来说，还是太慢太慢了。

她心事重重的样子梁逍看在眼里，良久，他走过来轻轻抱住她，说：“我想溜出去跟你约会，好不好？”

费南雪诧异地看着他，最终，是重重地点点头：“好。”

他们换了便装，从后门溜出去。

这一回，他们终于能在太阳下牵手，而这也是费南雪第一次感受到，做对普通恋人的感觉有多好。

但是这样的感觉，却不能够延续一生一世。因为在更早之前，为了爬上顶端，她已如童话里的人鱼公主，与巫婆达成交易，为之舍去了她的声音，与长发。

城市最高山顶的观景台上，费南雪伏于梁逍怀中，眼中有泪光浮动。

“山上真冷，一点都都不像夏天。”她喃喃道。

“是啊，高处都很冷。”他揉揉她的头发，似乎在于她话家常。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那天最后，他们手牵着手坐缆车下山，在落地之前，梁逍忽然吻了她唇一下。

那样冰冷的触感，令两人同时为之颤栗。

梁逍得意地笑了：“从前都是你主动吻我，我总算是实现先吻你的愿望了。”

“傻瓜，以后我们……”费南雪的话说到一半，终究没有了声音。

在并肩看过这落寞的人间后，他们或许并没有以后。

但如果，如果……

费南雪望着他若有所思的寂寞侧脸，心中有了决断。

10

当晚，费南雪主动找到褚凡，提出取消婚礼。

“我可以为他放弃全部，钱，荣耀，fans……”她说这些的时候，胸口重重起伏着，仿佛是担心他不信，不信这个曾经为了爬上顶端，能够脱光站在他面前的女人。

但褚凡却比她想象的更加冷静：“是吗？你说你可以为他放弃一切，那你是否问过他，他愿意你为他放弃一切吗？”

一霎间，费南雪呆住了。那个掩埋在她心中的最坏的预感呼之欲出，她无法视而不见。

果然，回到医院的时候，梁逍已经消失了。

除了他睡过的病床上还放着他脱下的病服，其余一切了无痕迹，他甚至吝啬于留下只言片语给她，哪怕一句“再见”都好。

费南雪就那样怔怔地坐在沙发上，直到Vanessa走进来，向她报告明天的行程安排：“明天上午有电视台采访，下午还要去录新专辑。行程有点赶，Nancy姐你OK吗？”

这才是属于她的最真实的人生，她以为自己会哭，却终究笑了。

“没问题。”她背对着Vanessa答道。

那之后，便是第四张专辑的录制，发行，以及一场又一场的采访，活动，演唱会。

不知为何，褚凡选择拖延了正式婚礼的时间，对此她有些不解，问他：“你不是急着要结婚？”

褚凡笑起来：“但不急这一年半载。”

她从来不懂他，也不想懂。

年底，她的第四张专辑销量破了纪录，她终于拿到一年前老板口头应允的假期。

Vanessa以为她会出国度假，没想到费南雪却让她帮忙定了开往即墨的火车票。

“我想去散心。”她笑着说。

而其实如果她没有记错，即墨应该是梁逍某一夜跟她提起过的，他的故乡。

她没有去过那里，所以想去看看。

这半年来，她已经放弃找他。因为成年后的她早懂得，一个人若是真心避开你，那便是你掘地三尺都不可能找到的。

她放弃再寻找他，只想来他生活过的地方看看。

住宿的地方靠近鹤山景区，帮忙来接她的是个少年。不知为何，她竟然在他的眉目中看见梁逍的影子。

或许思念一个人的时候，全世界都是他的影子吧。但可惜于他们而言，这一辈子，相逢无用，痴情无用，一切终归迢迢。

费南雪总共在即墨待了小半个月，直至Vanessa打电话催她回去工作，她才不得不订票离开。

去机场的一路飘起小雪，费南雪放下车窗，凝望着漫天的雪白，有些出神。

司机健谈，笑问她：“小姑娘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在想什么呢？

大概是突然想起某年某月某一天，她曾对他说：我叫费南雪。南国的南，雪天的雪。”

“真是好听的名字。”他粲然一笑。

然而一笑间，便已错过一生。

后记

不悔

其实有些不知道怎么下笔写这篇后记，所以在打开文档之前，我跑去阳台上抽了一支烟。

戒烟两年，最近两个月慢慢拾起来，还是不怎么习惯，大概再不愿意承认都得承认，自己真的无法再回到二十二岁之前的那个状态了。

所以结束这本书后，打算再次认真戒掉。

说起来，今晚看到的月亮竟意外的明亮。我不大懂月相，只能端了把小板凳坐在那里，把它幻想成一颗柠檬味的水果硬糖。

像此刻我嘴里含着的这颗一样。

很明显，我在跑题，因为我发现，这篇后记，与我曾幻想的，实在是相差太多了。

就在三天前，我还在脑内炮制出无数煽情的句子，准备在这一刻一一记录。

想着想着，就默默流了很多眼泪，像一个傻瓜。

而其实，当我坐在这里，真正敲下那个“The End”的时候，我反倒比下午时平静许多，至少，我没有写着写着就哭出来，再次像一个傻瓜。

忘记说，这个故事，不仅是我写过最长的一个故事，也是赚取我眼泪最多的一个故事。

真不是因为它虐得撕心裂肺，相反，我觉得它温情得令身为作者的我都觉得嫉妒。

我创造了一个不存在于世间的男人，然后将我曾得到过的温存与美好，一点一点投映在他身上，就像在圆一场属于自己的失落的梦一样。

这大概就是能写故事的好处，生活中无法圆满的事，总能在故事中讨一个圆满。

只要我愿意。

写到这里，或许有人会猜测，沈先生的原型不会就是我的前任吧。

答案大概会令你失望，当然不是。

但或许，我已不自觉的在沈先生身上，留下了许多他的痕迹吧。

这就是一场伤筋动骨的恋爱的好处，他走了，除了留下些没用的回忆，还总可以留下些聊以兑换稿费的素材。

说笑而已。

其实我还是非常享受回忆这件事本身的。

不过在两三年前，我却是个非常憎恶回忆的人。

回忆没有任何重量，这是我多年来秉承的观点。

当然，我的这种观点至今未变，但这并不妨碍最近我又体悟到点新的东西，那就是回忆虽然没有力量，却可以令人快乐。

比如现在的我，坐在空调房里写这篇后记，既要保持住头脑的清醒，又要控制可能泛滥的情绪，这事其实挺恼人的，但做这事的同时，我却可以尽情地回忆两年前的今天，西宁下着雨的空旷大街。

我和我的前任（那时他还不是我的男朋友呢），我们跟遇到知己般兴奋地侃大山，从历史说到政治，从时事说到闲事。如果他是个女人，我大概会激动地扑上去叫一声：“哎哟，我失散多年的好姐妹，我可算找到你了！”

若不看往后种种，这件事本身，无论回忆多少遍，都令人觉得快乐。

这就是我所认为的，回忆带来的正能量。

写到这里，其实我有点羞涩，觉得自己又不酷了。

如果在这篇后记里，从头至尾都没有这个人的痕迹，大概会让我显得更洒脱吧。但我要那么洒脱做什么呢，连我的微博粉丝都喜欢时不时八卦地慰问我，你的前任会找你复合吗？你会答应吗？

我想了想，特正经地摇头，他不会，我也不会。

总说人活着应该有期待，但我的期待，好像从没有用在回头这件事上。

他大概也没有，所以我们曾经才可以那么相爱。

所以我才会在他离开后，卯足劲写这本暗喻着“人要往前看”这一通俗道理的言情故事。

还记得今天晚上，我在爱格官方微信做在线专访的时候，有个读者问我，那那，《沧海》里的陆小姐是以你自己为原型的吗？

当然不是，怎么敢啊。

虽然我和陆小姐同岁，但她比我聪明多了，也想得开多了。

我虽然自认智商还好，但情商却总觉得不够用。当然，在看清楚这点之后，我也比以前想得开多了。

所以，如果你们非要问，在这个故事里，谁道出我的心声最多的话，我想，答案大概是丁辰丁大小姐吧。

因为写她的部分时，我总是在哭。

尤其是写到大结局，当我送了她一个新男朋友之后，我哭得更厉害了。

这世上，每一种看似完满的幸福，大概都带着遗憾吧。

所以那时候我在想，幸福真的很像油画。

在最终完成它之后，你永远不会知道，被遮盖掉的那个部分，曾记载着什么样的记忆。

那是藏在每个人心里的眼泪，只有自己，才能看到。

写到这里，我象征性地抹了两滴眼泪，而为了控制自己开始泛滥的情绪，我决定换个话题。

那就说说我即将到来的二十四岁吧。

其实大概在我十六七岁的时候，我就在想，我想要二十五岁结婚。如果二十五岁不能结婚，那么推迟到任何一个岁数，也都无所谓了。

这大概是属于一个少女的偏执，但曾经，我一度觉得自己离这个偏执的梦很近，可现在，我发现，我似乎又离它很远了。

但不论如何，今年，当这本书出版的时候，我已经满二十四岁了。

二十四岁，两个轮回，一切又回归原点。

我依然两手空空，却似乎什么都有。

我可以自由选择去哪里喝酒，看日出，又或是淋雨。

当然，也可以选择回忆那些令人快乐的回忆。

这大概真的就如我借丁辰之口所说的那样，未必是一件坏事。

很开心，写到这里，我没有让这篇后记变成一个怨妇的碎碎念。

因为在开始写它之前，我真的非常害怕，它会变成我这两个月负面情绪的唯一出口。

但好在，我没有。

那么就让我在此简单收尾吧：

这是我的第三本书，也是我迄今为止最喜欢的一个故事，希望读到它的你们，也由衷地这样感觉。那样我就会很开心了。

在这里，感谢为我提供良好写作环境、给我买宵夜与咖啡的母上大人，赐予我美丽标题的女王大人，全程辛苦跟进我的责编雪染忆小姐，还有一直在我背后默默监督我、为我打气、为我耐心找Bug的无名英雄莜小姐（虽然大家不认识你，但相识多年，我爱你）。

最后，告诉大家一个秘密，其实这篇后记，原本有一个非常怨的标题，但就在昨天，我将它改掉了。

总觉得那么幽怨的标题，和这么酷的我，实在太不般配了。

我希望记忆里的人，日后回忆起我，是笑得很帅的模样，而不是一张在哭泣的脸。

嗯，不悔，大概就是我此刻的心情吧。

Thanks for loving me.

我们下本书再见。

再再次哭得像个傻瓜的那夏

2013年7月28日

03:38@重庆家中

Table of Contents

第一章 最怕好时光

第二章 黑夜从黎明开始

第三章 月光成沙漠

第四章 心上的匕首

第五章 命运还是噩运

第六章 我等你

第七章 山中一日，世上多少年

第八章 捂不热的石头

第九章 心之全蚀

第十章 地尽头

第十一章 最卑微的心愿

第十二章 情不知所起

第十三章 留不住的永恒

第十四章 月亮说

第十五章 I DO

【陆亦航番外】 诛心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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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ndy 番外】 每一滴酒都回不到最初的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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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南雪番外】 我想你是四月下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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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