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老教材（套装共五册）
Author: 叶圣陶；谢冰心；张元济等
Date: 2011-10-01 00:00:00+08:00

版权

（鄂）新登字08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民国老教材五本套装/庄俞等编写；曰张元济校订.—武汉：武汉出版社，2011.10

ISBN 978-7-5430-6298-6

Ⅰ.民… Ⅱ.庄… 张… Ⅲ.小学语文课-教材 Ⅳ.G624.20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190188号

民国老教材五本套装

作者：庄俞 等

本书策划：李异鸣

责任编辑：梁桂莲

特约编辑：刘志红

封面设计：上尚设计

出版：武汉出版社

社址：武汉市江汉区新华下路103号 邮编：430015

电话：（027）85606403 85600625
http：//www.whcbs.com E-mail：wuhanpress@126.com

目录

版权

商务国语教科书

第1课 入学

第2课 敬师

第3课 爱同学

第4课 课室规则

第5课 操场规则

第6课 仪容

第7课 早起

第8课 清洁

第9课 应对

第10课 孝父母

第11课 友爱

第12课 慎食

第13课 衣服

第14课 温课

第15课 勤学

第16课 游戏

第17课 休息

第18课 守时刻

第19课 好学

第20课 守秩序

第21课 诚实

第22课 整理

第23课 专心

第24课 勤操作

第25课 亲恩

第26课 爱亲

第27课 敬老

第28课 敬客

第29课 公平

第30课 礼节

第31课 扶助他人

第32课 公德

第33课 爱生物

第34课 起居

第35课 卫生

第36课 清洁

第37课 节饮食

第38课 惜物

第39课 惜时

第40课 好学

第41课 储蓄

第42课 爱亲

第43课 事亲

第44课 友爱

第45课 睦邻

第46课 正直

第47课 礼貌

第48课 去争

第49课 合群

第50课 爱同类

第51课 济贫

第52课 职业

第53课 勇敢

第54课 镇定

第55课 戒惰

第56课 整洁

第57课 卫生

第58课 食礼

第59课 爱物

第60课 友爱

第61课 礼让

第62课 守信

第63课 不妄语

第64课 投报

第65课 不拾遗

第66课 御侮

第67课 尚武

第68课 读书

第69课 燕子

第70课 击球

第71课 蝙蝠

第72课 文彦博

第73课 松

第74课 采桑

第75课 指甲

第76课 洒扫

第77课 苍蝇

第78课 帽

第79课 衣

第80课 七曜日

第81课 司马光

第82课 兵队之戏

第83课 帘

第84课 蚁斗

第85课 蜘蛛结网

第86课 打麦

第87课 逐雀

第88课 母鸡

第89课 孝亲

第90课 勿贪多

第91课 樱桃

第92课 张元

第93课 教弟

第94课 不倒翁

第95课 织锦女

第96课 插秧

第97课 水

第98课 火

第99课 勿戏火

第100课 梁儿

第101课 鹦鹉

第102课 蝴蝶

第103课 借伞

第104课 路遇先生

第105课 勤学

第106课 贾易

第107课 扑满

第108课 方向

第109课 人影

第110课 灯

第111课 乘凉

第112课 萤

第113课 蚊

第114课 食瓜

第115课 荷

第116课 藕粉

第117课 蟋蟀

第118课 贪食之蝇

第119课 桂

第120课 黄豆

第121课 爱弟

第122课 陪客

第123课 画竹

第124课 采菱

第125课 湖

第126课 兽

第127课 狮

第128课 诚实童子

第129课 果园

第130课 菊

第131课 衣食

第132课 米

第133课 布

第134课 洁净

第135课 游戏

第136课 不误时

第137课 赵至

第138课 亲恩

第139课 母羊求救

第140课 乡人

第141课 腌菜

第142课 器具

第143课 镜

第144课 车

第145课 象

第146课 匡衡

第147课 狼

第148课 岁寒三友

第149课 雪人

第150课 敬老

第151课 戒诳语

第152课 全体之功用

第153课 齿

第154课 剪发

第155课 纸鸢

第156课 杨柳

第157课 黄帝

第158课 嫘祖

第159课 蚕

第160课 丝

第161课 地球

第162课 运动

第163课 蚁行球上

第164课 陆

第165课 水

第166课 禹

第167课 汤武

第168课 牡丹芍药

第169课 华盛顿

第170课 笼球

第171课 驴遇虎

第172课 蜜蜂

第173课 杀雁

第174课 跳绳

第175课 草帽

第176课 西瓜

第177课 自治

第178课 告假

第179课 学堂

第180课 笔

第181课 孔融

第182课 孝子

第183课 晓日

第184课 衣服

第185课 蜻蜓

第186课 采菱歌

第187课 灯花

第188课 读书

第189课 诳语

第190课 牛

第191课 口

第192课 猫斗

第193课 公园

第194课 杨布

第195课 驯犬

第196课 猴戏

第197课 中秋

第198课 鸡

第199课 日时

第200课 洗衣

第201课 鸦与鸭

第202课 枭

第203课 兵队之戏

第204课 犬衔肉

第205课 守株待兔

第206课 居室

第207课 火

第208课 朋友相助

第209课 归家遇雨

第210课 职业

第211课 父母之恩

第212课 雪

第213课 方位

第214课 姊妹

第215课 卫生

第216课 年月

第217课 冬季

第218课 烹饪

第219课 放假歌

第220课 元旦

第221课 吉凶

第222课 刘宽

第223课 多言无益

第224课 骆驼

第225课 傅迪

第226课 黄莺

第227课 萧遥欣

第228课 妆饰

第229课 偶像

第230课 击球

第231课 茶

第232课 松

第233课 牝狗

第234课 宋太祖

第235课 韩乐吾

第236课 桑

第237课 蜂

第238课 蝴蝶

第239课 烟

第240课 酒

第241课 多食之害

第242课 邴原

第243课 鹬蚌相争

第244课 群羊

第245课 狼

第246课 杞人忧天

第247课 长江

第248课 绣花枕

第249课 铁

第250课 兵器

第251课 竞渡

第252课 爱兄

第253课 魏文侯

第254课 大言

第255课 野彘

第256课 蟆

第257课 夏至谚

第258课 不洁之害

第259课 象

第260课 枭逢鸠

第261课 二虎

第262课 女子宜求学

第263课 兄弟入学

第264课 大雨

第265课 走马灯

第266课 勤勉

第267课 时辰钟

第268课 黔之驴

第269课 临江之麋

第270课 永某氏之鼠

第271课 少慧

第272课 鲍氏子

第273课 太湖

第274课 石钟山

第275课 虎丘

第276课 嵩山

第277课 洞庭湖

第278课 戒惰

第279课 陶侃

第280课 诚实学生

第281课 李园童子

第282课 异宝

第283课 传书鸽

第284课 电话

世界书局国语课本

第1课 小猫咪咪

第2课 小狗汪汪

第3课 捉鱼

第4课 昆虫

第5课 小弟弟

第6课 小妹妹

第7课 拍拍手

第8课 你拍球

第9课 快快来

第10课 拍一拍

第11课 咪咪叫

第12课 小狗好

第13课 一只黄狗

第14课 弟弟做老鼠

第15课 手拉手

第16课 好朋友

第17课 飞飞飞

第18课 咪咪咪

第19课 猫小姐

第20课 捉住了

第21课 天亮了

第22课 太阳红

第23课 太阳太阳

第24课 清早起

第25课 四个好宝宝

第26课 五个小朋友

第27课 捉迷藏

第28课 你打鼓

第29课 地上有一个东西

第30课 马比羊高

第31课 马儿跑

第32课 牛要吃草

第33课 弟弟睡觉

第34课 小小泥人

第35课 老猪叫小猪磨麦

第36课 老猪吃饼

第37课 我没有胡须

第38课 他是谁

第39课 汪汪汪

第40课 摇摇摇

第41课 姐姐敲门

第42课 月亮弯弯

第43课 不倒翁

第44课 小泥人跌了一跤

第45课 猴子滚铁环

第46课 七只船

第47课 北风冷，雪花飞

第48课 一个老人白胖胖

第49课 谁会算

第50课 我有十个小朋友

第51课 我要身体好

第52课 我的玩具真正好

第53课 石板上的猫

第54课 这是什么东西

第55课 小狗跌跤

第56课 小狗满月了

第57课 老师很喜欢我

第58课 小白兔

第59课 妹妹教小猫读书

第60课 老鸟开学校

第61课 小雨点

第62课 花儿鸟儿

第63课 喇叭花

第64课 肥皂泡

第65课 轻气球

第66课 放纸鹞

第67课 纸鹞跟麻雀

第68课 老麻雀

第69课 老车夫

第70课 老船夫

第71课 小猫要过河

第72课 这是什么东西

第73课 拾麦穗

第74课 一个缝工

第75课 小鸭只会叫呷呷

第76课 母鸡是小鸭的干妈

第77课 小鸭救母鸡

第78课 小黑鸡不听妈妈的话

第79课 小鸡棚

第80课 换袜子

第81课 狼想吃肉

第82课 老鼠嫁女儿

第83课 还是做老鼠

第84课 老鼠搬鸡蛋

第85课 猴子抢帽子

第86课 猴子捞月亮

第87课 灯还点着吗

第88课 猜谜儿

第89课 子规鸟不会做窠

第90课 子规鸟没有朋友

第91课 老虎怕蚊子

第92课 老虎和乌龟

第93课 蚂蚁上天

第94课 萤火虫

第95课 怎样才算好学生

第96课 哥哥讲笑话

第97课 周会

第98课 少拿些

第99课 贪吃的狗

第100课 珠子有什么用呢

第101课 蚂蚁跌在水里

第102课 梧桐叶

第103课 秋天早上好

第104课 猜

第105课 小小船

第106课 小鱼和螺蛳

第107课 小蟹

第108课 水里有个小姑娘

第109课 老蚌和水鸟

第110课 小猪不肯学做事

第111课 老猴子

第112课 老麻雀和小麻雀

第113课 弟弟的礼物

第114课 买一个妈妈

第115课 饼儿糕儿莫吃饱

第116课 哥哥扮做医生

第117课 请问尊姓

第118课 山羊过桥

第119课 没有脚的雪人

第120课 狼来了

第121课 学校园和体育场

第122课 打铁

第123课 还有几只鸟

第124课 弟弟怎么没有牙齿

第125课 大象恼了

第126课 一条长鼻子

第127课 老鼠防猫

第128课 妙妙妙

第129课 磨豆腐

第130课 踢毽子

第131课 你不该欺侮他

第132课 孙中山

第133课 坏风俗要改造

第134课 老鸦喝水

第135课 两只马

第136课 雪中煮水

第137课 拿橘子

第138课 捉住老师

第139课 时辰钟

第140课 最宝贵的东西

第141课 鹭鸶骗小鱼

第142课 螃蟹钳鹭鸶

第143课 老马请客

第144课 儿童节

第145课 怎么没有猫蛋

第146课 煮鸡蛋

第147课 竖鸡蛋

第148课 开猫洞

第149课 有事大家做

第150课 鸭子劝公鸡

第151课 瞎子和跛子

第152课 网内的鸟

第153课 和暖的春风

第154课 它呀

第155课 青蛙遇到蚯蚓

第156课 害群的胡蜂

第157课 这是什么鸟

第158课 燕子

第159课 蝙蝠

第160课 鹿

第161课 不要和猴子做朋友

第162课 猴子很有义气

第163课 蛀虫咬木桥

第164课 还杏子

第165课 孩子和小鸟

第166课 小麻雀的痛苦

第167课 乌鸦和鸽子

第168课 芙蓉鸟害病

第169课 黄狗吓退狐狸

第170课 狐狸肚子痛

第171课 替哥哥吃药

第172课 把它揩掉了

第173课 给你猜

第174课 好险呀

第175课 我是谁

第176课 奇妙的东西

第177课 壁上一只钉

第178课 一只骡子

第179课 我要本国布

第180课 果真有鬼

第181课 谁最苦

第182课 长虹一道

第183课 苍蝇给蚊子的信

第184课 蚊子复苍蝇的信

第185课 救生船

第186课 骄傲的蟋蟀

第187课 诚实的华盛顿

第188课 司马光不再说谎话

第189课 司马光急智救朋友

第190课 树洞里的球

第191课 风呀

第192课 能够收回来吗

第193课 定国过生日

第194课 茶话会

第195课 小孩吃小梨

第196课 种枇杷树

第197课 工匠和水手的谈话

第198课 丽丹代父点灯

第199课 海堤上的洞

第200课 孙中山住在海边

第201课 铁笼子里的狼

第202课 李寄斩蟒蛇

第203课 飞奴

第204课 乘火车

第205课 勇敢的孩子

第206课 审山鼠

第207课 正直的法官

第208课 松鼠的冬粮

第209课 常绿树

第210课 这样冷的清早

第211课 黄香

第212课 上山

第213课 日记

第214课 不识字的猎人

第215课 铁杵磨成针

第216课 卞庄子刺虎

第217课 蔡顺感动兵士

第218课 寿彭给若愚的信

第219课 若愚复寿彭的信

第220课 四种笔

第221课 买昨天的铅笔

第222课 谁的本领大

第223课 鹁鸪说些什么话

第224课 小青虫

第225课 郊会

第226课 池边

第227课 买鞋子

第228课 我是鞋子

第229课 不受侮辱的孩子

第230课 不怕强暴的女孩

第231课 荀灌讨救兵

第232课 采茶

第233课 四两茶叶

第234课 不失信

第235课 救人的童子军

第236课 尽职的巡察员

第237课 敏级商订规则

第238课 百灵鸟搬家

第239课 潘二的屋子

第240课 布谷鸟

第241课 微弱的光

第242课 四个苦学生

第243课 好学的承宫

第244课 蒲叶书

第245课 谁算最正当

第246课 一只茄子

第247课 杀两只野鸡

第248课 你认识我吗

第249课 采菱

第250课 苦的李子

第251课 不是我家的梨树

第252课 算还人家的钱

第253课 我家门前

第254课 农家和渔家

第255课 小水点

第256课 求雨

第257课 吴刚伐桂

第258课 嫦蛾奔月

第259课 只有月亮

第260课 千人糕

第261课 油炸烩的传说

第262课 两种点心

第263课 胆大的老鸦

第264课 稻草人

第265课 怎可并在一起算

第266课 舌头

第267课 口的罢工和复工

第268课 口的不平

第269课 好厉害的晏先生

第270课 完璧归赵

第271课 为国出力

第272课 木兰代父从军

第273课 对屋柱说话

第274课 蜂房助战

第275课 嘉贤给献圣的信

第276课 献圣复嘉贤的信

第277课 不要骄傲

第278课 瓦特利用水汽

第279课 我的名字叫电

第280课 我飞上天空

第281课 小旅行家能力强

第282课 工人不是贱人

第283课 刘宽的宽恕

第284课 掘掘掘

第285课 帮助别人

第286课 你怎么知道的

第287课 苍松和红梅

第288课 一二八纪念日复朋友的信

第289课 专心的诗人

第290课 还债

第291课 互助债

第292课 马铃薯医病

第293课 两张药方

第294课 运动会

第295课 希望鸟

第296课 这是什么鸟

第297课 游西湖

第298课 巨人的花园

第299课 笨苍蝇

第300课 黄道婆

第301课 太阳是怎样的一件东西

第302课 害人的罂粟花

第303课 一串珠子

第304课 孙亮

第305课 三斤

第306课 诸葛子瑜之驴

第307课 一只花篮

第308课 完全是假的故事

第309课 可怜虫

第310课 五种小动物

第311课 乘凉的晚上

第312课 扇子的故事

第313课 大发明家爱迪生

开明新编国文读本 甲种本·上

第一册

繁星/巴金

火烧云/萧红

佛兰克林做徒弟的时候/陶行知

少年时代的朱元璋/吴晗

平民夜校开学演说/蔡元培

习惯成自然/翰先

邮差先生/芦焚

威尼斯的小艇/马克·吐温 著 刘正训 译

两首诗

科学的头脑/任鸿隽

人民的世纪/《开明少年》

济南的冬天/老舍

交湖风景/朱自清

乞丐/屠格涅夫 著 李岳南 译

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鲁迅

离枝之前/萨尔丹 著 胡仲持 译

背影/朱自清

撤退/格洛斯曼 著 茅盾 译

撤退（续）/格洛斯曼 著 茅盾 译

第二册

野草/夏衍

玻璃棺材/柏吉尔 著 顾均正 译

泅水/萨洛扬 著 吕叔湘 译

风筝/鲁迅

伦敦的动物园/朱自清

人日谈劳动/柏寒

怀疑与学问/顾颉刚

子产执政/张荫麟

太行山的西麓/丁文江

中国水灾的原因和预防/贝克 讲 荫良 译

海滨琐记/曹揆百

车窗外/蹇先艾

辰州途中/沈从文

“拉拉车”/茅盾

垣曲风光/卞之琳

春联儿/叶圣陶

输血者的故事/D.Ferguson 著 学人 译

诗两首

高尔基/魏信

高尔基（续）/魏信

第三册

织女星和牵牛星/叶至善

冥王星的发现/《科学生活》

从昆明到重庆/冰心

飞/朱自清

白杨礼赞/茅盾

杜鹃/郭沫若

我们的骄傲/叶圣陶

旧家的火葬/夏衍

苦恼/契诃夫 著 胡适 译

猫的天堂/左拉 著 刘复 译

“好儿子——”/瓦希列夫斯卡 著 曹靖华 译

买旧书/施蛰存

冬晚/靳以

野店/李广田

开放给大众的克里米亚/邹韬奋

联合国/柏园

思想解放/梁启超

四个“有所”/朱逊

好望号/海哲曼斯 著 袁俊 译

好望号（续）/海哲曼斯 著 袁俊 译

开明新编国文读本 甲种本·下

第一册

“努力事春耕”/《开明少年》

一件小事/鲁迅

怀念振黄/子冈

《北望集》序/朱自清

国际知识不足专门学问/金仲华

以画为喻/叶圣陶

牢狱生活/克鲁泡特金 著 巴金 译

锦衣卫和廷杖/吴晗

塞外怀古/方回

詹天佑先生/《科学的中国》

我的同班/冰心

丰塔马辣/西隆涅 著 绮纹 译

老牛/潘林 著 沈雁冰 译

从掷石子说到原子弹/顾均正

读书/曹孚

罗邱史德黑兰会议宣言/轶名

雁/楚图南

荷/贾祖璋

莱因河/朱自清

夏季的旅行/鹤见祐辅 著 鲁迅 译

第二册

生物的历史/房龙 著 沈性仁 译

蝉/法布尔 著 王大文 译

常德的船/沈从文

千佛洞的壁画/向锦江

在沙漠中/赫定 著 绮纹 译

成都农家的春季/叶至诚

北平的夏天/老舍

向生活学习/沙汀

窗子以外/林徽因

窗子以外（续）/林徽因

圣尼古拉斯的逮捕/Marko Cheremshina 著 柳存仁 译

客/潘林 著 施蛰存 译

孔乙己/鲁迅

《老残游记》的文学技术/胡适

教育家的孔子/张荫麟

我爱孔子/宋云彬

万世师表/袁俊

朦胧的敬慕/萧乾

教学合一/陶行知

“开卷有益”/傅彬然

第三册

说话/朱自清

谈气节/宋云彬

故乡/鲁迅

故乡（续）/鲁迅

战后访阿尔卑斯/萧乾

语文杂记/吕叔湘

给高尔基的信/契诃夫 著 程万孚 译

读者可以自负之处/夏丏尊

美术照相/刘复

艺术的产生和发展/伯韩

《诗经》的源起/朱自清

蔡元培先生/余毅

哭一多父子/吴晗

纪念但丁/陈衡哲

同情/斯人

《好望号》改译本序/袁俊

复活/托尔斯泰 著 夏衍 改编

复活（续）/托尔斯泰 著 夏衍 改编

复活（续）/托尔斯泰 著 夏衍 改编

“为万世开太平”/曹孚

开明新编国文读本 乙种本

第一册

儿时记趣/沈复

口技/林嗣环

某氏母女/轶名

何伶/轶名

猫睛/俞樾

活板/沈括

鱼苗/周密

故都戏事/周密

昆虫之农工业/轶名

稻/轶名

麦/轶名

珊瑚岛/轶名

猎象/轶名

卖油翁/欧阳修

漆贾/刘基

瞽者/轶名

波斯老人/轶名

《世说新语》二则/刘义庆

杨修之死/罗贯中

托尔斯泰临终时事/胡适

马赛曲/刘复

渑池之会/司马迁

赤壁之战/罗贯中

喜马拉亚之游/轶名

喜马拉亚之游（续）/轶名

菲律宾百震亨瀑布游记/蒋维乔

记游定惠院/苏轼

新加坡洪家花园记/郭嵩焘

金乳生草花/张岱

观巴黎油画记/薛福成

第二册

五十步笑百步/孟子

桃梗与土偶/《战国策》

齐奄家猫/刘元卿

杂记/薛福成

小港渡者/周容

弈喻/钱大昕

记瞽者渡/刘大绅

齐田氏/列子

《伊索寓言》四则/林纾译

《雪涛小说》二则/江盈科

晏子使楚/《晏子春秋》

龙井题名记/秦观

记九溪十八涧/林纾

游潼关记/沈复

记烟霞紫云二洞/姚光

乐山通信/叶圣陶

使鲁日记/姚鼐

求阙斋日记/曾国藩

立志/高一涵

论毅力/梁启超

有恒与保守/蔡元培

与陶少云书/左宗棠

记造桥和尚/张謇

费太公/钱基博

柳敬亭传/黄宗羲

爱迪生之幼年/唐

促织志/袁宏道

芙蕖/李渔

荔枝图序/白居易

题画/戴表元

李龙眠画罗汉记/黄淳耀

杂记/高士奇

雨势/张元长

记异/陆心源

以类为推/耶方斯著严复译述

神话与传说/鲁迅

金字塔/沈德鸿

甲寅五月二十三日家书/章炳麟

七绝四首

燕诗示刘叟/白居易

第三册

掣肘/《家语》

射说/元好问

寓言四则/韩非子

百喻经四则/伽斯那撰求那毗地译

杂说/魏际瑞

猫说/薛瑄

《郁离子》二则/刘基

杂记二首/薛福成

两盗（拟拟曲）/刘复

精神与身体/陈大齐

人类之手及械具/陶履恭

短简四首/吴锡麒

与朱元思书/吴均

卧龙行记/王十朋

黄牛滩及西陵峡/郦道元

游雁荡山日记/徐宏祖

大龙湫记/李孝光

日观峰观日出/孔贞瑄

蜃说/林景熙

山市/蒲松龄

记大同武州石窟寺/陈垣

大同云冈石窟佛像记/袁希涛

玄奘之西行/孙毓修

玄奘之西行（续）/孙毓修

法显/孙毓修

黄宪传/范晔

荆轲刺秦王/司马迁

咏荆轲/陶潜

七律四首

修辞举例五则

论王驾《晴景》诗/傅庚生

《春在堂日记》记概/俞平伯

《宋元戏曲考》序/王国维

《北平笺谱》序/鲁迅

论传神/苏轼

松壶画忆/钱杜

宋九贤遗像记/宋濂

七贤画序/欧阳修

祭外姑文/归有光

与叶讱庵书/顾炎武

商务国语教科书

第1课 入学

第2课 敬师

第3课 爱同学

第4课 课室规则

第5课 操场规则

第6课 仪容

第7课 早起

第8课 清洁

第9课 应对

第10课 孝父母

第11课 友爱

第12课 慎食

第13课 衣服

第14课 温课

第15课 勤学

第16课 游戏

第17课 休息

第18课 守时刻

第19课 好学

第20课 守秩序

第21课 诚实

第22课 整理

第23课 专心

第24课 勤操作

第25课 亲恩

第26课 爱亲

第27课 敬老

第28课 敬客

第29课 公平

第30课 礼节

第31课 扶助他人

第32课 公德

第33课 爱生物

第34课 起居

夜间早眠，日间早起。

第35课 卫生

兄弟二人，勤习体操，身体日强。

第36课 清洁

王儿好清洁，头常沐，身常浴，衣服常洗。

第37课 节饮食

渴则饮，饥则食，多饮多食，皆能伤身。

第38课 惜物

用物宜爱惜，不可妄费。

第39课 惜时

温课既毕，尚有余时，兄习图画，妹学手工。

第40课 好学

李敬文，年六岁，时向其姊问字，渐通字义。

第41课 储蓄

左儿家贫，母与以钱，不肯妄用，贮之匣中，用以买书。

第42课 爱亲

父往他乡，女随母，送于门外，请父早归。

第43课 事亲

黄香九岁，事父至孝，夏则扇枕席，冬则以身温被。

第44课 友爱

放假回家，兄招妹，往庭中，同拍皮球。

第45课 睦邻

母在厨房，制糕已成，命儿捧糕，送往邻家。

第46课 正直

韩康入山采药，卖之于市，三十余年，口不二价。

第47课 礼貌

门外客来，迎入室中，正立客前，对客行礼。

第48课 去争

与人共饭，不可争食。与人同行，不可争先。

第49课 合群

群鸟筑巢，或衔树枝，或衔泥草，一日而巢成。

第50课 爱同类

一犬伤足，卧于地上。一犬见之，守其旁不去。

第51课 济贫

女出门，见贫妇，衣服不完，入门告母。母取旧衣赠之。

第52课 职业

猫捕鼠，犬守门，各司其事。人无职业，不如猫犬。

第53课 勇敢

两雄鸡，斗院中，皮破血流，羽毛纷落，而奋斗不止。

宗悫年十四，有盗至，悫挺身拒之。盗十余人，不得入室。

第54课 镇定

王戎七岁，与众同观虎。虎忽大吼，观者皆惧，戎独不动。

第55课 戒惰

龟与兔竞走。兔行速，中道而眠；龟行迟，努力不息。及兔醒，则龟已先至矣。

第56课 整洁

屠羲时曰：凡盥面，必以巾遮护衣领，卷束两袖，勿令沾湿，栉发必使光整，勿令散乱。

第57课 卫生

室中宜常洒扫，以去尘垢。窗户宜常开，以通空气，以透日光。

饭后即用心力，则胃中食物不易消化，故必游散片时。

第58课 食礼

朱熹曰：凡饮食，举匙必置箸，举箸必置匙；食已，则置匙箸于案。

第59课 爱物

张菊花，性爱物，所畜猫犬，饲之以时，无不驯服。

第60课 友爱

徐湛之出行，与弟同车。车轮忽折，路人来救，湛之令先抱弟去，然后自下。

第61课 礼让

孔融四岁，与诸兄同食梨。融独择小者，父问故，融曰：儿年幼，当取小者。

第62课 守信

李生有地图，张生借阅之，约日曜送还。及期，张生如约送还李生。

第63课 不妄语

司马光，自少至老，未尝妄语。尝曰：吾生平所为，无不可告人者。

第64课 投报

孙赵二女，同校读书。孙女得新书，持赠赵女，赵女取纸笔报之。

第65课 不拾遗

王华行池畔，见地有遗金。华置金水边，守其旁，待遗金者至，指还之。

第66课 御侮

鸠乘鹊出，占居巢中。鹊归，不得入，招其群至，共逐鸠去。

第67课 尚武

齐荣显幼时，集群儿，为战阵之戏。荣显持刀指挥，群儿各就行列，无一喧哗者。

第68课 读书

学生入校。先生曰：“汝来何事？”学生曰：“奉父母之命，来此读书。”先生曰：“善。人不读书，不能成人。”

第69课 燕子

燕子，汝又来乎！旧巢破，不可居。衔泥衔草，重筑新巢。燕子，待汝巢成，吾当贺汝。

第70课 击球

冯儿善击球。欲高则高，欲低则低。进退俯仰，可连击数百次。又能向壁横击之，不落地上。

第71课 蝙蝠

鸟与兽哄，蝙蝠常中立。鸟胜，则蝙蝠飞入鸟群，曰：“吾有两翼，固鸟也。”兽胜，则蝙蝠走入兽群，曰：“吾有四足，固兽也。”未几，二族议合，蝙蝠在侧。遂共斥之。

第72课 文彦博

文彦博少时，与群儿击球。球忽跃入树穴，群儿谋取之，穴深，不能得。彦博以盆取水，灌入穴中。球遂浮出。

第73课 松

松，大树也。叶状如针，性耐冷，虽至冬日，其色常青。干长而巨，可以造桥，可以造屋。

第74课 采桑

种桑数亩，春日发芽，芽渐大而成叶。农家妇女，携剪刀与筐，同往采桑，以为饲蚕之用。

第75课 指甲

手有五指，指端有甲。甲过长，则作事不便，又易藏垢，故宜常剪之。

第76课 洒扫

房屋之中，污秽日积，不宜居人。故每日早起，必用帚扫地。扫时先以水洒之，则灰尘不扬。

第77课 苍蝇

儿独坐观书。苍蝇群飞，驱之复至，甚厌之。明日，以告先生。先生曰：“室中不洁，则苍蝇来集。汝能勤洒扫，使无垢秽，则蝇自少矣。”

第78课 帽

帽，所以护脑，四时皆用之。天暑时，多用草帽。天寒时，多用呢帽，或以缎、布为之。

第79课 衣

庄儿将入学，母曰：“儿尚着棉衣，不觉热乎？人之衣服，因寒暑而异，今日天热，可易夹衣。”儿曰：“诺。”遂易衣而出。

第80课 七曜日

七曜日者，曰日曜，曰月曜，曰火曜，曰水曜，曰木曜，曰金曜，曰土曜，谓之一周。每遇日曜之日，学校皆放假。

第81课 司马光

司马光幼时，与群儿戏于庭前。有一儿，误堕水缸中。群儿狂叫，皆惊走。光俯取石，急击缸，缸破水流，儿得不死。

第82课 兵队之戏

温课已毕。弟谓兄曰：“吾辈可游戏乎？”兄曰：“弟欲何戏？”弟曰：“吾辈有竹刀、木枪，习为兵队可乎？”兄曰：“可。”遂率诸弟为兵队之戏。

第83课 帘

帘之为用，可以隔内外，阻灰尘。夏时炎热，用帘以蔽日；冬时严寒，用帘以御风。故门、户、窗牖，皆可用帘。

第84课 蚁斗

蚁居穴中，性好斗。一日，黄蚁黑蚁，成群而出。列阵于阶前，各据一方，蚁王率之。群蚁皆奋斗，至死不退。

第85课 蜘蛛结网

蜘蛛在檐下结网。既成，一蜻蜓飞过，误触网中。小儿见之，持竿挑网。网破，蜻蜓飞去。

第86课 打麦

麦有多种，大麦先熟，小麦后熟。熟时，持镰刀割之，晒于场中。既干，农夫农妇，入场打麦。

第87课 逐雀

红日将下，打麦已完。小雀一群，纷集场上，觅食余粒。数童子立门前，拍手噪逐之。雀闻人声，散入林中。

第88课 母鸡

母鸡孵卵，数周成雏。随母出行，未尝远离。母鸡每得食，必先唤其雏。若遇猫、犬，尽力护之。与父母之爱子无异。

第89课 孝亲

朱儿事亲孝。每得食物，必以奉母。一日，至姑家。姑给以果饵，儿不食，姑问故，对曰：“将携归奉母也。”

第90课 勿贪多

瓶中有果。儿伸手入瓶，取之满握，拳不能出，手痛心急，大哭。母曰：“汝勿贪多，则拳可出矣。”

第91课 樱桃

群儿游园中。樱桃已熟，形圆而色红。儿采数枚，与弟妹分食之。核小浆多，其味极甜。

第92课 张元

张元南邻，有二杏树。杏熟，多坠元园中。群儿欲取食之，元独不可。群儿问其故。元曰：“是邻家之果，非我所宜取也。”乃与群儿收果，送还邻家。

第93课 教弟

兄弟读书，弟年尚稚，好游戏。每晚间，兄招弟，同坐温课。弟有不知者，兄必详为解释。久之，弟亦自知勤学矣。

第94课 不倒翁

不倒翁，状似老人，头大，身短，须长，发秃，耳、目、口、鼻皆全，上轻下重。以手推之，随倒随起。

第95课 织锦女

赵达之妹，善画工织。尝以彩丝织锦，大者盈尺，小者方寸。锦上有纹，为龙、凤之状。

第96课 插秧

大雨如注，田水骤满。既晴，数农夫，戴草笠，入田插秧。秧针出水，长二三寸，分列成行。

第97课 水

饮食之水，或取于河，或取于井。水有清浊。浊者多污物，又有小虫。饮之，易致病。故烹茶煮饭，宜用清水。

第98课 火

养生之事，不可一日无火。灯与烛，非火不明。饭与菜，非火不熟。天寒之日，烧炭炉中，又可借以御寒。

第99课 勿戏火

杜儿持纸，向火为戏。母见之，曰：“火能燃物。偶不慎，小则灼肌、肤，大则焚房屋，不可戏也。”儿自是不复戏火。

第100课 梁儿

梁儿喜诳语。偶持钓竿，独游池畔。失足堕水，大呼求救。人皆以为诳，不应。及闻哭声，急往视之，则梁儿衣尽湿矣。

第101课 鹦鹉

架上鹦鹉，白毛红嘴，时学人言。有猫缘柱而上，举爪将攫之。鹦鹉惊呼曰：“猫来猫来。”童子闻声趋至。猫急遁去。

第102课 蝴蝶

园花盛开，花上有蝴蝶，六足，四翅，色甚美。妹举扇扑之。姊曰：“蝴蝶之翅，有毒粉，能伤目，不可扑也。”妹从之。

第103课 借伞

兄弟自校中归，路遇大雨，衣尽湿。适经舅家，敲门借伞。舅见之，急携入室。曰：“湿衣在身，将生疾病。”取衣令易之。

第104课 路遇先生

余儿行路中，遇先生。鞠躬行礼，正立路旁。先生有命，儿敬听之。先生有问，又敬答之。俟先生去，然后行。人皆称为知礼。

第105课 勤学

谢生初至校，每日功课，不能及人。心耻之。乃益勤学，虽遇日曜日，温习不辍。及考试时，谢生功课最熟，师大奖之。

第106课 贾易

贾易七岁丧父。其母彭氏，纺织以自养。令易入学读书。有时与以钱，为果饵之费。易不忍用，积得百钱，仍以还母。

第107课 扑满

扑满，形圆而略扁。上有孔，钱由孔入，不能复出。既满，则扑而碎之，取其钱。故曰扑满。

第108课 方向

清晨，祖携孙出门。祖曰：“尔知方向乎？日出于东，没于西。今尔向日而行，是为东方。背后为西。右手为南。左手为北。故视日之出没，可以辨四方也。”

第109课 人影

明月在天。儿行廊下，若有人蹑其后。大惧，奔告其姊。姊曰：“此汝身之影也。汝立灯前，行日下，皆有影，岂忘之耶。”儿乃悟。

第110课 灯

谭儿将卧，指灯而言曰：“汝夜夜照我读书，其我之好友乎。时已晚，汝、我皆宜休息矣。”乃熄灯而睡。

第111课 乘凉

晚餐之后，凉风入户。母偕女，院中乘凉。母讲故事，女在旁听之。手挥小扇，为母驱蚊。乐而忘倦。

第112课 萤

萤，飞虫也。生于卑湿之地。腹后有光。晚间，常见水边草际，微光闪烁，去来无定，即萤光也。

第113课 蚊

污水中有孑孓，化为蚊。喙甚锐，刺入人肤，吸血而食之。日间畏光，常集于暗处。天将晚，则成群飞出，其声嗡嗡。

第114课 食瓜

杨儿放学回。天热，行甚急，汗流口渴。见案上有西瓜，剖食过半。有顷，腹胀而痛。母曰：“儿食瓜过多，所以病也，后当慎之”。

第115课 荷

池中种荷，夏日开花，或红或白。荷梗直立。荷叶形圆。茎横泥中，其名曰藕。藕有节，中有孔，断之有丝。

第116课 藕粉

捣藕于臼中，以布滤其汁。及其澄清，取下沉之粉，晒干之，可以久藏不坏。食时，和以糖，取沸水冲之。

第117课 蟋蟀

秋夜，有蟋蟀鸣于墙下。弟问姊曰：“蟋蟀口小，鸣声颇大，何也？”姊曰：“蟋蟀有四翅，振翅发声，非以口鸣也。”

第118课 贪食之蝇

瓷缸贮蜜，群蝇咸集。一蝇贪食不已，足为蜜胶，不能脱。群蝇见之，皆飞去。贪食之蝇，遂死蜜中。

第119课 桂

庭中种桂，其叶常绿。秋时开花，或深黄，或淡黄。每遇微风，浓香扑鼻，人咸爱之。花落，取以和糖，贮于瓶中，虽历久而香甚烈。

第120课 黄豆

黄豆，茎高数尺。开白花。荚长寸余，含豆二三。其初色青，后渐黄。为用最大。或榨油，或造酱，所余渣滓，既可饲畜，又可肥田。

第121课 爱弟

丁生有弟，甚爱之。一日，弟疾，卧床不能起。丁生暇时，辄坐床前。为弟讲故事，唱歌曲，以解其闷。及疾愈，始已。

第122课 陪客

钮儿在家，有客访其父。父适他往。儿邀客入，请客上坐，己在下位陪之。客有问，则谨答之。客去，儿送至门外。及父归，以客所言，告之于父。

第123课 画竹

窗外修竹几竿。红日初上，竹影满窗。一女坐窗前，取素纸，铺案上。濡笔和墨，画竹一枝，黏于壁间。母见之，称其能。

第124课 采菱

小村旁，有菱塘。广约十亩，塘水澄清。夏秋之间，菱初熟，浮于水上，或青或红。村中女子，邀邻伴，划小舟，同往采菱。

第125课 湖

四面陆地，水潴其中。小者曰池，大者曰湖。湖水深阔，巨舟可以往来。水中产鱼虾，多菱藕，而灌田尤便。故湖滨之田，收获恒丰。

第126课 兽

兽有二种，其居山野间者，曰野兽。其为人所豢养者，曰家畜。家畜性驯，可任劳力，供食品。野兽凶暴，能为人害。然猎者捕之，食其肉，或取其皮、毛、骨、角，以为器服之用。

第127课 狮

狮，野兽也。雄者状甚猛。爪如钩，牙如锯。目光炯炯如电。头有毛，如披发。其力最大，能食虎、豹。

第128课 诚实童子

卖柑者担筐入市，数柑坠于地。一童子在后见之，急拾柑以还卖柑者。卖柑者曰：“童子诚实，可嘉也。”取二柑报之。童子不受。

第129课 果园

吾家有园，遍种果树。培壅甚勤。一年之间，先后开花。花落，结为果，累累满树。及熟，摘而食之，较买诸市中者，味尤鲜美。

香蕉、橘、莲蓬、桃、石榴、枇杷、柿、梨、菱、橄榄、葡萄、荔枝、苹果、樱桃。

第130课 菊

菊花盛开，清香四溢。其瓣如丝，如爪。其色或黄，或白，或赭，或红。种类最多。性耐寒，严霜既降，百花零落，惟菊独盛。

第131课 衣食

人之身体，以衣护之，以食养之。衣食不足，即有冻馁之虞。然衣过暖，食过饱，皆足致病。随气候而易衣，定时刻而食物，则身体自安。

第132课 米

农夫种稻，手、足勤劳。历春、夏、秋三时，始得粟。又用砻去壳，用臼去糠，始成白米。然后炊之釜中，或为饭，或为粥。食者当知其不易也。

第133课 布

布类甚繁。以麻织成者，曰麻布，宜用于夏日。以棉织成者，曰棉布，宜用于冬日。又有杂麻与丝，织成花纹，其光彩类绸缎者，则为丝布。

第134课 洁净

汪生好洁，发常梳，身常浴，衣服常浣，室中亦甚洁净。其友蔡生则否。汪生告之曰：“污秽不去，则易生病，不可不戒也。”

第135课 游戏

午饭已毕。先生率学生，集于体操场。或唱歌，或击球，或抽陀螺，随意游戏。及闻铃声，排班入课堂，无一后至者。

第136课 不误时

清晨，兄整理书包，将往学校。弟曰：“时尚早，盍稍留乎？”兄曰：“修业当有定时。若迟迟不行，必误上课时刻。”弟曰：“善。”乃与兄偕行。

第137课 赵至

赵至之父，以耕为业。至年十三，父令就塾读书。一日，闻父叱牛声，掩面而泣。师问故。至曰：“予年少，未能奉养，使老父不免劳苦，故自悲耳。”

第138课 亲恩

人初生时，饥不能自食，寒不能自衣。父母乳哺之，怀抱之，有疾，则延医诊治。

及年稍长，又使入学。其劳苦如此。为子、女者，岂可忘其恩乎。

第139课 母羊求救

童子出游，有母羊向之悲鸣。既前走，又屡顾。童子怪之，随其后。至一池旁，见小羊堕水中，哀号方急。童子乃握其角，提置岸上。母羊偕小羊，欢跃而去。

第140课 乡人

乡人种菜为业。每日晨起，担菜两筐，入城中，沿街唤卖。人以其索价不二，菜又肥美，故争买之。乡人得钱，易布与米，一家衣、食，得以无缺。

第141课 腌菜

寒霜屡下，园菜渐肥。取而曝之，俟略干，置缸中，腌以盐。旬余，便可取食。若藏之于瓮，泥封其口，虽留至明年，犹可食也。

第142课 器具

人居室中，饮食卧起，皆需器具。惟匠人造器，劳心、力，费时日。其成不易。用器之人，应知爱惜。不可任意毁伤也。

箱、柜、橱、长台、凳、圈椅、方桌、茶几、靠背椅。

第143课 镜

儿立镜前。见镜中有一人，向之笑，彼亦笑。招以手，彼亦招以手。至镜后，则不复见。大惑，走以告母。母曰：“人不能自见其面，故当以镜照之。镜中之人，即汝影也。”

第144课 车

陆行用车。车有轮，其形圆。轴贯其中，故能旋转。

大车，用辕驾骡马。御者坐车前，执鞭驱之。小车则用人力，或推之，或挽之。

古时行车，或用人力，或用兽力。近百年中，新制叠出。

有用汽力者，曰汽车。有用电力者，曰电车。亦有仍用人力。而行驶最轻便者，则为脚踏车。

第145课 象

象，体壮而健。皮坚而厚。口有两牙，伸出唇外。其鼻甚长，能吸水，纳于口而饮之。又能卷取食物，如人之用手。

第146课 匡衡

匡衡好学，家贫无书。其邑有富人，藏书甚多。衡乃往为仆，而不求价。主人问其故。衡曰：“愿得藏书遍读之。”主人称其贤，假以书。匡衡遂成名儒。

第147课 狼

狼形似犬，性尤凶残。爪牙甚利，能食牛羊。夜深，结队而出，横行山野间，常为行旅之害。

第148课 岁寒三友

儿侍父，立庭前。见梅树着花，松竹并茂。儿问曰：“霜、雪之时，他树多枯落，何以三者独否？”父曰：“其性皆耐寒，与他树不同。古人称岁寒三友，即松、竹、梅也。”

第149课 雪人

大雪之后，庭中积雪数寸。群儿偕来，堆雪作人形。目张，口开，肢体臃肿，趺坐如僧。有顷，日出雪融。雪人亦消瘦，渐化为水矣。

第150课 敬老

雪初止，路中泥滑。有老人，扶杖独行，失足仆地。一童子趋而扶之。既起，取巾代拭衣履。问其所居，送之归家。老人欲具饭饷之，童子曰：“恐家人盼我。”遂辞出。

第151课 戒诳语

司马光幼时，与姊共弄胡桃，欲脱其皮，不得。姊去，一婢以汤脱之。及姊复来，光告姊曰：“吾能脱之矣。”其父适见之，呵曰：“小子何得诳语！”光自是改过，终身无诳语。

第152课 全体之功用

人体可分三部，曰头，曰干，曰肢。头中有脑，为运动知觉之本。外有耳、目、口、鼻。耳司听，目司视，鼻司呼吸，口司饮食、言语。自颈至腹为干。内有脏腑，所以消化食物，运行气血。两手两足为肢。以手作事，以足行路。此全体之功用也。

第153课 齿

孩童初生，口内无齿。七八月之后，次第发生，名曰乳齿。至七八岁时，乳齿渐脱，尽换新齿。新齿生时，乳齿动摇，拔去之，则新齿排列整齐。

新齿既生，喜咬襟、袖，及指甲，久则成习，不可不戒也。

第154课 剪发

辫发为满洲制度。我国古时无有也，世界万国亦无有也。民国成立之初，即下令剪发。既便于作事，又合于卫生，有百利，无一弊。凡我国民，勿固守陋习也。

第155课 纸鸢

纸鸢之状，有鸟、有鱼、有蝴蝶、有蜈蚣、有老人。系以长绳。风起时，一人持其尾，登高纵之。一人急振其绳，则纸鸢乘风而上。其大者，上缚弓弦，风激弦鸣，其声泱泱，故又名风筝。

第156课 杨柳

杨柳，随处可种，临水尤宜。春初发叶，旋开黄花。及春末，叶渐多。花中结实，细而黑。蕊落，有絮绽出，质轻如棉，色白如雪，随风飞舞，散于各处。

第157课 黄帝

黄帝姓姬，名轩辕。时有蚩尤作乱。帝与战而胜之，遂杀蚩尤。诸侯尊为天子。黄帝作弓、矢，以供战争。作舟、车，以利交通。作衣服、器具，以为养生之用。后世利之。

第158课 嫘祖

上古之民，未有衣服，其用以蔽体者，夏则树叶，冬则兽皮。及黄帝时，西陵氏有女曰嫘祖，为黄帝元妃。发明蚕丝之用。乃教民育蚕治丝，以制衣裳。

第159课 蚕

春夏之交，蚕子始孵化，蠕蠕如黑蚁。稍长而蜕，凡四次，经三四十日，吐丝作茧。丝尽，化为蛹，伏于茧中，不食不动。又旬日，成蛾，乃破茧而出。蛾复生子，至明年，又孵化而为蚕。

第160课 丝

蚕既成茧，可以缫丝。其法，煮茧釜中，溶其胶质，乃寻其绪以抽之，卷于丝车之上。如茧多不及缫，可先以火烘之，使蛹死不复成蛾，可以久藏不坏。

第161课 地球

吾侪所居之地，圆而略扁，故名地球。人立高山之巅，远望海中船，先见船桅，后见船身。其去时，船身先没，船桅后没。环游地球者，如向东而行，方向不变，久之，必回原处。此皆地圆之证也。

第162课 运动

钟儿饭罢，跳跃为戏，未几，气喘汗出，腰腹作痛。父曰：“运动失宜，有碍卫生。饱饭之后，当缓步院中，使所食之物，易于消化，今汝饭后跳跃，是失宜也。后当慎之。”

第163课 蚁行球上

地上有皮球，两蚁缘球行，一向左，一向右，未几，集于一处。母指以示儿曰：“球形圆，两蚁分途而行，不易方向，故能相值。地球之圆，即此可为证也。”

第164课 陆

陆地可以居人，大者曰洲。小者孤立海中，曰岛。三面在水，一面连大陆者，曰半岛。

山，突起于平地，小者曰阜，曰丘、陵。能出火者，曰火山。

平原者，地之平坦者也。其地势高者，曰高原。沙石之地，无水草者，曰沙漠。

第165课 水

地面之水，大者曰洋，其次曰海。海水弯入陆地，可以泊舟者，曰海湾，亦曰港。大陆之上，有低地潴水者，曰湖，曰泊。其小者曰池。

流通地面之水为江河。在山间者，为溪涧。其自高处倾泻而下，遥望之，如悬空之布，是为瀑布。

第166课 禹

古时洪水为患，民无安居之所。帝舜忧之，命禹治水。禹乃苦心壹志，导水入江河，顺流至于海。在外十三年，三过家门，未遑一入，水患始平。舜以禹有大功，禅以帝位。禹乃继舜为天子，国号曰夏。

第167课 汤武

禹崩，其子孙世继其位，凡四百余年。至桀无道。

汤举兵伐之，代夏为天子，国号商。汤之子孙传国六百余年。至纣无道。武王举兵伐之，代商为天子，国号周。

古之诸侯，以伐暴救民，行革命之举者，自汤、武始。

第168课 牡丹芍药

牡丹，古人称为花王。茎丛生。花有单瓣，有重瓣。以白与淡红者为贵。惟培植独难，常有败叶腐蕾之患。

芍药之美，次于牡丹，而培养较易。花谢后，割其茎，秋时分种之。及明年夏时开花，丰艳可爱。

第169课 华盛顿

华盛顿七岁时，游园中。以斧斫樱桃树，断之。其父归，见而怒曰：“樱桃吾所爱，谁斫之？”家人惧，不敢言。华盛顿趋至父前，自承曰：“斫樱桃者，儿也。”父遽释怒，执其手慰之曰：“汝能不欺，予不责汝矣。”

第170课 笼球

师率学生十余，同往游戏。场中竖长竿，竿头系小笼。分学生为甲乙二队，对立竿之左右。甲队各持红球，乙队各持白球，争掷笼中。掷毕，解笼数之，红球多于白球，胜负乃决。

第171课 驴遇虎

驴蒙虎皮。群兽畏之，无敢近者。驴自喜得计，时时出行，以威群兽。

一日，遇虎。虎以为同类也，就而与游。驴骇极，大鸣，弃皮而遁，数里不敢息。

第172课 蜜蜂

庭花盛开。蜜峰往来枝间，吸花之甜汁，酿蜜于房。以为冬日之粮。其房以蜡为壁，簇聚如球。秋时，割其房，取蜜，可以调味，可以制药。故养蜂之利甚大。

第173课 杀雁

庄子出于山，舍于故人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噫，雁以不材，遂先见杀。人可不自儆乎！

第174课 跳绳

范生取一绳，执其两端，向上掷之。绳自顶过，将及地，跳而越之。且掷且跳，旋绕不已。既毕，更选二人，分立左右，持长绳而转之。绳至地，则一人跃入，渐增至三四人，同跃同止。足不蹴绳，至数十次乃已。

第175课 草帽

天气和暖之时，宜戴草帽。惟曩日所用者，多购自外国，耗费至巨。我国山东诸省，原有草缏，可为草帽之材料。今人纠立公司，设厂自制。果能出品精良，必畅销于各省也。

第176课 西瓜

西瓜，春时种之。茎蔓生。花黄色。瓜形浑圆。熟时，大者重可十余斤。盛暑之日，剖而食其瓤，汁多味甜。瓜中有子，炒熟之，可去壳而食其仁。

第177课 自治

于生性懒，书籍纸笔，随意抛散。其友陆生则不然。阅书既毕，必收置原处。习字时，纸、墨、笔、砚，陈列有序。唾洟必向痰盂。师谓于生曰：“若陆生者，可谓能自治矣。”

第178课 告假

邵生每日到校，未曾稍迟。先生屡赞其贤。一日，将上课，邵生不至。适有持函来者，展阅之，则邵生之请假书也。

夫子大人尊鉴敬启者

学生今日早起头目晕眩殊觉不适，想系感受寒气所致，承家慈之命在家休息，俟病愈即行赴校补课。用特修函告假，伏祈鉴察。敬请

钧安

学生邵锡爵谨上九月廿四日

第179课 学堂

学堂暑假，一月已满，今日早起，穿新衣，入学堂，先生授我新书，告我曰：汝读此书，当比首册，更有味也。

第180课 笔

笔类不一，中国以毛为之，外国或以钢，或以铅，其用最广。今学堂，有粉笔，用于黑版。有石笔，用于石版。取其便也。

第181课 孔融

孔氏有子六人，孔融最少，年方四岁。一日，父取梨，置盘中，命诸子，各取食之。孔融独择其小者。父问故，对曰：儿年少，当取小者。

第182课 孝子

黄儿，孝子也。其父年老，侍奉甚勤。朝起，为父取衣履。夜眠，为父铺被席。当食，为父设杯箸。父命入学，又能勤读。故人皆称之。

第183课 晓日

天初晓，鸟啼树间。披衣下床，推窗一望，东方已白，红日上升，流霞成彩。未几霞散，日光射入室中，鸟声渐少。

晓日

天初晓，鸟啼树间。披衣下床，推窗一望，东方已白，红日上升，流霞成彩。未几霞散，日光射入室中，鸟声渐少。

第184课 衣服

人之衣服，所以护身。我国衣服，长而大，故舒泰。

外国衣服，短而小，故轻便。今学堂体操，衣服短小，亦取其轻便也。

马褂、衫、帽、背心。

袄、裙、裤、袋、靴、鞋。

第185课 蜻蜓

雷雨之前，黑云如墨。蜻蜓千百成群，飞于空中，往来上下，觅小虫食之。儿童捕其一，视之，六足四翼，身有节，能屈曲。

第186课 采菱歌

青菱小，红菱老，不问红与青，只觉菱儿好。好哥哥，去采菱，菱塘浅，坐小盆。

哥哥采盈盆，弟弟妹妹共欢欣。

第187课 灯花

李儿夜读，书灯结花，告其父曰：“今夜灯结花，我家当有大喜。”父曰：“此妄语也。火烧灯心，偶未尽，故结为花，与人何涉，儿毋信之。”

第188课 读书

飞禽走兽，饥知食，渴知饮，又能营巢穴为休息之所。

其奇异者，能为人言。惟不知书，故终不如人。人不读书，则与禽兽何异？

第189课 诳语

梁儿喜诳语，偶持钓竿，出门外，独游池岸，失足堕水，大呼求救。同学以为诳，不应，及闻哭声，急往视之，则梁儿几溺死矣。

第190课 牛

牛性驯，力甚大，我国农夫，常用以耕田。

其肉与乳，可以养身。其角与皮，可以为器。牛之用大，犬与羊豕，皆不及也。

第191课 口

耳能闻，目能见，手足能劳动，口能言语，又能饮食。人之耳目手足，各有其二，惟口则一，故见闻宜多于言语，劳动宜多于饮食也。

第192课 猫斗

黄白二猫，斗于屋上，呼呼而鸣，耸毛竖尾，四目对射，两不相下。久之，白猫稍退缩，黄猫奋起逐之。白猫走入室中，不敢复出。

第193课 公园

道旁公园，碧草一色，杨柳数行，群鱼游池中。

画梁之上，秋燕将归。白兔一双，隐于假山下。童子六七人，携手来游，顾而乐之。

第194课 杨布

杨布衣白衣而出，天雨，易黑衣而归。其新畜之狗，迎而吠之。杨布怒，将朴之。

其兄杨朱曰：“汝毋朴之，若汝狗，白而往，黑而归，汝能无异乎？”

第195课 驯犬

张君有犬，甚驯，每出，犬必随之。食时，犬常昂首摇尾，依其旁。

一日方食，张君以箸夹骨，呼曰“立”，犬起立如人。骨落，犬张口受之。

第196课 猴戏

空旷之地，锣声大，群儿环观。场中，猴一，绵羊一。

猴顶冠，披红衣，戴假面具，骑羊背，东西往来，如走马，群儿皆大笑。

第197课 中秋

中秋放假，儿问父曰：“何谓中秋？”

父曰：“秋季共有三月。

七月为孟秋，八月为仲秋，九月为季秋。八月十五日，居秋季之中，故名中秋。”

第198课 鸡

鸡畜于家，故曰家禽。雄者善鸣，头有高冠。雌者能生卵，孵卵成雏。

每得食，必先唤其雏哺之。若遇猫犬，必尽力护之。父母爱子，无以异也。

第199课 日时

一日一夜，分为十二时。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是也。夏日长而夜短，冬日短而夜长。夜半为子，日中为午。午前曰上午，午后曰下午。

第200课 洗衣

嫂洗衣，小姑问其故。嫂曰：“衣服污秽，能使人病。”小姑取所玩泥人，解其衣，请嫂教之洗。

既毕，晒竿上。嫂曰：“泥人非能病者。人之衣服，久而不洗，则真能致病矣。”

第201课 鸦与鸭

有群鸭游池中，羽毛滑泽，逐水为戏，自以为乐也。

鸦谓之曰：“汝终日无事仰食于人，一旦客至，主人将烹汝以宴客，又何乐乎？”

第202课 枭

枭畏日光，昼不见物，常乘黑夜而出。其飞无声，觅小鸟及鼠，食之。

小鸟恨甚，昼间遇枭于林中，必群起啄之。枭目不得见，缩首敛翼，不能与小鸟斗也。

第203课 兵队之戏

儿童戏习兵操，削竹为刀，执木为枪，以竹筒为巨炮，使小犬曳之。

年长者，持刀指挥，分群儿，为三队。令行则皆行，令止则皆止，行列整齐，进退有节。

第204课 犬衔肉

一犬衔肉，过桥上，见水中有犬，口亦衔肉，思并得之。急置肉，跃如水中，几溺死。

幸水浅，得跃出，又登桥，其肉已失。回视水中之犬，亦不复衔肉。

第205课 守株待兔

田中有古木一株，兔误触之，折颈而死。田夫得兔，喜甚，遂置其田器，不事耕种。

日守株下，冀复得兔。

久之，田亩荒芜，兔终不可得，为邻人所笑。

第206课 居室

有物在树上，形圆而黑。儿指以问母曰：“此为何物？”母曰：“此鸟巢也，以小枝和泥为之。人之智识胜于鸟，故其居室，有厅堂，有庭院，有书房，有卧室，甚完美也。”

烟囱、槛、棚、晾台、梯。

拱、楼、厢房、门、厕。

第207课 火

堂上燃烛，儿以纸向火为戏。父曰：“火不可戏也，偶不慎，小则灼肌肤，大则焚房舍。”儿惧曰：“今知火之为害矣。”父曰：“灯非火不明，食非火不熟。苟得其用，火固有益于人也。”

第208课 朋友相助

张李二生，同处学中。张生欲写信，偶乏信笺，李生分赠之，张生不肯受。李生曰：“先生常言，朋友有相助之谊，请勿却也。”张生受之，明日回家，取信笺，还李生。

第209课 归家遇雨

兄弟二人，自学堂归，路遇大雨，衣尽湿。至其舅家，叩门借伞。

舅见之，急令入，告之曰：“湿衣在身，将生疾病。”即取衣使易，并具饭，留食之。

第210课 职业

人之立身，须有职业。读书者为士，耕田者为农，造货物者为工，贩货物者为商，守护国家者为兵。士农工商，皆宜当兵。农工商兵，皆宜读书。

第211课 父母之恩

人初生时，饥不能自食，寒不能自衣。父母乳哺之，怀抱之。子有疾，则父母忧之，加意调护，居不安，食不饱。

诸生思之，父母育子，劳苦如此，岂可忘其恩乎。

第212课 雪

冬日严寒，木叶尽脱，阴云四布，弥满天空，飞鸦千百成群，未暮归林。夜半，北风起，大雪飞。

清晨，登楼远望，山林屋宇，一白无际，顿为银世界，真奇观也。

第213课 方位

清晨，祖送孙，入学堂，迎日而行。

祖曰：“汝知方位乎？吾语汝，向日之方曰东，背日之方曰西，右手曰南，左手曰北。汝试转大路，向北行，则背为南，左西而右东矣。”

第214课 姊妹

姊妹二人，相亲爱，食必同案，游必偕行。一日，姊病在帐中，倚枕而坐，郁郁不乐。

妹忧之，欲悦其心，忽忆园梅初开，遂请于母，折一枝，插瓶中，送至卧室。姊见之，赏玩不已，乃悦。

第215课 卫生

朱生有疾，张生视之。至卧室，甫掀帘，秽气触鼻。张生曰：“居室不洁，非所以卫生也。每晨，扫庭户，以去尘垢，开窗户，以通空气，则疾病自少。”朱生从之，疾渐愈。

第216课 年月

年月

儿嬉于街前，邻妇戏问之曰：“汝弟年几岁？”儿不能答，归告其母。母曰：“汝弟前年所生，去年为二岁，今年为三岁，一年十二月，一月三十日，汝知年月，即知汝弟之年矣。”

第217课 冬季

冬居四季之末，十月为孟冬，气候渐寒，十一月为仲冬，十二月为季冬，天气更冷。北风时起，水冰地冻，棉衣不暖，故年老者多衣裘，又炽碳以御寒。

第218课 烹饪

母命女，入厨学烹饪。女辞曰：“此佣妇之事，儿不屑为也。”母曰：“女子以治家为职。岂有不知烹饪，而能治家者乎？且家富，则有仆妇。家贫，将奈何，汝其学之。”

筷、碗、锅灶、碟、匙。

醋、油、酒、酱、糖、盐。

第219课 放假歌

学堂乐，乐如何？请君听我放假歌。

吾曹自到此，一岁忽将过。同学相亲爱，先生勤教科，读书已二册，识字一千多。学堂乐，乐如何，请君同唱放假歌。

第220课 元旦

元旦，兄偕弟，赴叔父家贺年。闻乐声，弟悦甚。叔父曰：“汝喜之乎？吾任汝弄之。”弟吹喇叭，不成声，击锣鼓，又不中节。兄谓弟曰：“游戏小事，不习不能，况学问乎？”

第221课 吉凶

有鸦集庭树，引颈而鸣。儿叱之。父曰：“是何害？”儿曰：“常闻人言，鹊鸣吉，鸦鸣凶。今鸣者，鸦也，故叱之。”

父曰：“人之智识，远胜于鸟。尚不能预知吉凶，而况鸟乎？”

第222课 刘宽

刘宽整衣冠，将入朝。侍婢捧羹进，偶失手，羹污其衣。婢惶恐，遽以手收之。宽神色不变，徐言曰：“羹得毋烂汝手乎？”

第223课 多言无益

多言无益

或问墨子曰：“言以多为贵乎？”墨子曰：“虾蟆日夜鸣，而人厌之。雄鸡一鸣，天下振动。言在当时而已。多言何益？”

第224课 骆驼

骆驼，大畜也。高丈余，其背隆然。村人不识，骤见之，大惧。

已而驼来徐徐。于人无忤，始敢近之。久而知其无能为也，加以羁勒，令童子牧之。

第225课 傅迪

傅迪好多读书，而不解其义。其友刘柳语之曰：“君读书虽多，而无所解，直书簏耳，果何益也？”傅迪大惭，无以对。

第226课 黄莺

兄弟二人，同游郊外。忽闻有声，宛转如歌曲。四顾无人，声出树间。弟疑愕。兄曰：“此黄莺也。”弟蹑足至树下，拾石投之，莺惊去。兄曰：“弟意欲得莺乎？投石而得之，则死莺也，将何用。”

第227课 萧遥欣

萧遥欣，年七岁。出游时，见一小儿，善弹飞鸟，应弦坠落。

遥欣曰：“鸟飞空中，无害于人。游戏之事，亦多端矣，何必多残生命以为乐也。”小儿感其言，遂不复弹。

第228课 妆饰

周氏之女，好妆饰，不事女工。母诲之曰：“人生于世，无论男女，皆贵自立。今裁缝纺织，汝皆不能，是无用之人也，虽衣服丽，多妆饰炫耀，有识者且轻汝矣。”

髻、胭脂、耳环、粉、发压、簪、戒指、耳挖、手镯。

缎、呢、绒、绢、纱、锦、绫、罗、绸、绉。

第229课 偶像

人有以木斲偶像，设肆于市而鬻之。无过问者。乃大呼曰：“购像者当得巨富。”市人曰：“君胡为不留之，以自富其家？”斲人辞穷。

第230课 击球

冯儿善击球。百不失一，高下进退，惟意所欲。又能以球向壁横击之，亦不坠落。

群儿皆羡之，叩其术。冯儿曰：“是在习熟而已，岂有他哉。”

第231课 茶

茶生山中，仲春发芽。采而焙之，红者味浓，绿者味清。可以解渴，故人皆喜之。我国南方，产茶最多，获利亦厚。若种植焙制之法，更求精良，则所得尤厚矣。

第232课 松

松，大树也。随地生长，颇易繁茂，山麓海滨，无不宜松。叶状如针，苍翠之色，四时不变。

其干长而巨，不易朽腐，故房屋桥梁器具之属，多以松木为之。

第233课 牝狗

牝狗将乳，求地于牧人，以诞子，牧人许之。

其子既生，狗复求暂居其地，以哺子，牧人又许之。迨子长，遂据其地。牧人至，则群起噬之，不令近也。

第234课 宋太祖

宋太祖好猎。一日，独骑逐兽。马蹶，坠焉。

太祖大怒，拔剑欲刺马。既而悔曰：“我自不慎，以取颠困，马又何罪？”乃舍之。

第235课 韩乐吾

韩乐吾家素贫，又遭岁歉，其家余米仅二升。有友来告急，欲分半与之。其妻曰：“若明日何？”乐吾慨然曰：“吾等是明日死，渠却是今日死。”竟分半与之。

第236课 桑

桑有二种，曰野桑，曰家桑。野桑干高枝密，不易枯萎。家桑短小，经十余年，必更植之。然叶大而茂，发生较早，最宜饲蚕之用。故人多种之。

第237课 蜂

春夏时，庭花盛开，群蜂往来枝间，状忙甚。须臾，飞集花心，敛翼缩足，吸取甜汁，归以酿蜜。蜜成，满蜂房，储为冬令之粮。故霜雪既降，百花皆残，群蜂安居房中，无缺食之患。

第238课 蝴蝶

蝴蝶止于花上。临风展翼，美丽悦目。妹喜，欲扑而取之。姊曰：“蝴蝶之翅，有粉甚毒，能伤目，口鼻吸之，为害尤大，慎勿扑也。”妹从之。

第239课 烟

潘儿戏吸烟，喜甚。既而烟气触喉，咳嗽不已，涕泗交流。母怪问之，儿具以告。母曰：“烟有毒，能阻身体之发育，非童子所宜也。”儿其戒之。

第240课 酒

里中有娶妇者，沈儿往贺。及夕，设筵享客。主宾既坐，酒数巡。

沈儿独不举杯，主人屡劝之。儿曰：“吾父常言，酒能伤脑，于儿童尤甚，故不敢饮。”众皆称善。

第241课 多食之害

廖儿非时索食，母不许。曰：“一日三餐，皆有定时，足以充饥。若恣口腹之欲，饮啖无节，则胃中多积滞，非养身之道也。故饼饵之属，偶食无伤，岂可以为常乎？”

糕、团、汤包、饼、馒头、饺、油炸烩。

烧卖、切面、馄饨、挂面、酥糖、粽子。

第242课 邴原

邴原行路，得遗钱，拾之以系树枝。久之，系钱者愈多。原问之。答曰：“此树有神，故以钱系之。”原乃言其故。里人遂敛其钱，以周穷乏。

第243课 鹬蚌相争

蚌方出曝，鹬啄其肉。蚌合而钳其喙。鹬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

蚌亦语鹬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鹬。”两者不肯相舍，渔夫见而并擒之。

第244课 群羊

群羊入山，以狗为卫。狼来，辄迎而啮之。

狼不得逞，因语羊曰：“吾何仇于尔，所恶者狗耳。尔诚去狗，誓不伤尔也。”羊悦，谢狗。狗去，狼食羊。

第245课 狼

狼，形似犬而长瘦，目光烂烂，牙锐如锥，性凶猛，能食他兽。虽牛马之大，不能敌之。夜深，狼出觅食。往来村野间引吭长号，声震岩谷。群兽慑惧，缩颈莫敢动。

第246课 杞人忧天

杞国有人，忧天崩坠，身无所寄，因废寝食。客往晓之曰：“天积气耳，无处无气，汝行动呼吸，终日在积气之中，何忧崩坠耶？”杞人乃悟。

第247课 长江

我国大川，以长江为最。其源发自青海，长凡万余里。曲折东流，以入于海。

下游江面宽广，可以航巨舰。港汊交错，可以资灌溉。故大江南北，物产丰盛，贸易繁兴，诚我国最富饶之区也。

第248课 绣花枕

董生性不嗜学，日事修饰，见他人衣服有胜己者，辄归求诸母，必得之而后已。入学数年，业无所进。同学皆非笑之，号为“绣花枕”，喻其外观虽美，而中实茅塞也。

第249课 铁

父问儿曰：“金属之中，孰为贵，孰为贱？”儿曰：“金最贵，银次之，铁为下。”父曰：“金银虽贵，仅用为钱币及妆饰耳。铁价廉而用广，家居之什物，农工之器具，需铁最多。故无金银为害犹小，无铁则百业皆废矣。”

丫叉、钥匙、钻、针箍、剪刀、烙铁、火叉、火钳、剃刀、铲刀、镊。

锥、铁罐、镰刀、斧、锯、钉、凿。

锚、锄、犁、耙。

第250课 兵器

强国之道，以兵为本。用兵之道，以器为先。今日制造精巧，战斗用枪炮，猛烈无比。陆有炮台，海有战舰。攻守之具，日益坚利。古之城郭弓矢，至今日皆无用矣。

第251课 竞渡

端阳竞渡，众集江滨观之。见龙舟十余，排列如雁行。舟旁施彩色，鲜艳夺目。红旗卷舒，与日光相辉映。

忽闻锣鼓声起。众舟鼓桨而前，竞逐如飞。其一行最捷，得锦标。众皆欢呼，声如雷动。

第252课 爱兄

王览者，王祥之异母弟也。母朱氏，遇祥无道，屡加挞楚。览辄抱持涕泣。稍长，常谏其母。母不听。

母以非理使祥，览辄与俱，或虐使祥妻。览妻亦趋而共之。朱氏卒感悟，厚待祥。

第253课 魏文侯

魏文侯与虞人约期而猎。及期，天雨，饮酒乐，命驾将出。左右曰：“今日饮酒乐，天又雨，君将安之。”

文侯曰：“吾与虞人期猎，岂可失约哉。”乃自往罢之。

第254课 大言

人有喜大言者，游京师而返，言于众曰：“吾能健跳极远。京师之人，无能及我者。诸君如不信，可往问之。”时有一人在侧曰：“勇哉壮士，汝果能是，今更健跳，以试其技，何必远取证于京师。”

第255课 野彘

野彘休于林中，以牙砺树根，勤勤不息。狐过之问曰：“今无猎人与狗，足以害君者，奚自砺其牙为？”

野彘曰：“凡事当防未然。临敌而砺，晚矣。”

第256课 蟆

二蟆同居小池，天久不雨。池涸，议他徙。路过一井，其一悦之，将跃入。其一曰：“井水固佳，苟有他故，不适吾意，又焉能出？”故但顾目前而不图其后者，取祸之道也。

第257课 夏至谚

夏至后。

一九至二九，扇子不离手。

三九二十七，冰水甜如蜜。

四九三十六，拭汗如出浴。

五九四十五，树头秋叶舞。

六九五十四，乘凉不入寺。

七九六十三，上床寻被单。

八九七十二，被单添夹被。

九九八十一，家家打炭墼。

第258课 不洁之害

吕生蓬首垢面，衣服污秽，书籍器具，杂陈几上。室中唾洟满地，尘埃堆积，不事洒扫。其师责之。吕生曰：“我志在读书，无暇及此。”师曰：“卫生之道，清洁为主。若以读书而伤生，非所宜也。”欲防疫，必以清洁为本。

手巾、牙刷、舌刮、漱盂、脸盆、梳、篦。

刷子、肥皂、皂荚、鸡毛帚、胰子、碱、痰盂、抹布。

拖把、梭帚、拂帚、喷壶、扫帚、畚箕。

第259课 象

印度有妇人，以卖菜为业。每见象至，必以余菜饲之。一日，象怒，逸槛而出。

路人奔避，妇有幼子，方戏于道中，未及抱持，惶急无措，众为危之。及象至，熟视妇子，卷以鼻，置于路侧，竟无所伤。

第260课 枭逢鸠

枭逢鸠。鸠曰：“汝将安适？”枭曰：“我将徙于东方。”鸠曰：“何故？”枭曰：“西方之人，皆恶我鸣，故东徙。”鸠曰：“汝能改其声，西方仍可居也。若不改，东方之人，亦将恶汝矣。”

第261课 二虎

天方暑，二虎饮于小湫，争水而斗。疲而少息，仰见雕鹗，盘旋空际，将伺其毙而食其肉。

二虎大悟，曰：“吾今且息争，勿自戕同类，以果异族之腹。”

第262课 女子宜求学

我国旧俗，重男轻女。凡为女子者，幽居深闺，不事学问。非特古今大事，未之闻知，即作书信、理帐目，亦多依赖他人。

今女学渐兴，旧俗渐改，少年女子，亟宜求学以图自立，庶不为人所轻视也。

第263课 兄弟入学

兄与弟，同入学堂。弟曰：“今日炎热，吾欲与兄游河滨。”兄曰：“尔当入学读书，无暇游也。”

适一蜂飞过其前，兄指谓弟曰：“彼小虫耳，采花酿蜜，终日营营，不复休息。汝人也，乃不如虫乎？”弟感悟，遂勤学。

第264课 大雨

午饭既毕，天气郁蒸，苍蝇纷飞庭前。少顷，大风陡起，沙尘扑面。

黑云自西北来，电光四射，雷声隆隆，大雨骤至，沟浍皆盈。未几，雨霁，夕阳返照墙隅，豁然开爽，暑热尽退。

第265课 走马灯

元宵，父携儿游灯市。肆中高悬走马灯，儿驻足观之，见灯中人影幢幢往来。步者，骑者，持刀者，荷锄者，采薪者，带犬行者，持竿垂钓者，循环不绝。儿曰：“灯中人影，何以能行动乎？”父曰：“剪纸为人物，黏于竹环，环中竖小轴，以铁丝系之。轴承纸轮，置火其下。则灯中空气，受热而为风，上激纸轮，故能旋转不息。”乃购一具归，指示之。儿始悟。

第266课 勤勉

父集诸儿。问之曰：“家中孰为最勤勉者，尔辈试指以告我。”

长儿曰：“莫若佃工，终日不息。”次儿曰：“莫若黑犬，终夜不息。”父曰：“非也。”

少者曰：“其蜜蜂乎？书中屡言之。”父曰：“蜜蜂冬日伏处，不得为勤，儿更思之。”

诸儿苦思不能得，请示于父。父指壁上时辰钟，告诸儿曰：“是物无冬无夏，无昼无夜，终岁行动，不少休息，且未尝有时刻之差。故凡物之最勤勉者，莫此钟若。凡物之最有信者，亦莫此钟若也。”

第267课 时辰钟

文化未开之人，观日出而知晨，观日入而知夜。花开而知春，叶落而知秋。饥则食，渴则饮，困倦则睡。其事简，其时闲，所谓太古之世也。

文化渐开，事渐繁，而时亦渐珍。于是乎，竖表以测日影，制漏以记时刻，而人乃得按时作事，规则亦稍稍具矣。

自时辰钟出，其制益精，其时益准。分每日为二十四点钟，钟有六十分，分有六十秒。盖文明之世，人事愈繁，故分时亦愈细也。

时辰钟之制，创自英国。我国人亦用之，然徒以为饰观之具，初未知时之可贵也。吾闻英人最重时刻，凡一举一动，莫不严守规定之时刻。故成功既多，而精力不疲。

我国则不然，饮食卧起，率无定时，而家事乱矣。操业就职，作辍无常，而生计荒矣。他如游■会集，以及亲朋之相过从，又不如期而至，使人困于久待。积习相沿，若几不知时刻为何用者。呜呼！时辰钟一小器耳，观于用器之人，可以觇文化之高下矣。

第268课 黔之驴

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虎见之，庞然大物也。以为神，蔽林间窥之。稍出近之，慭慭然莫相知。他日，驴一鸣，虎大骇，远遁，以为且噬己也，甚恐。然往来视之，觉无异能者，益习其声。又近出前后，终不敢搏。稍近益狎，荡倚冲冒，驴不胜怒，蹄之。虎因喜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断其喉，尽其肉乃去。

第269课 临江之麋

临江之人，畋得麋麂，携归畜之。入门，群犬垂涎，扬尾皆来。其人怒挞之，自是日抱就犬，习示之，使勿动，稍使与之戏。积久，犬皆如人意。麂稍大，忘己之麂也，以为犬良我友。抵触偃仆，益狎。犬畏主人，与之俯仰甚善，然时啖其舌。

三年，麂出门外，见外犬在道，甚众，走欲与为戏。外犬见而喜且怒。共杀食之，狼藉道上。麂至死不悟。

第270课 永某氏之鼠

永有某氏者，拘忌异甚，以为己生岁值子，鼠子神也，因爱鼠，不畜猫，禁僮仆勿击鼠。仓廪庖厨，悉以恣鼠，不问。由是鼠相告，皆来某氏。饱食而无祸。某氏室无完器，椸无完衣。饮食大率鼠之余也。昼累累与人兼行，夜则窃啮斗暴，其声万状，不可以寝，终不厌。

数岁，某氏徙居他州。后人来居，鼠为态如故。其人恶之，乃假五六猫，阖门，撤瓦，灌穴，罗捕之。杀鼠如丘。呜呼！彼以其饱食无祸，为可恒也哉。

第271课 少慧

孙亮少聪明，尝使人携银碗，就藏吏取蜜。其人恨吏，以鼠矢投蜜中，启言守吏不谨。亮剖矢以视之曰：“此器有盖，无缘有此。若矢先在蜜中，当湿，今矢中燥，必汝所为也。”其人具服。

曹冲生五六岁，智意所及，有若成人。时曹操得巨象，欲知其重。访之群下，咸莫能得其理。冲曰：“置象大船之上，而刻其水痕所至。称物以载之，则可知矣。”操大悦，即施行焉。

第272课 鲍氏子

齐田氏，大会宾客于庭。中坐，有献鱼雁者。田氏视之，叹曰：“天之于人厚矣。殖五谷，生鱼鸟，以为人用。”众客和之如响。鲍氏之子，年十二，与于宴，趋进言曰：“万物与我并生，类也。类无贵贱，徒以智之大小，力之强弱，迭相制而已。人取其可食者食之，非天本为人而生之也。且蚊蚋吮肤，虎狼食肉，岂天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

第273课 太湖

江苏浙江之间，有太湖焉。周四百余里，界跨三府。苏州在其东，常州在其西北，湖州在其西南。滨湖之县，凡十有三。

湖滨多支流。港汉无数。引水以灌田者，无虑数十万家。其地肥美，故江浙二省，皆以产米最盛闻。

湖面颇辽阔，浅滩芦苇，一望无际。中有东西洞庭二山，凡七十二峰，罗列湖中。山上遍植果木，梅杏橙橘之属尤盛，故四时皆饶胜景焉。

第274课 石钟山

九江之水，入于鄱阳湖。其合流处，帆樯竞集，曰湖口县。城根有石壁插江涘，世所称石钟山也。怪伟秀错，若奔岩堕，击其崖石，音响绝殊。穷其巅，则石益奇险峭拔，下临无极，有江声阁，据险争胜。凭栏一望，庐山五老，隐见云端，出没无定态。

是山石质轻清，又复空中多窍，风水相值，锵锵然若金奏。石钟之名，殆由于此。

第275课 虎丘

四月间，余与二友出阊门，雇一舟，泛虎溪，过白公堤，舍舟而陆，登虎丘。至生公石，见春雨初收，夏云欲盖，岩前古树，苍翠宜人。循阶而上，折入平远堂，登楼远眺，浓阴满径，暖烟薰麦，游云一片，摇曳远山平水间。

乃下，复为山后游。高高下下，曲折而至，为吴分楚胜处，有石桥二，列坐其间，上倚茂荫，下环清流，隔岸晚村，短篱深树，平野浩浩，淡荡客襟。兴尽而返，沿溪放步，使舟人移棹斟酌桥以待，因泛舟归，已薄暮矣。

第276课 嵩山

自河以南，淮以北，山之高且秀者，无过嵩。登嵩有二道。一自西麓万岁峰，一自东麓卢岩。而卢岩之道较平易，游人多从之。两道交会后，过大小铁梁峡，削壁千寻，下临无地。凿石驾桥以过。俯视壑中，叠石嶙峋，雷轰电劈，猿猱所不能攀缒也。

又北过天门，双峰中断，风云出入其间。折而西北，乃上中峰之顶。此所谓太室也。极目四顾，群峰罗列，北望河流，蜿蜒如带，西瞻少室，玲珑环异，古人尝称太室少室，有以也。

第277课 洞庭湖

江汉之南，湘沅之北，众水所汇，遂成巨湖，自昔称曰洞庭。夏秋水涨，诸湖联合，有吞天撼地之势。北流通大江，巴陵一角，俨然图画。游者皆登岳阳楼，以赏其胜。湖中有君山，诸峰如螺，屹立水上，景状奇绝。

湖水涨时，周几八百余里，风起浪涌，如在海中。冬春水落，则浅者悉为洲渚，其次亦若沟港。湖心之空旷者，仅数十里耳。

自光绪二十四年，岳州辟为商埠，始有汽船驶行湖中，以达长沙，行者便之。

第278课 戒惰

任生性惰。父责之曰：“汝心不向学，手不执艺，将终身累人乎？”生曰：“吾家素封，衣食足以自给，何累于人？”父曰：“汝之衣，由棉而纱而布，需人力乎？汝之食，由耕而获而炊，需人力乎？人用力而成汝之衣与食，汝安享焉？不劳心力以酬报之，非累人而何？况吾家之所以素封者，由乃祖乃父，戮力苦心，而后得之也。汝若无以益之，而侵蚀之，其能久乎？且不幸而遭水火盗贼，流离失所，又将何以自给？”任生惕然。

第279课 陶侃

晋陶侃为广州刺史。在州无事，辄朝运百甓于斋外，暮运于斋内。人问其故。答曰：“吾方致力国家，过尔优逸，恐不堪事，故习劳耳。”又常语人曰：“大禹圣者，乃惜寸阴。至于吾人，当惜分阴，岂可逸游荒醉，生无益于时，死无闻于后耶？”

侃尝造船，竹头木屑，令人拾而藏之，众皆不解所用。后值积雪初霁，厅前余雪犹湿，乃以木屑铺地。及桓温伐蜀，造楼船，侃取所贮竹头为钉，以供装船之用。于是众皆服其精密。

第280课 诚实学生

先生语学生曰：“堂中宜静肃，有喧哗者，吾必罚之。”诸生皆帖然。久之，忽闻奇啸一声，出于座间，众皆大怪。先生四周临视，莫审啸者为谁。

先生曰：“是必某生所为，彼素不守学规也。”问之，坚不承，先生弗信，以为诳也，将罚之。忽一生出自座间，面先生曰：“彼无

罪，啸者我也。我方推衍算法，垂成而误，不觉失声，罪固在我，不敢嫁祸他人，愿受罚。”审之，则一九龄之童也。先生执其手曰：“我本不疑汝，座中亦无指摘汝者，汝乃不自欺，我安忍责汝。”卒释之。

第281课 李园童子

李园之旁，有童子居焉，家贫甚。李熟时，园人日以百钱佣童子，令为采李。童子殊谨愿，勤于其职，未尝私取一李。园人嘉之。既毕事，必贻以数李。童子出园。

邻儿呼之曰：“君日处园中，必厌李，怀中若有所藏，乞以饷我。”童子曰：“尔嗜此乎？吾手中余一李，可畀汝，此李园人所贻，我有权以相赠也。若为人采果而私取之，则窃耳。我虽贫困，何至行窃？”邻儿大惭而去。

第282课 异宝

宋之野人，耕而得玉，献之司城子罕。子罕不受。野人曰：“以示玉人，玉人以为宝也，故敢献之。”子罕曰：“子以玉为宝，我以不贪为宝。若与我，皆丧宝也，不若人有其宝。”故宋国之长者曰：“子罕非不知宝也，所宝者异也。今以百金与抟黍，以示小儿，小儿必取抟黍矣。以和氏之壁与百金，以示鄙人，鄙人必取百金矣。以和氏之壁与道德，以示贤者，贤者必取道德矣。其知弥精，其所取弥精，其知弥粗，其所取弥粗。”

第283课 传书鸽

鸽性恋旧，虽远行至数百里，未尝不归其故巢，故人多畜之，或藉以为传书之用。

宋曲端治军，纪律严明。张浚尝案视其营，阒无一人，异之，谓之曰：“吾欲点视。”端以所部五军籍进，浚命点其一部。曲端于庭间，开笼纵一鸽以往，而所点之君随至。张为愕然，既而欲尽观之。于是悉纵余鸽，各军顷刻而集，戈甲焕灿，旗帜精明。

三十年前，普师攻法，围巴黎，甚急。内外隔绝，法人用鸽传书，以通消息。及解围后，综计鸽所传书，凡百余万。

第284课 电话

人之言语，轻者达数尺，重者达数丈。数丈以外，不复可闻。自有电话，则虽相去千里，而无语不可以达矣。

电话之制，略如电报，而以受语送语二机传达声音，故所隔虽远，对语自若，便孰大焉。

幼稚之童，尝有以数丈之线，分系其端于两竹筒，而藉以传细语者，其理与电话同，惟选料不精，又不知用电，故未足以及远。然即其理而推之，则于电话之制，思过半矣。

世界书局国语课本

第1课 小猫咪咪

第2课 小狗汪汪

第3课 捉鱼

第4课 昆虫

第5课 小弟弟

小弟弟，小妹妹，来，来，来。

第6课 小妹妹

小妹妹，大哥哥，来来来，来拍球。

第7课 拍拍手

姐姐唱歌，哥哥拍球，小弟弟，拍拍手。

第8课 你拍球

姐姐说，妹妹，你拍球，我唱歌。你唱歌，我拍球。

第9课 快快来

好妹妹，好弟弟，快快来，来游戏。

第10课 拍一拍

宝宝小，宝宝好，拍一拍，跳一跳。

第11课 咪咪叫

小猫小，小猫好，看见小宝宝，咪咪叫。

第12课 小狗好

小狗小，小狗好，看见小宝宝，尾巴摇几摇。

第13课 一只黄狗

一只黄狗，一只白猫。黄狗叫，白猫跳。

第14课 弟弟做老鼠

弟弟做老鼠，哥哥做小猫。哥哥叫，弟弟逃。

第15课 手拉手

好朋友，好朋友，手拉手，慢慢走。

第16课 好朋友

好朋友，好朋友，排排坐，吃果果。

第17课 飞飞飞

老鹰要捉小鸡，飞飞飞，小鸡快快逃，逃进窠里。

第18课 咪咪咪

咪咪咪，小猫叫，要我抱。喔喔喔，公鸡啼，要吃米。

第19课 猫小姐

猫要捉鸟，鸟说，猫小姐，我不是老鼠，你不要捉我。

第20课 捉住了

白猫捉老鼠，老鼠在前逃，白猫在后追。追追追，捉住了。

第21课 天亮了

公鸡叫，天亮了。宝宝快起来，起来上学校。

第22课 太阳红

太阳红，天气好，我上学校。老师说我早，我说老师早。

第23课 太阳太阳

太阳，太阳，早上，你在东方；傍晚，你在西方；夜里，你在什么地方？

第24课 清早起

清早起，太阳红。妈妈煮饭，爸爸做工。

第25课 四个好宝宝

四个好宝宝，两个大，两个小。两个做跑马，两个做飞鸟。

第26课 五个小朋友

五个小朋友，三个在前，两个在后。大家开步走：一二，一二。

第27课 捉迷藏

捉迷藏，真快乐，妹妹躲，哥哥捉，哥哥捉住妹妹，妹妹笑呵呵。

第28课 你打鼓

你打鼓，冬冬冬，我敲锣，嘡嘡嘡，冬冬嘡，冬冬嘡。

第29课 地上有一个东西

地上，有一个东西。鸡说，这是鹅蛋。鹅说，这是鸭蛋。鸭说，这是鸡蛋。小宝宝跑来说，这是我的皮球。

第30课 马比羊高

马比羊高，羊比狗高，狗比猴子高，猴子比公鸡高。公鸡飞到屋上，它说，谁比我高？

第31课 马儿跑

马儿跑，马儿跳，马儿跑得快，马儿跳得高，马儿真正好。

第32课 牛要吃草

牛要吃草，羊也要吃草，我的马，不吃草，你说好不好？

第33课 弟弟睡觉

一天晚上，妈妈摇弟弟，弟弟睡觉。妹妹摇泥人，泥人不肯睡觉。

第34课 小小泥人

小小泥人，欢喜我抱。我给他吃饼，我给他吃糕。他说，不要，不要。

第35课 老猪叫小猪磨麦

老猪叫小猪磨麦，小猪不肯，老猪自己去磨。老猪叫小猪做饼，小猪不肯，老猪自己去做。

第36课 老猪吃饼

老猪做好了饼，小猪哼哼哼，站在旁边看。老猪吃饼，小猪也想吃。老猪说，不做工的没得吃。

第37课 我没有胡须

朋友说，你的脸儿，像你的爸爸。小弟弟说，不像不像，我没有胡须。

第38课 他是谁

他是谁？他是谁？他叫孙中山。

第39课 汪汪汪

小鸟在树上唱歌。小狗说，汪汪汪，你唱什么歌？小鸟说，吱吱吱，我唱快乐歌。

第40课 摇摇摇

摇摇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对我笑，叫我好宝宝。

第41课 姐姐敲门

姐姐敲门，妹妹开门。妹妹说，客人来了，请坐请坐。

第42课 月亮弯弯

月亮弯弯，像一只船。月亮圆圆，像一只盘。

第43课 不倒翁

不倒翁，身体好。跌一跤，摇几摇。一天到晚咪咪笑。

第44课 小泥人跌了一跤

小泥人跌了一跤，跌破了头，跌断了腰。不倒翁说，我肯学体操，我的身体比你好。

第45课 猴子滚铁环

猴子滚铁环，小猴子跌了一跤，跌痛了头，大猴子扶它起来。

第46课 七只船

七只船，加上两只船，共有几只船？谁会算？七只盘，减去两只盘，还有几只盘？谁会算？

第47课 北风冷，雪花飞

北风冷，雪花飞。小鸟叫，吱吱吱。我拿了米，给小鸟吃。

第48课 一个老人白胖胖

一个老人白胖胖，看见太阳改模样。一个老人哼哼哼，坐在火上唱不停。

第49课 谁会算

谁会算，算不了，地上多少草？天空多少鸟？谁会数，数不清，地上多少人？天空多少星？

第50课 我有十个小朋友

我有十个小朋友，五个在左，五个在右，会打鼓，会拍球。这十个小朋友，就是我的一双手。

第51课 我要身体好

我要身体好，天天起身早。我要身体好，天天学早操。我要身体好，吃饭不过饱。我要身体好，常常去洗澡。

第52课 我的玩具真正好

我的玩具真正好！小木马，会得跑。小皮球，会得跳。小泥人，不睡觉，吹着他的肚子，他会吱吱叫。

第53课 石板上的猫

石板上画只猫，石板旁边有块糕。老鼠出来吃糕，看见了石板上的猫，老鼠吓得逃。

第54课 这是什么东西

嘴上生胡须，身上穿皮衣。白天躲在洞里，黑夜出来偷米。这是什么东西？

第55课 小狗跌跤

一只小狗，爬到橱门口。看见橱里有一块肉，还有一杯酒。小狗吃了肉，喝了酒，一跤跌在橱门口。

第56课 小狗满月了

小狗满月了。妹妹做一个花圈，套在小狗的颈里。弟弟拿一个小铃，挂在小狗的颈里。小狗摇着尾巴，好像很快乐。

第57课 老师很喜欢我

弟弟放学回来。母亲问他说，老师欢喜你吗？弟弟说，老师很欢喜我，他搀了我的手，叫我小朋友。

妹妹放学回来。父亲问她说，老师欢喜你吗？妹妹说，老师很欢喜我，他问我多少年纪，还和我一同游戏。

第58课 小白兔

小白兔没有东西吃。黄老师问两个女孩子，你们去拿些白菜来好吗？姐姐同了妹妹，去拿白菜的叶，给小白兔吃。

第59课 妹妹教小猫读书

妹妹拿了一本书，坐在桌子旁边看。一只小猫，跳上桌子。妹妹说，小猫，你要读书吗？我来教你。这是一个鱼字，这是一个肉字。

第60课 老鸟开学校

老鸟在树上，开了一个学校。许多小鸟，都来上学。第一课，老鸟讲早起。他说，清早起，捉小虫，找白米，学唱歌，做游戏。

第二课，老鸟教体操。小鸟问，为什么要体操？老鸟说，学了体操，翅膀轻，身体好，飞得快，飞得高。

第61课 小雨点

花种子在泥里睡觉。小雨点对他说，春天到了，起来吧！花种子钻出来一看，春天真的到了。他说，小雨点，谢谢你！

第62课 花儿鸟儿

大树上，鸟儿来。大树下，花儿开。花儿鸟儿都可爱，爱鸟不该捉，爱花不该采。

第63课 喇叭花

小白花，小红花，早上开在竹篱笆。朵朵花儿像喇叭，我们叫它喇叭花。弟弟呀，妹妹呀，要看喇叭花，快快起来吧！

第64课 肥皂泡

肥皂泡，肥皂泡，吹得大，吹得高，好像球儿向上抛。抛抛抛，抛抛抛，抛到空中不见了。

第65课 轻气球

轻气球，身体轻，形状圆。牵着线儿飞不远，放了线儿飞上天。轻气球，真好玩！

第66课 放纸鹞

春风暖，天气好，青草地上放纸鹞。顺着风，向上抛。拉着线，向后跑。线儿放得长，鹞儿飞得高。飞到天空像只鸟。

第67课 纸鹞跟麻雀

纸鹞跟麻雀，在天空玩耍，很是快乐。不料一阵大风吹来，纸鹞就落在地上。麻雀说，好朋友，你跌痛了吗？

第68课 老麻雀

老麻雀，年纪老。跳不动，飞不高，躲在窠里饿得叫。小麻雀，力气好。捉了虫，衔了草，孝敬老鸟吃一饱。

第69课 老车夫

老车夫，推一把，走一步。要出多少汗，要走多少路。坐车人，该想车夫苦。

第70课 老船夫

老船夫，撑一篙，摇一橹。要出多少汗，要行多少路。坐船人，该想船夫苦。

第71课 小猫要过河

小猫要过河，不会游水。它向鹅借船。鹅说，我没有船。小猫说，你的身体不像船吗？你的脚不像两把桨吗？鹅笑着说，请你就上船吧。

第72课 这是什么东西

头戴红帽，身穿白袍，说话像驴子叫，走路像船儿摇，常到水里去洗澡。

第73课 拾麦穗

祖父刈麦，父亲挑麦，母亲打麦。我同妹妹，不会刈，不会挑，也不会打。只会拾麦穗。

第74课 一个缝工

一个缝工。早上来替我做衣服。细细剪，密密缝。到了晚上，缝工要回去了。祖母对他说，辛苦辛苦。

第75课 小鸭只会叫呷呷

小鸭是母鸡孵的。它叫母鸡妈妈。母鸡说，我不是你的妈妈。小鸭没有妈妈，就大哭，把喉咙哭坏。它叫不出妈妈，只会叫呷呷。

第76课 母鸡是小鸭的干妈

母鸭听得小鸭哭，就走过来，对小鸭说，我是你的妈妈。我忙着游水，请母鸡孵你。小鸭说，哦！原来母鸡是我的干妈。

第77课 小鸭救母鸡

母鸡跌在池塘里。小狗瞧见了，不去救它。白鹅瞧见了，也不去救它。小鸭说，我应该去救它。小鸭咬住母鸡的尾巴，游到岸边，把母鸡救了起来。

第78课 小黑鸡不听妈妈的话

母鸡要出门找米，告诉小鸡说，你们住在家里，关了门，不要出去。小黄鸡听了妈妈的话，不走出去。小黑鸡不听妈妈的话，走出鸡棚，就被老鹰抓去。

第79课 小鸡棚

小鸡棚，三尺长。前门向南方，后门向北方。关了前后门，不怕黄鼠狼。小鸡棚，亮光光。东边有窗子，早上看太阳。西边有草地，做个游戏场。

第80课 换袜子

妈妈对强儿说，你的袜子，穿了一只白的，一只黑的，快去换吧。强儿走到床边一看，对妈妈说，不要换了。这里的袜子，也是一只白的，一只黑的。

第81课 狼想吃肉

树上，有一只老鸦，衔着一块肉。狼走到树底下，说，鸦先生，请你唱一支歌给我听。老鸦把嘴巴张开来，那块肉落到地上，狼抢了就吃。

猎人拿一个钩子，吊着一块肉，挂在树上。狼走到树底下，又想吃那块肉。老鸦说，昨天，你吃过了。今天，让我吃吧。狼不肯，跳起来咬肉。他的嘴巴，被钩子吊住。

第82课 老鼠嫁女儿

老鼠嫁女儿，黑猫抬花轿。轿子抬到大门外，新娘吓得吱吱叫。吱吱叫，逃不掉，黑猫听见咪咪笑。咪咪笑，笑咪咪，新娘落在猫嘴里。

第83课 还是做老鼠

老鼠怕猫，想变成猫。猫说，我怕狗来追。老鼠想变成狗。狗说，我怕棍棒来打。老鼠想变成棍棒。棍棒说，我怕老鼠来咬。老鼠说，我还是做老鼠吧。

第84课 老鼠搬鸡蛋

小老鼠想把一个鸡蛋，搬到洞里。鸡蛋很重，小老鼠搬不动。大老鼠说，你抱着鸡蛋，我来拖你的尾巴。小老鼠说，好，好。大老鼠用力拖，就把鸡蛋拖到洞里了。

第85课 猴子抢帽子

小孩子戴了帽子，走到山里。猴子忽然抢了他的帽子，戴在头上，就爬上树去。小孩子心里很着急。樵夫走过，把自己的帽子，丢在地上。猴子看见了，也把帽子丢下来。

第86课 猴子捞月亮

月亮照在河里。大猴子说，水面上有一只碟子，我们去捞起来吧！小猴子说，好，好。扑通一声，碟子动也不动，两只猴子，都跌在水里了。

第87课 灯还点着吗

弟弟睡到半夜，忽然醒来，喊妈妈点火。妈妈说：你好好儿睡着，为什么要点火？弟弟说，房间里黑得很，我要点了火，瞧瞧桌子上的灯，还点着吗？

第88课 猜谜儿

哥哥说，我有一个谜儿，给你们猜。一粒小红枣，头戴玻璃帽。不要说他身体小，一间屋子装不了。姐姐想了一想，笑着说，不是桌子上的灯吗？

第89课 子规鸟不会做窠

子规鸟不会做窠，喜鹊借窠给它住。子规鸟不会孵蛋，喜鹊替它孵。子规鸟不会喂小鸟，喜鹊替它喂。等到小鸟长大了，却不许喜鹊进窠。

第90课 子规鸟没有朋友

子规鸟要和麻雀做朋友。麻雀说，你的性情不好，我不愿和你做朋友。子规鸟要和老鸦做朋友。老鸦说，你的脾气不好，我不愿和你做朋友。子规鸟没有朋友，只好叹着气说：不如回去！不如回去！

第91课 老虎怕蚊子

老虎说，我的力气很大，谁都不怕。蚊子听见了，钻进它的耳朵，吸它的血。老虎痛得大叫。蚊子说，你怕我吗？老虎说，你真厉害，我怕你了。

第92课 老虎和乌龟

老虎想吃乌龟的肉。乌龟把头和脚，都缩在壳里。老虎说，拿刀来挖你。乌龟说，不怕。老虎说，拿棒来打你。乌龟说，不怕。老虎说，把你丢在水里。乌龟说，我怕，我怕。老虎把乌龟丢下水去，乌龟哈哈大笑。

第93课 蚂蚁上天

一只蜻蜓，睡在草地上。许多小蚂蚁看见了，爬在蜻蜓的身上，想把它搬进洞里去。蜻蜓醒来，飞到天空里，许多小蚂蚁，也带到天空里去了。

第94课 萤火虫

萤火虫，尾巴上面光闪闪。照到窗子前，照到屋檐边。夜里不怕天黑暗。萤火虫呀，你家好开灯笼店。

第95课 怎样才算好学生

老师问学生说：“怎样才算好学生？”黄中说：“做事起劲，读书认真，才算好学生。”张正说：“身体强健，衣服洁净，才算好学生。”

许静生说：“待人和气，说话公正，才算好学生。”谢赞公说：“孝顺父母，敬爱先生，才算好学生。”老师说：“你们都说得很对，我希望你们都能够做到。”

第96课 哥哥讲笑话

晚上，温完了课，哥哥讲笑话。他说：“张明功要去看一个朋友，忘记了朋友住的地方。明功的弟弟说：‘你先写信去问一问。’”姐姐、妹妹听了，都哈哈大笑。

第97课 周会

功课完，开周会。小弟弟，小妹妹，大家坐在教室内。讲个故事静静听，说回笑话哈哈笑。你唱歌，我舞蹈，大家拍手称赞好。

第98课 少拿些

云姑伸手到瓶里，拿了许多果子糖。瓶口很小，云姑的拳头，不能缩出来，她急得哭，喊妈妈。妈妈说：“你不要贪多，少拿些，就可以缩出手来。”

第99课 贪吃的狗

一只贪吃的狗，衔着一块肉骨头，走到一座小桥上。瞧见河里有一只狗，也衔着一块肉骨头。他想抢来吃，扑通一声，就跳下水去。后来，这只贪吃的狗，淹得半死。

第100课 珠子有什么用呢

公鸡和母鸡，在园里走来走去，找东西吃。公鸡找到一粒珠子，对母鸡说：“这粒珠子，送给你吧。”母鸡说：“我的肚子很饿，只希望得着几粒谷子。珠子有什么用呢？”

第101课 蚂蚁跌在水里

一个蚂蚁，跌在水里，快要淹死了。一只麻雀，急忙飞过来，衔了一张梧桐叶，丢在水里。蚂蚁看见了，便爬在叶上。梧桐叶漂到岸边，蚂蚁便爬上岸去。

第102课 梧桐叶

梧桐叶落在池里。金鱼说：“这是我的伞。”它就躲在叶子底下。梧桐叶落在河里。小虾说：“这是我的船。”它就站在叶子上面。梧桐叶落在园里。燕子说：“这是家里寄来的信，叫我回去啦。”

第103课 秋天早上好

秋天早上好：白云飞，红叶飘，月光淡淡星光小。只有早起的人，才能看得到。秋天早上好：墙脚边，树枝梢，虫声唧唧鸟声闹。只有早起的人，才能听得到。

第104课 猜

上边毛，下边毛，当中一粒水葡萄。猜不出，对我瞧！左一片，右一片，到老不会见一面。猜不出，听几遍！

第105课 小小船

小小船，水里游。帆儿像翅膀，桨儿像人手。掉船尾，转船头。船头漏，不用修。不怕风和浪，只怕网和钩。

第106课 小鱼和螺蛳

渔翁走到河边。小鱼对螺蛳说：“渔翁来了，快快和我逃走。”螺蛳说：“我有壳，我不怕。”一会儿，渔翁撒下了网，小鱼急忙游开，没有落在网里。螺蛳躲在壳里，听不到一些声音，就落在网里，被渔翁拉到岸上。

第107课 小蟹

小蟹说：“我有两把剪刀，谁碰着我，我要钳住它。”大虾碰着了小蟹，小蟹要钳住它，大虾急忙跳开。小鱼碰着了小蟹，小蟹要钳住它，小鱼急忙游开。竹竿碰着了小蟹，小蟹用力钳住。渔翁提起竹竿，小蟹就进了笼子。

第108课 水里有个小姑娘

水里有个小姑娘，走起路来会横跑。身上穿什么？一个白肚兜，一件水绿袄。身边有什么？八把小锥子，两把大剪刀，头上还有一个针线包。

第109课 老蚌和水鸟

老蚌爬到沙滩上，张开了壳晒太阳。水鸟飞过来，啄它的肉。老蚌合拢了壳，钳住水鸟的嘴巴。老蚌说：“今天不放你，明天不放你，看你怎样跑得掉！”水鸟说：“今天不下雨，明天不下雨，看你怎样能够过活！老渔翁看见了，把它们一起捉住。

第110课 小猪不肯学做事

老猪要请一位先生，教小猪学做事。第一次，请了一位牛先生。牛先生教小猪学耕田。小猪说：“我不愿做农人。”第二次，请了一位驴先生。驴先生教小猪学拉磨。小猪说：“我不愿做工人。”

第三次，请了一位马先生。马先生教小猪学拉车。小猪说：“我不愿做车夫。”懒惰的小猪，天天睡觉，不肯学做事。等到年纪长大了，一件事也不会做，就被主人杀死。

第111课 老猴子

老猴子戴了帽子，穿了褂子，走到园里。公鸡、鸭子、小猫看见了，都说：“一个人来了，一个人来了。”老猴子听了，非常得意。老猴子又走到街上，人们看见了，都说：“猴子来了，猴子来了。”老猴子听了很不快乐。

老猴子走到田里，问黄牛说：“牛伯伯，我已经变成了人，怎么人们仍旧叫我猴子呢？”黄牛说：“你要变成人，先要学人做的事。现在，你只戴了帽子，穿了褂子，不会做事，怎能就算人呢？”

第112课 老麻雀和小麻雀

老麻雀，勤工作，找到食物许许多。水喝喝，米啄啄，飞来飞去真快乐。小麻雀，惯懒惰，一天到晚窠里躲。肚子饿，嘴里渴，哭哭啼啼不快乐。

第113课 弟弟的礼物

老猫生了小猫，大家都送礼物。妹妹倒了一杯牛乳，对老猫说：“猫奶奶，这杯牛乳，送给你吃。”姐姐买了一条小鱼，对老猫说：“猫奶奶，这条小鱼，送给你吃。”小弟弟拿了一个皮球，对老猫说：“猫奶奶，我没有东西请你吃，这个皮球，给你的小宝宝玩玩吧。”

第114课 买一个妈妈

志久扮做一个商人，做开店游戏。姐姐来买东西，她说：“我要买一包香蕉糖。”志久就给她一包香蕉糖。

妹妹来买东西，她说：“我要买一块鸡蛋糕。”志久就给她一块鸡蛋糕。

小弟弟也来买东西，他说：“我要买一个妈妈。”妈妈在旁边听了，哈哈大笑。

第115课 饼儿糕儿莫吃饱

一块饼，一包糕，咸的饼儿甜的糕。小宝宝，要记牢，饼儿糕儿莫吃饱。吃得多，滋味少。吃得少，滋味好。

第116课 哥哥扮做医生

哥哥戴了眼镜，扮做一个医生。妹妹抱了小猫，来请医生看病。妹妹说：“先生，小猫肚子痛。”哥哥说：“多吃了东西，肚子就要痛的，以后吃东西要当心。”

姐姐牵了小狗，也来请医生看病。姐姐说：“我的小狗伤风，请先生给它吃些药。”哥哥说：“受了寒，就要伤风。以后冷热要小心些。”说罢，给他一瓶药水。

第117课 请问尊姓

永儿的爸爸，对永儿说：“如果有客人来，先要问他尊姓。”明天，对门的徐先生，来看永儿的爸爸。永儿说：“徐先生，请问尊姓？”

第118课 山羊过桥

河上，有一座很狭的桥。白山羊从东面的桥堍，走到桥上。黑山羊从西面的桥堍，走到桥上。两只山羊都走不过去。鸭子说：“你们有一个肯退让，才好走过去。”两只山羊都不肯退让，就在桥上打架。扑通一声，两只山羊都跌在水里。

第119课 没有脚的雪人

晶华拿了许多雪，堆成一个没有脚的雪人。第二天早上，晶华刚才起床，太阳已经照满院子了。他记起了那个雪人，忙走出去瞧。不料地上只有水，再也找不到那个雪人了。他喊道：“咦！没有脚的雪人，怎么也会跑了呢？”

第120课 狼来了

放羊的孩子，在山上大喊：“狼来了！狼来了！”樵夫听见了，立刻跑过去，却不见狼。孩子哈哈大笑。隔了几天，真的狼来了，放羊的孩子又大喊：“狼来了！狼来了！”樵夫以为孩子又是撒谎，不肯去赶狼，羊就被狼拖去。

第121课 学校园和体育场

一排篱笆，隔成两个地方：篱笆东面是学校园，园里有红花、绿草、白兔、黑羊。篱笆西面是体育场，场上有秋千、浪船、木马、铁杠。我们到学校园，大家做工。我们到体育场，大家运动。

第122课 打铁

朝打铁，晚打铁，天天在家学打铁。打把锄头送姐夫，打把剪刀送姐姐。姐夫陪我玩，姐姐留我歇。我不玩，我不歇，我要回家学打铁。

第123课 还有几只鸟

星期日，静姑在家里做算术。祖母问她说：“树上有五只鸟，如果猎人走来，用枪打下了一只。这时候，你可知道树上还有几只鸟？”静姑说：“还有四只鸟。”祖母说：“不对，不对，这四只鸟，听了枪声，还不逃走吗？”静姑笑着说：“那么，一只也没有了。”

第124课 弟弟怎么没有牙齿

妹妹问祖母说：“祖母，你的嘴里怎么没有牙齿？”祖母说：“年纪老了，牙齿就要脱落。”妹妹指着摇篮里的小弟弟，说：“他没有多大年纪，怎么牙齿已经脱落了呢？”

第125课 大象恼了

孩子拿一个馒头，去引大象，大象伸着鼻子去接，孩子故意把手缩回来。大象放下鼻子，孩子又拿馒头去引它，大象仍旧伸着鼻子去接，孩子又把手缩回来。大象恼了，伸出鼻子，卷去了孩子的帽子。孩子只得把馒头给它，大象也把帽子还给孩子。

第126课 一条长鼻子

力气大，性情好，身体丈多高，耳朵像两把蒲扇，门牙像一对大刀。最奇妙，一条长鼻子，能伸、能缩、还能绕。

第127课 老鼠防猫

老鼠开会，商量防猫的方法。一只小老鼠说：“这很容易，只要把一个铃，挂在猫的颈上，我们听到铃声，就可以躲避了。”大老鼠说：“很好，很好，可是谁去把铃挂在猫的颈上呢？”许多小老鼠都瞪着眼睛，一声也不响。

第128课 妙妙妙

赵信画了一幅画，给王诚瞧。赵信说：“这幅画好不好？”小猫在旁边听见了，高声叫。赵信说：“小猫为什么叫？”王诚说：“它正在说话。”赵信说：“它说什么话？”王诚说：“这幅画很好，他代我回答，妙妙妙。”

第129课 磨豆腐

咕噜噜，咕噜噜，半夜起来磨豆腐。磨豆腐，真辛苦，磨到天亮还不住；价钱小，养料足，吃肉不如吃豆腐。

第130课 踢毽子

姐姐把铜钱和鸡毛管，缝在一起，管里插上三根鸡毛，做成一个毽子。就叫弟弟来，一同踢。踢了好久，大家休息。姐姐说：“我给你猜个谜，‘小小鸡，不会叫，只会跳，跳过脚背跌一跤。’是什么东西？”弟弟嗤的一笑，指着毽子说：“不是这个东西吗？”

第131课 你不该欺侮他

孙中山小时侯，约了几个朋友，轮流踢毽子，大家比赛。踢了好久，一个年纪大的孩子，踢不过一个小孩子。大孩子恼了，把小孩子打了一下。孙中山对大孩子说：“你大他小，你强他弱，你不该欺侮他！”

第132课 孙中山

孙中山，孩子时候真正好。不吃鱼和肉，蔬菜豆腐吃一饱。不穿绸和缎，黑布鞋子青布袍。不住大厅堂，三间田舍空气好。

第133课 坏风俗要改造

孙中山，孩子时候志气高。他看见有钱的人家，把奴婢鞭拷。他说不公道，坏风俗要改造。他看见穷苦的人家，把女孩丢掉。他说不公道，坏风俗要改造。

孙中山，孩子时候志气高。妈妈替姐姐缠足，姐姐的痛苦难熬。中山说不好不好，坏风俗要改造。姐姐对菩萨拜跪，菩萨不说也不笑。中山说不好不好，坏风俗要改造。

第134课 老鸦喝水

老鸦口渴，想喝瓶子里的水。但是瓶子深，水又浅，老鸦喝不着。它心里很急，在瓶子旁边踱来踱去。忽然它看见一堆小石子，就衔了几块，放在瓶子里。瓶子里有了石子，水就升上来了，老鸦喝得很舒服。

第135课 两只马

冬天，两只马走到河边，要喝些水。但是水已结成冰，两只马都喝不着水。它们并排站着，同时举起一只脚来，用力在冰上跺，一连跺了好几下，冰跺破了，它们都喝饱了水。

第136课 雪中煮水

下了一夜大雪，场上的雪，积得很厚。哥哥对弟弟说：“你看，我会在雪中，做煮水游戏。”说罢，他把一大块石灰埋在雪下，上面放着一个小铁架，铁架上面放着一小杯水。隔了一会，杯里的水就热了。

第137课 拿橘子

爸爸拿一只橘子，放在地毯中间，对三个儿子说：“我希望你们拿着这只橘子，可是不许踏在地毯上，谁能够拿？”大儿子说：“拿一根竹竿，把橘子拨过来。”二儿子说：“拿一条绳子，把橘子套过来。”

爸爸说：“不能拿竹竿去拨，也不能拿绳子去套，只能用手去拿。”三儿子听了爸爸的话，一声不响，就蹲下身去，把地毯慢慢地卷起来，那只橘子，就到了他的面前。爸爸说：“这样看来，要算三儿最聪明。”

第138课 捉住老师

丁耀明拿手巾遮没了眼睛，在体育场上捉迷藏，许多学生都躲开了。恰巧沈老师走来，一个学生躲在沈老师的背后，丁耀明拉住了沈老师说：“捉住了！捉住了！”说罢，连忙拉去手巾一看，却是沈老师。许多学生大笑。沈老师说：“现在应该我来捉了。”

第139课 时辰钟

的的的的！时辰钟，声音急。好像对我说：“读书、做事要尽力，工作完，再休息！”的的的的！时辰钟，声音急。好像对我说：“岁月一去不回来，好光阴，要爱惜！”

第140课 最宝贵的东西

孙老师说：“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是看不见，买不到，追不着的。你们猜，这是什么？”李广说：“看不见的是风，买不到的是雨，追不着的是电光。”孙老师说：“不对，只有一件东西，没有这许多。”

周义说：“这件东西，也许是太阳吧。”孙老师说：“天晴的时候，抬头便看见太阳，怎么说看不见呢？”

吴平说：“我猜一定是时光。时光是看不见，买不到，追不着的，并且是最可宝贵的东西。”孙老师说：“是的，所以你们应该爱惜时光。”

第141课 鹭鸶骗小鱼

鹭鸶老了，不能捉鱼。它骗小鱼说：“农人要把池里的水灌田，将来池水干了，你们便不能够过活。现在，我搬你们到河里去吧。”许多小鱼说：“好的，请你快搬吧！”鹭鸶便衔了几条小鱼，飞到田里去吃。吃完了，再来衔别的小鱼。

第142课 螃蟹钳鹭鸶

池里有一只螃蟹，看见鹭鸶天天来衔小鱼，心里很疑惑。它对鹭鸶说：“池里没有了水，我也不能够过活，请你也把我带到河里去。”鹭鸶说：“好的，我带你去罢！”螃蟹用脚爪抱住鹭鸶的颈子，到了田里，看见一摊鱼骨头，才晓得许多小鱼，被鹭鸶吃掉了，便把鹭鸶钳死。

第143课 老马请客

老马请客，最先来的客人，是一只黄牛。老马说：“你是做什么事的？”黄牛说：“我会帮助人家种田，我是一个农人。”

其次来的客人，是一只骡子。老马说：“你是做什么事的？”骡子说：“我会代替人家牵磨，我是一个工人。”

最后来的客人，是一只狐狸。老马说：“你是做什么事的？”狐狸说：“我不会做什么事，我是来吃东西的。”

老马说：“牛先生，辛苦了，请喝一壶酒；骡先生，辛苦了，请吃一碗饭。不做事的狐狸，快请回去吧！”

第144课 儿童节

儿童节，兴致高。

早上开个玩具会，你有木枪我有炮。

儿童节，兴致高。

正午开个聚餐会，你吃饼儿我吃糕。儿童节，兴致高。

午后开个游艺会，你讲故事我舞蹈。

第145课 怎么没有猫蛋

母鸡伏在鸡蛋上，莲芳瞧见了，问嫂子说：“母鸡为什么伏在鸡蛋上，不站起来？”

嫂子说：“它要把鸡蛋孵出小鸡来。”

莲芳说：“小鸡都从鸡蛋里孵出来的吗？”

嫂子说：“是的。”

莲芳又问：“老猫也生小猫，怎么没有猫蛋呢？”

第146课 煮鸡蛋

颂叔拿了五个鸡蛋，叫厨子去煮。他对厨子说：“煮得嫩些，只要三分钟就够了。”

厨子去了好久，还不拿来。颂叔便走到厨房里去看，只见厨子还在那里煮。颂叔说：“不是对你说只要煮三分钟吗？”厨子说：“是的，每个煮三分钟，五个不是要煮十五分钟吗？”

第147课 竖鸡蛋

庄智全请了许多客人，在饭厅上聚餐。智全拿起一个鸡蛋，向客人说：“诸位！谁能够把这椭圆的东西，竖立在桌子上吗？”客人在桌上试了一回，都不成功。

智全说：“我来做吧！”把鸡蛋的一头碎了些，便竖立在桌上了。客人都说：“这样，我们也会做的。”

第148课 开猫洞

明伦养着两只猫，叫工人在墙上开了两个洞。他对朋友说：“我开了大洞，让大猫出入，开了小洞，让小猫出入，不是很自由吗？”

朋友很诧异，说：“咦！小猫难道不能走大洞吗？只要开一个洞就够了。”明伦笑道：“我真笨！这样浅显的道理，我竟没有想到。”

第149课 有事大家做

好弟弟，好哥哥，好比左右手，有事大家做。你煮饭，我生火。你撑篙，我把舵。你若种树我浇水，才会开花结果果。

第150课 鸭子劝公鸡

白公鸡找到一摊米，黑公鸡走来抢，白公鸡不许它吃，大家竖起了尾巴，伸长了颈子，你啄我，我啄你。争斗了好久，还不肯停止。鸭子瞧见了，急忙走来劝他们说：“公鸡，公鸡！你们是兄弟，大家要和好，不应该斗气。”

第151课 瞎子和跛子

半夜，邻家忽然失火，瞎子和跛子很着急。瞎子说：“我的眼睛看不见，怎么好逃呢？”跛子也说：“我的脚走不快，怎么好逃呢？”后来他们想着一个方法，瞎子驮着跛子，跛子指点瞎子走路。这样，他们都逃到了外面。

第152课 网内的鸟

捕鸟的人，在山上张了网。许多大鸟，飞进了网，不能出去，就带着网飞。捕鸟的人在后面追。樵夫说：“鸟在网内飞，你哪里追得着呢？”捕鸟的人说：“假使网内只有一只鸟，我就不追了。现在，网内的鸟很多，一定可以追着的。”到了傍晚，网内的鸟，有的要回到山上，有的要回到水边。乱飞了一阵，大家不齐心，网就落在地上。网内的鸟，果然被捕鸟的人捉住。

第153课 和暖的春风

和暖的春风，吹到园里。

杨柳说：“春风呀，你来了，我好长叶子了。”

桃树说：“春风呀，你来了，我好开花了。”

黄莺说：“春风呀，你来了，我好唱歌了。”

孩子说：“春风呀，你来了，我做什么游戏呢？”

春风说：“好宝宝，你好放纸鹞了。”

第154课 它呀

杨柳枝，软绵绵，种在池塘边。它呀，它是小黄莺的秋千。红菱叶，一片片，浮在清水面。它呀，它是小青蛙的摇篮。

油菜花，朵朵黄，开在田中央。它呀，它是小蜜蜂的工场。

第155课 青蛙遇到蚯蚓

青蛙在田里做工，遇到蚯蚓，对蚯蚓说：“你是没用的东西，我要吃掉你。”

蚯蚓说：“且慢！你整天帮助农人，吃掉害虫，我很佩服。但是我也会做些小事情，把泥土掘松。”

青蛙听了，笑道：“我错了！朋友，你做你的工吧！”

第156课 害群的胡蜂

廊檐上有一个胡蜂窠。一只胡蜂，飞出窠去，刺痛了人。那个人就拿了一根竹竿，把胡蜂窠打掉。

许多胡蜂，没有窠住，飞来飞去，很是可怜。

墙角的蜘蛛说：“唉！你们不先把害群的东西赶走，现在大家受苦了。”

第157课 这是什么鸟

翅膀大，身体小。白布裤，黑布袍，尾巴像剪刀。秋天去，春天到。衔些泥，衔些草，梁上筑新巢，这是什么鸟？

第158课 燕子

燕子的巢，筑在我家的梁上。我把帘子放下来，燕子飞不出去，在巢中呢呢喃喃地叫，好像十分怨恨我。

我把帘子卷起来，燕子便很快乐，一会儿飞到外边，一会儿又飞到里面。

第159课 蝙蝠

鸟和兽打架，蝙蝠不帮鸟，也不帮兽。

它见鸟胜了，就飞到鸟那边去说：“我有两个翅膀，我和你是同类呀！”他见兽胜了，又走到兽那边去说：“我有四只脚，我和你是同类呀！”

后来，鸟兽讲和了，都不认蝙蝠是同类，一同把它赶掉。从此，蝙蝠在白天，不敢出来。

第160课 鹿

一只鹿，走到水边，看见自己的影子。它说：“我的角真美丽，可惜我的脚太小了。”它回过头来，瞧见一只老虎跑来了，立刻逃走。不料它的角，在树枝上左撞右碰，十分碍事。幸亏它的脚跑得很快，才没有被老虎追着。

第161课 不要和猴子做朋友

猩猩和猴子，一同走到山上。忽然有一只白熊追来，猴子先瞧见，就爬到树上。不照顾猩猩。猩猩来不及躲避，只好躺在地上，装着假死。白熊走到猩猩身边，嗅了一嗅，便走开了。猴子问猩猩说：“白熊对你说什么？”猩猩说：“他说你不肯帮助我，叫我不要和你做朋友。”

第162课 猴子很有义气

一个老人，养着一只猴子，猴子会做戏，老人靠他过活，所以很爱它，不加锁和链。

后来老人死了，猴子到老人的女儿家去乱跳乱叫。女儿赶回，猴子把老人藏在地下的钱扒出来，给女儿去买棺材。等到老人的尸体放进棺材，猴子啼个不住。旁人说：“猴子很有义气。”

第163课 蛀虫咬木桥

小河上面，有一条木桥。一个黑蛀虫，躲在桥梁里，咬坏木头。

一天，一个白蛀虫，从桥上走过。黑蛀虫招呼它说：“你也来吃吧。”白蛀虫说：“我不要吃，这条桥是大家要往来的。我们不可只顾自己，去害公众。”

第164课 还杏子

菊英的邻家，有两棵杏树。杏子熟了，落在菊英的家里。

菊英的妹妹兰英，拾了杏子想吃。菊英说：“这是别人家的杏子，虽然落在我们家里，我们也不可以拾来吃的。”

说罢，她和兰英把拾着的杏子，去还给邻家。

第165课 孩子和小鸟

树上小鸟啼，孩子心欢喜。孩子说：“小鸟呀！请你飞进我的笼子里，喝清水，吃白米。”乖的小鸟说：“山涧里，也有清的水。稻田里，也有白的米。谁愿意关在你的笼子里。”

呆的小鸟说：“我口渴，清水我要喝。我肚饥，白米我要吃。我愿意飞进你的笼子里。

第166课 小麻雀的痛苦

小麻雀，心里急。离开了亲爱的妈妈，离开了亲爱的弟弟，独自住在笼子里。跳不出，飞不起。

上面不见天，下面不着地。可怜的小麻雀，不吃米，不游戏。只是哀哀哭，苦苦啼，好像十分不适意。

梁上的燕子说：“小孩子呀！我要问你：你也有父母，你也有兄弟，早晚在一起，你为什么把老麻雀的孩子，关在笼子里？”

第167课 乌鸦和鸽子

清早起，乌鸦啼。哑哑哑，闹不息。鸽子说：“老乌鸦，人家厌恶你，请你不要啼。”乌鸦说：“我不饮人家的茶，也不吃人家的米。

我不管人家的厌恶，也不讨人家的欢喜。鸽大哥呀，我唱我的歌儿，你做你的游戏。你不要干涉我，我也不来干涉你。”

第168课 芙蓉鸟害病

一只猫，听得笼子里的芙蓉鸟害病。它就戴了眼镜，穿了褂子，扮做医生。走到笼子边，对芙蓉鸟说：“我是医生，晓得你害病，特来替你看病，请你快些开门。”芙蓉鸟瞧见了猫的形状，晓得不是好意。就对它说：“猫先生，谢谢你。前天，我嘴上生了一个小疮，现在已经好了。”

第169课 黄狗吓退狐狸

公鸡和黄狗，同到山上露宿。公鸡站在树枝上，黄狗躲在树洞口。明天清早，公鸡照例喔喔地啼。不料被狐狸听见了，立刻跑来，对公鸡说：“老兄，好久不见了，请你下来谈谈。”公鸡说：“很好，请你先到树洞口，唤醒了我的朋友，我就下来。”狐狸走到树洞口，看见了黄狗，飞也似的逃走。

第170课 狐狸肚子痛

狐狸走过鸽棚，偷吃了五只鸽子，肚子胀痛了。

它去请鹿医病。鹿说：“狐先生，对不起。你的病我不会医。”

它又去请獐医病。獐说：“狐先生，对不起。你的病我也不会医。”

最后，它去请象医病。象说：“狡猾的小狐狸，谁叫你贪吃东西。你的病，谁也不会医。”

第171课 替哥哥吃药

映安受了寒，身上发热。妈妈去请医生来，给他看病。医生去后，妈妈把医生配的药，煎好了，给映安吃。映安说：“药味很苦，我不要吃。”妈妈皱着眉说：“你不吃药，病怎么会好呢？”小弟弟说：“妈妈，哥哥不肯吃药，让我替他吃了吧。”

第172课 把它揩掉了

陆医生要到远地方去看病，关照看门的冯森说：“假使有客人来，请他在石板上签一个名。”隔了两天，陆医生回来，见石板上一个字也没有，便问冯森说：“这两天有没有客人来？”冯森说：“来的客人很多，把石板的两面都写满了。今天早晨，我恐怕还有客人来，写不下去，所以把它揩掉了。”

第173课 给你猜

给你猜，你猜吧。绿鹦哥，红嘴巴，一头埋到泥底下。

给你猜，你猜吧。开紫花，结紫瓜，紫瓜肚里有芝麻。

给你猜，你猜吧。麻布袍，红衬褂，裹着几个白娃娃。

第174课 好险呀

惠生坐在枣树底下心里想：“一棵高大的树上，结着很小的果实。一枝细弱的藤上，却结着很大的瓜。如果枣子有瓜那么大，这才相称哩。”他正在想得出神，忽然有一个枣子掉下来，恰巧打着他的鼻子。惠生摸着鼻子说：“好险呀！假使枣子有瓜那么大，我这鼻子不是打破了吗？”

第175课 我是谁

我的身体真奇妙：刀斩斩不断，箭射射不倒。

我的功劳真不小：有了我，田里的稻长得好。有了我，河里的船才能摇。假使没有我，夏天哪里去洗澡。

我是谁，你们可能知道？

我的身体真奇妙：颜色很鲜明，性情很暴躁。

我的功劳真不小：有了我，天天米饭都能烧。有了我，夜夜灯光才照耀。假使没有我，冬天那有炉可烤。

我是谁，你们可能知道？

第176课 奇妙的东西

我的身体很奇妙：你笑我也会笑，你恼我也会恼。我能摹仿你的姿势，我能学习你的礼貌。小宝宝，请你时时对我瞧。

你这东西很奇妙：远看空空洞洞，近看明明了了。我对着你洗面、理发，我对着你穿衣、戴帽。好朋友，请你常常给我照。

第177课 壁上一只钉

壁上一只钉，钉上系条绳，绳上挂个瓶，瓶下放个盆。牵动了绳，落掉了钉。跌下了瓶，打碎了盆。盆骂瓶，瓶骂绳，绳骂钉。

第178课 一只骡子

一只骡子，望见东山上的草，长得很肥嫩。它就赶到东山上去，想饱吃一顿。到了东山，又望见西山上的草，长得更肥嫩。它又跑下东山，赶到西山上去，想饱吃一顿。

骡子在西山上又向东山上望了一望，觉得西山上的草，到底不及东山上的好。它又跑下西山，赶到东山。这只骡子，跑了半天，草还没有吃着，身体却很疲乏了。便坐在路旁喘气。

第179课 我要本国布

弟弟要做一身中山装，跟着姐姐到布店里去买布。店伙取出两种布，说：“这是外国货，那是本国货，随你们选。”

姐姐看了一看，觉得外国布花样较好，就对弟弟说：“买这一种好吗？”弟弟摇头说：“我要本国布。老师讲过，‘本国人该买本国货，’请你替我剪本国布吧！”

第180课 果真有鬼

脏小孩的爸爸，害霍乱病死了。脏小孩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他去问和尚，和尚说：“鬼作怪，该拜忏。”他去问道士，道士说：“鬼作怪，该做道场。”他去告诉教师，教师说：“我到你家里看去。”教师到了脏小孩的家，指着满屋的苍蝇说：“果真有鬼，这许多就是害死你爸爸的鬼。应该捉，应该杀。”

第181课 谁最苦

鸽子叫，“苦苦苦！”谁最苦？懒的孩子算最苦。不做事，不读书。好光阴，多耽误。甚么事情都糊涂。

鸽子叫，“苦苦苦！”谁最苦？脏的孩子算最苦。不洗澡，黑皮肤。发不理，手弄污。人人见了都厌恶。

第182课 长虹一道

雷雨过后，夕阳返照。天空中，谁架起长虹一道？

你瞧，多么美丽、光明、奇妙！像一面没有弦的弓，像一条没有柱的桥。一霎时，云散天青，便不见了。

它，原来是晴天的预告。

第183课 苍蝇给蚊子的信

蚊子弟弟：

昨天一阵雷雨，把我们分散了，很是想念。

我回想昨天同你坐在窗前，欣赏那脏孩子的搔痒。我佩服你做的把戏，实在有趣。

后来，脏孩子的姊姊要捉我，我就躲进厨房吃糕。并且移动我的脚，让脚上的微生虫下来散步。不久，脏孩子吃了那块糕，我也飞开了。

晚上，我听得脏孩子喊肚痛，接连泻了三回。弟弟！我做的把戏，你觉得怎样？

你的哥哥苍蝇

八月十日

第184课 蚊子复苍蝇的信

苍蝇哥哥：

你的信收到了。你做的把戏真好，我很佩服。

我前天同你分别以后，也有人要捉我。我就躲在脏孩子坐的凳子底下，预备遇到机会，用力咬他几口。让微生虫钻进他的血管里去玩耍。后来被我实行了。我料到过了几天，脏孩子一定会发疟疾。等他冷得发抖、热得发昏的时候，请你来参观参观，好不好？再会。

你的弟弟蚊子

八月十一日

第185课 救生船

雷雨过后，梅芬到园里去玩。隔了好久，才回到屋子里。

梅芬的妹妹荷秀说：“姐姐，你在园里做甚么？”

梅芬说：“园里梧桐树旁边，有一个大水潭。一只蟋蟀，被雨水冲到了潭里，跳不出来，很是可怜。我忙把一只救生船，放在潭里。那只蟋蟀，立刻跳上了船。救生船漂到水潭的边上蟋蟀便跳上了岸。——你猜，救生船是什么东西？”

荷秀说：“一定是一张树叶。”

第186课 骄傲的蟋蟀

一只大蟋蟀，要和小蟋蟀角力。小蟋蟀说：“我们是同类，应该互相亲爱，不要自相残杀。”大蟋蟀不听它的话，张开了牙齿，想钳住小蟋蟀的腿子。小蟋蟀不愿和它争斗，立刻跳到洞里。

大蟋蟀很骄傲，坐在草上，扑着翅膀，唱得胜歌。公鸡在后面瞧见了，非常生气，一口把它啄住。这只骄傲的蟋蟀，就做了公鸡的晚餐。

第187课 诚实的华盛顿

华盛顿小时候，拿了一把小斧头，走到花园里。他要试试斧头快不快，就把一棵樱桃树砍断了。

父亲回来，到花园里去散步，看见樱桃树倒在地上，非常动怒，便问：“是谁砍断的？”家里的人都不敢直说。华盛顿走上前去，说：“父亲，是我砍断的。”

父亲听了华盛顿的话，并不责备，却安慰他说：“你能够说诚实的话，我很欢喜你。”

第188课 司马光不再说谎话

司马光请姊姊剥去胡桃上的皮。姊姊剥了好久，没有剥去，就走开了。

后来，司马光请女佣人剥。女佣人把胡桃放在热汤里一泡，皮就剥去了。

姊姊走来，问：“胡桃上的皮，是谁剥去的？”司马光说：“是我自己剥去的。”父亲在旁边说：“哼！小孩子怎么说谎话？”司马光听了，羞得满脸通红。从此以后，他决不再说一句谎话。

第189课 司马光急智救朋友

司马光和几个小朋友，在院子里捉迷藏。一个孩子因为怕捉着，立在一只大水缸上。不料两脚一滑，便跌在缸里。孩子们没有法想，都嚷着说：“缸里的水很深，怎样救他出来呢？”

司马光却并不慌张，随手搬了一块石头，乒乓一响，把缸的侧面打了一个洞。缸里的水从洞口一齐流出来，那个孩子才没有淹死。

第190课 树洞里的球

几个孩子，聚在树底下拍球。树根旁边，有一个很深的洞。大家拍得起劲，一个不留心，那个球滚到洞里去了。大家都瞪着眼睛想方法，有的折了树枝，伸进洞里去探；有的在带子上缚了钩子去引，但是都取不出那个球。

有一个孩子，名叫文彦博。他去舀了一桶水，灌进洞里。洞里的水满了，那个球也氽出来了。

第191课 风呀

一阵阵的轻风，吹着柳条。树上的小鸟说：“风呀！你为什么吹着柳条，使它不住地动摇？”风说：“我见它身体细小，教它练习舞蹈。”

一阵阵的狂风，打着波涛。水里的大鱼说：“风呀！你为什么打着波涛，使它不住地奔跳？”风说：“我见它身体活泼，教它练习赛跑。”

第192课 能够收回来吗

顺芝喜欢说人坏话，父亲常常责备他。他说：“我只要想法收回来就是了。”

父亲拿了一袋鸡毛，叫顺芝去散在旷野里。不一会，鸡毛被风吹得无影无踪了。父亲说：“你能够把鸡毛收回来吗？”顺芝瞪着眼说：“不能够。”

父亲说：“鸡毛是看得见的东西，放了出去，你还收不回来；话是看不见的东西，说了出去，你能够收回来吗？所以说话最要谨慎。”

第193课 定国过生日

定国过生日的那一天，几个小朋友，约定送礼物。

和中送一只佛手，他说：“祝你手指灵活，做事高兴。”

平华送一段嫩藕，他说：“祝你腰脚轻健，走路有劲。”

保民送一袋花生，他说：“祝你长生不老，永远年青。”

定国很快乐地说：“谢谢各位的礼物，我愿大家身体强健，精神充足。”

第194课 茶话会

定国过生日的那一天，开了一个茶话会。许多小朋友，都来表演游艺。

保民说：“谁先说出一件用具，再把这用具的名称颠倒过来，成为一种动作？”

和中首先说：“一件用具是牙刷，颠倒过来，便成为刷牙的动作。”

平华接着也说：“一件用具是门闩，颠倒过来，便成为闩门的动作。”

许多小朋友听了，都拍掌说：“好极了。”

定国请许多小朋友吃了一些糖果。他说：“我有一个谜语：‘黄盒子，十八格，格子里，藏着红宝石。’——你们猜，是什么果子？”

和中想了一想说：“一定是石榴。”定国说：“是的。”

接着，平华也说：“我也有一个谜语请你们猜：‘紫檀床，大红被，黄姑娘，睡在被窝里’。——这是什么果子？”

保民指着桌上的栗子说：“不是这个东西吗？”平华笑着说：“你真聪明，一猜就着。”

第195课 小孩吃小梨

孔先生买了几只梨。有的很大，有的很小。

孔先生叫孩子们每人拿一只梨。孩子们都争吵着，要拣大的梨。最小的弟弟，名叫孔融，年纪只有四岁。他却一声不响拣了一只最小的梨。

孔先生很奇怪，问孔融说：“你怎么不拿大的梨？”孔融说：“我的年纪最小，应该吃最小的梨。”

第196课 种枇杷树

振之在园里铲开泥土，种了三株枇杷树。

振之的弟弟很欢喜，说道：

“好啊！明年夏天一定有许多枇杷吃了。”振之说：“哪有这样容易。种一株枇杷树至少总要经过五六年才会结果子。”

振之的弟弟听了，好像很失望。他说：“哥哥，请你只种一株吧。”振之说：“为什么？”弟弟说：“种一株既然要经过五六年才会结果子；那么种三株不是要经过十六七年才会结果子吗？我哪能等得这么长久呢？”

第197课 工匠和水手的谈话

工匠和水手，在海边谈话。

工匠问水手说：“你的曾祖、祖父和父亲，死在那里？”

水手说：“他们都死在海里。”

工匠说：“死在白茫茫的海里，是最可怕的。我若做了你，决不愿再在海上过危险的生活了。”

水手说：“你的曾祖、祖父和父亲死在那里的呢？”

工匠说：“他们都死家里的床上。”水手说：

“死在黑漆漆的床上，也很可怕。你怎么每天晚上，仍旧要睡在家里的床上呢？”

第198课 丽丹代父点灯

陈二哥是管理灯塔的人。他和七岁的女儿丽丹，住在海岛上。

一天，陈二哥独自划着小船出去。一会儿，风狂雨大，海面十分危险。他只好把小船停在海港里。可是，天已傍晚，点灯的时间已到。他正在焦急的时候，忽见一线灯光，从塔里射到海面。你道这灯是谁点的呢？原来丽丹恐怕误了点灯的时间，来往的船，要碰着危险。她便缘着梯子，爬到塔顶；又搬了一张小榻，榻上放了几本书。她站在书上，才把灯点着了。

第199课 海堤上的洞

傍晚，严达走到海堤，瞧见堤上有一个洞，海水从洞口流到堤内。他想：“这个洞，不久要被海水冲大。如果不把它塞住，海边的居民，难保不受着水灾。”严达想罢，就坐在堤旁，一面用手掌抵住洞口，一面喊道：“快来呀！堤上有了洞了。”但是没有一个人听得他的叫喊。

这时候，天色已黑。严达肚子很饿，身上又冷，十分忧急。他想：“我要防止水灾，只得受些风寒，挨到天亮了。”

明天清早，有几个工人走过，严达急忙告诉他们。工人们便把那洞口塞住。海边的居民，晓得了这件事，都感谢这个勇敢的孩子——严达。

第200课 孙中山住在海边

孙中山先生小时候，住在海边的

一个村庄上，海盗常常来抢劫东西。

一天，中山先生看见许多海盗，又到村庄上抢劫。海盗把一家的门打破，抢去许多箱子，害得那家的人大哭小喊。

中山先生想：“为什么那个人家，给强盗欺侮，中国没有法律保护他们？”因此中山有改造中国的心。

到长大时，把清朝改建中华民国。

第201课 铁笼子里的狼

一只凶猛的狼，被猎人捉住，关在铁笼子里。

到了晚上，有一只羊走过。狼说：“羊大哥，请你把笼子的门打开。”羊见它很可怜，便开了笼子的门，放它出来。狼跳出了笼子，便扑住羊道：“我饿了好几天了，你索性做个好事，让我吃掉了罢。”

羊很懊悔，眼泪汪汪地说道：“狼先生，我放了你，你反要吃我。我和你去请别的朋友评评理。”

狼说：“好的！但是只能限定你请三个朋友。”

羊和狼一路走去。第一次，遇着一只狐狸。羊把经过的情形，详细告诉它，请它评判。狐狸很怕狼，不敢再讲公理，便说：“你长得这样肥壮，应该给狼做点心。”

第二次，遇着一条大蛇。大蛇也很怕狼，不敢说狼不是，便对羊说：“你放了它出来，应该给它做晚餐。”

第三次，遇着一只猴子。猴子却说：“这事我不大明白，你们把刚才的情形再做一次给我看，让我好评判。”狼说：“可以！”便一同走到原来的地方。狼进了笼子，猴子趁势把笼子的门关闭。狼走不出来，惭愧得没话可说。

第202课 李寄斩蟒蛇

从前，东越地方的山洞里，有一条蟒蛇，常常出来伤害人命。地方上的人，当它是蛇神，每年八月里，送一个女孩给它吃。

有一年，地方上的人，要把女孩李寄送给蟒蛇吃。李寄想铲除毒害，打破迷信。她便带了几个糍饭团、一口宝剑和一只猎狗，走到山洞口，把糍饭团放在地上。蟒蛇嗅着了香味便伸出头来察看。李寄拔出宝剑斩中蟒蛇的头颈；猎狗看见了蟒蛇就把它咬死。

第203课 飞奴

张九龄家里，养着许多鸽子。九龄去看朋友的时候，常挑选一只鸽子，放在笼里，带了同去。回家的时候，仍旧将鸽子带回来。鸽子的记忆力很好，去了一次，便认识道路，会替主人寄信。

九龄想寄信的时候，把封好的信，系在鸽子的脚上。鸽子明白主人的意思，便飞到从前去过的朋友家里。朋友写了回信，也系在鸽子的脚上，放它回家。所以九龄替它的鸽子，题了一个名字，叫做“飞奴”。

第204课 乘火车

卞冠玉要乘火车，去探望亲戚。刚走出门，一脚踏着污水。他说：“我换了鞋子再走。”冠玉换好了鞋子，刚要出门，忽有一个朋友来看他。他说：“时候还早哩，我们谈一回再走。”

朋友去后，冠玉也跟着出门。走过一家茶食店，他买了些糕饼，预备送给亲戚。

这时候，冠玉摸出表来一看，时候已经不早。他急忙跑到车站，火车已经开去了。

第205课 勇敢的孩子

冬天，许多孩子在广场上玩耍。一个孩子看见场上的枯草很多，说道：“我们把这枯草烧掉了吧。”孩子们都赞成。

那个孩子就取了一个火，把枯草烧着了。一霎时，火光熊熊，枯草烧得吱吱地响。孩子们在旁边跳着笑着，十分得意。不料一个最小的孩子，被石头一绊，跌在火里。

他的衣服也着了火。孩子们见闯了祸，都吓得逃走。

这时候，幸亏有一个勇敢的孩子走过。他瞧见了，冒着险跳到火里，抱了那个小孩子，从火里滚出来。两个孩子，却都没有被火灼伤。

这个勇敢的孩子，就是陈英士先生。那时，他的年纪只有八岁。

第206课 审山鼠

人物：奇安、丹西、惠思干。

地点：读书室。

开幕时：奇安和丹西看着笼子里的山鼠。惠思干坐在椅上看书。

奇安：这只山鼠，常到我家的园里来吃菜，今天才被我捉住了。丹西，我们把这小东西杀掉了罢！

丹西：哥哥，你瞧，小山鼠抖个不住，很是可怜，让我把它放在树林里罢！它离开了这里，不会再来吃菜了。

奇安：不行！我立刻要杀死它。

丹西：我们去请父亲审判，好不好？

奇安：好！

惠思干：（放下手里的书）很好！这里暂作法庭，我做法官。奇安做原告的律师，丹西做被告的律师，各人先说明理由。最后，我来判决。（幕下）

人物：同前幕。

地点：同前幕。

开幕时：惠思干坐在中央，奇安和丹西坐在两旁。

惠思干：现在开庭了，先请原告律师陈述。

奇安：山鼠常到原告的园里偷吃蔬菜。原告费了许多工夫，才把它捉住。所以应该立刻把它杀死，剥了它的皮，赔偿原告的损失。倘使放了它，不但原告的损失，没有赔偿，并且还要去害别人家哩！

惠思干：丹西，你是代表被告的，请你辩护。

丹西：山鼠，是天生的动物，和我们一样。我们所有的东西，它也应该享受一些。倘使他不吃东西，怎能生活呢？所以我们不能为了私利，把它杀害。

惠思干：奇安，我想丹西的话很对，山鼠很可怜，还是把它放走了吧！（幕下）

第207课 正直的法官

吴朋侵占了朱二的一块园地。朱二没有方法争回来，便到法院去起诉。吴朋一面买通了几个邻人，叫他们证明园地是吴朋的；一面送五百元给法官，请法官帮他。

开庭的一天，法官问吴朋道：“你的证人呢？”几个被吴朋买通的邻人，便出来证明。法官又问朱二道：“你有没有证人？”

朱二道：“没有。”法官便拿出吴朋送给他的五百元，说道：“这个可以替你做反证。如果吴朋没有侵占你的园地，何必私下送钱给我呢？”说罢，就判决园地归还朱二；那五百元，捐给慈善机关。

第208课 松鼠的冬粮

冬天早上，猴子走到山里；看见一棵栗子树的底下，泥土很松。它用脚爪挖了一下，发见几颗栗子，就拾了起来。

树上的松鼠，见了很着急，嚷着说：“猴先生，这些栗子，是我藏着的粮食。给你拿去了，叫我怎能过冬呢？”

猴子抬起头来，对松鼠看了一会，笑着说：“松鼠小姐，这些栗子，原来是你储存的冬粮，我还了你罢。”说着，他把栗子仍旧埋在泥里。

第209课 常绿树

冬天，一只小鸟，要找一个安稳的居住地方。

它飞到桑树上，向桑树借一条树枝。桑树不睬它。

他跳到榆树上，求榆树收留到春天，榆树不理他。

松树看见小鸟很可怜，便说：“你快到这里来，我有地方给你住。”松树右边的柏树也说：“你快到这里来，我能够替你挡住北风。”松树左边的杉树也说：“你快到这里来，我能够替你遮住霜雪。”

北风听见了，说道：“松树、柏树、杉树的心肠很好，我不应该把它们的叶子吹掉，让它们做常绿树吧。”

第210课 这样冷的清早

小鸟飞到蔷薇棚上，对蔷薇棚说道：“这样冷的清早，你为什么不戴顶呢帽？”蔷薇棚说道：“我的帽子被浓霜打掉了，要等雪花飞来，戴顶白的绒帽。”

小鸟飞到海棠树上，对海棠树说道：“这样冷的清早，你为什么不穿件棉袍？”海棠树说道：“我的袍子被北风剥去了，要等春天到来，穿件绿的新袍。”

第211课 黄香

汉朝时候，江夏地方，有一个有学问的人，名叫黄香。他在小时，就知道孝顺父母。

当黄香九岁的时候，他的母亲死了。因为家里很穷，他的父亲，没有力量再娶后妻。黄香知道父亲心里痛苦，他一面专心读书，一面用心侍奉父亲，使父亲快乐。

夏日天热，他拿了扇子，替父亲扇凉床上的枕席；冬日天寒，他先睡在父亲的被窝里，使被褥温暖。

那时候的人，有两句称赞黄香的话道：“天下无双，江夏黄童！”

第212课 上山

用力呀！用力呀！大家跑上高山。石级险，脚步慢。荆棘多，手难攀。还要用力，用力向前！

快乐呀！快乐呀！大家已到山巅。树苍翠，草芊芊。看飞鸟，听流泉。真是快乐，快乐无限！

第213课 日记

二月二十六日，星期日，晴。

早饭后，仁忠和我到城外的山上去玩。我们从山脚，踏着石级，慢慢向上跑，到了山腰，腿子很酸，就坐在石上休息。我向四面瞧瞧，有苍翠的森林，鲜艳的野花，奇怪的岩石，流动的涧水，景致很好。仁忠说：“到了山顶，景致更好哩。”我就用力再向上跑。仁忠唱着上山歌，我随口和着。不多时，已跑到山顶。远望城内，屋子像鸡棚，行人像蚂蚁。仁忠指着有钟楼的一所屋子说：“这是我们的学校。”我们在山上玩了好久，才回家吃午饭。

午后，我把审山鼠的故事，讲给妹妹听。妹妹很快乐。

晚上，温了一点钟课，就上床睡眠。

第214课 不识字的猎人

一个不识字的猎人，名叫曹荣。一天，他独自到山里去打猎，找不到什么野兽。但在山中赶了许多路，很是疲倦；他远远瞧见一座古庙，就想进去休息一下。

在古庙的旁边，别的猎人，掘好一个捉狼的深坑。墙上写着“下有深坑，行人止步。”八个大字。当曹荣走到庙旁的时候，虽然望见这几个字，可是不明白什么意思，也就走了过去。哪知触着机关，跌在坑里。幸亏不久有一个樵夫走过，听得坑里有人叫喊，才把曹荣救了起来。

第215课 铁杵磨成针

唐朝时候，有一个诗人，名叫李白。

一天，李白走过一家门口，听得沙沙的声音，从门里传到他的耳边。他很奇怪，就进去探望，见一个老妇人，拿了一根很粗的铁杵，在石砧上不停地磨。李白问：“老婆婆，你为什么磨这铁杵？”

老妇人抬起头来，看见是一位不相识的客人，就说：“先生，我是预备把他磨成一只针啊！”

李白很怀疑，说：“你手里的铁杵这样粗，要磨成细的针，恐怕不容易吧？”老妇人摇头，说：“凡事只要有恒心，没有不成功的。我若一天一天不断地磨，怎见得将来不成针呢？”

第216课 卞庄子刺虎

山路小，山顶高，山谷多虎豹。

卞庄子，和朋友，跑到山谷口。看见两只白额虎，抢吃一条老黄牛。

卞庄子，气昂昂，雄赳赳，一口宝剑提在手，往前想刺虎咽喉。

那朋友，忙开口：“你的力气虽然大，一人恐难敌两兽。我想两虎吃一牛，到后必定要争斗，非到死伤不肯休。那时候，你动手，伤虎要逃不能走，简直易如杀只狗。”

卞庄子，点点头。“你的说话有理由，我且站着等时候。”

不多时，两虎果然打一场，一只死，一只伤。

卞庄子，不声响，不慌张，轻轻走到伤虎旁，一剑刺在肚子上。伤虎无力能抵抗，大叫一声就死亡。

第217课 蔡顺感动兵士

汉朝时候——距今约一千九百余年，——安城地方，有一个孩子，名叫蔡顺。服事母亲，十分孝顺。

那时候，王莽造反，四方大乱。并且田里的收成不好，三餐粥饭，也不够供给。一天，蔡顺拿了两只篮，到野外去拾桑子，做充饥的粮食。他把黑的桑子放在一只篮里，红的桑子放在另外一只篮里。

恰巧有几个王莽部下的兵士走过，看见了，便问：“你把桑子放在两只篮里，是什么缘故？”蔡顺道：“黑的桑子甜，请母亲吃的；红的桑子酸，是我自己吃的。”兵士听了这话，非常感动，便送他三斗白米，一只牛腿。

第218课 寿彭给若愚的信

若愚吾兄：

三月十二日，是孙中山先生的忌辰，我们校里，开了一个纪念会。

开会的时候，我讲了一段故事，题目叫做《孙中山先生的特别嗜好》。现在写在下面，请你指正！

“中山先生到过日本，有一次，一个日本朋友问他：‘你有什么嗜好？’中山说：‘读书是我的嗜好。我一天不读书，便觉得不舒服。’后来，又有一个人问他：‘你读过多少书？’中山说：‘那却记不清楚。不过，我每年购书的费，至少要几千元。’因为中山先生有这种特别的嗜好，所以他的思想高超，能够发明三民主义。”

我想你是喜欢演讲的，那天你一定讲过很好的故事，请你也写给我看看，肯吗？祝你进步！

弟王寿彭

三月十四日

第219课 若愚复寿彭的信

寿彭吾兄：

你的信收到了。你的故事，讲得很好。

我在中山忌辰的那天，并没有演讲。不过编《学校新闻》的先生，曾经征求关于忠孝、仁爱、信义、和平的故事。因为中山先生说过，这些都是中国的固有道德，所以出了一次“固有道德号”，作为纪念。

《和平的故事》，是我做的。现在写在下面，请你指教！

“公输般替楚国造了一种云梯，预备去打宋国。墨子是宋国人，他在鲁国听到这个消息，就走了十日十夜，到楚国去见公输般，说：‘有一个人欺侮我，请你帮助我去杀他。’公输般说：‘叫我杀人，那是不应该的。’墨子说：‘那么你造云梯去杀宋国的百姓，难道是应该的吗？’公输般就没话可说。”

祝你快乐！

弟吴若愚

三月十六日

第220课 四种笔

穿竹衣，戴竹帽，脱了帽子一蓬毛，绘图、习字不可少。

尖嘴巴，长身体，外面穿件木头衣，一条肚肠通到底。

圆木脚，尖铁头，喝饱瓶中颜色水，常在纸上横行走。

身体胖，形状圆，常写白字给你看，越写身体越缩短。

第221课 买昨天的铅笔

星期日，余守仁到市上去，买了一打颜色铅笔。

姐姐看见了，问道：“这种铅笔，每打多少钱？”

余守仁道：“据商店里的伙计说，这种铅笔，昨天，每打只卖大洋五角；今天涨价了，每打要卖大洋五角五分。”

弟弟听见了，说道：“那么，你只要买昨天的铅笔，不要买今天的铅笔，不是可以少付五分钱吗？”

第222课 谁的本领大

风对太阳说：“人家常说你的功劳大，我很不佩服。今天，我们来比赛一下，看究竟谁的本领大。”

太阳看见有一个孩子走过，便说：“好的，谁能使那个孩子脱去外衣，就算谁胜。”

风笑道：“我能推倒房屋，拔去树木，难道不能吹掉孩子身上的一件外衣吗？”说罢，哗喇喇，哗喇喇，就使劲向孩子身上吹。那孩子打了一个寒噤，把外衣裹得很紧。风越吹得急，他把外衣越裹得紧。

风没有方法使孩子脱去外衣，便叫太阳试验。太阳放出强烈的光，射在孩子身上。不久，孩子觉得很热，便把外衣脱去。风很惭愧，说道：“太阳公公，你的本领真大，怪不得人家常称赞你。”

第223课 鹁鸪说些什么话

“咕咕咕！”鹁鸪在树上叫。父亲问：“鹁鸪说些什么话？”弟弟说：“下了几天雨，打湿了它的窠，所以它说‘湿不过，湿不过。’”父亲说：“雨打湿了窠，只要自己修理，空喊有什么益处呢！”

妹妹说：“老鹰要夺它的窠，所以它说‘莫夺我的窠，莫夺我的窠。’”父亲说：“老鹰来夺窠，只要努力抵抗，空喊有什么益处呢！”

哥哥说：“鹁鸪是很勤谨的鸟，它劝我们爱惜光阴，所以它说‘不要空过，快点去做。’”父亲点点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

第224课 小青虫

小青虫坐在桑树的叶子上，看见一只蜜蜂飞过。它喊道：“活泼的蜜蜂先生，请你和我谈谈。”蜜蜂说：“你这丑陋的东西，谁愿和你谈话！”

小青虫听了蜜蜂的话，一声不响，低头向树下看。瞥见一朵鲜红的玫瑰花，对着它笑。小青虫说：“美丽的玫瑰姑娘，请你和我谈谈。”玫瑰花说：“你这丑陋的东西，常常吃我的叶子，谁愿和你谈话！”

小青虫听了玫瑰花的话，十分烦闷，便伏在叶上，不吃，不动，也不招同伴谈话。

隔了十几天，小青虫的身体变了：头上长着一对灵活的触角，背上生出两对彩色的翅膀，嘴和脚都变得很纤细。它鼓动了翅膀，飞上飞下，身体很轻便。

蜜蜂在花心里瞧见了，忙招呼道：“活泼的仙姑呀！快来快来，我把甜的蜜送给你。”

玫瑰花在枝头瞥见了，也招呼道：“美丽的女神呀！快来快来，我把香的花，献给你。”

桑树的叶子说道：“蠢东西，它原是丑陋的小青虫，现在变成了蝴蝶，你们就要恭维它了。”

第225课 郊会

西山下的风景很好：有八角的亭子，古怪的岩石，还有红的桃花，绿的杨柳。一个春天的下午，我们在那里举行“郊会。”

我们把大树当作篷帐，细草当作地毯，围坐在一起，分食水果、点心。食罢，有的讲故事，有的猜谜语，有的唱歌，有的跳舞。停了一会，我们散开去，有的到山顶去望远景，有的到山坡去采标本，有的在平地上赛跑，有的在土墩上拍球：大家很快乐。

直到夕阳下山，炊烟四起的时候，游兴尽了，大家才携手回去。

第226课 池边

池边有几株杨柳。一天早晨，黄莺停在树枝头，唱着歌儿不住口。我走到树下静听，仿佛舞台上，正在合奏音乐的时候，好听呀！我哪肯离开了他就走。

池边有几株杨柳。一天黄昏，月亮照在树梢头，枝叶摇动水纹皱。我坐在岸旁细看，仿佛银幕上，正在开演电影的时候。好看呀！我哪肯离开了他就走。

第227课 买鞋子

秦武想出去买一双新的鞋子。他先照着旧的鞋子，剪了一个鞋样。就带了钱到市上去。走了许多路，才到鞋子店里。他拣定了一双鞋子，就向口袋里摸那鞋样，想对照一下。摸了好久，惊惶道：“鞋样没有带来，等一会来买吧。”店伙道：“这鞋子，是你自己穿的，还是代人买的？”

秦武道：“是我自己穿的。”店伙道：“既然是你自己穿的，只要穿在脚上试一下，就好了，何必再去拿鞋样呢？”秦武道：“不用鞋样，尺寸哪里会准确呢？”说罢，急忙走回去。店伙道：“这个人不信自己的脚，却信剪的鞋样，真是一个傻子。”

第228课 我是鞋子

我的名字，叫做鞋子。我的工作，只是走路。

我走遍了南北东西，才晓得世界上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宽平的大路，名字叫做光明；一条是狭窄的小路，名字叫做黑暗。

那条宽平的光明路上，铺着的石子，共有三种：就是“自由”、“平等”、“博爱”。路旁，开满着成功的花。

那条狭窄的黑暗路上，铺着的石子，也有三种：就是“虚伪”、“阴险”、“卑鄙”。路旁，长满了失败的草。

我不喜欢走上那狭窄的黑暗路。因为走上了那条路，要想回到宽平的光明路，就很困难了。

第229课 不受侮辱的孩子

美国抗英独立的时候，有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名叫席克生，被英国的军官捉住。

军官对席克生说：“孩子，替我刷去鞋上的污泥！”席克生道：“什么话？我是你的俘虏，请你用待俘虏的方法待我；刷去鞋上的污泥，不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军官怒喝道：“小奴才，你敢反抗吗？”席克生笑道：“你是军官，应该晓得两国战争的时候，只许捉敌方的兵士，不许扰害人民。现在，你把我捉来，已经违法，还想任意侮辱我吗？”

第230课 不怕强暴的女孩

美国费城地方，有一个十岁的女孩子，名叫爱兰。

当美国起兵反抗英国的时候，许多英国兵开到费城，把爱兰家里的一头牛，抢了去。爱兰便到英国的军营里，向他们的大将王惠立，讨还那头牛。

王惠立说：“你家里没有长辈吗？为什么叫你来？”爱兰说：“父亲和哥哥，都加入革命军，出去打仗了。”王惠立说：“这还了得！革命军是反叛英国的，我不能答应你的请求。”爱兰说：“我们的革命军是光明正大的，不像你们会抢夺人家的东西。”

王惠立羞得没话可说，只好把那头牛还了她。

第231课 荀灌讨救兵

晋朝时候——距今约一千六百年，——荀崧镇守襄城，被贼兵围住。城里的粮食，快要完了。荀崧想派人出城去讨救兵，但是没有人敢冒险出去。

荀崧有个女儿名叫荀灌。那时，年才十三岁。她见父亲很焦急，便说：“爸爸，让我出城去讨救兵罢！”荀崧晓得她的胆子很大，就派她出去。半夜里，荀灌带了几个卫兵，冲出城去。贼兵在后面追来，荀灌和卫兵一面打，一面走，才得逃出去。

不多几天，大队救兵已到，那襄城也就解围了。

第232课 采茶

三月里采茶茶发芽，姊妹提篮到山崖。东山茶多西山少，不论多少采回家。四月里采茶正当春，娘在房中绣手巾。两边绣出茶花朵，中央绣出采茶人。五月里采茶人更忙，蚕桑未了又插秧。采得茶来蚕不饱，喂得蚕来秧又黄。

第233课 四两茶叶

林肯，是一位有名的人物，曾任美国的大总统。他少年时候，家境贫困，在商店里做一个学徒。

一天，有一个顾客，来买半斤茶叶。林肯弄错了，只给他四两。那个顾客也没有觉察，匆匆拿回去。到了晚上，林肯偶然想起，心上很觉不安。立刻拿起秤来，称了四两茶叶，送到那顾客的家里，并且向他道歉。

后来，大家知道林肯是个诚实的商人，都喜欢和他交易。那一家商店的营业，因此兴盛起来。

第234课 不失信

东汉时候，范式和张劭同学。毕业的时候，范式对张劭说：“二年后某月某日，我到你家拜访。”

范式的本乡，是在山东金乡；张劭的本乡，是在河南汝南。两地相距约一千里。那时候的交通很困难，往来一次，恐怕要一个多月。

二年后的约期将要到了，张劭对母亲说：“二年前，范式和我约定在某日到我家来，请母亲备一桌菜。”母亲说：“二年前说的话，恐怕他早已忘掉了；即使不忘掉，他家离这里有一千里路，未必能够如期赶到的。”张劭说：“范式向来不失信。母亲，请你预备。”

到了约定的那一天，范式果然到来，畅叙了几天，才告别回去。

第235课 救人的童子军

一条冷落的街上，中间有一堆石头。来往的人，须绕过这堆石头，才能前进。

一个盲人，拿了一根竹竿，叩着地，慢慢走来。到了石头旁边，走不过去。他用竹竿向左右探索，左边是一垛墙，不能通行；右边是一条大河，一失足就要跌下。可怜不见天地的盲人，他以为右边是大路，尽可放胆走过去。

在这危急的时候，后面忽然来了一个童子军。他急忙奔过去，把盲人拉住，绕过那堆石头。很诚恳地对盲人说道：“前面才是大路，你放心走吧。”说罢，他把那堆石头移到墙边去。

第236课 尽职的巡察员

民生小学的走廊里，贴着“靠左走”三个字。因为近来仍有人不注意，巡察团又定了一个规则：凡是不靠左边走的人，要罚他重走。

星期一的早上，有一个客人来参观。他没有看见走廊里贴的标语，从右边一直走过去。恰巧被巡察员徐明看见，便对客人行了一个鞠躬礼，说：“敝校有一个规则：凡是不靠左边走的人，要罚他重走。现在，先生走错了。”客人一想，果然走错了，便说：“我应该重走。”说罢，他走出校门，再从左边走进来。

客人见了校长，十分称赞徐明能够尽职。他就写了“尽职的巡察员”六个字，请校长给徐明做纪念品。

第237课 敏级商订规则

敏级发生了两件不幸的事：一件是灿如的皮球，被同学私自拿去玩；灿如不见皮球，哭了好久。一件是方朔的抽屉，被同学私自开了乱翻；方朔回到座位上，找一件东西，费了许多时间。

敏级的级会，照例每星期六要开一次常会，商订下周共同应守的规则，好让大家特别注意。

常会开会了，灿如和方朔等都有提议。大家讨论结果，通过了下周特别注意的规则。

星期一的早晨，敏级的教室里，贴着一张布告：

本周特别注意的规则：一、下了课，就要离开教室。二、没有得到允许，不拿别人的东西。三、不开别人的抽屉。

第238课 百灵鸟搬家

麦田里，有一个百灵鸟的窠。一天，农夫在田边对他的儿子说：“麦已熟了，明天，你去请郑家表叔，来替我们收割。”小鸟们听了，都吓呆了，便催老鸟立刻搬家。老鸟说：“他们想依赖别人，一定不会成功的。”

第二天，又听得农夫对他的儿子说：“郑家表叔自己很忙，不能来收割；明天，你去请陶家伯伯，来替我们收割。”小鸟们又催老鸟赶紧搬家。老鸟说：“他们仍想依赖别人，终究不会成功的。”

第三天，又听得农夫对他的儿子说：“陶家伯伯既然有病，不能来收割；明天，我们自己动手吧。”老鸟便吩咐小鸟们说：“他们不依赖别人，自己工作，当然不会耽搁，我们快搬家吧。”

第239课 潘二的屋子

潘二是一个泥水匠，可是他自己住的屋子坏了，还没有修理。下雨的日子，满屋子都漏了水。

一天又下雨了，邻人马五，撑了伞到潘二家里，对潘二说：“你的屋子这样漏，趁早把它修理一下吧。”潘二说：“今天雨很大，怎能爬到屋子上去修理呢？等天晴了再说。”

明天，天晴了，马五又跑来对他说：“现在天晴了，你趁早把屋子修理一下吧。”潘二说：“今天屋子里不漏水，不妨迟几天再说。”

不料，这天晚上，刮了几阵大风，豁拉一声，潘二的屋子坍倒了。幸亏坍的时候，潘二还没有回家，否则他便要压死了。

第240课 布谷鸟

榴花红，蒲叶绿，田中大麦已成熟。布谷鸟，东边叫，西边呼：大好光阴休耽误，布谷！布谷！快布谷！豆荚饱，秧针出，连宵好雨水已足。布谷鸟，声断续，在叮嘱：错过光阴没法补，布谷！布谷！快布谷！

第241课 微弱的光

黄昏时候，路旁一盏电灯，发出光芒。一只天蛾，飞到电灯旁边说：“你的光很微弱，不及太阳，有什么用呢？”电灯说：“夜里，路上很黑暗，要是没有我照着，行人怎能辨别方向呢？”

天蛾离开了大路，又飞到一条小路上去。忽见一个人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点着一枝蜡烛。天蛾飞到灯笼旁边，对蜡烛说：“你的光很微弱，远不及电灯，有什么用呢？”蜡烛说：“这里没有电灯，要是没有我照着，行人便要相撞了。”

正说着，天蛾瞥见一只尾巴上发光的萤火虫。它又飞到萤火虫旁边说：“你的光很微弱，更比不上蜡烛，有什么用呢？”萤火虫说：“路上如果没有灯，我也可以照着人们走路的。”

第242课 四个苦学生

匡衡小时，夜里没有钱买油点灯。一天，偶然看见邻家的灯光很亮，他就在墙壁上凿了一个小洞，使灯光射过来，照着读书。

江泌小时，夜里也没有钱买油点灯。他坐在月亮底下读书。月亮斜过去了，他又爬到屋上，追着月光，勤读不息。

车胤在夏天夜里，捉了许多萤火虫，放在纱袋里。把纱袋挂在窗前，靠着萤火虫放出的光，照着读书。

孙康在冬天夜里，坐在雪堆旁边，靠着白雪反射的微光，勤读不息。

这四个苦学生所用的方法，虽然有些流弊，可是他们的奋斗精神，委实可敬。

第243课 好学的承宫

徐子盛在村上设了一个学塾，许多学生在里面读书。

有一个牧猪的孩子，每天走过学塾，站在门外侧着耳朵听。他心里很羡慕，也想进学塾去读书。但是他的父母死了，家里又很穷，怎能去读书呢？

一天，他大着胆子，走进学塾，对徐子盛说：“老师，我想在这里读书，只是没有学费。老师肯帮助我这个可怜的孩子吗？”徐子盛一口答应道：“好一个好学的孩子，你就在这里听讲罢。”

从此，他早晚在学塾读书，白天仍旧替人家牧猪。后来居然成一个有名的人。

这个孩子是谁？便是东汉时候的承宫。

第244课 蒲叶书

路温舒，家境苦。每天牵着一群羊，山前山后来放牧。他见邻孩入学塾，心中哪得不羡慕。

一天走过浅水湖，湖水青青野蒲绿。他想此物可利用，便把蒲叶采几束；回家取了针和线，把那叶片缝成簿。向人借得书几部，早晚用心细抄录。抄呀抄，抄成几本蒲叶书。

从此路温舒，一面把羊牧，一面把书读。今天读，明天读，不要父母去督促，一字一句都背熟。到后来，竟成一个大人物。

第245课 谁算最正当

“虫儿们得到食物的方法，谁算最正当？”燕子出了这一个问题。

一只蟑螂从厨房里飞出来，说道：“我们自己去找寻食物，自然要算最正当了。”燕子说：“你们躲在厨房里，过偷窃的生活，怎好算最正当呢？”

墙边的蟋蟀说：“我们靠自己的力气，找寻食物，要算最正当了。”燕子说：“不，你们只靠武力，互相夺取，也不能算正当。”

檐下的蜘蛛说：“我们靠自己的智慧，找寻食物，再正当也没有了。”燕子说：“呸，你们专用欺骗的手段，诱人投入你的网里。这方法可算正当吗？”

燕子正在说着，忽然一个跳蚤，跳过来说：“我们得到食物的方法最正当。”燕子说：“你们专吸人身上的血液，损人利己；并且吸饱了就逃走。非但不正当，简直是下流的东西。”

一个蚊子听见了，说道：“我们在未吸人身上的血液以前，总是先通知人的，这可算正当了吧。”燕子说：“你们常把疾病传染给人，何尝是正当。”

最后，飞来一个蜜蜂，它说：“我得到食物的方法，可以算正当吗？”燕子点点头道：“是的，你可以算最正当的了。因为，无论谁活在世界上，不能只吃不生产，或是为了自己的吃，去侵害别人。像你，做了工，才享受食物，并且不去侵害别人，的确是最正当了。”

第246课 一只茄子

黑夜里，素珍从外面回来，走到大门口，踏着一件软绵绵的东西。只听得呱的一声，那东西便不动了。素珍心里想，也许是踏死了一只青蛙。

后来，她睡在床上，还是不住地想。隔了好久，才得睡熟。不料，她梦见一个像人那么大的青蛙，跳到她的床前，把她拉起来，定要叫她偿命。素珍正在挣扎的时候，突然又见许多小青蛙，一齐向她咬。

素珍一吓，便醒了。

她急忙走下床点了一盏灯，跑到门外去察看。原来她踏着的是一只茄子，并不是青蛙。

第247课 杀两只野鸡

施纲和他的儿子，出门旅行。经过一座山，天色已晚，来不及赶到城市，就借宿在附近的一户人家。

这家的主人，烧了几样菜，请他们吃饭。正在吃饭的时候，施纲瞥见壁上挂着刀枪，心里很忧虑。后来到了床上，反来复去，一夜没有睡着。

天还没有亮，忽听得主人说：“杀一个，留一个，好吗？”他的妻子说：“不，两个都杀。”接着，又听得磨刀的声音。施纲吓出一身冷汗，急忙推醒了儿子，一同用力抵住房门。直到太阳上升，才走出房，和主人道别。

主人说：“今天早上，我杀了两只野鸡，想请你俩吃了早饭再走。”施纲听了这话，才明白自己的误会。

第248课 你认识我吗

布景：富翁住宅的门口。

人物：樵夫、富翁、仆人。

开幕时：富翁站在门口，樵夫走来。

樵夫：先生，我的肚子很饿，请你给碗饭我吃吧！

富翁：没有！

樵夫：先生，我是远地方的人，走了许多路，路费用完了，所以向你讨碗饭吃，请先生牺牲一些吧！

富翁：谁叫你用完路费？我即使有饭，也不给你吃。

樵夫：先生，我并非是叫化子，如果你能救我一时的急难，将来总想法报答你。

富翁：滚开！谁要你报答？（喊仆人）张三！把这个叫化子赶开。

仆人：（奔出来）谁在这里胡闹？

樵夫：哼！……（幕下）

布景：山里樵夫的家庭。

人物：樵夫、樵妇、富翁。

开幕时：樵夫、樵妇，正在吃饭，富翁走进来。

富翁：请问一个讯，进城的路，从哪里走的？

樵夫：（向富翁看了一会）先生，你到山里来做什么？

富翁：我在山里打猎，迷了路了，请你指点我吧！

樵夫：先生，天已晚了，路又难走，万一遇到虎狼，是很危险的。还是在这里住一夜，明天送你回府吧。

富翁：不，不能扰你。

樵妇：不要客气，请坐下来，用饭吧。不过山上的人家，只有一些白酒、鹿肉，太简慢了。

富翁：谢谢！谢谢！（坐下喝酒、吃饭。樵夫把被褥铺在床上。富翁吃罢了饭，樵夫和他讲话）。

樵夫：先生，如果不嫌我们的被褥肮脏，请休息吧！

富翁：（十分感激）谢谢！你们也休息吧。（幕下）

布景：山旁。

人物：樵夫、富翁。

开幕时：樵夫和富翁走到山麓。

樵夫：先生，这里离城的路程，不到一里了。

富翁：是的！我认识方向了，那条不是进城的路吗？

樵夫：是呀！先生，现在你可以自己回去了吧？

富翁：可以可以！——下次你进城，请到伟人路逸仙坊五号舍间来，我要重重谢你。现在，请回去吧！

樵夫：先生，你认识我吗？

富翁：我记不清楚了，好像是见过的。

樵夫：你可记得一个月前，你站在门口，有个樵夫，向你讨饭吗？——我就是那个樵夫啊！

富翁：（十分惭愧）哦！……（幕下）

第249课 采菱

菱塘小，菱塘浅。青菱嫩，红菱鲜。不问红与青，只要菱肉甜。采得满盆归去了，远树枝头乌鸦噪。

菱角多，菱角锐。青菱小，红菱肥。不问红与青，只要菱肉肥。采得满盆归去了，田家屋上炊烟袅。

第250课 苦的李子

王戎七岁时候，和几个小朋友，到野外去玩。路旁有一株李树，上面结着许多李子。小朋友们看见了，喜欢得什么似的，纷纷去采摘；王戎却站着不动。

有一个过路的人，问王戎道：“孩子，你为什么不跟他们去摘李子吃呢？”王戎道：“这株树上的李子一定是苦的，有什么好吃！”

那人很奇怪，说道：“你没有尝过，怎么知道是苦的呢？”

王戎道：“这株李树，生在大路旁边，若使不是苦李，早已给过路的人摘完了，怎么还会留得这许多呢？”

那人不信王戎的话，去摘一个李子，尝了一口，果然是很苦的。

第251课 不是我家的梨树

有一年的暑天，一群逃难的人，在酷烈的太阳底下，走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并且肚子很饿，嘴里很渴。忽见路旁有一株梨树，结着许多梨子。逃难的人不问是谁家的果树，便蜂拥似的上前去摘来吃。只有一个小孩子，名叫许衡的，他却独自坐在树下乘凉，不去摘梨子吃。

有人问他道：“天气这样炎热，你怎么不摘几个梨子解渴呢？”许衡道：“物各有主，不是我家的梨树，怎可随便摘来吃呢！”那人道：“路旁的梨树，是没有主人的。”许衡道：“梨树虽然没有主人，难道我的心也没有主人了吗？”

第252课 算还人家的钱

查道要到远地方去探望亲戚。他和一个仆人，在荒僻的路上，走了半天，肚子很饿了。但是没有店铺，买不到食物。

主仆两人只得忍着饥饿，再向前走。忽然看见道旁有一株高大的枣树，枣子结得很多。仆人就爬到树上，摘下许多枣子。主仆两人，吃了一饱。

临走的时候，查道说：“吃了人家的枣子，应该算还人家的钱。”

仆人道：“几个枣子，能值多少钱；况且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就是要算还人家的钱，去给谁呢？”查道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钱来，授给仆人道：“你不要多说，快替我把这串钱挂在枣树上！”

第253课 我家门前

我家住在和平村，门前是一个小湖，风景很好。

春季里，我和小朋友们划着小船，到湖里去玩。湖里的水很清，水底的游鱼，看得清清楚楚。

夏季里，湖面开着粉红色的荷花，衬着碧绿的荷叶。雨后的斜阳，照着荷叶上的水点，闪闪烁烁，像珍珠一般。

秋季里，湖边开了许多野花，红的、白的、黄的、蓝的，像云霞一般美丽。花丛中，还有许多秋虫，啾啾唧唧，唱着好听的歌曲。

冬季里，下了大雪，湖里的小船，湖边的老树，都罩上了一层白雪。我和小朋友们在门前看雪景，是多么有趣味啊！

第254课 农家和渔家

看那边：竹篱、茅屋，豆棚、瓜架，风景清幽如图画。女子在纺纱、织布，男子在割稻、收麻。可敬呀！这样勤劳的农家。

看那边：芦滩、沙岸，枫叶、蓼花，风景美丽如云霞。老妇在绩麻、结网，老翁在捕鱼、捉虾。可敬呀！这样勤劳的渔家。

第255课 小水点

海里的小水点，要出去玩耍。它见一只沙鸥，飞过海面，便说：“鸥先生，请你带我到天空去吧！”沙鸥说：“你没有翅膀，怎能飞呢？”隔不多时，它见一只蟾蜍，跳到海滩，便说：“蟾老兄，请你带我到陆地去吧！”蟾蜍说：“你没有脚，怎能走呢？”小水点很失望，坐在海藻上哭。太阳公公说：“孩子，你不要恼，我带你去玩吧。”

太阳公公带着小水点，慢慢升上天空。遇着一个风力士，推着一部云车；云车里坐着许多小水点的同伴。太阳公公对小水点说：“你和他们一同去玩罢！”

云车行得很慢，轻轻簸动，好像摇篮一般。小水点坐在里面，非常舒服。它向下四望，有高大的山峰，弯曲的江河，葱茏的树木，青黄的田亩，风景很好。到了晚上，它看见光明的月亮，闪烁的小星，都比从前大了许多。小水点玩了半天，十分倦了，就睡在云车里。

第二天早上，风力士大声呼叫，把云车推得很快。忽然一个霹雳，小水点从云车中跌了出来。它定睛一瞧，却跌在一张荷叶上面。它翻了几个筋斗，站立不住，又落在池里了。一条鲤鱼游过来，把它吸进了肚子。一会儿，鱼鳃一张，它又逃了出来。

小水点在池里住了几天，找不到回家的路，很是焦急。一天，一个女孩到池边汲水，小水点不及避让，被汲到了桶里。它想：“我的生命难保了。”不料，女孩的身体一歪，小水点跳出了桶，急忙躲到路旁的沟里。

小水点在沟里，遇到一条蚯蚓，它问道：“蚯蚓先生，到海里去是怎样走的？”蚯蚓说：“你向东走，经过了江河，便到大海。”小水点听了蚯蚓的话，慢慢向东面走，走了几个月，才回到原来的地方。

第256课 求雨

有一年，天时亢旱。齐景公对臣子们说：“要是再不下雨，齐国要闹饥荒了。我想，快去求山神下雨罢。”臣子们都很赞成，晏婴却不以为然。他说：“土石，好比是山神的身体。草木，好比是山神的须发；如今他的身体、须发，已经很枯焦了，要是他能够呼风唤雨，早已下过雨了，何必等着我们去求呢！”

景公说：“那么该去求水神下雨。”晏婴说：“这也不必！江湖，好比是水神的国土，鱼鳖，好比是水神的人民。如今他的国土快要灭亡了，人民快要干死了，要是他能够呼风唤雨，早已下过雨了，何必等着我们去求呢！”

景公觉得晏婴的话很有理由，便不想再去求雨。

第257课 吴刚伐桂

月明的晚上，我们向天空眺望，见月中有几个斑点，这是火山、岩石的影子。但在古代，有几个传说。

汉朝时候，西河地方，有一个吴刚。他想做仙人，修练了几年，已经得道了。不料，一天偶然犯了过失，上帝知道了，不肯饶恕他，罚他到月宫里去做苦工。

月宫里有一株五百丈高的桂树，枝条很多，叶子很密，常把光线遮没。上帝叫吴刚把这株桂树伐去。吴刚拿了巨斧，向那桂树不住地斫。说也奇怪，那桂树上的斧痕，随斫随平，没有方法把它伐去。直到现在，吴刚还在月宫中，做那永远不会成功的苦工。

这段传说，叫做吴刚伐桂。

第258课 嫦蛾奔月

有穷国的国王羿，向西王母取得了一种仙药，人吃了，可以长生不死。羿的妻子嫦娥，是个慈善的人。她想我的丈夫十分凶暴，如果长生不死，人民要永远受害。因此，她非常忧虑。

那天晚上，忽然有人唤醒她说：“嫦娥，你不必忧虑。你只要把仙药给自己吃掉了，你的丈夫便不会永远作恶了。”嫦娥一想不错，便把仙药暗暗吞服。

说也奇怪，霎时间，嫦娥已腾入云端。她看见一座水晶的宫殿，题着“广寒宫”三个字。门口，站着一只白玉兔。她正在疑惑的时候，忽见一群仙女，出来迎接她说：“这是月宫，是光明快乐的世界，你快进去吧！”

嫦娥进了月宫，饮食起居，都很舒服，但她恐怕她的丈夫，还在人间捣乱，所以常向下界眺望，希望得到可靠的和平消息。

这段传说，叫做“嫦娥奔月”。

第259课 只有月亮

花絮落在溪中，纷纭如雨。溪水向东流，花絮一同随水去。只有光明的月亮，映在波心，万古千秋流不去。

云烟飘在风中，轻软如棉。风势向西吹，云烟过眼随风散。只有皎洁的月亮，挂在天空，万古千秋吹不散。

第260课 千人糕

星期日，吕杰家里开茶话会。吕杰拿出一盘桂花白糖猪油鸡蛋糕，对小朋友们说：“请尝尝这千人糕。”

一个小朋友说：“什么叫做千人糕？”

吕杰说：“因为是一千个人做成的，所以叫千人糕。”

小朋友们很诧异，都说：“这不是普通的鸡蛋糕吗？怎么会是一千个人做成的呢？”

吕杰笑道：“因为蛋糕是麦粉做成的。种麦，要有农人；磨粉，要有磨夫；蒸糕，要有厨子。并且农夫种麦，要用铁锄；那些打锄的铁匠，装锄柄的木工，也要有许多人。还有从矿中挖出铁来的矿夫，搬铁到工厂的扛夫，又要有多少人呢？铁如果要用火车装运出去，那么造铁路的工匠，管理铁路的站员，和开车的机匠，又要有多少人呢？”

吕杰稍微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磨粉，要用石磨；那当然又要有许多采石的工人，和凿磨的石匠。粉磨好了，要用筛子筛；做筛子要用竹丝和细绢；试问，那些种竹、劈丝、养蚕、织绢、做筛的人，又该要有多少呢？这糕里还有桂花、猪油、白糖、鸡蛋黄，我们再计算那些种桂花树、采桂花、种甘蔗、制白糖以及养猪、养鸡的人，又该要有多少呢？”

这时，大家听呆了，忙止住他道：“够了，不要说吧！”

吕杰笑道：“我还只说了一小半，其余蒸糕用的器具多得很呢，如打蒸笼、铸锅子、砌灶、斫柴，哪一样不要许多人？也许制成一块糕，还不止一千个人呢！”

第261课 油炸烩的传说

油条也叫油炸烩，是用面粉做了长条，放在油锅里炸过的一种食品。这种食品的由来，有一段传说。

宋朝时候，金国人来侵略中国的土地。大将岳飞，领兵去抵抗。连接打了几次胜仗，金国人大惧。不料，奸臣秦桧，和金国私通，借了皇帝的命令，召回岳飞，把他害死。

当时，人民痛恨秦桧。有几个激烈的人，便用麦粉做成了长条，当作秦桧，放到油锅里去炸。然后再吃到肚子里去，借此出口气。不过当时不敢叫它“油炸桧”，所以取了一个同音的字，叫做“油炸烩”。

第262课 两种点心

菊仙对林鹤说：“我要请你吃一碗点心；但是，先要请你猜一个谜语。”林鹤说：“好的，请你给我猜吧！”菊仙说：“白布包麝香，像耳朵模样。甩在海中央，听见潮水涨，忙把铁网张。——这是什么东西？”林鹤想了一想说：“这不是馄饨吗？”菊仙说：“是的。”

接着，林鹤又说：“我也有一个谜语，请你猜；你猜着了，就请你吃这种点心。”菊仙说：“好极了，你快说！”林鹤说：“身穿箬衣服，丝带腰里束，解开了丝带，剥去了衣服，全体珍珠肉。——这是什么东西？”菊仙思索了一会说：“一定是粽子。”林鹤点点头道：“不错！”

第263课 胆大的老鸦

农夫做了一个草人，放在田边，驱逐害稻的鸟。

一群小鸦，飞到田里，看见了草人，连忙回到巢里。老鸦说：“你们怎么不去寻食吃？”小鸦们说：“田里有一个人。执着扇子，擎着竹竿，摇摇摆摆，十分可怕。所以，我们都逃回来了。”老鸦伸长了脖子，向田里望了一会，笑道：“那是一个草人，有什么可怕！你们瞧，我去站在它的头上。”说罢，老鸦果然飞到田里，停在草人的帽子上。它很骄傲地唱道：“哇哇哇！我胆大，我不怕，站在草人头上耍。”

这时恰巧有一个猎人走过。他看见了草人头上的老鸦，便举枪开放。砰的一声，一颗子弹，打中了老鸦的胸膛。从此，这只可怜的老鸦，和他的儿女，永远分别了。

第264课 稻草人

稻草人，田中立，披蓑衣，戴箬笠。左手挥着大蒲扇，右手舞着小纸旗。莫问霜露浓，哪怕雨雪急。为了保护农作物，草人朝暮不休息。

害稻虫，偷谷鸟，见识浅，胆量小。草人身体摇几摇，虫儿、鸟儿四散逃。家家庄稼多，处处穗头饱。待到秋来收成好，草人功劳真不小。

第265课 怎可并在一起算

有一年，天气亢旱，田禾只有二分收成。农民已经不够自给，可是县官仍旧派了人，到乡下去催租。农民们没法可想，便举一个年青能干的人，叫他做农民的代表，去见县官，请求豁免本年的钱粮。

农民的代表，到了衙门里，县官问他道：“今年有多少收成？”代表道：“春季有八分收成，秋季天旱，只有二分收成。”

县官道：“春季既然有八分收成，加上秋季的二分，不就是十足年成吗？——你的年纪很轻，不能和我说话，快去叫老年的人来！”

代表道：“我就是本村最老的人，已经八十五岁了。”

县官怒道：“你明明只有二十岁左右，怎敢欺骗我！”

代表坦然道：“我的父亲，今年六十六岁，我今年十九岁，两下合并，不是八十五岁吗？”

县官拍案大怒道：“谁说父子的年纪可以合并的！”

代表笑道：“那么，春季和秋季的收成，怎可并在一起算呢？”

第266课 舌头

桑塞士要请客，叫伊索办一桌最好的菜。客人入席后，伊索送上一盘红烧猪舌头；接着，又送上一盘清炖羊舌头；隔了一会，又送上一盘油炸牛舌头。他陆续送上了六盘菜，都是各种舌头，别的一样也没有。

桑塞士说：“我叫你办最好的菜，你怎么烧了许多舌头呢？”

伊索说：“舌头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我们有了舌头，可以说话，可以尝味，又可以传达知识、学问。”

桑塞士笑道：“那么，你明天再办一桌你以为最坏的菜，给大家尝尝。”

到了明天，伊索办的菜和昨天一样，又是六盘舌头。桑塞士责问伊索说：“昨天，你说最好的菜是舌头，怎么今天又把舌头当做最坏的菜呢？”

伊索说：“舌头，又是世界上最坏的东西。人类的虚伪、诈欺、阴私……一切罪恶，都是舌头搅拌出来的。”

第267课 口的罢工和复工

口、胃、肠，是三个担任消化食物的机关，它们各自做着分内的事情。

有一回，胃饿得很，口就吃了一碗冷饭。口把冷饭咀嚼一下，就急促地咽下胃去。胃见是一种囫囵的东西，费了很多力量，才把饭粒拌烂。肠接受了，又费了许多力量，才把烂饭消化；可是疲乏得很。

肠很恼怒，怨胃道：“谁叫你输送不纯熟的东西来？”胃也怨口道：“谁叫你塞下囫囵的东西来？”口无气可出，它想：我救了人家的饿，反受责备，我只好罢工了。

第268课 口的不平

脚说：“我俩的任务是走。独脚是不能平均支撑全身，并且不便走路的。”

口在旁听见了，有些恼怒。就说：“你们的任务，都只有一种，却生着两个。我的任务，明明有两种——吃东西和说话——却只生着一个：不是太不平吗？”

脑说：“你‘一身而兼二任’，固然很辛苦；但是你莫恼。有一句古话，叫‘病从口入’，你只生着一个，是叫你少吃妨害身体的东西；否则你便要闯祸了！”

第269课 好厉害的晏先生

布景：楚国的城外。

人物：齐国的使者晏婴。楚国的大臣甲、乙、工人。

开幕时：甲、乙两大臣监督工人，挖掘城墙。墙上，已经挖成一个小洞。

甲：齐国派一个矮子晏婴，出使到我国来，我们要羞辱他一番才好。

乙：是呀！等他来的时候，我们叫他从小洞里钻进去，这样也足够羞辱他了。

甲：你看呀！那边过来的，不是齐国的使者吗？

乙：哈哈！真是一个矮子，墙上的洞，还嫌太大呢？（晏婴已走到城门口，和楚国的大臣互相行礼。大臣甲，指点小洞，招呼晏婴）

甲：请！请！请从这洞里钻进去罢！

晏婴：贵国靠着国势强大，怎敢这样无礼，侮辱邻国的使者？

乙：不！我们并不是侮辱使者。因为我国有一个规矩：大人走大门，小人走小洞。大使既然是矮小的人，只好从小洞进城。

晏婴：哈哈！原来如此。那么我们齐国也有一个规矩：出使到狗国去。只好照他们的习惯，从小洞里钻进去，楚国难道也是狗国吗？如果是狗国，我当然可以从小洞进城的。

甲：哈哈！不要动气，这是和你开玩笑的！

乙：请！请！请从大门进城吧！

（甲、乙两大臣领晏婴进城）

工人：好厉害的晏先生！（幕下）

布景：楚国的宫殿。

人物：晏婴、楚王、侍从、卫兵、犯人。

开幕时：楚王坐在殿上，侍从站在两旁，晏婴上殿参见。

楚王：你就是齐国的使臣吗？

晏婴：是！是！我是齐国的使臣——晏婴。

楚王：哈哈！齐国难道没有人了？

晏婴：说哪里话！齐国的人民，只要大家把袖子张起来，就可障蔽青天；假使每个人挥一滴汗，就和下雨一般，怎说没有人呢？

楚王：哦！齐国既然有这样多的人民，为什么派你这个矮子来呢？

晏婴：齐国派使臣，有一个标准：能干的人，派到强大的国家去；没用的人，派到弱小的国家去。像我这样的人只能到楚国来。

（卫兵牵着一个犯人，走过殿下，楚王问侍从。）

楚王：这个犯人是哪里人，犯了什么罪？

侍从：齐国人，是一个盗犯。

楚王：晏先生，你们齐国人，怎么这样不知自爱？

晏婴：这有一个原因：橘树生在淮水以南，都会产生很好的橘子；要是种到淮水以北，便变成很坏的枳子。这是因为水土不同。我们齐国人，在本国没有一个为非作歹的；到了贵国，就做强盗，也是这个缘故。

楚王：好厉害的晏先生！（幕下）

第270课 完璧归赵

赵国的惠文王，得到一块和氏宝璧。秦国的昭王晓得了，叫人送一封信给惠文王，说愿意画出十五个城邑，调换和氏宝璧。

泰国素来有仗势欺人的恶名。惠文王接到了昭王的信，非常恐慌。便和蔺相如商量道：“昭王要拿十五个城邑，调换和氏宝壁，这件事，你看可以允许吗？”

蔺相如道：“秦国强，赵国弱，这件事，我看不可不允许。”

惠文王道：“只怕他拿了宝璧，不肯把城邑给我。”

蔺相如道：“秦国拿城邑来换宝璧，如果赵国不允许，是赵国的不义；赵国愿意交换，如果秦国不肯画出城邑，是秦国的不信。我们当用诚意待人，把宝璧送去。”

惠文王道：“谁能把宝璧送往秦国去呢？”

蔺相如道：“我愿意去。我一定要使秦国画出的城邑，先入了赵国的版图，才把宝璧留在秦国。否则，仍把宝璧送回来。”

惠文王便叫蔺相如拿了和氏宝璧，出使到秦国去。

蔺相如见了昭王，把宝璧送上。昭王看了几遍，连称好璧，便给后妃、臣下传观，却不提画城调换的话。

蔺相如晓得上当，便说：“宝壁虽然好，可惜有些瑕点。”昭王听说，便把宝璧授给相如，叫他指示瑕点所在。蔺相如接了宝璧，立在殿柱旁边说：“我见大王无意画城调换，应当把宝璧取还。如果大王要用强力夺取宝壁，我愿把脑袋和宝壁，一同在柱上撞碎。”昭王恐怕宝璧毁坏，连忙说：“十五个城邑的地图，一定交给你。”

蔺相如说：“大王既然有诚意，那就好了。不过，我送宝璧来的时候，惠文王曾经斋戒五天，表示诚意。现在，也请大王斋戒五天，然后受壁。”昭王想骗取宝璧，便假意答应。

那天晚上，蔺相如随即叫人把宝璧送回赵国。隔了五天，去见昭王说：“大王既然无意画城调换，赵国的宝璧，已经送回本国去了。如果大王动怒，请随便处置我罢！”昭王想就是把他杀了，也不能得到宝璧，只得叫他回去。

第271课 为国出力

赵王因为蔺相如的功劳大，就拜他做上卿，职位在武将廉颇之上。

廉颇心里不服，对人说：“我有攻城御敌的大功，蔺相如不过靠着一张嘴，胡说乱道，却占了上风。我若遇见了他，定要当面羞辱他一番。”蔺相如知道了，就不肯和廉颇见面。有时他坐车出门，望见了廉颇，就叫车夫绕道避去。

蔺相如门下的人说：“你和廉颇都是赵国的大臣，你怎么怕他呢？”蔺相如说：“我见了秦王还不怕，难道会怕廉将军吗？不过我想虎狼似的秦国，所以不敢侵略赵国，就因为有我和廉将军在位；要是我和廉将军发生了意见，国事还堪设想吗？所以我愿捐除私怨，共同为国家出力。”

这一番话给廉颇听得了，十分惭愧，连忙到蔺相如那里请罪。从此，两人做了最要好的朋友。

第272课 木兰代父从军

古时候，有一个勇敢的女子，名叫木兰。有一年，国王要征兵去打仗；木兰的父亲，也在被征之列。木兰想父亲已经衰老，不能上战场去打仗。她就扮做男子，代替父亲，跨马执戟，加入出征的军队。

军队开到了北方的边界，抵抗敌兵。过了十二年，才把敌兵打退，得胜回来。可是领兵的将官，同伍的军人，谁也没有觉察木兰是个女子。

国王见木兰立了功劳，就赏他许多财物，她不受；封她做官，她也不要。国王说：“你要什么东西呢？”木兰说：“我离家已久，很想念爹娘。如能赐一匹骆驼，送我回家，就感谢不尽了。”国王随即赐她一匹骆驼，派几个兵，送她回家。

木兰到了家里，脱去战袍，穿上女装，恢复她的本来面目。送她回家的兵士瞧见了，很诧异，说道。“我们和她同在军队里过了十二年，竟没有觉察她是个女子。”

第273课 对屋柱说话

几百年前，奥国压迫瑞士的时候，有一个瑞士的孩子，偶然走过奥国的兵营，听得里面正在计议攻打那孩子住的城池。他想跑回去报告，忽然营里窜出一个奥兵，将他捉住。奥兵见他年纪很小，不忍杀他，便叫他立一个誓，永远不把听得的话，告诉别人。

那孩子在强权胁迫下面，只得答应了。

孩子逃出了奥国的兵营，他想我如果把这事告诉别人，自然是失了信；可是如果不宣布，我的家乡便要被奥兵糟蹋了。他想了一会，急忙到市政厅去。

这时，市政委员正在开会，他便对屋柱说：“屋柱呀，奥兵快要打来了。我们赶紧预备吧！——因为我立过誓，不告诉别人，所以只好对你下个警告。”市政委员得了这个消息，立刻去调了一队兵，预先防御。

第274课 蜂房助战

西历一千七百八十一年的五月里，正是美国宣布独立，和英国交战剧烈的时候。英国兵开到了美国，每天只是东抢西劫；一般无辜的居民，时时刻刻受着无限的恐怖。

有一天，一队英国的骑兵，开到佛及尼亚地方，想抢劫那个村庄上的粮食和牲口。正在动手的时候，忽见前面有一队民军。他们立刻上马，加鞭冲锋，要给民军一个迎头痛击。

村庄上有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名叫杰克得他晓得了这件事，便悄悄地到农场上，取了十几个蜂房，守候在门口。等到英兵经过的时候，他把蜂房抛在路上。顿时，成千累万的蜜蜂，发狂似的四下飞散，混杂在骑兵队中，向着人马乱刺，搅得英兵的秩序大乱。结果，四百多个英兵，都被民军捉住。

第275课 嘉贤给献圣的信

献圣表兄：

我校预定在下星期日——十一月二十八日——开游艺会。这一次的游艺会，注重表演平日学习的成绩，全校各级都要加入，所以节目有三十多种。

我们一级，决定表演“晏子使楚”和“完璧归赵”的故事。在晏子使楚的故事中，我扮一个晏婴。可是晏婴是很有辩才的，像我这样不会说话的人，登场的时候，恐怕要惹人笑呢！

附赠入场券两张，请你查收。到了开会的那一天，我望你和静珍表妹一同来校参观，并请指教。

弟嘉贤上

十一月二十日

第276课 献圣复嘉贤的信

嘉贤表弟：

你寄给我的信和入场券，已在昨天接到了。谢谢！下星期日，我准定和静妹前来参观游艺会。

在两个月以前，我听你演讲“嫦娥奔月”的故事，不但语调流利，并且态度也很活泼。这次扮演晏婴，可以发挥你的天才，把晏婴的性格、身分，完全表演出来。

前天，我校开校务会议，议决在云南起义纪念日——十二月二十五日——开恳亲会。同时，展览成绩，表演学艺。我级拟表演适合时令的历史故事“蔡锷”。自昨天起，在课后开始练习。但是，登场的人物，还没有推定。

到了我们开会的那一天，我也要请你来参观，指教。

献圣

十一月二十一日

第277课 不要骄傲

江里的轮船，遇到了帆船，很骄傲地说：“小帆船，你一天走的路程，我只消两三点钟就赶到了，你瞧，我冲风破浪，多么快呀！”

岸上的火车听见了，说道：“小轮船，你不要骄傲，你一天走的路程，我只消两三点钟就赶到了。你瞧，我像快马似的奔跑，你哪里比得上我！”

空间的飞机听见了，说道：“小火车，你也不要骄傲。你一天走的路程，我也只消两三点钟就赶到了。你瞧，我腾云驾雾，顷刻千里，比你要快多少倍哩！”

一只送信的鸽子听见了，很谦和地说：“诸位，快不要骄傲。你们因为走的路径不同，才有快慢的分别。但是，你们都要有人管理了机器，才能够行动，怎能及得我这样自由飞行呢！”

第278课 瓦特利用水汽

壶公公不息地发着泡沫，水汽掀开它的帽子，陆续飞跳出来，普啰普啰地叫着。

瓦特诧异地问道：“水汽，你怎么这样性急地冲撞？”

水汽回答道：“我热得不可耐啊，所以要用力挣扎。”

瓦特道：“你的力倒不小，壶公公的帽子，几乎要被你掀起来。”

水汽道：“是的，我的力隐藏在些微的水里，一经烧煮，蒸发起来，便要冲撞了。”

瓦特沉思了一回，说：“水汽！你这样无目的地冲撞，太无意思，我想利用你的力，做成蒸汽机关，去转动机器，你愿意吗？”水汽听了很快活，回答道：“愿意，愿意。”

从此，水汽就在瓦特造的蒸汽机关里做工。后来，斯梯芬孙把这机关装在火车的前面拖车，福尔敦把机关装进船肚里行船。坐船、乘车的人，得到许多便利，都感谢水汽的本领高强，瓦特等的善于利用。

第279课 我的名字叫电

我的名字叫电，住在空中，本来是很自由自在的。在许多年前，被一位少年叫做富兰克林的，从天空中引导我下来，便和人们相识。人们很知道我的性情：我喜欢躲在铜片、铁片、金属的细丝和湿空气中，流连不去。像竹片、木片和橡皮、玻璃等，我一见了，就要避开。]

我的身体，附在别的东西上，便能够发光、发热、发大力，替人们做工。人们也投我所好，把我在机器中摩擦出来，通到各种东西上。计算我自从到人间以来，做了许多大事，像电话、电灯、电扇、电灶、电车等，都是我的成绩。

我的同伴，也有在空中打架的。打架时候，往往发出强烈的光，和隆隆的声。小朋友恐怕他们跌到地下来，都吓得掩耳逃走。其实只要在屋子上装只“避电针”，让地面的同伴跑到针头上，同他们和解，就没有危险了。

第280课 我飞上天空

我飞上天空，俯瞰着长城驰骋。从东面的山海关起飞，到西面的嘉峪关停顿。在五千四百里的行程中，只见那巍然矗立的高墙，竖立着像一座广阔的屏风，是我国伟大的工程，是我国建国古远的象征。

我飞上天空，俯瞰着运河驰骋。北面的通州起飞，到南面的杭州停顿。在二千五百里的行程中，见那肥沃的平原中间，衣带般铺一幅狭长的素缯，是我国伟大的工程，是我国开化古远的象征。

第281课 小旅行家能力强

小旅行家能力强，不坐船儿与车辆，不带行李与干粮。越过阴山、北岭与南岭，渡过长江、黄河又粤江。走上东北三省，沿着蒙古到新疆；徘徊昆仑山下，既过青海又西藏。片刻踏遍全中国，小旅行家能力强。

第282课 工人不是贱人

拿破仑和他的皇后，到海边去散步。刚走到一条狭窄的路上，忽见一个面容憔悴，衣衫龌龊的工人，掮着很重的东西，慢慢走过来。

皇后大声呵喝道：“穷人，你难道没有看见我们吗？怎么不避开去，让我们走呢？”

拿破仑忙止住她道：“同是一个人，为什么叫她让我们呢？况且他掮着很重的东西，行动比我们不便利，应该我们让他才是。”说罢，就拉皇后走到一边，让那个工人走过去。

工人走后，拿破仑又对皇后说：“工人用劳力做工，并不是贱人。以后你如果遇到这种人，应该怜恤他，敬重他，切不可轻视他。”

第283课 刘宽的宽恕

东汉时候的刘宽，道德学问都很好；尤其使人佩服的，是待人宽恕。

有一天，刘宽坐着牛车出门。一个乡人走来，指着他的牛说：“我走失了一头牛，原来在这里。”刘宽并不和他争辩，让他把牛牵去。不多时那个乡人又赶回来，送还那头牛，很惭愧似的说：“我走失的牛，已经找到了，刚才冒犯了你。请你治罪。”刘宽说：“凡物往往有相像的，偶然认错，也是常有的事。现在劳你送还，我已十分感谢，怎可治你罪呢？”

一天早上，刘宽穿了新袍子，将要出门去。婢女捧了一碗汤，走到刘宽面前，身体一歪，汤泼在新袍子上了。婢女很惊慌，连忙拿布来揩。刘宽却很和气地说：“衣服脏了，没有什么要紧，你的手，可曾烫痛吗？”

第284课 掘掘掘

姜睦和是一个乡村里的老农，生下三个儿子。

一天晚上，老农突然病了，他对三个儿子说：“我死以后，你们可以到田里去掘。在那田里，我藏着许多宝贝，你们得了，享用不完。”那三个儿子正在连声诺诺的时候，老农死了。喉头发出最后的声音：“掘！掘！掘！”

三个儿子办完丧事，就带了工具，到田里去掘。大儿子说：“我们该同心协力啊！”二儿子点点头。三儿子也很努力。可是忙了一天，没有得到什么。接着辛苦了一个月，结果也竟空无一物。弟兄三人，便都表示着怨恨。

大儿子说：“还是种田罢！反正泥土已经掘松，砖石已经拾去了。”从此弟兄三人，天天种田，勤奋异常。到了秋天，黄金似的稻，堆满了他们的屋子。他们才觉悟地说：“掘！掘！掘！劳动方能生产。这不是父亲给我们的宝贝吗？”

第285课 帮助别人

父亲买了一个陀螺，对三个儿子说：“你们把昨天做的事，说给我听。我看谁做的事最好，就把这个陀螺给谁。”

大儿子说：“昨天，我穿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母亲叫我不要弄脏了。我听母亲的话，在外面玩了半天，衣服上没有染着一个污点。”父亲说：“很好，不过注意清洁并非难事。”

二儿子说：“昨天，我和一个朋友约定在下午一时，我到他家去；到了午后，天要下雨了，我仍旧准时前去。”父亲说：“很好，不过遵守时刻，不失信用，本来是应该的。”

三儿子说：“昨天，我在旷野散步，忽然刮了一阵大风，把一个老人的帽子，吹在地上，随风滚去。老人拄着拐杖，在后面追，气喘吁吁，累得什么似的。我连忙赶上去，替他拾起那只帽子。”父亲说：“好极了，帮助别人，是不容易做的事。这个陀螺应该给你。”

第286课 你怎么知道的

兆麟和肖麒站在门口，见一个乡人，背着一个袋，走过来。兆麟向他打量了一会，对肖麒说：“这个人一定姓王，住在南乡，今天早上八时以前进城来的。”

肖麒不信，去向乡人打探了一回，果然和兆麟说的一点也不错。他很诧异，便问兆麟说：“你怎么知道的？”

兆麟道：“凡事只要观察和推测便可明白底细。我见他的袋上写着‘三槐堂’三个字，便知道他姓王。”

肖麒道：“你怎么知道他住在南乡呢？”

兆麟道：“今天早上，不是下过一阵大雪，而且还夹着北风吗？那雪花被北风一吹，便向南方斜飘过去。这个乡人的衣服，前面很湿，后面很干，这不是从南乡向北走来的证据吗？”

肖麒道：“那么，你又怎么知道他在八时以前进城的呢？”

兆麟道：“今天的雪，在八时已停止了。要是乡人在八时以后进城来的，他的衣服怎么会湿呢！”

第287课 苍松和红梅

白雪飞，泉水冻，山上的树木，叶落枝空。只有几株苍松，枝干挺立叶青葱，却不怕雪飞水冻。好像几个老公公，精神饱满体力充。

浓霜打，北风吹，园里的花草，凋残憔悴。只有几株红梅，枝干纵横花芳菲，却不怕霜打风吹。好像几个小妹妹，身体活泼姿态美。

第288课 一二八纪念日复朋友的信

季霞同学：

你去年给我的信，我早就想复你了。因为我等待着一个纪念日的来临，所以挨到今天。

今天是一个悲壮的纪念日，你知道吗？当东三省落在敌人手里的那年，上海的民众，就抵制仇货，以促敌人的觉悟。哪知敌人蛮不讲理，从翌年的今天开始，运用铁甲车、飞机、大炮、步枪等厉害的军火，轰炸我闸北的工业区域。幸亏我们驻守的十九路军奋勇抵抗，使敌人手忙脚乱，终于不曾达到占据目的。我中华民族自卫的精神，也给全世界人类都佩服了。

在这回奋斗中，我的爸爸同朋友艰难创造的工厂，虽然全部葬入敌人的炮火中，但是爸爸说：“敌人的炮火，炸得毁我们的身体、产业；炸不毁我们的精神！”我听了这句话，兴奋极了。现在，我趁着今天的纪念，复信给你，祝你在黑暗中挣扎成功！

弟晏溪峰上

一月二十八日

第289课 专心的诗人

英国的诗人白郎宁，天天坐在书室中，专心读书，吟诗，从来不顾问家里的事。

有一次，白郎宁在附近的图画展览会中，担任招待员。参观的宾客很多，白郎宁招待介绍，送往迎来，十分忙碌。到了午时，走进一个妇人，他又上前去殷勤招待，并且指着壁上陈列的作品说：“夫人，请批评！”

那个妇人很诧异，连忙说：“不敢！我是主人家里雇用的烧饭婆，哪里会知道绘画的好坏。此刻，是奉了主母的命，特来请主人回去用午饭哩！”

白郎宁听了那妇人的话，自己也不觉好笑起来。

第290课 还债

彭祥欠王馥一个银元，王馥欠孟良一个银元。孟良也欠彭祥一个银元。有一天，三个人遇见了，互相讨还各人欠的债。他们争闹了一会，大家没有钱还债，便到公安局里去解决。

警长问明了原委，便说：“你们各人都欠着债，大家不必还，就算清楚了罢！”三个人都不肯答应，依然各辩各的理由。

警长晓得三个都是糊涂人，没法可以理喻。便掏出一个银圆，交给彭祥，叫他还给王馥；又叫王馥还给孟良；再叫孟良还给彭祥；末了，彭祥仍把那个银元，还给警长。这样，他们所欠的债，便完全还清了。

第291课 互助债

少年画师郭怀芸，独自出外旅行。到了一座山下，觉得风景很好，便借宿在樵夫的家里，练习写生画。

住了几天，郭怀芸忽然害了重病。他虽然写信回去，叫家里的人出来。但是距离很远，一时不容易寄到。幸亏樵夫尽心竭力地看护他，一面料理医药，一面好言安慰，他的病才得痊愈。

不久，郭怀芸家里得了信，便派人来接他回去。临走的时候，他拿十块钱酬谢樵夫说：“承你照顾，十分感激。这十块钱，请你收了吧！”

樵夫再三推辞说：“你没有向我借债，为什么要给我金钱？你负的是互助债，将来你如果遇到落难的人，能够好好的照顾他，这便是你还清了互助债。”

第292课 马铃薯医病

锡敏是个美丽的小姑娘。她的母亲很宠爱她，整天不叫她做事。但是，锡敏总是愁眉不展，显露一副不快乐的形容。

过了几年，锡敏患病了，她的母亲忙着请医生，配药方，但是总没有功效。一天，请到了一个聪明的医生，他向病房观察了一会，便说：“这个病症，只有马铃薯可以医治。”锡敏的母亲正要问个底细，哪知他早已走了。

锡敏的母亲没法可想，便到农场，把医生说的话，告诉种马铃薯的老农夫。老农夫思索了一会，觉悟似的说：“起先，我也是多病的人，自从种了一亩马铃薯，身体便强壮了。现在，小姑娘何不也去试试看呢！”

锡敏的母亲听了老农夫的话，天天叫锡敏到园地上去垦种。不上三个月，果然身体康健了。这时候，他们才知道，适当的工作，是强身的补药。

第293课 两张药方

龚润生和庞靖涛是知己的朋友。他俩因为面黄肌瘦，时常害病，所以一同去请董医生诊治。

董医生先向龚润生按了一回脉，看了一回舌苔，便问，“你害什么病？”龚润生道：“我常常要肚子痛。”董医生道：“我开一张药方给你，你只要照方实行，不久，病便会痊愈的。”说罢，他提起笔来写道：“吃东西，要留意：少吃多滋味，多吃坏肚皮。从今以后，你该少吃些东西。”

接着，董医生又向庞靖涛按了一回脉，看了一回面色，便问：“你害什么病？”庞靖涛说：“我常常四肢乏力，精神不振。”董医生道：“我也开一张药方给你，你只要照方实行，不久病也会痊愈的。”说罢，他又提起笔来写道：“常运动，筋骨强，血脉通；不运动，没气力，易生病。从今以后，你该天天去运动。”

第294课 运动会

雨不打，风不飘，

旗帜鲜明日光照。琴声清，歌声高，

体育场上真热闹。田径赛，团体操，

运动节目有多少。小学生，意气豪。

各项技术都熟练，公开表演请比较，

一齐努力献身手，看谁夺得大锦标。

失败的人莫气馁，优胜的人莫骄傲。

须知胜败本是寻常事，希望锻炼身体最重要。

第295课 希望鸟

从前某国有个孩子，独自在花园里游览。许多小鸟，在树枝上啾啾地叫着；美丽的花儿，在地上盛开着；几对白兔，在草间活泼地跳跃着。这种幽静的景色，在我们看来，一定满意极了。但是孩子却说：“这些我都不爱玩了，我希望得到珍奇的东西啊！”

树上的一只小鸟突然开起口来：“我叫希望鸟。无论你有什么希望，我都可以帮助你实现的。只是过分大的希望是不行的。——现在，你希望什么？”

孩子道：“我希望花儿变成羽毛。”希望鸟实现孩子的希望。一瞬间，花儿都变成了羽毛。孩子很快乐。孩子道：“我希望白兔生了羽毛，会自己飞起来。”希望鸟实现孩子的希望。一瞬间，白兔飞起来了。孩子更快乐。

希望鸟见孩子快乐，高兴地问：“你还有别的希望吗？”孩子说：“有的，有的，现在我希望你给我一个月球。”希望鸟有点不快，说：“我不是同你说过，过分大的希望是不行的吗？现在，我不能帮助你实现了。”

“不，你不要吝啬，希望你给我月球。”

孩子强迫地说。希望鸟厌恶孩子的无理，喊道：“羽毛，羽毛，你们快飞！白兔，白兔，你们快走！”于是，花和兔不见了。

孩子很失望，才着急地说：“我仍旧爱我的花儿，我仍旧爱我的白兔，希望鸟呀！请你还了我吧！”

希望鸟愤然说：“那是很容易的。只要你先下种子，使它发芽；用心栽植就会开花了。至于白兔呢，只要你从小就费着心去看护它；慢慢地等它长大，你也可以玩了。总之：你自己能够十二分地劳动，同时没有过分大的希望，那么，你的希望，一定都能实现了。”

第296课 这是什么鸟

欧洲有一个动物学家，向来没有看见过蝉的形态，也没有听见过蝉叫的声音。

有一年的夏天，这位动物学家，初次到中国来游历。他坐了车子，顺便去探望一个中国的朋友。在半路上，忽闻得树梢头有“知了知了”的声音。他不晓得是蝉，当作一种鸟。但是，不见它的形状，因此便问车夫道：“这是什么鸟？”车夫不懂外国话，当他是问路名，便说：“这是三元巷。”

动物学家牢牢地记着，见了朋友，便问：“贵国有一种名叫三元巷的鸟，叫的声音怪好听。这种鸟，我向来没有见过，你可以拿一个标本，给我研究一下吗？”

朋友很诧异，说道：“你从哪里听得有这一种鸟？”动物学家说：“刚才听得树上有‘知了知了’的鸣声，我问车夫是什么鸟，车夫说是三元巷。”

朋友大笑道：“这是一种昆虫，名叫蝉，并不是鸟。车夫说的三元巷，是你刚才经过的路名。”

第297课 游西湖

今年春天，我跟着父亲到杭州，游西湖去。

我们在早上，走出钱塘门，雇了一只小船，沿湖前进。穿过了断桥，便到孤山脚下。那里有一个林处士墓，还有一座放鹤亭。船到了西泠桥，便看见徐锡麟墓和女侠秋瑾墓，他们都是清末的革命烈士。再前进，去游岳王庙和岳王坟。坟前，有秦桧等的铁像。游客到此，往往对着铁像，表示愤恨。我瞧见了，便想到在同一地方，表现出善恶的两件事实来：一个是“流芳百世”；一个是“遗臭万年”。

我们又沿白堤，回到孤山南面，去游公园。在园中眺望，只见青山叠叠，绿水莹莹，真叫人舍不得回去。有几个学生，在园中绘图，怕我们已做了画中人哩。

我们吃了午饭，再坐船，到了湖心，看见一个小岛，上有精致的建筑物。四面临水，花木掩映，风景很好，这就是湖心亭。我们泊了船，走上亭子，凭栏一望，水色岚光，尽入眼底。

我们在湖心亭畅玩了一会，又坐船到三潭印月。上了岸，走过一条曲折的石桥，见水中有三座石塔，像香炉的三只脚。

父亲说：“这是三个潭。每个潭有六个圆洞。如果点了蜡烛，放在洞里；再用色纸，把洞口糊没，月光照着，水里便显出影子，非常好看，所以叫做三潭印月。”可惜我们去游历的时候，不是月光皎洁的夜里。否则，我定要当场实验一下了。

傍晚，我们坐了原船，回到钱塘门外。当天晚上，乘车回家。

第298课 巨人的花园

开幕时：甲乙两儿，在花园的篱笆外望着。

甲、乙：望得见地上草儿俏，望得见枝头花儿笑。这是谁家的花园啊？我们进去玩他一遭。

（丙、丁两儿赶来。）

丙、丁：好，好，大家来凑热闹，搀着手儿，跑跑跳跳。看活泼的小鸟舞蹈，看光明的太阳高照。

（甲、乙、丙、丁四儿同入园中，做捉迷藏的游戏，丁儿做盲者，其余三儿搀手转圈。）

甲：跑，跑，一圈一圈盘绕。

乙：花园的景致真美妙。丙：躲好了，你可能找到？

丁：我自会把你们捉牢。

（长大丑陋的巨人上。）

巨人：小家伙敢乱嚷乱扰，快给我走，不走不饶。（群儿逃下。）巨人：小家伙都给我赶跑，独自占着花园多好！

（巨人坐在地上。）（闭幕。）

开幕时：花园里飘雪，下冰块。巨人仍旧坐着，揉眼张望。

巨人：哎哟，景色怎么变了！冰雪把春光全压倒。（巨人摇头懊恼。）

巨人：莫不是把小孩赶跑，“自然”来同我开玩笑。（巨人沉思，忽抬头。）

巨人：哦，哦，我此刻才知道，自私自利实在不好。

（巨人起立，走至园门口招手。）

巨人：来呀来，各位小宝宝，我不应该欺侮弱小。来呀来，各位小宝宝，请你们到园中瞧瞧。

（甲、乙、丙、丁四儿，重入园中，把雪扫开，把冰块拾去，一刻儿花园复呈美丽的春天景色。巨人欢喜得很，大笑，握群儿的手转圈。）

巨人：这个园恢复了美貌，你们的功劳真不小！

甲乙：做些工算不得功劳，只愿你“公开”就是好。

丙丁：做些工算不得功劳，只愿你“共享”就是好。

巨人：自私自利从今去掉，愿你们常常指教！

（巨人及甲、乙、丙、丁四儿，同时坐在地上。）（闭幕）

第299课 笨苍蝇

一个笨苍蝇，坐在花瓣上。对蜜蜂说：“听说你家的房子很好看，我可以到你家去看看吗？”蜜蜂说：“你的身体很脏，不能去参观。”笨苍蝇哼了一声，连忙飞开。

隔了一会，笨苍蝇飞到窗口，对蚕子说：“听说你们的蚕室很温暖，我可以到里面来玩玩吗？”蚕子说：“你的身体很脏，不许进来。”笨苍蝇哼了一声，连忙飞开。

隔了一会，笨苍蝇飞到厨房里，看见一罐油，笑着说：“它们嫌我脏。我就在油里洗个澡吧。”它飞到了油里，被油黏住了脚，再也飞不起来。厨子看见了，把它捞起来，摔在地上。

隔了一会，笨苍蝇脚上的油干了。它飞到浴室里，看见孩子，在浴盆里洗澡。它说：“人用热水洗，我也该用热水洗澡。”说罢，一头栽到浴盆里，被热水烫死。

第300课 黄道婆

棉花本是印度产，中国唐代始发见，因为交通不便利，最初只种闽粤间。元代有个黄道婆，生在江南黄浦边。听得棉花功用大，长途跋涉到福建。果然见到棉花朵，弹成棉絮轻且软。道婆救世心肠热，带回种子大宣传。不久江、浙平原地，农家处处学种棉。一人传十十传百，从此都有棉衣穿。毕竟道婆功不小，后人怎可不纪念！

第301课 太阳是怎样的一件东西

蒋瞎子从来没有看见过太阳。一天，他问同居的朋友道：“太阳是怎样的一件东西？”

朋友道：“太阳的形状是圆的，像铜盘差不多。”蒋瞎子把铜盘敲了几声，说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隔了几天，蒋瞎子听见当当当敲钟的声音，他说道：“太阳出来啦！太阳出来啦！”

朋友又对他说道：“太阳是很光明的，像燃的蜡烛差不多。”蒋瞎子把蜡烛摸了一回，说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隔了几天，蒋瞎子捏着一枝笛，他说道：“这是太阳啊！这是太阳啊！”

同居的朋友，虽然比喻解释了好几次，蒋瞎子终究没有明白太阳是怎样的一件东西。

第302课 害人的罂粟花

许多植物，种在一个园地上。

一天，白菜说：“我的滋味很甜，所以人们都喜欢吃我。”

茄子说：“我的果实很肥，所以人们都喜欢种我。”

萝卜说：“蔬菜当中，要算我的功用最大，不但肥嫩的根，可以佐膳；就是纤小的子，也可做药。”

一株罂粟花骄傲似的说：“你们都是不值钱的东西。像我，开着美丽的花，可以供人欣赏；结着很大的果，可以制成鸦片。人们吸了鸦片，可以治疾病、提精神，我的价值，比你们大得多哩。”

一只老马走过，听见了罂粟花的话，大怒道：“白菜、茄子、萝卜，都是蔬菜，有益于人类。只有罂粟花是人类的害物。人们吸了鸦片，便要中毒成瘾。不但丧生促命，还要倾家荡产哩。你这害人的罂粟花，应该把你铲除。”说罢，它把那株罂粟花拔了起来，咬成几段。

第303课 一串珠子

商人袁茂，把一串珠子，藏在苏竞家里，托他保管。隔了几个月，袁茂向苏竞讨还那串珠子，不料苏竞不承认有这回事。两人争论了好久，各不相让，竟打架起来。警察走来，把他们都拉到公安局里去。

警官讯问了一番，苏竞终不肯说出真情。旁边的警长说：“让我到被告家里去一趟，这案子便可裁决！”警官晓得他很聪明，立刻叫他到苏竞家里去。警长到了苏竞的家里，对苏竞的妻子说：“你的丈夫已经承认了，警官叫我来取赃物。”那女人，只得把那串珠子检出，交给警长。警长把珠子交给警官。警官对苏竞说：“你的妻子已经把珠子拿出来了，你还狡赖吗？”苏竞一言不发。警官就把那串珠子归还袁茂。

第304课 孙亮

孙亮买了几颗梅子，叫人去取些蜜来，想把梅子浸在蜜里。

取蜜的人和藏蜜的人，平日意见不合。他取了些蜜，暗地里放了一粒老鼠屎在里面，想把这个过失，移到藏蜜的人身上去。

孙亮见蜜里有了老鼠屎，便问取蜜的人说：“这粒老鼠屎是哪里来的？”取蜜的人说：“一定是藏蜜的人不小心。”

孙亮又问藏蜜的人说：“这粒老鼠屎是哪里来的？”藏蜜的人说：“我藏的蜜，向来没有脏东西落在里面；怕是别人放进去，想陷害我。”

孙亮说：“这事，不难知道真相。假使老鼠屎落在蜜里已很长久了，里面必定很潮湿；如果是刚才放进去，里面必定还干燥。”说罢，就把老鼠屎剖开察看，里面却很干燥。这时候，那个取蜜的人，目瞪口呆，再也不能强辩。

第305课 三斤

奚砚耘在出门以前，买了三斤牛肉，交给厨子锦敖说：“替我煮五香酱牛肉。”锦敖把牛肉煮得又香又烂，不觉馋涎欲滴，便一块一块地偷来吃。等到奚砚耘回来，牛肉早已没有了。

奚砚耘瞋着眼，问锦敖道：“我叫你煮的酱牛肉呢？”锦敖道：“我把牛肉放在厨里，不料，被猫儿吃去了。”

奚砚耘当即将那只猫捉来，秤了一秤，指着问锦敖道：“你瞧，这不是刚好三斤吗？要是这三斤是牛肉的重量，那么我的猫到哪里去了呢？要是这三斤是猫的重量，那么我的牛肉在哪里呢？”锦敖听了，面红耳赤，羞得一句话也回答不出。

第306课 诸葛子瑜之驴

诸葛恪是诸葛子瑜的儿子，小时候，很聪明。

有一次，国王请客，招诸葛子瑜和他的儿子一同陪宴。诸葛子瑜的面孔很长，国王想和他开一个玩笑，暗暗叫人在驴子的脸上，贴着“诸葛子瑜”四个字，意在把驴子的面孔，比作诸葛子瑜的面孔。客人入了席，这只驴子便牵上来，众客都大笑。

诸葛恪在旁见了，随即向人讨了笔墨，在“诸葛子瑜”的下面增添了“之驴”两个字，意思便成了诸葛子瑜的驴子。国王见他十分聪明，就把那匹驴子赏给他。

宴会完毕后，诸葛恪和他的父亲牵了驴子，一同回去。

第307课 一只花篮

有一处地方，竖着一根五丈高的竹竿；竹竿顶上，挂着一只花篮。旁边，另外有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如果有人不用梯子，或凳子，或别的垫脚的东西，而且也不把竹竿放倒，能够取得这只花篮的，便把这只花篮送给那个人。”

一时聚集了许多人，都想取得这只花篮。但是，没有一个人想得出方法。忽然走过一个小学生，他向竹竿望了一会，又把木牌上的字看了一遍，笑道：“这个方法很容易，怎么大家都想不出呢？”说罢，他便把那竹竿拔了起来，擎在手里，慢慢走到前面的一口井边，将竹竿轻轻往井口里插下，那竹竿渐渐变得很短了。他便取了竹竿顶上的花篮，笑嘻嘻地提回家去。

第308课 完全是假的故事

最喜欢听故事的褚蕴，用一只指环做奖品，征求一个完全是假的故事。要使他听了，决不相信实有其事，才算合格。

许多聪明的人，都想构成一个荒唐无稽的故事，获得那只指环。可是过了几天，终究没有一个合格的人。

最后，来了一个老人，手里提着一个坛。一进门，就说道：“你的祖父曾经向我借过一坛金子，请你照数还给我罢！”

褚蕴说：“我的祖父是有钱的人，哪里会向你借钱！这话别说我不相信，就是本村的人，谁会相信呢！”

老人大笑道：“好啦！这故事既然是谁也不相信的，那么请你把指环给我吧。否则，我的故事便是真的，那么请你将你的祖父欠我的一坛金子，偿还我。”

这时褚蕴才明白老人是来应征说故事的。因为这故事同征求的条件符合，只得把指环送给老人。

第309课 可怜虫

天傍晚，太阳红。小蜘蛛，坐网中。听得苍蝇说：“这是银线伞，面面都透空。”听得蚊子说：“这是八卦篷，幅幅都透风。”小蜘蛛，开口说：“蚊小姐，蝇老兄。这不是银线伞，也不是八卦篷。这是安乐宫，也叫神仙洞。构造很巧妙，形式又玲珑。宫里筑轨道，处处有路通。宫里贮食物，样样滋味浓。好朋友呀，快请飞进宫！”蚊、蝇听说喜冲冲，鼓动翅膀飞进宫。身体黏在蛛网上，好比关在监狱中。一个急得嘤嘤哭，一个急得叫嗡嗡。蜘蛛说：“呆蚊子，笨苍蝇。不要叫，不许动。让我吃掉你们这些害人的可怜虫。”

第310课 五种小动物

南阳诸葛亮，独坐中军帐。排起八阵图，要捉飞来将。

长脚小儿郎，嗡嗡飞进房。红酒喝醉后，一拍便收场。

头戴红纱帽，身穿黑外套。登台做手艺，走路唱徽调。

身着电光衣，常在草上嬉。孩子捉到了，藏在小瓶里。

小将武功好，能飞还能跳。住在墙角坳，夜夜瞿瞿叫。

第311课 乘凉的晚上

夏日的天气很热。晚上，母亲坐在院子里乘凉。邱琼笙和妹妹瑶笙，坐在旁边做猜谜游戏。琼笙说：“红船头，黑梢棚，念四副篙子两边撑——这是什么动物？”

瑶笙说：“这是蟹。”琼笙说：“蟹哪里有这许多脚。”瑶笙说：“或许是虾吧。”琼笙说：“也不对，虾的头上，不是红的。”瑶笙想了好久，没有猜着。母亲说：“这是一种节足动物，常潜伏在阴湿地方的。”瑶笙又想了一会说：“猜着了，一定是蜈蚣。”琼笙说：“是的。”

隔了一会，瑶笙又说：“头插一对雄鸡毛，身穿一件青色袍；手里握着两把刀，小虫见了拼命逃——这是什么动物？”琼笙笑道：“那是螳螂。”

第312课 扇子的故事

一个暑天的早晨，晋朝的王羲之，正在凭窗习字。忽听得一个卖扇子的老婆子，在门外叫喊。羲之便喊住她，叫她把扇子送进去瞧瞧。

羲之拿到了扇子，就提起笔来，在每把扇面上，题了一首诗，老婆子很着急，说道：“这许多洁白的扇子，都给你弄脏了，叫我怎样卖钱呢？”

羲之笑道：“不妨事，你在叫卖的时候，只要声明是王羲之写的，包你可以多赚几倍的钱。”

老婆子无可奈何，只得收回了扇子，到市上去卖。不到片刻，果然卖完了。而且，每把都多赚几百个钱。

从此，老婆子常常拿了扇子，去请羲之写字。羲之被他纠缠得窘极了，每次看见她来，便到隔壁的小弄中去躲避。后来，大家把那条小弄叫做“躲婆弄”。

宋朝的苏轼，能文章，善书画；而且，能够想出种种方法，替人排难解纷。

当他任杭州太守的时候，有一年的夏天，有一个少年，扭着一个卖扇子的老人，到他衙门里来告状。苏轼问那少年道：“你为什么要告他？”少年道：“他欠我十吊钱，约了几个日期，总是延挨不还，所以要告他。”

苏轼又问那老人道：“你为什么欠了他的钱，延期不还呢？”老人低头诉说道：“我借了他的钱，去批了许多扇子。哪知直到如今，扇子没有卖出去，所以欠他的那笔款子，只好延期偿还了。”

苏轼很可怜那老人的遭遇，便叫他去拿十把扇子来，当堂替他画了些花卉，叫他再拿到市上去卖。果然不到片刻，那老人笑嘻嘻地拿了十几吊钱来投案了。苏轼叫他先把债偿清了，剩下的一齐给他。

第313课 大发明家爱迪生

爱迪生是美国的大发明家。当他八十四岁诞辰的那天，有人问他：“你的几千种发明品中，哪一种你自己觉得最满意？”爱迪生说：“我最乐意的是留声机。因为这件东西，能使人的烦闷，变成快乐。”

原来爱迪生在做工厂管理员的时候，他觉得工人散工后，没有适当的消遣。就在屋子的窗上，装个喇叭，把有趣的故事讲给工人们听。但是常有冷风从喇叭里吹进，使他打呃，于是他在喇叭口贴着一层薄纸，防御那冷风。

有一天，爱迪生又在讲话，声音高，便见薄纸振动强；声音低，便见薄纸振动弱。他想：若使把这强弱的振动，刻划在某种东西上，不是可以把声音保留吗？他就做了个摄音机，把声浪刻留在锡箔上。然后用针转动锡箔上的刻纹，便发出和先前一样的声音来。不过刚发明时，声音很低。制造很简单，经他多年的改革，才成一件灵巧的东西。

开明新编国文读本 甲种本·上

第一册

繁星/巴金

我爱月夜，但我也爱星天。从前在家乡，夏天晚上在庭院中纳凉时，我最爱看天空中的繁星。看着那星天，我就会忘掉一切，仿佛回到了母亲的怀里。

在南京时，我住的地方有一道后门，每晚上一打开后门，我便起一种特别的感觉。夜景静寂，下面是一片菜园，上面是星群密布的蓝天。星的光亮在我们的肉眼里虽然微弱，然而它使我们觉得它的光明无处不在。那时候，我正在读一点关于天文学的书，认得了一些星，见了它们，好像遇见了许多朋友。

如今在海上，每晚和繁星相对。我把它们认得更熟了。我躺在舱面上仰望着，深蓝色的天空里悬着无数半明半灭的星。船在动，星也在动，它们那样地低，真是摇摇欲坠呢。渐渐地我的眼睛模糊了，我好像看见无数的萤虫在我周围飞舞。海上的夜景是柔和的，静寂的，梦幻似的。我望着那许多认识的星，我仿佛看见它们在眨眼，我仿佛听见它们在低声说话。这时候，我真忘了一切。在星的怀抱中我微笑着，我沉睡着，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小孩子，现在睡在母亲的怀里了。

（一）说的看星，分三个时期三个地点。前面两回是回忆，从现在这回引起。

（二）说“好像看见”“仿佛看见”“仿佛听见”有什么作用？

火烧云/萧红

晚饭过后，火烧云就上来了。照得小孩子的脸红红的。把大白狗变成红色的狗了。红公鸡就变成金的了。黑母鸡变成紫檀色的了。喂猪的老头子往墙根上靠，他笑盈盈的看着他的两头小白猪变成了小金猪了，他刚想说：

“你们也变了……”

他的旁边走来了个乘凉的人，那人说：

“你老人家必要高寿，你老是金胡子了。”

天空的云从西边一直烧到东边，红彤彤的，好像是天空着了火。

这地方的火烧云变化极多，一会儿红彤彤的了，一会儿金灿灿的了，一会儿半紫半黄，一会儿半灰半百合色。葡萄灰，梨黄，茄子紫，这些颜色天空都有。还有些说也说不出来，见也未曾见过的颜色。

五秒钟之内，天空里有一匹马，马头向南，马尾向西。那马是跪着的，像是在等着有人骑到它背上，它才站起来。才过一秒钟，没有什么变化。再过两三秒钟，那匹马大起来了，马腿伸开了，马脖子也长了，一条马尾巴却不见了。

看的人正在找寻马尾巴，那马就变没了。

忽然又来了一条大狗。那条狗十分凶猛，它在前边跑着，它的后边似乎还跟着好几条小狗。跑着跑着，小狗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大狗也不见了。

又找到了一头大狮子，跟庙门前的大石头狮子一模一样，也是那么大，也是那样的蹲着，很威武很镇静地蹲着，它表示着漠视一切的样子，似乎什么也不睬。看着看着，一会儿又看到了别的一个什么。这时候可就麻烦了，人的眼睛不能同时看东又看西。这样子会活活的把那大狮子糟蹋了。一转眼，一低头，天空的东西就变了。若是再找，哪怕看瞎了眼睛也找不到了。

大狮子既然找不到，另外的什么——比方就是一只猴子吧，猴子也没有了。

一时恍恍惚惚的，满天空里又像这个，又像那个，其实是什么也不像，什么也没有了。

必须低下头来，把眼睛揉一揉，或者沉静一会儿再看。

可是天空偏偏不等待那些爱好它的孩子。一会儿工夫，火烧云下去了。

于是孩子们倦了，回屋去睡觉了。也有没来得及进屋的，靠在姐姐的腿上，或者依在祖母的怀里，就睡着了。

祖母手里拿着白马鬃蝇甩子，就用蝇甩子给孩子赶蚊虫。

祖母不知道孩子睡着了，还以为他在那里玩着呢。

“下去玩一会儿去吧，把奶奶的腿压麻了。”

用手一推，那孩子已经睡得摇摇晃晃的了。

这时候，火烧云完全下去了。

于是家家户户都进屋去睡觉，关起窗门来。

（一）篇中叙述云的变化极活泼。变化快，看的人应接不暇，都连带着叙了出来。

（二）喂猪的老头子刚想对猪说“你们也变了……”走来的人却对老头子说“你老是金胡子了”，所有一切东西全照在云光中的情景，如在目前。

佛兰克林做徒弟的时候/陶行知

佛兰克林生于公元一七○六年，死于一七九○年，活了八十四岁。他死了之后，墓碑上刻有几行字：“他从皇帝的手里夺了政权来，从天上夺了电气来。”

这很短的墓志铭差不多是佛兰克林一生功业学问的缩影。他是一位政治家，文学家，科学家，你如果读一读他的自传，便要惊讶这位伟人原是一个小徒弟出身。他参加美国独立运动的功绩，谁都知道，不必我来多说。我只要叙述他做徒弟时代的小史。

他八岁进拉丁小学，九岁考入算写学校，十岁便因家计困难停学，跟着他父亲学做蜡烛和肥皂。他不喜欢做这种手艺，却喜欢游泳、划船，常想航海去。父亲知道他有这样的倾向，很是担忧，便时常带他在街上参观木匠、砖匠、铜匠、轳辘匠及其他匠人的工作，以便将来可以选择一行，作为他终身的职业。佛兰克林在自传里说，这种亲切详细的参观，对于他很有影响。后来，家里东西破了，用不着匠人，他自己会修理；科学实验要用仪器，他自己也可以制造：这些本领都是靠了参观手艺得来的。

他虽在蜡烛店里做徒弟，但是好看书。两年后，他父亲便因此叫他去学印刷业。一七一七年，他的哥哥詹姆士从英国带了印刷机和字模，到波士顿来设立印刷所；他得到父亲的同意，和詹姆士立约做九年徒弟。这时他只十二岁，要到二十一岁才满约。他自从在印刷所里做了徒弟，认识了好些书铺里的徒弟，全城的书铺便成了他的流动图书馆。他每逢借了书来，当夜就要看完，因为照规矩次日早上是必须还人家的。这样，他虽是个徒弟，同时也是个学生；他自己看的书，比平常学校里的学生所看的，还要多好几倍呢。

他得到赛诺芬写的《苏格拉底言行录》，极佩服苏格拉底的对话法。他开始用谦虚的问话，怀疑的态度，把人家逼得无话可说；有时连素负盛望的名人都被他问倒。他在少年的伙伴中居然成了一位苏格拉底。

一七二一年，他的哥哥开办《新英吉利报》。这时佛兰克林已经会做文章，但怕哥哥轻视他年幼，不给登载，便用假名投稿。每次都被披露，听人称赞几句，非常欢喜。后来，他哥哥因登载政论得罪议会当局，被捕监禁一个月，靠佛兰克林的支持，《新英吉利报》才得以不致停顿。詹姆士被开释后，仍不准办报，便由弟弟顶替。那时候，佛兰克林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徒弟还未做满的孩子，居然做起报馆的总经理和主笔来了。

（一）多观察，多看书，是自学的两个重要法宝。佛兰克林从小能干，就在于多观察，多看书。

（二）两句墓志铭的上一句什么意思？下一句说的佛兰克林发现了空中有电气。

少年时代的朱元璋/吴晗

元至正四年（1344）春季，淮北一带，好几个月没有下过雨。栽下的苗晒得干瘪枯黄，遍地都裂成了一条条的龟缝。挨到快收割的时候，穗上稀稀的几颗粟粒，又给弥天漫地的蝗虫吃得一干二净。村子里有年纪的人都说，几十年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年成，这日子着实是过不得了。不料祸不单行，村子里的人接二连三的病倒，起身时只觉得浑身无力气，上吐下泻，不到一昼夜便断了气。开头大家还不觉得，到了村东头刘家一天病死五个大人，隔壁的一家三口都同时病倒同时断气的时候，才知道这是可怕的瘟疫。慌得满村人携儿带女，逃往亲戚家躲避，连家里的病人也顾不得了。不过几天的工夫，这上百人家的村子便闹得人烟寥落，鸡犬声稀，显出一片凄凉的景象。

小河边的朱家——朱世珍夫妻和他们的长子朱兴隆便在这次瘟疫里相继死亡，次子兴盛和他的小兄弟朱元璋（原名兴宗）眼看一家人在短短几天内便死了三口，只急的相对痛哭。尤其伤心的是：家里没有一贯钞，买不得棺木，更买不得茔地。正没计较处，幸亏隔壁住的刘继祖是个财主，有慈心，听得朱家连遭三丧，没法安葬，慨然舍了一块地，两兄弟称谢了，将就把几件破衣裳包扎埋了，才算了却一桩大事。

元璋饿了几日，到处找活计作。谁知大户人家都已逃荒逃瘟去了，到处碰壁，懒洋洋地不愿回家，一迳到村外给他父母上坟。他蹲在父母坟边，又伤心又着急，沉思日后的出路。

他长得躯干魁伟，黑黑的脸，下巴比嘴唇长出一寸多，高高的颧骨，却又大鼻子，大耳朵；就整个脸盘看，恰像一个横摆的山字，脑盖上一块奇骨隆起，像一个小山丘。粗眉毛，大眼睛，样子虽看着叫人不喜欢，却怪得匀称，怪得威严而沉着。

他今年十七岁了，六七年前才移住到这村子——濠州钟离太平乡。他父亲老实本分，辛苦了一辈子，才挣得三两亩薄田，两间破房子，好容易盼得儿女都长大了，老大老二都娶了媳妇，老三兴祖出赘给刘家：老大生了两个孩子，老二也生了一个男孩，大女儿嫁给王七一，小女儿嫁给盱眙李贞，只剩下小儿子没成家。要是时和世顺，一家子勤勤恳恳，佃几十亩田，男耕女织，靠着人力多，省吃俭用，倒也过得日子。偏又时运不济，二、三两房媳妇都先后病死，大孙子和二房的孩子也夭折了，王家满门死绝，嫁给李家的小女儿也死了，李贞带着他的儿子保儿逃荒，不知去向。这时又是一家三口同时疫死，偌大一个人家，只存下大嫂王氏和二侄文正、二哥和元璋自己了。本来粮食就不够半年，平时一家子都靠力气血汗换饭吃，今年又旱又蝗，这一闹眼看得打饥荒。估计大嫂还有娘家，借得三斗两斗的，加上侄儿捡来的树皮草根，还可以对付三两个月；二哥呢，这几天脸色也不大对劲。自己食量又大，粗重活计虽干得，却苦于这荒年，连大户人家也都逃荒去了，空有力气没处卖。小时候虽曾跟蒙馆老师上过几个月学，认得几个字，又苦不甚通解，做不得文墨勾当。父亲在本地落籍，本是图着这地方地多人手少，只要不躲懒，靠天吃饭，总活得了。没想到却受了一辈子田主的气，三节送礼，陪着笑脸，还是掂斤播两的嫌麦子太潮，不够秤。那一些管事的更是刁难刻薄，饶是肥鸡大肉请他们，还拍桌拍凳，脸上剥不出一丝笑容。这年头能少交一点租就算恩德了，还敢向他们开口借粮！本家呢，伯父这一房在泗州盱眙县，是祖父手上起的家，伯父底下有四房，听说近年也衰落了，几个哥哥侄儿都先后去世，只剩一个四嫂在守寡，看光景也投奔不得。

再往上，祖籍是句容，朱家巷还有许多族人。祖父在元朝初年是淘金户，本地不出金子，官府却按年按额定的数目要，只好到旁县买金子缴纳，后来实在赔纳不起，没奈何，只好合家迁居到泗州盱眙县。那边几代没来往，情况不明。再老的老家原是沛县，如今隔了几百年，越发不用说了。

舅家呢，外祖陈公那一嘴的大白胡子，惯常仰着头，那叩齿念咒的神气还依稀记得。外祖死的那年已经九十九岁了，差一年便算人瑞，可以报官领赏银，据说还有花红，县太爷还要和他作揖呢。母亲曾翻来覆去地说外祖的故事，这话已有五六十年了：那时外祖在宋朝大将张世杰部下当亲兵，鞑子兵进来，宋朝的地方全被占了，张世杰忠心耿耿，和陆丞相保着小皇帝逃到崖山。那年是己卯年，二月间张世杰集合了一千多条大船，和鞑子兵决战。不料崖山海口失守，樵汲路绝，无柴无水，大家只好吃干粮，喝海水，全军人都呕泻病困。鞑子兵乘机进攻，宋兵船大，又都联在一起，不便转动，三军绝望死战，一霎时中军也被冲破了。陆丞相眼见事急，义不辱国，仗剑叫妻子儿女都投海殉了国，自己也背着六岁的小皇帝跳下了海。张世杰带了十几条船，冲出重围，打算重立宋后，恢复国土，忠义之气实在可佩。不幸船刚到平章山洋面上，一阵飓风，把十几条船都吹翻，张世杰也淹死了，宋朝也就真个亡了国！外祖也掉在海里，侥幸被人救起。回家后不愿替敌人当兵，迁居到盱眙津里镇。他原来会巫术，就靠着当巫师过日子。到晚年他常含着泪说这故事，惹得听的人也听一遍哭一遍。外祖只生了两个女儿，大的嫁给季家，小的就是母亲。外祖过继了季家的大表兄作孙子。外祖死后，这几年也没有和季家来往，料想这年头情形也不见得比自己强。元璋想来想去，竟是无处投奔，左右无路可走。就越想越闷，无精打彩地走回家来，蒙头便睡。

吃了一些日子树皮草根，半饥半饱，百无聊赖，常时在一起的几个朋友周德兴、汤和年纪都比元璋大，有气力，有见识，又都出外谋生去了，无人可商量。从四月到九月，半个年头，还计较不出一条活路。

一天，他猛然想起，小时候因为多病，父亲和皇觉寺高彬法师认得，曾把自己舍给寺里做徒弟，还上了一笔捐，起过法名，后来病好了，也就不提此事。如今何不竟到寺里出家？一来可以算还了父亲许的愿，二来总有碗饭吃，愈想愈有理，这晚上竟睡得很熟。

九月里的一天，朱元璋作了皇觉寺里的小和尚，光葫芦头，披了一件破衲衣，居然算是佛门弟子了。他早晚听得钟声、鼓声、木鱼声，想想自己，想想家，心中无限感慨。

（一）这里只叙了朱元璋十七岁那一年因为没法生活，投入皇觉寺做小和尚的事情。顺便叙他的家世，原籍哪里，何时迁移，父亲干什么，外祖干什么，都交代明白。

（二）这里叙的是六百年前农家的情形，试与现在相比，看现在的农家生活怎么样。

平民夜校开学演说/蔡元培

今天是北京大学学生会平民夜校开学的日子，也是北京大学准许平民进来的第一日。从前这个地方，是不许旁人进来的，现在人人都可以进来，从前马神庙北京大学挂着一块“学堂重地，闲人莫入”的牌子，以为全国最高的学府，只有大学学生同教员才可以进去，旁人都是不能进去的。——现在这块牌子已经除去了。

北京大学第一步的改变是校役夜班的开办。从前京师大学堂里面的听差，不过赚几个钱，喊几声大人老爷罢了；自从校役夜班开办以后，他们晚上不当差的时候，就可以随便的求点学问；于是大学里无论什么人，都有了受教育的权利了。不过单是大学里的人有受教育的权利还不够，还要全国人都享受这种权利才好，所以现在从一部分做起，开办这个平民夜校。“平民”的意思，是说“人人都是平等的”。从前只有大学生可受大学的教育，旁人都不能够，这便算不得平等。现在大学生分其权利，开办这个平民夜校，于是平民也能到大学来受教育了。大学生为什么要办这个平民夜校呢？因为他们自己已经有了学问，看见旁的兄弟姊妹没有学问，心中很难过，好像自己吃饱了，看见许多的兄弟姊妹都还饿着，心中很难过一样。一个人不但愁着肚子饿，而且怕脑子饿。大学生看见你们许多弟弟妹妹的肚子饿，固然难过，看见你们的脑子饿，也是很难过的。因为人没有学问不认识字，是一件很苦的事情。不识字的人，写封信也要请求别人，要是自己会写，多么便利呢？我们有手而不能用，有眼而不能看，一定很难过：我们有脑子而不识字，没有知识，连看电影也不大能懂得，何尝不是一样的苦呢？大学生从小学到中学，现在又到大学，仿佛肚里吃东西已经吃得很多，看见旁人没有学问，没有知识，常常受脑饿的痛苦，就很难过，很不爽快，并且觉得太不平等了。所以愿为大家尽力，开办这个平民夜校。大学生既有这种好意思，住在大学附近的人家也把他的子弟送来求学，现在不竟有四百多人，仿佛肚子饿了，知道自己去求食一样。这种气象实在好极，也算不辜负办平民夜校诸位的热心了。

最后，我对于夜校的学生同家长还有两层希望：

一、教员既然拿出全副精神来教我们，我们得好好地学。如果进来一两天以后，觉得没有什么新奇，就不来了，这未免对不起教员的一番热心。

二、现在只有住在大学附近的，才享有这种特别权利。那些住得较远的，就享不着这种权利了。你们也应该代为觉得难过，所以最好把你们所学得的去传达给你们的亲戚或朋友。

（一）这篇演说说明了什么？

（二）“平民也能到大学来受教育了”这话有些含混。为什么？

习惯成自然/翰先

“习惯成自然”这句老话很有意思。

我们走路，为什么总是左脚往前，右脚往前，两条胳臂跟着动荡，保持身体的均衡，不会跌倒在地上？我们说话，为什么总是依照心里的意思，先一句，后一句，一直连贯下来，把要说的都说明了？

因为我们从小习惯了走路，习惯了说话，而且“成自然”了。什么叫做“成自然”？就是不必故意费什么心，仿佛本来就像那样子的意思。

走路和说话是我们最需要的两种基本能力。推广开来，无论哪一种能力，要达到了习惯成自然的地步，才算是我们有了那种能力。不达到习惯成自然的地步，勉勉强强的做一做，那就算不得我们有了那种能力。如果连勉勉强强做一做都不干，当然更说不上我们有了那种能力了。

听人家说对于样样事物要仔细观察，才能懂得明白，心里相信这个话很有道理。这当儿，并不是我们就有了观察的能力。

听人家说劳动是人人应做的事，一切的生活资料，一切的文明文化，都从劳动产生出来，心里相信这个话很有道理。这当儿，并不是我们就有了劳动的能力。

听人家说读书是充实自己的一个重要法门，书本里包含着古人今人的经验，读书就是向许多古人今人学习，心里相信这个话很有道理。这当儿，并不是我们就有了读书的能力。

听人家说人必须做个好公民，现在是民主时代，个个公民尽责守分，才能有个好秩序，成个好局面，自己幸福，大家幸福，心里相信这个话很有道理。这当儿，并不是我们就有了做好公民的能力。

这样说下去是说不完的，就此打住，不再列举吧。

要有观察的能力，必须真个用心去观察。要有劳动的能力，必须真个动手去劳动。要有读书的能力，必须真个去把书本打开。要有做好公民的能力，必须真个去作公民应作的一切事情。在相信人家的话很有道理的时候，只是个“知”罢了，“知”比“不知”似乎好些，但仅仅是“知”，实际上与“不知”并无两样。到了真个去观察去劳动……的时候，“知”才会渐渐化为我们的习惯，习惯成自然，才是我们的能力。

通常说某人能力不强，就是某人没有养成多少习惯的意思。譬如说张三记忆力不强，就是张三没有把看见的听见的一些事物好好记住的习惯。譬如说李四发表力不强，就是李四没有把自己的思想和感情说出来写出来的习惯。

习惯养成得愈多，那个人的能力愈强。我们做人做事，需要种种能力，所以最要紧的是养成种种的习惯。

养成习惯，换个说法，就是教育。教育不限于学校，也不限于读书，学校教育只是教育的一部分，读书这门事也只是教育的一部分。我们在学校里受教育，目的在养成习惯，增强能力。我们离开了学校，仍然要从种种方面受教育，并且要自己教育，目的还是在养成习惯，增强能力。习惯越自然越好，能力越增强越好，孔子一生“学而不倦”，就为的看透了这个道理。

（一）这篇文字中最主要的话是哪几句？

（二）习惯有好的，也有坏的。坏习惯养成得多，那个人的能力也强吗？

（三）这篇文字，前面用走路和说话作例子，中间又用观察，劳动，读书，做好公民作例子。举例的方法有什么用处？

邮差先生/芦焚

邮差先生走到街上来，手里拿了一大把信。在这小城里，他是邮务员、售票员，但是他仍旧有许多空闲时间。每天他戴上老花眼镜，埋头在公案上剪裁花样，再加上年岁的侵蚀，他的脊背因此驼了。当邮件来到的时候，他站起来，嘴里念着，逐件拣出来，然后小心的扎成一束。

“这一封真远！”他偶然瞥见从云南或甘肃寄来的信，便忍不住在心里叹息，因为他从来没有想到过更远的地方。其实他自己也弄不清云南同甘肃的方位。

现在邮差先生手中拿的是各式各样的信，其中最多的一类大概是学生写给家长的。“又来催饷了，”他心里说，“足够老头子忙三四天！”

他在空旷的很少行人的街上走着，一面想着。小城的阳光晒着他的花白了的头，晒着他的穿着皂布马褂的驼了的脊背。尘土从脚下扬起来，落到他的白布袜子上。一个学生的家长又将向他苦笑，“毕业，快要毕我的业了！”心里充满了善意，他忍不住笑了。这些写信的人自然不全认识他，他们几乎永远不会想到他。他可知道他们，甚至他们每一次搬家，或者迁到别处去，他都知道。

邮差先生于是敲门。如果门虚掩着，他就走进去。

“家里有人吗？”他在过道里大声喊。

他有时候要等好久，里面才走出来一位老太太，她的女婿在外边作事，或者，她的儿子在当兵。一只狗在她后面叫着。她走出来那样的慌忙，一面还在围裙上擦手。

“作什么的？”老太太问。

邮差先生说：“有一封信，你有图章吗？”

“图章？”老太太没有图章。

“那你打一个铺保，晚半天到局子里来拿，这里面也许有钱。”

“有多少？”

“我说也许有，不一定有。”

邮差先生重新走到街上，小城的阳光照在他花白了的头顶上，他的模样既尊贵，又从容，并且有那样一种神情，任何人看见都会当他是出来散步。说实话，他何必慌忙，他手中的信反正全要送到。在这小城中，难道还会有什么事等待他吗？虽然有时候他很抱歉，他为这个小城送来不幸的消息——不，这种事是很少有的，但愿它不常有。

“送信的，有我的信吗？”忽然一个爱开玩笑的人在前面拦住了他。

“没有，”邮差先生笑着说，“你的信还没有来到，这时候大概正在路上睡哩。”

邮差先生拿着信，顺着街道走下去。阳光充足的照到街岸上，屋脊上和墙壁上，他身上微微出汗，心里简直想唱支小曲。想唱小曲，又被太阳晒出了神。因此他叹息，这个小城的天气真好。

（一）老邮差的平淡生活，小城的冷静情形，都描摹了出来。

（二）学生家长寄来信要钱，老太太听说也许有钱就问“有多少”，都是真情。凡是真情，就值得叙写。

威尼斯的小艇/马克·吐温 著 刘正训 译

威尼斯的小艇大约有二三十尺长，又狭又深，有一点像美洲的独木船。船头和船梢向上翘起，像新月的样子，不过弯曲部分稍稍有些变化罢了。行动起来，轻快，灵活，仿佛一条蛇。

船夫的驾驶技术特别好。在运河上行船的时候，速度极快，来往船只很多，他总能操纵自如，毫不手忙脚乱。在极快的时候，他能够拐弯，在拥挤的时候，他能够挤进挤出。我们看是极险极窄的地方，小艇却能穿了过去，而且速度非常的快。坐在船上，两边的建筑物飞一般的往后倒退，我们的眼睛忙极了，不知看哪一处好。

船夫穿的衣服并不考究，没有缎马甲，没有软边帽子，也没有丝织的紧身衣。但是举动很文雅，不慌不忙，动作仿佛都合着音乐的拍子。他站在船艄，上面有傍晚的青天做他的背景，在我们外国人看起来，感到十足的浪漫情调。

我们在船舱里，坐着皮垫子，软软的像沙发一般，在里面看看书，或是打开窗帘，望望来往的船只以及桥梁，怪有意思的。这种趣味，在生活紧张万分的美国是享受不到的。

小艇在威尼斯等于街头的汽车。我们看见商人挟了一大包货物，跑到门口，便走下小艇（不是汽车，也没有汽车），匆匆地去做他的生意。

我们看见年轻的妇女站在码头上，互相谈笑，接吻。

“早一点来看我们，妈等着你呢！”

“你为什么到今天才来？”

我们还看见许多小孩子和姑娘也坐在小艇里，由保姆伴着，到郊外去呼吸新鲜空气。我们又看见庄严的老人，带了全家，挟了《圣经》、念珠，雇了小艇上礼拜堂去做祷告。半夜的时候，我们看见戏院散场，一大群青年男女手挽手地挤了出来，走到雇定的小艇里去。那许多船原来是簇拥在一块地方的，不久便散开了，消失在弯曲的街道中了。远处，我们听见哗笑的声音，告别的声音，这时候水面上渐渐沉寂，我们只看见月亮的影子在水内摇晃——大建筑物立在前面——断落残破的桥梁横在水上——船都停泊着不动。神秘的静寂笼罩着威尼斯。古老的威尼斯又沉沉的入睡了。

（一）第三节开头说“没有缎马甲，没有……”因为一般人传说，威尼斯的船夫都穿得很考究的缘故。

（二）后半篇列叙看见种种的人坐小艇，显出威尼斯河上的特别情景。

（三）插入妇女们的两句随便谈话，情景更见活泼。

两首诗

太阳的话/艾青

打开你们的窗子吧

打开你们的板门吧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进到你们的小屋里

我带着金黄的花束

我带着林间的香气

我带着亮光和温暖

我带着满身的露水

快起来，快起来

快从枕头上抬起头来

睁开你们的被睫毛盖着的眼

让你们的眼看见我到来

让你们的心像小小的木板房

打开那关闭了很久的窗子

让我把花束，把香气，把亮光

温暖和露水撒满你们心的空间

（一）先说打开屋子的窗子和板门，次说打开心的窗子。太阳的深深的爱，要达到人们的心里。

（二）太阳带着的东西全是可爱的，有生气的。

（三）眼闭着，看不见太阳到来。心的窗子关着，接受不了太阳的爱。张开眼，打开心的窗子，那才幸福了。

一个小农家的暮/刘半农

她在灶下煮饭，

新砍的山柴

必必剥剥的响。

灶门里嫣红的火光，

闪着她嫣红的脸，

闪红了她青布的衣裳。

他衔着个十年的烟斗，

慢慢的从田里回来；

屋角里挂起了锄头，

便坐在稻床上，

调弄着只亲人的狗。

他还踱到栏里去，

看一看他的牛；

回头向她说，

“怎样了——

我们新酿的酒？”

门对面青山的顶上，

松树的尖头，

已露出了半轮的月亮。

孩子们在场上看着月，

还数着天上的星；

“一，二，三，四……”

“五，八，六，两……”

他们数，

他们唱：

“地上人多心不平，

天上星多月不亮。”

（一）这是一家很过得去的农家，夫妻和孩子都是无愁无虑的。

（二）说“一，二，三，四……”是顺次序，说“五，八，六，两……”算什么？

科学的头脑/任鸿隽

我们常常听见有人说，现今的世界是科学的世界。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现今的世界不但让电灯、电话、轮船、火车、无线电、飞机——这些都是科学的发明——把我们的生活情形改变了，就是我们的一言一动，思想行为，也免不了受到科学的支配。换一句话说，做现今世界的人，必须具有科学的头脑，不管你是科学家不是科学家。

怎样才可以养成科学的头脑呢？第一要注重事实。平常的人总是以耳为目，人云亦云；有科学头脑的便不然，他必定要考查一件事情的实在。如古书说：“燕太子丹朝于秦，秦王留之，与之誓曰，‘使日再中，天雨粟，乌白头，马生角，乃得归。’当此之时，天地祜之，日为再中，天为雨粟，乌白头，马角生。”像这一类的话，显非事实，若不加考查，信以为真，便是没有科学的头脑。现今社会上还有许多奇怪的传说，如鬼可以照相，孔子耶稣可以降乩，甚至义和拳的法术可以使枪炮不能伤身之类，只要拿事实来考查一下，便可以不攻自破。事实是科学的根基，注重事实，便是养成科学的头脑的第一条件。

第二要了解关系。天地间事物，总有一个因果的关系；不明白这个关系，要求无因之果，或是因果错误，便是迷信。俗语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种因果的关系是很明白的。不过在稍稍复杂的情形之下，我们就往往不容易明白关系的所在。譬如有了疾病，不请医生而求佑于神道；希望后嗣繁荣，不注意教育而乞灵于风水。殊不知神道与疾病，风水与后嗣的繁荣，都没有什么关系的。科学是寻出事物关系的学问，能事事求出一个真正的关系，便是养成科学的头脑的第二条件。

第三要精密正确。平常的人叙述一件事情，最喜欢用“大概”“差不多”一类的词语；有科学头脑的，则必用一定的数字来代表确实的量度。问你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必须看一看表，说现在是十二点三十分，——如能说秒更好——不能说大概是十二点罢。问你的身长几何，你必须回答五尺六寸，——如能说分更好——不能说差不多六尺罢。正确是一步不能放松的。许多科学的发明，都是从细微的比较中得来。所以精密与正确，也是养成科学的头脑的必要条件。

第四是力求透澈。凡做一件事，必须考虑周详；研究一种学问，必要寻根究底；这就是所谓透澈。浅尝辄止，或者半途自画，都是成功的蟊贼，更不能算科学的头脑。

以上四点，仅仅是个人日常生活上的几种习惯，平淡无奇的，没有什么大了不起，可是它们却是养成科学的头脑的必要条件，从来大科学家研究科学，没有不是依赖它们而成功的。

（一）读了这篇文章的人应当问问自己：是不是有了那四种习惯？

（二）所引古书中的一段话，翻为白话，该怎么说？

人民的世纪/《开明少年》

大家说，从今以后是“人民的世纪”了。

什么叫做“人民的世纪”？在专制国家里，与人民相对的是特权阶级。特权阶级的名目各式各样，皇帝，领袖，军阀，财阀，还有别的。名目虽然各式各样，他们占人民的便宜，吸人民的膏血，却是一致的。因此，在专制国家里，人民痛苦，特权阶级舒服；人民压在底下，特权阶级高高在上；人民没有什么自由，特权阶级享有太多太广的自由。所谓“人民的世纪”里的“人民”，并不与这样的人民同一意义。

所谓“人民的世纪”里的“人民”，就一国说，包括全国的人而言；就世界说，包括全世界的人而言。摆个杂货摊儿的是人民，赤着脚下田的是人民，在讲台上谈论学理的是人民，在各级政府机关里办事的是人民，总而言之，谁都是人民。大家站在一边儿，彼此平等，另外不再有相对的什么人。照从前的说法，“民”与“君”相对，当然是不合的了。照孟夫子的想法，“民”是“治于人”的人，另外还有“治人”的人，也不是那么一回事。

“人民”的意义既然弄清楚了，才可以说到“人民的世纪”。

谁都是人民，谁都希望过好的生活，就必须把公共的事办得有条有理，入轨上道。公共的事办不好，各个人的生活会好吗？这中间的道理是很容易想明白的。要办好公众的事，第一要大家参预，发表意见，商量办法；第二要大家出力，认真干去，成功方休。这就是所谓自治——人民治理自己的事；也就是所谓民主——人民作主，一切的事都为了人民，都为了使人民过好的生活。

所谓“人民的世纪”，就是说，今后是人民自治的世纪了，是民主的世纪了。反过来说，今后人民不再“治于人”了；一切违反人民利益的事，一切使人民过不好的生活的事，都行不通了。

你或者要问，为什么不早不迟，“人民的世纪”从如今开头？回答是：因为第二次世界大战方才结束，大家从血海中泪海中得到了真切的经验，认为非抓住时机，立刻展开“人民的世纪”不可。否则第二次大战就将白打，往后大家仍然不得过好的生活。

第二次大战是几个侵略国家的特权阶级搅起来的。在国内，他们欺压人民，要人民拿出一切来，连生命也拿出来替他们打仗。对国外，他们欺压各个国家，想掠夺各个国家的资源，奴役各个国家的人民。这样的世界还成什么世界？在这样的世界里，人民还有什么好的生活？于是人民起来了，为各个人自己，也为周围的大伙儿，为自己这一辈子，也为将来的子子孙孙，打了这一场残酷无比的仗。现在仗打胜了，几个侵略国家垮了，固然可以庆幸，但是工夫只做了一半。还有一半，必须做到各个国家内实现民主，在国与国之间，也贯彻着民主的精神，才可以不再遇着战争的灾难，才可以过好的生活，全人类往更高的阶段发展。

少年们，挺起胸膛，提起精神，用心用力，上劲学习；迎接这个“人民的世纪”吧。

（一）这篇文章先说明“人民”的意义，其次说明“人民的世纪”的意义，接着说明“人民的世纪”为什么从如今开头。层次清楚，使人容易理会。

（二）末了说迎接这个“人民的世纪”，如果要说得更直白些，该怎么说？

济南的冬天/老舍

对于一个在北平住惯的人，像我，冬天要是不刮风，便觉得是奇迹；济南的冬天是没有风声的。对于一个刚由伦敦回来的人，像我，冬天要能看见日光，便是怪事；济南的冬天是响晴的。自然，在热带地方，日光是永远那么毒，响亮的天气，反有点叫人害怕。可是，在北中国的冬天，而能有温晴的天气，济南真得算个宝地。

设若单单是有阳光，那也算不了出奇。请闭上眼睛想：一个老城，有山有水，全在蓝天底下晒着阳光，暖和安适的睡着，只等春风来把它们唤醒，这是不是个理想的境界？

小山整把济南围了个圈儿，只有北边缺着点口儿。这一圈小山在冬天特别可爱，好像是把济南放在一个小摇篮里，它们全安静不动地低声的说：“你们放心吧，这儿准保暖和。”真的，济南的人们在冬天是面上含笑的。他们一看那些小山，心中便觉得有了着落，有了依靠。他们由天上看到山上，便不觉地想起：“明天也许就是春天了吧？这样的温暖，今天夜里山草也许就绿起来了吧？”就是这点幻想不能一时实现，他们也并不着急；有了这样慈善的冬天，干啥还希望别的呢？

最妙的是下点小雪呀。看吧，山上的矮松越发的青黑，树尖上顶着一髻儿白花，好像小日本看护妇。山尖全白了，给蓝天镶上一道银边。山坡上，有的地方雪厚点，有的地方草色还露着；这样，一道儿白，一道儿暗黄，给山们穿上一件带水纹的花衣；看着看着，这件花衣好像被风儿吹动，叫你希望看见更美的山的肌肤。等到快日落的时候，微黄的阳光斜射在山腰上，那点薄雪好像害了羞，微微露出点粉色。就是下小雪吧，济南是受不住大雪的，那些小山太秀气！

古老的济南，城内那么狭窄，城外又那么宽敞，山坡上卧着点小村庄，小村庄的房顶上卧着点雪，对，这是张小水墨画，或者是唐代的名手画的吧。

那水呢，不但不结冰，倒反在绿藻上冒着点热气，水藻真绿，把终年贮蓄的绿色全拿出来了。天儿越晴，水藻越绿。就凭这些绿的精神，水也不忍得冻上；况且那长枝的垂柳还在水里照个影儿呢！看吧，由澄清的河水慢慢往上看吧，空中，半空中，天上，自上而下全是那么清亮，那么蓝汪汪的，整个的是块空灵的蓝水晶。这块水晶里，包着红屋顶，黄草山，像地毯上的小团花的小灰色树影：这就是冬天的济南。

（一）这一篇文章是作者凭自己的经验，说出济南冬天的可爱处。通篇看来都好像作者指点着济南在向读者说话，读者也就宛如眼见济南的冬天。

（二）写景文字要写得好，必须领略了景物，得到一点自己的意思才成。这篇文字就是榜样。

交湖风景/朱自清

交湖在庐参的东南，从庐参去，要坐六点钟的火车。车子走过勃吕尼山峡。这条山峡在瑞士是最低的，可是最有名。沿路的风景实在太奇了。车子老是挨着一边山脚下走，路很窄。那边起初也只是山，青青青青的，越走上去，那些山越高了，也越远了；中间豁然开朗，一片一片的谷，是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山水画。车窗里直望下去，却往往只见一丛树顶，到处是深绿色，在风里微微波动着。路似乎颇弯曲的样子，一座大山峰老是看不完；瀑布左一条右一条的，多少让山顶上的云掩护着，清淡到像一些声音都没有；不知转了多少转，到勃吕尼了。这儿高三二八六英尺，差不多到了这条峡的顶。从此下山，不远便是勃利安湖东岸，北岸就是交湖了，车沿着湖走。太阳出来了，隔岸的高山青得出烟，湖水在我们脚下百多尺，闪闪的像珐琅似的。

交湖高一八六六英尺，勃利安湖与森湖交会于此。地方小极了，只有一条大街；四围让阿尔卑斯的群峰严严地围着。其中少妇峰最为秀拔，积雪皑皑，高出云外。街北有两条小径；一条沿河，一条在山脚下，都以幽静胜。小径的一端，依着小山的形势，参差地安排着一些别墅般的屋子。街南一块平原，只有稀稀的几家人家，显得空旷得不得了。早晨从旅馆的窗子看，一片清新的朝气，冉冉地由远而近，仿佛在古时的村落里。街上满是旅馆和铺子；铺子不外卖些纪念品、咖啡、酒饭等等，都是为游客预备的。这地方简直是游客的地方，不像属于瑞士人。纪念品以刻木为最多，大都是些小玩意儿，是一种涂紫色的木头；虽然刻得粗略，却有气力。在一家铺子门前看见一个美国人在说：“你们这些东西，都没有用处；我不欢喜玩意儿。”买点纪念品还要考较用处，此君真美国化得可以了。

从交湖可以乘车上少妇峰，路上要换两次车。在老台勃鲁能换爬山电车，就是下面带齿轮的。车子慢慢爬上去，窗外展开一片高山与平陆，宽旷到一眼望不尽。坐在车中，不知道车子如何爬去；却看那边山上，也有一条陡峻的轨道，也有车在上面爬着，就像一只甲虫。到小夏代格再换车，轨道中间装上一排钩子，与车底下的齿轮好咬得更紧些。这条路直通到少妇峰前头，差不多整个儿是隧道；因为山上满积着雪，不得不打山肚穿过去。这条路是欧洲最高的铁路，费了十四年工夫才造好，要算近代顶伟大的工程了。

在隧道里走没有多少意思，可是哀格望车站值得看。那前面的看廊是从山岩里硬凿出来的。三个又高又大又粗的拱门般的窗洞，教你觉得自己渺小。望出去很远，五九○四英尺下的格林德瓦德也可见。少妇峰站的看廊却不及这里；一眼尽是雪山，雪水从檐上滴下来，别的什么都没有。虽在——二四二英尺的高处，而不能放开眼界，未免令人有些怅怅。但是站里有一架电梯，可以到山顶上去。这是小小一片高原，在明西峰与少妇峰之间，三二○英尺长，厚厚地堆着白雪。雪上虽只是淡淡的日光，乍见竟耀得人睁不开眼；这儿可望得远了：一层层的峰峦起伏着，有戴雪的，有不戴的；总之越远越淡下去。山缝里躲躲闪闪一些玩具般的屋子，据说便是湖了。原上一头插着瑞士白十字国旗，在风里飒飒地响，颇有些气势。山上不时地崩雪，沙沙沙沙流下来像水一般，远看很好玩儿。脚下的雪滑极，不走惯的人，寸步都得留神才行。少妇峰的顶，还在二三二五英尺之上，得凭着自己的手脚爬上去。

下山还在小夏代格换车，却打这儿另走一股道，过格林德瓦德直到交湖，路似乎平多了。车子绕明西峰走了好些时候。明西峰比少妇峰低些，可是大。少妇峰秀美得好，明西峰雄奇得好。车子紧挨着山脚转，陡陡的山势似乎要向窗子里直压下来，像传说中的巨人。这一路有几条瀑布；瀑布下的溪流快极了，翻着白沫，老像沸着的锅子。早九点多，在交湖上车，回去是五点多。

（一）“交会于此”“以幽静胜”是文言句法，口语该怎么说？

（二）眼里看得仔细，心里记得明白，才能写出像这样的文字。

乞丐/屠格涅夫 著 李岳南 译

我沿着街道走……为了一个衰老的乞丐，我停了脚步。

充血的可怕的眸子，紫色的嘴唇，褴褛的衣服，流脓的创伤……啊，是何等可怖的穷困吞噬了这个可怜的生灵！

他向我伸出了一只红肿而肮脏的手，他呻吟着，他喃喃地要求周济。

我开始摸索我每一个口袋……没有钱包也没有手表，连一条手巾都没有……我拿不出一点东西来。这个乞丐仍然等待着……他那伸出的手在无力的抖动。

怅惘而羞愧的我热烈地握住了他那污秽而抖动的手……“不要生气，老哥，我没有一点东西，老哥。”

乞丐用他那充血的眼注视着我；他的紫色的嘴唇微笑了；而且，他更紧地握了握我的冰冷的手指。

“这算什么，老兄？”他喃喃地说，“这也要谢谢你，这也是一件礼物，老兄。”

我知道我也从这位老哥处得了点礼物。

（一）乞丐说“这也是一件礼物”，那礼物是什么？

（二）作者说“我也从这位老哥处得了点礼物”，那礼物是什么？

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鲁迅

奴才总不过是寻人诉苦。只要这样，也只能这样。有一日，他遇到一个聪明人。

“先生，”他悲哀的说，眼泪联成一线，就从眼角直流下来，“你知道的。我所过的简直不是人的生活。吃的一天未必有一餐，这一餐又不过是高粱皮，连猪狗都不要吃的，尚且只有一小碗……”

“这实令人同情。”聪明人也惨然说。

“可不是么！”他高兴了。“可是做工是昼夜无休息的：清早担水晚烧饭，上午跑街夜磨面，晴洗衣裳雨张伞，冬烧汽炉夏打扇。半夜要煨银耳，侍候主人耍钱；头钱从来没分，有时还挨皮鞭……”

“唉！唉！”聪明人叹息着，眼圈有些发红，似乎要下泪。

“先生！我这样是敷衍不下去的。我总得另外想法子。可是什么法子呢？”

“我想，你，总会好起来……”

“是么？但愿如此。可是我对先生诉了冤苦，又得你的同情和安慰，已经舒坦得不少了。可见天理没有灭绝……”

但是，不几日，他又不平起来了，仍然寻人去诉苦。

“先生！”他流着眼泪说，“你知道的。我住的简直比猪窝还不如。主人并不将我当人；他对他的叭儿狗还要好到几万倍……”

“混帐！”那人大叫起来，使他吃惊了。那人是一个傻子。

“先生，我住的只是一间破小屋，又湿，又阴，满是臭虫，睡下去就咬得真可以，秽气冲着鼻子，四面又没有一个窗……”

“你不会要你的主人开一个窗的么？”

“这怎么行？……”

“那么，你带我去看去！”

傻子跟奴才到他屋外，动手就砸那泥墙。

“先生，你干什么？”他大惊地说。

“我给你打开一个窗洞来。”

“这不行！主人要骂的！”

“管他呢！”他仍然砸。

“来人呀！强盗在毁咱们的屋子了！快来呀！迟一点可要打出窟窿来了！”

他哭嚷着，在地上团团地打滚。

一群奴才都出来了，将傻子赶走。

听到了喊声，慢慢地最后出来的是主人。

“有强盗要来毁咱们的屋子，我首先叫喊起来，大家一同把他赶走了。”他恭敬而得胜地说。

“你不错。”主人这样夸奖他。

这一天就来了许多慰问的人，聪明人也在内。

“先生，这回因为我有功，主人夸奖了我了。你先前说我总会好起来，实在是有先见之明……”他大有希望似的高兴地说。

“可不是吗？……”聪明人也代为高兴似的回答他。

（一）读了这篇文字，可知道那三种人的分别在哪里？

（二）奴才诉说做工的苦楚，一串话是押韵的，这有一种什么样的趣味？

（三）奴才受了主人的夸奖，以为这应了聪明人的话，已经好起来了。他要真的好起来，该怎么样？

离枝之前/萨尔丹 著 胡仲持 译

一片片的树叶从草地边那棵大橡树落下来。从一切树木落下来。

橡树的一枝高出了其余的，它末梢上黏着两片树叶。

“不是平常那样的天时了。”一片树叶对另一片树叶说道。

“对啦，”那另一片树叶回答道，“今夜我们中间有这么许多落掉了，差不多只有我们这几片留在枝头。”

“你是无法知道下一次有谁死掉的。”第一片树叶说道，“就是天时和暖，太阳照耀着的时候，也往往会有暴风急雨到来，把许多还年青的树叶撕去。你是无法知道下一次有谁死掉的。”

“现在太阳很少露脸了。”第二片树叶叹了一口气，“就是在露脸的时候，也没有什么热气。我们要再受些热气才好。”

“据说等到我们死掉的时候，”第一片树叶说道，“有另一批来接替我们的地位，他们之后又有另一批，这样一批又一批地接替着。这个话可是真的么？”

“这的确是真的。”第二片树叶轻声说道，“对于这件事情，我们连想象一下也做不到，我们的力量太不够了。”

“这使我悲哀。”第一片树叶补充一句道。

他们沉默了一会。第一片树叶悄悄地在心里想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必须落掉……”

第二片树叶说道：“当我们落掉的时候，我们究竟怎么样？”

“我们沉下去……”

“我们的底下是什么？”

第一片树叶回答道：“我没有知道。有的说这样，有的说那样，可是谁也没有真正知道。”

第二片树叶问道：“当我们落在那儿的时候，我们可感觉什么痛苦？我们可知道关于我们自身的什么情形？”

第一片树叶回答道：“谁知道！凡是落在那儿的，从没有一个回转来，把那种情形说给我们听。”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于是第一片树叶对另一片体贴地说道：“不要愁得这么厉害，你在发抖哩！”

“没有什么，”第二片树叶回答道，“现在我是一遇着极微细的事儿就会发抖的。我觉得自己的自制力不像平时那样拿得稳了。”

“我们不要再谈这样的话了。”第一片树叶说道。

另一片树叶回答道：“对啦，我们不管就是了。但是，此外我们有什么话可以谈谈呢？”他沉默了一会，继续说道，“我们中间不知道谁先去呀！”

“这样担心起来，时间还多着呢。”另一片树叶安着他的心。“我们来回想一下罢。当太阳照得暖烘烘的，使我们心花大开的时候，它是多么明媚多么艳丽啊！你可记得么？还有早晨的露，以及那温和的爽适的夜……”

“现在的夜是可怕的。”第二片树叶抱怨道，“而且是长得没有尽头的。”

“我们不应当抱怨。”第一片树叶轻轻地说道，“我们比较许多许多别的树叶已经长命了。”

“我可变得很厉害么？”第二片树叶怯生生地，但是直捷地问道。

“一点也没有变。”第一片树叶安着他的心，“你只因看我变得这么黄这么丑，才作这样想。然而你的情形很好。”

“你骗我。”第二片树叶说道。

“不，实在不，”第一片树叶急着嚷道，“请你相信我的话，你可爱得正同你出世那一天一样。小小的黄斑点也许有几处，但是很不容易看出来，只有使你显得美些，你相信我的话罢。”

“谢谢你，”第二片树叶十分伤感地低声说道，“我不相信，一点也不相信。但是我谢谢你，因为你的情谊真好，你对我一向是这么好的。”

“嘘！”第一片树叶说了一声，就保持着沉默，因为他烦闷得不能再谈下去了。

于是他们两个都沉默着。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

树梢间吹着潮润的风，冷冷的，惨厉的。“唉！现在，”第二片树叶说道，“我……”于是他的声音断了。他脱离了他的老地方，飘呀飘的下来。

冬天已经到来了。

（一）这一篇想象枯叶的心情的文章，以为枯叶如果和人一样能思想，在离枝之前，该会有这些忧惧和烦闷。

（二）看得出第一第二两片树叶，在性情上有哪些不同吗？

背影/朱自清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

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我从北京到徐州，打算跟着父亲奔丧回家。到徐州见着父亲，看见满院狼藉的东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父亲道：“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父亲回家变卖典质，还了亏空，又借钱办了丧事。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惨淡，一半为了丧事，一半为了父亲赋闲。丧事完毕，父亲要到南京谋事，我也要回北京念书，我们便同行。

到南京时，有朋友约去游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须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车北去。父亲因为事忙，本已说定不送我，叫旅馆里一个熟识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嘱付茶房，甚是仔细，其实我那年已二十岁，北京已来往过两三次，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了。但他还不放心，怕茶房不妥帖，颇踌躇了一会，终于决定还是自己送我去。我两三回劝他不必去；他只说：“不要紧，他们去不好！”

我们过了江，进了车站。我买票，他忙着照顾行李。行李太多了，得向脚夫行些小费，才可过去。他便又忙着和他们讲价钱。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总觉他说话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他讲定了价钱，就送我上车。他给我拣定了靠车门的一张椅子；我将他给我做的紫毛大衣铺好坐位。他嘱我路上小心，夜里要警醒些，不要受凉。又嘱托茶房好好照应我。我心里暗笑他的迂；他们只认得钱，托他们真是白托！而且我这样大年纪的人，难道还不能料理自己么？唉，我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太聪明了！

我说道：“爸爸，你走吧。”他望车外看了看，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看那边月台的栅栏外有几个卖东西的等着顾客。走到那边月台须穿过铁道，须跳下去又爬上去。父亲是一个胖子，走过去自然要费事些。我本来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让他去。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我再向外看时，他已抱了朱红的桔子走回来了。过铁道时，他先将桔子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桔子走。到这边时，我赶紧去搀他。他和我走到车上，将橘子一股脑儿放在我的皮大衣上。于是扑扑衣上的泥土，心里很轻松似的。过一会说：“我走了；到那边来信。”我望着他走出去。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我，说：“进去吧，里边没人。”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

近几年来，父亲和我都是东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出外谋生，独立支持，做了许多大事。哪知老境却如此颓唐！他触目伤怀，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但最近两年的不见，他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只是惦记着我，惦记着我的儿子。我北来后，他写了一信给我，信中说道：“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厉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一）作者说最不能忘记的是父亲的背影，为什么？

（二）篇中的对话，看来很平常，可是都带着情感。试逐一体会，哪一句带着哪种情感。

（三）当时作者与父亲同行，到南京车站上分别，彼此说的当然不止那几句话，而写在文字里的只有那几句。这就叫做“取舍”的工夫。“取”是取那些与本篇有关的材料，“舍”是丢开那些用不着的材料。

撤退/格洛斯曼 著 茅盾 译

马利亚·铁木菲也芙娜·乞列特尼成科，师委员的母亲，七十岁的黑脸的女人，准备离开她的故乡。邻人们邀她在白天和他们同走，但是马利亚·铁木菲也芙娜正在烘烤那路上用的面包，要到晚上才能烤好。集体农场的主席却是预定次日一早走的，马利亚就决定和他同走。

她的十一岁的孙子辽尼亚本来在基辅读书；战争爆发前三星期学校放假，辽尼亚从基辅来看望祖母，现在还没回去。开战以后，马利亚就得不到儿子的消息，因此她现在决定带了孙子到喀山去，投奔她的儿媳妇的一个亲戚，儿媳妇是早三年就故世了。

从前，她的儿子常常请她到基辅和他同住在那大的公寓里，那当然比乡下舒服安逸。她每年总也去这么一次，但难得住到一个月以上。那时候，儿子曾经陪同她在城内各处游览。她曾两次到过历史博物馆，至于戏院更是经常去的。在戏院里，人们都用好奇的敬重的眼光望着这位坐在包厢的第一排座位上的高大而年老，手上多皱而重茧的乡下女人。她的儿子通常要在最后一幕戏开始的时候才到来，因为他的工作完毕得很晚。他们肩并肩的走过那休息室，人们都为他们让路——一个是矍铄而严肃的肩头披着黑围巾的老太太，一个是师委员那样的高级军官，也是容貌严肃而且同样的不大白皙的脸，看起来他俩是很相像的。“这是母子俩呀。”女人们互相耳语，同进溜着眼睛朝他们看。

一九四○那一年，马利亚·铁木菲也芙娜生了一场病，不曾到儿子那里去。但在七月，儿子随军演习，顺路到母亲这里住了两天。这一次，儿子又请母亲搬到基辅去住。自从妻子故世，他过的是独身的生活，他又担忧着辽尼亚缺乏了女人的照顾和抚爱。再则，他听说老母以七十岁的高龄仍在担负集体农场的工作，自己挑水，自己劈柴，他心里也很难过。

当他们在园子里他父亲生前手植的那棵苹果树下喝着茶的时候，母亲听着儿子的反复劝说，老是不置可否。太阳快下山的当儿，他们一同去拜谒他父亲的坟墓。在坟园里，母亲对儿子说道：

“你想想，我能够离开这里么？我打算老死在这里了。你原谅我罢，我的儿。”

而现在，她准备离开她这故乡了。动身的前夕，她去拜访她所熟识的一位老太太。辽尼亚和她一同去。他们到了那一家时，只见大门洞开，院子里站着那独眼的华西里·卡尔波维奇，集体农场的老年的牧人。屋主人那条棕色的狗夹着尾巴偎在华西里的脚边。

“他们已经走了。”华西里说，“他们以为你是早上走的。”

“不，我们明天走。”辽尼亚说，“农场主席给了我们一架两轮车。”

夕阳照耀着老年女主人的勤劳的手种植在窗台上的红透了的番茄，夕阳也照着那些滋蔓在屋子前面的野花，也照着那些果子树，树干全刷得雪白，撑住了那茂密的枝条。在篱笆的栅门上，横着一个计划得很精致巧妙的门闩。在菜园子里，西瓜在绿叶丛中耀着金光，玉蜀黍的白黍粒绽出淡绿色的包皮外，大豆和豌豆的肥角沉甸甸地下垂，向日葵的圆圆的黑眼睛定定地在瞧。

马利亚·铁木菲也芙娜走进那被弃的房子。这房里，也是处处都留着安静生活的痕迹，都留着女主人的爱好整洁和爱花的痕迹。窗台上有盛开的玫瑰，碗橱顶上有柠檬的盆景，以及两盆枣椰树的移接的幼枝。而且每一物件，屋子里的每一物件——曾为灼热的铁壶烫起了圆的黑印的厨房里的桌子，绘有白色雏菊的绿色的洗脸桌，放着从没用过的杯子的杯碟橱，挂在墙头的旧画片——这一切物件都诉说了这一座现在没有人住的屋子有过如此久长的历史，都诉说了祖父母以至在桌上留下了他们的教科书的孙儿女们曾经如何生活于斯，曾经度过了多少安静的严冬炎夏的的黄昏。而像这样的白色的乌克兰农舍，现在是成千的被放弃了，而建筑这些房屋的，在屋子周围种植树木的人们，现在都痛心疾首在黄尘扑面的大路上向东方撤退。

“老公公，你们这狗不要了么？”辽尼亚问。

“他们不要了，而今是我在照料它呢。”那老人说，突然掉下了眼泪。

“哭又有什么用呢？”马利亚·铁木菲也芙娜说。

“当真这是怎么一回事呀！”老人说，而且摇着手。

他用他那被劳作所毁损而发黑的指甲的手这么沉重地一摇，表示了生活的一切怎样地在周围整个儿崩溃了。

马利亚·铁木菲也芙娜匆匆忙忙回家去，苍白而瘦瘠的辽尼亚——他像他母亲那样单弱，不像他父亲——几乎追不上。

“奶奶，”他问着，“你以为鸡娃子是有脊梁的么？”

“不要多说，辽尼赤卡，不要多说话。”祖母回答。

她现在从这条街下来，心里是太痛苦了！就是走过这一条街，从前她坐了车到教堂里结婚。也是走过这一条街，从前她跟在棺材后边送过她母亲下葬，送过她父亲下葬，最后又送过她丈夫下葬。但明天，她不得不坐上车辆，挤在那些匆匆忙忙收拾起来的包裹中间，离开了她的家——她在这里做了五十年主妇的家，在这里生男育女的家，而也是在这里，文静的、懂事而灵敏的孙子辽尼亚来看望她。

而在这夕阳的温暖光线所照射的村子里，在白色的农舍，在芬芳的花圃，在可爱的果园，每个人都在低声耳语，说是直到河边一路上已经不见红军，说是从前当集体化运动的时候离开本村而到顿巴斯去的那个老头子柯青科最近又回来了，而且他吩咐他的老婆粉刷他们的住宅，像过复活节一样。而且老寡妇葛利扬斯卡雅站在井边见了人就说：

“听说土地又要重新分配了……”

诡谲而恶意的谣言传遍了整个村子。老年人走到街头，凝眸遥望那每晚牛羊群放牧归来在霞色的灰尘中一拥进村的方向，——在那边远远的树林的后边，从橡树林子里，德国人大概是在那里出现的罢。老妇人们啜泣叹气，在园子里或是屋子里挖掘地洞，埋藏她们所有的东西——被褥、毡靴、罐子和锅子，棉布的衣服——一边在埋藏，一边老是抬头望着西方。

但西方依然明净而安静。

（一）这一篇原是长篇小说《人民是不朽的》中的一章，叙述苏德战争中的故事，马利亚和其他的人都要离开本乡，因为德国军队快要打过来了。

（二）这里叙述马利亚说过“我打算老死在这里了”的话，可是现在不得不离开，已经够伤痛了。接着又叙她去拜访一家人家，那家的人先走了，留下的园场和房间那么丰美安适。又叙她走过那条街，那条街上留着她永远忘不了的记忆。这样反衬，伤痛更深。

（三）马利亚虽然伤痛，可是对华西里说了“哭又有什么用呢？”的话，从这一点上，可以看出她的性格。

撤退（续）/格洛斯曼 著 茅盾 译

集体农场主席格利西成科走到老头儿柯青科那里，讨还一个月前借去的四只袋。

柯青科，一个又高又大，一部浓髯，六十五岁的老头儿，正坐在桌子边看那老太婆粉刷房子。

“晚安，”格利西成科说，“我来要回我的麻袋。”

柯青科却用嘲笑的口气问道：

“你准备好要出去旅行了么，主席先生？”

“要走了，不走不行。”格利西成科说，瞪眼看着老头儿。最近几天之内，这老头儿似乎腰挺得直些，头也抬得高些了。他的说话也变成含讥带讽，慢吞吞的，而且用了轻率的口吻招呼格利西成科。

“对，对，你一定得走。”柯青科说，“村苏维埃主席走了，办事的人们也都走了，记账员也走了，你们的人差不多全走光了，甚至于邮差也走了，农场的工作人员也走光了，那么你再不走干么？”

他纵声大笑了。

“你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至于麻袋，我不能还你了——你知道的罢，我的女婿拿去装了麦子到白井去了，要到后天才能回来呢。”

格利西成科点着头冷静地说：

“那就算了，不谈麻袋了。可是干吗你突然之间想到要粉刷你的房子？”

“粉刷房子么？”那老头儿随口顺了一句。他想对那集体农场主席说为什么他粉刷房子。但是，小心而鬼祟，惯于隐藏秘密的他，即使在这时候也还有所顾忌。“他们也还能够抓住我枪毙我呢，谁敢担保呀。”他这样想。虽然现在西方依然平静无事，虽然集体农场主席还在挨户巡视，可是柯青科已经快活得心里发痒，他只想立刻就把心里存蓄已久的东西宣布出来，把他在冬天的长夜中所想的一切——是连他自己的老婆也从没有听他说过的——都一下宣布出来。大约四十年前，有一次他去看望他的叔叔，叔叔是在一个爱沙尼亚富农家里帮工的。从此以后，他就不能忘记那富农的巨大的饲养家畜的院子，那蒸汽机器的磨房，那家主本人，一个矮登登，结结实实，留着一把大胡子，穿着件大红面子的皮褂子的老头儿。他记得，如何到森林里看那些雇工在砍伐树木，那主人如何从衣袋里取出一个瓶，如何旋开瓶盖喝着瓶里的不知是什么红棕色的浆果浸渍的伏特加（俄国酒）。这不是商人，也不是贵族地主，不是，他也不过是个乡下人，庄稼人，然而是一个有钱有势的土老儿。从那时起，柯青科就梦想自己也成为那样一个富农，有美丽的褐色的母牛，一大群的羊，几百头口里泛红的肥猪，雇用了数十个又强壮又驯顺的长工替他做活。他刻薄吝啬，孜孜不倦地，一心一意要实现他这梦。到了一九一九年，他已有六十俄亩的地，他也有了一个机器碾谷房，然而革命来了，捣碎了他的好梦。他的两个儿子加入红军，内战时死于战场，柯青科不许他的老婆把这两个儿子的照片挂在墙上。他等待机会，他一天一天挨着，他仍在盼望。一九三一年他到顿巴斯，在煤矿里做了八年的工。然而他那富农的美梦并没死灭。

可是现在他认为他所等待的那一天终于来了，而他的美梦将终于成为事实了。

有好多年，柯青科自讨苦恼，为了对于乞列特尼成科老太太的嫉妒。他看到了应该是他在沙皇政权下享受的尊荣，却在革命后被这老太婆以劳动的生活获得了。人家常用汽车接她进城去，她常常在戏院里演说。每逢在本县的报纸上看到了这位老太太的相片，柯青科总不能心平气和——这位肩头披着黑巾，薄薄嘴唇的老太太，她那一对聪明而又严厉的眼睛在注视着他，而且，（他以为）好像在笑他。“嘿哼，柯青科，你的生活不对。”那相片似乎在这样说。每逢看见了这位老太太泰然自得地在田里工作，每逢听得邻舍们说：“铁木菲也芙娜到基辅看她的儿子去了，是一个中尉副官开了蓝色的小包车来接她的。”柯青科就又妒又恨，几乎要发狂。

但现在，柯青科知道自己不是白等了这许多年，而证明了生活得对的不是铁木菲也芙娜而是他柯青科了。他这一把很像那个爱沙尼亚富农的大胡子不是白长的了，他没有白白等候，他没有空盼望了一场。

于是他看了那集体农场主席一眼，（主席正在不转睛地打量着他）压住了感情冲动，并且安慰着自己，在心里说道：“耐一下，耐一下罢——那么多年岁你都耐过来了，现在不过再忍耐一两天罢了，只不过一天了。”

“我不知道。”他打了个呵欠说，“我不知道，干吗在这时候这女人竟会想起来要粉刷房子了。女人们一旦想起了一个念头，你简直拿她没有办法。”

他送主席到门外，而且站在那里望着那没有人的大路许多时光。一边望着，一边却有些又窝心又带刺激性的念头在他脑中搅动：

“乞列特尼成科的房子是造在我的地皮上的，这就是说，这座房子属于我了；如果她还要住下去，她非出租金不可，租金得付硬币……集体农场的马房是造在我的地皮上的，那么，马房也是我的了……集体农场的果园也设在我的地皮上，那么，那些樱桃树和苹果自然也归我了……还有，集体农场的蜜蜂也该归我——我可以证明，革命以后他们拿去了我的蜂房……”

大路上依然静悄悄，依然不见有人，依然尘土不扬，路旁的树木连枝叶也没有作声。那浑圆，火红的，不慌不忙的太阳，沉下了地平线去了。“呵，这一天到底来了呵。”柯青科想着。

（一）这里专写柯青科。他是个不能适应集体生活的人，革命之后，常怀忌恨。现在德国军队打过来了，他以为社会秩序又将改变，所以心中暗自欢喜。

（二）柯青科对集体农场主席说“你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只想立刻就把心里存蓄已久的东西宣布出来”，那存蓄已久的东西是什么？

第二册

野草/夏衍

有这样一个故事。

有人问：世界上什么东西的气力最大？回答纷纭的很，有的说是象，有的说是狮子，有人开玩笑似的说，是金刚。金刚有多少气力，当然大家全不知道。

结果，这一切答案完全不对，世界上气力最大的是植物的种子。一粒种子可以显现出来的力，简直是超越一切的。这儿又是一个故事。

人的头盖骨结合得非常致密、坚固，生理学家和解剖学者用尽了一切的方法，要把它完整地分开来，都没有成功。后来忽然有人发明了一个方法，就是把一些植物的种子放在要剖析的头盖骨里，给与温度和湿度，使种子发芽。一发芽，这些种子便以可怕的力量，将一切机械力所不能分开的骨骼，完整地分开了。植物种子力量之大如此。

这也许特殊了一点，常人不容易理解。那么，你见过被压在瓦砾和石块下面的一棵小草的生成吗？它为着向往阳光，为着达成它的生之意志，不管上面的石块如何重，石块与石块之间如何狭，它总要曲曲折折地，但是顽强不屈地透到地面上来。它的根往土里钻，它的芽往地面挺，这是一种不可抗的力，阻止它的石块结果也被它掀翻。一粒种子力量之大如此。

没有一个人将小草叫做大力士，但是它的力量之大，的确世界无比。这种力是一般人看不见的生命力。只要生命存在，这种力就要显现，上面的石块丝毫不足以阻挡它，因为这是种“长期抗战”的力，有弹性，能屈能伸的力，有韧性，不达目的不止的力。

如果不落在肥土中而落在瓦砾中，有生命力的种子决不会悲观，叹气，它相信有了阻力才有磨炼。生命开始的一瞬间就带着斗志而来的草才是坚韧的草，也只有这种草，才可以傲然对那些玻璃棚中养育着的盆花嗤笑。

（一）种子的力量很大，是观察而后悟出的。只要多方观察，仔细观察，就可以悟出种种道理。

（二）为什么玻璃棚中的盆花该被嗤笑？

玻璃棺材/柏吉尔 著 顾均正 译

“小朋友，我们今天讲玻璃棺材的故事。

“乌拉·波拉，这是格林的童话，我们早就听过了，是讲小白雪给矮人放在一具玻璃棺材里。

“可是我告诉你们，我这个故事是你们不曾听过的。我所讲的玻璃棺材里，并不躺着小白雪或是别的美丽女郎。停一会儿，那具棺材就放在我的大橱里，你们可以亲自去看，其中究竟躺着些什么东西。但是你们先得听听这个故事。我们吃糊子，吃饼儿，总不能先把馅子挖出来吃。”

小朋友们坐下来，猜不透这位老人究竟讲什么东西。

“我的故事开始在很久很久以前，约摸算来，总有好几千年了。

“一个美丽的夏天，太阳从蔚蓝的天空中暖暖地照下来。海在很远的地方奔腾怒吼。绿叶在树顶上飒飒作响。这个故事就发生在一个大森林的附近。

“一只可爱的小苍蝇，生着柔嫩的翅膀，趁着太阳光，在花草间快乐地飞舞。不知怎么一来，她突然展开翅膀，嗡嗡地穿过草地，飞进树林去了。那里长着许多大松树，高插云霄，太阳正照得火热，可以嗅到一股松脂的香味。

“这只小苍蝇停在一株大松树上歇力。她伸起腿来拂刷她的翅膀和生着红眼睛的圆头，因为飞行大半天，身上已积满了尘沙。

“这时候，忽然有个可怕的蜘蛛划着长长的腿慢慢地爬过来，想把这只苍蝇捉来当一顿美餐。它小心地搬动它的长腿（要搬动这八条腿，真不是件容易事情），慢慢地沿着树干，离小苍蝇越来越近了。

“蜘蛛把这件事情仔细盘算一下。‘啊呀！’他想，‘这位小姑娘分量并不多，除去一双绿翅膀，一对触须，剩下来的就很少了。不过知足不辱，就是这一点小小的天惠，也应该知道感谢。要是我不留心，她的大眼睛看见了，振翅飞去，我的美餐便要落空，说不定会饿上一天呢。’

“小苍蝇太爱虚荣，像所有的女人一样。她不住地刷她的绿翅膀，身体左弯右袅，像小猫一样地东舔西舔，一点也不知道敌人愈来愈近了。

“当蜘蛛正要猛扑时，突然发生了一件恐怖的事情。

“日中的太阳光热，威逼着整个树林，老松树上渗出了厚厚的松脂，在阳光中闪闪地发出金黄的光彩。忽然有一大滴松脂从树上掉下来，刚好落在树干上，把苍蝇和蜘蛛一齐埋了。

“苍蝇的新装和蜘蛛的美餐都完了；朋友和敌人一齐淹没在老树的黏稠的黄色泪珠里；它们前俯后仰地挣扎了一番，终于免不了一死。

“新鲜的松脂继续落下来，盖住了原来的，最后积成很大的一块，把这一对昆虫包裹在里面，像一具透明的棺材。

“但是世界的历史悄悄地一页一页翻过去，凡是不得不发生的事情都一一发生了。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的时间一转瞬都成过去。许多新的夏天，以及几千万的绿翅苍蝇与八足蜘蛛，都来了又去了。谁也不会想到许久许久以前，有一对昆虫被埋在一滴松脂里，悬挂在一株老树上。

“后来又有变故发生了。陆地渐渐沉下去，大量的海水跑上了陆地，这就是波罗的海。海水渐渐行近这个古老的森林，有一天，竟把森林淹没了。波浪不断地向树干冲刷，甚至把树干连根拔起，树渐渐断绝了生机。海风在死树顶上高歌，歌颂他们的胜利，老树干在水底下呜咽，哀悼他们老家的毁灭。

“所有波罗的海咆哮的地方，从前曾经有个大森林，至于这株挂着松脂球的老树干也给波浪吞没了，给海沙掩覆了，终至完全腐烂了。剩下来的只有那颗松脂球，掩埋在海沙下面。

“又是千余年过去了。偶然海面吹过一阵猛烈的风，澎湃的波涛把海里的泥沙卷到了岸边。一个穷苦的渔夫同他的儿子在海滩上徘徊，想寻找几千年前老松树所掉下来的各式各样的松脂球。这种松脂球已成了黄色的化石，人家叫它‘琥珀’，把它做成珠串或耳环，十分宝贵。

“那孩子赤着脚，踢着了沙土里的硬硬的东西，然后把它掘起来。

“‘爸爸，你看，’他快活地叫道，‘我找到一颗了。我想，该值十八个银便士吧。’

“他的父亲把琥珀接在手里，揩去了泥沙，放在太阳光中照着。

“‘好运气，孩子，’他欢天喜地地说，‘有两个小东西被关在这具玻璃棺材里，一个苍蝇和一个蜘蛛。在格赖夫斯华尔特的读书人，都愿意出了金币向我们收买呢。琥珀里有两个小虫，这是少见的。’

“在格赖夫斯华尔特的读书人果然把这具玻璃棺材收买了下来，后来辗转到老乌拉·波拉手里。现在我们大家来看罢。看两个小虫还是好端踹地躺在里面，正像几千年前它们临死的时候一样。苍蝇小姐在那里刷她的新装，凶狠的蜘蛛在那里想吃一顿美餐。我们可以看见它们身上的每一根毫毛，和它们怎样直挺着腿子死去。又可以看见它们在黏稠的松脂里怎样无可奈何地挣扎着，因为在它们腿子四周，显出好几圈黑色的圆环。我们从此可以探测发生在近一万年前的故事的详细情形，正如发生在目前的一样，并且可以知道，就是远在那个时代，世界上早已有可爱的苍蝇和可恶的蜘蛛了。是的，这个世界实在很老很老了。”

（一）读了这一篇文章，可以想得很远。陆地变为海洋了，好几千年前的昆虫保留下来了，这些事情都新鲜，也都是实在的。如果感兴趣，可以多方学习，求知一些历史书以前的历史。

（二）如果不用故事体，这一篇该怎么说？能够简要的说出来吗？

泅水/萨洛扬 著 吕叔湘 译

那些河一年里头倒有大半年是干的，可是到了那不干的时候啊，就是翻翻滚滚的。山上的雪一化，河里就翻腾起来，而且来了许多蛤蟆呀、甲鱼呀、水蛇啊，各种各样的鱼儿啊，天知道是打哪儿钻出来的。春天一到，河里的水涌了起来，人的心也跳了起来；到了田里绿变做黄，树上花结成果，煦日化为骄阳的时候，河里的水就慢了下来，人的心也就懒了下来。

那初从山上下来的水是冷的，急的，叫人怕的。水冷，太急，不会叫孩子们一见就想往下跳。不管是独自个儿还是大伙儿，一个孩子要站在河沿上，看那水看够几分钟，让它挑战挑得受不住了，这才脱下衣裤远远地跑来一个猛子扎进去，喘着气冒出水面，泅到对岸。要是大伙儿的话，一个一钻，别的人也就一个个跟在后面泅过去，为的是免得走回去的时候脸上没光彩。不能正式地泅一阵，不但因为水冷。尤其是因为水太急，孩子们撑不住。春天的水比什么都不客气。

四月里有一天，我跟我的堂兄摩拉德，还有他的一个朋友裘，三个人一同到汤普逊河去。裘·伯顿考尔是个葡萄牙种的孩子，他最爱在野外玩儿。课堂能叫他笨拙。他让它拘住了，窘住了。只要一出学堂门儿，他就聪明起来，和气起来，从容起来，诚恳起来，够朋友起来，不比谁差点儿。我的堂兄摩拉德说的好，裘不是个蠢才——他只是不要受教育罢了。

那天是星期六，早晨。我们一个人带两个香肠饼，三个人又凑合着有一块钱。我们决意走了去，大概到那儿正是晌午时候，天气正暖和。我们沿铁路走到加尔瓦。沿公路走到麻拉加。折过来往东穿过一些葡萄田就到了河边。我们说到汤普逊河的时候，我们意思里是有个一定的地方的。是在那两条大路相交的地方，有一座木桥，还有个栅门。泅水的地方在桥的南边儿。河的西边是一个大牧场，有好些个牛马在那儿啃草。河的东边就是大路。那条路沿着那条河有好几里。水是朝南淌的，下去有五里路才有第二座桥。在夏天，非得要顺流而下到了第二座桥，在牧场里歇息一会儿，又逆流而上回到原地方（够费劲的），那天的泅水才算是功德圆满。

等我们到了汤普逊河的时候，那早晨的晴朗天气已经变成阴沉幽暗，完全是冬天的景象：事实上是风雨欲来的样子。水在那儿吼，天空由灰色转成黑色，空气冷冰冰的，四围的景色寂寞而凄凉。

裘说：“我这么大远的跑来，为的是泅水，下雨也罢，不下雨也罢，我要泅。”

“我也是这么说。”我说。

“你等着，”我的堂兄摩拉德说，“我跟裘下去看看怎么样。要是没有什么，你再下来。你当真会不会泅啊？”

“要你多嘴。”我说。

这是我的口头语，只要我觉得谁无意之间欺负了我，我就这一句。

“你到底会不会？”裘说。

“当然会的。”我说。

“你别问他，”摩拉德说，“你要问他，他什么都会。外带做得比谁都强。”

其实他们两个全不知道我到底怎么样。要能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再泅过那冰冷怒吼的大片的水，我是一点儿把握也没有。说实话，我一见那黑黢黢的吼着的水，早让它吓住，让它挑战让它欺负了。

“要你多嘴。”我对河里的水说。

我拿出一个饼来，咬了一口。我的堂兄摩拉德一下打在我的手背上，差点儿把饼打到水里去。

“咱们泅了水再吃，”他说，“你要转筋吗？”

我简直的忘了。我让那水挑战挑慌了。

“一个香肠饼不会叫人转筋的。”我说。

“泅了水再吃，滋味好些。”裘说。

裘是个好人。他知道我害怕，他知道我是说大话壮胆。我知道他也害怕，可我知道他比我镇静，比我会拿主意。

“让我来看，”他说，“咱们泅过去，歇一歇，泅回来，穿上衣服，吃饼。要是雨势还不散，就回家去。要是不会有雨了，就再泅一会儿。”

“这阵雨是不会散的。”我的堂兄摩拉德说，“咱们要泅就得快点儿泅，泅了就回家。”

说话的当儿，裘已经在那儿脱衣裳了。摩拉德也脱了衣裳，我也脱了衣裳。我们三个人光着背站在河沿上，望着那不怀好意的水。这个水自然不像是邀人一猛子扎下去的水，可是除了扎猛子再没有第二种有体面的办法。要是一步步走水，那你就不算是泅水。要是两脚先跳下水，那虽不算丢脸，可是不成个气派。要是往里头扎罢，那水可真没味儿，简直的不客气，不引人，凶神恶煞的。可是挑战。越是水急，越是觉得那水面儿宽。

裘一声儿不言语，一个猛子扎了进去。摩拉德一声儿不言语，也钻丁进去。泼刺泼刺两声之间那一两秒钟倒像是冬夜的梦里的长长的日子，因为我不但害怕，而且冷极。带了一肚子说不出的话，我也钻了进去。

三秒钟之后，我只听见裘在叫唤，摩拉德在叫唤。原来我们三个人全都钻进了泥巴，两只手陷在里头，直到胳膊肘儿，好容易拉了出来，浮上水面，这一个不知道那两个怎么样，那一个不知道这两个怎么样。我们三个人站在那又冷又闹的水里，泥巴没到膝盖。

我们是站着扎猛子下去的。要是远远跑来往水里一钻，我们准是倒栽葱栽在泥巴里，单露一双脚在外头，一直到夏天，也许到秋天。

我们一面想着害怕，一面又庆幸还留着三条活命。

我们站在河泥里的那一刻儿，雨下来了。

“好，”裘说，“咱们反正免不了淋雨了，咱们何妨在水里多待一会儿。”

我们全都冷得发抖，可是似乎要争口气泅它一下才像句话。水连三尺深都没有；可是裘毕竟设法跳出了泥巴，泅到对岸，又泅了回来。

我们像是泅了很有一会儿工夫，实际大概也不过十分钟。这才跳出水和泥巴，穿上衣裳，站到一棵树底下去吃我们的饼。

那雨不但不停，竟越下越大了，我们就决定立刻动身走回家。

（一）文中把孩子又胆怯又好胜的心理写了出来。

（二）裘和摩拉德一声儿不言语，就扎了进去，正同“我”一样的忍性硬干。

风筝/鲁迅

北平的冬季，地上还有积雪，灰黑色的秃树枝丫杈于晴朗的天空中，而远处有一二风筝浮动，在我是一种惊异和悲哀。

故乡的风筝时节，是春二月，倘听到沙沙的风轮声，仰头便能看见一个淡墨色的蟹风筝或嫩蓝色的蜈蚣风筝。还有寂寞的瓦片风筝，没有风轮，又放得很低，伶仃地显出憔悴可怜模样。但此时地上的杨柳已经发芽，早的山桃也多吐蕾，和孩子们的天上的点缀相照应，打成一片春日的温和。我现在在哪里呢？四面都还是严冬的肃杀，而久经诀别的故乡的久经逝去的春天，却就在这天空中荡漾了。

但我是向来不爱放风筝的，不但不爱，并且嫌恶，因为我以为这是没出息孩子所做的玩艺。和我相反的是我的小兄弟，他那时大概十岁内外罢，多病，瘦得不堪，然而最喜欢风筝，自己买不起，我又不许放，他只得张着小嘴，呆看着空中出神，有时至于小半日。远处的蟹风筝突然落下来了，他惊呼，两个瓦片风筝的缠绕解开了，他高兴得跳跃。他的这些，在我看来都是笑柄，可鄙的。

有一天，我忽然想起，似乎多日不很看见他了，但记得曾见他在后园拾枯竹。我恍然大悟似的，便跑向少有人去的一间堆积杂物的小屋去，推开门，果然就在尘封的杂物堆中发见了他。他向着大方凳，坐在小凳上，便很惊惶地站了起来，失了色瑟缩着。大方凳旁靠着一个蝴蝶风筝的竹骨，还没有糊上纸，凳上是一对做眼睛用的小风轮，正用红纸条装饰着，将要完工了。我在破获秘密的满足中，又很愤怒他的瞒了我的眼睛，这样苦心孤诣地来偷做没出息孩子的玩艺。我即刻伸手折断了蝴蝶的一支翅骨，又将风轮掷在地下，踏扁了。论长幼，论力气，他是都敌不过我的，我当然得到完全的胜利，于是傲然走出，留他绝望地站在小屋里。后来他怎样，我不知道，也没有留心。

然而我的惩罚终于轮到了，在我们离别得很久以后，我已经是中年。我不幸偶而看了一本外国的讲论儿童的书，才知道游戏是儿童最正当的行为，玩具是儿童的天使。于是二十年来毫不忆及的幼小时候对于精神的虐杀的这一幕，忽地在眼前展开，而我的心也仿佛同时变了铅块，很重很重的堕下去了。

但心又不竟堕下去而至于断绝，它只是很重很重地堕着，堕着。

我也知道补过的方法的：送他风筝，赞成他放，劝他放，我和他一同放。我们嚷着，跑着，笑着——然而他其时已经和我一样，早已有了胡子了。

我也知道还有一个补过的方法的：去讨他的宽恕，等他说“我可是毫不怪你啊”。那么，我的心一定就轻松了，这确是一个可行的方法。有一回，我们会面的时候，是脸上都已添刻了许多“生”的辛苦的条纹，而我的心很沉重。我们渐渐谈起儿时的旧事来，我便叙述到这一节，自说少年时代的糊涂。“我可毫不怪你啊”，我想，他要说了，我即刻便受了宽恕，我的心从此也宽松了罢。

“有过这样的事么？”他惊异地笑着说，就像旁听着别人的故事一样。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全然忘却，毫无怨恨，又有什么宽恕可言呢？无怨的恕，说谎罢了。

我还能希求什么呢？我的心只得沉重着。

现在，故乡的春天又在这异地的空中了，既然给我久经逝去的儿时的回忆，而一并也带着无可把握的悲哀。我倒不如躲到肃杀的严冬中去罢——但是，四面又明明是严冬，正给我非常的寒威和冷气。

（一）做错了的事往往难以补救，因为人与事时时在那里变化，前后不会完全一个样儿。这一篇说的就是这层意思。

（二）既知追悔，却无可补救，只有让心永远沉重着，所以作者说是“惩罚”。

伦敦的动物园/朱自清

动物园在摄政园东北蹄角上，属于动物学会，也有了百多年的历史。搜集最完备，有动物四千，其中哺乳类八百，鸟类二千四百。去逛的据说每年超过二百万人。不用问孩子们去的一定不少；他们对于动物比成人亲近得多，关切得多。只看见教科书上或字典上的彩色动物园，就够捉摸的，不用提实在的东西了。就是成人，可不也愿意开开眼，看看没看过的，山里来的，海里来的，异域来的，珍禽，奇兽，怪鱼？要没有动物园，或许一辈子和这些东西都见不着面呢。再说像狮子老虎，哪能随便见面！除非打猎或看马戏班。但打猎遇着这些，正是拼死活的时候，哪里来得及玩味它们的生活状态？马戏班里的呢，也只表演些扭捏的玩艺儿，时间又短，又隔得老远的：哪有动物园里的自然，得看？这还只说的好奇的人；艺术家更可仔细观察研究，成功新创作，如画和雕塑，十九世纪以来，用动物为题材的便不少。——近些年电影里的动物趣味，想来也是这么培养出来的；不过那却非动物园所可限了。

伦敦人动物园的趣味很大，有的报馆专派有动物园的访员，给园中动物作起居注，并报告新来到的东西：他们的通信有些地方就像童话一样。去动物园的人最乐意看喂食的时候，也便是动物和人最亲近的时候。喂食有时得用外交手腕，譬如鱼池吧，若随手将食撒下去，让大家来抢，游得快的，厉害的，不用说占了便宜，剩下的便该活活饿死了。这当然不公道，那一视同仁的管理人一定不愿意的。他得想法子，比方说，分批来喂，那些快的，厉害的，吃完了，便用网将它们拦在一边，再照料别的。各种动物喂食都有一定钟点，著名的裴歹克《伦敦指南》便有一节专记这个。孩子们最乐意的还有骑象、骑骆驼（骆驼在伦敦也算异域珍奇）。再有，游客若能和管理各动物的工人攀谈攀谈，他们会亲切地讲这个那个动物的故事给你听，像传记的片段一般；那时你再去看他说的那些东西，便更有意思了。

园里最好玩儿的事，黑猩猩茶会，白熊洗澡。茶会夏天每日下午五时半举行，有茶，有牛油面包。它们会用两只前足，学人的样子。有时“生手”加入，却往往只用一只前足，牛油也是它来，面包也是它来；这种虽是天然，看的人倒好笑了。白熊就是北极熊，从冰天雪地里来，却最喜欢夏天，越热越高兴，赤日炎炎的中午，它们能整个儿躺在太阳里。也爱下水洗澡，身上老是雪白。它们伏在熊台上，有深沟为界；台旁有池，洗澡便在池里。池的一边，隔着一层玻璃可以看它们载浮载沉的姿势。但是一冷到华氏表五十度下，就不肯下水，身上的白雪也便慢慢让尘土封上了。

非洲南部的企鹅也是人们特别乐意看的。它有一岁半婴孩这么大，不会飞，会下水，黑翅膀，灰色胸脯子挺得高高的，昂首缓步，旁若无人。它的特别处就在乎直立着。比鹅大不了多少，比鸵鸟，鹤，小得多，可是一直立就有人气，便当另眼相看了。自然，别的鸟也是直立着的，可是太小了，说不上。企鹅又拙得好，现代装饰图案有用它的。只是不耐冷，一到冬天，便没精打彩的了。

鱼房、鸟房也特别值得看。鱼房分淡水房、海水房、热带房（也是淡水）。屋内黑洞洞的，壁上嵌着一排镜框似的玻璃，横长方，每框里一种鱼，在水里游来游去，都用电灯光照着，像画。鸟房有两处，热带房里颜色声音最丰富，最新鲜；有种上截脆蓝下截褐红的小鸟，不住的飞上飞下，不住的咭咭咕咕，怪可怜见的。

这个动物园各部分空气光线都不错，又有冷室温室，给动物很周到的设计。只是才二百亩地，实在施展不开，小东西还罢了，像狮子老虎老是关在屋里，未免委屈英雄，就是白熊等物虽有特备的台子，还是局促得很；这与鸟笼子也就差得有限了。固然，让这些动物完全自由，那就无所谓动物园；可是若能给它们较大的自由，让它们活得比较自然些，看的人岂不更得看些。所以一九二七年上，动物学会又在伦敦西北惠勃司奈得地方成立了一所动物园，有三千多亩；据说，那些庞然大物自如多了，游人看起来也痛快多了。

（一）说话或是作文，每一节都得有个主题。这一篇尤其清楚。你能把每节的主题说出来吗？

（二）第一节里说成人也爱逛动物园的理由，末一节里说动物园还不够大，都发了议论，这些议论都入情入理。

人日谈劳动/柏寒

似乎是民国九年吧，《新青年》杂志为了“五一节”出了厚厚的一本纪念号，那时候“五一节”刚刚传到中国来，自然是很新鲜的。在那本纪念号里，吴稚晖先生有一节文章，把“五一节”叫做“人日”。他的意思是：人之所以为人，全靠劳动，有了劳动，才有文明的世界，才有社会的幸福，因此“劳动节”这一天就是纪念做人的日子。我记得蔡元培先生也写过一篇文章，题目叫做《劳工神圣》，大概是说世界全由劳工造成，所以劳工的地位非常重要，我们应当打破旧社会的观念，不要以为劳工是下品，唯有读书高，应知新时代的人，读书的也要劳动，劳动的也要读书，劳工的地位是神圣的。他们两位先生所说的，恰好都阐扬了国父“双手万能”的道理。国父主张民生主义，是提倡造产的。产怎样造？他提出了四个字：“双手万能。”

照吴、蔡两位先生的说法，“五一节”不但和工人有关系，而且是每个人应当纪念的，因为谁都有一双手，谁都应当劳动，所谓劳动不一定是做粗工，就是气力用得不多的工作，只要用了精神动了手的，又是对于大众有益处的，都是我们应当提倡的劳动。我们各人应当选择一种适合自己能力的来做。

三民主义的理想，只是要使人人能够各尽所能，各取所需。而各尽所能尤其是根本，假如不各尽所能，那所需的东西又从哪里来呢？各尽所能就是大家劳动，实行造产——有的当技师，有的当工人，有的当管理员，那倒可以无分彼此的。现在世界上没有太平，人们不免要把一部分劳动去制造战争用的凶器。至于将来，人们的劳动就全部要生产养民的东西，供应衣、食、住、行、育、乐的需要。

为了达到这种理想，这时候我们不能不集中力量来铲除扰乱世界和平的日德法西斯恶魔。为了争取这回战争的胜利，这时候我们不能不使一部分人在前方打击敌人，一部分人在后方努力生产。归根结底一句话，还是“双手万能”。一个人的双手似乎还看不出怎样万能，千百万人的双手集合起来，就明明白白是万能的了。凭大家的双手，可以扑灭凶恶的法西斯魔王，可以造成民有、民治、民享的新中国。大家努力吧！

（一）“有了劳动，才有文明的世界，才有社会的幸福。”试举些实例来证明这句话。

（二）“千百万人的双手集合起来，就明明白白是万能的了。”这句话你能加以阐明吗？

怀疑与学问/顾颉刚

“学者先要会疑。”

——程颐

“在可疑而不疑者，不曾学；学则须疑。”

——张载

学问的基础是事实和证据。事实和证据的来源有两种：一种是自己亲眼看见的，一种是听别人传说的。譬如在国难危急的时候，各地一定有许多口头的消息，说得如何凶险，那便是别人的传说，不一定可靠。要知道实际的情形，只有靠自己亲自去观察。做学问也是这样，最要紧最可靠的材料是自己亲见的事实证据；但这种证据有时候不能亲自见到，便只能靠别人的传说了。

我们对于传说的话，不论信不信，都应当经过一番思考，不应当随随便便就信了。我们信它，因为它“是”；不信它，因为它“非”。这一番事前的思索，不肯随便轻信，便是怀疑的精神，做一切学问的基本条件。我们听说古代有三皇、五帝，便要问：这是谁说的话？最先见于何书？书是何时人著的？著者何以知道？我们又听说“腐草为萤”，便要问：死了的植物如何会变飞动的甲虫？有什么科学根据？我们若能这样追问，一切虚妄的学说便不攻自破了。

我们对于不论哪一本书，哪一种学问，都要先经过怀疑，因怀疑而思索，因思索而辨别是非。经过怀疑、思索、辨别三个步骤以后，那本书才是我的书，那种学问才是我的学问。否则便是盲从，便是迷信。孟子所谓“尽信书不如无书”，也就是教我们有一点怀疑的精神，不要随便盲从或迷信。

怀疑不仅是消极方面辨伪去妄的必要步骤，就是积极方面建设新学说，获得新发明，怀疑精神也是基本条件。对于别人的话都不打折扣的承认，那是思想上的躲懒。这样的脑筋永远是被动的，永远不能做学问。只有常常怀疑，常常发问的脑筋才有问题，有问题才想求解答。在不断的发问和求解中，一切学问才会进步，许多大学问家大哲学家都是从怀疑中锻炼出来的。清代的一位大学问家戴震，幼时读朱子的《大学·章句》，便问《大学》是何时的书，朱子是何时的人。塾师告诉他《大学》是周代的书，朱子是宋代的大儒，他便问宋代的人如何能知道一千多年前的著者的意思。法国的大哲学家笛卡尔也说：“我怀疑，所以我存在。”他的哲学就建设在对于万事万物的怀疑和明辨上。一切学问家，不但对于流俗传说，就是对于过去学者的学说也常常要抱怀疑的态度，常常和书中的学说辩论，常常评判书中的学说，常常修正书中的学说。要这样才能有更新更善的学说产生。古往今来科学上新的发明，哲学上新的理论，美术上新的作风，都是这样来的。如果后来的学者都墨守前人的旧说，那就没有新问题，没有新发明，一切学术就停滞了，人类的文化也就不会进步了。

（一）思想上躲懒，对于自己对于社会有什么害处？

（二）经过怀疑、思索、辨别三个步骤以后，认为“是”的，那就信它。信了以后又该怎么样？

子产执政/张荫麟

子产知道那习于因循苟且的郑国，非经过一番革新整饬，不足以应付危局。他把全国的田土重新勘定疆界，划分沟洫。把侵占的充公，或者归还原主。规定若干家为一个合作的单位，若干家共用一口井。令诸色人等各有制服。编定刑法，铸成刑书，向人民公布。把军赋增加，以充实郑国的自卫力。为着这些，尤其为着田赋的事，他不知受了多少咒骂。但他一概不管，他说：苟有利于国家，生死不改。

但子产对于舆论从不肯加以干涉。当时都中有一处公共场所，叫做“乡校”（大约是供乡射的地方），人民时常聚集其中，议论执政。有人劝子产，何不把乡校毁掉。子产说：为什么？人家早晚到那里闲坐，议论执政的长短，正是我的老师。为什么要把乡校毁掉？我听说忠爱可以减少怨恨，没听说威吓可以防止怨恨。若用威吓，固然可使怨声暂时停止，但民怨像大川一般，堤防虽密，一旦溃决，便不知要伤多少人，那时抢救也来不及了。不如留些少缺口，给它宣泄；不如让我受些谤言，以作药石。

子产从政一年后，人民唱道：

取我衣冠而褚（贮）之！取我田畴而伍之！

孰杀子产，吾其与之！

过了二年，人民又唱道：

我有子弟，子产诲之。

我有田畴，子产殖之。

子产而死，谁其嗣之！

子产的政令，说得出就要做到；若行不通，他就干脆不说。有一回，大夫丰卷为着供祭祀，要举行狩猎，子产不准。丰卷大怒，回去便征调人民。子产马上辞职，向晋国出走。幸而当时郑国最有势力的罕氏子皮拥护子产，把丰卷驱逐了，子产才复职，却保留了丰卷的田产。过了三年，召他回国，把田产还他。

子产对于传说的迷信，毫不迁就。有一次，火宿（即心宿）出现不久，接着起了一阵大风。祝官裨灶说了一阵鬼话之后，请求子产拿宝玉去禳祭，以为否则郑国将有大火。子产不听。凑巧在几天之后，郑都有一家失火。灾后，裨灶又请求子产拿宝玉去禳祭，以为否则又将有大火。子产还是不听。郑人纷纷替裨灶说话，连子产的同僚也来质问。子产答道：天象远，人事近，彼此是不相关涉的。怎能靠天象预知人事？而且裨灶哪里懂得天象！他胡说得多了，难道不会偶中？次年，郑都大水。郑人纷传洧渊有二龙相斗，请求祭龙。子产不许，答道：我们争斗碍不着龙，为什么龙争斗却碍着我们？上面讲的都是子产在内政上的措施。但最费他心力的还是对外的问题。在这方面，他集中了全国的人才。当时冯简子最能决断大事；游吉长得秀美，举止又温文，宜于交际；公孙挥熟悉外国的情形，又善于措词；裨谌最多谋略，但他要在野外想才能想出好计，回到城中便如常人一般。子产遇着外交大事，大抵先向公孙挥询问外国的情形，并令他把该说的话多多预备。然后和裨谌乘车到野外筹画。筹画所得，请冯简子决断。办法决定了，便交游吉去执行。因此郑国在外交上很少吃亏。

（一）“子产不毁乡校”是个有名的故事。历来遇到压迫舆论的措施，谏劝和反对的人常常引用它。

（二）人民的第一个歌，表示对于子产改革政治的反感。待唱第二个歌，那已经受到政治改革的好处了。

太行山的西麓/丁文江

浮山和蒙山都在太行山的西边，但是距低地还有三公里至六公里。这一边的坡度很小，所以从西向东，路并不十分难走。坡脚就是出铁矿的岩石，再向西是一条南北的低地，从平定以北的义井起，到昔阳以南的柴岭止，长约四十余公里，宽约七八公里。在昔阳以北最宽。向南到柴岭，渐渐地变为南河的狭谷。所有重要的村落、城市和煤矿都在这低地之中。低地的面上大部分是黄土。因为有许多河沟，所以并不是个平原。不过河沟不深，岭与谷的高度，相差最多不过几十公尺。

从平定到昔阳的低地向西，是一个黄红砂石的高原。平均比低地高出二百公尺左右。高原上的山岭，都是比较硬一点的石层所成，从东望去，大部分是接连的长岭，与太行山里有石灰岩高峰的长岭完全不同。这种长岭全是自南向北的。从浮山和蒙山望得见的最远的一条，在低地中心以西十五六公里，高出低地四五百公尺，大概就是高原最高的部分。高原与低地的分界是一条极其弯曲的南北线，和太行与低地的界线大不相同。因为高原的东坡有许多河沟，向东流入低地，在两条河沟之间，高原伸一条东西长岭插入：在平定西南，南川河北岸的是冠山；南川河南，马房河北的是石钟山；马房河和北河之间的是药岭和风火岭。高原上面树木极少，土地极瘠，差不多没有什么大的村落。只有与低地接触的东坡上，有很厚的黄土，被我们农民经营了几千年，造成功一级一级的平台，可以耕种。

山西的乡下人不但靠黄土吃饭，而且利用它作房子。黄土是风吹来的，里面没有层次。被水冲开，往往成功陡壁。从这种陡壁边上，向里面挖一个洞子。只要顶上挖成半圆形，如桥孔一样，不用一根梁或是柱子，不会倒塌。洞口可以安上门，门旁边还可以开窗子。黄土是不很传热的，所以屋子里冬暖夏凉。这种土洞子，在河南、山西、陕西、甘肃黄土厚的地方，是很普遍的。通常叫做“窑”——《武家坡》里薛平贵所回的窑，一定指这种黄土洞子。北京的戏子不懂得，进窑的时候弯着腰，装着向地底下走的样子，就把它变成煤窑的窑了。窑也不一定是穷人住的。我从平定上了冠山下来，住在宋家庄的地保家里，就是这种窑。里面墙壁刷得很干净，很大的一个暖炕，屋外空气的温度在零度以下八度，屋里却有零度以上十二度。炕旁边放着一对磁县来的大青花瓶——这是北方乡下稍有资产的人结婚的时候必需的东西；瓶与平同声，取的平安的意思。住这种窑的人，最怕的是地震：因为黄土是松的，一经地震，整个儿会塌下来。民国十三年甘肃大地震，死去了几十万人，大部分是葬在黄土窑里的。

我们把太行山的东坡和西坡比较，就知道因为地形的构造不同，发生了极重要的经济的结果。太行山全体平均的高度不过一千一二百公尺，比西边的低地高不了四百公尺；所有煤层都保存在这低地中间。而且低地西面是个高原，地层很平，下面也有许多煤可采。煤层露在地面的区域，沿正太路是东西的，从榆次起，经过寿阳到阳泉，延长八十多公里；紧靠太行山西坡是南北的，从孟县起，经过平定、昔阳、和顺、辽县到襄垣的南部，延长二百多公里；煤层既多且厚，是全国最大的煤田。东坡逼近平原；获鹿县出海面一百二十七公尺，比太行山平均低九百公尺，所以从东向西坡度很陡。除去陷在半坡的井陉，河北省中部没有煤田。一直要到高邑内邱才有临城煤田，又与河南的武安煤田不相连接。武安煤田因为种种关系，煤质煤量都不甚佳。南部的磁县安阳是河北河南最好的煤田，但是逼近平原，南北长而东西狭，煤量因之减少，不能与太行以西的煤田相比。一座太行山把它以西的大煤田和用煤多的华北平原隔断了，可算是中国地理上最不幸的事实。

（一）读这篇文章，最好翻看地图，或就文中所说自己画幅简图，那才易于明了。

（二）为什么说“窑也不一定是穷人住的”？

中国水灾的原因和预防/贝克 讲 荫良 译

华洋义赈会曾经统计过中国的天灾，在最近二千年中，有一千八百次以上；成灾的原因是水、旱和疫疠。大抵十年之内，总有九年受灾；其中十分之八是大水。

水灾和旱灾都是国家的大患，而水灾的损害较旱灾更大。民国十一年天津附近水灾，损失约有三万万元。民国二十年长江大水灾，损失了二十万万元。今年水灾的损失虽然还没有统计，想来总是不小。我们敢说两三次的水灾损失，一定可以抵得过全部中国的国债。

中国水灾的原因大约有三种关系：

（一）天气关系 中国的气候雨量跟太平洋的风有很大的关系。大家知道，太平洋夏季季候风从太平洋面渐渐吹到中国北部，这季候风里带来了不少水分。假如这些水分慢慢地降落下来，那么中国的北部一定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假如这些水分在十天或两星期内迅速地降落下来，那么这极大的雨量一定成为水灾。反过来说，假如这季候风不来，或仅吹到一部分地方，那就一定造成全部或一部分的旱灾。这是天气的关系。

（二）地理关系 河道的容量与水灾有极大的关系。长江及其支流约有二百万平方公里。民国二十年大水灾的时候，长江水流的速率，每秒钟是八十五万立方米，但是长江的容量，每秒钟仅有六万七千立方米。长江的水不能即刻入海，势必上涨，上涨的结果自然是溃决。所以在民国二十年的时候，堤防虽然冲破了，水势还是每天上涨。这是地理的关系。

（三）土壤关系 中国长江黄河上流大都是淤泥，淤泥最容易被水冲散。黄河的水常常含有百分之四十的泥土，而每日从长江流入海中的泥土约有一百二十五万吨。这大量的淤泥有时在中流沉淀下来，可以加高河底，减少河身的容量。有时在一处淤塞起来，使上流的水不能畅流，以致泛滥。这是土壤的关系。

此外，中国的江河沿岸很少种树，因之雨量多的时候既不能储藏，水流急的时候又不能阻止。于是每有水灾，总是一发不可收拾。

预防水灾的方法极多。有人主张开浚河道，增加容量。这固然是一个治本的方法，但是他没有想到这工程太浩大了。有人估计过这工程，把长江从宜昌起到海岸止挖深三英尺，要用最大的挖泥机三百二十七架，费用需三万万元左右。这一笔大款子，一时自然无从设法。即使设法筹到，进行工作，而上流的淤泥不清，仍然可以把河底填高，所以开浚的工作只能在某一部分实施，要全部开浚，现在是不可能的。

有人主张开浚湖泽，增加蓄水量。这也是一个治本的方法。长江的洞庭湖、鄱阳湖、太湖，微山湖都是很好的蓄水池。但是，这些湖泽现在的容量，已比二千年或五百年前小得多了。其原因有二：第一是江河淤泥沉淀，使湖底加高。第二是居民与水争地，使湖面窄小。所以，在没有把处理淤泥的方法想妥以前，开浚湖泽的工作是用力多而得益少的。

有人主张种树，阻止水流，这自然也是一个好方法。但是中国的长江黄河上流，较海岸要高出四五千尺。如果黄河沿岸完全种起树来，种树的区域一定很大，种树的经费一定很多，养树的工作一定很繁重，目前自然无从设法。可是种树是极好的防水方法，中国政府应当在可能范围内渐渐进行。

据我的经验和这次视察江河灾区的结果看来，中国救灾的主要方法还是堤防。这次长江的大水，如果没有二十一年所筑的堤防，如果没有军民的抢险，汉口是决不能幸免的。反之，黄河方面，因为事前没有注意堤防，事后又不能立即抢险，河水溃决后，就只有忍着吃苦了。这次山东方面的水灾，据最近的报告，水淹的地方有二千方里，全部损失至少在六千万以上。假如事前能够筑堤，事后立即抢险，所费不过数十万。这是一件多么不经济的事啊！

我所主张的堤防，应该完全利用科学方法，使它坚固不破。沿岸的交通网，如电话电报站，应尽量增加，一有变故，各地均可预防。我知道两年前黄河沿岸只有两个视察报告站，现在也只有十九个站，这是不够应用的。

我所主张的抢险，应该利用军事方法，军民合作。抢险是一件苦事，做抢险工作的人应该有一定期限。过了这期限之后，应该让他们休息，另派别人来代替。工作时间的饮食应该丰富；地方长官应该以身作则。像这次汉口的抢险工作，是值得钦佩的。

我希望中国的政府和国民，今后要尽力筑堤和护堤。出险的时候，应该用全副力量去抢险。同时对于开浚河道，开浚湖泽，种树，这三件工作，应该由专家设计，渐渐筹款施行，循序而进；中国的水患一定可以免除的。

（一）开浚河道、开浚湖泊、种树，这三件工作是防灾的好方法，筑堤和抢险没有那么好。可是作者认为筑堤和抢险是主要方法，这是从缓急利害上来考虑的。前三件工作虽好，但是缓不济急，而且目前不能立即实施，当然只有就办得到的先做了。

（二）筑堤和抢险原是历来相传的老方法，作者却有修正的主张。从这里，也表现出“实事求是”的精神。

海滨琐记/曹揆百

捞

海浪汹涌翻腾，时常带来各色各样的物件。这些物件是海的恩赐，是海滨居民的救济品。凭着这些，海滨居民对海才发生一点好感。不论白昼或是黑夜，不论酷暑或是严寒，总有一两个人，衔着旱烟管，披一件破小衫或是烂棉袍，穿一双草鞋，一跛一颠地在海塘下的乱石块间穿来穿去。他们的眼珠子直望着海上，那汹涌的波涛中蕴藏着他们的希望。

在黄浑浑的海上，有时会浮起一件黑沉沉的东西，澎湃的浪头推着它迎岸而来。那东西决不会一直线地浮过来，它忽隐，忽现，忽进，忽退，仿佛有意跟注视它的人逗着玩似的。

“近了，近了。”人们这样欢呼起来，视线集中在那黑东西上，要辨认它到底是什么货物。到它浮到离海塘十丈以内，他们便咬紧牙齿，扭一下头，两手交互在胸前搓了搓，摔脱了衣服，精赤条条地跳进水中，活像一尾大鲤鱼。他们冲破波浪，很迅速地向那东西泅去，水花尽溅着。即使天气非常冷，他们也不顾。

那浮着的东西要是遇到了漩涡，就会改变飘流的方向。眼看将要到手的东西，就这样地给它滑脱，不是太可惜吗？为着这个，海滨的人在长久岁月里，养成了勇敢、无畏，用生命来搏斗的精神。

看了海里浮来的东西，就知道不知在哪儿，总有一块地方让海闯下了大祸。这儿海滨的居民捞到了许多门呀、窗呀，以及形形色色的家用物件，自然十分喜悦。但是那边的人正浮沉在滔天白浪中，喊救命也没有用处。

有一年秋汛，不知哪一块地方遭了泛滥，这海滨的居民得到了不少财物。附近几十个村庄的男女老幼差不多全动员了，跟赶市集一般奔上海塘，大家捞啊，捞啊。有人捞到了一只箱柜，打开一看，里面卧着个男子，身旁放着好多扎钞票。那男子已经三天多没有吃东西，快要饿死了。他瞧着那一大堆钞票对捞他的人说：只要救他一条命，甘愿把钞票全部奉送。可是捞他的人并不照做，把钞票取了出来，箱柜和人仍旧放在水里，让潮水把他带到海洋深处，给巨浪吞掉。没有谁同情他，没有谁怜悯他。

捞啊，捞啊，财物迷住了人的心窍，大家变得像疯狗一般。有谁想到，自己也有一天会遭到同样的大祸呢！

拾

潮水退了。孩子们到湿漉漉的泥滩上去拾蛤蜊、小鱼、明虾。他们习惯了这种工作，在烂泥浆里，能跑得跟在平地上一样地快，而且决不跌跤。一小块一小块的烂泥随着脚后跟飞溅起来，重又落到泥浆上，“劈扑劈扑”地响，应着脚板踩进烂泥里的“擦擦”的声音。泥滩上遗留着许多孩子的足印，那就是一群孩子帮助家里谋生活的痕迹。

有一回，一个小孩子在夕阳下孤零零地拾蛤蜊。他整天没有吃东西了，肚子里叽叽咕咕地叫。他母亲靠着村前的破竹篱望着他，希望他多拾些蛤蜊来充饥。阳光渐渐暗下去，篮子里的蛤蜊还不够一个人吃的。孩子弯着身子找寻蛤蜊，时常抬起头来向西望望，他焦急透了。忽然，他在泥淖里拾到一只正方形的红漆匣子，开开盖子一看，吓！里面是一只金手镯。

“多好玩啊！”孩子自出母胎没见过金手镯，他只道是耍货，把它放回匣内。他把匣子塞在怀里，预备有了空儿，再拿出来细细地玩。

孩子拖了一双满是污泥的脚，提了半篮子的蛤蜊，回到家里，他妈妈那黄色的脸上显出怒意，有气没力地骂着他，顺手在篱笆间抽下一根细竹竿，扬了一扬，朝他就打。孩子慌张地躲过竹竿，身子一扭，怀里的小匣子就“啪”的一声跌了出来。

“是什么？”妈妈的眼珠被地上的红漆小匣子吸住了。她放下竹竿，弯下身子拾起匣子。打开匣盖一看，一只光彩夺目的金手镯，骇得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哪儿来的？”她忘了饥饿。

“海滩上拾来的。”孩子害怕地说。

“你识得是什么吗？”她脸上透出笑意。

“耍货。”孩子只怕母亲把它丢掉。

“哈哈，是金……”妈妈把孩子搂在怀里，欢喜得淌下眼泪来。

第二天，村子里传遍了这个消息。大人们都告诫孩子不要贪玩，把眼珠子放尖点，留意自己的脚跟前，自然会拾得一些财物的。

拾啊！拾啊！成群的孩子欢天喜地在海滩上跑着。他们忘了饥寒，也忘了自己。

（一）所记只是些小事，可是在旁的地方的人是不知道的，不但见得新鲜，而且正是实际生活的写照。这就值得记了。

（二）看了“把钞票取了出来，箱柜和人仍旧放在水里……”你有什么感想？

车窗外/蹇先艾

我常常喜欢把火车和江轮对比。坐火车自然远不如坐江轮舒服。江轮好像在水上散步，态度非常潇洒闲适；火车那种风驰电掣，急如星火的神气，大可以代表豪壮的一派。在一个急性的乘客，一个还乡的游子，一个异地相思的情人，特别快车有时还嫌太慢；但在我们这些旅行者，感觉正相反，普通车也嫌太快了。

轮船的面积比较大，无论房舱或者统舱的客人都有在甲板上散步的自由，披襟当风固然好，玩味景物也不坏，无往而不随心所欲。船身徐徐地破浪前进，你可以在浩淼的江心仰天长啸，低头沉思。坐在火车中，我们的身心全都受了束缚。每一条长椅旁只有那么小的一扇窗，如果你不靠窗坐，便很难得到眺望的机会。车行又那么匆匆，就是眺望也没法捉住大自然的全景，偶尔见到一鳞一爪，已经很可珍贵了。其中也有极精美的，也有极平板的，与其说像一幅粗枝大叶的画图，不如说像一卷无声电影片，所缺少的是故事的情节。

我这次出游，对于沿路风景很为淡漠，生长在南方的人，单调呆板的山水是不易引起他的注意的。河北境内四望都是一片绿野，没有丛集的树木，没有层叠的冈峦。到了山东境界，景致才渐渐起了些变化，才望得见一抹苍苍的远山的影子，北方的怪石嶙峋的峰岭的典型；有时也陪衬着一流清溪，不过缺少蓊郁的森林。就农事上说，河北也不及山东有生气。山东土地高，肥沃，虽在抗旱的时期，田中的农产物还是发荣滋长，亭亭直立，像一个人到了少壮时代；河北田地有些很低，往往被水淹着，农产物还在不很健康的婴儿期，却被骄阳晒得形容憔悴。

景物在我眼中一瞥就过去了，我所注意的是沿途车站上的人物。我对于那些人物个个感到兴味。一些朝气蓬勃忠厚老实的小贩是最可钦佩的。他们似乎都依靠车站为生，生活的范围多么狭隘呀！他们算准了火车开到的时候聚集拢来，有如庙会；火车一离站，便又匆匆地默无一语地散去。有的做了很好的生意，带着成功的欢欣，有的没有卖到钱，满怀失望，垂头丧气，像斗败的雄鸡。他们的模样都差不多，穿着白布或蓝布短褂，没有一个不高声叫卖，来回在车窗前兜揽生意，向旅客露着可爱的笑脸，殷勤询问。因为火车只有五分钟或十分钟的停留，光阴在他们是极可宝贵的，如果稍一松手，买卖便落了空。第二趟车又不会马上开来。他们卖的东西有杂牌汽水、冰镇梅汤、白糖豆浆、西瓜、蜜桃、油炸馓子、糖酥饼之类。看见这些景象，我立刻回忆起从前坐长江轮船的情形。每逢晚泊，便有一两只篾篷的木船远远摇过来，里面是夫妇两个，态度十分和蔼，与轮船上茶房都互相认识，一盏玻璃的煤油灯在船篷中点着，他们出卖一些云片糕、水烟、烧酒和豆腐干一类下酒的菜，有时也私带一点烟土。桨声在水上咿呀的激荡着，统舱的客人都争着跳下船去买。这个和车站上满天星似的叫卖的相比，显然又有另外一种情趣。

最有趣味是夜间。有时虽然已经到了两三点钟，暑气渐渐退去，窗外也显得十分凄凉，但是车一到站，清脆的叫卖声又在空间回荡了，不过人数稀少，不像白天那样杂乱。他们点着各种不同的灯火。有的摊子既不甚大，而且一灯如豆，显得阴森森的。站台上只晃动着三三五五高低大小的人影。我记得那天晚上十二点过德州，德州的站台是不许小贩停留的，他们都在栅栏外用高凳子摆了个小摊，中间放一盏玻璃方灯，一头是长圆形浅绿色的西瓜，一头是鸽子一般大小的卤鸡。摊子都是一块木板，摆成一排，隔几步一个，非常整齐。他们都朝着车窗，用不十分高亢的声音遥遥喊道：

“买鸡！买鸡！买鸡！”

“买西瓜！买西瓜！买西瓜！”

态度特别从容。大约因为所售的食品都是名产，用不着兜揽求售。事实上车中客人早已打听什么时候到德州，便是为的买这种东西。所以车一到站，大家纷纷下车，无不提着一只卤鸡或者挟着两个西瓜回来。我和苏欣君谈起，他们叫卖的语句那样简单而纯挚，真能使人感动。不像北平小贩卖东西要故意形容，如说“冰积凌，凉的败火”，“萝卜赛甜梨，辣了换”。有时并非完全货真价实。在文士们听起来，也许北平的叫卖声听起来富有诗趣。不知为什么我却更喜欢德州的，我以为这正表示了山东人的性格。

后来车过K城，有许多乞丐在窗外追赶着，也喊着简单和毫不客气的句子：“要钱！要钱！要钱！”

苏欣君有点愤怒，探出头去，大声斥道：“我们又没有欠你的账，你为什么向我们要钱！”自然，他们和北平叫“善心的老爷太太，可怜可怜穷人吧！”的乞丐比起来，未免显得太爽直了。

在泰安，有一个卖牙枣的苦老头子，因为车上有人买了他两毛钱的牙枣，把东西拿上车去了，钱却不给他送下来，他一个人分不开身上车去找，急得满头大汗。火车蠕蠕地开动了，他简直想不出法子，好像要哭又哭不出来，一面跺脚，一面喃喃地骂：

“奶奶！买东西不给钱！”

苏欣望着我，仿佛辣辣地着了一鞭。我也不觉有点黯然。直到火车开得很远很远的时候，我的脑际还拭不掉那老人的凄惨的面影。

（一）这篇主要在叙述车窗外的人物，前面谈到景物，只是陪衬而已。

（二）这篇后一节与前一节好像不相连贯，其实不然，都因为有某一点的关联，才一节又一节说下去的。能把这些关联之点说出来吗？

辰州途中/沈从文

小船去辰州大约还有三十里，两岸山头已较小，不再壁立拔峰，渐渐成为一堆堆黛色与浅绿相间的邱阜。山势既较和平，河水也温和多了。两岸人家越来越多，随处可以见到毛竹林。山头已无雪，虽尚不出太阳，气候干冷，天空倒明明朗朗的。小船顺风张帆向上流走去，似乎异常稳定。

但是，今天小船至少还得上三个滩与一条长长的急流。

大约九点钟时，小船到了第一个长滩脚下了。白浪从船旁跑过快如奔马，在惊心眩目的情形中，小船居然上了滩。小船上滩照例并不如何困难，大船可不同了。滩头上就有四只大船斜卧在白浪中大石上，毫无出滩的希望。其中一只货船大致还是昨天才坏事的，只见许多水手在石滩上搭了棚子住下，并且摊晒了许多被水浸湿的货物。正当我那只小船上完第一滩时，却见一只大船搁浅在滩头激流里。只见一个水手赤裸着全身向水中跳去，想在水中用肩背之力使船只活动。可是人一下水，即刻为水带走了。在浪声哮吼里，尚听到岸上人沿岸喊着，水中那一个大约也回答着一些遗嘱之类，过一会，人便不见了。这个滩共有九段。这件事从船上人看来太平常了。

小船上第二段时，河流已随山势曲折，再不能张帆取风。我担心这小小船只的安全问题，就向掌船水手提议，增加一个临时纤手，钱由我出。得到了他的同意，一个老头子，牙齿已脱，白须满腮，却如古罗马人那样健壮，光着手脚蹲在河边那块大青石上讲生意来了。两方面皆大声嚷着而且骂着，一个要一千，一个只出九百，相差那一百钱折合银洋约一分一厘。那方面既坚持非一千文不出卖他的气力，这一方面却以为小船根本不必多出这笔钱给一个老头子。我虽然答应了不拘多少钱皆由我出，船上三个水手一面与那老头子对骂，一面却把船开到急流里去了。小船已开出后，老头子才不再坚持那一分钱，赶忙从大石上一跃而下，自动的把背后纤板上的短绳缚定了小船的竹缆，躬着腰向前走去了。待小船业已完全上滩后，那老头就赶到船边来取钱，又是一阵互相辱骂。得了钱，坐在水边大石上一五一十数着。我问他有多少年纪，他说七十七。那样子，简直是个托尔斯泰。眉毛那么长，鼻子那么大，胡子那么多，一切皆同画像上的托尔斯泰相去不远。看他那数钱的神气，人快到八十了，对于生存还那么努力执着。这人给我的印象真太深了，但在他们看来，一个又老又狡猾的东西罢了。

小船上尽长滩后，到了一个小小水村边。有母鸡生蛋的声音，有人隔河喊人的声音。两山不高，而翠色迎人。许多等待修理的小船皆斜卧在岸上，有人正在一只船边敲敲打打。我知道他们正在用麻头与桐油石灰嵌进船缝里去。一个木筏上面还搁了一只小船，在平潭中溜着。忽然村中有炮仗声音，有唢呐声音，且有锣声，原来村中人正接媳妇。锣声一起，修船的，放木筏的，划船的，都停止了工作，向锣声起处望去——多美丽的一幅画图，一首诗！但除了一个从城市中因事挤出的人觉得惊讶，难道还有谁看到这些光景瞿然神往。

下午二时左右，我坐的那只小船已经把辰河由桃源到沅陵一段路程的主要滩水上完，到了一个平静的长潭里。天气转晴，日头初出，两岸小山皆浅绿色，山水秀雅明丽如西湖。船离辰州只差十里，过不久，船到了白塔下，再上个小滩，转过山嘴，就可以见到税关上飘扬的长幡了。

（一）这篇写滩水的险，不用空话，全用实际情景描摹。“四只大船斜卧在白浪中大石上”又“见一只大船搁浅在滩头激流里”，水手跳下水去想推动船身，“即刻为水带走”“过一会，人便不见了”这些全是实际情景。如果用空话，说了一大套怎样怎样的险，人家还是不明白。

（二）作者说那老头子“给我的印象真太深了”，为什么？

（三）母鸡生蛋的声音，人隔河喊人的声音，以及娶媳妇放炮仗吹唢呐敲锣的声音，这些声音表现出水村里的平静生活。所以作者说这是一首美丽的诗。

“拉拉车”/茅盾

从宝鸡到广元要经过那有名的秦岭。秦岭虽高，并不怎么险；公路盘旋而上，汽车要走一小时光景才到山顶。你如果不向车外望，只听那内燃机的沉浊而苦闷的喘息声，你知道车子是在往上爬，可不知道究竟爬了多少高，但是你若向外一望，就知道秦岭之高是可惊的，再向远处看，你又知道秦岭之大也是惊人的。

然而这样高而且大的秦岭没有树林，除了山沟里有些酸枣之类的灌木，它可说是一座童山。虽非终年积雪，但一年之中它的高峰不戴雪帽的时候也很少了，往往岭下有雨，岭上便是雪。不过空气依然干燥得很可爱。人们常说，过了秦岭，气候便突然不同，秦岭之南要暖和得多；其实这是岭上与岭下气温之差，倒不在乎南北。

村落之类，秦岭上是没有的。道旁偶有三数土屋，那是“小商店”。有货的时候是几包香烟，几张锅块，或者也有柿子梨子和鸡蛋，至于缺货的时候简直什么都没有。秦岭的顶上却颇广阔，很可以容纳几个村庄。现在村庄似乎还没有产生，但由小饭店和杂货店凑合而成的十来户人家的小“镇”，确已有了。这是供过往人们打尖的，必要时，饭店和杂货店又可以权充旅店。因此秦岭道上，现在也在一天天繁荣起来了。

在这条路上，有一种特别的车，一种特别的人力车，人们称之为“拉拉车”。这是两轮车，轮即普通人力车所用的，也有木制的，极简陋，但仍用橡皮轮胎；坐位不作椅形而为榻形，所以不能坐，只能卧——总之，这就是在轮轴上铺上宽约二尺长约五尺的几块板，极像运货的“塌车”，惟较小而已。川陕道中，尤其宝鸡到广元一段，客车不多，商车亦不愿载客，因为载客不如载货利厚。向公路局登记挂号待车，往往候至一月之久尚无眉目，于是此等“拉拉车”应运而生，大行其时。客人随身倘有两件行李，便可以把铺盖打开，拥被而卧，箱子可作靠枕，或可竖立，权作屏风。颠簸之苦是没有的，倘遇风和日丽，拥被倚箱，一壶茶，一支烟，赏览山川壮丽，实在非常“写意”。

缺点是太慢。从宝鸡到广元，通常要“拉”十多天，倘遇风雪，不得不在小村里“抛锚”，那就等上个三五天，七八天，都没准儿。然而通盘计算，坐“拉拉车”还是比汽车快；“拉拉车”算它二十天到广元，但倘无特别门路，则二十天之内你休想买到车票。这是指公路局的客车。至于商车（即主要是运货而亦兼载客人的），也得有熟门路方能买到票，价钱可不小，比公路客车票贵上二三成，而且车容易出毛病，往往半路“抛锚”，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如果修理无效，那简直叫天不应。那倒不如“拉拉车”按站前进，入暮投宿，虽仅荒村，总不至住在露天。

“拉拉车”的车费，据说从宝鸡到广元，单趟也得国币二百元左右。那跟公路局客车的票价也不相上下了，但在旅客方面也还觉得合算，为的你如果在宝鸡或西安等车，一天房饭花上十块钱并不算阔。万一之虑是路上遇到土匪。去年冬天，货车被劫也有过，但“拉拉车”被劫似乎还没听说起：现在的土匪，眼睛也看大了，单身客人值不了几百块的东西，不值他们一顾，他们是在大处着眼的。

来回一趟，车夫可有四百元左右的收入。到了广元如果拉不到人，可以拉货，所得亦不相上下。如果车是自己的，除去路上走一个月的食宿等费（这条路上的伙食很贵，而车夫倘不吃得多点好点，就拉不动车了），大约尚可剩下百数十元；如果是租车，那么所余仅五六十元而已，养家活口还是困难。

一车连人带行李，少说也有百几十斤，要翻过秦岭，而且秦岭以外还有不少山，这个工作实在不轻便。现在川陕道上，这种“拉拉车”多如“过江之鲫”。看他们上坡时弯腰曲背，脑袋几乎碰到地面，那种死力挣扎的情形，真觉得凄惨；然而和农村里的他们的兄弟们相较，据说他们还是幸运儿呢！

（一）“拉拉车”怎么个形状，怎么会时兴，车夫的生活怎么样，篇中都说清楚了。要把一件事物报告给人家知道，必须这样才行。

（二）末了一句话没有说尽，那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什么？

垣曲风光/卞之琳

初冬的垣曲城郊还只是晚秋景象。天气暖和。树叶还颇有些绿的。黑河流在城西，清极了。修长的白杨到处都是。站定了望望黄河南岸一座特别奇峻的蓝色的远山，听听近旁的水声、树声，你会想起这里有江南的秀丽而又是地道的北方。尤其是一听到黄河湾里的特别多的雁声，看到像别处农家挂在檐前的红辣椒一样，一大串一大串挂在村树上，预备做柿饼的红柿子，那么鲜明的，你会想起这里又确是垣曲。

这里虽然离西北方横岭关敌人的大炮只有五六十里，在城外见到的还是太平景象，农人在田里照常恬静的工作。

慢慢的从西门进城去吧。

城门口的守兵在晒太阳。城门洞的墙壁上有两张二十天以前的西安出版的《阵中日报》。石板街道。处处见树木。房子大致都高。节孝牌坊，进士牌坊。一个清静的古城呢。还有颇像样的邮政局。里面一边墙壁上插了三排无法投递而退回来的信件，柜上横栅前贴了由西安起飞内地的，由内地转飞安南、香港的三种航空信的邮费价目。邮路还通得很远呢。可是不见什么店铺。很少行人。拉住了一个过路的市民问问看。“这里老百姓只回来了三分之一”是你曾听到的回答。也确是我在十一月十八日下午亲自听见的回答。城里没有做买卖的吗？热闹的地方在哪里？“在南关。”

南关大街本来的确是垣曲最热闹的大街，如今是一片废墟。

在这里可以看到敌人以我们的房屋为代价而遗留给我们看的痕迹了。这是敌人给放火烧的，在垣曲第一次失陷的时候。垣曲在这一次战争里前后已失陷过三次。第一次在今年二月间，第二次在七月间，第三次在十月间，在中秋前后。敌人三打垣曲，在山西战局上，第一次算是得到收获的，因为他们从这里直抄到晋西南我们的守军的后路，把局势弄成了一个新段落。第二次是徒劳，因为虽攻陷垣曲，不能占为据点，遂不能实现在道清和同蒲两条铁路之间接联交通线亦即缝合对于我们的封锁线的梦想。最近这一次也是如此。中央军在这里西北山头上和敌人打了四昼夜。在我们的部队居劣势的严重关头，有一个排长带了十个勇士抄袭敌人的后路，牵制了二百名敌人，苦战之下，生还者仅二人：王克成和李怀德。敌人又终于退走了，当然也来不及好好的欣赏一下他们自己二月间在这里干下来的成绩。

现在这一带废墟，有了七八个月的历史，除了断垣破瓦外，已经不留什么，干干净净了。杂草在这里长了，又黄了，枯了。从前的窗子现在还有未曾裂开，尚存完整的方洞的，仿佛镜框，由街上的过路人随便镶一块秀丽的郊景，譬如说，一株白杨，一个鹊巢，半片远山。有一家屋子里，现在应该说院子里了，一只破缸，里面还有些水，大开了眼界，饱看蓝天里的白云。一家破屋，看来原先是一家颇不小的铺子，门头还留着“陶朱事业”的字迹遥对斜阳。这个门洞从前该吞吐过多少日本货，整的进，零的出。敌人来烧断了他们自己的工业品的通畅的大出路。

现在南关的确还是全城最热闹的地方。两边的房子烧了，做买卖的又来街头摆摊子。卖的物品无非一些日用品和食品：火柴、鞋袜、电池、洋蜡，花生、柿子……摆摊的一个老头儿告诉我，大致都是把家小留在乡下，自己出来混几个子儿给大家弄一碗饭吃而已。

（一）作者从西门进城，转到甫关。他能把自己的印象扼要写出，使读者宛如亲见了当时的垣曲。

（二）“从前的窗子现在……尚存完整的方洞的，仿佛镜框，由街上的过路人随便镶一块秀丽的郊景。”以及“一只破缸，里面还有些水，大开了眼界，饱看蓝天里的白云。”这些话要想一想才明白。你想明白了没有？

春联儿/叶圣陶

出城回家常坐鸡公车。十来个推车的差不多全熟识了，只要望见靠坐在车座上的人影儿，或者那些抽叶子烟的烟杆儿，就辨得清谁是谁。其中有个老俞，最善于招揽主顾，见你远远儿走过去，就站起来打招呼，转过身，拍拍草垫，把车柄儿提在手里。这就教旁的车夫不好意思跟他竞争，主顾自然坐了他的。

老俞推车，一路跟你谈话。他原籍眉州，苏东坡的家乡，五世祖放过道台，只因家道不好，到他手里流落到成都。他在队伍上当过差，到过雅州跟打箭炉。他做过庄稼，利息薄，不够一家子吃的，把田退了，跟小儿子各推一挂鸡公车为生。大儿子在前方打国仗，由二等兵升到了排长，隔个把月二十来天就来封信，封封都是航空挂。他记不清那些时时变更的地名，往往说：“他又调动了，调到什么地方——他信封上写得清清楚楚，下一回告诉老师你吧。”

约摸有三四回出城没遇见老俞。听旁的车夫说，老俞的小儿子胸口害了外症，他娘听信邻舍妇人家的话，没让老俞知道请医生给开了刀，不上三天就呜呼了。老俞哭得好伤心，哭一阵子跟他老婆拼一阵子命。哭了大半天才想起收拾他儿子，把两口猪卖了买棺材。那两口猪本来打算腊月间卖，有了这本钱，他就可以做些小买卖，不再推鸡公车，如今可不成了。

一天，我又坐老俞的车。看他那模样儿，上下眼皮红红的，似乎喝过几两干酒，颧骨以下的面颊全陷了进去，左面一边陷进更深，嘴就见得歪斜。他改变了往常的习惯，只顾推车，不开口说话，呼呼的喘息声越来越粗，我的胸口也仿佛感到压迫。

“老师，我在这儿想，通常说因果报应，到底有没有的？”他终于开口了。

我知道他说这个话的所以然，回答他说有或者没有，一样的嫌噜嗦，就含糊其辞应接道：“有人说有的，我也不大清楚。”

“有的吗？我自己摸摸心，考问自己，没占过人家的便宜，没糟蹋过老天爷生下来的东西，连小鸡儿也没踩死过一个，为什么处罚我这样的凶？老师，你看见的，长得结实做得活的一个孩儿，一下子没有了！莫非我干了什么恶事，自己不知道。可以显个神通告诉我，不能马上处罚我！”

这跟《伯夷列传》里的“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倘所谓天道，是耶非耶？”是同类的调子，我想。我不敢多问，随口的说：“你把他埋了？”

“埋了，就在邻舍张家的地里。两口猪，卖了四千元，一千元的地价，三千元的棺材——只是几块薄板，像个火柴盒儿。”

“两口猪才卖得四千元？”

“腊月间卖当然不止，五千六千也卖得。如今是你去央求人家，人家买你的是帮你的忙，还论什么高啊低的。唉！说不得了，孩子死了，猪也卖了，先前想的只是个梦，往后还是推我的车子——独个儿推车子，推到老，推到死！”

我想起他跟我同年，甲午生，平头五十，莫说推到死，就是再推上五年六年，未免太困苦了。于是转换话头，问他的大儿子最近有没有信来。

“有，有，前五天接了他的信。我回复他，告诉他弟弟死了，只怕送不到他手里，我寄了航空双挂号。我说如今只剩你一个了，你在外头要格外保重。打国仗的事情要紧，不能教你回来，将来把东洋鬼子赶了出去，你赶紧回来吧。”

“你明白。”我着实有些激动。

“我当然明白。国仗打不胜，谁也没有好日子过，第一要紧是把国仗打胜，旁的都在其次——他信上说，这回作战，他们一排弟兄，轻机关枪夺了三挺，东洋鬼子活捉了五个，只两个弟兄受了伤，都在腿上，没关系。老师，我那儿子有这么一手，也亏他的。”

他又琐琐碎碎的告诉我他儿子信上其他的话，吃些什么，宿在哪儿，那边的米价多少，老百姓怎么样，上个月抽空儿自己缝了件小汗褂，鬼子的皮鞋穿上脚不如草鞋轻便，等等。我猜他把那封信总该看了几十遍，每个字让他嚼得稀烂，消化了。

他似乎暂时忘了他的小儿子。

新年将近，老俞要我替他撰副春联儿，由他自己来写，贴在门上。他说好几年没贴春联儿了，这会子非要贴一副，洗刷洗刷晦气。我就替他撰了一副：

有子荷戈庶无愧

为人推毂亦复佳

约略给他解释一下，他自去写了。

有一回我又坐他的车，他提起步子就说：“你老师替我撰的那副春联儿，书塾里老师仔细讲给我听了。好，确实好，切，切得很，就是我要说的话。有个儿子在前方打国仗，总算对得起国家。推鸡公车，气力换饭吃，比哪一行正经行业都不差。老师，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我回转身子点点头。

“老师你真是摸到了人家心窝里，哈哈！”

（一）这篇写一个车夫的生活态度——做人，做国民，做父亲的态度。都从他自己的话中表出，作者不加描摹。

（二）篇中对话要好好地念，念起来比看起来更容易领会人物当时说话的心情。

输血者的故事/D.Ferguson 著 学人 译

我刚把一“品脱”（pint）的血贡献给贮血处。一年来，我一直抱着这样的志愿。然而我老是用种种的藉口延宕下来。现在，我到底这样做了，才发见过去的惊吓完全是空的。那经过是这样的：

两个星期以前，我的生活起了激变。我的丈夫忽然立誓从军，担任一个技术的军官，被指派“在战地尽忠职守”。在他去了以后的枯燥时日中，我感觉我假如不能做到一个平民在整个战争中应做的最容易最合需要的事情，我简直没有权利去怀念他。

于是，在一阵小小的冲动之下，一天清晨我走到当地的“输血处”。我仍然有些恐惧，但是，到底不过登记一下而已。一年来我所提出的种种藉口全推翻了——只留下一个。我在一点轻微的刺激之下，就会昏倒。站立过久，和其他可笑的理由，都足以使我畏缩。我没有料到在一群看护和输血者之前，竟能安然无事。

接受输血的人问了我几个关于我的健康的问题。跟着她告诉我在输血之前四小时内，除了咖啡和橘汁，不许吃任何东西。

“哦。”我随意地说，“我在早上，除了咖啡和橘汁，从来不吃其他东西。”

“那么，好。”她说，“现在你就可以去输血了。”

现在是套住了！我再也不能退却，除非我愿意在大庭广众做个胆怯的人。我坐在一条长凳的一端，凳上已坐满了在那里等待的输血者。一个救火员，一个中年的家庭主妇，几个急匆匆的书记员，显然是抽出中午吃饭的时间来输血的。但是那些闲适的富人，应该来输血的，倒没有看见。

一排人输得很快。在一间更衣室中，一个护士助手卸去了我的外衣和裙子。给我披上一件白色长衣。于是把我的脉搏和体温记下来。我的体温和脉搏都在平常度数以上。我恐怕他们要不许我输血了。但是，很侥幸的，与万国红十字会所定的最高度比较起来，我还没有到呢。

然后他们问我更多的关于我的健康的问题——有否施行过何种手术？生过何种病？在什么时候？——他们给我做了血球素的测验。并且记下我的血压。他们反复试验，断定了毫无危险。

他们带我到一间大房间，房间里满放着床，大半有人睡着，两旁都装有瓶子和玻管。我尽量避免仔细看，我怕什么东西刺激了我，使我举止失常。他们寻了一张空床给我，还有一个特别指定的好护士，她告诉我，这是毫无危险的。她闲逸地用着安慰的态度，给我的臂膀作施行手术的准备。我一点也没有受苦的感觉。每个输血者都得到充分的时间，对于稍感胆怯的人，有了充分的时间就可以使他完全了解，不致恐瞑。

当护士把绞带放在我臂上的时候，她说：“这须要束紧一分钟。”最初，我的手感到刺热和胀大，当然不很舒服。跟着我觉到针头刺入皮肤，她就把绞带放松了。

“就是这点儿痛吗？”我问，“那么，一点也不错，他们说的毫无危险。许多人恐怕事情没有这么容易，以至不敢尝试，实在有些可耻了。”

我不再说下去，因为我觉得我的老毛病来了；我差不多一半失去了知觉。我似乎想要阿摩尼亚。立刻有两个看护拿来给我，同时对我说：“你不要多说话。再过两分钟就够了。我们希望抽满你一品脱的血。有人需要得很急。”

那人可能就是我的丈夫，我想。以后的两分钟很容易地过去了。

他们把我裹在很舒服的被窝之下，约十分钟之久——在我感觉很正常了之后。跟着他们把我放在休养室中。只有稍有反应的人才送进休养室。那完全是空着的。十五分钟之后，他们说我的脉搏已经恢复正常，于是拿咖啡给我喝。

我再留了一会，问了主任医师一些问题，知道只有百分之五的输血者是有反应的。然而，你即使在百分之五有反应的之中，也不过几分钟就过去了。假如你想一想今日许多人所遭遇的情形如何，这真不算什么了。

还有一件事。半失知觉像我这样的，算是最不好的反应了。假如这真是最不好的，也只在百人之中有五人可能有这样的机会而已。我想，有几百万的美国人都是愿意冒这样的危险的。

然而现在美国还只有一百万多一点的人贡献他们的血液——在一万四千万人口的一个国家，只得到了一百万品脱的血液。而现在红十字会的计划，要得到三百万品脱的血液。这是很低的数目了，一个受伤者约需要四品脱的血浆呢。

到现在为止，输血者都是由集团签名而来的——工会会员、大百货店店员、警察、救火队员等等。个人自动来的很少，有闲的妇女来的尤其少。护士们每个下午空闲地等着，只有五时以后及周末，才拥挤得厉害。那些输血者都是辛苦工作了一天，赶着回家之前来输血的。

据红十字会所定一个人输血的限制，每八个星期输一品脱，每年不能超过五次。职业的输血者常是每个月输两次的。

“在上次大战中，”红十字会输血处全国技术顾问泰勒医生说，“因震动而死亡的病人多至百分之四十。虽然我们还没有完全科学的证据，证明现在因震动而死亡者之减少，是输血的直接结果，但是所有各战场的医生都认为输血是有神奇的功效的。”

震动是战争中致死的最主要的原因。差不多每个战场上的受伤者都得到此病。灼伤，出血过多，创伤，沉溺——都可能发生此种症状。有许多因剧烈震动致死的，甚至身体上毫无伤痕。血浆使病者获得充足的力量，足以支持到施行外科手术之后。在受伤者由战地抬往后方医院治疗的期间，血浆可以保持他们的生命。

现在我们贮备的血浆还没有足够，从泰勒医生的谈话中就可以知道。

“我们的军队遍布于全世界。我们在战场上的损失，现在还不算多，但谁也不能预断什么时候会有大批的受伤者到来。所以，从太平洋到地中海，我们都需要血浆——我们必须贮备充足的血浆，供给每一战场上紧急时候应用。”

当我回家时，他们问我是否要约定下一次输血的时间。回答是“当然！”这一回我不再感到紧张和焦虑了。不过，如果我走进输血处稍稍感到恐惧，你得记着，这种感觉不能跟你所发生的兴趣相比并。这是一种带有刺激性的有趣味的经验。就我个人说，我所获得的比我所施出的多。

最后，我感到我参加在战争中了。这是最起码的参加战争——不过一小时左右而已——但是我已有权利在胜利的庆祝中作为参加的一分子了！

（一）作者在开头说“我感觉我假如不能做到……事情，我简直没有权利去怀念他。”听护士说有人需要血浆很急，又说“那人可能就是我的丈夫，我想。”到末了说“我感到我参加在战争中了。……我已有权利在胜利的庆祝中作为参加的一分子了！”这些话值得仔细体会。凡是舍己为公的事情，都是根据这种心情做出来的。

（二）这篇文字带有宣传意味——劝人家去输血。作者把自身的经验告诉人家，见得输血毫无危险。又把血浆的效用和急需告诉人家，见得输血是大家该做的事。这样的宣传容易收效果。如果空说一阵，就算宣传，那是不会收到什么效果的。

诗两首

一句话/闻一多

有一句话说出就是祸，

有一句话能点得着火。

别看五千年没有说破，

你猜得透火山的缄默？

说不定是突然着了魔，

突然青天里一个霹雳

爆一声：

“咱们的中国！”

这话教我今天怎么说？

你不信铁树开花也可，

那么有一句话你听着。

等火山忍不住了缄默，

不要发抖，伸舌头，顿脚，

等到青天里一个霹雳

爆一声：

“咱们的中国！”

（一）“五千年没有说破”不是永远不会说破，好比缄默的火山总有一天要爆发。

（二）在气候比较寒冷的地区，铁树难得开花，通常用“铁树开花”来比喻某一件不易实现的事实现了。

（三）“咱们”包括说话的和听话的。“咱们的中国”就是“大家的中国”。

“两个老鼠抬了一个梦”/刘大白

孩子说：

“母亲，我昨儿晚上做了一个梦；

现在却有点儿记不起来，迷迷潆潆了。”

母亲笑着说：

“两个老鼠抬了一个梦？”

老鼠怎么能抬梦？梦怎么抬法？老鼠抬了梦去做什么？这不是梦中说的梦话？

不是梦话哪，——

她怎地记不起梦来？那梦上哪儿去了，

要不是老鼠把梦抬？

那老鼠刚抬了梦跑，

蓦地里来了一头猫；

那老鼠吓了一跳，

这梦就跌得粉碎没处找。

哦，我知道了

我们做过的梦都上哪儿去了！

原来都被猫儿吓跑了抬夫，

跌碎得没找处了！

（一）作者自己注道：“‘两个老鼠抬了一个梦’是绍兴谚语。小孩子说梦的时候，母亲常常这样说。”

（二）第二节第三节第四节这三节是女孩子心中的想头，用作者的口气说，所以说“她”（第三节第二行）。第五节也是，但是用女孩子自己的口气说，所以说“我”。

高尔基/魏信

一八九二年九月的某天，一个二十四岁的青年去访问《高加索日报》的编辑，把自己写的第一篇小说带给编辑看。编辑看了很感兴趣，决意给他在报纸上发表。可是那稿纸上还没有署名，署名是件缺少不得而又毫不重要的东西，那位未来的作家提起笔来，给自己创造了一个笔名：

“玛克辛·高尔基”

这笔名的意思是“痛苦的玛克辛”。到后来，那青年便以“高尔基”闻名世界，大家几乎记不清他原来的姓名是什么了。我们为了方便，只当他从小就叫做高尔基的吧。

在外祖父家

高尔基的孩子时代，是在他外祖父家过的。关于他父亲的事，高尔基知道得很少。外祖母告诉他，他祖父是个残暴的削职军官，虐待他父亲跟虐待兵士一样。那个时候，孩子生下来好像专为着被鞭打似的。他父亲受不住，只得逃跑；前后一共逃了五回，每回都给抓了回来，鞭打个半死。直到那残暴的老头子死了，他父亲才永远离开了家，到处流浪。最后，他父亲在下新城学会了细木工，成了家，新娘是一家洗染铺的姑娘。

高尔基出生在一八六八年；那时候，他们一家寄住在外祖父家里。外祖父跟他的几个舅舅脾气都非常坏，他们讨厌高尔基的父亲，甚至想害死他。他父亲是个很能容忍的人，于是悄悄地带了妻子跟孩子离开了他们。在五岁的那年，高尔基染上了霍乱症，幸运得很，他痊愈了。可是传染了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就死掉了。母亲只得带着他回外祖父家去。

外祖父家的生活是非常可怕的。他们一家人永远在争吵、谩骂、酗酒、鞭打中过日子，他们贪财，他们敬畏上帝。在那小城里，几乎家家是一样。幼小的高尔基憎恶这样的生活，憎恶那些小市民。

用温暖的爱来抚养高尔基的，只有他外祖母。外祖母是个温和的老妇人，她给高尔基说森林里的景物，说她凭自己的好心肠编成的故事。外祖母的嘴是高尔基的一本书——最喜爱的书。

另外还有个老妇人也常给高尔基说故事，说的是暴虐的地主，吝啬的商人，贪污的法官……这些全是高尔基所熟悉的；他周围所看到的，就是这些。可是他相信，外祖母故事里的好人一定也是有的。他想走遍天下，去找那些故事里的好人。

高尔基十岁那一年，他母亲害肺炎死了。外祖父家又遭了破产，高尔基不得不靠自己过活了。

教师·书·学校

开头，高尔基在皮鞋铺当学徒。他天天只忙些砍柴，洗盘子，擦地板等等零碎事情；真正的手艺一点也没有学到。有一次他碰翻了一锅子汤，把手烫坏了。等他在医院治好了手，皮鞋铺主人拒绝再收用他，他又到绘图师家里去当学徒。可是情形仍旧一样的坏，他于是逃跑了。在一艘输送囚犯的轮船上，他找到了一个洗碗碟的工作。

要洗的碗碟真多，高尔基一早忙到黑。他并不比囚犯自由多少；可是比当学徒好多了。从船舷望出去，平静广阔的河流，两岸的森林，草原，城镇，村庄，常使他想起外祖母的故事来。并且，在那船上，高尔基遇见了第一位真正的教师，看到了第一本心爱的书。

高尔基的第一位教师是个厨子，这厨子有很多书，他喜欢书喜欢得着了迷。他说：“一个人想长得聪明，得多念点书；正当书也好，坏的魔道书也好，念得越多越好。把所有的书全念过，才能找到真正的好书。”他教高尔基念书，引起了高尔基终身对书的爱好。

由于喜欢书，高尔基对学校起了憧憬。十五岁那年，他受了人家的怂恿，贸贸然到喀山去，想去进大学。可是一到那儿，他才明白自己只是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大学不是为他那样的人开设的。他只得做小工过日子，天天跟乞丐，流浪汉，脚夫，小贩在一起。那些人都很奇怪，他们没有一个是卑贱的、贪婪的、悲哀的，他们都很愉快，都看不起比他们过得好的小市民。

在喀山，高尔基认识了些个被除名的学生跟流浪的革命家。从他们那儿，高尔基借到了许多科学家、思想家、革命家的著作。高尔基也参加了他们的革命团体，常跟他们在一起阅读秘密文件，讨论革命前途，研究历史、经济、政治——高尔基在喀山，进的就是这样的一所大学。他还当过面包铺里的助手，常把革命的小册子藏在面包下面，带进学校去散发给学生们。

活下去

有一段时候，很多青年都因为不满意现状而感到忧郁，想迅速地使自己摆脱生活。高尔基也感染了这自杀的狂热。一个夜里，他用一枝廉价手枪对准自己胸部打了一枪。他立刻被人发现了，送进了医院。医生说他没有救了，他却半清醒地说：“不，我不会死，我要活下去！”

他果真没有死。许多年后，他还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自杀。

恢复了健康，他帮一个老革命家到乡间去开铺子，想在农民中间鼓吹革命；结果很惨，贫农非常愚昧，不能了解他们，富农又跟他们结下了怨仇。他们到处受排斥，连铺子也给烧了。高尔基无所容身，在一个火车站上当了一阵更夫。到了二十二岁，他回到故乡去应征兵役；由于他肺部受过枪伤，没有中选。他就在一家啤酒厂里做送货的工作。

那时候，他早开始练习写作了。有一次，宪兵来搜查他。那位官长看到他所写的，对他说：“你写诗这类东西吗？不如给柯洛连科去看看，可是，千万别干那一套”。“那一套”便是指革命。这呵斥却触动了高尔基，他真的带了自己得意的一首诗去见批评家柯洛连科。

柯洛连科很诚恳，他说高尔基的诗太费解，不怎么好，不如写一点亲身的经历给他看看。高尔基没有立刻照他的话做。一天晚上，高尔基坐在河边眺望。有人悄悄地在旁坐下来；原来就是柯洛连科。他问高尔基近来有没有新作品。看到高尔基摇摇头，柯洛连科说：“可惜了，我相信你是有才气的，也许你心境不好罢。”

高尔基的心境的确不很好，他不久便离开了家乡。

（一）听故事，看书，接触种种的生活，可以说是高尔基幼年时进修的途径。

（二）“大学不是为他那样的人开设的”“高尔基在喀山，进的就是这样的一所大学”，高尔基到底进了什么样的大学？

高尔基（续）/魏信

认识俄罗斯

高尔基几乎走遍了俄罗斯，像有什么驱使着他似的。无数新奇的景物，一一印入他的眼中：海、河流、草原、山峰、马群、羊群、吉卜赛人、和尚、走私的、渔夫、浪人……还有风雪、野火。肚子饿的时候，他什么事情都做，用劳力来换面包。

在一个村庄里，他看到一个农民把自己老婆赤裸裸的套在一辆车子上，跟一匹马并在一起。那农民扬鞭赶着车走，轮流鞭打马跟老婆。村民们跟在车后大声嘲笑。高尔基看得冒了火。就挺身而出，为那女人打抱不平。却给村民们毒打了一顿，扔在泥潭里。要不是一个拉手风琴的发现了救了他，就把性命送掉了。

有一回，他走到另一个村子里，村子里正发生暴动。原因是政府派来的防牛瘟的官员擅作威福，给村民打了一顿。政府就派了兵来镇压，开枪打死了许多人。高尔基恰巧赶到，便给宪兵抓了起来。官长问他到处乱跑为了什么。这形迹可疑的流浪汉干脆地回答：“我要认识俄罗斯。”

最后，高尔基在高加索的一个城市里结束了他的旅程，他在火车修理厂找到了一个工作。在那个城里，他又交结了许多革命的学生和工人。他常跟朋友们讲述亲身的见闻。有个朋友怂恿他把旅途中的见闻写些下来。高尔基就开始写了，用了他所念过的许多名作家的笔调，像诗句又像韵文。那位朋友看了不以为然，他说那种浓艳的笔调削弱了文字的力量。他要高尔基重新写过，只要把看见的老老实实写下来就成。高尔基听从他的话，写了一篇小说。这的确是篇成功的小说，就是最初用“玛克辛·高尔基”的笔名发表的。柯洛连科看到了这篇，很愿意见见这位新作家，后来一见面，才知道这位“高尔基”原来就是以前做诗的那一位。

高尔基从此不断的写作，他的作品不论是诗歌，戏剧，童话，小说……题材大多是流浪中的见闻。他的作品朴实地描述着各种俄罗斯人的生活，是俄罗斯民众“自己的作品”，看了真能教人深切地认识俄罗斯。

高尔基与沙皇政府

两本短篇集子出版之后，高尔基的声名一天天地增高，沙皇政府对他的注意也一天天地加严。有一回，一个革命工人被捕了，高尔基受了株连，也给逮进牢里。宪兵想把他长期监禁起来，却找不到确实的证据，只得释放了他。可是他们仍旧不放松他，派了许多暗探，扮着各色各样的人，天天监视着他。

监视高尔基不是一件容易事。每天有很多景仰他的人来访问他；工人、戏子、艺术家、游历家、女学生、生意人，什么人都有。通过这些人，高尔基巧妙地继续进行他的革命工作，募集捐款，分散小册子，组织工人，阅读列宁发表的言论。高尔基永远跟民众生活在一起，在那样严格的限制下，他还给穷苦儿童筹划欢乐的圣诞集会，还给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建立了一所休息所。

一九○一年，俄国发生了全国性的学生运动。——有个被捕的女学生不明不白地死在监牢里，过了十六天，官方才含糊地发表这新闻，因此引起了全国学生的愤懑。学生们在大城市里游行示威，沙皇政府便派遣骑兵冲散他们的队伍。高尔基写下了《海燕歌》，他说：“暴风雨快要爆发了，让暴风雨来得厉害些吧！”

沙皇的暗探们知道高尔基直接参加革命运动。在他到圣彼得堡参加作者协会的归途上，又把他逮了起来。那时候，高尔基已经名震全国了。全国人民都为他向政府抗议，连托尔斯泰也为他请命。政府只得放了他，用监视的方法把他监禁在家里。后来他身体太坏，医生要他易地休养，政府借此押送他到南方去。启程那天，车站上挤满了民众，大家唱着革命歌欢送他们敬爱的作家。

一九○二年，皇家学院决定邀请高尔基做名誉会员，因为沙皇反对，这决定就取消了。这件事恼怒了契诃夫跟柯洛连科，他们不顾沙皇的威胁，向皇家学院抗议这不适当的处置，毅然抛弃了自己的名誉会员的尊衔。

暴风雨终于来了

暴风雨终于来了。一九○五年一月九日。二十万工人在圣彼得堡大游行，他们要觐见沙皇，他们带着请愿书，请求“皇帝陛下”稍稍减少他们的痛苦，好让他们苟延残喘地活下去。沙皇政府早知道这一回事，预先布置下军队来迎接这个请愿队伍，一声号令，枪弹便向密集的群众放过来。

高尔基也在这个请愿队伍里——他早从南方回来了。他亲身经历了这场惨杀。这是一场故意的凶杀，杀人的主犯便是沙皇。高尔基气愤得全身战栗，他立刻写了一篇控诉书，向全国人民控诉，向全欧洲舆论界控诉。这控诉书的手稿落到沙皇政府的手里，高尔基因此又被捕了。这次的被捕却不是全国的人民来替他抗议了；整个欧洲的作家都替高尔基辩护。法郎士说得好，“高尔基不仅是俄国的，还是全世界的”。国外的舆论迫使沙皇让步。沙皇只得又把高尔基放了。他一放出来，立刻更积极地为革命工作尽力，这一年十二月的暴动，他也参与筹划的。

这次暴动仍归失败，沙皇又要逮捕高尔基了。受了朋友们的劝告，他就出国去避避风头。先后到过德国、法国、美国、意国、英国。在这几年的长期流亡中，高尔基并没有对革命失去信心。他发表了许多论文，要世界各国都同情俄国的革命，捐款回国帮助革命团体，阻止各国贷款给沙皇政府，他亲身到英国伦敦去参加革命党人的大会，他还写了许多宣传革命的小说。在意国，他耽得最久，列宁跟他住在一起，他们两个成了最亲密的朋友。直到一九一三年，沙皇政府颁布大赦，列宁就劝高尔基回俄国去。

高尔基回国后一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高尔基反对这次战争，因为这次战争表面上虽说是为了“爱国”，实际上只是各国统治者的相互火拼罢了，所牺牲的劳苦的工人和农人却得不到一点好处。到战争的第三年上，全俄国的人民都觉悟了过来，兵士们调转枪口，迫使沙皇让位。

生荣死哀

革命成功之后，高尔基对工作仍旧没有放松，他不断地写作，为了建设新俄国的劳苦大众。他不相信文艺只是灵魂的安慰，他以为文艺的目的应该在唤醒人的灵魂，促使他们勇往直前。

一九二一年——他五十三岁那年，高尔基因为工作损害了健康，列宁就劝他到意国去休养。直到一九二八年他回国来，被选为苏联的中央委员。六十岁生辰的那一天苏联为他举行了一次盛大的祝贺，报章杂志都出专刊，各机关都举行演讲，各剧场都上演高尔基编的戏剧。

一九三二年是高尔基写作四十年纪念。各地举行了更盛大的庆祝。政府下令把他的故乡改名为高尔基城，授给了最光荣的列宁奖章，把莫斯科艺术剧院改为高尔基剧院，各学校都设高尔基文学奖金，还造了一架巨型飞机“高尔基号”，这飞机上有个小型印刷所。

一九三六年六月初，他染了感冒，后来转成肺炎。十八日清晨，他永远休息了。这消息立刻传播全国，莫洛托夫在红场的追悼会上，代表全苏联的人民说出了衷心的哀悼：“高尔基是我们生命中最光荣的一页，他的逝世是人类最重大的损失。”

（一）“浓艳的笔调削弱了文字的力量”只要把看见的老老实实写下来就成”，这两句话，学写文字的人都该记住。

（二）“高尔基不仅是俄国的，是全世界的”，这句话什么意思？

第三册

织女星和牵牛星/叶至善

秋天晚上，我们所看到的最亮的星是织女星。在初秋，晚上九点钟左右她越过我们的头顶；秋愈深，她越过我们的头顶的时间提得愈早。在这颗星的东方，白潆潆的云似的一片，断断续续地从北到南横过天空，这就是银河，也叫做天河。正像我们把北方的七颗星连成北斗一样，西洋人把织女星和附近的几颗星连在一起，成为一架七弦琴的样子，把它叫做天琴座。西洋人说这是古希腊音乐家奥佛士的七弦琴。奥佛士带了这七弦琴，曾到地狱里去寻找他那被毒蛇咬死的妻子。他在这七弦琴上弹出哀伤的曲调，竟使无情的死神也感动了。死神允许他把妻子带回去，可是嘱咐他在走出地狱之前，不准回头看他妻子一眼。奥佛士是多么想念他的妻子啊，将要走出地狱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住了，回过头去只一看，他的妻子立刻像一缕烟似地消散了。奥佛士因此哀伤而死，他的七弦琴至今高挂在天空中。

我们中国关于织女星也有同样美丽的传说，说织女星是天帝的孙女，因此也叫做天孙。以这颗星的光辉的美丽柔和来说，确也当得起这个高贵的名号。天帝把他的孙女嫁给了牛郎，一个牧牛童子。他们两个结婚之后，你欢我爱的，把他们应做的工作抛弃了，一个不再放牛，一个不再纺织。这使天帝动了怒，命令他们一个住在天河的东岸，一个住在天河的西岸，每年七月七日（旧历）才得在天河中流相会一次。这故事充满了农人们的幻想。他们把自己的生活反映到天空里，以为在神的世界里，不论哪一个都该勤劳地工作，要是谁怠惰了，谁就该受到惩罚，连天帝的孙女也不能例外。这样平等的劳动世界显示出农人们对于人的世界的期望。可是历代的诗人大多把这一点忽略了，他们常把这个故事写入诗篇，来歌咏离愁别苦，着重的只在那一年一度的会面。这当然因为诗人们很少是农人出身的，他们不能体会农人们的思想。

那么牛郎在哪里呢？我们且把那白蒙蒙的银河当作一条真的河流，我们的眼光渐渐地向东南移，渡过了河流最宽阔的渡口，就遇到排成一直线的三颗星。中间一颗很亮，两旁的光芒较弱，与中间一颗的距离是相等的。用直线把这三颗星联结起来，正像一条两臂相等的第一种杠杆；因此，阿拉伯人把这三颗星叫做天平星，我们也有把他们叫做挑担星的。这中间一颗最大最亮的就是牛郎星——也叫做牵牛星。在秋天晚上，确实只有这一颗星能够和织女星相配，他的光辉稍稍带点儿黄，不及织女星亮，可是其余的星全比不上他。

如果我们一连几晚，每晚都观察牵牛星和织女星，就可以知道他们的关系位置是不变的，正如故事里所说的一样，一个在天河的东岸，一个在天河的西岸。可是我们也不要太相信了那个故事，在旧历七月初七的晚上，为了要看两星相会，白白地熬个通夜。天文学家告诉我们，这两颗星永远没有相遇的机会。他们和太阳一样，都是恒星。织女星的光辉是太阳的五十倍，牵牛星的光辉是太阳的九倍有余，只因距离我们太远了，所以看去只不过是两颗比较大的星。天文学家又告诉我们，织女星距离地球二十六光年，牵牛星距离我们较近，但也有十六光年。

什么叫做光年呢？光年是天文学上表示距离的单位，表示光一年所走的路程的长短。光的速度是每秒钟三十万公里，一天能走二百五十九亿二千万公里，这长度的三百六十五倍，就是一光年。这种用时间来表示距离的方法，在日常生活中也时常用到。譬如从成都到重庆有四百五十公里，我们步行的话，每天能走六十公里，因此我们说从成都到重庆有七天半的路程。

太阳光从太阳射到地球上才八分十八秒钟，而织女星的光射到地球上要二十六年。这样一比较，就会使我们惊异得叫起来，“真了不得！有这么远！”可是天文学家听见了这个话，一定要笑我们少见多怪。他们会告诉我们，距离太阳几万光年的星不计其数，而十光年以内的星却只有十五颗。不多几年前，天文学家看到一颗星爆裂了，计算下来，知道这颗星爆裂的时候，在一千三百年前。这就是说，这颗星距离我们一千三百光年。天文学家还告诉我们一件奇怪的事，说恒星并不是真的不动，织女星以每秒钟十四公里的速度移近太阳，牵牛星也在移动，每秒钟接近太阳三十三公里，这速度和地球的公转速度——每秒二十九公里——差不多。可是天空是那样地广阔，因而我们观察不出来。按牵牛星的速度来说，也得九千年才比现在离太阳近一光年。那么在十六个九千年之后，他不是要和太阳相撞了吗？这我说不定在多少年代以后，他又离我们渐渐地远了。

那白潆潆的银河是什么呢？天文学家告诉我们，这是无数密集的小星，在天空绕成一周。所谓小星只不过我们看起来小，实际上有很多颗比太阳还大。这些星离我们更远。天文学家把银河所围绕成的空间叫做银河系。和地球是太阳系中的一员一样，太阳和别的恒星都不过是银河系中的一颗小星。这银河像一个扁平的车轮，直径约十万光年，而且像车轮一样在旋转着，因此各颗星都以不同的速度绕着中心在移动。太阳并不在这个大车轮的中心，与中心的距离约为银河半径的三分之一，所以和邻近的恒星都以每秒钟约三百公里的速度在转动。按这样的速度，也得二亿年才转一周。

那么银河系之外是什么呢？天文学家说，银河外面还有很多银河系，我们所看到的扁平的漩涡状的星云就是银河系外的银河系。因此天文学家猜想，在别的星云上看银河系，也是这么一团扁平的漩涡状的星云。

看了这些天文上的时间和空间的数字，常会使人想起自己活在世界上，真是“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可是从另一方面想，那悠久的时间和广大的空间都不能逃出自然法则的支配，我们人研究各种自然科学，能够发现那些自然法则，这就是人的高明处。凭这点高明，我们就不必叹息生命的短暂和藐小了。

（一）关于星座，各地的人都有想象的故事。试想这是什么缘故？

（二）天文学的知识使我们有时间悠久和空间广大的观念。把人和许多星比起来，就见得人的生命的短暂和渺小了。文中说人自有高明处，不必叹息，能赞同这个说法吗？

冥王星的发现/《科学生活》

在十年以前的行星图上，我们只见八大行星的名称，海王星是太阳系中最远的星了。但在今日的一般课本上，海王星外面又加了一颗新的行星，那就是冥王星。

冥王星怎样发现的？说来有一大段话。

在三十多年以前，有几个天文学家发觉天王星和土星并不依了预测的行程运行，它们似乎被一种外面的力量拉了出去，致有越轨的行动。不久海王星被发现了，大家以为就是这颗行星在那里作祟。但是把海王星加进去计算，仍旧不能和天王星实际运行的轨道相符合。因此大家又想，一定还有别种力量在暗中干涉天王星的运动。

美国阿理从那弗来格斯得府城有一所著名的罗威尔天文台。台长罗威尔博士是一位天文学家和数学家（他曾经研究火星，相信火星上有人类或似人的动物），对于这个问题感到兴奋，便费了好多年的功夫，去计算和观察那些行星。

结果，在一九○五年，他有了一些发现。根据他的数字，他断定在海王星之外还有一颗行星，在那里拖拉木星和天王星。他称那颗星为“X行星”，意思就是未知的星。他便开始搜寻。可是在恒河沙数的众星之中，要找那么远的一颗行星是件不容易的事。他可以实行的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利用摄影机的镜头。他必须摄得那颗新生星，在预计的天空位置上。这也是一件非常繁重的工作。

他的天文台中全部人员都依照了计划做寻找新星的工作。他们把预算出来的新星所在的一块天空区分成非常微细的若干部分，每一部分都摄了影。第一批摄完之后，隔了两三夜，又就同样部分摄第二批照片。这样，他们可以研究和比较这些照片。假使一颗行星确实在那里出现的话，在这两套照片中便可以发现它移动的位置。他们曾经摄了数千张的照片。这是一件非常艰难费时的工作，因为每一张小小的照片，必得露光三小时左右，才可以得到那非常微弱的星光的影像。

以后罗威尔博士便着手研究和比较这些照片，这是比摄影还要艰难费时的事。每一张照片上至少有数十万颗星点，对于每一颗星都要用仪器去测量它的位置是否移动——即在今日，有了更精密更完备的仪器，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只有像罗威尔博士那样有毅力和恒心的人才敢着手这样伟大的工作。他研究了足足有十年功夫，十分耐心的摄影，量度，想发现海王星之外的那颗行星。但是结果并没有成功，他便希望得到一架较大的望远镜，再向天空中搜寻。不幸得很，他在一九一六年逝世了，永远停止了他的工作。

十三年之后，他的天文台购备了一具精密的望远镜，继续进行找寻新星的工作。看来那新星不应该再逃过他们的眼睛了，什么事情都预备得好好的，除了试验和计算，还有新的仪器和有训练的人员。但是结果失望得很，过了一年多，并无新的发现。

然而，“有志者事竟成”这句话到底是不错的。有一天，台中的一位研究员正在比较两星期以前所摄的两张照片，他发现一颗小点曾经移动，比较以前所摄的有两倍的距离。这或者便是所要搜寻的行星吧。如果确是行星的话，他们该可以根据第一张照片，计算出第二张照片上它所应据的位置。计算之后，结果确然如此。以后他们又知道这新星的光是黄色的，不像海王星的光作蓝色。这表示那里的空气和海王星不同，或者像水星一般，简直没有空气。

新星与太阳的距离，他们算出约为地球和太阳的距离的四十至四十三倍。因此那里的太阳光极弱，那里的温度非常之低。他们并不知道在那里一天有多少时间，但已发现这行星绕日一周，差不多要二百五十年之久。当然，它在那么远的地方兜着的圈子是很大的。

天文学家还发现一件奇怪的事，这颗新行星并不像其余的行星，有着近乎圆形的轨道，而且以太阳做中心。它一部分轨道离日较远，得到较少的日光，另一部分却离日较近，得到的热比较多些。这些天文学家每晚观察之后造成的星图，和计算下来的结果相对照，是非常符合的。

一九三○年的三月十二日，是罗威尔博士的诞生纪念日，天文台便发表关于这X行星的文字，表扬罗威尔博士预测的正确。当时各方邮电庆贺，纷至沓来，那是无须说的了。

这新行星为什么定名为冥王星呢？原来外国人对于八大行星，都给题一个希腊神话中神的名字，如木星叫周比星，金星叫维娜斯。根据希腊神话，众神之王周比星有两个兄弟，一个是管理海洋的海王，一个是管理阴司的冥王。海王星是既经命名，这颗新星自然该称为冥王星了。天文学家在星图上把它缩写作凡，一则符合冥王英文名称的前两个字母，二则纪念这颗新星的发现人罗威尔博士，因为他的名字的缩写也是这两个字母。

（一）科学的发现，往往预知在先，发现在后，如冥王星发现之前二十多年，罗威尔博士就预知有这么一颗星了。这是因为科学家能够根据自然法则推算的缘故。

（二）费了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发现一颗冥王星，或许有人要说没有用，不值得。这个说法对吗？

从昆明到重庆/冰心

喜欢北平的人总说昆明像北平，的确的，昆明像北平。第一件，昆明那一片蔚蓝的天，春秋的太阳光和煦的晒到脸上，使人感觉到故都的温暖。近日楼一带就很像前门，闹哄哄的人来人往。近日楼前就是花市，早晨带一两块钱出去，随便你挑，茶花、杜鹃花、菊花……还有许多不知名的热带的鲜艳的花。抱着一大捆回来，可以把几间屋子摆满。昆明还有些朋友，大半是些穷教授，北平各大学来的，见过世面，穷而不酸。几两花生，一杯白酒，抵掌论天下事，对于抗战有信念，对于战后回到北平，也有相当的把握。他们早晨起来是豆腐浆烧饼，中饭有个肉丝炒什么的，就算是荤菜。一件破蓝布大褂，昂然上课，一点不损教授的尊严。他们也谈穷，谈轰炸，谈的却很幽默而不悲惨，他们会给防空壕门口贴上“见机而作，入土为安”的春联。他们是抗战建国期中最沉默最中坚的分子。昆明还有个西山，也有黑龙潭，还有很大的寺院，如太华寺、华林寺等。周末和朋友出去走走，坐船坐车，都可到山边水侧。总之，昆明生活很自由，很温煦——当然轰炸以后又不同一点了。

一种因缘，我从昆明又到了重庆。

从昆明机场起飞，整个机身浴在阳光里，下面是山村水郭，一小簇一小簇的结聚在晓烟之下。过不多时，下面就只见一片云海，白茫茫的，隐没了可爱的云南。

钻过了云海，机身不住的下沉，淡雾里看见两条大江，围抱住一片山地，这是重庆了，我觉得有点兴奋。战时的首都，一切政令军令的出发点，支持了三年的抗战，而又被敌机残忍的狂炸过的。倚窗下望，我看见一些颓垣破壁，上上下下的夹立在马路两旁，我几乎以为重游了罗马的废墟。这是敌人残暴与国人英勇的最好的记录。

飞机着了地，踏过了沙滩上的大石子，迎头遇见了来接的友人。

我的朋友们都疲了，都老了，然而他们是疲老而不颓倦。他们都很快乐，很兴奋，争着告诉我种种可以安慰的消息。他们说忙，说躲警报，说找不着房子住，说看不见太阳，说话的态度却也是幽默而不悲惨。在这里，我又看见一种力量，就是支持了三年多的骆驼般的力量。

如今我们也是挤住在这颓垣破壁中间。今年据说天气算好，有几天淡淡的日影，人们已表示无限的感谢。这使我们这些久住北平又住过昆明的人觉得寒伧。然而这里有一种心理上的阳光，光明灿烂是别处所不及的，昆明较淡，北平就几乎没有了。

重庆是忙，看在淡雾里奔来跑去的行人车轿。重庆是挤，看床上架床的屋子。重庆是兴奋，看那新年的火炬游行，童子军的健壮活泼和龙灯舞手的兴高采烈。

我渐渐的爱了重庆，爱了重庆的忙，不讨厌重庆的挤；我最喜欢的还是那些和我在忙中挤中共同工作的兴奋的人们，不论在市内，在近郊，或是远远的在生死关头的前线。我们是疲乏却不颓丧，是痛苦却不悲哀，我们沉静地负起了时代的使命，我们向着同一的信念和希望迈进。我们知道那一天，就是我们自己和全世界爱好正义和平的人们共同庆祝的一天，将要来到。我们从淡雾里携带了心理上的阳光，以整齐的步伐，向东向北走，直到迎见了天上的阳光。

（一）这篇写抗战期间的昆明和重庆，根据作者所接触，写那两处的人物的心情；当然，也就是作者自己的心情。

（二）“心理上的阳光”指的什么？

飞/朱自清

我从昆明到重庆是飞的。人们总羡慕海阔天空，以为一片茫茫，无边无界，必然大有可观。因此以为坐海船坐飞机是“不亦快哉！”其实也未必然。晕船晕机之苦且不谈，就是不晕的人或不晕的时候，所见虽大，也未必可观。海洋上见的往往只是一片汪洋，水，水，水。当然有浪，但是浪小了无可看，大了无法看——那时得躲进舱里去。船上看浪，远不如岸上，更不如高处。海洋里看浪，也不如江湖里。海洋里只是水，只是浪，显不出那大气力。江湖里有的是遮遮碍碍的，山哪，城哪，什么的，倒容易见出一股劲儿。“江间波浪兼天涌”，为的是巫峡勒住了江水；“波撼岳阳城”，得有那岳阳城，并且得在那岳阳城楼上看。

不错，海洋里可以看日出和日落，但是得有运气。日出和日落全靠云霞烘托才有意思。不然，一轮呆呆的日头简直是个大傻瓜！云霞烘托虽也常有，但往往淡淡的，懒懒的，那还是没意思。得浓，得变，一眨眼一个花样，层出不穷，才有看头。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平生只见过两回美丽的落日，都在陆上，不在水里。水里看见的，日出也罢，日落也罢，只是些傻瓜而已。这种奇观若是有意为之，大概白费气力居多。有一次大家在衡山上看日出，起了个大早等着。出来了，出来了，有些人跳着嚷着。那里一丝云彩没有，日光直射，教人睁不开眼，不知那些人看到了些什么，那么跳跳嚷嚷的。许是在自己催眠吧。自然，海洋上也有美丽的日落和日出，见于记载的也有。但是得有运气；而有运气的并不多。

赞叹海的文学，描摹海的艺术，创作者似乎是在船里的少，在岸上的多。海太大，太单调，真正伟大的作家也许可以单刀直入，一般人离了岸却掉不出枪花来，像变戏法的离开了道具一样。这些文学和艺术引起未曾航海的人许多幻想，也给予已经航海的人许多失望。天空跟海一样，也大，也单调。日月星的，云霞的文学和艺术似乎不少，都是下之视上，说到整个儿天空的却不多。星空，夜空还见点儿，昼空除了“青天”、“明蓝的晴天”或“阴沉沉的天”一类词儿之外，好像再没有什么说的。但是初次坐飞机的人虽无多少文学艺术的背景帮助他的想象，却总还有那“天空任鸟飞”的想象；加上别人的经验，上之视下，似乎不只是苍苍而已，也有那翻腾的云海，也有那平铺的锦绣。这就够揣摩的。

但是坐过飞机的人觉得也不过如此。云海飘飘拂拂的，弥漫了上下四方，的确奇。可是高山上就可以看见；那可以是云海外看云海，似乎比飞机上云海中看云海还亲切些。苏东坡说得好：“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飞机上看云，有时却只像一堆堆破碎的石头，虽也算得天上人间，可是我们还是愿看流云和停云，不愿看那死云，那荒原上的乱石堆。至于锦绣平铺，大概是有的，我却还未眼见。我只见那“亚洲第一大水扬子江”可怜得像条臭水沟似的。城市像地图模型，房屋像儿童玩具，也多少给人滑稽感。自己倒并不觉得怎样藐小，却只不明白自己是什么玩意儿。假如在海船里有时会觉得自己是傻子，在飞机上有时便会觉得自己是丑角吧。然而飞机快是真的，两点半钟，到重庆了，这倒真是个“不亦快哉”！

（一）这是一番议论，议论根据经验。经验告诉作者，海上和天空太大，太单调，未必可观。他这一篇就说明这层意思。话是从飞行说起的，当然天空是主，海上是宾。可是前半谈海上，后半谈天空，用的同样的劲儿，只在末了一句归结到飞行而已。

（二）谈到可观与否，为什么提及关于海和天空的文学艺术？

白杨礼赞/茅盾

白杨树实在不是平凡的，我赞美白杨树。

汽车在望不到边际的高原上奔驰，扑入你的视野的，是黄绿错综的一条大毡子。黄的是土，未开垦的处女土，几十万年前由伟大的自然力堆积而成的黄土高原的外壳。绿的呢，是人类劳力战胜自然的成果，是麦田，和风吹送，翻起一轮轮的绿波——这时你会真心佩服昔人所造的两个字“麦浪”，若不是妙手偶得，便确是经过锤炼的语言的精华。黄与绿主宰着，无边无垠，坦荡如砥，这时如果不是宛若并肩的远山的连峰提醒了你（这些山峰凭你的肉眼来判断，就知道是在你脚底下的），你会忘记了汽车是在高原上行驶。这时你涌起来的感想也许是“雄壮”，也许是“伟大”，诸如此类的形容词，然而同时你的眼睛也许觉得有点倦怠，你对当前的“雄壮”或“伟大”闭了眼，而另一种味儿在你心头潜滋暗长了——“单调”。可不是，单调，有一点儿吧？然而刹那间，要是你猛抬眼看见了前面远远的有一排——不，或者只是三五株，一株，傲然耸立，像哨兵似的树木的话，你的昏昏欲睡的情绪又将如何？我那时是惊奇地叫了一声的。

那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实在不是平凡的一种树。

那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笔直的干，笔直的枝。它的干通常是丈把高，像加过人工似的，一丈以内，绝无旁枝。它所有的丫枝一律向上，而且紧紧靠拢，也像加过人工似的，成为一束，绝无旁逸斜出。它的宽大的叶子也是片片向上，几乎没有斜生的，更不用说倒垂了。它的皮光滑而有银色的晕圈，微微泛出淡青色。这是虽在北方风雪的压迫下却保持着倔强挺立的一种树。哪怕只有碗那样粗细，它却努力向上发展，高到丈许，两丈，参天耸立，不折不挠，对抗着西北风。

这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决不是平凡的树。

它没有婆娑的姿态，没有屈曲盘旋的虬枝，也许你要说它不美丽——如果美丽是专指“婆娑”或“旁逸斜出”之类而言，那么，白杨树算不得树中的好女子。但是它伟岸，正直，朴质，严肃，也不缺乏温和，更不用提它的坚强不屈与挺拔，它是树中的伟丈夫。当你在积雪初融的高原上走过，看见平坦的大地上傲然挺立这么一株或一排白杨树，难道你就只觉得树只是树，难道你就不想到它的朴质，严肃，坚强不屈，至少也象征了北方的农民；难道你竟一点也不联想到，在敌后的广大土地上，到处有坚强不屈，就像这白杨树一样傲然挺立的守卫他们家乡的哨兵；难道你又不更远一点想到，这样枝枝叶叶靠紧团结，力求上进的白杨树，宛然象征了北方的农民，尤其象征了今天我们民族解放战争中所不可缺的朴质，坚强，力求上进的精神。

（一）作者看出白杨树与北方农民有若干共同点，他赞美白杨树，其实是赞美北方农民。

（二）作者所见白杨树的精神是什么？

（三）倒数第一段连用了四个“难道你”，有什么表达效果？

杜鹃/郭沫若

杜鹃，敝同乡的魂，在文学上所占的地位，恐怕任何鸟都比不上。

我们一提起杜鹃，心头眼底便好像有说不尽的诗意。

它本身不用说，已经是望帝的化身了，有时又被认为薄命的佳人，忧国的志士，声是满腹乡思，血是遍山踯躅，可怜，哀惋，纯洁，至诚……在国民的心目中成了爱的象征，这爱的象征感染了国民的感情。

而且，这种感情超越了“国民的”的范围，东方诸国大抵都受它的感染。例如日本，杜鹃在文学上所占的地位，并不输于本国。

然而，这实在是名实不符的一个最大例证。

杜鹃是一种灰黑色的鸟，毛羽并不美，它的习性专横而残忍。

杜鹃是不营巢的，也不孵卵哺雏。到了生殖季节，产卵在莺巢中，让莺替它孵卵哺雏。鹃雏比莺雏大，到将长成时，甚且比莺大。鹃雏孵化出来之后，每将莺雏挤出巢外，任它啼饥号寒而死，它自己独霸着莺的哺育。莺受鹃欺而不自知，辛辛苦苦的哺育着比自己还大的鹃雏：真是令人不平，令人流泪的情景。

想到了这些实际方面，便觉得杜鹃这种鸟大可以作为欺世盗名者的标本了。然而，杜鹃不能任其咎。杜鹃就只是杜鹃，它并不曾要求人把它认为佳人志士。

人的智慧和莺也相差不远，全凭主观的意想而不顾实际，例证多的是。因此有无数的人面杜鹃被哺育着，通乎去来今三世。

（一）自古以来诗人喜欢用杜鹃作诗料，只顾到杜鹃的传说（杜字的魂所化）与鸣声方面，没有考查杜鹃的生活情形。本篇从杜鹃的生活情形着眼，就得到了名实不符的意见。然而“杜鹃就只是杜鹃”，名实不符还是人们造成的。

（二）最后一句含有什么意思？

我们的骄傲/叶圣陶

我们四个四十五以上的人一路走着，谈着幼年同学时候的情形：某先生上理科，开头讲油菜，那十字形的小黄花的观察引起了大家对于自然界的惊奇；某先生教体操，说明开步走必须用力在脚尖儿，大家听了他的话，就连平时走路也是一步一踢的了；为了教厨夫受窘，大家相约多吃一碗饭，结果饭桶空了，添饭的人围住饭桶大声呼喊，各各显出胜利的笑容；为了偷看《红楼梦》一类的小说，大家把学校发给的蜡烛节省下来，等到摇了熄灯铃，就点起蜡烛来，几个人头凑头的围在一起看，偶而听到老鼠的响动，以为黄先生查看寝室来了，急忙吹熄了蜡烛，伏在暗中连气也不敢透……

重庆市上横冲直撞的人力车以及突然窜过的汽车，对于我们都只像淡淡的影子。后来我们拐了弯，走着下坡路，那难走的坡子也好像没有什么了。我们的心都沉没在回忆里，我们回到三十多年以前去了。

邹君拍着戈君的肩膀说：“还记得吗？那一次开恳亲会，你当众作文，来宾出了个题目，你匆忙之中看错了，写的文字牛头不对马嘴。散会之后。先生同学都责备你，你直哭了半夜。”

戈君的两颊已经生满浓黑的短须，额上也有了好几条皱纹，这时候，他脸上显出童稚的羞惭的神情，回答邹君说：“你也哭了的。你当级长，带领我们到操场上去运动，你要踢球，我们要赛跑。你因大家不听你的号令，就哭到黄先生那儿去了。”

“黄先生并不顶严，可是大家怕他，怕他又不像老鼠见于猫，是真心的信服他。”孙君这么自言自语，好像有意把谈话引到别一方面去似的。

我就接着说：“他的话不只是一句话，还带着一股深入人心的力量，所以能教人信服。我小时候，常常陪着父亲喝酒，有半斤的酒量。自从听了黄先生的修身课，说喝酒有种种的害处，便立志不喝了，一直继续了三年。在那三年之中，直是一点一滴都不曾沾唇。”

“教室里的讲谈能够在学生生活上发生影响，那是顶了不起的事情。”当了十多年中学校长的孙君感叹的说。

我们这样谈着走着，不觉已到了黄先生借住的那个学校。由校工引导，走上坡子，绕过了两棵黄桷树和一丛茂盛的慈竹，便到一座楼房的前面。上得楼梯，校工指着靠左的一间屋子，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便转身走了。我们敲那屋子的门。

门开了，“啊，你们四位，准时刻来了。”那声音沉着有力，和我们小时候听惯的一模一样。“咱们多年不见了。你们四位，往常也难得见面吧？今天在这儿聚会，真是料不到的事情。”

我在上海和黄先生遇见，还在十二三年以前。那十二三年的时间加在黄先生身上的痕迹，仅是一头白发和一脸纤细的皱纹。他的眼光依然那么敏锐有神，他的躯体依然那么挺拔不倚，岂但和十二三年前没有两样，简直可说三十多年来并没有什么改变。我这么想着，就问他一路跋涉，该受了很多辛苦吧。

黄先生让我们坐了，就叙述这回辗转入川的经历。他说在广州遇到了八次空袭，有一次顶危险了，落弹的地点就在两丈以外，他在生死浑忘的心境中体验到彻底的宁定。他说桂林的山好像盆景，一座一座的拔地而起，形状尽有奇怪的，可是没有千岩万壑茫茫苍苍的气概，就只能够引人赏玩，不足以移人神情了。他说在海棠溪小茶馆里躲避空袭，一班工人不知道利害，还在呼吆喝六的赌钱，他就给他们讲说，教他们非守秩序不可。

他说得很多，滔滔汩汨，有条理，又有情趣，也和三十多年前授课时候一个样子。

等他的叙述作个段落，邹君就问他自从家乡沦陷直到离开家乡的经过。

“我不能不离开了。”他的声音有些激昂，“我是将近六十的人了，不能像他们一样，糊糊涂涂的，没有一点儿操守。我宁愿挤在公路车里跑长路，几乎把肠子震断；我宁愿伏在树林里避空袭，差不多把性命和日本飞机打赌；我宁愿两手空空，跑到这儿来，做个无业难民；我再不愿停留在家乡了。”

听到这儿，我才注意那个房间。以前大概是阅报室或者学生自治会的会议室吧，一张长方桌七八只凳子以外，就只有黄先生的一张床铺，底下横放着一只破了两角的柳条提箱。若没有窗外繁密的竹枝，那个房间真太萧条了。

黄先生停顿了一下，就从家乡沦陷的时候说起。他说那时候他在乡间，办理收容难民的事情，一百多家人家，男女老小四百多人，总算完全安插停当了，他才回到城里。于是这个也找他来了，那个也找他来了，要他出来参加维持会。话都说得很好听，家乡糜烂，不能不设法挽救啊，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啊，无非那一套。他的回答非常干脆，他说：“人各有志，不能相强。你们要这么做，我没有那种感化力量教你们不这么做，可是我决不跟你们做。”接着他愤慨的说：“这些人都是你们熟悉的，都是诗礼之家的人物。在临到试验的时候，他们的骨头酥了。我现在想，越是诗礼之家的人物，仿佛应着重庆人的一句话，越是要不得！”

一霎间我好像看见了家乡好些熟悉的人的状貌，卑躬屈节，头都不敢抬起来，尴尬的笑脸对着敌人的枪刺。“在他们从小到大的训练之中，从没有机会知道什么叫做民族的吧。”我这么想着，觉得黄先生对于诗礼之家的人物的感想是切当的。

黄先生又说拒绝了那些人的邀请以后，他们好像并不觉得没趣，还是时时和他纠缠不清。县政府成立了，要请他当学务委员，薪水多少；省政府成立了，要请他当教厅科长，薪水多少；原因是他以前当过省督学的职务多年，全省六十多县教育界的人物，没有谁比他再熟悉的。他为避免麻烦起见，就在上海一个教会女校里担任两班国文，人家有事情在那儿，你们总不好意思再来拖三拉四的了。于是他往上海去，咬紧了牙齿对城门口的日本兵鞠躬，侧转了头给车站上的日本兵检验“良民证”。说到这儿，他掏出一个旧皮夹子，从中间取出一张纸来授给我们看。他说：“你们一定想看看这东西的。这东西上贴得有照片，我算是米店的掌柜，到上海办米去的。你们看，还像吗？”

我们四个传观了，“良民证”回到黄先生手里。黄先生又授给孙君说：“送给了你吧。你拿到学校里去，也可以教你的学生知道，现在正有不知多少同胞在忍辱受屈，身上给敌人打着耻辱的戳记！”

孙君接了，珍重地放进衣袋里。黄先生又说他到了上海以后，半年中间，教书很愉快。那些女学生不但用心听课，还能够知道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时代，一个人必须在书本子以外懂得些什么，做得些什么。但是，到了两个月之前，纠缠又来了。上海的什么政府送来了一份聘书，请他当教育方面的委员，没有特定的事务，只要开会的时候出几回席，尽不妨兼任，月薪两百元。事前不经过商谈，突然送来了聘书，显而易见的，那意思是你识抬举便罢，如果要说半个不字，哼，绝对不行！

“我不能不走了。我回想光绪末年的时候，一壁办学校，一壁捧着心理学教育学的书本死啃，穷，辛苦，都不当一回事，原来认定了教育是一种神圣事业，它的前途是一个美善的境界。后来我总是不肯脱离教育界，缘故也就在此。我怎么能借了教育的名义，去教人家当顺民当奴隶呢？我筹措了两百块钱，也不通知家里人，就跨上了开香港的轮船。”

“我们有黄先生这样一位先生，是我们的骄傲！”戈君激动的说着，讷讷的，说得不很清楚。

我心里想，戈君的话正是我所要说的。再看黄先生，他的敏锐的眼光普遍注射到我们四个，脸上现出一种感慰的神情。他大概在想我们四个都知道自爱，能够做一点正当事情，还不愧为他的学生吧。

（一）本篇记叙与黄先生一度的会晤，就从这中间表现出黄先生的性格。

（二）就本篇看，黄先生对于教育抱着怎样的见解？

旧家的火葬/夏衍

半个月前，接到妻从上海寄来的信，说六月一日游击队打到杭州近郊，把我们的旧家放火烧了。因为那屋子被敌伪占领了之后，开了一所很大的茧厂，所以除了屋子全烧之外，还烧毁了敌人已经收买了的几十万元的茧子。妻在后面附加着说：“我们觉得很痛快，这至少对于你们沈家的那些不肖子弟给了一番不小的教训。”所谓不肖子弟是指我的侄辈，他们一度逃出了之后又回到故居，将祖传的屋子租给敌伪，过着准汉奸的日子。

我将信将疑。昨天深夜看到了中央社金华发的一个电报：“浙东我某部于五月三十一日晚潜入杭垣，当在太平门外与敌发生激战，毙敌甚多。并将敌仓库多所及安利、正大两茧行全部焚毁。一时烈焰熊熊，火光烛天，城内秩序大乱。是役敌除死伤外，损失三百万元以上。”

消息证实了。正大茧行就是我的故居，我出生的旧家竟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火葬了。和妻子一样，我也只能喊出“痛快”两字。

四十年前我出生在那古旧的大屋子里。那是一所五开间七进深的庄院。地点在杭县太平门严家衡，离城三里。屋子造于洪杨之前，所以一切都是老派。我懂得人事的时候，我的家衰落了，全家人不到十口，但是那一百年前修造的屋子，说得毫不夸张，至少可住五百人。经过数十年之后，许多雕花的窗棂破损了，但是合抱的大圆柱，可以做一个网球场的大天井，依旧夸示着它昔日的面貌。我在那破旧而大得不得体的旧家度过了十五个年头。辛亥革命之后，我的哥哥因为穷困，几次要把屋子卖掉，但是在那时候竟找不着一个买得起那大屋子的买主。哥哥瞒了母亲，从城里带一个人来估看，我只听见他们在讨价还价，一会儿笑一会儿争之后，哥哥愤愤地说：

“单卖这几千块尺半见方的犬方砖，和五百几十块青石板，也非三千元钱不可！”

我才知道我日常翻掘起来捉灰鳖虫的那些方砖也是这样值钱的东西。

据母亲说，那屋子是我们祖上“全盛时代”在乡下建造了而不用的“别墅”，本家住在艮山门内的骆驼桥，每年春秋两季下乡祭祖，才把那屋子作临时公馆。出太平门不远，就可以望见那座大屋子的高墙，那高得可怕的粉墙将里面住的“书香子弟”和外面矮屋子里的老百姓隔开了。不认识的人只要一问沈家，那一带的人会立刻回答：“啊，墙里。”“墙里”成了太平门沈家的代名，据说已经是将近一百年的事了。

但是，辛亥革命前后，我们的家衰落到无法生存的地步。屋子周围的田地和池塘渐渐给哥哥押卖了，只有那屋子，因为母亲反对，还保留着它古庙似的形态。夏天的黄昏曾从蛀烂了的楼板里飞出成千成万的白蚁，没人住的空房间里也会白昼走出狐狸和鼷鼠。但是墙里和墙外的差分，因为“墙里”人的日趋穷困，渐渐地撤废了。墙外的野孩子们成了我的朋友，我的记忆中也鲜明地留着冬天提了篮子到乡间去拾枯柴的一幅画图。

假如我母亲还在世，今年八十三岁了。在那个时代里，她算得一个性格奇特的人。她四十五岁死了我父亲之后，从不念一句佛，从不烧一次香，出嫁了的姊姊送她一串念珠，她丢在抽斗里从不理会。她不佞佛，当然也不信耶稣，反对中医，有什么毛病专服西药。从这种性格推广开来，她是个富于民主精神的人。她从不讨厌邻近的穷孩子到我家里来，也不禁止我和那些野孩子在一起。把自己吃用的东西省下来送给邻近的穷人，是她唯一的愉悦。我长大了之后从日本或者上海回去，总带给她一点糖和食品，她自己并不吃，却瞒着我们偷偷地送给那些终年赤脚的孩子。被我们看见了的时候，她说：

“我们吃得太多了。这种东西，在他们也许是一生也不会吃到的。”

但是，像她那样具有近代性格的人，对于这所古旧的屋子，却怀抱着使人不能相信的留恋与执着。我在中学毕业的那一年，她郑重的对我说：

“趁我活着，把这屋子分了吧。我一死，迟早会给你哥哥卖掉的。”

当时是“五四”以后，我对于这象征封建的“破庙”根本有了反感，所以不加任何考虑，随口地说：

“我不要，让他卖去！”

这句话伤了她的心，背着人哭泣了一整天，我也就从这时候离了“家”。“旧家”的影子在记忆里渐渐地淡忘了，直到抗战开始那一年的初夏，接到母亲病笃的消息而赶回去的时候。

随着时代的变迁，这旧家也有了几度的沧桑。第一次欧战之后，我国民族工业勃兴，我哥哥也在这封建的屋子里开过一个现代式的工厂，用新式的“机子”织杭纺。在“城外”，这屋子算是第一所“工场”。浙江丝织业凋落了之后，“机子”停止了工作，在五年前，这屋子又成了“正大茧行”。那一年，因为哥哥要把母亲卧房侧面的“果园”改作屯茧的仓库，把“里园”的枣树和橘树砍掉，他们之间曾起过一次很大的冲突。结果是母亲失败了。我最后一次回家的时候，青葱的枣树园已经变了煞风景的“茧灶”了。我虽不曾亲自听见丁丁的伐木声音，但是《樱桃园》最后一场的主人公们的心境，我是感受到的。

很有些时候，我感到潜伏在我意识深底的一种力量，要将我拖住在前一个阶段里。我挣扎，我残忍地砍伐我自己的过去。廉价的人道主义，犬儒式的洁癖，对于坚强的奋斗的避忌，这些都是使我回想到旧家同时使我恼恨自己的事情。而现在，一把火将象征着我意识深底的潜在力量的东西完全火葬了，将隔离了穷人的书香人家的墙在烈火中烧毁了。

我感到痛快，我感到一种摆脱了牵制的欢欣。

（一）旧家烧毁了，照常情应该感觉痛惜，作者却感觉痛快。本篇要旨在说出他感觉痛快的理由。理由在末了第二节。单说这一节，不能使读者明白，这就必须把关于那所大屋子的事情详细地说一番了。

（二）篇中有些印象很鲜明的话，你能指出来吗？

苦恼/契诃夫 著 胡适 译

黄昏时候，大块的湿雪在街灯的四周懒懒地打旋；屋顶上，马背上，肩上，帽上，也盖着薄层的湿雪。赶雪车的马夫郁那·卜太伯浑身都是白的，像个鬼一样。他坐在车箱上，动也不动，身子尽量向前弯；很像就是有绝大的雪块压在他身上，他也未必肯动手抖去似的。

他的那匹小雌马也全白了，也不动一动。她的寂静，她的瘦骨的兔棱，她的腿的挺直，看去竟像五分钱一匹的糖马。也许她是想出了神哩。从那灰色的田间风景里被拉到这种闹哄哄的地方，卸下犁耙在这奇怪灯光底下拖雪车，谁到了这步田地也不能不想出了神的。

郁那同他的小马停在这里好久了。他们是饭前出来的，到这时候还不曾做到一趟生意。夜色已经渐渐罩下来了。路灯的淡光渐渐亮起来了；街上渐渐热闹起来了。

郁那忽听见有人喊道：“雪车！到维波斯伽！雪车！”

郁那惊起回头，从雪糊着的眼睫毛缝里看见一个军官，穿着陆军大氅，披着风帽。

那军官喊道：“到维波斯伽！你睡着了吗？到维波斯伽！”

郁那把缰绳一拉，表示答应；大块的雪从马的肩膀上脊上飞下，那军官坐上了雪车。郁那喊着口号，伸长了头颈，站了起来，挥着鞭子。那雌马也伸长了头颈，曲起她的挺直的腿，缓缓地向前走。

“你这浑虫！往哪儿撞？”郁那听见前面颠来颠去的一大堆黑块里有人喊着：

“你撞什么？靠右……右边走！”

那军官也狠狠地喊道：“你车也不会赶，靠右边走！”

一辆轿式马车的车夫向他咒骂；路旁一个走道的正从雪车的马前走过，肩膀擦着马鼻子，他怒气冲冲地瞪了郁那一眼，抖去了袖子上的雪。郁那在车箱上坐立不安，好像坐在棘针上一样；摇着两手，眼睛滚来滚去，像中魔的人，不知道他身子在何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

那军官带笑说道：“这班促狭鬼！他们偏要撞到你前面，或是跌倒在马脚下，他们一定是故意的。”

郁那对那军官一望，嘴唇微动……他明明是想要说什么话，但没有说出来，只吸了一口气。

那军官问道：“什么？”

郁那歪着嘴微笑，直着喉咙，枯燥地说道：“我的儿子……我的儿子这个星期里死了，先生。”

“哼！害什么病死的？”

郁那把全身转过来朝着他的顾客，说道：“谁知道呢？一定是热病。……他在医院里住了三天，就死了。……上帝的意旨。”

“转过身去，你这浑虫！”黑暗里有人喊着，“你这老狗，昏了头吗？你瞧，你往哪儿撞！”

那军官也说：“赶上去！赶上去！你这样走，我们明天也到不了。快点。”

郁那只好把头颈又一伸，站了起来，摇着鞭子。他几次回头望那客人，只见他闭着眼睛，明明是不爱听他诉苦。

到了维波斯伽，放下了客人，郁那停在一家饭馆旁边，仍旧蜷着身子，坐在车箱上。……那湿的雪仍旧把他和他的马都涂白了。

一点钟过了，又过一点钟。

三个少年人，两个高而瘦的，一个矮而驼背的，一同走过来，嘴里彼此嘲骂，脚下的靴子蹬的怪响。

“车儿，到警察厅桥！”那驼背的用沙喉咙喊着，“三个人，二十个壳白。”

郁那把缰绳一抖。二十个壳白是太少了，但是这不在他心上，无论是一个卢布，是五个壳白，他都不计较，只要有生意就好。……那三人嘴里叽哩咕噜骂着，一拥上车，抢着要坐下。车上只有两个人的座位，叫谁站呢？吵骂了一会，他们才决定叫那驼子站着，因为他生得最矮。

那驼子站在郁那背后，呼气直呼到郁那的颈子里。他鼓起他的沙喉咙喊道：“走罢！快走……咦，你戴的一顶什么帽子！京城里找不出比你更破的了。……”

郁那笑道：“嘻——嘻！……嘻——嘻！不值得夸口！”

“算了，不值得夸口，快点走罢！……你只会这样慢慢的踱吗？嗳？你要我在你颈子上请你一下吗？”

那两个高的之中，一个开口道：“我们头疼。昨儿在德马索那边我和法斯加两人喝了四瓶白兰地。”

那边那个高的狠狠地说道：“我不懂你为什么说这种话。你说谎同畜生一样。”

“打死我，这是真话。……”

“真话！差不多同说虱子会咳嗽一样。”

郁那笑道：“嘻——嘻！高——高——兴的先生们。”

“吐！鬼捉了你！”那驼子怒喊着，“你这老瘟鬼，你走不走？这算是赶车吗？还不鞭打她一下！浑虫！重重打她一下！”

郁那觉得背后那驼子的破沙喉咙和那颠来颠去的身子。他听见骂他的话，他看见来来去去的人，他觉得心里的寂寞反而渐渐减轻了一点。那驼子骂他，咒他，直到后来一大串的咒骂把他自己的喉咙呛住了，咳个不住。那两个高的少年正在谈着一个女人叫做什么纳底希达的。郁那时时回头看他们。等他们说话稍稍停顿的时候，郁那回过头来说道：“这星期里……唔……我的……唔……儿子死了！”

那驼子咳嗽完了，把嘴唇一抹，叹口气道：“咱们都要死的。……快点赶！快点赶！朋友们，这样的爬，我可忍不住！什么时候才能到呀？”

“也罢，你鼓励鼓励他罢。脖子上给他一拳。”

“听见了没有，老瘟鬼？我要叫你喊痛。我们要同你这样的人客气，我们只好下来跑路了。老龟儿，听见了没有？你难道不管我们说什么吗？”

郁那听见了——可没有觉得脖子上的一拳。他笑道：“嘻——嘻！……高兴的先生们。上帝给您健康！”

一个高的问道：“车夫，你有老婆吗？”

“我？嘻——嘻！——高兴的先生们，我现在的老婆只是这个潮湿的地面了。……呵——呵——呵！……只是那坟墓了。……我的儿子死了，我还活着。……希奇的事，死错了人。……死鬼不来找我，倒找着我的儿子。……”

郁那转过身来，想告诉他们他的儿子怎样病死，但正当这时候，那驼子叹口气说：“谢天谢地，我们到了。”

郁那接了那二十个壳白，瞪着眼看那三个少年走向黑暗里去。他仍旧是孤单单的一个人，仍旧没处开口。……刚才暂时减轻了苦痛，于今又回来了，并且格外刺心，格外难过。郁那眼巴巴地望着大街两旁来来去去的行人，这边望望，那边望望；这成千成百的人群当中，他哪里去找一个人来听他诉说他的苦恼呢？一群一群的人走过来，走过去，没有人睬他，也没有人睬他的苦恼。……他的苦恼大极了，是无穷无尽的。如果他的心爆开了，他的苦恼流了出来，定可以淹没这个世界。可是总没有人看得见。他的苦恼才不幸被装在这样一个微细的壳子里，就是白天打了灯笼去寻，谁也看不见。

一会儿，郁那瞧见房屋里走出一个看门的，带着一个包裹；他打定主意要和他攀谈。他问道：“朋友，什么时候了？”

“快十点了。……你为什么停在这儿？赶开去！”

郁那把雪车赶开了几步，蜷起身子，仍旧去想他的苦恼。他想，对着别人说是没有用的了。但是不到五分钟，他又伸起头来了，把头一摇，像是感觉疼痛似的。他拉起缰绳来。……他忍不下去了。

“回去吧，回到车厂去吧！”

那匹小雌马好像懂得主人的意思，她小跑起来了。一点半钟之后，郁那已经在一个很脏的大炉子边坐下了。炉子上，板凳上，都有人睡着打呼。屋子里空气闷的很，有种种臭味。郁那看着这些睡着的人，抓抓自己的头，颇怪自己回来这样早。

“我今天挣的钱还不够买马吃的雀麦呢。……怪不得我要这样苦。……一个人要是会作活，要是有得吃饱，要是他的马也有得吃饱，就不会慌了。……”

屋子的那边，一个马夫坐了起来，睡眼模糊地咳一声嗽，伸手去摸水桶。

郁那问道：“要喝一口吗？”

“好像是的。”

“盼望你喝口水会好一点。……可是我的儿子死了——你听见吗？这星期里，死在医院。……不幸的事。……”

郁那看看这几句话会发生什么影响，但他看不出什么。那个马夫喝了水，蒙着头又睡了。郁那叹口气，抓自己的头。……那马夫害渴要喝水，郁那害渴要说话。他的儿子死了快一星期了，他还不曾真正同谁谈过。……他想正正经经地谈一回。细细地谈一回。……他想诉说他的儿子怎样得病，怎样痛苦，临死之前怎样说话，死的时候什么样子。……他想诉说他的儿子死后的丧葬，他自己怎样到医院去讨回他儿子的衣服。他还有一个女儿阿二在乡下。……他也想谈谈阿二的事。……是的，他要说的话多着呢。听他的人应该叹气，应该感动，叫喊，应该恸哭。……最好是对妇女们谈谈。妇女们虽是蠢东西，他一开口，她们就要哭了。

郁那想：“让我去看看我的小马。睡觉还早呢。……”

他穿上外衣，走到马房里。他想着马吃的雀麦和草料，想着外面的天气。……他在没有人的地方是不能想着他的儿子的。他可以对人说他的儿子；但是空想着他，想象他的样子，那是受不住的痛苦。

郁那在暗地里忽然瞧见那雌马的发亮的眼睛，他就问道：“你在嚼草吗？你嚼吧，嚼吧，……我们挣的钱不够买雀麦，只好吃草了。……是的，……我老了，赶不了车了。……我的儿子应该赶车，我不行了。……他才是个马夫呢。……他应该活着。……”

郁那沉默了一会，接着又诉说道：“是这么一回事，老太婆（指雌马）……库司麻（他儿子的名字）死了。……他同我告别了。他无缘无故的死了。……倘使你有一匹小马，你是他的亲生娘。忽然你的小马儿去了，死了。……你不伤心吗？……”

那小雌马嚼着草，听他诉说，她嘴里的热气呼到郁那的手上。郁那忍不住了，就把他的悲哀全告诉她了。

（一）郁那的苦恼是“有苦没处说”。他所希望的不过是“听他的人应该叹气，应该感动，叫喊，应该恸哭。”可是，竟没有听他的人。结果只能向小雌马诉说，可见他的伤痛之深。

（二）军官，三个少年，看门的，口渴的马夫，他们全不理会郁那的诉说。一个人觉得非常伤痛的事，在旁人却看得稀松平常。这是什么理由？

猫的天堂/左拉 著 刘复 译

我有一只安戈兰地方出产的猫，是一位姑母遗留给我的。这只猫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蠢畜生。瞧，这就是它向我讲的故事，是一个冬天的晚上，它坐在温暖的火炉旁边讲的。

一

那时候我两岁，我真是人家从没见过的一只最臃肿最颟顸的猫。在那弱小的年龄，我还自负得了不得，以为这温暖的家居生活，是我们畜类应当痛恨的。可是多谢天公，他竟把我安排到了你姑母的手里！这位好太太真疼爱我。在一个柜子的底里，她给我铺设起一间真正的卧室。枕头是羽毛做的，被盖是三重的。食料也和卧具相称。从不给面包，从不给汤；给的尽是肉，而且是好的，煮得半熟的，带着鲜血的肉。

好！在这种舒适的生活中间，我却只有一个愿望，只有一个梦想：就是要从窗洞中溜出去，到外面屋顶上去跳动跳动。你姑母的抚摩早叫我讨厌了；床上的软适也使我腻烦得要作呕了；我的身体也愈长愈胖，要把我闹出病来了。因此我整天的愁闷，想要得到些快乐。

我应当向你说，把我的颈项伸长了，我就可以隔着窗看见对面的屋顶。那一天，有四只猫在那里打架，竖着毛，翘着尾巴，在蓝色的石板上滚来滚去，晒着老大的太阳，赌着快乐的咒。我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一个奇景。从此以后，我的信仰就固定了。我知道真正的幸福就在屋顶上，就在这一扇关得紧紧的窗的那一面。我也有我的证据：人家把柜子的门都关得紧紧的，门的那一面可就是人家藏着的肉。

于是我准备起逃走的计划来了。在一生中，除了煮得半熟的，带着鲜血的肉以外，总应该还有些别的东西。这东西就是“不可知”，就是理想。

一天早晨，人家忘了把厨房里的窗子关上，我就捉空儿一跳跳了出去，刚好跳在窗底下的一个小屋顶上。

二

这屋顶多美啊！屋顶的四周有水槽围绕着。从水槽中发出一种很甜美的气味。我畅畅快快地循着水槽走；我的脚就踏在槽底的烂泥里。这烂泥的温和与柔润是无可形容的；我就好像在天鹅绒上走路一样。天气又好；太阳的热力把我身体的脂肪都晒得融化了。

不瞒你说，我的四肢都在发抖。在我的快乐中，还夹杂着许多的恐慌。我记得特别清楚的，是那时着了忙，几乎站不稳脚，要从屋上跌往地下去。原来有三只猫从别人家的屋顶尖上滚到这边，就对着我跑来，狠狠的大叫。我吓得几乎晕倒；他们可把我当作个大傻瓜，说他们这样叫只是开开玩笑罢了。于是我也混在他们中间一起叫。这种大叫可真有趣啊！他们并不像我这样的痴胖。我走路一不留神，踏到了太阳晒烫了的水槽边，身体便球也似的滚翻了，他们就拿我大大的讪笑了一回。他们中间有一只老雄猫可对我特别要好，他愿意指教我，我自然就接受了他这番好意，而且谢谢他。

啊！现在是远离了你姑母的温存了！我要喝水就在水槽里喝。那美味是调糖的牛奶绝对比不上的。我觉得一切都好，都美。……

三

这样散了一点钟的步，我可饿极了。

我问我的朋友老雄猫：“我们在这屋顶上吃些什么呢？”

“找到什么就吃什么。”他带着一种学者的态度说。

这个回答可叫我为难了。我苦苦的找了一番，什么都找不着。后来才看见在一个破烂的屋子里，有一个年轻的做工女人，正在预备她的中饭。靠窗的桌子上，放着一块很好的肋条肉，颜色鲜红，正配我的胃口。

“瞧，这可合用。”我自己呆头呆脑的想。

于是我一跳就跳到了那张桌子上，衔起那块肋条肉来。那做工的女人可看见了；她提起一把帚子来在我的颈脊上死命的打了一下。我放去了肉就逃，把她狠狠的诅咒了一声。

“你跑到你自己的村庄外面去了吗？”老雄猫说，“那桌子上的肉是预备给远处的人吃的。你要找，应当在这水槽里找。”

我从来也没有懂得，为什么厨房里的肉不是给猫吃的。此刻我的胃真在没命的作难我了，而那只老雄猫可又叫我大失所望。他说：“我们应当等到晚上。到了晚上，我们就可以下了屋，到街上的垃圾堆里去找食吃。等到晚上！”他这样冷冷静静的说着，像个硬心的哲学家。而我，我想到了还要挨这么许久的饿，身体就不禁摇摇欲倒了。

四

夜慢慢的来了。这是个有雾的夜，我几乎给冻僵了。不久就下雨。雨是小的，可是往身上直钻，再加上一阵阵的风把它吹打着。

我们从一座楼梯顶上的天窗孔里下了屋。吓！现在的街道，在我看来多丑啊！它已没有从前那样的好热光，已没有从前那样的老大太阳，已没有从前那样的闪着光的白色屋顶，就是我们在上面畅心快意打滚的。阶沿上满是泥浆，脚走上去一步一滑。我这时候真苦苦的想到了我那三层的被盖和那羽毛的枕头了。

我们一到了街上，我的朋友老雄猫就寒颤了一会。随后他把他的身体缩得小小而又小小的，沿着人家的门口偷偷的走着，而且叫我快快的跟着他。后来走到了一间车房门口，他连忙躲在旁边，口中呜呜的，好像很满意。我就问他：“我们为什么要这样躲着？”

他说：“你没有看见那人拿着一个筐子和一个铁钩吗？”

“看见的。”

“看见的就好啦！要是他见了我们，少不得要把我们打死了油炙了吃！”

“油炙了吃！那么这街道也不是我们的吗？我们不能吃，可要给人家吃！”

五

幸而那时候人家已经把垃圾倒在门口了。我一堆一堆的去搜寻，可是仍然大失所望。我只找着了两三块没有肉的骨头，还是在炉灰中擦抹过的。到了此刻，我才知道那鲜肉中所含的汁液是多么丰富啊！我那朋友老雄猫搜寻垃圾堆，可真像个艺术家一样。他带着我一堆一堆的去拜访，不慌不忙的，直到了天亮为止。这时候我已挨了将近十个钟头的冷雨，全身没有一处不瑟瑟的抖。啊！该死的街道！该死的自由！我多么想回我那牢狱啊！

天亮了，老雄猫看我要软瘫下去了，他就换了一种声口问我：

“这样的生活你过够了不是？”

“啊，够了！”我说。

“你要不要回家去呢？”

“那自然。可是，哪里还找得到我的家呢？”

“你跟我来。昨天早晨你走出来的时候，我早就想，像你这样一只肥头胖耳的猫，生来就不配享受自由中的艰辛的快乐的。我知道你的住处；我送你到门口就是了。”

这只老实的老雄猫只简单的说了这几句话。等我们到了门口时，他向我说：

“再会吧！”他也没有向我表示一些别离的情感。

我叫道：“不行。咱们俩不应该这样就分别了。你与我同到里面去。我把我的床和我吃的肉与你平分。我的女主人是一位好好太太……”

他没等我说完，就抢着说：

“闭你的嘴！你这个蠢东西！在你那安乐窝中，我非死不可。你那种丰腴的生活只有杂种贱猫觉得好。自由的猫决不愿意把一个牢狱的代价来购买你所吃的肉和你那羽毛的枕头。……再会吧！”

他又上屋去了。我看着他的大而瘦的影子，很舒适的和那初升的太阳光互相抚摩着。

我进了屋子，你的姑母拿起掸帚来把我教训了一顿，我也用我的深挚的欢悦的心承受了。我大大的领略了一番这温暖而挨打的欢欣。当她打我时，我早在做着美大梦，知道她打完了就要给我肉吃了。

六

我的主人啊，你瞧，——我的猫在炉火的前面，把身体伸得长长的，说出它的结论来，——真正的幸福与天堂，就是关闭在一间有肉吃的屋子里挨打。

我说的是猫的事。

（一）这一篇当然有它的寓意。寓意是什么？

（二）关闭在一间有肉吃的屋子里挨打。当然是不自由。还有更坏的不自由吗？

“好儿子——”/瓦希列夫斯卡 著 曹靖华 译

一条路从西方通到东方，另一条从北方通到南方。两条路相交在一座高高的小山上，那里有个村庄。房子成行的低低的处在两条路的旁边，构成个十字。村中间的小小的广场上，兀立着一座教堂的小钟楼。被冰雪封着的小河，在下边，顺着山脚的低谷蜿蜒而去。只有些地方，碧蓝的河面破裂了，滚滚的波浪在裂口处显着黑色。

一个女人挑着水桶，从家里出来。水桶合着她的慢慢的步调摇摆着。她谨慎小心地踏着滑溜的小路，沿着山坡，往下走去。阳光照得她的眼睛合成了缝。那辉耀的锐利的光芒，从雪堆上反映过来，把人的眼睛都弄花了。她走到山下。把水桶放到冰面的裂口上，张望了一下。一个人也不见。房屋静悄悄的兀立着，好像沉没到雪的绒毛里似的。她站了一会，心神不安地向上边的村庄张望了一下，慢慢地顺着河边走去了。

小河转个弯儿，转入满生灌木的更深的山谷里去了。枝条从很厚的冰下微微的伸出来。通过草木丛，有一条隐约莫辨的窄窄的小路。她向那儿走去了。冻结的灌木丛在周围沙沙的发响，她勉强的向前走着。上边的树枝撩着她的脸，她把那些披着冰甲，敷着绒毛似的雪花的尖树枝，用手拨到一边儿去。

小路突然中断了。她停住脚，用呆钝的玻璃似的眼睛向前望着。

这儿的田地都在小丘上，在裂口里，在高岭上，在窄谷里。有些地方孤零零的生着灌木丛。可是她既不看那盖着雪的山丘，又不看那灌木丛，也不看那间或残留着去年秋天的红果子的野蔷薇。

一些莫可言状的黑色的轮廓，处处从雪下露出来。还可以看见一堆堆褴褛的衣服，以及生了锈的碎铁片。

她又走了两步，就慢慢的跪下来。他僵硬的，笔直的躺着。虽然如此，可是总觉得他小些，比生前小得多。脸好像用乌木雕成的。她用眼睛对这脸上，对这熟识的却又看不顺眼的脸上，望了一下。嘴唇死死的冻结着，鼻子尖起来，睫毛盖到眼睛上。这脸上表现着铁石一般的镇静。在脸旁，紧靠太阳穴，张着个圆圆的小孔。孔边上凝着血，异常鲜红的血。

他显然不是因为这个伤一下子就死了的。当人家从他身上剥去衣服的时候，他显然还活着，或者身体还暖着呢。这不是自己死去的，是强盗们的手把他的腿拉直，把他的胳膊顺着身子拉直的。在作战的那天，在他阵亡的那天，正是隆冬的天气，于是严寒立刻把死者的身体变成石头了。他们从死者身上没有什么可剥了。他们脱去了他的军用大衣、皮靴、裤子，甚至连包脚布都剥去了，只留下小褂裤。蓝色的衬裤仿佛生在身上了似的，好像用洋蓝在木头上画成的一般，竟辨不出皮肤和布来。光脚板同黑面孔对照起来，成了白得出奇的石灰色。一只脚掌冻裂了——死肉好像鞋掌似的脱落下来，露出了骨头。

她谨慎小心的伸着手，在死者的肩上摸了一下，感觉到小褂的粗呢和它下边的石头一般的尸体。

“好儿子……”

她没有哭。干巴巴的眼睛望着，看着，感受着一切。感受着儿子的黑铁似的面孔。感受着太阳穴上的小孔，脱落的脚掌，和那表现临死的痛苦的唯一现象——那好像弯爪似的痉挛的插入雪中的手指。

她把被风吹到她向后掠着的黑发上的雪，轻轻的抖擞了一下。一缕黑发落在尸体的额角上。她不敢去动它——那一缕头发贴在伤口上，黏在伤口上。

她屡次想把这一缕头发揭起。可是她不敢揭它，不敢动它，好像这可以使死者发痛，可以刺激他的伤痕似的。

“好儿子……”

焦干的嘴唇机械的低语着，仿佛他可以听见似的，仿佛他可以睁开那重重的黑睫毛，用那亲人的灰眼睛看一眼似的。

她发着呆，眼睛凝视着黑脸。她觉不着冷，觉不着两膝的麻木。

乌鸦从山谷里一棵孤树上飞起来。它沉重的鼓着翅膀，兜了个圈子，落到灌木丛下的一堆破衣服上，歪着头，凝视着，殷红的血斑浸透了被子弹打穿了的呢小褂。乌鸦凝然不动，仿佛在沉思似的。后来就用嘴啄起来了。起了一阵硼硼声。严寒把它的工作做好了；一个月以前这儿剩下的一切，都变成石头了。

她从麻木里清醒过来。

“咦叶！”

乌鸦艰难的飞起来，又落到几步远的盖着雪的一具尸体上。

“咦叶！”

她拾起一团雪，向乌鸦掷去。乌鸦跳了一下，就懒洋洋地飞到原来的树上去了。她站起来，叹了一口气，又对儿子望了一眼，就由小路上去了。

她在冰面的裂口上，弯着腰儿取水，在满满的两桶水的重压下，弯着腰儿慢慢地往上走着。这时候太阳升高了，可是严寒并不稍减。那时的雪色是碧蓝的，可是她不知道那雪果真是蓝色呢，还是她的眼睛被她儿子的石灰色的腿上那蓝衬裤的颜色映花了呢。

（一）那女人的儿子是德军入侵的时候战死的。德军占领了那地方，命令所有战死的人的尸体不许埋葬，也不许去探望，所以那女人只能偷偷地去探望。

（二）这篇文字像一幅图画。景色是惨凄的，静寂的，可是反衬出母亲爱儿子的深情。她不敢揭去那一缕头发，深情可以想见。

买旧书/施蛰存

我乡姚宛雏先生有诗句道：“暇日轩眉哦大句，冷摊负手对残书。”近来衣食于奔走，殊无暇日，轩眉哦句之乐已渺不可得，只有忙里偷闲，有时在马路边看见旧书店或旧书摊，倒还很高兴驻足一番。我觉得“冷摊负手对残书”的确是怪有风味的。

上海的旧书店大概可以分为三种。第一种是卖线装旧书的，这等于古董店，价钱比新书还贵。第二种是专卖中西文教科书的，每学期开始时生意兴隆得很，因为会打算盘的学生们都想在教科书项下省下一点钱来，留作别用，横竖只要上课时有这么一本书，新旧有什么关系呢。第三种是卖一般读物的西文书的，也就是我近年来常常去消遣这么十几分钟的地方。

在中日沪战以前，靶子路虬江路一带有几家旧书店，虽然属于卖教科书的，但是也有些文学艺术方面的书。我的一部英译《莫泊桑短篇小说全集》便是从虬江路买来的。

西文旧书店老板大概都不是版本专家，所以他们的书都杂乱地堆置着，不加区分，你必须一本一本的翻，像淘金一样。有时你会在许多无聊的小说里翻出一本你所悦意的书。我的一本第三版杜拉克插图本《鲁拜集》，就是从一堆会计学书里发掘出来的。但有时，你也许会翻得双手乌黑，却一无所得。可是你不必抱怨，这也正是一种乐趣。

蓬路口的添福书庄，老板是一个曾经在外国兵轮上当过厨子的广东人，他对于书不很懂得，所以他不会讨出很贵的价钱来。我的朋友戴望舒曾经以十元的代价，从他那里买到一部三色插图本《魏尔仑诗集》，皮装精印五巨册，实在是便宜的交易。

说到这部《魏尔仑诗集》，还有一个好故事。望舒买了此书之后一日，来了个外国人，自称是爱普罗影戏院的经理，他上一天也在添福书庄看中了这部书，次日去买，才知道已经卖出了，他从书店老板处问到了望舒的住址，所以来要求鉴赏一下。我们才知道此公也是个“书淫”，现在他已在愚园路和他的夫人开了一家旧书铺。文学方面的书很多，你假如高兴去参观参观，他一定可以请你看许多名贵的书籍——初版本，限定本，作家亲笔签字本。他的定价也很便宜，一本初版的曼殊斐儿小说集，《Something Childish》只卖十五元，大是值得。因为这本书当时只印二百五十部，在英国书籍市场中，已经算是罕见书了。

买旧书还有一种趣味，那就是可以看到各种不同的题字的藏书帖。我的一本爱德华利亚的《无意思之书》，本来是一种儿童用书，里页上却题着：

To John

Fr.his loving wife Erza

X’mas，1917

从此可以想见这一双稚气十足的伉俪了。藏书帖是西洋人贴在书上的一种图案，用意等于我国的藏书印，由来亦已甚古。在旧书上常常可以看到很精致的。去年在吴淞路一带专卖旧日本书的小山古书店里看见一本书中贴着一张浮世绘式的藏书帖，木刻五色印，艳丽不下于清官《百美图》，可惜那本书不中我意，没有买下来。现在倒有点后悔了。

（一）这一篇就买旧书这回事随便谈谈，集中在买旧书的趣味。

（二）篇中有些文言的语句和词儿，试一一指出。

冬晚/靳以

在那北方的古旧的大城里，冬日自有它的威严。几个人从茶店中出来，立刻拉起衣领。时间才只十点钟，已经路静人稀了。

风虽然稍稍小了些，寒冷却好像更甚了。冰冻的路面反映着点点的灯光，踏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们回去吧。”

一个人这样说了，几个人就同时踌躇起来。每次总是这样，茫然立在路边，颇有无所适从之苦。叫做“家”的所在自然等在那里，可是不经提起，似乎谁也不会想到的。

两个向南去了，我们三个该向北去。因为还有一段颇远的路，我们只得叫车子。原以为路是冷静的，谁知一声呼唤之后，许多辆车子都朝我们冲来了，车夫争着说：

“您到哪儿？我拉您去。”

待把地名说出，他们就讨价，没等我们还，他们就把价钱一直减下去。

“一毛钱。”

“四十枚。”

“三十六个吧。”

“三十枚我送您回去。”

听到这样的价钱，就说就是三十枚，要三辆。那第一个开口的立刻嚷着是他先讲好了的，另外两个也争着附和。这样说定了，我就走近第一个车夫。虽然衣领遮蔽了我半部的脸，我的眼睛还能清楚地看到那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当他把车把儿放下时，我并没有坐上去。他说：

“您请坐上去吧。”

我没有回答他，也没有移动我的脚。他好像知道了，就朝我说：

“您放心，准保没错儿，送您平安到家。”

“我，我倒没有什么，只是你……”

“我今年十九啦，拉了二年半的车。”

这显然是不确实的，看他那样子，最多也不过十六岁。

“你知道到那里去还得爬一座桥，路又不近……”

“我常走，您就上车吧。”

大概由于过度的寒冷，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在阴暗的灯光下，我看见他那瘦小的脸。他的身子又显得那么单薄，像是还害着病的样子。

“我还是换一辆吧，我怕——”

话没有说完，就有一辆车冲到我面前，可是我并不就上去。我从衣袋内掏出一些钱，授给那个失望的车夫。

“你不用拉我了，这点钱给你。”

他坚决地摇着头，俯下身子拾起了车把儿，眼睛里冒着愤怒的光。

“你的年纪太小，你不该拉车，太劳苦了会伤害你的身体。”

我加上解释。他给我回答了：

“我二十八啦！我的年纪一点也不少，我的家里人都看我不小，看我该养家了。”

“拿去这点钱吧。”

“凭什么我拿你的钱？我要卖力气才赚钱的！”

他说完，什么也不顾，径自掉头去了。我站在那里，像呆了一样。我的两个友人的车子早已走了，只我一个人还站在那里。我觉得十分孤独，我觉得我只是活在一个陌生的世界中，我一点不懂得别人，别人也许也不懂得我。他也许是对的，难道是我，我错了么？握着铜元伸在冷空里的手觉得有些僵了，我只得缩回来。

我的心也冻结了，在这寒冷的冬夜，在那严酷而怀恨的眼光里，

我坐上了车，一任他送我到任何地方去。

（一）作者的想法当然不错，年纪小，不该拉车，太劳苦了会伤身体。可是那车夫的想头全不在那些方面。他只要有主顾，得到少量的车钱。他又有卖力气赚钱的教养，不肯白拿人家的钱，所以作者好意给他钱，他“掉头去了”。

（二）那车夫先说今年十九岁，后来又说“我二十八啦！”，后面的说法是他的愤激话。

野店/李广田

太阳下山了，又是一日之程，步行人也觉得有点疲劳了。

你走进一个荒僻的小村落——这村落对你很生疏，然而又好像很熟悉，因为你走过许多差不多的小村落了。看看有些人家的大门已经闭起，有些也许还半掩着，有几个人正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家，后面跟随着狗或牛羊，有的女人正站在门口张望，或用了柔缓的声音在招呼谁来晚餐，也许，又听到几处闭门声响，“如果能到那家的门里去歇下呀。”这时候你会这样想吧。便走不多远，你便会发见一个小店待在路旁，或十字路口，虽然明朝还须赶路，而当晚你总能作得好梦了。“荒村雨露眠宜早，野店风霜起要迟。”这样的对联会发现在宽大而破陋的店门上，有意无意地，总会叫旅人感到心暖吧。在这儿你会受到殷勤的招待，你会遇到一对很朴质很温良的店主夫妇，他们的颜色和语气会使你发生回到了老家的感觉。但有时你也会遇着一个刁狡的村少，他会告诉你到前面的村镇还有多远，而实在并不那么远，他也会向你讨多少脚驴钱，而实在也并不值那么多，然而，他的刁狡，你也许并不觉得刁狡得讨厌，他们也只是有点拙笨罢了。什么又不是拙笨的呢？一个青生铁的洗脸盆，像一口锅，那会是用过几世的了，一把黑泥的宜兴茶壶，尽够一个人喝半天，也许有人会说它非常古雅呢。饭菜呢，只在分量上打算，“总得够吃，千里有缘的，无论如何，总不能亏心哪。”店主人会对每个客人这样说。

在这样地方，你是很少感到寂寞的。因为既已疲劳了，你需要休息，不然，也总有些空闲谈天儿。“四海之内皆兄弟呀”，你会听到有人这样大声笑着喊。“啊，你不是从山北的下洼来的吗？那也就算是邻舍人了。”常听到这样的招呼。从山里来卖山果的，渡了河来卖鱼的，推车的，挑担子的，卖皮鞭的，卖泥人的，“拿破绳子换洋火的”，……也许还有一个老学究先生，现在却做走方郎中了，这些人都会偶然地成为一家子。他们总能说慷慨义气话，总是那样亲切而温厚地相招应，他们都很重视这些机缘，总以为这也有神的意思，说不定是为了什么大患难，或什么大前程，才先有这样的一夕呢。如果是冬天，便会有大方的店主人抱了松枝或干柴来给煨火，这只算主人的款待，并不另取火钱。在和平与温暖中，于是一伙陌路人都来烘火话家常了。

直到现在，虽然交通是比较便利了，但像这样的僻野地方，依然少有人知道所谓报纸新闻之类的东西。但这些地方也并非全无新闻，那就专靠这些挑担推车的人们了。他们走过了多少地方，他们同许多异地人相遇，一到了这样场合，便都争先恐后地倾吐他们所见所闻的一切。某个村子里出了什么人命盗案了，或是某个县城里正在轰传着一件什么阴谋的谣言，以及各地的货物行情等，他们都很熟悉。这类新闻，一经在这小店里谈论之后，一到天明，也就会传遍了全村，也许又有许多街头人在那儿议论纷纭，借题发挥起来呢。说是新闻，其实也并不全新，也许已是多少年前的故事了，传说过多少次，忘了，又提起来了，鬼怪的，狐仙的，吊颈女人的，马贩子的艳遇，尼姑的犯规……都重在这里开演了。有的人又要唱一支山歌，唱一阵南腔北调了。他们有时也谈些国家大事，譬如战争灾异之类，然而这也只是些故事，像讲《封神演义》那样子讲讲罢了。火熄了，店主人早已去了，有些人也已经打了合铺，睡了，也许还有两个人正谈得很密切。譬如有两个比较年轻的人，这时候他们之中的一个也许会告诉，说是因为在故乡曾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过，他逃出来了，逃了这么远，几百里，几千里，而且逃出了这许多年了。“我呢……”另一个也许说，“我是为了要追寻一个逃走了的老婆，为了她，我便作了这小小生意了。”他们也许会谈得很久，谈个整夜，而且竟订下了很好的交情。“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窗上发白，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水桶的声音，轳辘的声音，仿佛是很远很远，已经又到了赶路的时候了。

呼唤声，呵欠声，马蹄声……这时候忙乱的又是店主人。他又要向每个客人打招呼，问每个客人：盘费可还足吗？不曾丢了什么东西吗？如不是急于赶路，真应当用了早餐再走呢，等等。于是一伙旅人又各自拾起各人的路，各向不同的方向跋涉去了。“几时再见呢？”“谁知道？一切都没准儿呢。”有人这样说。也许还有人多谈几句，也许还听到几声叹息，也许说：我们这些浪荡货，一夕相聚又散了，散了，永不再见了，话谈得真投心，真投心呢。

真是的，在这些场合中，纵然一个老江湖，也不能不有些惘然之情吧。更有趣的，在这样野店的土墙上，偶尔你也会读到用小刀或瓦砾写下来的句子，如“某县某村某人在此一宿”之类，有时，也会读到些诗样的韵语，虽然都鄙俚不堪，而这些陌路人在一个偶然的机缘里，陌路相遇又相知，他们一时高兴了，忘情一切了，或是想起一切了，便会毫不计较地把真情流露了出来，于是你更会感到一种特别的人间味。就如古人所歌咏的：

君乘车，我戴笠，

他日相逢下车揖。

君担簦，我跨马，

他日相逢为君下。

这样的歌儿，大概也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产生的吧。

（一）本篇依据旅行的经验，写关于野店的各方面的情形。

（二）为什么篇中多用“也许”字样？

开放给大众的克里米亚/邹韬奋

克里米亚是欧洲著名胜地之一，在从前俄帝国时代已是全俄最美丽的区域，所以那时的贵族和富豪便霸占着作为享福的地方。在南方沿海，由他们建筑了不少宏丽的宫邸和别墅，不是勤劳大众所能梦想的。这是距今不远的十八年前的现象。但是在革命之后，那里就成了开放给大众的全苏联的休养胜地。从前为少数人所占有的无数宫邸和别墅，现在都成了勤劳大众的疗养院和休养院了。这是多么痛快的一件事啊！

这半岛上的高山崇岭由西而东，蜿蜒不绝，其特色是大部分的山顶都是平的，最大的有几英里广阔，彼此之间有低平的汽车路连系着。四季气候温暖，经常青翠欲滴，鸟语花香。南方沿海一带，有平均三千尺高的山岭作为屏障，和大陆隔开，阻挡着北方和东北方的冷风和炎暑，只引进南方的温和的清风和舒适的气候，使这地方成为休养身体恢复健康最适宜的区域。据气候专家研究，最合宜于人类身体机能发展的理想的气候是华氏表五十度。身体孱弱或病后身体虚弱的人们，要增强体力，恢复健康，都需要温暖，最忌变化过甚的气候。克里米亚的胜地如雅尔他，每年中的平均气候约在华氏表五十五度，最近于理想的气候。据过去二十年间的观察统计，全年中气候的差异不过2.7℃，所以全年几乎全在春秋两季中过去。太阳的光线对于疗养有很大的效力，而在克里米亚南岸每年可享到二千五百小时的阳光，每天平均有七小时的阳光。因为近着黑海，空气非常清新，海滨的游泳和日光浴更是极便利的享受。既有这些宜于健康的优点，又加上青山、丛树、绿茵、鲜花，便成了无双的福地。从前是少数人的福地，现在是大多数人的福地了。在这“福地”，各疗养院可容纳两万人以上；此外还有医院六十所，每所有床位两千左右；诊治院约有百所，又有设备完善规模宏大的肺病研究院一所。每季由各地到此疗养或是例假巾到此休养游玩的，至少在二十万人以上。（半岛上的居民约八十万人）

我们往游克里米亚，最重要的目的地是第一美丽的名城雅尔他，便路弯到塞伐斯托普，在那里仅作一日的勾留。我们于十九晨到塞伐斯托普后，即乘车往博物馆参观克里米亚战争油画和战场遗迹。这战争是一八五四年俄皇想瓜分“近东病夫”土耳其所引起的，是历史上帝国主义争夺的一幕名剧。油画的宏大和布置，和我在比利时所见的滑铁卢战争的油画相仿。那时塞伐斯托普被英法联军包围至十一个月之久，据军事家推测，当时所用的军火的总量，如果堆成土墩，可达二百八十尺宽阔，三百三十尺高。殷血盈河，全城为墟，所争的不过是帝国主义所欲得的赃物罢了！

塞伐斯托普在那时是俄国的坚垒，后来在革命时期中，却成了革命运动的一个重要中心。最著名的是一九○五年黑海舰队的起事，震动全国，虽一时被帝俄政府镇压平息，但实为一九一七年革命的先导，是俄国革命史上最光荣的一页。

下午，我们去参观希腊古城和博物馆，馆中陈列希腊罗马所遗留的古物。希腊在黑海一带的殖民地经营，开始于纪元前的第八世纪末叶，距今近三千年了。这三千年前遗下的所谓希腊城，沿着黑海海滨，仅是东一大堆西一大堆的残垣废址。有几处是由地下发掘出来的，在当时也许是广厅大厦，现在仅是大地窟中的几堵残破的厚壁和崎岖不平的石砌地面罢了。没有改变的，大概只有站在这古城上可以望见的那汹涌怒号的黑海吧。

我们回转时，途中还看了一个著名的地方叫BlalaNava，是在海湾中的一个捕鱼区域。水面平静如镜，两面青山高耸，沿岸有无数讲究的洋房，从前是许多贵族富豪的别墅，现在也成为工人的休养院了。爬到一个山顶危岩上，有个天然的石门，可以遥望海上波涛。但因山路崎岖，虽享到“遥望”的眼福，却爬得一身热汗。据说那里的渔业原来是由少数资本家垄断的，现在也用“集体”的办法经营了。

我们于八月二十日晨，由塞伐斯托普乘汽车，经五十五英里的山路，花了足足四小时，才到达雅尔他。在这长途中，一面是峭壁危岩的高山，一面是深绿无际的黑海，汽车在山岩旁的平坦道上滑过，所见景致绝佳。汽车所经最高处是一个山洞，像一个大石门似的，高出海面约两千尺，叫做“背达门”。一出这个石门之后，路势倏然下降，半岛的南岸几于全部在望，黑海好像全在我们脚下了，景象伟丽，得未曾有。

在途中时，大家挤坐在一起，东张西望，赏心悦目，不觉得疲倦，也许是忘了疲倦。中午到了雅尔他的时候，汽车停下来，才觉得腰酸脚软。但是一下了车，精神又振作起来，空气那么清新，风景那么美丽，阳光那么和煦，竟像到了瑞士，雅尔他在一个山麓上，我们所住的旅馆，后面便是碧绿的山，前面便是碧绿的海（只隔着一条平坦清洁的柏油马路），我们陶醉在碧绿的环境中了。尤其使我兴奋的是在马路上所见的游泳回来的或是要去游泳的男男女女，有的拿着大毛巾，有的提着一只放衣服或零物的小提箱，都是些粗手粗脚的工人，土头土脑的农夫。这提醒我们，到了开放给勤劳大众的休养胜地了！

（一）游记可以叙写自己所得的印象，也可以细细解释，把所到的地方介绍给读者。这一篇属于后面的一类。

（二）读了“景致绝佳”“景象伟丽，得未曾有”这些语句，我们还是不知道那里的风景怎么好法。这是什么缘故？

联合国/柏园

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出现了一个保卫世界和平，解决国际纷争的机构；它的名字叫做国际联盟。

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的前夜，国际联盟已经奄奄一息，什么事情也不能做，唯一可做的事情，只是躲在风景宜人的日内瓦编编统计数字而已。

第二次战争还没有结束，人们便想到战后应该有一个保卫世界和平的新机构，因为国际联盟已经可以说默默的死去了。

首先，人们反省一下，国际联盟究竟是怎样的失败的呢？主要的一点，就因为国际联盟开头就没有美国和苏联参加，也许有人说，那时苏联还很年轻，它对于世界政治并没有起什么作用。可是后来苏联不是长大了吗？不是对世界政治起了无可否认的作用了么？不是也很乐意的参加了国际联盟么？但苏联到底为西欧一班政客所仇视，便藉口把它赶出了国际联盟的大门。

美国是资本主义的“新大陆”。这个国家对于世界政治的影响是很显然的。但是美国从来就不曾参加国际联盟，这一方面固然是美国自己执行所谓孤立政策的结果，但另一方面显然是以英法为首的西欧列强企图独占国联，利用国联做实行他们的政策的护符的结果。

一个国际机构没有美国和苏联的参与，是一定要失败的。因为这两个是“有力量的”国家，要维持和平是必须靠力量的。

在战争结束前一年多，美、苏、英、中诸国便在顿巴敦橡树园拟定了一个未来的国际机构的大宪章的草案。德国投降后（一九四五年六月），共同对轴心国家作战的四十九个盟国，在旧金山会议席上正式签订了《联合国宪章》，把未来的国际组织叫做“联合国组织”，简称“联合国”。

《联合国宪章》是不能达到形式上的民主的，具体的说，联合国的最重要的机构是安全理事会，理事有常任理事与非常任理事之分。常任理事五名，由美、苏、英、中、法担任，非常任理事六名，推选其它国家担任。美、苏、英、中、法合称五强，这五强有否决权，任何一强不同意，议案就不能成立。

这样说起来，即是由五强领导联合国，并且以五强协调为基础来维持世界和平。这样做法是不是不民主呢？不是的。和平不能光是一种理想。和平必须有力量做后盾。而在战后的世界，这五强合作起来，人力物力都能负起领导其他弱小国家一同维持世界和平的责任。五强是在领导，而不是在威迫。

五强在获致胜利的途中出力量最多，更能体验战争的痛苦；所以五强的合作，就意味着世界和平已经到来。

联合国组织比旧的国联有什么进步呢？除了五强领导和否决权之外，联合国组织把国际联盟的“全体通过”改为“重大问题要得到三分之二的通过，小问题过半数即可通过”。这就避免了“议而不决”的弊端。联合国组织比国际联盟事权集中，因为“各会员国将维持国际和平及安全的主要责任授予安全理事会”。

联合国组织比国际联盟，还多了一个政治以外的经济社会理事会，它可以促进国际间经济上的合作。

单有一个机构，是不能保障和平的。

但这个机构是爱和平的国家合作的桥梁。

而在今天，合作就等于和平。

（一）各国真心合作，应该将什么作为基础？

（二）为什么单有一个机构不能保障和平？

思想解放/梁启超

要个性发展，必须从思想解放入手。怎样叫思想解放呢？无论什么人向我说什么道理，我总在穷原竟委想过一番，求得个真知灼见。当运用思想的时候，绝不许有丝毫“先入为主”的意见束缚自己。经过思想之后，觉得对，我便信从，觉得不对，我便反抗。

“曾经圣人手，议论安敢到。”这是韩昌黎极无聊的一句话。圣人做学问，便不是如此。孔子教人择善而从，不经一番择，何由知道他是善？只这个择字，便是思想解放的关目。欧洲现代文化，不论物质方面，精神方面，都从“自由批评”产生出来：对于社会上有力量的学说，不管出自何人，或今或古，总许人凭自己见地所及，痛下批评。批评岂必尽当，然而必经过一番审择，才能有这批评，这便开了自己思想解放的路；因这批评，又引起别人的审择，这便开了社会思想解放的路。互相启发，互相纠正，真理自然日明，世运自然日进。倘若拿一个人的思想做金科玉律，范围一世人心，无论那人为今人，为古人，为圣人，无论他的思想怎样好，总之是将别人的创造力抹杀，将社会的进步勒令停止了。试问那人若非经过一番思想，如何能创造出金科玉律来？我们既然敬重那人，要学那人，第一件便须学他用思想的方法。他必是摆脱了古代思想和并时思想的束缚，独立自由研究，才能建立一家的学说；不然，这学说也算不得他的了。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学他这一点，倒学他的反面？我国千余年来，学术所以衰落，进步所以停顿，都是为此。

有人说，思想一旦解放，只怕人人变为离经叛道。我说，这个全属杞忧。若使不是经，不是道，离他叛他不是应该吗？若使果是经，果是道，那么，俗语说得好，“真金不怕红炉火”。有某甲的自由批评攻击他，自然有某乙某丙的自由批评拥护他，经过一番刮垢磨光，越发显出他的真价。倘若说某家学说不许批评，倒像是这家学说经不起批评了。所以我奉劝国中的老师宿儒，千万不必因此着急，尽可以让青年纵任他们的思想力，对于中外古今学说随意发生疑问，就是闹得过火，“非尧舜，薄汤武”也不要紧。他们的话若没有价值，自然无伤日月，管他做甚？若认为够得上算人心世道之忧，就请痛驳起来呀！只要彼此应用思辨的公共法则，驳得针锋相对，丝丝入扣，谁是谁非，自然见个分晓。若单靠禁止批评，就算卫道，这是秦始皇“偶语弃市”的故技，有什么用处？还有几句打破后壁的话，待我说来。思想解放，道德条件一定跟着动摇，同时社会上会发现许多罪恶，这是无可逃的。但说这便是人心世道之忧，却不见得。道德条件，本是适应了社会情形建设起来的。社会变迁，旧条件自然不能适用。不能适用的条件自然对于社会上失了拘束力，成了一种僵石似的装饰品。旧条件既然不适用，在新社会组织之下适用的新条件却并未建设起来，道德观念的动摇如何能免？我们主张思想解放，就是受了这动摇的刺激，想披荆斩棘求些新条件，给大家安心立命。他们说解放思想便是破坏道德，道德二字作何解释，且不必辩，就算把思想完全封锁起来，试问他们所谓道德是否就人人奉行？旧道德早已成了“僵石”，新道德又不许商榷，这才真是破坏道德哩。至于罪恶的发现，却有两种原因：第一是不受思想解放影响的。因为旧道德本已失了权威，不再能拘束社会，所以恶人横行无忌。你看武人、政客、土匪、流氓，做了几多罪恶，难道是新思想提倡出来的吗？第二是受思想解放影响的。因为提倡解放思想的人自然爱说抉破藩篱的话，有时不免说得太过些。那些坏人就断章取义，把他们的话做护身符，公然作起恶来，须知这也不能算思想解放的不好，因为本来是满腔罪恶，从前却隐藏掩饰起来，如今索性尽情暴露，落得个与众共弃，还不是于社会有益吗？所以思想解放只有好处，并无坏处。我苦口谆劝那些关心人心世道的大君子，不要反抗这个潮流吧。

（一）读过这一篇的，最需要问问自己：自己的思想能够解放了没有？

（二）读这一篇的应该考察：主张思想解放的是什么样的人？反对思想解放的是什么样的人？

四个“有所”/朱逊

有所爱，有所恶，有所为，有所不为。

四个“有所”联成一串儿。

兼爱是个理想。在还有善恶正邪的差别的时代，不能不“偏爱”那些善的正的。同时就得恶那些恶的邪的。若不恶那些恶的邪的，就是并没有爱那些善的正的。若是一边儿恶得不强烈，也就是另一边儿爱得不深切。爱了恶了，只是意向方面的事儿，若不发而为行为，与没有这些个意向并无两样。所以要有所为。为，就是把爱的意向恶的意向发而为种种行为，在种种行为上表现出来。行为方面干得愈积极愈有劲儿，就是爱的意向愈深切，恶的意向愈强烈，而且，这才不枉有了这些个意向，是真正有了这些个意向。同时，凡是与这些个意向违反的事儿自然不愿干，不屑干。当前是些所爱的人，却去欺侮他们，给他们吃些苦头，肯吗？明明是件所恶的勾当，却昧良违心的干去，肯吗？这就是有所不为。

所以说四个“有所”联成一串儿。

行为决定于意向，意向，就是爱与恶，要求其得当，先得辨别善恶正邪，没有错失。怎么才能没有错失呢？就人来说，无论善恶正邪，大家喜欢自居于善的正的一边。譬如当今时代，革命算是善的正的事情了，不像前清末年那样算是反叛，要杀头，就谁都喜欢自居于革命的一边。跟大家不大合意的时候，不免想骂几句，就说人家不革命，或者反革命。这当儿，到底谁革命，谁不革命，不是好像很难辨别吗？这不过好像很难而已，实际上并不难。所谓革命，无非要摧毁那些束缚人压迫人的制度，箝制那些欺侮人剥削人的人，使大家得以在自由平等的新天地中做人，过日子。这个说法假如没有错儿，那么，无论是谁，他口头嚷着革命没有用，他到底革不革命还得看他的行为下判断。如果他干的是摧毁箝制一方面的事儿，同时对于建设自由平等的新天地尽一份力，他就是革命的。如果他袖起手来，既不干摧毁箝制这方面的事儿，也不在建设那方面尽什么力，他就是不革命的。如果他非但不摧毁，还要拥护那些束缚人压迫人的制度，非但不箝制，还要亲自当个欺侮人剥削人的人，他就是反革命的。这不是很容易辨别吗？以上就辨别人的善恶正邪而言。对于一切事物，也如此。

我们是人，辨别一切事物的善恶正邪，与辨别人的善恶正邪一样，也以人为根据。肠子里帮助消化的细菌是好的，病菌是不好的。足以发电的瀑布激流是好的，洪水险滩是不好的。帮助他人成功立业是好的，帮助他人为非作歹是不好的。说一句算一句是好的，信口开河，说谎欺人是不好的。诸如此类，无非就对于人的利害而言。

我们人又必须合群，离开了群就无所谓人生。所以利害不能单就个人看，要就许多许多人合成的群看，欺人、说谎、贪赃、枉法、囤积、高利贷、仗势霸占，把人当牛马，专制，独裁，诸如此类，对于干这些事儿的人是有利的，但是对于其他的人，或少或多，或小或大，总之是有害的。因此之故，这些事儿都是不好的，应该归到恶的邪的一边儿去。交通发达，世界各地的距离越来越近，各地人物质上与精神上的联系越来越密切，这时候，群的范围不限于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全世界的人就是一个大群。就对于大群的利害看，毫无疑义，侵略主义与法西斯主义应该归到恶的邪的一边儿去，即使由日本人或德国人说起来，也应该把它归到恶的邪的一边儿去。自然，这不过举例而言。

有利于群，是好的，有害于群，是不好的，这个话虽嫌平凡而且抽象，却极扼要。据以辨别一切事物的善恶正邪，也就虽不中不远矣。

辨别既明，意向，就是爱与恶，自不致不得其当。意向得其当，发而为行为，自不致有多大错儿。

于是，有所爱，有所恶，有所为，有所不为。

（一）“若不恶那些恶的邪的，就是并没有爱那些善的正的”，为什么？

（二）“若不发而为行为，与没有这些个意向并无两样”，为什么？

（三）有利于群，有害于群，作为辨别善恶正邪的标准。这个说法你能够同意吗？

好望号/海哲曼斯 著 袁俊 译

（张奶奶上气不接下气地破门而入）

张 有消息？有我儿子的消息？天啦！天啦！包老板，可怜可怜我吧。

包 张奶奶，这是老天爷作对。……

（孟小妹追踪而至）

妹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你撒谎，这不是真的！

包 （温和地）白门湾的查港的有电报给水警局长……李安平的尸首被冲上了岸……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还有一块“好望号”的船板。

张 （狂呼）天哪，连我这个孩子也要抢去呀！这个孩子还不到十二岁，（哀号）呵，呵，小五儿呀！

妹 （痛极而狂）那么，那么……（狂笑）哈哈哈，哈哈……

包 （向他的女儿包淑贞）快给她一碗水喝。

妹 （打落包淑贞手上的茶杯）去，去！（跪在地上双手攀住栏杆）杀了我吧！把我杀了吧……我求求你们……呵……呵……

贞 小妹……别这么哭……你起来……

张 他才头一趟出海……开船的时候他一点不怕，摆着小手……（痛哭）

包 这是天命，张奶奶，没法子的事。这么大的风几年来没有过。你想想阿亨有四个孩子，还有包阿金，白阿四……虽然不能叫你不难过……我可以把你儿子的工钱照付给你……你今天要也行…现在你先回去，休息休息，（指小妹）把她一路带回家……她不能自己走。

妹 我不回家……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不想活了。

贞 哭哭也好，小妹，你就痛痛快快哭一场吧。

（包淑贞扶小妹下，张亦下）

包 （气愤愤的踱来踱去，向着他的书记甘文华）你发的什么傻？你连事都懒得做了？不，我不要听你回嘴。抚恤金的账簿子在手头没有？快，快……

甘 （一步一步拖到保险柜前）保险柜锁着呢。（包把钥匙掷给他）谢谢！（拿出账簿又挨回桌前）

包 （翻账）九十五个寡妇……十四个养老的……

甘 对了，我们的钱早就不够了，早该发个启事募捐了。

包太太 （慌慌张张地上）阿顺！这真是飞来横祸！镇长太太问你能不能进去和她谈谈，她坐在那儿直哭，

包 我不去，这儿哭的就够瞧的了，我也没有工夫。

包太太 唉，唉！甘文华，这是捐启的底稿，快点去印好。

包 哦，你跟镇长太太说说，替这些受难家属募一笔救济金。

包太太 好吧，不过两份募捐的事搅在一起，这怕太过分了吧？

包 那么让我来吧。（二人自左下）

（包淑贞自右上）

贞 （低低地哭着）甘文华，甘文华，我难过极了！（走到桌旁坐下）我心都碎了！

甘 那才是毫无道理。天天有失事的船，一条“好望号”算什么。我给你看……哪儿去了……哪儿去了……十二月份的报告。一个月里……就在一个月里……坏了五十五条帆船，十五条汽船，这还算是出事少的……才淹死七十五个人。（指窗外的海）嗯，你要看它今天这个样子，平平静静的，海鸥飞着……你绝不相信它淹死过那么多人……

（他们谈着的时候郭和珠儿上，垂头丧气地坐在栏杆外的长凳上）

贞 进来，珠儿，进来。（珠摇头）

郭 （抖抖地）我们才从她家来……夏奶奶去说……我说的果然不错……果然不错。

（包老板自住宅内出来）

包 进来，珠儿……坐下，（他推了一把椅子放在炉前）老郭你站在外边……我想你们已经听说了？珠是的，安平的事听说了……可是万全……常有时候他们在海上漂……

包 不，这个我不敢信……已经这么些天……那个尸首漂上岸之前早就烂了……

珠 （着急）是的，可是也许不是安平，谁说是安平的？

包 “顺利号”的老大马绥和认出的……认出他的手表。

珠 马绥和？马绥和？也许他弄错了呢，手表多得很。包老板，我哀求你要点钱，我好亲自上白门湾去一趟。

包 唉，别胡闹！

珠 （哭）可是安平总要有人去葬……

包 白门湾地方上会料理这些事。

（老孟喝得半醉，蹒跚而入）

孟 我……我刚听说了……听说了……

（摇摇摆摆逼近包老板）

包 （吓得后退）滚出去，你这醉鬼！

孟 （结结巴巴）我……我不杀你……我，我没有什么坏心……

包 （慌乱）去叫巡警去，甘文华……这个醉鬼……

孟 （扶住栏杆）不……别动。我自己会走……我……我走……只要说一句话……你干得好哇……“好望号”这回事你干得好哇！

包 你给我滚！

孟 （踉踉跄跄几乎跌倒）你不要走近我……你可别靠近我，我身上有刀子！我，我不杀你，我只要说一句话：我当初告诉过你……当初船还在坞里的时候。

包 胡说，你这个醉鬼！

孟 （比较平静一点）你……你就算问得玩；你问问，问问你的书记……问问你的女儿，他们都在场的。

包 （厉声）放屁！你不配问我，我跟你的老板说话，找不到你。甘文华，听见没有？去叫巡警。

孟 （摇摇晃晃）我的老板……他……他不动手修船（向正走向栏杆的甘文华）我是不是警告过他的？你是不是在场？你说！

甘 （着急地看着包）没有，我没在……就是在场，我也没听见。

包 （向包淑贞）你呢？这个醉鬼有没有……

贞 （几如中痫）爸爸！

包 （威吓地）你是我的女儿……（阴沉沉地）你说！

贞 （心乱，低声）我不记得……

孟 这才是不要脸……不要脸……这才他妈的不要脸！我说过那条船烂了……烂透了。

包 你喝醉了胡放屁！你想把我的女儿跟我的书记牵在里面，现在你听见了吧。

郭 （抖抖地）对了……我……我也想起来了！

包 做梦，难道你也早警告我了。

郭 不，我没有。我不能说谎，可是你的女儿……你的女儿，她刚才说她没有听见老孟说船是烂的……可是刮风的第二天晚上，就是她跟我坐在李奶奶家里……那时候她说……她说……

贞 （她的声音发抖）我说了吗？

郭 （怒）是的，你说了。就是那天晚上……我还说……我说的是“你别胡说，‘好望号’要是烂了，你爸爸不会……”

贞 我——我……

珠 （情不可遏，一跃而起，咬牙切齿地）你……你撒谎！你那时候就哭起来了！你怕船要出事！我看见的，张奶奶看见的，夏奶奶也看见的，你们这些毒蛇！你们这些毒蛇！

包 （以拳击桌）什么？什么？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忘了这些年是谁养活你们！你糊涂到不信我反倒信这个站都站不住的醉鬼！

珠 （狂怒）信你？你？你撒谎！她也撒谎！

包 滚出去！

珠 （管不住自己）你叫水警把小安子拖了上船……他知道船坏了不肯去！万全不肯服气说他胆小……你，你这个凶手，凶手！（狂笑）不，你用不着指着门……我们就走了，我要再不走，我要唾你一脸……我要唾你一脸……

郭 （拉住她）珠儿，珠儿！

包 （静场片刻）看你姑妈的面子，我当你这些是糊了心说出来的……要不然……要不然……（坚定地）“好望号”没有毛病，一点没有毛病，（略顿）虽然船保了险，我也损失很大一笔钱。就是这个混虫真的跟我说了，我一个做生意的人能够听这个醉鬼的话？他喝得连家伙都抓不稳，叫工头给赶了！

孟 （讷讷）我……我……我……我告诉了你……告诉了他……告诉了她……那是口大棺材。

珠 呵呵，万全，安平，还有小陈，还有别的多少人！（倒在椅子上啜泣）呵；老天爷，你怎么就忍心……忍心……（哭了一会向老板）你给钱给我上白门湾，我就没有话说。

包 没有，一个铜板也没有，哼，这么不知上下地乱骂我……

珠 （完全疲弱了）我刚才不知道嘴里说的什么话……我，我想不到你，你比蛇还毒！

包 水警局长说用不着派人去白门湾。

珠 （跌跌倒倒向门去）用不着，用不着，呵呵，我现在怎么办呢？（郭和孟跟了她下去）

（包老板来回地大踱步，甘文华爬上他的高凳子埋头账册中）

包 （忽然停步，向包淑贞）你以后再敢到我公事房来……

贞 不，我再也不来了。（静场片刻）爸爸，我不知道我以后怎么还能看得起你？我怎么还能看得起我自己？（自左下）

（一）这里选的虽然只是全剧末了一幕的一部分，但是整个故事已经可以看出。“好望号”是一条烂透了的海船，在海上出事了。船在保险公司保了险，实际上包老板并没有损失。一些水手是连逼带骗上船去的，现在丧了命，他们是真的损失了。这种事情并不为奇，只要听甘文华说的“一个月里坏了五十五条帆船，十五条汽船……淹死七十五个人。”只要看抚恤金的账簿子上有“九十五个寡妇，十四个养老的”。就可以知道。抚恤金是捐来的，受难家属临时救济金也是。抚恤救济不是根本办法，可是船老板和镇长太太等人就不爱想根本办法。

（二）读这剧本，须揣摩各人当时的心情。譬如，包老板说某一句话，他是什么样的心情？珠儿说某一句话，她是什么样的心情？匆匆读下去是不会辨出什么意味的。

好望号（续）/海哲曼斯 著 袁俊 译

包 再要有人来，打发他们走……胡说八道，摆在一起也配不上我一根手指头！那个狗养的醉鬼，混身都是酒臭气，（计瞎子的二弦子的声音）还有这个……也要来！（在窗口）滚滚！一个钱没有！（二弦声停）气死我了，（他倒在一张椅子上……想了一会，拿起电话）喂，给我接德和，德和保险公司……喂，你是德和吗？哪一位？哦，“好望号”全完了，冲上岸一块我们船上的船板，还有一个水手的尸首。（争执的口吻）你这是什么话？当然完了，这还要问？已经出去了六十五天……出事是准的了，（和缓下来）好的，我在公司里等你……可是越快越好，对了，一万四千元。再见。（挂上耳机）

（在包说最后几句话时，李奶奶上，茫茫的惶惶的神情，坐在条凳上低低哭泣）

李 我……我——

包 （没有看见她，看保险柜）你动保险单的夹子来着？混账！什么都要弄乱！

甘 （坐在椅上指）那夹子在上一层……股票匣子后面。

包 （狺狺然）少开口！（捧了夹子回来看见了李奶奶）你怎么不打门？

李 （忍耐地）我想跟您……

包 （不快地）你来晚了五分钟，你那个外甥女在我这儿瞎吵，我差点儿电话叫巡警！（粗暴地）那么进来吧，把栅栏关起来。

李 是真的吗？真的是……镇长家里说，（包默默地点了点头）呵，呵！

（她两眼向前茫然瞪着……两臂无力地垂着）

包 你，你，我很可怜。我一向知道你是个规矩人……你的丈夫当初也很老实……可是你的孩子们……这话在你出了这事之后很难说，但是你的儿子跟你那个外甥女都不成东西。（李奶奶的头更向下低垂了）你想想，你替我做了这些年的工；……你的儿子万全举手要打我，差不多把我从你家里轰出来……还有你那个小儿子……（吓得住了口）李奶奶，李奶奶！（跳起）甘文华，快拿冷水来（拿水泼在她脸上额上）糟糕，真糟糕！

甘 我去叫太太或小姐来吧？

包 不，别去，她醒过来了。

（李奶奶呆呆地两眼什么也不见地坐了半天，又无声的啜泣起来）

甘 李奶奶……

李 （凄惨地抽噎着说）他本来不肯去！他本来不肯去！我亲自把他的手从门框上扒开……

包 你用不着埋怨自己。

李 （绝望地）他临走之前，我把他爸爸的手表替他戴上……把他打扮起来去送死……

包 得了，李奶奶……

李 还有我的三儿子……我没有……没有去看他开船！“你要来晚了，就再看我不见了”……他临走说的……再看不见……再看不见了I

包 别这么胡想吧，我的天，别这么胡想。

李 十二年前，“淑贞号”那天……我也是这样坐在这儿……

（她用两只战战抖抖的老手捧着头哭）

包 （努力遏住自己的感情）不要这样，李奶奶，咬着点儿牙！

（包太太匆匆自左上）

包太太 阿顺！我——哎哟，李奶奶可怜可怜！我真替你难过……这太惨了……你两个儿子都……

李 （茫然地直视）四个儿子，一个丈夫！

包太太 （安慰她）不过你现在不必发愁，我们已经在募捐……镇长太太跟我已经写了启事，明天就登报。甘文华！拿去，（包老板做手势要李奶奶走）让她等一下，阿顺。厨房有半碗剩下的菜……给她拿去吃吧……我们，我们往事不提了，你以后还是替我洗洗衣服打打杂。我们不会忘了你的，李奶奶……你听见吗？回去吧，不要难过了……

（包太太自左下）

包 是的，我们不会忘了你的。

李 （茫然的声调）我以后就看这个孩子了……

包 孩子？

李 珠儿的孩子……是的，这种倒楣事也来了，她跟我儿子有了孕，（惨淡的微笑）不，这不是倒楣的事……

包 什么？你让你家里出这种不规矩的事？你还敢若无其事地在那儿说！你知道不知道领抚恤金有规矩……凡是有不道德的行为或是我们认为人品不正的都不能拿这个钱？

李 （木然地）那只好听先生们替我决定吧……听先生们……

包 会里要出麻烦的……基金会的委员们……好吧，我总尽力而为……你可以相信我，可是我不能担保……又有七家人十六个孤儿要这笔钱呢。（站起来关好保险柜）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太太有东西给你带回去。（自左下）

包太太 （在内）甘文华，甘文华！

（甘站起，自左下，随即又端了一只盖着的碗上）

甘 （好意地）你吃完了把碗送回来，还叫你星期六来擦地板。

（李茫然地张着眼……他把碗放在她膝上，拉着她的两只无力的手捧住碗，一步步挨回办公桌。李奶奶一动不动地张着眼睛，坐了一会……嘴唇不出声地动着——最后她站起来，摇摇摆摆走出了门。在寂静中听见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一）李奶奶一点没有愤激的表示，只是茫然瞪视，只是低低啜泣。这一半由于她的性格，一半也由于她的惨伤太厉害了。

（二）包太太给李奶奶半碗剩下的菜，又说“你以后还是替我洗洗衣服打打杂”，这自然是安慰李奶奶的意思。读到这儿，你有些什么感想？

开明新编国文读本 甲种本·下

第一册

“努力事春耕”/《开明少年》

新年里与诸位相见，给诸位送一张贺年片，印在本期的开头。那是胡一川先生的一幅彩色木刻，本来收在《抗战八年木刻选集》里面。我们把它重新铸版，缩小了尺寸。在画幅之下，我们又题了四句诗。

现在谈谈那四句诗。

“大地藏无尽”，就是说我们居住在大地之上，这大地储蓄着无穷无尽的物质。通常把物质分做三大类，动物，植物，矿物。年年岁岁有新生的鸟兽虫鱼，飞的，走的，跳的，游的，参加到大地的舞台上来，演出生动活泼的戏剧。年年岁岁有新的苗发出来，新的叶长出来，新的花开出来，新的果结出来，把大地的舞台点缀得这么丰富，这么美丽。再说矿物。金呀，银呀，铜呀，铁呀，锡呀，以及煤呀，石油呀，在古代已经采来使用，到现代使用得更多更勤。可是从古到今掘地开矿，还只像在苹果上刮了一层表皮，没有开采的比较已经开采的多到多少倍，谁也说不上来。只要像以上说的那样简单的一想，就觉得大地真像个传说里的“聚宝盆”，盆里的东西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岂但物质而已，还有种种的能力。水有水力，风有风力，发了电有电力，破坏了原子核有原子能。这些能力都由物质而来，物质无穷无尽，能力也无穷无尽。

“勤劳资有生”，就是说我们人类凭劳动来供养自己。“有生”本来包括一切有生命的东西，这里缩小范围，用来指我们人类。试想一想，我们人类如果像猴子一样，饿的时候采几个果子来吃，渴的时候跑到溪边去喝几口水，那生活多么可怜！我们人类可并不如此，原因在于我们能劳动。我们手脑并用，造成种种劳动的工具，练成种种劳动的技术，这就脱离了动物的生活，创造了人的生活。人的生活是不但活命，而且要活得好，不但物质方面好，精神方面也要好。如果一只麻雀一只黄猫懂得我们的话，我们与它们谈起来，它们一定会羡慕我们的生活，说物质方面精神方面都比它们胜过万倍。要知道这不是平空得来的，是我们千万代的祖先继续劳动的结果啊！一切享用是劳动的结果，一切发明是劳动的结果，一切著作是劳动的结果。我们的祖先既然劳动下来，传到我们，我们自得继续劳动，把人的生活变得更丰富，更美好。就每一个人说，劳动供养自己，同时供养他人，供养这一辈子的人，同时遗留给下一辈子的人。劳动的技术尽可以改良，劳动的辛苦尽可以减少，劳动的不公平尽可以排除，可是决不能停手息脑不劳动。一朝人类劳动完全停止了，世界将成什么样子，我们能够想象吗？

“念哉斯意厚”，就是说，想想呀，这两层意思很深厚。哪两层意思？“大地藏无尽”一层，“勤劳资有生”又是一层。怎么说深厚？因为其中大有可想。前面说的一些就是分别想起的，现在再把两层意思联在一块儿想。我们居住在这么丰富的大地之上，我们的凭藉太好了。我们能够继续不断的劳动，我们的努力足以自慰了。单有丰富的大地，没有我们的劳动，我们的生活就同鸟兽虫鱼一样，至多像猴子。猴子也居住在这丰富的大地之上，可是它们除了吃几个果子喝几口水以外，得到了什么好处？单有我们的劳动，没有丰富的大地，也不成。常言说，巧媳妇做不来没米的饭。必须有物质，劳动才可以显出能处，得到收获。必须有物质，劳动才可以利用工具，发明技术。且不说大地空无所有（这是不能想象的）。单说大地储蓄的物质假如没有这么丰富，人类的生活与人类的文明就必然差远了。我们幸而有这么丰富的凭藉，又幸而能继续不断的努力，这才使生活一步一步的改进，文明一步一步的发展，到了现在的地步。照现在的情形看，说我们人类是大地的主人，大地是为我们人类准备的舞台，该不是夸大的话了吧。可是现在的情形还没有到极限，也许永远也不会有什么极限。那么，将来的进步将到什么地步，岂不是很难预言，只有到得那时才会知道吗？想到这儿，就觉得意思更深厚了。我们既然有了这样的幸运，万万不可辜负，必须加紧努力才行。

“努力事春耕”，这一句是不须解释的，看字面就明白。春耕是一年农事的开头，什么事情都一样，开头的功夫用得越深，到后来的成果越广多。想到了前面说的那些深厚的意思，“努力事春耕”是不须勉强的了，是自发的自动的了。望着这丰富的大地，不肯不努力。想着这劳动的可贵，不肯不努力。努力啊！努力啊！深深的耕下去，将会有无穷无尽的收获到手。这“春耕”又岂只指耕田一件事情呢？我们学习什么，研究什么，经营什么，如果比做农事，同样是“春耕”啊！

四句诗谈完了，我们愿以十二分的诚意，祝颂大家“努力事春耕”！

（一）诗歌往往用简练的语言，表出繁复的意思。读诗歌的时候，尤其需要多多思索，多多体会，不能单看字面。像这篇文字，是就二十个字的一首诗歌思索体会的结果。可是还不止于此，读者凭自己的知识和经验来思索体会，可以领受得更多。

（二）倒数第二节的末了两句有什么作用？

一件小事/鲁迅

我从乡下跑到京城里，一转眼已经六年了。其间耳闻目睹的所谓国家大事，算起来也很不少；但在我心里都不留什么痕迹，倘要我寻出这些事的影响来说，便只是增长了我的坏脾气——老实说，便是教我一天比一天的看不起人。

但有一件小事，却于我有意义，将我从坏脾气里拖开，使我至今忘记不得。

这是民国六年的冬天，大北风刮得正猛，我因为生计关系，不得不一早在路上走。一路几乎遇不见人，好容易才雇定了一辆人力车，教他拉到S门去。不一会，北风小了，路上浮尘早已刮净，剩下一条洁白的大道来，车夫也跑得更快。刚近S门，忽而车把上带着一个人，慢慢的倒了。

跌倒的是个女人，花白头发，衣服都很破烂。她从马路边上突然向车前横截过来；车夫已经让开道，但她的破棉背心没有上扣，微风吹着，向外展开，以致兜着车把。幸而车夫早已准备停步，否则她定要栽个大跟斗，跌得头破血出了。

她伏在地上；车夫便也立住脚。我料定这老女人并没有伤，又没有别人看见，便很怪他多事，要自己惹出是非，也误了我的路。

我便对他说：“没有什么的。走你的罢。”

车夫毫不理会——或者并没有听到——却放下车子，扶那老女人慢慢起来，挽着臂膊立定，问她说：

“你怎样啦？”

“我摔坏了。”

我想，我眼见你慢慢倒地，怎么会摔坏呢，装腔作势罢了，这真可憎恶。车夫多事，也正是自讨苦吃，现在你自己想法去。

车夫听了那老女人的话，却毫不踌躇，仍然挽着她的臂膊，便一步一步的向前走。我有些诧异，忙看前面，是一所巡警分驻所，大风之后，外面也不见人。这车夫扶着那老女人，便正是向那大门走去。

我这时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他满身灰尘的后影霎时高大了，而且愈走愈大，须仰视才见。而且他对于我，渐渐的又几乎变成一种威压，甚而至于要榨出皮袍下面藏着的“小”来。

我的活力这时大约有些凝滞了，坐着没有动，也没有想，直到看见分驻所里走出一个巡警，才下了车。

巡警走近我说：“你自己雇车罢，他不能拉你了。”

我没有思索的从外套袋里抓出一大把铜元，交给巡警，说：“请你给他……”

风全住了，路上还很静。我走着，一面想，几乎不敢想到我自己。以前的事姑且搁起，这一大把铜元又是什么意思？奖他吗？我还能裁判车夫吗？我不能回答自己。

这事到了现在，还是时时记起。我因此也时时熬了苦痛，努力的要想到我自己。几年来的文治武力，在我早如幼年时候所读过的“子曰诗云”一般，背不上半句了。独有这一件小事，却总是浮在我眼前，有时反更分明，教我惭愧，催我自新，并且增长我的勇气和希望。

（一）为什么作者觉得车夫对他的威压，“甚而至于要榨出皮袍下面藏着的‘小’来”？

（二）“我还能裁判车夫吗？”意思就是我未必配裁判车夫。为什么作者自己觉得未必配裁判车夫？

怀念振黄/子冈

在马路上听到振黄从汽车上跌死的消息，我相信这个消息。在战事失利的情况中，人命不是时常被当作儿戏吗？在难民收容所里听到的悲惨故事太多了，振黄不幸也是其中的一个。

死者与我虽不是时常相聚的朋友——抗战以来他一直守着“部队中的画家”的岗位，在汉口见过一面，便匆匆分了手——却是我在学校门外认识的朋友中很早的一个。那时候我们都在“中学生时代”。彼此都是中学生，而且由《中学生》介绍，互相认识了，团聚了。在每一期《中学生》上，我们在文章图画中找到一些旧名字，发现一些新名字。尽管不认得人面，但凭想象，也可以知道对方是个与自己相仿佛的喜蹦爱跳的中学生。而且在不可捉摸之中，还可以猜出对方也是个喜欢偷看课外书，受训育主任的呵斥，脑筋里时常在转一些怪念头的孩子。因为在那个时代，尤其在女学校里，好学生只顾应付课本，对校外事是没有兴趣，也不容有兴趣的。

那时候振黄时常参加《中学生》的绘画竞赛，照例名列前茅，作品制成铜版，刊在首页。我在校中绘画成绩不佳，但对于《中学生》上刊出的画特别有好感。而且对于沈振黄、莫芷痕等人的名字，也像“征文竞赛”里的一堆名字那样稔熟。

那时候开明书店给我们的鼓励是书券，五元或十元，每个月凭了自己的劳力得到几本新书，在同学中，在家庭里，真是无比的骄傲。知识领域的开拓，人间友谊的建立，更是书券以外的收获。在每个未成熟的小心坎里，为此欢喜，为此兴奋，从此找到了心思上的寄托。

《中学生》曾举办个什么读书会，我记不清了。由于会员名单的介绍，真的有很多人成了朋友。我们这个小圈子就有二十人以上，后来或升大学，或就职业，先通信而后会面，就像同在地下埋着的种子，起初彼此不相会面，一旦苗芽儿钻出土来，才讶然指手画脚地说：

“这就是你呀！”

彼此会了面，似乎谁也不曾对谁失望。在二十岁以下的人，心地是那么真纯，受了相似读物的熏陶，尚少涉猎世事，所爱所恶总不会相去太远。即使是新朋友会面，只要说起来也是当年《中学生》的好朋友，便彼此有了坚实的信托。

振黄从学校里出来不久，便进了开明书店。在上海我和潜英去找他，第一次见面，我想用“笑嘻嘻”三个字形容他的面貌，因为他无时不是笑嘻嘻的。我们还在麦加里一起照过相，一起去拜访过开明书店的金仲华、夏丏尊、叶圣陶诸先生，我们对于他们几位先生的尊敬，超过了对于学校老师的。后来振黄在金先生那里帮忙绘图，我在妇女生活社打杂，潜英在生活书店任编校，我们见面的机会比较多了，假日曾在一起吃饭逛马路，上天下地胡扯。三个人都不是老上海，对于上海的奥妙知道得不多，记得潜英和我想到大世界去玩个够，找点报告文学的资料，请振黄保镖，因为我们害怕大世界的流氓白相人，振黄答应了，但是没有去成，我们三个到底都有戒惧之心。现在想来，真是胆小如鼠了。

忽然振黄回家去结了婚。在我们同辈中，他似乎是结婚最早的一个。婚后他和曼其一同住在环龙路，居然有了个独立的家。我们那时想：好伟大呀！有时到他家去玩。记得他结婚我们连礼也没有送一份，那套世俗的玩意儿还没有钻进我们的生活范围。结婚，结你的吧，不同你多画一张画一样吗？

上海教育了我们，在“一二九”以后的救亡高潮里，我们几个人也曾当一名小卒，虽说天真犹在，但不知不觉间人世渐深了。我们一起玩，在集会里玩，在行列中玩，有时也感到像浮萍似地没有根，只是乱搅一阵，然而无忧无虑。对于参加救亡工作，犹之要交考卷一样责无旁贷，对于世事之爱憎，却因知道得不够深广，不怎么强烈。

“七七”以后到了汉口，振黄忽然也来了，还领了他的妹妹来。他真有愿把所有公之大家的诚意，甚至他的家属照片也要送几张给朋友。他笑嘻嘻地穿上军服，笑嘻嘻地走上前线，作壁报，到乡间宣传，致力军民合作，一直笑嘻嘻地在一个岗位上守了几年，真是无比的毅力。他不是为了尝新鲜，不是为了开玩笑，他只顾笑嘻嘻地严肃地工作着。偶然来信，笔画依然粗得像作素描。记得他还曾诚意地约朋友们去前方工作。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鄙夷我们留在后方的几个朋友。

是前年吧，他忽然来了一封很厚的信。打开一看，原来是附了几张画，有一张是他大女儿坐在门前的速写。他在信里慨叹人已老大，说他为了家室妻儿，弄得生活很狼狈。“不知不觉已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并且说他的女儿三四岁便喜欢作画，他想知道我的孩子是什么样子。

时光像飞箭一样，是十年的友谊了，还不计算那惴惴地投稿作画的时代。我觉得光荣，振黄作了一名忠实的文化军人。他没有吃空额，他没有作走私生意，而且能够始终如一地守在前方，作政治工作。他一定吃尽辛苦，磨练成很好的耐性了；因为做政治工作的照例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他信中提起过民众的可爱，他愿意用他的画笔，为他们素朴的心灵饰色，为他们干枯的生活浇水。

“振黄从汽车上摔下来跌死了！”我在七星冈听了孙源先生的报告，顿时感到跌死的不止是振黄，而且是那留在记忆里的少年时代。我们中学生时代可贵的集团，可贵的友谊，从此就残破不全了。

我搜寻振黄死去的原因。就在振黄死去前几天的一个集会上，我亲自听到陈诚部长说：“说也笑话，柳桂战事一直到独山才有了一次比较正式的战斗。”那么在独山以前我们的部队干什么去了呢？敌人的实力据说才一个联队。

振黄，我不说了，你比我更明白，因为你至死仍在部队里当一个没有武器的文化兵。笔可以根绝侵略者的思想，却挡不住面前的侵略者——除非与抵抗侵略的部队配合起来。

昨天看到去年十一月份美国的《生活杂志》，其中刊载着湘桂流民的照片，注解的第一句话是“同盟国人民仍在胜利的敌人前逃亡的，只有中国人。”

多么深刻！多么可耻！

我们万万千千流亡的人民看了有什么感想呢？这是我们每个人的责任，却又不是我们每个人的责任，没有容许我们每个人尽责啊！

振黄，你要叫屈吗？死难的同胞是会叫屈的。我们不能够作自己命运的主，好像我们生来就必需与百般厄运斗争，我们是一群无人照顾的羔羊。

难怪美国杂志要标出只有我们仍在逃亡了。有哪一个国家的人民可怜到军民消息绝端隔膜，人民的逃亡赶不上军队的后撤？有哪一个国家的人民疏散是必须坐在汽车上的——而且有许多人连汽车顶也坐不到？

我想起一支旧歌曲里的两句话：“谁使我们流浪？谁使我们逃亡？”想不到今天仍能适用。可是，今天我们非深思一下不可了。如果自己不杀菌，不清除，不调养，也就不必怪创口越来越大，成为细菌的培养所了。

（一）这一篇历叙少年时代、青年时代的友谊，联带表出当时彼此的兴趣与心情。

（二）把相知而没有相见的朋友比作“同在地下埋着的种子”，待“苗芽儿钻出土来，才讶然指手画脚地说：“这就是你呀！”这个比喻很妙，可以仔细体会。

《北望集》序/朱自清

离开北平上六年了，朋友们谈天老爱说到北平这个那个的，可是自个儿总不得闲好好的想北平一回。今天下午读了马先生这本诗集，不由得悠然想起来了。这一下午自己几乎忘了是在什么地方，跟着马先生的诗，朦朦胧胧的好像已经在北平的这儿那儿，过着前些年的日子。那些红墙黄瓦的宫苑带着人到画里去，梦里去。那儿黯淡，幽寂；可是自己融化在那黯淡和幽寂里，仿佛无边无际的大。北平也真大：

长城是衣领，围护在苍白的颊边，

永定河是一条绣花带子，在她腰际蜿蜒。

（《行军吟》之五）

城圈儿大，可是城圈儿外更大：那圆明园，那颐和园，可不都在城圈儿外？东西长安街够大的，可是那些小胡同也够大的：

巷内

有卖硬面饽饽的，

跟随着一曲胡琴，

踱过熟习的深巷。

（《秋兴》之八）

久住北平的人便知道这是另一个天地，自己也会融化在里头的。——北平的大尤其在天高气爽的秋季和人迹稀少的深夜；这巷内其实是无边无际的静。马先生和我都曾是清华园的住客，他也带着我到了那儿：

路旁的草长得高与人齐，

遮没年年开了又谢的百合花。

屋子里生长着灰绿色的霉，有谁坐在

圈椅里度曲，看檐外的疏雨湿丁香。

（《秋兴》之四）

这一下午我算是在北平过的；其实是在马先生的诗里过的。

从前也读过马先生一些诗。他能够在日常的小事物上分出层层的光影。头发一般细的心思和暗泉一般涩的节奏带着人穿透事物的外层到深层去；那儿所见所闻都是新鲜而不平常的。他有兴趣向平常的事物里发见那不平常的。这不是颓废，也不是厌倦，说是寂寞倒有点儿，可是这是一个现代人对于寂寞的吟味。他似乎最赏爱秋天、雨天、黄昏与夜。从平淡和幽静里发见甜与香。那带点儿文言调子的诗行多少引着人离开现实；可是那些诗行还能有足够的弹性钻进现实的里层去。不过这究竟只在人生的一角上，而且我们只看见马先生一个人，诗里倒并不缺乏温暖，不过他到底太寂寞了。

这本集子便不同了。抗战是我们的生死的关头，一个敏感的诗人怎么会不焦虑着呢？这本诗其实大部分是抗战的纪录。马先生写着沦陷后的北平；出现在他诗里的有游击队，敌兵，苦难的民众，醉生梦死的汉奸。他写着我们的大后方；出现在他诗里的有英勇的战士，英勇的工人，英勇的民众。而沦陷后的北平是他亲见亲闻的。他更给我们许多生动的细节；《走》那篇长诗里安排的这种细节最多。他这样想网罗全中国和全中国的人到他的诗里去。但他不是个大声疾呼的人，他只能平淡的写出他所见所闻所想的。平淡里有着我们所共有而分担着的苦痛和希望。平淡的语言却不至于将我们压住，让我们有机会想起整套的背景，不死盯在一点一线一面上。北平在他的笔下只是抗战的一张幕，可是这张幕上有些处细描细画；这就钩起了我那一番追忆。可是我还是跟着他的诗回到抗战的大后方来了。大声疾呼我们现在似乎并不缺少，缺少的正是平淡的歌咏；因为我们已经到了该多想想的时候了。马先生现在也该不再那么寂寞了罢？

（一）这篇序文第一节说读了《北望集》，勾起了对于北平的追忆。第二节说《北望集》作者以前的诗。第三节说《北望集》中的诗。第一节是读过以后直觉的印象，来得快，第二、三两节是思考的结果，来得迟。通篇排列顺着心理的自然顺序。

（二）像这样的序文，说一点读过之后的感想，带一点批评，对于一般读者当然有帮助。可是善于读书的读者还得凭自己的眼光，判定序文说得对不对。如果一味信从序文的话，那就是不善于读书了。

国际知识不足专门学问/金仲华

许多人常把国际知识看做一种专门学问，所谓国际问题，似乎非专家不能谈。这是一种迷信，也可以说是一种误解，我以为我们必须打破这样的观念。

近几年来，由于世界战争的扩大，国内一般人对于国际情势的注意，可说已超过了以往的时期。中国抗战和世界战争完全打成了一片，中国已被尊为国际舞台上“四强”之中的一个；在这期间，对于国际情势的了解，应该看做我们的一种基本的权利，就每一个国民而言，所谓国际知识，应该看做一种必备的常识。但在事实上，这样的正常观念，还没有在我们中间确立起来。

最显著的例证是，这几年间，虽然国际局势的发展趋向已经非常明朗，但就一般人对于国际情势的了解而言，常常让主观的愿望代替了客观的认识，让一些武断的惊人的怪论蒙蔽了冷静的理智的考察。许多人喜欢听似是而非的预言，听过之后，并不注意它究竟实现了没有。一般人对于时事，只在有了重大发展时，才抓起报纸来看，过了一时，也就把它淡忘了。就国际时事的研究刊物而言，一些学院式的文字只是写给自己看的，读者至多不过几千，它和广大群众对于时事知识的需要，显然是不相干的。这和英、美、苏联等国战时刊物的广遍流行比较起来，恰成一个相反的对照，使我们想起了感觉非常惭愧。

过去曾有许多怪论，例如预言什么时候苏联跟纳粹德国会议和，双方联合起来瓜分欧非两洲；预言英、美、苏联必然会翻脸；预言苏联将来在远东，会出来调停美日的战争。像这样的怪论很能引动一般人，甚至会贻误我们的外交政策。

为什么这类离奇的怪论会流传开来？就因为许多人把国际问题看做纯粹是专家的问题，由外交家包办的问题，是超出一般人的常识以外的。其中还含有一种半殖民地的卑劣心理，自己站在弱国的地位看强国，以为强国总是捭阖纵横，反覆无常的，弱国只有见风转舵，任人摆布的份儿。正由于这样的观念，我们在这个惊天动地的世界大战中间，只知道等待变局的发生，等待胜利的到临，而不知道怎样把握时机，争取主动。

这样的情形，现在是急须改变了。中国已经被抬到四强之一的地位，担任战时和战后世界的一个重要角色。在欧洲大陆和太平洋上曾经表演过的惊天动地的大战，显然还要在中国大陆上表演一次。我们再不能把自己封锁起来，让一些所谓专家、学者、外交家把国际问题作为他们的专有品，而认为“蚩蚩者氓”只能等待结果，不配追问究竟。这样的情形决不能让它继续下去，我们要在国际舞台上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就必须使一般国民熟悉国际的情势。

这一次世界战争的影响，真是空前的巨大。它打开了许多国家的大门，它缩短了各个大洲与海洋之间的距离，它使许多民族之间的关系更趋于接近，它把过去为少数人所专有的国际问题的知识化而为大众的知识。我们必须把握住这个新的变化，破除过去的锢蔽狭隘的观念。我们应该从报纸上，刊物中，以及集体的讨论中间，丰富我们的国际知识。我们要获得一个开明的世界观，然后能做一个健全的世界人。

（一）就本篇看，怎样才是取得国际知识的正常途径？

（二）为什么一般国民都需有国际知识？

以画为喻/叶圣陶

咱们画图，有时候为的实用。编撰关于动物植物的书籍，要让读者明白动物植物外面的形态跟内部的构造，就得画种种动物植物的图。修建一所房屋或者布置一个花园，要让住在别地的朋友知道房屋花园是怎么个光景——就得画关于这所房屋这个花园的图。这类的图，绘画的动机都在实用。读者看了，明白了，住在别地的朋友看了，知道了，就完成了它的功能。

这类图决不能随便乱画。首先须把画的东西看得明白，认得确切。譬如画猫罢，它的耳朵怎么样，它的眼睛怎么样，你如果没有看得明白，认得确切，怎么能下手？随便画上猪的耳朵，马的眼睛，那是个怪东西，决不是猫；人家看了那怪东西的图，决不能明白猫是怎样的动物。所以，要画猫先得认清猫。其次，还得练成熟习的手腕，心里想画猫，手上就得画成一只猫。像猫这种动物，咱们中间谁还没有认清，可是咱们不能个个人都画得成一只猫，画不成的原因，就在乎熟习的手腕没有练成。明知道猫的耳朵是怎样的，眼睛是怎样的，可是手不应心，画出来的跟知道的不相一致，这就成猪的耳朵马的眼睛，或者什么也不像了。所以，要画猫又得练成从心所欲的手段。

咱们画图，有时候并不为实用，看见一个乡下老头儿，觉得他的躯干，他的面部的器官，他的蓬松的头发跟胡子，线条都非常之美，配合起来是一个美的和谐，咱们要把那美的和谐表现出来，就动手画那个老头儿的像。走到一处地方，看见三棵老柏树，那高高向上的气派，那倔强矫健的姿态，那苍然蔼然的颜色，都仿佛是超然不群的人格的象征；咱们要把这一点感兴表现出来，就动手画那三棵老柏树的图。这类的图，绘画的动机不为实用，可以说无所为。但也可以说有所为，为的是表出咱们所见到的一点东西，从乡下老头儿三棵老柏树所见到的一点东西——就是“美的和谐”跟“仿佛是超然不群的人格的象征”。

这类的图也不能随便乱画。第一，见到须是真切的见到。人家说那个乡下老头儿很美，你自己不加辨认，也就跟着说那个乡下老头儿很美，这就不是真切的见到。人家都画柏树，以为柏树的挺拔之概值得画，你就跟着画柏树，以为柏树的挺拔之概值得画，这就不是真切的见到。见到不真切，实际就是无所见，无所见可是也要画，结果只画了个乡下老头儿，画不出那“美的和谐”来；只画了三棵老柏树，画不出那“仿佛是超然不群的人格的象征”来。必须要把整个的心跟事物相对，又把整个的心深入事物之中，不仅认识它的表面，并且透达它的精蕴，才能够真切的见到些什么。有了这种真切的见到，咱们的图才有了根本，才真个值得动起手来。第二，咱们的图既以咱们所见到的一点东西为根本，就跟前一类的图有了不同之处；前一类的图只须见什么画什么，画得准确就算尽了能事；这一类的图为要表出咱们所见到的一点东西，就得以此为中心，对材料加一番选择取舍的工夫；这种工夫如果做得不到家，那么，虽然确有见到，也还不成一幅好图。那老头儿的一把胡子，工细的画来，不如粗粗的几笔来得好；那三棵老柏树交结着的桠枝，照样的画来，不如删去了来得好：这样的考虑就是所谓选择取舍的工夫。做这种工夫有个标准，就是咱们所见到的一点东西。跟这一点东西没有关系的，完全不要；足以表出这一点东西的，不容放弃；有时为了要增加表出的效果，还得以意创造。而这种工夫的到家不到家，关系于所见的真切不真切；所以愈真切，选择取舍愈有把握，有时几乎可以到无所容心的境界。第三，跟前边说的一样，得练成熟习的手腕。所见在心，表出在手腕，手腕不熟习，根本就画不成图，更不用说好图。这个很明白，无须多说。

以上两类图，次序有先后，程度有浅深。如果画一件东西不会画得像，画得准确，怎么能在一幅画中表出咱们所见到的一点东西？必须能画前一类图，才可以画后一类图。这就是次序有先后。前一类图只凭外界的事物，认得清楚，手腕又熟，就成。后一类图也凭外界的事物，可是根本却是咱们内心之所见；凭这一点，它才成为艺术。这就是程度有浅深。这两类图咱们都要画，看动机如何而定。咱们要记载物象，就画前一类图；咱们要表出感兴，就画后一类图。

我的题目“以画为喻”，就是借图画的情形，来比喻文字。前一类图好比普通文字，后一类图好比文艺。普通文字跟文艺，咱们都要写，看动机如何而定。为应付实际需要，咱们得写普通文字；如果咱们有感兴，有真切的见到，就得写文艺。普通文字跟文艺次序有先后，程度有浅深。写不来普通文字的人决写不成文艺；文艺跟普通文字原来是同类的东西，不过多了一点咱们内心之所见。至于熟习的手腕，两方面同样重要；手腕不熟，普通文字跟文艺都写不好。手腕要怎样才算熟？要让手跟心相应，自由驱遣语言文字，想写个什么，笔下就写得出个什么，这才算是熟。我的话即此为止。

（一）两件事物有相同之点，才可以用这一件比喻那一件。图画与文字相同之点是什么？也有不相同点吗？

（二）就熟习的手腕说，图画与文字有什么不同吗？

牢狱生活/克鲁泡特金 著 巴金 译

我的第一个动作是走近窗户。窗户非常高，我举起手来也难摸到。这是开在五英尺厚的墙壁上的长方形的横窗，有一层铁格子和两层窗格。从窗里看出去，十二码以外便是堡垒的极厚的外墙，顶上的灰色岗亭也看得见。只有向上面看，才可以看见一线蓝天。

我把监房仔细考察了一番。房里有一张铁床，一张橡木小桌，一个橡木凳子。地板上铺一层油漆过的毛毡。壁上糊着黄纸。为要使墙壁不能传声起见，黄纸并不糊在墙壁上，却贴在帆布上，帆布缝在铁丝格子上，后面又衬着厚毡，厚毡下面才是石壁。监房内侧的墙边有一个洗面台，还有一道橡木的后门。门上开一个小洞，以便递送饮食。另外有一条小缝，嵌着玻璃，外面钉着个盖子，由禁卒随时启闭。这是用来侦探囚人的行动的，所以囚人叫它做“犹大”，把它比做那个卖掉耶稣的门徒。禁卒时时揭开盖子向里面看——每一次他偷偷地走近门来，我先听见他的靴子的响声。我试和他谈话，于是缝里的一对眼睛现出了恐怖的表情，盖子马上关上了。过了几分钟，禁卒又把盖子偷偷地揭开了；然而我总不能从他那里得到一句答话。

四周是绝对的沉寂。我把凳子拖到窗下，站在上面，望着我所能看见的一线天，我竭力想听见尼瓦河的水流声，以及对岸城里的市声，然而不能够。这种沉寂很难堪，我就唱歌，起初声音很低，以后便渐渐地高起来。

我唱我心爱的格林加的歌剧《鲁斯南与路狄米跚》中的一节，刚唱起“爱啊，难道我竟和你永别吗？……”

“先生，请不要唱。”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那递饮食的小洞里送进屋里来。

“我要唱。”

于是典狱跑来了，他也劝我不要唱，否则便要向堡垒司令官报告，他说了些这一类的话。

我竭力争辩道：“我既不说话，又不能唱歌，我的喉咙岂不将闭塞，我的肺管岂不将成为废物了吗？”

“最好还是低声对你自己唱罢。”那个老典狱恳求我道。

几天以后，我就失去了唱歌的欲望。

我对自己说：“现在最要紧的是保存我的体力。我不愿意害病，我假定自己在北极探险，不得不在北极的一间小屋里住上几年。我要做各种的运动，练体操，不使自己为环境所屈服。从房里的一角走到另一角，约有十步光景，如果往来一百五十次，我就走了一俄里了。”我决定每天走七俄里（约合五英里），时间分配如下：早晨两里，午饭前两里，午饭后两里，睡前一里。如果我放十支纸烟在桌子上，每次走过桌前移动一支，那么往来三百次也是很容易计算的。我应该急走，可是在转身时须走得很慢，以免晕眩。过后我又每天用那笨重的木凳作器械体操两次。我一只手握着木凳的脚，把它高高地举起来。我把它挥舞着，在空中转圆圈。不久，又学会了把它掷过头顶，或者穿过胯下，由另一只手接住。

最可怕的是我周围的那种坟墓一般的沉寂。

我用手敲墙壁，用脚触地板，静听有无微弱的回声，然而完全无效，什么都听不见。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三个月……十五个月过去了，从来不曾得着一声回答。下级军官进我的监房带我出去散步的时候，我便问他：“今天天气怎样？”“落雨吗？”他偷偷地瞅了我一眼，不发一言，连忙退到门后，那里有一个禁卒和别一个下级军官在监视他。我只有从典狱那里听到几句短短的话语。每天早上，他照例到我的监房里来问“早安”，还问我要不要买烟草和纸张。我想和他谈话，可是他也偷偷地看着那几个站在半开的门内的下级军官，好像说：“你看，我也是被人监视着的。”只有鸽子不怕与我亲近。每天早晨和下午，它们照例要飞到我的窗前，把嘴伸进铁格子来啄取食物。

除了禁卒的靴子擦地声，几乎听不见的“犹大”的盖子启闭声，以及堡垒礼拜堂的钟鸣声以外，再没有别的声音了。礼拜堂的钟每一刻便响着“上帝佑我”的调子，凡四次。每隔一小时，大钟慢腾腾地响起来，报告钟点。随后便是一首悲哀的祷歌，每遇温度骤变，便发出可怕的粗音，听起来和丧钟差不多。在凄凉的中夜里，祷歌之后还有一曲不谐和的调子“上帝保佑沙皇”，整整响到一刻钟之久。刚一完结，“上帝佑我”的调子便接上了。这无异乎通知不眠的囚人说，他的无聊岁月又少去一刻钟了，而且这种无聊生活的每一刻每一时每一日每一月都要这样地过去，除非狱吏释放了他，就只有死才能给他自由。

每天早晨我可以在监狱的天井里散步半小时。这是个五角形的小天井，外面围着一条狭小的石路，中间有一所浴室。我很爱这种散步。

在监狱里，对于新印象的欲望非常之大，所以我在小天井中散步时，常常望着堡垒礼拜堂的镀金的尖顶。在我的周围，只有这个尖顶是时常改换面目的。当太阳在无云的天空照耀时，它像纯金一般发出金光；当一层浅蓝色的薄雾笼罩全城时，它便带上神秘的色彩；当乌云遮遍天空时，它又转成钢灰色——这一切是我最喜欢看的。

对于不能够在灯烛辉煌的大街上行走的人，圣彼得堡的冬季是够凄凉的。对于堡垒里的囚人，当然尤其凄凉。然而潮湿比黑暗更坏。堡垒里异常潮湿，为要除去湿气，不得不生火。高度的热差不多把我闷坏了。当他们答应我的要求减低了监房里的热度的时候，墙壁立刻湿透了，好像有人在糊壁的纸上喷了水似的。结果我便得了风湿症。

（一）这篇是一种特殊生活的记录。绝对的沉寂，得不到一句回答，每天在小屋里走几里路，对于新印象抱着非常之大的欲望。这些在平常生活里，都是不常体验到的。

（二）看守牢狱的人互相监视，不能与囚人谈话，只有鸽子不怕与囚人亲近。读到这里，发生什么感想？

锦衣卫和廷杖/吴晗

在旧式的政体之下，皇帝只代表他个人，他的家族，以及在他外围的一个特殊阶级的利益。比较起被统治的万民来，他的地位不但孤立，而且永远接近危险。为了维持权威和利益，他不得不想尽镇压的法子。公开的军校和公开的律例刑章不够用，便利用特种组织，特种监狱和特种侦探，来监视来对付每一个可疑的人。他们用秘密的方法侦伺、搜查、逮捕、审询、处刑。在军队中，在学校中，在政府机关中，在民间，在集会场所、交通孔道、大街小巷，处处都有这班人活动。执行这些任务的特种组织，历代的名称不同，在明初的叫做锦衣卫。

锦衣卫是内廷亲军，是皇帝的私人卫队，不隶属都督府。其下有镇抚府，专治刑狱，可以直接取诏行事，不必经过外廷法司。锦衣卫的职务，主要的是“侦察不轨妖言”。不轨指政治上的反动或党派，妖言指宗教的集团。明太祖深知宗教集团中的一些传说，对于渴望改造生活的农民发生怎样的政治作用，他尤其了解聚众结社对于现实政权是怎样严重的威胁。他既已掌握政权，并且为这政权立下了基础，唯一的问题是怎样使子子孙孙毫不费事的继承这政权。他感到的不安有两方面。其一是并肩起事的诸将，个个都身经百战，猛悍非常。其二是出身豪室的文臣，他们有地方的势力，有政治的声望，又富有计谋。他自己在位，固然镇压得了，但也还不很稳当。身后的继承人呢，太子忠厚柔仁，只能守成，不能应变。到太子死后，他已是望七之年，太孙不但年幼，而且看来比太子更不中用。他要替儿孙斩除荆棘，使自己安心，便不惜用一切的残酷手段，大兴党案，杀戮功臣。又用整顿吏治，乱国用重刑等说法，把内外官吏和地主豪绅也着实淘汰了一下。他创立锦衣卫，授与极大的权，便是为此。经过几次的大屠杀以后，臣民侧足而立，他觉得自己的地位已经安定了，才把大小案件都归法司治理，解除了锦衣卫的特权。

和锦衣卫互相表里的一件恶政是廷杖。锦衣卫是明太祖的创作，廷杖却是抄袭元朝的。

在元以前，君臣之间的距离还不怎么远，三公坐而论道，是皇帝的师友。到了宋代，虽然臣僚在殿廷没有坐处，却也礼待大臣，绝没有非礼的行为。“士可杀不可辱”这一种传统观念，上下都能体会。蒙古人可不同了，他们根本不了解士的地位。他们起自马上，生活在马上，政府的臣僚也就是军队的将校，一有过错，拉下来打一顿，打完照旧办事。不论中央官，地方官，在平时或战时，挨打是家常便饭，甚至中书省的长官也有在殿廷被杖的。明太祖继元而起，虽然竭力摈弃胡俗胡化，却把杖责大臣的故事继承了下来，而且常常施用。士大夫不但可杀，而且可辱，君臣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远，礼貌固然谈不到，连主奴的恩意也丝毫不存了。

这两件事，他的儿孙都承受了下来，认为“祖制”。而且变本加厉，锦衣卫之上又来一个东厂或西厂，或在东西厂之上又加一个内行厂。都由太监提督，连锦衣卫也在被侦察之列。这使一般士大夫吓得提心吊胆，晏起早睡，不敢偶语，骑校过门，如遇大盗。廷杖呢，去衣受笞，血肉横飞，皇帝用来箝制言官，太监用来处罚异己。一直到亡国，这个“祖制”才与国同亡。

（一）锦衣卫和廷杖的名称，普通的中学历史教本也许提起，可是决不能说得详细、透彻。然而我们对于史事，必须了解它前后的因果，彼此的关系，才算真知识。像这一篇，就是了解史事的一个例子。

（二）读过这一篇，可以把第一册里《人民的世纪》一篇翻出来参看。明朝不是“人民的世纪”，天下是属于皇帝的，所以会有这样狠毒残酷的事情。真正进了“人民的世纪”，就决不会有了。

塞外怀古/方回

没有到过河西的人总以为河西地方怎样的荒凉，怎样的寒苦。到了河西之后，便知道所谓荒凉寒苦并不如传闻之甚。自兰州往西，过乌梢岭，经峡口，看见两边的山色，便似乎比在兰州看见的北塔山来得顺眼一点。山上好像有点草了，偶尔也有乌油油的一小片树林。到古浪以后，再往西至武威张掖，流水争道，林木茂密，阡陌纵横，村邑相望，这哪里是西北，简直是到了江南了。过了张掖，是永登山丹，靠着祁连山麓，一大片的草滩，真是绝好的牧场，而明代的边墙也就在这些地方迤逦不绝。在将到永登的时候，还可以看见公路旁边有参天合抱的柳树，疏疏落落的有好几里长，点缀在西风残照之间，那就是有名的左公柳。到了酒泉以后，景象有点两样了，黄沙白草，风日惨淡，始有塞外之感。出嘉峪关经玉门再往西，公路沿着疏勒河的北岸。往北一望，荒野大漠，遥天无际。南边可不同了，祁连山像一道高墙，自东而西，连绵不断，不分冬夏，顶上常是积雪皑皑。人说西王母的家就在那里，远远望去，也真像有琼楼玉宇在其中隐约闪现。沿着公路的南边，可以看见无数的土堆子，有的延长好几里，有的是一个大墩子旁边连上五个小墩子。这种土堆子沿着酒泉以北的额济纳河往南，跟着疏勒河向西，以至于敦煌的南湖和西湖，几乎随处都是。这就是汉唐时代的边城和烽燧的遗址，有名的汉唐长城，就在这些地方。

现在是一切都放弃了，荒废了，但是以前这里都是些人烟稠密，鸡犬相闻的地方。因为政治势力不竞，藩篱既撤，保障毫无，人不得不向内地撤退。人一退让，自然力量跟着就推进了。如今在安西敦煌沙漠的四周，还可以看见许多古城遗址，有的伸张到现在的沙漠田边际二三十里以外。这可以证明古代垦牧的区域，范围要比现在大得多。人同自然力量互为消长的例子，再没有比这一带显明的了。瑞典的赫定和英国的斯坦因曾在新疆以及河西一带考古，他们的书中常常提到发掘汉唐的古城，他们推想那时戍边的将士官吏以及人民，在那里和自然力量作生存的斗争，实因政治势力再不能够保护他们了，他们才一步一步的向后撤退。赫定、斯坦因叙述这些情形，对于那时候的人的艰苦卓绝，深表钦佩，而我们读书的人也不免大为感动。

最近旅行戈壁的时候，曾在一座破败的墩子上了望。已经傍晚了，太阳在西边的地平线上还有畚箕那么大，血红带黄的光芒四面放射，周围的云彩都映成了橙黄色。一个人在墩子上朝着西面和北面遥远的天际看着看着，就堕入冥想中去了。俨然在汉唐当年，墩子下面那些土堆子似乎都是一座一座的房子，也许是人家，也许是戍边将士的营房，房顶上正袅起炊烟。放在外边的马群和羊群逐渐回来了，鸡鸣犬吠以及小儿喧笑的声音，嚷成一片。那座墩子也楼橹完好，雉堞无恙，几个烽子正在上面聚精会神的望着西边北边，希望有平安消息到来。一天一天的过去，一年一年的过去，这些人从少年转到中年老年，也许就死在那里，埋在附近。但是他们从来不颓丧，也从来不堕入幻想。只凭着他们的结实的身体，坚强的意志，和不屈不挠的精神，同敌人和自然作生存的斗争。敌人和自然败了，他们胜了，他们的西陲也固若金汤了。两千年一千年的历史，像电光石火般一转眼过去了，这些人固然长埋地下，烽燧城堡也放弃了，荒废了。我也仍然清醒白醒的站在废墩上面，西边的太阳还有一半在地平线上。但是这些废毁的烽燧城堡，照旧很英勇的迎着落日，放出黄色的光辉，西北风呼呼的怒吼，而它们依然静默无言，屹立不动。这就是我们民族的精神。想到这里，我禁不住下泪了。

（一）这篇叙述行程，从兰州市起始，一路往西，到敦煌为止。读的时候，最好把甘肃省的地图放在一旁。

（二）本篇作者熟于史事，深知汉唐当时边防的情形，才会在荒废的墩子上堕入冥想。他从屹立不动的墩子看出我们民族的精神，这是一种象征的看法。

詹天佑先生/《科学的中国》

詹天佑先生号眷诚，广东南海人，生于清咸丰十一年三月十一日。他从小就是个非常聪颖的孩子。同治十一年，满清政府选派各省聪颖子弟往各国留学，他被选中了，跟着留学监督陈兰彬到了美国，年纪才十二岁。

詹先生在美国留学十年。起初进的是威市哈芬学校，五年后考入美国最有名的耶鲁大学，修习土木工程和铁路建筑。直到光绪七年回国，已经是个二十一岁的青年了。

光绪三年，满清政府曾赎回英商所筑的淞沪铁路，把轨道和车辆一齐沉在海底。学了铁路专科回国的詹先生，这时不但所学无所用，并且很受当局的讨厌。只因敷衍功令和人情关系，他才被派到福州的船政学校学习驾驶。学习驾驶之后，历任扬威兵轮教练，船政局教员，广东博物馆水师学堂教习等职，前后共有七年之久。这七年中，他始终没有应用自己所学的机会，他的失望是不消说的。

光绪十四年是詹先生生活上的一个转折点。这年伍廷芳氏当了津榆铁路的总办，任詹先生为工程师，詹先生才得应用他的专长。从此之后他便专心在铁路事业上服务，一直到死，其间三十多年，可说没有一天和铁路断绝过关系。国内铁路如津榆、萍醴、新易、潮汕诸线的成功，差不多都由他经营擘划的。他的专一，他的奋勉，不久便使他得到了国际间的声誉。光绪二十年，他被英国的工程师协会选举为会员，我国人被选入这个会的他是第一个。这不但是他个人的荣誉，也是我国工程界一件可以纪念的事。其时詹先生三十四岁。

詹先生一生事业的最大成就却在筑成从北平到张家口的平绥铁路。平绥铁路在光绪三十一年开筑，詹先生担任了总工程师，在铁路工程上用本国人担任总工程师，这还是第一次。原来当时英国俄国争着要推荐他们的工程师，相持不下，清政府没法解决，只好说外国工程师一个不用，决用本国人自己来干，这才选到了詹先生。可是这条平绥路虽然全线只有三百五十多里，而沿线山岭重叠，要经过八达岭、居庸关等处著名的天险，工程上必须穿山越岭，全线有四个山洞，最长的八达洞长三千八百五十余尺，比较在平地上建筑，不知要艰难几百倍。当时世界的舆论都不相信我国能自己筑成这条路，英国的报纸甚至轻蔑地说：“中国建筑这条路的人才还没有产生呢。”詹先生却在这种空气之下毅然受命，夙夜匪懈，擘划经营，终于达到了成功的地步，在我国的工程史上留下了光荣的一页。按照原定的工程计划，建筑这条铁路需要九百余万元的经费，七年的时间。但在詹先生的手中，经费仅用去了五百二十余万元，至于时间，从光绪三十一年九月四日插标兴工，到宣统元年八月十一日全线通车，计算起来还不到四足年。这条铁路筑成之后，素来轻蔑我国人能力的外国舆论也就平息，只能说这是个不可思议的奇迹了。由于敬佩心和好奇心的驱使，外国人特地跑来参观的，络绎不绝。詹先生是世界第一流的工程师，于是确定了。

宣统二年九月，詹先生又被任为粤汉铁路的总理。可是没有几个月之后，国内因为川汉铁路事，辛亥革命爆发了，清室逊位了，民国成立了。在新旧交替中，一切事情陷入混乱状态，筑路工程受到种种的掣肘，无从进行。从民国元年七月到民国二年六月，时间不满一年，川汉、粤汉两路的督办却更换了四次。直到冯元鼎就了职（民国二年八月），粤汉铁路才重新筹划，继续开工。不久冯氏因病辞职，詹先生继任，才把粤汉铁路的全权握在手中。其时民国新立，筑路的经费万分困难，经詹先生悉心擘划，决定先筑粤汉线武昌到长沙的一段。可是欧战发生，我国对德国宣战，筑路工程的进行又遭到严重的打击，因为筑路借款存在柏林银行有十几万金镑，完全不能提用，经费比以前更加困难了。到了民国七年正月，好容易全线工程快要完竣了，又因为湖南发生军事，工程上受了很多损失。拖延了半年，到九月间才把全线筑好，共长二百五十八英里，这是詹先生对于我国铁路工程最后一次的贡献。就在这一年，詹先生因为积劳过度，体力不支，生了一场重病，好久才痊愈。从此他的健康便一天不如一天了。

民国八年一月，参加欧战的协约各国因俄国内战不已，有共同管理俄国东方铁路的提议，开会于哈尔滨及海参崴。我国就派詹先生为技术代表出席参加。当时詹先生的身体已十分羸弱，东北的气候又那样不适宜于他，许多人都为他担心，他却奋身登程，不把一身的安危放在心上。在会中他为我国争回了不少权利，尤以中东铁路任用中国工程师一事为最重要。不幸他受不住北方严寒气候的打击，夙疾复发，只得乞假南归就医。四月二十日到汉口私寓，家属把他送入了当地有名的仁济医院。然而病根已深，又加长途劳顿，终于无法挽救。到了二十四日，这个世界闻名的中国工程师便与世长辞了。其时他五十九岁。

（一）读这一篇，不但知道詹天佑先生的生平，也可以知道我国兴修铁路的略史。

（二）记述一个人物，有种种的写法。或者写他的性情、思想，或者写他的平常行为，或者写他的某一方面的功业，或者各项都写。这一篇专写詹先生在铁路方面的功业。

我的同班/冰心

李女士是我们全班男女同学最敬爱的一个人，大家都称呼她“李大姐”。我们男同学不大好意思打听女同学的岁数，根据推测，她不会比我们大多少。但她从不打扮，梳着高高的头，穿着黯淡不入时的衣服，称呼我们的时候，总是连名带姓一副亲热的不客气的大姐姐态度，我们也就不约而同，心悦诚服的叫她大姐了。

李女士是闽南人，皮肤很黑，眼睛很大，说话作事，敏捷了当。在同学中间，疏通调停，排难解纷，无论什么集会，什么娱乐，只要是李大姐登高一呼，大家都是拥护响应的。她的好处是态度坦白，判断公允，没有一般女同学的羞怯和隐藏。你可以和她辩论，甚至吵架，只要你的理长，她没有不认输的。同时她对女同学也并不偏袒，她认为偏袒女生就是重男轻女；女子也是人，为什么要人家特别容让呢？我们的校长有一次说她“有和男人一样的思路”，我们都以为这是对她最高的奖词。她一连当了三年的班长，在我们中间，没有男女之分，党派之别，大家在“拥护领袖”的旗帜下，过了三年医预科的忙碌而快乐的生活。

在医预科的末一年，有一天，我的班导师忽然叫我去见他。在办公室里，他很客气的叫我坐下，宛转的对我说，校医发现我的肺部有些毛病，学医于我不相宜，劝我转系。这真是个晴天霹雳！我学医，是十岁以前就决定的。我的母亲多病，服中医的药不大见效，西医诊病的时候，总要听听心部肺部，母亲又不愿意，因此，我就立下志愿要学医，学成了好替我的母亲医病。在医预科三年，成绩还不算坏，眼看快要升入本科了，却要我前功尽弃！从班导师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我几乎连路都走不动了。

午后一堂是生理学实验。我只呆坐在桌边，看看对面的李大姐，卷着袖子，低着头，按着一只死猫，在解剖神经，那刀子下得又利又快。其余的同学也都忙着，没有注意到我。我轻轻的叫了一声，李大姐便抬起头来。我说：“李大姐，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导师不让我继续学医，因为校医说我肺有毛病……”李大姐愕然，刀也放下了，说：“不是肺痨吧？”我摇头说：“不是，据说是肺气支胀大……无论如何，我要转系了，你看！”李大姐沉默了一会，便走过来安慰我说：“可惜的很。像你这么一个温和细心的人，将来一定可以做个很好的医生。不过假如你自己身体不好，学医不但耽误自己，也要耽误别人。同时我相信你若改学别科，也会有成就的。人生的路线，曲折得很，塞翁失马，安知非福？”

下课了，这消息便传遍了，同班们都向我表示惋惜，加以劝慰，李大姐却很实际的替我决定转哪一个系。她说：“你转大学本科，只剩一年了，学分都不大够，恐怕还是文学系容易些。”她赶紧又加上一句，“你平素对文学就极感兴趣，我常常觉得你学医太可惜了。”

我听了大姐的话，转入了文学系。从前拿来消遣的东西，现在却当功课读了。正是“歪打正着”，我对于文学发生了更大的兴趣，不但读，而且写。读写之余，在傍晚的时候，我仍常常跑到他们的实验室里去闲谈，听李大姐发号施令，商量他们毕业的事情。

大姐常常殷勤的查问我的功课，又索读我的作品。她对我的作品总是十分叹赏，鼓励我多读多写。在她的指导鼓励之下，我渐渐的消灭了被逼改行的伤心，增加了写作的勇气。至今回想，当时若没有大姐的勉励和劝导，恐怕在那转变之后，我要做一个颓唐不振作的人了。

在我教书的时候，李大姐已是一个很有名的产科医生了。在医院里和在学校里一样，她仍然保持着领袖的地位，作一班大夫和护士们敬爱的中心。在那个大医院里，我的同学很多，我每次进城去，必到那里走走，看他们个个穿着白衣，挂着听胸器，在那整洁的通道里忙忙的走来走去。闻着一股清爽的药香，我心中常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如同一个受伤退伍的士兵，裹着绷带，坐在山头，看他的伙伴们在广场上操练一样，也许是羡慕，也许是伤心，虽然我对于我的职业，仍是抱着与时俱增的兴趣。

同学们常常留我在医院里吃饭，在他们的休息室里吸烟闲谈，也告诉我许多疑难的病症。一个研究精神病的同学还告诉我许多关于精神病的故事。李大姐常常笑着对我说：“这都是你写作的材料，快好好的记下吧！”

抗战前一个多月，我从欧洲回来，正赶上校友返校日。那天晚上，我们的同级有个联欢大会，真是济济多士！十余年中，我们一百多个同级，差不多个个名成业就，儿女成行，大家携眷莅临，很大的一个厅堂都坐满了。觥筹交错，童稚欢呼，大姐坐在主席的右边，很高兴的左顾右盼，说这几十个孩子之中，有百分之九十五是经她接生的。酒酣耳热，大家谈起做学生时代的笑话，情况愈加热烈了。主席忽然起立，敲着桌子提议：“现在请大家轮流述说，假如下一辈子再得做一个人的话，你愿意做什么样的人？”大家哄然大笑。于是有人说愿意做大元帅，有人说愿意做百万富翁。轮到我的时候，大姐忽然大笑起来，说：“××教授，我知道你下一辈子一定愿意做个女人。”大家听了都笑得前仰后合。当着许多太太们，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也笑着反攻说：“李大夫，我知道你下一辈子一定愿意做个男人。”李大姐说：“不，我仍愿意做个女人，不过要做一个漂亮的女人，我做交际明星，做一切男人恋慕的对象……”她一边说一边笑。那些太太们听了，纷纷起立，哄笑着说：“李大姐，您这话就不对，您看您这一班同学，哪一个不恋慕您？来，来，我们要罚您一杯酒。”我们大家立刻鼓掌助兴。李大姐倚老卖老的话，害了她自己了。于是小孩子们捧杯，太太们斟酒，李大姐固辞不获，大家笑成一团。结果是滴酒不入的李大医生，那晚上也有些醉意了。

盛会不常，佳时难再，那次欢乐的集会，同班们三三两两天涯重聚，提起来都有些怅惘。事变后，我还在北平，心里烦闷得很，到医院里去的时候，李大姐常常皱着眉对我说：“我住不下去了。在这里不是‘生’着，只是‘活’着！我们都走吧，走到自由中国去，大家各尽所能，你用你的一枝笔，我们用我们的一双手，我相信大后方还用得着我们这样的人！”大家都点点头。我说：“你们医生是当今第一等人才，我这拿笔杆的人做得了什么事！假若当初……”大姐正色拦住我说：“我不许你再说些无益的话。你自己知道你能做些什么事，学文学的人还要我们来替你打气，真是！”

一年内，我们都悄然的离开了沦陷的故都。我从那时起，便没有看见过我们的李大姐，不过这个可爱的名字常常在人们口里传说着，说李大姐在西南的一个城市里，换上军装，灰白的头发也已经剪短了。她正在和她的环境快乐的，不断的奋斗，在蛮烟瘴雨里，她的敏捷矫健的双手，又接下了成千累百的中华民族的孩童。她不但接引他们出世，还指导他们的父母，在有限的食物里，找出无限的滋养料。她正在造就无数的将来的民族斗士！

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回到故都重开级会的时候，我能对她说：“李大姐，下一辈子我情愿做个女人，不过我一定要做像你这样的女人！”

（一）作者原是女人，但这篇文字是用男人的口气写的。同类的文字有十六篇，集起来成一本书，叫做《关于女人》。

（二）读了这一篇，谁都觉得李大姐是个可爱的人。这是因为作者能把她的可爱处具体地写出来。

丰塔马辣/西隆涅 著 绮纹 译

丰塔马辣是马西加省最贫苦最落后的乡村，在已经干涸的孚齐诺湖的北方。岩石的高冈之上有百幢左右的屋子，围绕着一座摇摇欲倒的教堂，都是一层楼房，不整齐的，黝黑的，受雨打风吹破坏了的，屋顶上胡乱盖些砖瓦及种种破片。大多数屋子只有一个出入口，是门，是窗，又是烟囱。屋内没有什么地板，墙壁是潮湿的。人就在其中饮食，住宿，生男，育女；猪驴羊鸡也都在其中做窝。

除此以外，关于丰塔马辣村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我的一生头二十年光阴就是在这村里过的。

在二十年中，同样的天，同样的地，同样的雨，同样的雪，同样的房屋，同样的教堂，同样的年节，同样的饮食，同样的贫穷——那种贫穷，高传之曾，曾传之祖，祖传之父，父传之子。

人类、畜牲和土地的生活，老是走马灯般，随着四时自然的变化，周而复始。

起初是播种，以后是锄草，以后是修剪，以后是施肥，以后是收割，以后采葡萄，以后呢？

又是那一套：播种，锄草，修剪，施肥，收割，采葡萄。

永远是一个样的，一丝不走样的，永远是。

一天过了又一天，一年过了又一年。少年人转老了，老年人死去了。人们总是播着种，锄着草，修剪着葡萄藤，施着肥料，收割着麦子，采着葡萄。以后还有什么事情呢？

总是一个样。再以后呢？永远是一个样。这一年同上一年一样，这一季同上一季一样，这一代同上一代一样。

雨季来了，人们就忙着“家事”。这就是说，人们吵架。在丰塔马辣村，没有两家人家不关亲的。在小乡村里，大多是连亲带戚的。所以大家都互相争吵。争吵总为同样的事情，代代相传吵不完结的事情，无穷无尽的诉讼，无穷无尽的消费，只为确定一丛荆棘究竟属于谁。那丛荆棘给火烧光了，但人们还是争吵下去。

一切都是不得不然的。人们这个月储蓄了二十索狄，下个月三十索狄，夏末甚至一百索狄；到十二月份已经储蓄起三十里尔了。但以后害了一场病，或者发生了一次灾祸，十年的积蓄一旦用光了。于是重新开始；每个月二十索狄，一百索狄地储蓄起来。以后又是那样用光了。在平原上，有种种式式的变化。在丰塔马辣村却什么变化都没有。土地是岩石质，硗瘠的，没有多少出产，一点点耕地分了又分，而且抵押了债款。没有一个农民有几公顷的土地。

孚齐诺湖的干涸，最近八十年来使附近一带温度增高，以致把周围山丘的种植完全破坏了，橄榄树完全枯死了。葡萄藤奄奄一息，葡萄很少能完全成熟，须待十月底初雪之后才能采取，而且只能制成一种苦涩的、柠檬一般酸的酒。栽种这种葡萄的穷苦农民也只好喝这种酒。

孚齐诺湖干出来的地面并不能补偿当地的穷困。这地面如今是意大利最肥沃的区域了。可是生产出来的巨大财富并不存留在本地，是流到城里去的。

孚齐诺区域一万四千公顷的地产，连同罗马附近以及托斯堪那区域许多巨大的地产，是一个叫做妥洛倪王爷的所有的。这人是当初法国奥卫痕地方一个叫做妥洛痕的人的后裔。这妥洛痕当前世纪初年跟随一团法国军队到罗马来，就在那里落了籍，经营投机事业，起初靠着战争，以后靠着和平，以后靠着盐，以后靠着一八四八年战争和继起的和平，靠着一八五九年战争和继起的和平，靠着布尔奔王族的得势和失位。一八六〇年之后，西、法、拿三国合股的一个公司股票跌价，他居然占有了这个公司；依照拿波里国王赐与这个公司的权利，妥洛痕可以使用孚齐诺湖的干涸地面九十年。但因他有功于毕孟王朝，他就得到这肥沃区域的永久占有权作为报酬。初时他仅封公爵，以后升为王爵。

这个妥洛倪王爷有自己的卫队，保护自己的财产。足足六十公里长的濠沟围绕他的大地产。要到里面去必须从吊桥经过，夜间这些吊桥挂了起来。谁也没有权利在这宽阔的领地内建筑房屋或茅棚。

这领地内有一万个贫农在那里工作。所谓妥洛倪王爷把他的土地租给邻近的律师、医生、公证人、教员和富农；这些人把租来的土地佃给人种，或者雇用贫农做日工，自己来种。因此，这干湖沿岸的诸大镇市，每天早晨有一次“贫农市场”，以便妥洛倪诸租户购买劳动力；贫农必须走五公里至十二公里才能到达工作场所。

妥洛倪每年从孚齐诺取得的巨大财富，同贫农的穷困成了显明的对照，计有：三十万公担的甜萝卜，三十万公担的麦子，一万公担的各种蔬菜。

孚齐诺出产的甜萝卜，都是欧洲一个最大的制糖厂拿去制糖的。至于种甜萝卜的贫农，只有每年复活节时才能在糕饼中尝一点甜味。孚齐诺出产的麦子，差不多全部运到城里去。制成白面包、糕饼和点心，连城里人养的猫狗也吃那里的麦子。至于种麦子的贫农，一年中大部分是吃玉蜀黍的，因为他们的工钱不够一饱，只能苟延残喘，不能像模像样的生活。

以前好多人移殖到美洲去。大战以前，甚至到阿根廷和巴西去寻觅他们的幸运。成功的人衣锦还乡了，但并不回到丰塔马辣村来，他们定居在邻近的区域，在那里，运用他们的积蓄，可以希望多获一点利。失败的人才回到本村，仍旧过他们的无聊和愚昧的生活。他们在海外所见的生活，像失去的乐园一般，留在他们的梦中。

（一）这一篇叙述意大利的一个农村，却有许多点和我国的农村相似。能指出来吗？

（二）这一篇语言极朴素，又多用形式重复的句子，正与丰塔马辣村的单调和没有变化相配合。

老牛/潘林 著 沈雁冰 译

在我所有儿时的回忆里，除了那温暖的家庭，除了我的本乡，那是横贯着一条急水的河，像一个快乐的姑娘，我们常常在它岸旁边玩的；是呀，在我所有可爱的故乡美景——十分温柔地向我微笑的美景的回忆里，总是耸立着那条庞大的瘦骨嶙峋的孛尔忒畜——我家的老牛。

它以牛类的耐性与沉静，许多年来任重服劳，没有一些怨意，现在它老了，衰弱了。我父亲看它从一头小小的犊儿长到壮大，转到老弱，我父亲知道它一生辛苦，总是顺着命运劳作。我父亲爱这个老工人——老伙计；他对于它想不出一丝一毫的不满意，他满心地可怜它，所以不再把什么工作去麻烦它了，只让它安逸地自由地享受它的余年。

可怜的孛尔忒畜！它的样子多么叫人痛心，它的灵魂又多么温柔呀！它是全村中最高的牲畜。浑身白得像一个雪球，一对长而粗的好角，透明而有贝光，形状极像女神抱着的七弦琴。

孛尔忒畜常躺在谷仓前的荫地上，有本村的孩子们环绕着看好它。我们很亲爱地抚摩它，梳理它的毛，很温柔地拥抱它，取了草料来喂它，并且采些花儿缀成球，装饰在它的美丽的角上。这样，它就十分像一个喜欢修饰的老鳏夫了。它似乎也觉得自己的怪相，但是永远不肯对我们生气。这和善的老家伙总是张大了黑而大的眼睛，和气地看着我们；它的目光那样地沉静，那样地温和，那样地有意思，并且那样地动人怜悯，好像它有许多话要告诉我们似的。我们也回看它，静默了一会儿，总是这样问道：“什么，孛尔忒畜……喂——告诉我们，你要什么？”于是孛尔忒畜摇摇头，低而深长地叹口气，慢慢地咀嚼它的没有牙齿的嘴巴。

我们给它很多的草料。它不停地吃，镇日价反反覆覆地咀嚼，尽管如此，它还是瘦得可怕。它的腹部深深陷进去，肋骨嶙峋可数；它的肩胛骨，脊椎骨：总而言之全副骨骼显露出来，极像巴尔干山地的连绵起伏的山峰。

每天早晨起来，孛尔忒畜抖去了身上的稻草，舒展了麻瘁的筋骨以后，便从棚里钻出来，跑到河边去喝它的早茶。它走得慢慢地，镇静地，安详潇洒地，并且傲然举起它的头，似乎自负它往日的伟大工作。它的瘦瘪的肚皮，它的挂满了我们所做的花球的美角，它的干净的毛，以及它的庞大露骨的躯干，合起来成就了它的魁梧奇美。

孛尔忒畜到了河边，喝了些水，然后慢慢地回到棚里，不受什么打扰。日暮时人们吃饭以前。没有人邀请，也没有人阻拦，孛尔忒畜照样地出去喝水，照样地回来。它的短距离散步那样地准时刻，以至于人们把它当作时辰钟了。

在夏季里，我们常常带着孛尔忒畜和村里的牛羊一同出去放青。那些牛羊跑到深山里，喜欢爬上那些峭壁，或者越过那些多尖石的山峰，这种游戏，对于孛尔忒畜真是十分为难，而且很危险的。因此它常常落后，并且直到很晚，才见它孤独地回来。有一次，它失踪了，我父亲在树林里整整找了它一夜。他找到它躺在交叉路口，已经疲乏到不能动弹了。以后，我父亲就不让孛尔忒畜和村里的牛羊一同出去；他想最好还是让它和村里的小牛一同出去，小牛不会跑到深山里，并且决不会去爬那些多尖石的山峰。

但是孛尔忒畜又不愿意和那些不懂事的莽撞小家伙作伴。在先它倒一同出发了，可是出了村庄，它就掉转身子向后跑，要回到棚里，它很生气，并且无聊得怪可怜。牧童用尽方法赶它在小牛队中走，然而无效，它“牟、牟”地怒叫，举起大角对着牧童，那样子十分凶狠，竟使那孩子不得不任它照自己的意思做去。第二天，它踌躇了许久，又生了一会气，才跟着走了，但是快到正午的时候，它又独个儿回来了。小牛们，那些淘气的坏坯子，在草地上那样快活地跑跳，这种轻狂的举动，孛尔忒畜自然看不入眼。然而过了几天以后，孛尔忒畜的固执失败了；它以哲学家的谦恭，屈服于命运之下了。村里人听得有这么回事，都特地出来看孛尔忒畜跟着那群小牛出去放青。每天早上牧童赶着那些小牛在尘沙中向前去的时候，孛尔忒畜在大队旁边走，像一个小学教师领着一群小学生游行。它的威吓的眼光时时罩住它们，又时时举起锐利的角向它们示威。

每天清晨，孛尔忒畜一听见牧童的呼声，立刻从棚里出来，站在草场上，两眼望着那块绿油油的牧场，这时候，初出的阳光正在晒干那牧场的草叶上的露珠。它又极目远望那麦田，那草地，那些地方都是它少壮时候用过功夫的。它的润泽的眼睛望着那些熟习的风景，颇有黯然神往的样子，分明像一个老人在那里怀念旧事。

这个哑口静默的灵魂，正不知怎样地难过呢！

后来孛尔忒畜忽然病了。它不出来站在草场上远望那绿油油的牧场了，只是静悄悄地躺在棚里。它的身体一天一天地衰弱，抖得很可怕，毛都直竖了，从它的无力的眼里，可知它十分痛苦。我们替它披上一条毯子，弄东西给它吃，但是它并不尝一尝。我们拿水给它，它把鼻子浸到水里，立刻像有人扯它似地缩了回来，大声地哼着。我们唤了那钉马蹄的来，因为他又是兽医，他很仔细地诊视它，卷弄它的尾巴，拉它的耳朵，又翻起它的眼皮来看，最后，拿一些辛辣的黑色药粉放在它鼻孔边，强迫它吸进去。

孛尔忒畜躺着受苦了几天。这几天里，它那样地衰弱，甚至没有气力看一看我们给他的食物和水。它实在衰弱得可怕了。身体瘦得像一块木板。后来它能够起来尝些食物了，几乎站立不稳。

一天，春光明媚，又是星期。人们都从家里出来，往教堂里去，都快乐地穿着星期日的新衣。在我们的园子里，李树开着烂漫的花儿，繁花压在枝头，直使那些软枝儿互相偎倚，富有笑意，宛如老处女盛妆了去贺别人的婚礼。前一天晚上又刚下过雨。空气很清新，天空没有一片云。太阳正爬上那些山头。这太阳真美，似乎它和那些做礼拜的人一样，也是刚从教堂里出来呢。

孛尔忒畜好像比往常爽健些，快活些。我们非常高兴，特地做了杂色花朵的大花圈挂在它的角上。我们都抚摩它，它也闪动着眼睛，表示很乐意接受我们的殷勤。

它起身了，慢慢地离开我们，很用力地挪动脚步，走出门去，仍旧和往常一样地庄重而美丽，不过更瘦些，更衰颓些罢了。我们想止住它，可是母亲说让它出去散散步也好，所以我们只跟在它后面。

孛尔忒畜一直向河边走去。人们好久不见它了，都站住了欢呼道：“怪可怜的孛尔忒畜！”

它到了河边，喝了些水，又闲立了一会儿，破例地不回头走，却走到我们近旁的田里。在那里，和风拂着长成的小麦，麦浪下面藏着无数的斑鸠，上面呢，有千百只小蝴蝶逐队飞舞。孛尔忒畜站在麦田边，静静地看着，像对一个熟人，并且啃去了田边的几茎草儿。忽然站不稳了，它全身摇荡，长呻了一声，就倒在地下。我们怕起来了，叫喊着，飞奔回家报信。

我们同父亲再去的时候，孛尔忒畜已经没有知觉了。

就这么死了，那老的有用的劳动者，那哑口的朋友。于是在田边，就是它从前工作过并且休息过它那疲倦的头的田边，我们葬了它，用了葬人的规矩。在它的坟上，那是铺了白石的，每逢春季，便开一些美丽的花儿。

人们把这块冷僻的田边叫做“孛尔忒畜坟园”。

而今我每次回家乡去，总不忘去拜望两个坟——一个是我母亲的，又一个便是老孛尔忒畜的。

（一）这篇小说描写那条老牛，宛然像个勤劳了一辈子的老年人。它不愿与小牛们作伴，它眺望着自己工作过的田地，以及它临死前走到春光遍满的麦田边，这其间都有浓厚的人情味，却又仍然是老牛的情态，值得细细体会。

（二）读罢这一篇，那条老牛的形象和心境仿佛都在我们眼前，我们仿佛读了一首诗。

从掷石子说到原子弹/顾均正

躺在壁角里的一块小石子，要是你不去动它，它就永远躺在那里，跟任何人不发生关系。如果你高兴用手去摸它，除了觉得它是一种有棱角的坚硬的实体以外，并无特别的感觉。

然而假使有一个顽皮的小朋友，看见了这块石子，由于偶然的兴致，把它拾起来用力掷出去呢？那情形可就完全不同了。这块石子本来是安分守己，过着平静的生活的，现在却会到处闯荡了。碰到玻璃，玻璃被它打碎了；碰到墙壁，墙壁上的石灰被它打落了；如果这块石子凑巧经过你的身旁，你用手去摸它，你的唯一的感觉将是剧烈的痛楚，甚至把你的手擦得鲜血淋漓。

同样的一块石子，为什么有这样不同的性质呢？

科学家的回答是：运动着的石子具有动能，静止的石子没有动能。

所谓“能”，指一种不可捉摸的能够使物质发生变化的力量。风的吹力，水的流力，人畜行动工作的力，都是能。此外还有会使空气振动的声能，会使照相片发生化学变化的光能，会使物质膨胀的热能，会使机器转动的电能，会使两种物质紧密的结合起来的化学能，等等。

不过我们寻常得到的能都不是物质所固有，而是从外界加入物质，依附于物质的。在目前，我们这世界上的能都取之于太阳。譬如前面所说的石子的动能，是从小朋友的动能得来的；小朋友的动能，是从吃下去的饭菜的化学能得来的；饭菜中的化学能，是从太阳的光能得来的。

因为依附于物质的能都从太阳得来，所以能与物质，一向被认为互不相关的。但是，等到爱因斯坦发明了“相对论”（1905），才知道能与物质实在是可以互相转变的。根据爱氏的计算，如果使一磅任何物质全部转变为能，就可以得到惊人的能量，大约相当于一百一十四万万度的电力。这样多的电力，照目前的情形而论，足够供我们全上海市民十年的应用。

由于这个巨大数字的吸引，各国科学家纷纷努力，研究变物质为能的方法。一切物质既是由九十多种原子组成的，他们研究的第一步就注重在侦查原子的内部构造。后来知道原子的中心有一个核，核外有电子环绕着。核由质子与中子结合而成。原子的性质不同，就因为核中的质子与中子多寡不同。于是科学家觉得，如果要变物质为能，先得把原子核击破。科学家对于击破原子核做了好多年的实验，但是结果都不十分满意。

到了一九三九年，有一个德国科学家首先发现铀原子可以用中子来击为两半，同时还得到了大量的能。这个消息传到美国，立即引起美国科学家的注意。实验的结果，非但证明了这消息可靠，并且发现在被击破的铀原子碎片中，复有中子射出。因而有人想，这射出的中子，有击破其他铀原子而引起一连串的爆炸的可能。要是这个设想能够成为事实，那一定可以利用铀原子造成一种猛烈无比的炸弹。因此，在一九四〇年六月间，美国政府就动员了一切的人力物力，并且联合了英国与加拿大政府，以及受不住法西斯压迫而逃到美国的欧洲科学家，秘密地从事原子弹的设计与制造的工作。经过了整整五年的工夫，原子炸弹便完成了。

（一）科学家一向认为能与物质是互不相关的，到爱因斯坦发明了“相对论”之后，才知道能与物质是可以互相转变的。科学研究探究万物的奥秘，新的发现纠正旧的错误，往往如此。

（二）利用原子能制造炸弹，还是破坏性的事情。爱人群的科学家尤其愿意把原子能利用在建设性的事情上。由于他们的努力，必将有满意的发明。

读书/曹孚

为什么读书呢！

培根的话是出名的：“读书为快乐，为装饰，为能力。”

据斯宾塞说，在许多事情上，人类的考虑，总是装饰先于实用。衣服是为了“文身”，不是为了御寒却暑。教育在过去，正如斯宾塞说的，是装饰多于实用。但现代的生活情形，要求着教育必须注重实用。现代的崇实主义教育就是对过去的装饰主义教育的反动。所以在三者之中，“为装饰”是最不足称的读书目标。

“天下无如读书乐”，读书可以成为一种乐趣。现代的青年习闻“学以致用”“读书救国”之说，尤其在此抗战时期，一切要与抗战有关，假使有人提倡为娱乐而读书，这人一定会被青年们“鸣鼓而攻之”。假使你说，读小说读文学是为了消遣，为了娱乐，青年们一定会教训你：“不是的！小说文学有社会意义，有战斗性。它能反映生活，也能组织生活。”假使以读小说读文学为消遣为娱乐是不对的，读其他硬性的书而以消遣娱乐为目的的主张可以被容忍吗？但是，现代欧美教育家正在致力于休闲教育（即是娱乐教育）的提倡。他们主张以读书为一项主要的休闲活动。而在讲书时，他们也强调读书的娱乐意义。所以，以读书为娱乐的主张不是可以一笔抹杀的。

第一，娱乐也是人类的一种不可抹杀的生活要求，假使读书应该致用，那么，娱乐也是“用”之一种。

第二，在读书这件事情上，“用”与“乐”是可以并行不悖的。读书为了救国，这是读书之用；但以救国为读书的目的，并不妨碍你“读书乐”的享受。程子说：“读《论语》，有读了全然无事者。有读了之后，其中得一两句喜者。有读了之后知好之者。有读了之后，直有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论语》，如赵普所说，可以治天下，即使只读半部。那么读《论语》是为了治天下之“用”。然而这不妨碍你在读《论语》时“喜”，“好”，乃至“手舞足蹈”。

譬如运动。运动的目的应该是健康。但运动有两种。一种是掏侃运甓式的运动，一种是足球、网球、游泳、划船、骑马一类的游戏。这两种运动同样能促进健康。但游戏能于健康之外给我们愉快，好像在药品上敷一层糖衣，或者更正确地说，好像在食品之中加入些美味。这两种运动在促进健康一点上是一致的，但一种能使我们愉快，另一种却不能，我们自然应该取前者而舍后者。而且，有许多人原来不肯运动，在运动中掺入了愉快，他们才喜欢运动了。

读书就是精神的运动。终极目的当然是“用”，过渡目的却不妨是“娱乐”。许多人不读书，不是因为读书没有“用”，而是因为读书没有趣味。这类人需要糖衣，需要美味。虽然我们得小心糖衣里面包着的是否毒药，滋味的要求是否抹杀了“营养”的考虑。

我们得考察一下“读书乐”的心理学的基础。

从最原始到最文明，从最少到最老，从最愚到最贤，凡是人都乐于观察周围的新奇事物。这叫做好奇心，而好奇是知识之母。人的大部分休闲活动，即是对周遭事物的观察。而观察的范围，随着各人智慧——社会的智慧称为“文化”——之发展而发展。目睹所不及，济之以耳闻。而一有文字，一有书本，观察的领域就有无限的扩张，因为时空所加于观察的一切限制都不存在了。我们可以观察现在，也可以观察过去与未来；可以观察身边，也可以观察天涯海角；可以观察宇宙之大，也可以观察苍蝇之微。“安坐在火炉旁边，不劳一举手一投足，我们可以漫游地球上最遥远的角落，可以翱翔于诗人斯宾塞笔下的仙女群聚迎迓的境界，翱翔于密尔敦笔下的天仙们欢唱乐园的谐歌的境界。”难道还不够乐吗？

人应该喜欢读书，就像小孩子喜欢听故事看图片一样。因为书本与故事画片同样能给予我们以关于新事物的经验或知识，虽然后者的经验是具体的，因而是生动的，而前者的经验有时比较抽象。人假使不喜欢读书，那或者因为在读书方面受了错误的教养——就像人人喜欢吃饭，而患“拒食症”的小孩子不肯吃饭是错误教养的结果一样。

但是读书的最重要的目的是“能力”。这能力，据培根说，表现在对于一般事务之判断与处理上。所以，说读书为了能力，就是说读书为了致用。

为什么读书？最简单的答案是：为了求知识。而知识，据培根说，就是力量。“哲学的任务不但在明了世界，而且在改变世界。”读书不但能使我们知道，而且能使我们改变所知道的，因为知识就是力量。

（一）读书为快乐，为能力，这篇里都说明了。对于为装饰却不作说明。这是什么缘故？

（二）不只是哲学，一切学问都要改变世界。改变世界有个总目的，那是什么？

罗邱史德黑兰会议宣言/轶名

我们——美利坚合众国总统，大不列颠首相，苏联人民委员会主席——在过去四天中，在我们盟邦伊朗的首都德黑兰聚会，已经拟定并且认可了我们的共同政策。

我们表示我们的决心：我们的国家在战争方面，以及在随后的和平方面，都将共同工作。

关于战争方面——我们的军事参谋曾参加我们的圆桌讨论，我们已经议定了关于消灭德军的计划。我们就从东南西三面进行的军事行动的规模和时间，商得完全的协议。我们在这里达到的共同默契，保证胜利一定是我们的。

关于和平方面——我们确信：我们的和协必将使和平成为永久的和平。我们完全承认我们以及所有联合国家负有无上的责任，要创造一种和平，这种和平必将博得全世界民族绝大多数人民的好感，在今后的许多世代中，排除战争的灾难和恐怖。

和我们的外交顾问在一起，我们曾检讨了将来的种种问题。我们将力求所有大小国家都来合作，积极参加，那些国家的人民和我们本国的人民一样，都是用全副心灵，抱着献身的精神，要消除暴政和奴役，压迫和苦难的。我们一定要欢迎他们，听他们抉择，到一个全世界民主国家的大家庭里来。

人世间决没有一种力量能阻碍我们从陆上消灭德国的陆军，从海中消灭他们的潜艇，并且从空中消灭他们的兵工厂。我们的进攻将是毫不留情的，而且是越来越强的。

从这些友谊的会议出发，我们怀着信心瞻望着那么一天，全世界所有各国人民都可以过自由的生活，不受暴政的摧残，凭着他们多种多样的愿望和他们自己的良心而生活。

我们怀着希望和决心来到这里。我们成了事实上的朋友，精神上的朋友，志同道合的朋友，在这里分手。

罗斯福 史太林 邱吉尔

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一日在德黑兰

（一）这篇宣言鼓吹各国的合作。到一九四五年六月二十六日，许多的国家在美国旧金山签订《联合国宪章》，这种愿望算是具体化了。

（二）宣言中关于攻击德军说得很节略，只是些不着边际的空话，什么道理？

雁/楚图南

从小生长在山区，逢到秋天，只看见蔚蓝而高的天空中，成群的雁缓缓地飞过，并不知道它们的家乡在哪里。后来有一年在曲阜，那里城外的沂水、泅水，两岸都有成千成万的雁，白天从那里飞起，晚间在那里歇宿，沙上也有无数的爪迹，脱落的羽毛，和啄剩的鱼虾之类。心里就想，平原地带的水塘、池沼，和小河的两岸，大概便是秋天时候雁的家乡了罢。

现在到了开封，这里也特别多雁。新秋的晴空，尤其是清早时候，总可以看见成群的雁掠过屋檐，咿咿呀呀地叫着，声音清而悲，不知它们奏的是什么乐曲。于是想起听过的一支《平沙落雁》的古曲，那意境仿佛是秋高月明，沙平山远，流水潺潺，寒风习习。不仅是超脱尘寰的出世之感。连那微微悲凉的旅人的寂寞之感，也为这动听的雁声勾起来了。

所以有一天在课堂里出作文题，我毫不踌躇地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雁”字。

到了晚间，学生的卷子交来，在灯下看了许多许多关于雁的故事。

听说雁偶是永久的，如果有一只死亡或失散了，那剩下的孤雁就终身无偶，在高高的天空，悲哀地叫着，叫着，直到后来在水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坠崖而死。所以雁是最贞节的。一个学生的卷子这么说。

又一个说到孤雁所受的待遇：同伴们都奴役孤雁，白天要它当向导，夜间要它打更。它疲劳得很，可是不能睡眠，而且歇宿的时候总是离开同伴们远远的。四周一有动静，或者猎人来了，它一声惊呼，同伴们如同一片浓云似的飞起来了。危险既去，同伴们又各自睡去，只有那孤雁仍然站得远远的，瞪眼看着一天的星斗。

又一个说的是猎人捉雁的故事。猎人知道孤雁是醒着的，故意引火发光，或作种种响动。孤雁一次一次都惊呼起来。多次之后，不见危险来临，同伴们对它不信任了，大家啄它。它受了这惩罚，以后即有火光，也不再惊呼，搅扰同伴们的清梦了。于是猎人悄悄地走上前去，将大部分的雁捉住。

此外还有许多关于雁的故事。从前我只知道雁是难以想象的长途旅行家，生物中间的永久的旅客，由地球的这一端飞到地球的那一端，经过了高空，经过了大海，万物和人间全在它们翱翔之下，而它们对于这些也似乎了无贪恋，飘然远去，一无所争。它们追逐的是永久温暖的太阳，爱好的是美丽的春光和丰繁的夏日。多么高旷而快乐的族类啊！即使来回有些辛劳，我想，同伴的歌声，和海上的微风，高空的明月，也很足以抵偿了。哪里想得到在它们之中，竟有这么可悲的故事。

现在我似乎知道了。声音清而悲，那是孤雁的歌曲，那是将深深的悲哀和不幸埋在心底里的生命唱出来的哀歌。

（一）我们是人类，观察一切事物不免凭着人类的心思情感。这篇文字谈雁，就是从人类的心思情感出发的。就雁本身来说，原无所谓“高旷而快乐的族类”，也无所谓“将深深的悲哀和不幸埋在心底里”。

（二）听了《平沙落雁》的古曲，见到“秋高月明，沙平山远，流水潺潺，寒风习习”的意境。看了雁群高飞，见到它们“了无贪恋，飘然远去，一无所争”的性格。这些都是想象的结果。

荷/贾祖璋

从植物学上看起来，荷的一切构造，都为的适应水中生活。它有根状的茎，横在地下，就是藕。藕的节上生须状的根，用来吸收养分。藕又长又肥大，在泥底足以固定地位，所以根不必生得长而多了。藕内有数条管状的空隙，内含空气，便于呼吸；不然，埋没水底，难免窒息。把藕折断，见有抽不尽的细丝，这是它的螺旋纹导管的管壁。藕所以肥大，因为其中贮藏着多量的淀粉，便于度过冬天，来年再萌发新芽。因此，荷不必专靠种子来繁殖。

荷叶也从藕的节上生出。初生时好像一枝耳挖，又像一枝小竹；叶片从两旁向中心卷转，像一支细梭模样，侧向，一半紧贴着叶柄。叶柄本来着生在叶片下面的中心，等到叶片开展，全体就像一把伞盖那样向下倾斜。至于春季初生的荷钱，叶片既小，叶柄又软弱，所以不能直立，只能浮在水面。叶片的上面看来似乎极平滑，其实密生着无数细毛。普通的植物，气孔生在叶片的下面，下面少受日光的照射和风的吹拂，空气出入时，可以少损失些水分。荷和其他的水生植物既不愁水分的缺乏，叶片下面又容易被水浸着，有隔绝空气流通的危险，所以气孔生在上面。上面生了气孔，必须防水把空气流通隔绝，这就是密生细毛的缘故。叶柄内有管状的空隙，与藕的空隙相通，可以交换空气。至于叶柄外部所生的刺，那是显而易见的，为的防御田螺之类的水生动物对于它的食害；假如生得润滑可爱，不将成为水生动物的食粮了吗？

荷花也生在藕的节上，往往每节同生一花一叶，旧时以为这就是“藕”的名称的来由。花被没有花冠和萼的分别，全体都呈花瓣状，普通共有十六瓣；外方几瓣形大，色彩较为朴素，大概就是萼。专供观赏的品种，花形较大，花瓣数很多。雄蕊也很多，环生在杯状的花托下面。花托上面有一个一个蜂窝状的小窝，雌蕊就分别生在这些窝内；花柱短小，柱头分泌黏液，便于受粉。花谢后，子房长大。花托同时长大，叫做莲蓬或莲房。果实在莲蓬之内，就是一颗一颗的莲子。莲子外面有黑色的硬壳，是果皮。平常南货店里出售的莲子，已经把果皮除去，那是种子了。可吃的部分是两片肥厚的子叶。子叶内有绿色的胚，叫做莲心；这是一种特殊的现象，在植物界中，像莲心那样发育完全的绿色的胚，是很少见的。莲蓬组织粗松，内含空气；干枯以后，能够浮在水面，漂到远方去；这是利用水力散布种子的一种特殊设备。

荷花以淡红色的为最普通，白色的也常见；黄色的，紫色的，杂彩的，比较的少有。专供观赏的，花都是重瓣，以颜色为名，有千叶红、千叶白、千叶黄、墨荷、金边莲、锦边莲等品种。寻常的荷花都是花梗顶上只开一花。有所谓并头莲的，花托分裂为二，宛似两朵并生的样子，现在已成为固定的品种，随处可以得到。还有花托三裂的叫做一品莲，四裂的叫做四面莲，都很少见。又有所谓重台莲的，由于花托上部发育起来又成一花，好似两花重生的样子。这些都是花形的变异。如桃梅等花，本来有许多雌蕊，后来雌蕊逐渐退化，只胜一枚特别发达，就成现在所见的花的样子。荷花本来有许多雌蕊同生在一个花托上，花托偶然二裂、三裂，就成为并头莲、一品莲、四面莲了。又如碧桃的花，雌蕊常常发育为绿叶，在花开时从花心透出。花本来是叶的变形物，雌蕊可以化成叶，也可以从叶仍化成花，重台莲就是这样发育而成的。

荷花原产于印度。但我国在《诗经》里已经说到“隰有荷华”，“彼泽之陂，有蒲与荷”，《离骚》里也说“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可见传入我国，为时甚早。不过讲到荷花往往提起江南字样，可见莲是繁生于较为温暖的地方的。例如那首有名的汉乐府：“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就是以江南为背景的。荷花既然产于印度，又与佛教有密切的关系。例如佛座以莲花为饰，传说修行的人埋葬处会发生莲花等都是。宋代周敦颐那篇有名的《爱莲说》，说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正含着多量的佛教思想。

（一）这篇文字先就荷的各部分分段述说，说藕，说荷叶，说荷花，然后说莲的品种，莲的产地，条理极其清楚。

（二）为什么第二节要说明普通的植物，气孔生在叶片的下面？为什么第四节要提到桃梅和碧桃的花形变化？

莱因河/朱自清

莱因河发源于瑞士阿尔卑斯山中，穿过德国东部，流入北海，长约二千五百里，分上中下三部分。从马恩斯到哥龙算是“中莱因”；游莱因河的都走这一段儿。天然风景并不异乎寻常的好；古迹可异乎寻常的多。尤其是马恩斯与考勃伦兹之间，两岸山上布满了旧时的堡垒，高高下下的，错错落落的，斑斑驳驳的：有些已经残破，有些还完好无恙。这中间住过英雄，住过盗贼，或据险自豪，或纵横驰骋，也曾热闹过一番。现在却没精打彩，任凭日晒风吹，一声儿不响。坐在轮船上两边看，那些古色古香各种各样的堡垒历历的从眼前过去；仿佛自己已经跳出了这个时代而在那些堡垒里过着无拘无束的日子。游这一段儿，火车却不如轮船，朝日不如残阳，晴天不如阴天，阴天不如月夜——月夜，再加上几点儿萤火，一闪一闪的在寻觅荒草里的幽灵似的。最好还得爬上山去，在堡垒内外徘徊。

这一带不但史迹多，传说也多。最凄艳的自然是脍炙人口的声闻岩头的仙女了。声闻岩在河东岸，高四百三十英尺，一大片暗淡的悬岩，嶙嶙峋峋的；河到岩南，向东拐个小弯，这里有顶大的回声，岩因此得名。相传往日岩头有个仙女美极，终日歌唱不绝。一个船夫傍晚行船，经过岩下，听见她的歌声，仰头一看，不觉忘其所以，连船带人都撞碎在岩上。后来又死了一位伯爵的儿子。这可闯下大祸来了。伯爵派兵遣将，给儿子报仇。他们打算捉住她，锁起来，从岩顶直摔下河里去。但是她不愿死在他们手里，她呼唤“莱因母亲”来接她；河里果然白浪翻腾，她便跳到浪里。从此声闻岩下听不见歌声，看不见倩影，只剩晚霞在岩头明灭。德国大诗人海涅有诗咏此事；此事传播得广，这篇诗也有关系的。友人淦克超先生曾译第一章云：

传闻旧低回，我心何悒悒。

两峰隐夕阳，莱因流不息。

峰际一美人，灿然金发明，

清歌时一曲，余音响入云。

凝听复凝望，舟子忘所向，

怪石梗中流，人与舟俱丧。

这座岩现在是已穿了隧道通火车了。

哥龙在莱因河西岸，是莱因区最大的城，在全德国数第三。从甲板上看教堂的钟楼与尖塔这儿那儿都是的。虽然多么繁华的一座商业城，却不大有俗尘扑到脸上。英国诗人柯勒列治说：

人知莱因河，洗净哥龙市；水仙你告我，今有何神力，洗净莱因水？

那些楼与塔镇压着尘土，不让飞扬起来，与莱因河的洗刷是异曲同工的。哥龙的大教堂是哥龙的荣耀；单凭这个，哥龙便不死了。这是戈昔式，是世界上最宏大的戈昔式教堂之一。建筑在一二四八年，到一八八O年才全部落成。欧洲教堂往往如此，大约总是钱不够之故。教堂门墙伟丽，尖拱和直棱特意繁密，又雕了些小花、小动物和《圣经》人物，零星点缀着；近前细看，那精工真令人惊叹。门墙上两尖塔，高五百十五英尺，直入云霄。戈昔式要的是高而灵巧，让灵魂容易上通于天。这也是月光里看好。淡蓝的天干干净净的，只有两条尖尖的影子映在上面；像是人天仅有的通路，又像是人类祈祷的一双胳膊。庄严肃穆，不说一字，抵得千言万语。教堂里非常宽大，顶高一百六十英尺。大石柱一行行的，高的一百四十八英尺，低的也六十英尺，都可合抱；在里面走，就像在大森林里，和世界隔绝。尖塔可以上去，玲珑剔透，有凌云之势。塔下通回廊。廊中向下看教堂里，觉得别人小得可怜，自己高得可怪，真是颠倒梦想。

（一）第一节里，有四语用“不如”的，看上去意思都明白，实际上却省了些字。如果不省，该怎么说？

（二）文言的诗歌，以各语字数整齐为原则。这里两节译诗每语五字，叫做五言诗。诗歌押韵，通常在双数语（第二语第四语等）的末尾。有全诗押一韵的，也有押几个韵的。这里的前一首就是押几个韵的。悒与息同韵。明与云不同韵，但是可通。向与丧同韵。从这里可以知道，所谓押韵，就是把韵母相同的字用在双数的末尾。后一首第二语的市字与第五语（不是双数语）的水字在古时是同韵，照现在声音却不同韵了。

夏季的旅行/鹤见祐辅 著 鲁迅 译

我所喜欢的夏天来到了。

一到夏天，总想起旅行。对于夏天和旅行，贯着共通的心绪。单是衣服的轻减，夏天也就愉快，而况世界都爽朗起来。所见的自然界的一切，统用了浑身的力量站起。太阳将几百天以来所储蓄的一切精力摔在大地上。在天和地的惨淡的战争中，人类当然不会独独震恐而退缩的。一般人便跳出了讨厌透了的自己的家，扑进大自然的怀里去。这就是旅行。

旅行是解放；是求自由的人间性的奔腾。旅行是冒险；是追究未知之境的往古猎人时代的本能的复活。旅行是进步；是要从旧环境所拥抱的颓废气氛中脱出的，人类的无意识的自己保存的努力。而且，旅行是诗。一切人将在拘谨的世故中秘藏胸底的罗曼底的惰性，尽情发露出来。这种种的心情，就将我们送到山边、海边、湖边去，赶到新的未知的都市去。日日迎送着异样的眼前的风物，弄着“旅愁”呀，“客愁”呀，“孤独”呀这些字眼，但其实同样是幸福的。

在漂泊的旅路上度过一生的吉卜西之群，强有力地刺激我们的空想。在小小的车中，载了所有的资产让马拉着，向欧洲的一村一村走过去。夜里，便在林荫下支起帐幕来，点了篝火，和着乐器，一同发出歌声。雨夜就任它雨夜，月夜就任它月夜，奇特的生活是无疑的。还有，中世纪时，往来于南欧诸国的漂泊诗人的生活，是挑拨我们的诗兴的。这是多么自由的舒服的生涯啊！并非矿物的我们，原没有专在一处打坐，直到生苔的道理。何况也非植物的你我，即使黏着在偶然生了根的地面上，被袭于寒雪，显出绿的凌冬之操，也还是没有什么意味的。同样是植物，如果成了可可或椰子的果实，在千里的波涛上，漂流开去，不知道要漂亮多少呢。

喜欢旅行的国民，大概要算英国人了。提一个手提包，在世界上横行阔步。有称为“周末旅行”的，从金曜日起，到翌周木曜日止，到处爬来爬去。一冷，是挪威的溜雪，一热，是阿尔卑斯的登山，而且有机会时还要访问南非洲呢。

喜欢旅行的英国人的心情，表现在比人加倍英国气的小说家威尔士的作品里。

他在那《近代乌托邦》里说乌托邦的特色，是一切人们可以没有旅费、言语、关税之累，在世界上自由地旅行。那本书是距今十八年前写的。但据今年出版的小说《如神的人们》说起来，他的旅行癖更加进步了。这回的乌托邦里，是所有的人都不定住在家庭里，却坐了飞机，只在自由自在地旅行。而且那世界里终年开着花，人身轻到几乎用不着衣服。一到这样，乌托邦便必须是常夏之国。而旅行于是也还是成了夏天的事情。

（一）这篇文字的第二三两节，说明人喜欢旅行的心理。

（二）“提一个手提包，在世界上横行阔步…一冷，是挪威的溜雪，一热，是阿尔卑斯的登山”这些话把旅行说得轻松不过。就从这中间，表出了人喜欢旅行的心情。

第二册

生物的历史/房龙 著 沈性仁 译

我们现在所住的星球，在最初的时候（按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是一个极大的火球，在那广漠无垠的太空中的一点小小的烟云。过了几百万年之后，星球表面上的火渐渐灭了，外皮就结成一层薄薄的石层。这些没有生命的石块，积年累月，不断的受雨水的冲击，便成了沙土尘埃，以后又被带到高峰间的山谷里去了。

后来那太阳从云端里出来，看见这个小星球上有几个小泥潭。过了些时，这些小泥潭逐渐变成东西两半球的大海大洋。

有一天，这星球上发生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变化。那死的东西忽然得了生命。

最初的小细胞在海面上浮着，随波逐浪，漂流了几万年。在这些时期内，它们便发展成了一些习惯；有了这些习惯，它们就容易在这个凄凉的地球上生存。其中有的小细胞情愿住在小河与池沼的底里，它们就在那些从山顶上冲下来的黏泥上生了根，以后渐渐的长成了植物。有的愿意在水里来来去去；后来它们长出奇怪的有关节的腿，如同蝎子似的，在海底下的植物之间爬来爬去；或是长成青绿色的东西，像水母那样的。此外还有些小细胞（遍体有鳞的）靠着它们游泳的能力，可以在水里来来去去，寻些食物吃；因为它们逐年的生殖，海洋里就有了无数的鱼类。

同时那些植物也逐渐增加了数目，那时候它们不得不另觅新的住所。海底下已经没有它们的容身之地。于是它们离开了水，在山脚下的泥滩上或池沼里立起新的家来。海潮每天上来两次，将它们全身浸在咸水内。其余的时候，它们虽然很舒服，但为维持它们的生活，很想住到包围星球表面的稀薄的空气内。经过许多年代的练习，它们学会了怎样在空气内往着，如同以前在水里住着那样舒服。它们的杆本增高了，成为树木。以后它们学会了怎样开美丽的花，可以引诱那些大蜜蜂与飞鸟来采它们的种子，传播到各处去，使遍地球上都铺满了绿沉沉的草地，阴森森的树林。

有些鱼也渐渐的离开了海水，它们学会了怎样用肺呼吸同用腮呼吸一样。这种动物我们叫做两栖类，意思就是它们既可以陆居，又可以水居。你在路上看见的小青蛙可以告诉你两栖类种种的快乐。

这些动物出了水，在陆地上渐渐住惯了。有的变成爬虫类（像蜥蜴那样爬的东西），它们与那些昆虫同享树林里的安静。它们要在软土上走得快些，所以把它们的腿改良了，身体也加长了，直到这世界上充满了许多庞大的动物（生物学教科书上将它们分为鱼龙、斑龙、雷龙三种），这种动物有三丈或四丈多长。这种动物与象的比例，如同老猫与小猫一样。

有的爬虫类渐渐的爬到树顶上去住着，那时候的树都有十余丈高。不久它们用不着腿走了，但是必须有一种方法使它们能从这棵树到那棵树，来去得很快。因此它们把身体上一部分的皮肉改变成一对翅膀，在身子的两旁支持着；翅膀上渐渐长满了羽毛，又把尾巴当做舵用；这样它们可以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就成了现在的飞鸟。

这时候又发生一件奇怪的事情。所有那些庞大的爬虫类在一个短时期内都死绝了。我们不知道它们究竟为什么死的。也许因为气候骤然改变的缘故。也许因为它们长得太大了，以至于不能游泳，不能走也不能爬；所以它们虽然已经看见了那些大的凤尾草和树木，但是没等爬到，先饿死了。无论它们是什么原因死的，总之百万年的大爬虫类的世界到那时候是完了。

现在的世界却被许多不同样的生物占据了。这些生物都是以前爬虫类的后裔，但是与爬虫类完全不相像，因为它们抚养幼儿是用乳哺方法的。这种生物现在科学上称为“哺乳动物”。它们身上的鱼鳞是脱去了，可也不生羽毛，遍体都是毛发。以后它们渐渐发展，成了许多别的习惯，使它们的种族得到很大的利益，使它们的位置超乎所有动物之上。母的哺乳动物有了卵，怀在肚内，直到孵了小的出来为止。那时候别的动物把它们的幼儿丢在一旁，让它们去受冻受热，还要遇到别的野兽来吃；而那哺乳动物费了很久的工夫，好好的抚养它们的幼儿，保护它们，直到它们长大了，有能力与仇敌抵抗了，才算卸了责任。这样，它们的幼儿有很好的机会可以生存，因为它们从母亲方面学习了许多事情；只要看一只老猫教它的小猫怎样保护自身，怎样洗脸，怎样捉老鼠，你就可以明白了。

这种哺乳动物的情形用不着我多说，因为你的左右都有它们，你已经很知道它们了。你上街去，或在家里，它们天天做你的同伴；你到动物园的木栅后去，还有你远族的堂兄弟在那里呢。

现在我们要讲到人类生活的变迁，他们在一个时期内，忽然抛弃了向来禽兽生活的状况，渐渐的运用他们的思想，来决定种族的运命。

有一种哺乳动物寻食与找住处的能力比别的动物特别强。它们学会了用前足拿食物，由于天天练习的功效，它们的前足变成了手爪的形状。以后又经过了无数的试验，它们学会了怎样使全身在后腿上直立起来，重心可以稳定。（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人类虽然经过了一百万年的练习，可是每个人在小孩子的时候，还得重新学过。）

这种动物，一半似猿，一半似无尾猴，但是比这两种都强。以后它们成了很有能力的猎户，并且在无论什么样的气候里都可以生活。它们为了安全起见，往往大队同行。它们的幼儿将要遇见危险的时候，它们会发一种怪声去警告它们；又过了几千百年之后，它们渐渐的用喉音来谈话。

这种动物，说来虽然使你不能相信，可的确是你最初的“像人”的祖先。

（一）“死的东西忽然得了生命”什么意思？“死的东西”怎么会“得了生命”，这个问题至今没有解决。科学家正在努力研究，将来总有解决的一天。

（二）下列的话有不精密的毛病吗？“它们把身体上一部分的皮肉改变成一对翅膀。”“现在的世界却被许多不同样的生物占据了。这些生物都是以前爬虫类的后裔。”

蝉/法布尔 著 王大文 译

我有很好的环境可以研究蝉的习惯，因为我是与蝉同住的。七月初临，蝉就占据了靠我屋子门前的树。我是屋里的主人，门外最高的统治却属于蝉。

蝉初次的发现大致在夏至节。在行人很多，太阳光照着的道路上，有好些圆孔，大小约如人的手指。这些圆孔中，蝉的蛴螬从地底爬出，在地面上变成完全的蝉。它们喜欢顶干燥顶多阳光的地方；因为蛴螬有一种有力的工具，能够刺透焙过的泥土与沙石。我考察它们的储藏室的时候，我是用手斧开掘的。

最使人注意的，这口径不到一寸的圆孔，四边一点尘埃都没有，也没有土堆积叠在外面。大多数的掘地昆虫，例如金蜣，它们的窝外面总有一座土堆。这种不同，由于它们的工作方法不同。金蜣的工作是从洞口开始的，所以把掘出来的废料积叠在地面；蝉的蛴螬却是从地底上来的，最后的工作才是开辟门口的生路。因为当初并没有门，所以不能在门口堆积泥土。

蝉的隧道大都深达十五至十六寸，通行无阻，下面的地位较宽，底端却完全关闭起来。修隧道的时候，那些泥土搬到哪里去了呢？墙壁为什么不会崩裂下来呢？谁都以为蝉用了有爪的腿爬上爬下，会将泥土弄塌了，把自己的房子塞住的。

其实蝉的举动简直像矿工，或是铁路工程师。矿工利用支柱支持隧道，铁路工程师利用砖墙使地道坚固；蝉的聪明同他们一样，会在隧道的墙上涂上水泥。这种黏汁就藏在蝉的身子里，可以用来做灰泥。蝉的地穴常常建筑在含有汁液的植物根须上，蝉从根须取得了汁液。

最重要的事，蝉在穴道内，要能够很便利的爬上爬下；因为到了它可以出去到日光底下的时候，它得知道外面的气候怎样。所以它工作好几个星期，甚至一个月，修成一道坚固的墙壁，便于它爬上爬下。在隧道的顶上，它留着人的指头那么厚的一层土，用来保护自己，抵御外面空气的变化。只要有一些好天气的消息，它就爬上来，隔着顶上的一层薄土，侦察气候的情况。

假使它估量到外面有雨或风暴——纤弱的蛴螬脱皮的时候，这是顶关重要的事情——它就小心谨慎的溜到隧道底下。假使气候看来很温暖，它就用爪击碎天花板，爬到地面上来了。

蛴螬的肿大的身体里的汁液，可以利用它避免地穴里的尘土。蛴螬掘土的时候，将汁液沾在泥土上，使它成为泥浆。于是墙壁柔软了。蛴螬又用肥重的身体压上去，使泥浆挤进干土的罅隙里。因此，它在顶上出现的时候，身上常有许多湿点。

蝉的蛴螬初次出现于地面的时候，常常在邻近地方徘徊，寻求适当地点脱掉身上的壳——一棵小矮树，一丛百里香，一片野草叶，或者一条灌木枝——找到了就爬上去，用前足的爪紧紧的把握住，丝毫不动。

于是外层的壳在背上裂开，露出了里面的淡绿色的蝉。先出来的是头，接着是吸管和前腿，最后是后腿与翅膀。到这时候，除掉身体的最后尖端，已经完全出来了。

其时它表演一种奇怪的体操。它腾起在空中，只有一点固着在旧壳上；它翻转身体、使头向下，花纹满布的翅膀向外伸直，竭力张开。于是用一种差不多看不清楚的动作，又尽力将身体翻上来，并用前爪钩住那空壳。用这样的运动，把身体的最后尖端脱出来，约须半点钟之久。

刚解放出来的蝉还不十分强壮。它的柔弱的身体还没有筋力和漂亮的颜色以前，必须在日光和空气中好好的沐浴。它用前爪把自己挂在脱下的壳上，摇摆于微风中，依然很脆弱，依然是绿色的。直到转成了棕色，才同平常的蝉一样。假定它在早晨九点钟爬上树枝，大概在十二点半丢下它的壳飞去。那壳挂在枝上，有的经过一两个月之久。

蝉是非常喜欢唱歌的。翅膀后面的空腔里带着一种像钹一般的乐器。它还不满足，在胸部又安置一种响板，使得生命器官都没处安置，只能挤到身体的角落里去。当然罗，它既热心于音乐，就只有缩小内部的器官，安置乐器了。

但是不幸得很，它所喜欢的音乐，对于别人，完全不能引起兴味。就是我，也还没有发现它唱歌的目的。通常的猜想，以为它是在叫喊同伴，然而事实证明，这个意见是错误的。

蝉与我做邻居十五年之久，每年夏天，差不多有两个月，它们总在我的眼前，它们的歌声总在我的耳边。我常见它们排列在筱悬木的细枝上，吸管插进树皮里，动也不动的狂饮。夕阳西下，它们就沿着树枝，用慢而且稳的脚步去寻温暖的地方。无论在饮水或行动的时候，它们从未停止歌声。

这样看起来，它们并不是叫喊同伴。你想想看，如果你的同伴就在你面前，你会费掉整月的功夫去叫喊他们吗？

其实，照我想，便是蝉自己也听不见所唱的歌曲。不过用这种强硬的方法，强迫他人听它而已。

蝉有非常清晰的视觉。它的五只眼睛会告诉它左右以及上方有什么事情发生；只要看见有谁跑来，它立刻停止歌声，悄悄的飞去。可是喧哗不足以惊扰它。你尽管站在它背后讲话，吹哨子，拍手，敲石子。要是一只雀子，听见了比这些声音更轻微的声音，虽然没有看见你，便惊慌的飞去了。镇静的蝉却仍然继续发声，好像没有事似的。

有一回，我借来两枝乡下人喜事用的土铳，里面装满了火药，就是最重要的喜庆事也只要用那么多。我将土铳放在门外的筱悬木下。我们很小心的把窗开着以防玻璃震碎。在头顶树枝上的蝉看不见下面在干什么。

我们六个人等在下面，专心倾听头顶上的乐队受到什么影响。砰！土铳放出去，声如霹雳。

一点没有关系，它们仍然唱它们的。没有一个表现出一些惊扰之状，声音的质与量也没有些微的改变。第二声和第一声一样，也不发生影响。

我想，经过这次试验，我们可以断定，蝉是听不见的，好像一个极度的聋子，它自己所发的声音一些也不觉得的。

（一）法布尔是经常与昆虫作伴的。经过精细的观察，他写了一部《昆虫记》；本篇就从是《昆虫记》中摘出的。研究生物，决不能单凭书本；必须与生物接触，才能得到真知识。

（二）读者如果能够养成习惯，随时观察生物，把所见所知像法布尔一样记下来，这是一件极有兴趣又极有意义的事情。

常德的船/沈从文

常德这个码头真正值得注意令人惊奇处，无过于船户和他们所操纵的水上工具了。要认识湘西，不能不对他们先有一种认识。要欣赏湘西地方民族特殊性，船户是最有价值材料的一种。

一个旅行者理想中的武陵，渔船应当极多。到了这里一看，才知道水面各处是船只，却很不容易发现一只渔船。长河两岸浮泊着的大小船只，外行人一眼看去，只觉得大同小异。可是事实上形制复杂不一，各有个性，代表了各个地方的个性。

最触目的三桅大方头船，这是个外来客，由长江过湖来的。运盐是这种船的主要职务。大多数只到此为止，不会向沅水上游走去。普通人叫它“盐船”，名实相符。船家叫它“大鳅鱼头”，《金陀粹编》上载岳飞在洞庭湖水擒杨幺故事，这名字就见于记载了，名字虽俗，来源却很古。这种船大多数用乌油漆过，所以颜色都是黑的。这种船按季行驶，要大水大风才能行动。杜甫诗中描绘的“洋洋万斛船，影若扬白虹”，也许指的就是这种船。

比这种盐船略小，有两桅或单桅，船身异常秀气，头尾忽然收敛，令人看了起尖锐印象，全身是黑的，名叫“乌江子”。这种船的特长是不怕风浪，运粮食过湖。它是洞庭湖上的竞走选手。形体结构上的特点是桅高，帆大，舱深，头锐。舱篷比船身小，船舷之外还有护舱板。弄船人同船只本身一样，一看很干净、秀气、斯文。行船既靠风，上下行都使帆，所以帆都整齐。船上用的水手不多，仅有的水手会拉篷，摇橹，撑篙，不会荡桨——这种船上不常用桨。放空船时妇女还可以代劳掌舵。这种船间或也沿河上溯，但数目极少，船身材料薄，不宜于冒险。这种船在沅水流域也算是外来客。

在沅水流域行驶，表现得富丽堂皇，气象不凡，可称为巨无霸的船只，应当数“洪江油船”。这种船多方头高尾，颜色鲜明，间或有一点金漆装饰。尾梢有舵楼，可以安置家眷。大船下行可载三四千桶桐油，上行可载两千件棉花，或一票食盐。用橹手二十六人到四十人，用牵手三十人到六七十人。必待春水发后才上下行驶，路线系往返常德和洪江。每年水大时至多上下三五回；其余时节都在休息中，成排结队停泊着，俨然是河上的主人。船主照例是麻阳人，且照例姓滕，善于交际，礼数清楚；常与大商号中人拜把子，攀亲家。行船时站在船后檀木舵把边，庄严中带点从容不迫的神气；口中含了个竹马鞭短烟管，一面看水，一面吸烟。遇见有身分的客人搭船，喝了一杯酒后，便向客人一五一十叙述这只油船的历史，载过多少有势力的军人、阔老，或驰名沅水流域的妓女；换句话说，就是这只船与当地“历史”发生过多少关系。这种船上的一切东西无一不巨大坚实。船主的装束在船上时看不出什么特别处；上岸时却穿长袍（下摆过膝三四寸），罩青羽绫马褂，戴呢帽或小缎帽，佩小牛皮抱肚，用粗大银链系定，内中塞满了银元，穿生牛皮靴子，走路时踏得很重。个子高高的，瘦瘦的。有一双大手，手上满是黄毛和青筋。会喝酒，打牌，且豪爽大方，大把银元钞票从抱肚掏出，毫不吝啬。水手大多强壮勇敢，眉目精悍，善于唱歌，泅水，打架，骂野话。白天弄船，晚上玩牌，同样做得极有兴致。船上人虽多，却各有所事，从不紊乱。舱面永远整洁如新。拔锚开船时，必擂鼓敲锣，在船头烧纸烧香，煮白肉祭神，燃放鞭炮；表示人神和乐，共同帮忙，一路福星。在开船仪式与行船歌声中，使人想起两千年前《楚辞》发生的原因，现在还好好的保留下来，今古如一。

比洪江油船小些，形式仿佛也比较笨拙些（一般船只用木板作成，这种船竟像用木柱作成），平头大尾，一望而知船身十分坚实，有斗拳师的神气的，名叫“白河船”。白河即酉水的别名。这种船行驶于酉水由沅陵到保靖一段。酉水滩流极险，船只须经得起磕撞。船只必载重方能压浪，因此尾部如臀，大而圆。下行时在船头缚大木桡两把，木桡的好处是船只下滩转头时，比舵切于实际。照水上人俗谚说：“三桨不如一篙，三橹不如一桡。”桡读作招。酉水浅而急，不常用橹，篙桨用处多，因此篙多特别长大，桨较粗硕，肥而短。船篷用粽子叶编成，不涂油。船主多永顺保靖人，姓向姓王姓彭的占多数。酉水河床窄，滩流多，为应付自然，弄船人所需要的勇敢能耐也较多。行船时常用相互咒骂代替共同唱歌，为的是受自然限制较多，脾气比较坏一点。酉水是传说中古代藏书洞穴所在地，多的是高大宏敞，充满神秘的洞穴。由沅陵起到酉阳止，沿酉水流域的每个县分总有几个洞穴。可是如沅陵的大酉洞，保靖的狮子洞，酉阳的龙洞，这些洞穴纵有书籍也早已腐烂了。到如今这个流域最多的书该是宝庆纸客贩卖的石印本历书，每一条船上照例有一本。船家禁忌多，历书是他们行动的宝贝。河水既容易出事情，个人想减轻责任。便以为凡事都俨然有天作主，由天处理，照书行事，比较心安，也少纠纷。酉水流域每个县分的船只，在形式上又各不相同：不过这些小船不出白河，在常德能看到的白河油船，形制差不多全是一样的。

沅水中部的辰溪县出白石灰和黑煤，运载这两种东西的本地船叫做“辰溪船”又名“广舶子”。这种船的特点和上述两种船比较起来，显得材料脆薄而缺少个性，船身都作浅黑色，形状如土布机上的梭子。下行多满载这些不值钱的货物，上行因无回头货，便时常放空。船身脏，所运货物又少时间性，满载下驶，危险性多，搭客不欢迎，因之弄船人对于清洁和时间就不甚关心。这种船上的席篷照例是不大完整的，布帆是破破碎碎的，给人的印象如一个破落户。弄船人因闲而懒，精神多显得委靡不振。

洞河（即泸溪）发源于干城苗乡大小龙洞，和凤凰苗乡鸟巢河。两条小河在干城县的所里市相汇。向东流，到泸溪县，方和沅水同流。在这条河里的船就叫“洞河船”。因为河源由洞穴中流出，河床又是乱石底子，所以水质特别清，水性特别猛。船身必需从磕撞中挣扎；河身既小，船身也较轻巧。船舷低而平，船头窄窄的。在这种船上的水手中，我们可以发现苗人。不过见着苗人时我们不会对他有什么惊奇，他也不会对我们有什么惊奇。这种人一切和别的水上人差不多，不同处不过是他那点老实、忠厚、纯朴、戆直的性情——原人的性情，因为住在山中，比城市人保存得多点罢了。干城人极聪明文雅，小手小脚小身材，唱山歌时嗓子非常好听，到码头边时可特别沉默安静。船只太小了，不常有机会到大码头边靠船，这种船停泊在河面时似乎很羞怯，正如水手们上街时一样的羞怯。

在河上显得极活动，极有生气，而且数量极多的，是普通的中型“麻阳船”。这种船头尾高举，秀拔而灵便。这种船的出处是麻阳河（即辰溪）。每只船上都可见到妇人、孩子、童养媳；弄船人一面担负商人委托的事务，一面还担负上帝派定的工作，两方面都异常称职。沅水流域的转运事业大多数由这地方人支配；人口繁荣的结果，且因此在常德城外多了一条麻阳街。“一切成功都必需争斗”，这原则也可用作麻阳街的说明。据传说，那条街是个姓滕的水手双拳打出来的。我们若有兴趣特意到那条街上走走，就知道开小铺子的，做理发店生意的，卖船上家伙的，全是麻阳人；我们就会明白，原来参加这种争斗，每人都有一分。麻阳人的精力绝伦处，或者与地方出产有点关系。麻阳出各种桔子；糯米也极好，作甜酒特别相宜。人口加多，船只也越来越多；因此沅水水面的世界，一大半是麻阳人的。大凡船只停靠处，都有叫乡亲的麻阳人。乡亲所得的便利极多，于是平常外乡人坐船时都叫麻阳人作“乡亲”。乡亲的特点是面目精悍而性情快乐，作水手的都能吃，能做，能喝，能打架。船主上岸时必装扮成个小乡绅，如驾洪江油船的大老板一样穿袍穿褂，着生牛皮盘云长统钉靴，戴有皮封耳的毡帽或博士帽，手指套上分量沉重的金戒指，皮抱肚里装上许多大洋钱，短烟管上悬个老虎爪子，一端还镶包一片镂花银皮。见人就请教仙乡何处，贵府贵姓。本人大多数姓滕，名字“代富”“宜贵”。对三十年来的本省政治，比起任何地方船主来都熟悉，都关心。喜欢讲礼教，臧否人物，且善于称引经典格言和当地俗谚，作为谈天时张本。恭维客人时必从恭维上增多一点收入；被客人恭维时便称客人为“知己”，笑嘻嘻的请客人喝酒。妇女在船上不特对于行船毫无妨碍，且常常是个好帮手。妇女多壮健能干，大脚大手，善于生男育女。

在常德水码头，船身极小，飘浮水面如一片叶子，数量之多如淡干鱼的，是专载客人的“桃源划子”。木商与烟贩，上下办货的庄客，过路的公务员，放假的男女学生，同是这种小船的主顾。船身既轻小，上下行的速度较之其他船只快过一倍，下滩时可从边上小急流走，决不会出事。在平潭中且可日夜赶程，不会受关卡留难。因此在有公路以前，这种小小船只是沅水流域的交通利器。弄船人工作不需怎样紧张，开销又少，收入却较多。装载的客人且多阔老，同时桃源县人的性格又特别随和（沅水一到桃源后，就成为一片平潭，再无恶滩急流，自然影响到水上人性情很大），所以弄船人脾气就马虎得多。

在沅水流域上下行驶，停泊到常德码头应当称为“客人”的船只共有好几种。有从芷江上游黔东玉屏来的，有从麻阳河上游黔东铜仁来的，有从白河上游川东龙潭来的。玉屏船多在洪江转口，下行不多。龙潭船多在沅陵换货，下行不多。铜仁船装油碱下行的，有些庄号在常德，所以常直放常德。船只最引人注意处是颜色黄明照眼，式样轻巧，如竞赛用船。船头船尾细狭而向上翘举，舱底平浅，材料脆薄，使人视觉上感到灵便与愉快，在形式上可谓秀雅绝伦。弄船人语言清婉，装束素朴；有些水手还穿齐膝的长衣，裹白头巾，风度整洁和船身相称。船小而载重，所以下行时船舷必缚茅束挡水。这种船停泊河中，仿佛极其谦虚，一种作客应有的谦虚；然而比同样大小的船只都整齐，一种作客不能不注意的整齐。

此外常德河面还有一种船只，数量极多，有的时常移动，有的又长久停泊。这些船的形式一律是方头，方尾，无桅，无舵。用木板作舱壁，开些小小窗子，木板作顶。有些当作船主的金屋，有些又作逋逃者的窟穴。船上有招纳水手客人的本地土娼，有卖烟和糖食、小吃、猪蹄子、粉面的生意人。此外算命卖卜的，圆光关亡的，也可以从这种船上发现。船家做寿成亲，也多借这种水上公馆举行。因此，一遇黄道吉日，总有响器声，弦索声，大小炮仗声，猜拳歌呼声，点缀水面的热闹。

（一）谈常德的各种船，就有这许多篇幅，材料的来源，一半靠实地的观察，一半靠广博的调查。如果不作观察和调查的工夫，那是一句也说不来的。

（二）读者不妨采取这一篇的方法，就某地的某种现象（如商市，车辆，小贩，气候变化）加以观察和调查，然后写成文篇。

千佛洞的壁画/向锦江

千佛洞没有像龙门那样的雕刻，只有塑像、壁画却特别多。这是有物质的原因的。千佛洞的岩石，不像重庆防空洞似的全部是整块石头。那是一种砾岩，由无数卵形的小石子和泥土混凝而成，很像水门汀铺的路面的底层，可没有那么牢固，只凭一些石灰质粘住，质地很松。记得我随同研究所的工作人员爬三百号外的几个高洞时，梯子和绳索在岩壁上稍一磨擦，沙石就纷纷落下来。有时向上爬，用手攀住岩石凸出的地方，只要用一点力，也有同样的情形。这种岩石是不宜雕刻的。千佛洞除了一些泥塑像之外，有两座大佛是先依岩凿成粗坯，然后敷上泥土塑成的。所以《大唐陇西李府君修功德碑记》上有一段说：“……遂千金贸工，百堵兴役，奋锤垄壑，楮石聒山，素涅檠像一铺，（以下列举了很多佛像石称）初坯土涂，旋布错彩，豁开石壁，俨现金容。”雕刻既不能发展，壁画就充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窟。画壁画也是先用刷墙的方法，将凹凸不平的砾岩敷平，涂上白粉，然后开始作画。正因为作画须有这许多手续，有的人贪图省事，在前代已经陈旧的壁画上刷上一层泥土，便作新画。张大千先生在敦煌作画有两年之久，他发现画后有画，曾经从事剥离的工作。例如在C.20洞中，把宋代的壁画铲去，在下面一层的唐代绘制的供养人壁画便显露出来。不过这个工作是不容易作的，弄得不好，里面的画没有揭出，外面的画倒先毁坏了。

敦煌倘不是在空气干燥的戈壁中，那些壁画便不能保持得这么长久。许多洞中的画，现在还完好如新，金碧辉煌，说不出的好看。但也有变色的，如魏洞中的壁画特多赭黑色，据研究所董希文先生的壁画变色研究，这些部分原来都是原红色，后来变黑的。另外我们也见到一部分洞中的壁画，因当时粉刷技术不好，颜色点得不牢，时间愈久，脱落愈厉害，有些洞中便只见一片斑驳了。

各洞的壁画是从洞口起把四壁画满，不留一点空隙，连顶上也画满。各个朝代的洞里，壁画的布置和内容都不同。魏洞佛龛在中央、四壁都画佛像。四壁的下端有的画供养人的像，有的全是力士像。佛顶天花以及四壁上端，常画“飞仙”。洞顶天花常用图案，中央的方块称为“藻井”，也用图案。唐洞的壁画，正面佛龛两旁常是文殊普贤两位菩萨的像，一个骑狮，一个骑象。洞的左右两壁都是“经变”——采取佛经的内容变作图画，与“变文”的取义相同——或故事画。下端有时也是供养人像。洞门进去后看到的两侧常画观音和天王像。洞顶天花也用图案装饰。宋洞中画“经变”的极罕见。两壁往往是成排的佛像，不然就是从上到下一列列的小千佛。天花藻井也是花草图案。

魏洞壁画以C.213和218号洞中的“佛舍身饲虎事迹”的巨幅为代表作。画的中央是佛正在等虎来吃他，四周画了众多的佛弟子，神色是无限的惊怖，悲怆，各人有各人的姿态，其中有几个呼天抢地的样子，表现悲痛，深刻有力。全幅色调虽因年久而暗淡了，但还可以想见原有的那种强烈。用笔的粗犷雄伟，为国画中所罕见。研究所常书鸿先生用油画材料照着原画临摹了一部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欧洲现代画派的作品，哪里知道却是千年前的古画。并且，魏洞中所画的佛像或人物，大半是裸体的，两臂胸腹都袒露出来，下面腿和脚也露在外面，只在肚脐下系上一条裙子，臂间又有飘带从头顶绕过，穿过肘间，飘拂而下；胸脯和肚皮凸出的部分都用明暗的色彩表现出来，连肘间骨节同手腕指节也将凹凸的地方画出。记不清是哪一个洞中了，四壁画成一个个很大的顶为穹形的长方框子，每个框子中画一个佛，姿态活泼极了，有的仰头举手，有的偏着头，一手向上扬，有的一手舞带，一手撒花……没有雷同的。各洞的飞仙也是魏洞的最美，大都是半裸体的。我在C.192号洞中看到的一个，手里拿的好像是箜篌，飘浮在空际，姿态柔和极了，仿佛游泳的人鱼；身旁用许多带子装饰，也极流转自如。像这样的绘画，在内地佛寺中是绝对看不到的。

魏代的壁画写实成分较多，唐代的壁画却特别富于装饰味。许多大幅构图，都能把繁复的题材，众多的人物，安排得恰好，而且往往是对称的。例如唐洞壁画中常见的歌舞场面，舞蹈的人都成双数，那翩跹的舞姿和飘扬的舞带往往对称，乐队不管多少，必然分开两边坐着吹弹乐器。这样的大幅壁画，在唐洞中为数不少，用色是力求富丽，笔调都极为精致细腻。唐洞中的故事画也很丰富，美不胜收。在C.132洞中，一个手里拿着一种烧香器皿的女性侧像和另一个半跪的女性侧像，姿势的柔美绰约是难以形容的。这是初唐的画，所以还有魏代人物画中所有的显露人体优美曲线的地方，但线条细致多了。故事画方面最杰出的一幅巨构，是晚唐张义潮所修的C.300号洞中的“宋国河内郡夫人出行图”。这幅画在墙壁的中间一段，由佛龛的右侧起，直到左侧止，仿佛长手卷。全部仪仗中人物很多，布置得很调谐，从头到尾没有懈笔，真可赞叹。这幅画也充满趣味，可以考见当时风俗的一斑。至于供养人像，唐洞中也有画得很好的。如C.10，300等洞都有男女供养人像，笔致流利生动，唐代的人物画真是精绝。此外，唐洞壁画中的图案，有的式样极好，而且类似西洋图案。千佛洞中的壁画不仅在艺术上有极大价值，并且是研究古代服装、器皿、乐器等等的极好资料。就服饰来说，在C.268洞中，有两个年青女郎亲昵地靠在一起，都穿的赭红色有银色小花的长袍，骤然一看，竟像旗袍。站在后面的一个，长袍上还加上一件短仅及胸的蓝色短外套，更像个摩登女郎了。然而她们穿的却是唐代服装。又有一个洞中见到，那女供养人的服装非常像日本女人的和服盛装——这也是日本文化承受我国唐代文化的证明。从前形容女子的眉毛叫“黛眉”，我在魏洞中看到有些菩萨像的眉毛都是绿色的——大概以前较深，现在褪成绿色了。我们读《木兰辞》，其中有一句“对镜贴花黄”，贴在哪儿呢？头发上是只能“插”没法儿“贴”的。这次我在C.75洞中看到宋代曹廷禄家属中的女人，脸上都贴着花，有的是小凤，只有豌豆大，大都贴有八九处之多，远看像麻子。但在那个时代，竟是贵妇人的美丽化装，仿佛现在有些姑娘们在唇边贴上假痣似的。其余如乐队中的乐器，使你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儿有的是，在这里，我不能一一说出来了。

（一）从第四世纪起，敦煌是东西交通的枢纽。敦煌再往西，经过新疆青海直到北印度，是当时的国际路线。东方西方的商队，赶着骆驼骡马，带着各地物品，来来往往，都要经过敦煌。到了元代，海运渐渐发展，这条通路又渐渐被流沙掩没了，敦煌这才没落下来。敦煌繁荣的时候，佛教传入正盛，富商达官往往在那里凿窟奉佛。凿得多了，就有了千佛洞的名称。

（二）敦煌地当交通要道，外国的画法可以传到那里，外国的画工可以跑到那里。因此，那些画的技术必然含有外来成分。

在沙漠中/赫定 著 绮纹 译

黄昏时候，西方升起了密云，钢铁一般的颜色，似乎要下大雨。云展开来，更加浓厚了，我们看见了说不出的欢喜。我们将空水箱打开摆着，将帐幔平摊在地面上，几个人分别握着帐幕的角。可是等待又等待，云慢慢地向南方移去了，没有给我们一滴水。

穆罕默德沙断定说，我们一定是给鬼迷住了，永远出不了这个沙漠了。伊士南拜却满不在乎地说：“骆驼一只一只地先死，然后轮到我们；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约尔奇嘲笑我的罗盘，说它欺骗我们，引我们兜圈子。他说，无论我们每天走多少里路都不中用，最好还是不要徒劳吧，几天之后我们总要渴死的。我努力说服他，说罗盘是靠得住的，以往我们都是向东方走，太阳的位置也可以证明。他不理会这些话，他以为尘雾和鬼怪弄得人们连太阳也不敢相信了。

四月二十八日，从东北吹来的非常猛烈的风暴唤醒了我们；一阵阵对面不见人的沙云吹进我们的帐幕。黄灰色的沙风猛然冲上沙丘，又颓然从顺风的坡面卸落。我裹着皮大衣躺在露天底下，头上戴着风帽，一朝晨简直埋葬在沙里。这是我们此次旅行所遇着的最难当的风暴，一种“黑风”，将白昼变成黑夜。

因此我们走路就加倍困难。四周围什么都看不见；但空气是凉爽的，风使我们忘了口渴。

今天尤其需要会合在一处了，不容我先走；我的足迹立刻会不见的。若是看不见了大队的话，无论你叫喊，放枪，在咆哮的风声中都听不见；那时候一定是毫无办法地丧了命。惟有最近的骆驼才看得见，其他一切都消失在昏黑里。

风吹动的时候，其中含有几万万颗沙粒发出奇特的唿哨声音，这声音在古时已经助成了马可波罗的幻想。他描写大沙漠的恐怖情形说：“白昼里人们也听见鬼怪说话，有时有无量数乐器合奏的声音，有时还有打鼓声。所以在此地旅行的人必须紧紧地会聚在一起，牲口也须挂铃在颈上，以免迷失。晚上，为了确定第二天行程的方向，必须立下个标记。”

中午时候还是黑得不见天日，有时好一些，也只有一种昏暗的由黄红色直到灰色的不定的光。风暴若是对面吹来，我们就必须止步，免得窒息而死。那时候我们蹲下来，将面孔躲在骆驼背后。畜牲也要躺着，尾巴对着风，颈项伸在地面上。

一只小骆驼显然要完事了；它踉跄地走着，四肢颤抖，它的眼睛是无光泽的玻璃似的颜色，下唇悬垂着，鼻孔张开。约尔奇牵着它，在我们背后。

我们正在勉力地越过一个沙丘，丘脊上风暴加倍猖獗，猛烈地朝东方冲下一个丘谷去，那里的沙有一部分是平坦的。这时候约尔奇急急忙忙赶上来，只怕与我们失散了。那只骆驼再不能越过这个沙丘了，它倒下来，立刻侧身而卧，无论如何不会站起来了。我派两个人回去看看骆驼是死是活。他们消失在沙雾中几分钟，就回来了。足迹已经看不见了，他们没有勇气远离我们。我们旅行队的第三只骆驼就这样丧了命。

对于这个损失，我们已经漠不关心了。要紧的是拯救我们自己的生命。第二天出发的时候，每个人都在想：不知道轮到谁先做牺牲品。

晚上七点钟，铃又响起，这是最后一次了。为了节省我的气力，我有个短时期骑在那只白骆驼上，那是最强壮的一只。伊士南拜慢慢地牵着骆驼在沙丘中间走；喀沁押队，一面赶着骆驼。

我们要离开这“死营”了。约尔奇便爬进帐幕里，睡在我的铺位上。他始终在咀嚼那羊肺，津津有味地把其中的水分咽下去。

穆罕默德沙还是躺在那老地方。我走到他那里，唤他的名字，他圆睁着那双灰色的昏乱的眼睛看我，可是他的脸上表现出安静和快慰，好像在等待下一瞬间进入天堂似的，他在《可兰经》里时常读到天堂上如何快乐的话。他的容貌改变得很可怕，而且皱缩了，成个小老头子，惟有脸上的古铜色还带一点生气。他呼吸得非常迟缓，时时喘气。我抚摩他的干枯的皱襞的前额，将他的头放舒服一些，然后抑制了我的悲伤，从从容容对他说：我们现在要向东方出发了，不久便提了满满的水壶回来；他该静静地躺在这儿，等到气力恢复之后就沿着我们的足迹走去，为的缩短他和我们的距离。可是我很明白，我们再见不到他的面了，几点钟之内他就要脱离这个愁苦的尘世了。他喃喃地说话，我们只听懂了“阿拉”两个字；他要抬起手来。他已经入于弥留状态了。我的心碎了，我责备我自己，这个生命的丧失该由我的良心负责的——在这样的心境之下，我离开了这个临死的人。

我也同约尔奇告别，并且叮嘱他跟着旅行队的足迹走来，惟有这样做才能救得他的生命。

奇怪的是剩下的六只母鸡还是活泼泼地叫着，这时候正高高兴兴地啄食那只杀死的羊。它们的生命靠这只羊还能支持好久，所以我们不杀死它们。它们也许能供我们利用，如果我们得到了水回到这里。约尔达希依然忠实地跟随我们，但是他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了。

在第一个沙丘顶上，我回转头来再看一下那个“死营”，我们两个伙伴就托给它的命运了。那座帐幕竖立着成个黑色三角形，在明亮的西方天空之前。一会儿沙丘将它遮掩了，我心里反而觉得轻松了些，从此不再回头了。

在我们面前是黑暗和险恶的沙海。我的生命力好像刚觉醒过来。只要我还能像一条毛虫似地在沙上爬，我总要把这生命力保持得活泼而新鲜。我的身体里爆发一种难以抑制的求生欲望。我年纪还轻，不肯糊里糊涂死在沙漠里。我损失太多了，我还巴望生命给我很多东西。不要死！这便是当时支配我并且驱策我前进的唯一的念头。

但是前进很慢，令人失望地慢！在一个沙丘脊上，一只骆驼倒地了，立刻伸长四肢挺着脖子死去。它消失在我们后面漆黑的夜色之中。清朗的空中虽然闪耀着星，但是星光太微弱，照不见凹凸不平的地形。沙丘时常阻止我们前进。

剩下的四只骆驼也时常站住不肯走。有好多次，我们走过长长的一段路之后，才发觉穿鼻孔的绳结已经散开，走失了一只骆驼；我们只好回头去寻找。

伊士南拜似乎也要完结了。痉挛性的呕吐时时使他停步，他的肠胃愈空虚，身体愈没有力量。痛得厉害的时候，他在地上打滚，伸伸缩缩像一条毛虫。

我们就这样在沙丘中摸索着，比蜗牛还走得慢。我点起灯笼，徒步先走，寻求最容易走的道路。罗盘引我向东方走。灯笼投射黯淡的光线在沙坡上。我得不断地停住脚步，后面的铃声愈响愈远了。

夜间十一点钟左右，终于听不到铃声。我将灯笼放在一个沙丘顶上，自己坐下来休息。漆黑的夜和寂静笼罩着周围。我闭住呼吸听着，静待远处传来声音，并且向东方窥看，是否有牧人焚火报知和阗河森林临近了。但是什么都看不见；那么寂静，连我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最后，铃声又传来了，铃声相隔的时间愈来愈久，但是终于靠近了。旅行队走到我所坐的丘顶的时候，伊士南拜踉踉跄跄地走到灯笼跟前，就扑倒在地下，低声喊道，他一步也不能前进了，他要死在他躺的地方。

悲剧的最后一幕演出了。现在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尽我的力量向东急走。我立刻同伊士南拜告别，叫他在夜凉中休息几个钟头之后起来赶我，骆驼及一切东西都丢下不管。他没有回答，仰天躺着，张开大口，凝视着天空。

喀沁还能陪我走。我带走两个记时器、罗盘、小刀、铅笔和纸，一罐龙虾，一盒可可，还有十支纸烟——这并非有意，是机械地带走的。喀沁带着掘井用的铁铲，水桶和绳索。水桶内他装着那只羊的肥尾巴，几个馒头和一点羊血。匆忙之中，他遗忘了他的帽子，以后就必须把我的手巾借给他，免得他中暑。

带走的食品没有帮助我们什么，因为喉咙的粘膜那么干燥，我们什么也吞不下去，都要吐出来。但是在难忍的口渴中，饥饿感也完全消失了。

我们舍弃旅行队的残物的时候，恰好是午夜十二点钟——不久之前，这旅行队还是那么阔绰，伊士南拜没有望我，惟有约尔达希还在目送我们的背影。灯笼还点着放在伊士南拜身边，一时间做我们的灯塔，使我们明白走过的距离和方向。但是不久之后，它的黯淡的光辉便给沙丘遮掩了，包围着我们的又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一）沙漠中旅行的困难，一般人很难想象。这里摘选的是实地经历的纪录，读过之后，该可以增进不少见识。

（二）这里摘选的文字是两节。前一节注重在什么？后一节注重在什么？

成都农家的春季/叶至诚

从松潘到成都那一段岷江好比没人修剪的大树，这儿分出一枝，那儿叉出一桠。成都平原正好在树梢上，又密又乱的枝桠结成个网。紧贴着那些细枝小桠，一座座院子坐落在那儿，好比大树的果实。

除了阴历正二月间疏浚内江那三四十天，溪沟里至少有大半沟水轻快的流着。随时可以引来灌田取来喝。溪沟边放上一两块大卵石，农妇蹲在上边，清洗衣服跟蔬菜。

疏浚内江了，溪沟里的水一天比一天静，一天比一天浅，一天比一天清。

小溪沟里干了水，只凹下去的地方还有褐色的泥浆，连晒上几个太阳，泥浆也干了，整条溪沟干巴巴的躺着。去年修平正的沟底，给水冲了一年，积下不少泥沙。这时候，就见沟底起着皱，一楞一楞，鱼鳞似的。有些地方壅着一大块泥土，上边是成片的青草，怪有劲的，比岸边上的还嫩，还肥。有些地方岸边给冲坍了，大块的泥土滚在沟里，缩紧了那儿的沟道。

都江堰开堰前十几天，做庄稼的提了锄头去疏浚自己田旁边院子旁边的溪沟。挖掉一年来堆积在沟底的泥沙，坍塌在沟里的泥土，把沟道修得平平整整的。他们管这个叫“迎新水”，沟道修平整了，好让新水走得顺利而愉快。

溪沟一边傍着小路，灰白颜色，鸡公车的轮子在路面划了一两条曲里拐弯的槽。难走呀，这种路。把沟里挖起来的泥土顺便往小路上抛，用锄头轻轻扒平，至少也有个把月可以走平坦路。方便过路的，也方便自己。

小路另一边的田里，嫩绿的油菜一股劲儿的伸长着身子，已经有几棵透出了米大的花苞。麦子也不弱，欣然的挺着长叶子。蚕豆叶颜色顶深，有点近乎黑。绕在蚕豆茎上的豌豆苗可绿得鲜。稍远一些，就有两排桤木树立着（偶而夹一两棵长小叶子结圆果实的苦楝，或者枝干粗大，皮子裂开的杨树）。夏天，这些桤木树长满了阔大的叶子，遮住了不少阳光，正是歇凉的好所在。现在，粗枝上还只缀着星星儿的绿，要走近才看得见。远远望去，笔直的树干挺出些枝桠，全作深褐色。

一沟水流过两排桤木树中间。在这儿拐个小弯，在那儿曲几曲，树就顺着沟道这么一弯一曲的排列着。桤木树做不来家具造不来屋，虽说树干有松柏那么直，质地可太松。然而桤木贱，容易长，栽下去听它自个儿大起来，甭花人工照料。冬月间，挑大的，砍它几十棵卖了过年，留下些，正月里烧腊肉风鸡吃。

灌县到成都短短一程路，水平面却相差很远，水急急忙忙的流过，时常把沟岸的泥土带走。于是沟的两边儿凹了进去，沟岸跟三峡里看见的那些奇石一样，大半截临空悬着。会有一天，沟岸感到太累，一下子坍下来赖在沟里，不再让人在它身上走来走去。桤木贱，容易长，栽下一两年，树苗就成了粗树干。根和根须全死命的往泥土里钻。树一多，年代一久，沟岸上随便哪块土，一锄头下去总不容易挖起来，连连牵牵的根须把泥土团得紧紧的。水急急，忙忙的流过，当然还是带走些泥土，可是沟的两边儿不再那么快的尽往里凹了。

冬月间砍了桤木树，那些空缺得插树秧填补。桤木秧有五六尺高，圆周大约跟二十分镍币相当，一些叶芽贴在光干儿上，二三月间有人成担成捆的挑着卖。溪沟边，细干儿根旁围着一圈湿泥的，就是今年新插的树秧。

在两行桤木树的拐角儿上，竹子成丛，像个土墩模样，竹子高头又矗起些柏树。靠着小溪沟，这样的竹丛，隔一段就是一个。围在竹丛中间的是庄稼人的院子。多舒服，家家竹树环绕。

这些院子疏疏落落的散在田野间，像大家庭的各房兄弟一样，互相呼应，互相照顾。瞧！这边三家，那边五家，隐在桤木树后边还有。

试看其中的一家。那家两面是小沟，两面靠水田。沿沟一排“百夹子”（一称竹子的名称），当着院子的大门。“百夹子”挤得个紧，暗绿色的叶子底下，有好些枯叶给挤住了掉不下来，竿子绿得发黑。才一个大人高的竹子有这样颜色，像三岁小孩子生胡子一样老气横秋。一枝树桠押在“百夹子”外面，不知道生出叶子来是什么样儿。靠左边“百夹子”留下个空挡，可以看作那家最外的一道门。空挡两旁各栽一棵柏树，都有两根“百夹子”高，更显得这空挡像个门了。两块木板平铺着，一头搭进空挡，一头搭在小路上，板上铺一层泥土，好好的一座小桥。那家另外的三面全栽慈竹。这种竹子越往上长越细，长到顶上跟柳条一样倒挂了下来，没有枝叶，光溜溜的一根，像渔翁的钓鱼竿。

过了正月初五，不该光是耍了，做庄稼的就砍了“百夹子”跟慈竹，编制一年里头要用的扫帚畚箕之类。往后去没有闲空日子编制这些东西了。还有余多工夫，就劈好一扎一扎的篾条，预备编补篱笆。

就在修整小沟的那些日子，做庄稼的把条凳放在溪沟里，坐在那儿编竹篱。条凳一头放了好几根篾条。劈刀砍下竹枝来，用篾条紧紧拴上“百夹子”。太阳不很热，晒着可也够暖和，穿单衫还得淌点汗水。那个用来点火吸烟的火笼子放得远远的。要是不吸烟，一边儿编竹篱，一边儿哼山歌：“栀子花，满树开。隔壁子大嫂过来采，手攀栀子桠，脚踩桅子干……”那些院子，哪边栽了慈竹就不用墙，进来就是屋子，得特别谨填，竹篱外还加上长刺的“铁犁耙”。

有些院子，在那高出竹子的柏树上，竖起个稻草编成的方块儿。矗得高，又是黄的，在绿的背景里，一眼就望得见。这是一架不出声的话匣子，表出的话是“这儿有菜秧卖，这儿有菜秧卖。”

家里人手多，又都勤快，冬月间撒些海椒种子，正月间再下些茄子跟豆类瓜类的种子，正二月间先先后后透芽子，发育了，卖出去也可以补贴零用。

头回撒海椒种子的时候，正吹着西北风，得在特别暖和的场合才会透芽。用稻草编成个长方形的秧床，两尺多高，中间铺一尺半光景高的牛粪，再加上七八寸筛过的细泥。牛粪随时放出热气。白天晒了太阳，到晚又用草笆盖上，秧床总是暖暖的。海椒种子这才抽出了细芽，慢慢儿长着，长着。

一天用细孔水壶洒几回水，要洒均匀，哪一块也不让它吸水太多。看见不成样的菜秧顺手拔去。菜秧长到相当大，稻草编的方块儿就高高的矗了起来，等人家来五十一百的买去。正月末尾开始卖头批菜秧，卖了再下种子，长大了又卖，一直卖到菜花黄成一大片的时候。

做庄稼的虽然靠着溪沟住，可不常吃鱼，买一斤鱼得花不少钱。溪沟里又老是大半沟水，没有网别想捉住一条半条。用钓钩钓吧，做庄稼的哪有这么多闲工夫？趁都江堰“岁修”那三四十天，捉些鱼来，吃它个痛快。瞧，大溪沟里的水多浅，才只齐腿肚子，流得多慢，用板子闸上，得好半天才涨一板高。沟底那些绿油油的水潭里，该藏着多少好鱼。瞧，那头游过一条，刷的，银亮，大着呢。

小孩儿们爱上水才没过脚背的那些地方去叉鱼，只要眼快手快，甭花多大气力。鱼叉才筷子那么粗，叉来的鱼也只够喂猫儿。他们可不嫌弃这个，抽空儿就三个五个拿着鱼叉，提着小桶儿往沟里去。“这儿一条，快！快！看到没有？”“跑了，跑了！”“这儿来了，快点儿！”“不要闹，不要闹，要悄悄默默才行。”

大人不常干叉鱼这种玩意儿。要捉鱼，“戽”，“照”。照鱼得在新水来了过后，烁亮的火把照在水面上，鱼儿成群的游上来了。那时候蚕豆（当地人叫胡豆）晒干了，一棵棵焦炭似的排列在田里，等待“剥胡豆的”到来。菜子也焦黄了，眼见就要爆开荚壳，弹出里面的小子子来。虽说照鱼是晚上的事儿，白天田里做累了，也就不很乐意少睡小半夜的觉去照鱼。拦水灌田的时候也可以照鱼，却又是白天更忙的时节。因此，一年里看不到几回照鱼。戽鱼可就常见了。这一段溪沟鱼多，沟底有这么些鱼儿藏身的好地方，水又不太深，几个伴儿能把它戽干，就戽这一段吧。先顺着溪沟往上流走，走到这条溪沟跟另外一条分叉的地点，用板子跟泥土做起一个闸，教水尽往另外那条流去。又在要戽的一条沟里筑起几道土埂，把它截断，一小段儿一格，一小段儿一格。于是打顶下面的一格戽起，木桶子，洗脸盆，能把水往外泼的家伙全用上了。一条条白水射出去，落在格子以外的水面上。水里水面全是激荡的声音。直到桶子脸盆泼不出水来了，就提起虾耙在格子里捉鱼。捉过一格，跟着戽第二格，第三格……

戽一次鱼可以弄到两三斤。同去戽的若不是自己人，就围住盛鱼的桶子分，动了手全有份儿。

进了新年，连着一两个月不下雨。都江堰开堰的时候，天气转潮湿了，转暖和了，几天雨一下，新水给引了来，大溪沟里水眼看着涨。涨上尺多高，就一股股的淌进修得平平整整的小沟，做这一年间流水的开路者。

下一阵雨暖一点，下一阵雨暖一点。田里成了整片的黄。在大太阳底下尽望着，眼睛要发花，阖上眼皮，大片儿的黄还在眼前照耀，浮动。各个院子的竹丛打大片儿黄里突起，绿叶子那么厚，分不清哪些长在哪根竹竿上，整个儿是一堆绿。风吹过，绿竹轻轻摇摆，发出撒撒的声音，像蚕儿吃桑叶，像细雨打上草屋顶。住乡间，这一点绿不希罕，可是夹在一片耀眼的黄里，就显得特别可爱，有别地方的绿所没有的好处。

几家院子旁边，新绿的高树忽然翻出白色，梨花开了。密密的缀满一树，白得像廉价的鹅蛋粉，没有一点儿光彩。前些时光干子挨着墙现出可怜相的李树，也精神起来了，笼着一树的白，小花朵一簇一簇的，堆得很厚，仿佛积雪。开了，桃花。开了，杏花。庄稼人院子里常栽些果树，只是不多，三两棵，稀稀的。绿的世界里添上桃花杏花那淡淡的红，越发加浓了春意。也开了，樱桃花。樱桃花红得比杏花更淡，娇艳里透着雅素。

大姑娘们高兴，会采几朵桃花来戴。此外没有人采花了。要看花，对着树枝看就是，折下来供在屋子里是多事。能结果子的，留着结果子，别去动。不结果子的，也随它自开自谢。

“剥胡豆——剥胡豆——”天才蒙蒙亮，连做庄稼的也没有全起身，田间一声接一声的吆喝着，迟缓而响亮。

女人小孩聚了一大群，帮大庄稼剥胡豆。哪一家需要人手，听到吆喝，就把他们留住。各人拿一件盛豆子的家伙，坐在田里剥，一边儿摆龙门阵，反正嘴空着。剥下多少豆子，计升取报酬。手脚快的也很能挣些钱贴补家用。家里不种田的，或是种得少的，在这个时期，女人小孩全赶早出外，帮人家剥胡豆。

“剥胡豆——剥胡豆——”吆喝着，吆喝着，菜子全收了，种菜的地灌了水，待牛耕过做秧田。

“剥胡豆——剥胡豆——”吆喝着，吆喝着，麦子熟透了，重重的麦穗低了头，麦杆弯起了背，要是刮一阵大风，就成片的倒地。

“剥胡豆——剥胡豆——”吆喝着，吆喝着，天气交了初夏。晴天清早，成都平原西边露出一条带子，洁白明亮，反映着玫瑰色的光。那是雪山。太阳升了起来，玫瑰色的光收敛了，一会儿，整条带子也隐没在绵绵的白云里了。

（一）这一篇杂写成都农家生活的各方面，时令限于春季。说法与闲谈相近，谈谈这个，谈谈那个，按文字门类说，就是“随笔”。

（二）关于整洁溪沟，桤木护沟，种菜秧，捕鱼，都谈得很详细；教别地方的人看了，能够知道那是怎样一回事，并且仿佛看见当地的情景。

（三）末了儿三次用“剥胡豆——剥胡豆——”作每一节的开头。那三节里所写的就是春末夏初的景象了。

北平的夏天/老舍

在太平年月，北平的夏天是很可爱的。从十三陵的樱桃下市到枣子稍微挂了红色，这是一段果子的历史——看吧，青杏子连核儿还没长硬，便用拳头人的小蒲篓儿装起，和“糖稀”一同卖给小姐与儿童们。慢慢的，杏子的核儿已变硬，而皮还是绿的，小贩们又接二连三的喊：“一大碟，好大的杏儿喽！”这个呼声，每每教小儿女们口中馋出酸水，而老人们只好摸一摸已经活动了的牙齿，惨笑一下。不久，挂着红色的半青半红的“土”杏儿下了市。而吆喝的声音开始音乐化，好像果皮的红美给了小贩们灵感似的。而后，各种的杏子都到市上来竞赛：有的大而深黄，有的小而红艳，有的皮儿粗而味厚，有的核儿小而爽口——连核仁也是甜的。最后，那驰名的“白杏”用绵纸遮护着下了市，好像大器晚成似地结束了杏的季节。当杏子还没断绝，小桃子已经歪着红嘴想取而代之。杏子已不见了。各样的桃子，圆的，扁的，血红的，全绿的，浅绿而带一条红脊椎的，硬的，软的，大而多水的和小而脆的，都来到北平，给人们的眼、鼻、口享受。

红李，玉李，花红和虎拉车，相继而来。人们可以在一个担子上看到青的红的，带霜的发光的好几种果品，而小贩得以充分的施展他的喉音，一口气吆喝出一大串儿来——“买李子来，冰糖味儿的水果来哪；喝了水儿的，大蜜桃呀耶，脆又甜的大沙果子来耶……”

每一种果子到了熟透的时候，才有由山上下来的乡下人背着长筐，把果子遮护得很严密，用拙笨的、简单的呼声，隔半天才喊一声大苹果或水蜜桃。他们卖的是真正的“自家园”的山货。他们人的样子与货品的地道，都使北平人想象到西边与北边的青山上的果园，而感到一点诗意。

梨、枣和葡萄都下来的较晚，可是它们的种类之多与品质之美，并不使它们因迟到而受北平人的冷淡。北平人是以他们的大白枣、小白梨与牛乳葡萄傲人的。看到梨枣，人们便有“一叶知秋”之感，而开始要晒一晒夹衣与拆洗棉袍了。

在最热的时节，也是北平人口福最深的时节。果子以外还有瓜呀！西瓜有多种，香瓜也有多种。西瓜虽美，可是论香味便不能不输给香瓜一步。况且，香瓜的分类好似有意地“争取民众”——那银白的，又酥又甜的“羊角蜜”假若适于文雅的仕女吃取，那硬而厚的，绿皮金黄瓤子的“三白”与“蛤蟆酥”就适于少壮的人们试一试嘴劲，而“老头儿乐”，顾名思义，是使没牙的老人们也不至向隅的。

在端阳节，有钱的人便可以尝到汤山的嫩藕了。赶到迟一点的鲜藕也下市，就是不十分有钱的，也可以尝到“冰碗”了——一大碗冰，上面覆着张嫩荷叶，叶上托着鲜菱角，鲜核桃，鲜杏仁，鲜藕与香瓜组成的香、鲜、清、冷的酒菜儿。就是那吃不起冰碗的人们，不是还可以买些菱角与鸡头米，尝一尝“鲜”吗？

假若仙人们只吃一点鲜果，而不动火食，仙人在地上的洞府应当是北平啊！

天气是热的，可是一早一晚相当的凉爽，还可以作事。会享受的人，屋里放上冰箱，院内搭上凉棚，他就会不受到暑气的侵袭。假若不愿在家，他可以到北海的莲塘里去划船，或在太庙与中山公园的老柏树下品茗或摆棋。“通俗”一点的，什刹海畔借着柳树支起的凉棚内，也可以爽适的吃半天茶，咂几块酸梅糕，或呷一碗八宝荷叶粥，愿意洒脱一点的，可以拿上钓竿，到积水滩或高亮桥的西边，在河边的古柳下，作半日的垂钓。好热闹的，听戏是好时候，天越热，戏越好，名角儿们都唱双出，夜戏散台差不多已是深夜，凉风儿，从那槐花与荷塘吹过来的凉风儿，会使人精神振起，而感到在戏园受四五点钟的闷气并不冤枉，于是便哼着《四郎探母》什么的高高兴兴的走回家去。天气是热的，而人们可以躲开它！在家里，在公园里，在城外，都可以躲开它。假若愿意远走几步，还可以到西山卧佛寺、碧云寺与静宜公园去住几天啊。就是在这小山上，人们碰运气还可以在野茶馆或小饭铺里遇上一位御厨，给作两样“皇上”喜欢吃的菜或点心。

（一）这一篇谈北平的夏天，大部分却谈的夏天的鲜果，在谈鲜果之中见出北平人的生活。

（二）这一篇是流利上口的说话，该用说话的调子好好地念。

向生活学习/沙汀

最近被一位朋友拉夫，我有机会看了一批青年朋友的习作。在这批习作当中，可用的虽然极少，就取材和题旨来说，一般的倾向却是极可喜的。从中见不到使人焦灼的创作上的两种危机，就是色情描写和旁观主义的趋势。

这批稿子在题材方面多取自大后方的农村社会，题旨在揭露土劣的剥削，所有的新措施引来的使人哭笑不得的后果，以及雇农佃农的不幸遭遇。这些青年所以这样写作，并非受一种空空洞洞的观念所驱使，显然是从实生活出发的。这从他们的用语和乡土气氛便可以证明。

就事论事，我所谓可喜，也许说得不算轻浮吧。单就做人来说，思想态度总该是第一等大问题。一个蒙昧昏妄的人断不会接触到生活的真理。即或偶尔碰上了，也会有意无意的把它歪曲、粉饰，或者抹杀了它的严重的意义。他决不把民族的苦难当一回事。

可是，这些青年虽然思想态度上有着可喜的倾向，却不很成熟。正因为不很成熟，他们的作品有着不少的缺点，描写不亲切，人物概念化。这可以说由于观察不深。但是更为切实的说，由于并没有有意识的进入生活，向生活锲而不舍地掘取创作的源泉，仅仅在一种义愤的鼓舞之下，动手写出自己并不深知的东西。

这种创作的态度，可以叫做“即兴式的”。固然也会写出一篇两篇成功的东西，但是，如果企图把创作当成终身事业，全力以赴，就显然不够。因为创作的歉收丰收，大部分关系于生活知识的获得。幻想与聪明智慧的帮助是极有限的，我们不能过分仰仗这些。

自然，对于名著的研究，也是个不可少的条件。我所读过的一批稿子之所以失败，部分的原因也可以说由于修养不足。因为所有名家的灿烂的成果，不仅可以启发我们的智力，使我们得到一种适当的表现方法，更为重要的，是我们可以藉它来训练我们自己的应付生活的机能。一星期前，几个朋友聚在一起闲谈，其中一位忽然提出一个问题要大家发言：在同样的生活环境中，采取了同样的题材来写作，为什么有的表现得亲切，有的却格格不入？讨论到最后，大家归结到“感性”的强弱不同，而感性的差异，一半由于修养。我却尽力的强调修养，因为我就不相信天禀的不可变易。

其实上面提出的两点（有意识的进入生活，向生活学习，以及增进自己的思想和修养，来加强“感性”），不仅对于初学写作的有必要，对于既成作家也同样重要。然而既成作家往往忽视了这一层。这一方面由于作家的活动受着种种的限制，一方面也由于作者自身的惰性。因为成了一个作家，就不愁稿子没有出路了，似乎随随便便都可以应付过去。

上面所说的既成作家，是连我自己也包括在内的。同时也有好多人不在内；比如说吧，那常常使我羡慕的，有权利跨进任何生活部门的作家就不在内，因为他们不会受到客观情况的限制，可以随心所欲的深入农村，或者到前线去。我所说的是一部分置身大后方的作家，他们在自己的创作上特别感到苦闷。

过去三年，我是在农村里度过的，起初以为总能够更加接近我所想知道的农村社会，但是，由于种种出乎意外的挫折，我失败了。然而，这些客观条件造成的失败，是否可以为我创作不进步作辩护呢？在先我是用来为自己辩护的，后来经过长久的反省，才认为毛病还在我自己。

在这三年里面，我的生活范围自然是很狭小的，但是，在这狭小的范围中，我又何尝认真的生活过？何尝正确而深入的理解了我周围的人物和事件？其次，我所能接触的并不限于农村小市民，但是我所写出来的一些东西却全然以他们为对象；这就证明了我疏忽得可怕。

这是一个思想态度的问题，我希望在这个问题上能够展开一番热烈的讨论。而且，讨论要以创作者的自我检讨为主，少谈些空空洞洞的理论。

（一）这一篇谈文学创作与生活的关系。要旨是必须认真的生活，文学创作方面才会有进步。

（二）退一步就写作练习说，也必须认真的生活——多阅历，多观察，多思索，多实践，写作练习才会有进步。

窗子以外/林徽因

话从哪里说起？等到你要说，什么话都是那样渺茫，找不到个源头。

此刻，就在我眼前坐着四个乡下人的身影：一个头上包着黯黑的白布，两个褪色的蓝布，又一个光头。他们支起膝盖，半蹲半坐的，在沿溪的短墙下休息。每个人手里有些简单的东西：一个是白木棒，一个是篮子，那两个在树荫下，我看不清楚。无疑的他们已经走了许多路，再过一刻，抽完一杆烟以后，还要走许多路。兰花烟的香味频频随着微风送过来，还有几段山西梆子的声调，虽然那四个人坐的地方是在廊子的铁纱窗以外。

铁纱窗以外，话可不就在这里了？永远是窗子以外，不是铁纱窗就是玻璃窗，总而言之，窗子以外。

所有的活动的颜色声音和生趣，全在那里，你并不是不能看到，可是永远隔在你的窗子以外。多少方里的平原土地，多少叠起伏的山峦，从窗子外映进你的眼帘，那是多少生命日夜在活动着的所在。每一根青的麦黍，都有人流过汗，每一颗黄的米粟，都有人吃去。其间还有的是周折，是热闹，是紧张，全都在窗子以外表演着。

你坐在书房里，窗子以外的景物本来就有限：那里两树马缨，几棵丁香，榆叶梅横出风雅的一大枝，海棠因为缺乏阳光，每年开过两三朵，早就叶子上满是虫蚁的创痕，还卷起焦黄的边。廊子上开着扇子式的梅花式的六边形的格子窗，透过外院的日光和杂响。送煤的来了，你偶然看见一两个被煤炭染黑的脸；送米的来了，一个人掮着个大口袋在背上，慢慢的经过屏门；还有自来水公司，电灯公司，电话公司来收账的，胸口斜挂着皮袋，手里推着一辆自行车；更有时厨子来个朋友了，满脸的笑容，“好呀，好呀，”的走进门房；赵妈的丈夫来拿钱了，那准是每月一号，早来了你就会听得两人争吵的声音。哪一样不是有颜色、声音、生趣的活动，可是总和你隔个窗子——扇子式的，梅花式的，六边形的，铁纱的，玻璃的。

你气闷了把笔一搁说，这叫做什么生活！你站起来，穿上不算太贵的鞋袜，但这双鞋和袜的价钱也就比——想他做什么，反正有些人每月的工资只有这价钱的一半甚至更少的。你出去雇洋车了，拉车的讨的价钱当然比例价高得多，难道你就傻子似的答应下来？不，三十二子，拉就拉，不拉，拉倒！心里也明白，如果真要充内行，你就应该说二十六子，拉就拉——但是你好意思吗！

车轮转动了，世界仍然在你窗子以外。长长的一条胡同，一个个大门紧紧的关着。就是有开的，也只露出一角，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南瓜棚子，底下一个女的，坐在小凳上缝缝缀缀的，另一个，抓住还不能走路的小孩子，伸出头来喊那过路卖白菜的。至于白菜多少钱一斤，你是听不见了，车子早已拉得老远，并且你也无须乎知道。在你每月费用之中，伙食只占一部分，在那笔伙食费里，白菜又是多么小的一个数。难道你知道了门口卖的白菜多少钱一斤，真把哭丧着脸的厨子叫来申斥一顿，告诉他每斤白菜他多开了你一个大子儿？

车越走越远了，前面正碰着粪车，你立刻拿出手绢来，皱着眉，把鼻子蒙得紧紧的，心里不知怒谁好。怒天做事太古怪，好好的稻麦却要粪来浇？怒乡下人太不怕臭，太不怕脏，发明那么两个篮子，放在鼻前手车上，推着慢慢走？怒城里行政人员不认真办事，如此肮脏不卫生的旧习不能改良，十余年来对这粪车难道真无办法？为着强烈的臭气隔着你窗子还不远，你才想到社会卫生事业如何还办不好。

路渐渐好起来，前面墙高高的是个大衙门，这里你简直不止隔个窗子。这一带高高的墙是不通风的。你不懂里面有多少办事员，办的都是什么事；有多少浓眉大眼的，对着乡下人做买卖的吆喝诈取；又有多少脸黄黄的可怜虫，混半碗饭给自家吃。自欺欺人，里面天天演的到底是什么把戏？但是里面如果真的有两三个人拼了命在那里奋斗，为许多人争一点便利和公道，你也无从知道。

到了热闹的大街了，你仍然像在特别包箱里看戏一样，本身不会也不必参加那出戏，你只倚在栏杆上作审美的领略，你有的是一片闲暇。但是如果洋车夫问你在哪里下来，你会吃一惊，仓卒不知所对。生活最需要的你并不缺乏什么，你这出来也正是不必需的活动。

偶一抬头，看到街心和对街铺子前面那些人，他们都是急急忙忙的，在时间金钱的限制下采办他们生活所必需的。两个女人手忙脚乱的在监督店里的伙计称秤。二斤四两，二斤四两的什么东西，且不必去管，反正由那两个女人认真的神气上看去，必是非同小可，性命交关的货物。并且，如果少一点时，那两个女人为那点吃亏的分量必定感到重大的痛苦；如果称得多时，那伙计又知道这年头那损失在东家方面真不算小。于是两边的争执是热烈的，必需的，大家的声音都高一点；女人脸上呈玫瑰红色，头发披下了一缕，又用手掠上去；伙计却维持着客气，口里嚷着：错不了，错不了。

在车马纷纭的街心里，忽然你的车边冲来两个人；男的，女的，各各提起两脚快跑。这又是干什么的，你心里奇怪着。电车正在拐大弯，那两个人由轨道旁边擦过去，一面追着，一面向电车上卖票的说话。电车是不容易赶上的，你在洋车上真不禁替那街心里奔走赶电车的担心。但是你也知道如果这趟没赶上，他们就可要在街旁站个半点来钟。那些宁可望穿秋水不雇洋车的人，也就是因为他们的生活必需计较和节省到洋车价钱同电车价钱相差的那个数目。

此刻洋车跑得很快，你心里继续着疑问你出来的目的，到底采办一些什么必需的货物。眼看着男男女女挤在市场里面，门首出来一个又进去一个，手里都拿着包包裹裹，包裹里面虽然不会全是当日所必需的，但是如果当中夹一盒稍微奢侈的物品，也必是他们生活中间闪着光亮的一个愉快。你不是听见那人说么？里面草帽一块八毛五，贵倒贵点，可是“真不赖”！他提一提帽盒向着打招呼的朋友，他摸一摸他那剃得光整的脑袋，微笑浮在他全个脸上。那时那一点迸射着光彩的愉快，当然归他享受，没有一点疑问。因为天知道，这一年中他多少次克己省俭，才使他赚来这一次美满的大胆的奢侈！

那点子奢侈在那人身上所发生的喜悦，在你身上却完全失掉作用，没有闪一星星光亮的希望。你想，整年整月你所花费的，和你那窗子以外的生活一比较，严格算来，可不都是非常靡费的用途？每奢侈一次，你心上只有多难过一次，所以车子经过那些玻璃窗口，只有使你更惶恐，更空洞，更怀疑，彷徨不知所措。并且看了店里那些形形色色的货物，除非你真是傻子，难道不晓得多半是从哪一国的工厂里制造出来的！奢侈不能给你愉快，每一尺好看点的纱料，每一件新鲜点的工艺品，只有增加你的戒惧烦恼。

（一）注意篇中所说的“你”其实就是“我”。这样，仿佛是离开了主观的地位说自己，更与全篇剖析的态度相合。

（二）第五节“你坐在书房里”，第六节“你气闷了把笔一搁说”，以及以下各节，都是设想（就平日的经验设想），不是当前的事实。当前的事实不过看见四个乡下人在铁纱窗外，作者在窗内深深地想。

窗子以外（续）/林徽因

你诅咒城市生活，不自然的城市生活，检点行装说，走了，走了；这沉闷的没有生气的生活实在受不了，我要换个样子过活去。健康的旅行既可以看看山水古刹，又可以知道点纯朴的人情风俗，走了，走了，天气还不算太坏，就是走他一个月六礼拜也是值得的。

没想到不管你走到哪里，你永远免不了坐在窗子以内。不错，许多时髦学者常骄傲的带上“考察”的神气，架上科学的眼镜，偶然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了望，但那无形中的窗子是仍然存在的。不信，你检查他们的行李，有谁不带着罐头食品，帆布床，以及别的证明他们还在窗子以内的种种零星用品？你再摸一摸他们的皮包，那里少不了有些钞票；一到一个地方，他们有的是自己的小小世界。不管你的窗子朝向哪里，所看到的多半仍在窗子以外，隔层玻璃或是铁纱。隐隐约约你看到一些颜色，听到一些声音，如果你私下满足了，那也没有什么；只是千万别高兴起来说什么接触了认识了若干事物人情，天知道那是罪过！

你是仍然坐在窗子以内的，不是火车的窗子，就是客栈的窗子，再不然就是你自己的窗子，把你搁在里边；接触和认识实在谈不到，得天独厚的闲暇生活先不容许你。一样是旅行，如果你背上的不是照像机而是一点做买卖的小血本，你就需要全副精神来走路。你得留神投宿的地方。你得计算一路上每吃一次烧饼和几颗沙果的钱。遇着同行的战战兢兢的打招呼，互相捧出诚意，遇着困难时好互相关顾帮忙。到了一个地方，你是真带着整个血肉的身体到处碰运气，紧张的境遇不容你不奋斗，不与其他奋斗的血和肉相接触，直到经验使得你认识。

前日公共汽车里一列辛苦的脸，那些谈话里面就有很多生活分量。陕西过来作生意的老头对那旁坐的那份客气，是不得已的。穿棉背心的老太婆默默的夹住一个蓝布包袱，一个钱包，是用尽她全副本领的。果然到了冀村，她错过站头，还亏别个客人替她要求车夫，将汽车退行两里路，她还不大相信的望着那村站，口里噜嗦着这地方和上次如何两样了。开车的一面发牢骚，一面爬到车顶替老太婆拿行李。经验使他有了一种涵养，行旅中少不了有认不得路的老太太。这个道理全世界是一样的：伦敦的警察特别和蔼，也是从迷路的老太太孩子们身上得来的。

话说了这许多，你仍然在廊子上坐着，窗外送来溪流的声响，兰花烟味早已消失，四个乡下人这时候当已到了上流庆和磨坊前面。昨天那里磨坊的伙计很好笑的满挂着面粉，让你看着磨坊的构造，坊下的木轮，屋里旋转着的石碾；又在高低的院落里，带你看你所不经见的农具，鉴赏院中一棵老树，一丛鲜艳的杂花，一条曲曲折折的引水渠。伙计和气的伴着说闲话，他用山西口音告诉你，那里一年可出五千多包面粉，每包的价钱大约两块多钱。又说这十几年来，这一带因为山水忽然少了，磨坊关闭了多少家，外国人把那些磨坊租去，作他们避暑的别墅。惭愧的你说，你就是住在一个磨坊里面，心里更明白时代将一个日夜磨粉的磨坊，改成一座悠闲的别墅，那转变中间最最少不了添设几个窗子，蒙上玻璃或铁纱。这也就是你同那四个乡下人的距离。

磨坊伙计却仍然和气的脸上堆起微笑，让面粉一星星在日光下映着，说认得你租的那磨坊的主人，一个外国牧师。这人在这个村子里住过许多年，村子里人和他都有很好的感情。并且好感还有实证。就是那一天早上你无意中出去探古寻胜，走到山上一个小村的关帝庙里，看到一个铁磬，刻着万历年号，据说原来是万历赐与这村子庆成王的后人的，不知怎样流落到卖古董的手里，七年前让这牧师买去，晚上打着玩，嘹亮的磬声被村人听到，急忙赶来打听，要凑原价买回，情辞恳切，说起这是他们吕姓祖传宝物，决不能让它流落出境；这牧师于是真个把铁磬还了他们，从此在关帝庙神前供着。

这样一来，你的窗子前面便展了一张浪漫的图画，打动了你的好奇心，管他是一层或两层窗子，你也忍不住要问个底细。明庆成王是永乐的弟弟，怎么这赵庄村里的人都是他的后代？就是因为他们记得太清楚了，另一朝的皇帝便老大不放心，雍正间诏令他们改姓，由姓朱改为姓吕；但是他们还有用二十字排辈分的方法，使得他们不会弄错他们是这一脉子孙。

你有点心跳了，昨天你雇来那青年打水洗衣服的不也是赵庄村来的？并且还姓吕！果然那土头土脑圆脸大眼的青年是个皇裔贵族，真是有失尊敬了。那么这村子一定穷得不得了，但事实上也不见得。

田亩一片，年年收成也不坏。家家产户门口有特种围墙，像个小小堡垒。屋子里面有大衣柜衣箱，柜门上白铜擦得亮亮的；炕上棉被红红绿绿也颇鲜艳。可是据说关帝庙里已有四年没有唱戏了，虽然戏台还高高巍巍的对着正殿。村子里这几年穷了，有一位王孙告诉你唱戏太花钱，尤其是上边使钱。这里到底是隔个窗子，你不懂了，一样年年好收成，为什么这几年村子穷了？只模模糊糊听到什么军队驻了三年多。更不懂的是，村子一年辛苦后的娱乐，关帝庙里唱戏，为什么得向上面使钱？既然隔个窗子弄不明白，你就通气点，别尽管问了。

隔着一个窗子，你还想明白多少事？昨天雇来吕姓倒水，今天又学洋鬼子东逛西逛，跑到下面养有鸡羊，上面挂有“武魁”匾额的人家，让他们用你不懂的乡音招呼你吃茶，炕上坐。望了半天走到门口，和那送客的女人周旋客气了一回，才恍然大悟，她就是替你倒脏水洗衣裳的吕姓王孙的妈，前晚还送饼到你家来过。

这里你迷糊了，算了算了，你简直老老实实坐在你窗子里得了，窗子外的事，你看了多少也是枉然，大半你是不明白，也不会明白的。

（一）这篇里说的全是些细小事情，可是这有许多是可以想的。如果不想，任你生活怎样丰富，却与知识经验不相干。

（二）本篇的题目就显示出全篇的主旨，那主旨是什么？窗子外的事到底会明白吗？要怎样才会明白？

圣尼古拉斯的逮捕/Marko Cheremshina 著 柳存仁 译

“哎哟，他从那边来了！”

“上哪儿呀？”

“上咱们这儿来了！”

“他现在在哪儿呀？”

“那儿！他快到毗麦克的篱笆那头了。费西利，你再跑上屋顶搁楼去一趟。”

“干吗呀？”

“拿麻条儿把我的那件大衣给盖上，在厚板子上再压上一块石头。”

“那早弄好啦。”

“把你的皮褂子脱下来，要不，他会拿走的。”

“不，他拿不了；我这就走。”

“妈妈把她的披巾藏起来了吗？”

“藏了，她藏起来了。”

“那地坑呢？”

“我在上头撒了好些把灰，他准瞧不出来。”

“爸爸！”

“你要什么？”

“把您的帽子也给我吧。”

“拿去，可是你也不用戴着。”

从篱笆后面转出了一个人，全身穿着黑衣服，帽子边上有一条黑黄色绞织的饰带，帽前还扣着个圆大的钮扣。这个人左手里拿一本厚册子，右手握着手杖。两个农夫跟在他后面。其中一个携着一大捆农民的衣服和大衣。

“柯瑞露·西弗屈克在家吗？”

没有声音。

“喂，柯瑞露·西弗屈克在家吗？”这个人喊着，声音比刚才加重了。

“噢，他在这儿等着您哪，老爷！”从那破屋里传出沙哑不清的应声。满沾着煤烟的门“轧”的一声打开了，一个中等身材的人钻了出来。他的脸很瘦削，满脸的皱纹。头发也没有梳好。一件龌龊破烂的衬衫，衬出他那高耸的锁骨和低陷的胸膛。下身穿着褴褛的发红的裤子，赤着双足。这就用不着介绍他是谁了。一年年的创伤使他仅剩下一副粗俗的躯干。

“我在家里等着哪，谢谢老天爷，还有……”柯瑞露·西弗屈克重复了一句，弯着腰。

“刚才我叫你，干吗不答应啊？”外来的人呵叱着。

“我答应的，求您饶饶我，我难道没有答应您吗？”

“我们是来拿你的东西去完税的。”

“是呀，我们的发财的收税老爷。”

“你有什么牲口没有？”

“您说堡垒吗？我们什么也没有，除了这儿四面的墙壁。好老爷，我们是穷人呀！”

“我说，你们没有牲口吗？”

“没有，我们是老天爷说的，该养不起牲口的，好老爷。我们也有好些日子没吃什么肉啦。”

“胡说！伙计，咱们进去瞧瞧去。”

“您请呀，好老爷！”

收税的老爷用手杖把那扇小门一推，那门又“轧”的一声朝里面碰在墙上。收税的老爷弯着身子进来，两脚站在门槛上。一个农夫装束的伙计跟了进来，后面就是西弗屈克。另外一个伙计仍旧站在外面空场上，捧着那一捆衣服，预备着细绳子，好再捆别的东西。

“你的东西在哪儿呀？”收税人迫切的问，空瞧着四面墙壁。

“我们可真穷呀，老爷，修好的老爷。四面的墙壁和……您自己用眼睛瞧吧，老爷，老天爷保佑您！”

“我瞧不见什么东西。”

“对呀，我们这儿有什么东西够得上入您的眼呢，除了可怜和穷苦！”

“这是你的堂客吗？”

“是呀，老爷，她就是我的女人。”

柯瑞露·西弗屈克的妻子站在一旁，不声不响的，穿着黑色的短褂，也没有披巾，她距离她的丈夫非常的近，这时候她斜斜的盯了那收税老爷一眼。

“我们什么东西也没有，老爷，您真和气，您瞧，我连一条披巾都没有。”

“我们真是什么都没有。”西弗屈克也跟着说，“我们穷得快要饿死了。”“你们睡在哪儿呀？”“不瞒您老爷说，也不能欺骗我们的圣像，我们是睡在地上的，让小孩子睡在板凳上。”

“你说你们睡在哪儿？”

“就在这空地上。”

“那么，你们的枕头呢？”

“哪儿有枕头呀，我们都枕着自己的拳头睡。”

“你又说谎骗我啦！”

“我们所有的东西都在这儿，老爷，您要什么随便挑吧。”

收税人在屋里踱着，手杖四面乱戳，可是找不着什么像样的东西。一块长的厚板子靠着迎面的墙壁，几只角都钉牢了，那就是他们的板凳。有一块稍短的厚板，大概就算是桌子。屋子当中还有个地坑，积满了灰尘，那就是炉灶。

这些东西，收税人一一的看过了，但是他还继续搜索。他忽然停止了，他的眼睛被那“桌子”上面墙壁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那是一个木制的圣像的框子，熏满了煤烟，仅能看到一条条污秽的黄色，看不清那圣像的头和脸和后面的光圈。单讲那框子，倒是很精细的手工雕成的，又庄严，又有吸引人的力量。西弗屈克见收税官直望着那圣像，心里很着急，不住的搔着头。

“这儿我找着一个挺不坏的木框子了。”收税人自言自语。

“求您饶了吧，老爷，这是圣尼古拉斯。”

“我知道。可是这个框子很不错呀！”

“我的曾祖父亲手雕的。”

“你哪儿得来的这个框子呀？”

“刚才不是禀告过您了吗？是我的曾祖父我的祖父传下来的。”

“伙计，得，把这个框子摘下来带回去！”

“您怎么啦，我的大老爷？饶我们这一回吧，不要把我们的圣像拿走。”西弗屈克请求着。

“做做好事吧，大老爷。”西弗屈克的妻子也哭着央求。

那伙计不等收税官再开口，就把圣像取下，拿到外面空场上去。后面有一阵灰尘飞散。墙上露出一小方块的尘迹。结着一团蜘蛛的破网，那就是原来悬挂圣像的地方。

“我们家里怎能连圣像也没有一个呢！”西弗屈克悲伤的说。

“没有了圣像，灾难要降到我们家里来啦！”西弗屈克的妻子说着很发愁。

“不用废话！我还要来拍卖你们的房子呢，要是你们再不完税的话。咱们的账还没有算清呢。”收税的老爷一面高声骂着，一面踱出屋子。

“伙计们，下一家是赫理斯·茜因那里。”

他们走了……天色渐渐的暗下来……

“妈，我要去睡了，跟咱们的天父祷告吧。”小安那契卡说了，她吃完了晚饭，靠着桌子想打盹。

“跪下吧，孩子，把你的两只手合在一块儿。”

安那契卡跪了下来，把两手合拢了，顺便抬起头，正望着原来挂圣像的那个地方。现在那个地方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她的眼睛向四面的墙壁乱找，可是找不着，她瞧着她母亲的眼睛，忧郁的发问：

“妈，圣尼古拉斯哪儿去了？”

法赛哥和帕怯克也望着墙壁，一齐开口：

“爸爸，妈妈，圣尼古拉斯哪儿去了？”

西弗屈克瞧着他妻子，她也瞧着他，面面相觑。他们都叹了一口气，然后他回答说：

“圣尼古拉斯被逮走了！”

“是那个收税的老爷把他请去的吗？”

“是啊，孩子，是他拿的。圣尼古拉斯被逮走了！”

（一）仅剩的圣像也被拿走，那个伙计手里又有一捆衣服，可以看出农人几乎不能留下什么东西了。这样的生活，其苦可想。

（二）这篇里的对话都简短而且朴质，但是很能传出各人当时的心情。

客/潘林 著 施蛰存 译

司徒元伯伯所隶属的那一队志愿兵跟着正规军队前进，一路担任着驻防城市，放步哨，押送粮食，警戒铁路，护送俘虏等等工作。

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身上裹着一件斑斑驳驳的大衣，背着一枝步枪，司徒元伯伯的足迹走过了全部新占据的领土；而在世界的另一头被指派在一条重要公路上看守一座桥梁，这是个时间较长久的差使。

这是一个很遥远很荒凉的地方，即使在非常沉寂的傍晚，那条大河也已经入睡的时候，远处茅屋里的狗和公鸡的叫声也一点都听不到。

司徒元伯伯和他的伙伴留守着桥梁。他们自己造了一座暖和的地下小屋，有一个烟囱，一个火炉，把他们的衣服和背囊挂在屋子里，又铺好了几张稻草床，下班的时候就在床上坐坐。

他们的身子像石头一样结实，整天整夜的站在岗位上注视着斥堠线，就是有一只鸟儿在那儿飞过，也逃不了他们的眼睛。

在那泥泞的公路两边，无穷无尽的长串的辎重车来来往往。那些牛异常庄重而驯良，拖着很重的大货车，它们那种用力的动作，说明了战事的普通的最基本的权力，那是每个生灵必须服从的，因为与人们长期合作过来，那些牲口也知道了旅途的艰难，本能的感到到达最后目的的重要；所以它们毫无怨苦的拖着那些大车前进，不待车夫的呼叱与鞭笞。在它们的步伐中，表现出一种热心的自愿的努力，它们也像它们的主人一样，尽了一个兵士的责任，它们仿佛都明白，现在拖着的并不是一架耕田的犁了。

司徒元伯伯身上裹着他那件不分四季的大衣，脚边拄着步枪，眼睛紧跟着那些牛车的行列，连一点小节日都不放过。那些牛。那些车夫，轮子，车箱，以及聪明的车夫在长途中所想出来的各种天真的小花样，全都逃不了他那低垂的额角底下两颗即溜的小眼珠。

有时司徒元伯伯会高声叫起来，仿佛对聋子说话似的：

“喂，孩子，你睡熟了吗……把缰绳接起来……牛要踏着了，会踏断的。”或者是：“喂，老伯，你的油瓶要掉了。”

下了班，当他很高兴的在小屋里的火炉边和他的伙伴烤火的时候，他们就闲谈日里看见的各种事情。司徒元伯伯常常会责骂起一个根本已经记不得的不认识的车夫来：“他的车子松下来了，弯弯曲曲的活像个醉汉！……把它缚好了，喂，缚好来！……这样子好赶路吗？……”

至于小屋子里常常发生的关于政治的辩论，司徒元伯伯总是不参与的。他弯身坐在火旁边，抽他的短烟杆，听人家说话，偶然拨一下柴火。

天气是多雨，涨雾。太阳好几天没有睁眼了。人们谁也不能说什么时候是天亮了，什么时候是天晚了。这使夜间显得很长，很闷。谁也没有表。司徒元伯伯倒也不觉得不便，因为他好几年没有表了。但是一个伙伴，一个乡村里的食品商人，他老是想着时间，逢人就问什么时候了。

后来司徒元伯伯对他说：“我给你去找，不单是表，而且是闹钟！”

有一天，他下了班就出去了，不知在什么地方耽到晚上才回来。

“孩子们，你们的闹钟来了。”司徒元伯伯这样说，从大衣袋里拿出一具大闹钟来，他笑着，一直笑到耳朵根。

他们给那闹钟安置了一个地方，每天晚上开一次，这个责任常常落在司徒元伯伯身上，他会说：“哦，就让我来开吧。”

很准确的，每天晚上，尤其是每天早晨，那闹钟的清朗的声音从四壁发着回声，向这几个老兵报时。

一天晚上，有一队辎重车在他们那小屋子附近卸轭过夜。好几个火堆生起来，好几支风笛吹起来，这个荒凉的地方顿时见得非常热闹了。

司徒元伯伯走到那些车夫那儿去，照例的问他们一些话，他们从什么地方来的，要到什么地方去；还要从他们那儿听些新闻，还要看看那些牛和车。

“我知道，”他自个儿喃喃的说，“这些车不是从我们家乡那儿来的。样子打得真古怪——这是札果利亚式子。做得倒不错，很结实。”

他绕着那些车子，很仔细的考察，一忽儿推推那辕木，一忽儿又称赏似的拍拍那车厢，好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背脊似的。

他正在细看一根雕绘得很美丽的车轭的时候，一条躺在那儿反刍着的牛，伸出它的脖子呼一口气在司徒元伯伯脸上。

“哟！倍尔乔！这是我们的倍尔乔呀！”司徒元伯伯非常兴奋的叫了起来，“它认识我的……喂，它认识我的！你说多么巧！我老婆写信来说，它已经征发出去了，我心里想，完啦，我们从此不会见面啦。可是……啊，倍尔乔宝贝……好个倍尔乔！”

司徒元伯伯蹲在那条牛面前，温和的抚摩它，并且给它梳理前额。那牲口伸出它的头，把那唾沫津津的嘴搁在它老朋友的膝上。

“它认识我的！……它还记得我呢。”他对围着他的车夫说。司徒元伯伯的伙伴们这时候也聚拢来了。

“就是我告诉过你们的倍尔乔！”他对伙伴们说，“你瞧，我今天有个客来了。我想我一定永世见不到它了。好牲口！你瞧，他不是一头好牲口吗？看它怎样拉车，它多么能拉车啊！”

司徒元伯伯于是抚爱着那条牛：“宝贝的倍尔乔，它也去打仗了。它什么事情都会做！……”

“喂，伙计，”他回头对那车夫说，“好好的招呼它，你听见没有？把那马梳子给我。”

司徒元伯伯从那车夫手里接过铁梳子，就替那带给他无限高兴的来客梳刷皮毛。

“站起来，倍尔乔，起来！对啦。现在把尾巴翘起来。哦，你身上多脏呀！”司徒元伯伯一边说着这样亲热的话，一边非常细心非常辛勤的替来客收拾清楚，他用梳子替它梳毛，用刷子替它刷掉尘土。此后他去打些糠麦，混和了加盐的温水，喂给倍尔乔吃，他自己便站着看。那疲累了的牲口吃得挺高兴的，舔干净了它的嘴唇，睁着两只有所祈求的眼睛，看着那站在旁边的好像难以割舍的朋友。

“哈，我懂了，你身上冷了。”司徒元伯伯抬头看那闪烁着寒星的天空，这样说。

“这个，可以暖一点……你是我的客。”他一边脱下他的大衣一边说，“我不愿意教你冻坏了！”于是他把大衣给牲口盖上。“好！我们不忘记老交情的，不是吗？”

这时天色早已黑了，那些老兵早已在屋子里柴火旁边睡熟了；但是司徒元伯伯还在他的来客身边徘徊着。

他回到小屋子里很迟，整夜的睡不着。在他那因为遇见倍尔乔而被唤醒了的灵魂里，引起了种种温柔美丽的回忆。他想着家，想着孩子，想着田地……

次日早晨，他不待那闹钟唤醒，早就爬起身来去看他的倍尔乔了。

牛车的队伍开动的时候，司徒元伯伯陪着倍尔乔走了好一段路。临别的时候，他拉住了它，拍拍它，又在它的前额上吻了一下。

“再会啊，我的倍尔乔！”他对它说。于是回向那车夫说：“伙计，照顾照顾它，当心它。”说了便很深的伸手到袋里去，掏出钱袋来，解开了，拣出一块钱递给那赶车的，“这个给你……随便买些东西吃，请你照顾这条牛。洗洗它喂喂它。”

于是队伍走了；司徒元伯伯站着目送了好久，才怀着满腔悲伤回到他的伙伴那儿，好像刚送了一个最亲密的朋友似的。

（一）前半篇写司徒元伯伯处境的寂寞。后半篇来了他的倍尔乔，这是一次不寻常的会面，他的感情激动起来了。试看作者写他的一言一动，全不脱农人淳朴的本色。

（二）如果没有前半篇，开头就说司徒元伯伯遇见了他的牛，这篇小说怎么样？

孔乙己/鲁迅

鲁镇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台里面预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铜钱，买一碗酒，——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碗要涨到十文，——靠柜外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买一碟盐煮笋，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出了十几文，那就能买一样荤菜，但这些顾客多是短衣帮，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长衫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咸亨酒店里当伙计。掌柜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长衫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吧。外面的短衣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黄酒从坛子里舀出，看过壶子底里有水没有，又亲看将壶子放在热水里，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之下，羼水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堂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温酒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上大人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何家的书，吊着打。”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接着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写得一笔好字，便替人家抄抄书，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书籍纸张笔砚，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抄书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认识字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的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之乎也者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茴香豆的茴字，怎么写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做掌柜的时候，写账要用。”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掌柜也从不将茴香豆上账；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草头底下一个来回的回字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回字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舍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茴香豆吃，一人一颗。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掌柜说：“哦！”“他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丁举人家里去了。他家的东西，偷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服辩，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也许是死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算他的账。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温一碗酒。”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温一碗酒。”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你还欠十九个钱呢！”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酒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偷了东西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孔乙己低声说道：“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了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

（一）这一篇写孔乙己，以“我”（酒店小伙计）的所见所闻为限。用这种写法的时候，作者不在场的事情不能写，人家藏在心里的思想情感不能写。另外一种写法，作者不参加在里头，文中没有作者自称的“我”字，那就什么都可以写，没有限制了。

（二）全篇分两部分。上半部分到“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为止，叙的是孔乙己日常的情形。下半部分才是某年某日“我”所见闻的关于孔乙己的事情。

（三）上半部分用“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引起，以下一直照顾着，两次说“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又说“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末了以“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作结。试想“使人快活”的孔乙己，他本身也快活吗？

《老残游记》的文学技术/胡适

《老残游记》最擅长的是描写的技术；无论写人写景，作者都不肯用套语烂调，总想熔铸新词，作实地的描画。在这一点上，这部书可说是前无古人了。

刘鹗先生是个很有文学天才的人，他的文学见解也很超脱。《游记》第十三回里他借一个妓女的嘴骂那些套语烂调的诗人。翠环道：

“我在二十里铺的时候，过往的客人见的很多，也常有题诗在墙上的。我最喜欢请他们讲给我听，听来听去，大约不过这个意思。……因此我想，做诗这件事是很没有意思的，不过造些谣言罢了。”

刘鹗先生的诗文集，不幸我们没有见过。《游记》有他的三首诗。第八回里的一首绝句，讽嘲聊城杨氏海源阁（书中改称东昌府柳家）的藏书，虽不是好诗，却也不是造谣言的。第六回里的一首五言律诗，专咏玉贤的虐政，有“杀民如杀贼，太守是元戎”的话，可见他做旧律诗也还能发议论。第十二回里的一首五古，写冻河的情景，前六句云：

“地裂北风号，长冰蔽河下。后冰逐前冰，相陵复相亚。河曲易为塞，嵯峨银桥架。”

这总算是有意写实了。但古诗体的拘束太严了，用来写这种不常见的景物是不会满人意的。试把这六句比较这一段散文的描写：

“老残洗完了脸，把行李铺好，把房门锁上，也出来步到河堤上看。见那黄河从西南上下来，到此却正是河的湾子，过此便向正东去了。河面不甚宽，两岸相距不到二里。若以此刻河水而论，也不过百把丈宽的光景。只是前面的冰插的重重叠叠的，高出水面有七八寸厚。再望上游走了一二百步，只见那上流的冰还一块一块的慢慢价来，到此地被前头的拦住，走不动，就站住了。那后来的冰赶上他，只挤得嗤嗤价响。后冰被这溜水逼的紧了，就窜到前冰上头去，前冰被压，就渐渐低下去了。看那河身不过百十丈宽。当中大溜约莫不过二三十丈。两边俱是平水。这平水之上早已有冰结满。冰面却是平的，被吹来的尘土盖住，却像沙滩一般。中间的一条大溜却仍然奔腾澎湃，有声有势，将走不过去的冰挤的两边乱窜。那两边平水上的冰被当中乱冰挤破了，往岸上跑。那冰能挤到岸上有五六尺远。许多碎冰被挤的站起来，像个小插屏似的。看了有点把钟功夫，这一截子的冰又挤死不动了。”

这样的描写全靠有实地的观察作根据。刘鹗先生自己评这一段道：

“止水结冰是何情状？流水结冰是何情状？小河结冰是何情状？大河结冰是何情状？河南黄河结冰是何情状？山东黄河结冰是何情状？须知前一回所写的是山东黄河结冰。”（十三回原评）

这就是说，不但人有个性的差别，景物也有个性的差别。我们若不能实地观察这种种个性的差别，只能有笼统浮泛的描写，决不能有深刻的描写。不但如此。知道了景物各有个性的差别，我们就应该明白：因袭的词章套语决不够用来描写景物，因为套语总是浮泛的、笼统的，不能表现某地某景的个别性质。我们能了解这段散文的描写何以远胜那六句五言诗，便可以明白白话文学的真正重要了。

《老残游记》里写景的部分也有偶然错误的。蔡孑民先生曾对我说，他的女儿在济南时，带了《老残游记》去游大明湖，看到第二回写铁公祠前千佛山的倒影映在大明湖里，她不禁失笑。千佛山的倒影如何能映在大明湖里呢？即使三千年前大明湖没有被芦田占满，这也是不可能的事。大概是作者误记了。

第二回写王小玉唱书的一大段是《游记》中最用力的描写：

“王小玉便启朱唇，发皓齿，唱了几句诗儿。声音初不甚大，只觉入耳有说不出来的妙境：五脏六腑里像熨斗熨过，无一处不伏贴；三万六千个毛孔像吃了人参果，无一个毛孔不畅快。唱了十几句之后，渐渐的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个尖儿，像一线钢丝抛入天际，不禁暗暗叫绝。那知他于那极高的地方尚能回环转折。几转之后，又高一层，接连有三四叠，节节高起，恍如由傲来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初看傲来峰削壁千仞，以为上与天通，及至翻到傲来峰顶，才见扇子崖更在傲来峰上；及至翻到扇子崖，又见南天门更在扇子崖上；愈翻愈险，愈险愈奇。那王小玉唱到极高的三四叠后，陡然一落，又极力骋其千回百折的精神，如一条飞蛇在黄山三十六峰半中腰里盘旋穿插，顷刻之间，周匝数遍。从此以后，愈唱愈低，愈低愈细，那声音渐渐的就听不见了。满园子的人都屏气凝神，不敢少动；约有二三分钟之久，仿佛有一点声音从地底下发出。这一出之后，忽又扬起，像放那东洋烟火，一个弹子上天，随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纵横散乱。这一声飞起，即有无限声音俱来并发。那弹弦子的亦全用轮指，忽大忽小，同他那声音相和相合，有如花坞春晓，好鸟乱鸣。耳朵忙不过来，不晓得听那一声的为是。正在撩乱之际，忽听霍然一声，人弦俱寂。这时台下叫好之声轰然雷动。”

这一写段唱书的音韵，是很大胆的尝试。音乐只能听，不容易用文字写出，所以不能不用许多具体的物事来作譬喻。白居易、欧阳修、苏轼都用过这个法子。刘鹗先生在这一段里连用七八种不同的譬喻，用新鲜的文字，明了的印象，使读者从这些逼人的印象里感觉那无形象的音乐的妙处。这一次的尝试总算是很有成功的了。

《老残游记》里写景的好文字很多，我最喜欢的是第十二回打冰之后的一段：

“抬起头来看那南面的山，一条雪白，映着月光分外好看。一层一层的山岭却不大分辨得出。又有几片白云夹在里面，所以看不出是云是山，及至定神看去，方才看出那是云那是山来。虽然云也是白的，山也是白的，云也有亮光，山也有亮光，只因为月在云上，云在月下，所以云的亮光是从背面透过来的。那山却不然；山上的亮光是由月光照到山上，被那山上的云反射过来，所以光是两样子的。然只就稍近的地方如此，那山往东去，越望越远，渐渐的天也是白的，山也是白的，云也是白的，就分辨不出什么来了。”

这种白描的工夫真不容易学。只有精细的观察能供给这种描写的底子，只有朴素新鲜的活文字能供给这种描写的工具。

（一）实地观察，把见到的写出来，这才能描写得逼真入神。若用套语烂调，那就是名为描写而其实没有描写。学写文字的人应该记住这层意思。

（二）篇中说《老残游记》写王小玉唱书一段是用具体的物事来譬喻那没有形象的音乐。试想，譬喻有什么作用？

教育家的孔子/张荫麟

孔子最大的抱负虽在政治，最大的成就却在教育。在我国教育史上，他是好几方面的开创者。这几方面，任取其一，就足以使他受后世的崇敬。

第一，在孔子以前，教育是贵族的专利，师儒是贵族的寄生者。孔子首先提倡“有教无类”，这就是说，不分贵贱贫富，一律施教。他自己说过，从准备了束（十斤腊肉）做贽见礼的人起，他没有不加以训诲的。这件事看来很平常，在当时实在是一大革命。这是学术平民化的开端，这是“布衣卿相”的局面的引子。至于他率领弟子，周游列国，作政治的活动，也是后来战国“游说”的风气的创始。

第二，孔子以个人在野的力量造就了一大帮人才，他的门下成了鲁国人才的总汇。他自卫返鲁以后，哀公和季康子要用人，往往在他的弟子中物色。这样一个知识的领袖不独没有前例，在后世也是罕见的。传说他的弟子有三千多人，这虽然近于夸张，但他的大弟子名氏可考的已有七十七人，其中事迹见于记载的共二十五人。现在仅计他自己所列举，跟他在陈蔡之间挨饿的弟子：以德行见长的有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以言语见长的有宰我，子贡；以政事见长的有冉有，子路；以文学见长的有子游，子夏。这些人当中，颜渊最聪明，最好学，最为孔子所赞赏，可惜短命。冉伯牛也以废疾早死，无所表现。其余都是一时的俊杰。闵子骞曾被季氏召为费宰，他坚决辞却。仲弓做过季氏的家宰。宰我受过哀公的谘询，在政府里当是有职的。子贡、冉有皆先孔子归鲁。子贡在外交界任事，四次和吴人，一次和齐人折冲，都不辱命。冉有做过季氏的家宰，于前四八四年（哀公十一年，孔子归鲁前）齐人大举侵鲁，鲁当局守着不抵抗主义的时候，激动季氏出兵，他自己并且用矛陷阵，大败齐军。子路于前四八一年，有小邾（鲁的南邻之一）的一位大夫挟邑投奔鲁国，要他作保证，以替代盟誓。季康子派冉有到卫国找子路，说道：“人家不信千乘之国盟誓，却信你的一句话，你该不以为辱吧？”子路答道：“假如鲁国和小邾开战，我不问因由，死在敌人的城下也可以；现在听从一个叛臣的话，要认他为义，我可不能。”子游做过鲁国的武城宰，孔子到他邑里，听得民间一片弦歌声，因此和他开过“割鸡焉用牛刀”的玩笑。子夏做过晋大夫魏成子即后日魏文侯的老师。孔门弟子都是当时的闻人，又都有“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的信念。凭他们的宣扬，孔子便在上层社会里有了很大的声名。

第三，孔子首先把技艺教育和人格教育打成一片。他首先以系统的道德学说和缜密的人生理想教训生徒，他的教训，经他弟子和再传弟子记载下来，叫做《论语》的，是我国第一部私人著作。

孔门传授的技艺不外当时一般贵族子弟所学习的礼乐和诗。其中礼和诗尤其是孔子所常讲，弟子所必修的。

所谓礼有两方面：一是贵族交际中的礼貌和仪节，二是贵族的冠、婚、丧、祭等等典礼。当时所谓儒者就是靠襄助这些典礼，传授这些仪文为生活的。孔子和他大部分的弟子都是儒者，他们所学习的礼当然包括这两方面。礼固然是孔子所看重的，他说：“不学礼，无以立。”但每种礼节原来要表示一种感情，感情乃是“礼之本”，无本的礼只是虚伪，那是孔子所深恶的。他把礼之本看得比礼文还重，他说：“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又说：“丧礼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敬有余也。”这原是对于讲究排场拘牵仪式的鲁人的一剂对症药，可惜他的弟子和后来的儒者很少领会到。

当孔子的时候，各种仪节和典礼大约已有现成的秩序单，这些秩序单经过孔子和他的信徒陆续增改，便成为现在的《仪礼》。

《诗》三百余篇，在春秋时代是有实用的。平常贵族交际上的辞令要引诗作修饰。朝廷享宴外宾的时候，照例要选诗中的一首或一节，命乐工歌诵，以作欢迎词，这叫做“赋诗”。来宾也得另选一首或一章回敬，这叫做“答赋”。主宾间的情意，愿望，恳求，甚至讥刺，往往断章取义地借诗来暗示。在这种当儿，不熟习诗篇的人便会出丑。故此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因为任何贵官都有招待外宾或出使外国的机会，所以诗的熟习成为贵族教育不可少的部分。孔子教诗，当然也以诗的应对功用为主。诗中含有训诲意味的句子，当时每被引为道德的教条，这一方面孔子也没有忽略。但他更进一步，教人读诗要从本来没有训诲意味的描写，体会人生的道理来。这便是他所谓“兴于诗”。例如诗文：

巧笑倩兮，

美目盼兮，

素以为绚兮。

意思原是说一个美好的女子可施装饰。子贡问这里有什么启示，孔子答道：“绘画要在有了素白的质地之后。”子贡跟着问：“然则礼要在（真情）后吗？”孔子便大加赞赏，说他有谈诗的资格。

诗和乐在当时是分不开的。《诗》三百篇都是乐章，正宗的音乐不外这三百篇的曲调。除射御和舞外，音乐是贵族教育最重要的项目。一切典礼里都有音乐，他们平时闲居也不离琴瑟。孔子本来是个音乐家，虽然他在这方面的成就完全被他的圣德所掩没了。没有别的事比音乐更可以使他迷醉了。他在齐国听了《韶》乐，曾经“三月不知肉味”。这种享受他当然不肯外着他的弟子们。他的教程是“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孔子讲音乐和前人不同处，在于他特别注重音乐的感化力。他确信音乐不独可以陶冶个人的性灵，并且可以改变社会的风气。为了尽量发挥音乐的道德功用，他有两种主张。第一，音乐要平民化。他的门人子游做武城宰，便弄到满邑都是弦歌之声。第二，音乐要受国家的统制，低劣的音乐要禁绝。当时郑国的音乐最淫荡，所以他倡议“放郑声”。他晚年曾将《诗》三百篇的旧曲调加以修订，这是他生平最得意的一回事。他说：“吾自卫返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雅》、《颂》各是诗中的一个门类，依着音乐的性质而分别的。可惜经孔子修正过的乐曲，现在无从拟想了。

（一）在我国教育史上，孔子是好几方面的开创者。开创就是除旧改新。他为什么能够除旧改新？因为他那时代社会变化了——生产进步了，交通发达了，贵族不能独做社会的主人翁了。

（二）子贡从诗句的原意，悟出了真情在先，礼节在后的道理：这可以叫做“触发”——因这一点触动，想起了那一点。

我爱孔子/宋云彬

小时候在私塾里，早晚对“大成至圣先师”的牌位行敬礼，那时候我心目中的孔子，是一位道貌岸然，不容易亲近的老先生。后来读了《论语》、《礼记》之类，这种观念渐渐改变了，觉得孔子是和蔼可亲的。最使我感到孔门师弟间的融泄和熙的，是《论语·先进》篇最后那一段记事。我曾把那段记事中的对话译成口语，现在抄录在下面：

孔子 （微笑地向着坐在旁边的几个门弟子）因为我年纪比你们大一些，你们这样恭敬地服侍我。现在我们大家谈谈，不要因为我年纪比你们大，就拘束了。你们平时常说人家不知道你们的才能，假使有人知道了，准备重用你们，你们将怎样去应付呢？

子路 （急遽地，不假思索地）一个和大国逼近的小小的侯国，和邻国发生了战争，又加上年荒岁歉，只要由我去治理，大概三年光景，可以使民气奋发，而且大家都遵守礼制，尊卑上下分得清清楚楚。

孔子 （听了微微一笑，回头问冉有）求，你怎么样？

冉有 有六七十里或五六十里地方的小国，由我去治理，大概三年光景，可以使百姓丰衣足食。至于礼乐，那还待能力比我更强的人来倡导。

孔子 （问公西华）赤，你怎么样？

公西华 （谦逊地）我不敢说能做什么事，但愿有机会学习而已。我很想在行祭礼或朝会的时候，穿着玄端（礼服），载着章甫（礼帽），做一个小小的傧相。

孔子 （问曾皙）点，你怎么样？

曾皙 （正在鼓瑟，一曲将终，听见孔子问到他，便铿的一声停止了鼓瑟，把瑟放下，站起身来）我和他们所讲的有点不同。

孔子 那有什么要紧，原不过各人谈谈自己的志趣而已。

曾皙 暮春三月，穿了新制的春服，约同五六位年在二十岁以上的，以及六七个小朋友，到沂水边去举行浴祭，小朋友在神前歌舞，我们唱着歌，恭恭敬敬地把祭品献到神坛上。

孔子 （微微点头，表示同情）我赞成曾点的话。

儒家是主张“礼治”的，他们把祭祀、朝会等等礼节看得很重。只为子路的话说得夸口，公西华和冉有又说得太谦逊了，只有曾皙最实际，所以孔子同情他。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他们师弟之间，情感十分融洽。大概孔子在平时不大用疾言厉色对待他的门弟子的；除了有一次因为冉有帮助季氏聚敛，他大发脾气说：“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此外就没有看到他对门弟子发过什么脾气。孔门弟子可不少，总数三千人，常常跟他在一起的也有七八十人，他总是“循循善诱”，从不怀疑他的弟子思想上有什么问题，也从不会暗地里派某几个弟子去侦察同学间的思想行动。他容许弟子们随便述说自己的志趣，他的弟子也坦白地讲出来，没有什么顾忌。这才是大教育家的风度。我觉得孔子和蔼可亲，也就在这一点。

其次，孔子所处的时代是一个世卿专权，贤路壅塞，异说蜂起，吾道不行的时代。然而孔子对于和他学说不同或主张不同的人，从来不敌视他们，有时候反而向他们学习。他曾问礼于老聃，访乐于苌弘。他问礼于老子时，老子很不客气地对他说：“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他听了不但没有动气，回来反而对他的弟子们说：“老子其犹龙乎！”他常常受那些玩世不恭的山林隐逸之流（例如楚狂接舆、长沮、桀溺、荷葆丈人）的讽刺与奚落，然而他总是很谦和地说“隐者也”，或说“小子识之”，从不因此而怀恨，想把那些反对他的人陷害。孔子死后不上几十年——就是战国时代，各派学说蜂起，儒家本身也分为几派。当时“诸子争鸣”，在中国是学术最发达，思想最自由的时代。推论倡导之功，不能不归于孔子。后来汉武帝以独尊儒术为名，实行其学术思想的统制，实在是违反孔子之道的。

更使我钦佩的，是孔子那种“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精神。你读过《礼记·儒行》篇吗？当时鲁哀公看不起他，因为他穿的“儒服”不漂亮；然而当他把儒者的特立独行、刚毅、宽裕等等美德一一告诉了鲁哀公之后，鲁哀公就非常起敬，说：“终没吾世，不敢以儒为戏。”事实上孔子及其弟子们也确乎能够言行一致。孔子身干七十二君，东跑西走，席不暇暖，为的是要行道，然而他对于当时的国君，毫不肯有所迁就，往往礼遇稍差，便拂袖而去。他曾遇难于匡，又遇难于蒲，当性命危急之际，仍从容歌吟，一点没有失态；当他因不得已而一见卫灵公夫人南子之后，便很着急地对他的弟子发誓：“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这都是他的信道诚笃，行谨言逊处。他的弟子子路做卫大夫孔悝的邑宰，因蒯聩之乱被杀，临死前冠缨被击断，便说“君子死而冠不免”，遂结缨而死。这在聪明人看来，似乎有点傻；然而这种“临难不苟免”的精神，正是聪明人所缺少的。

因了上述种种，我爱孔子。我希望现在满口“尊孔”的大人先生们须得学学孔子才成，即使学到一点也是好的。

（一）作者所说孔子的可爱处有几点？试扼要说出来。

（二）《论语·先进》篇最后一段记事的原文，可以找来看看。

万世师表/袁俊

（舞台上是学校礼堂的讲台。台上摆着一排椅子，台口有一只讲桌。徐代表朝着台下（即剧场中的观众）在演说。）

徐 诸位师长，诸位同学。今年是林桐教授在校服务的第二十五周年，我们遵照学生会执行委员会决议案，经过学校当局的同意，本校校友会的热烈赞助，在今天——正好是林桐先生五十大庆的吉日——举行这个庆贺的典礼。（台下鼓掌）我想我不必在此地多说，我们全体校友，不论离校的与在校的，对林先生的教育培植是怎样地感激。我也无须再说，我们对林先生的高尚的人格和学识是怎样地钦佩。我只想说一件事，就是：这二十五年来，林先生始终不曾离开母校一步。尤其最近这几年国难期间，林先生两次负责学校的迁移，吃尽千辛万苦，林先生自己的家财在长沙轰炸那一次全部毁尽，林先生的爱子又在徒步入滇那一次去世。林先生忍受了这样大的牺牲，仍然在这里咬着牙，吃着苦，为了我们的知识，为了我们的幸福，为了我们的将来，守着他的岗位。在学校经费窘迫，许多我们钦敬的师长为了生活，陆续离开了我们的今天，我们怎能不对林先生感激涕零呢？这种感激，我们全体同学想不出什么表示的方法，只有在今天，林桐先生五十大庆的良辰，特制了一面小小锦旗，献给我们敬爱的师长林桐先生。（台下大鼓掌）学生会派我致颂词，我口钝，不会说话，并且林桐先生曾一再嘱咐，这个仪式愈短愈好，所以我不想再饶舌了。但是在献旗之前，我还有个好消息报告，就是：学校当局已经聘林先生当文学院院长兼文史系主任。（台下鼓掌）我知道林先生是不会重视这个的，但是在我们敬爱林先生的人，这件事的确值得我们欢欣鼓舞。好，现在请大家鼓掌欢迎林先生林师母。（剧场观众席中掌声雷动，有人回头向后看，大家陆续地向后望着。王代表引着林桐和他的太太方尔柔进来。方大病初愈，靠着林桐颤巍巍地走着。如雷的掌声又起。）（林桐一面和大家点头为礼，一面随着王代表走上讲台。代表请林桐和方尔柔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一个司仪拉开喉咙喊。）

司仪 献旗。

（王代表捧了旗子站起来，把旗子打开，蓝缎子的旗子上绣着四个大字“万世师表”。在全体学生热烈的掌声中，王代表把旗子献给林桐。林桐鞠躬受旗，台下掌声雷动。）

司仪 林桐先生致训词。

（在掌声中林桐走到讲桌前。他感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是张着手劝大家安静。）

林 （声音里带着颤抖）诸位先生，诸位同学，诸位朋友。（台下慢慢静了下来）诸位这种热烈的诚意，我，林桐实在是太感激，太感激了。（顿了一顿）方才主席说我二十五年来吃了千辛万苦。不，这句话是不对的。不，教书不是一件苦事情，教书是一件顶快乐的事情。这二十五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感谢我的学校，感谢我的诸位学生，给了我这种快乐。（顿了一顿）当然，我也难免有痛苦的时候，甚至有遭遇到不能忍受的打击的时候——在这国家民族的生死关头，有谁不会受到呢？现在想来，这都是上帝试验我林桐的毅力和决心的时候。我现在才明白，当初我的岳父方义逵先生——他也是这个学校里的一位老教授——我现在才明白他常说的一句话：“凭了一时的冲动做一件勇敢的事容易，长久地艰苦地守着一个理想那才是真难。”我不责备那些离开了教育的岗位，改了行去就报酬更好的事业的同事们，他们也有他们不得已的苦衷。但是，让能够苦守住这个岗位的苦守着吧！要知道，多一个发国难财的，国家就多损失一分元气；多一个死守岗位的，国家就多增加一分力量呵。（台下鼓掌）这个国家三十余年都没有断过灾难，像一个先天不足的婴儿，要长大成人，健硕壮强，是必须经过一番病痛的。但是那个日子会来的，那个日子就要来了。只要我们每个国民守着我们每个人的岗位，尽我们每个人的责任。不要再给这个国家添病痛，不要使自己变成它的疮疥，它的赘疣吧。（台下大鼓掌。林又顿了一顿）我现在明白了，我甚至感谢上帝生我在这样一个苦难的时代。但是我已经说了，我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我不知道世上真有绝对坚强的人不，假如没有人经常地在他旁边鼓励他，陪伴他，唤醒他。我，是有的。我感谢我的这些朋友。第一个是我的岳父方义逵先生，他的鼓励在他去世后的第二十五年还能提醒我——我的责任。第二个是你们诸位，你们的热烈的情绪使我永远不敢懈怠。至于第三个，我以最大的骄傲来说，是（回头看看）我的妻子方尔柔女士。（台下大鼓掌）她不但同我共了二十五年的甘苦，她给我的帮助，鼓励和安慰是没有言辞可以表达的，她站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有了向一切奋斗的勇气。尔柔，我感谢你。

（台下大鼓掌，有人大呼。）

呼声 请林师母说话！

（众人附和。方尔柔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对劝她讲话的徐代表谦让着，但是台下拼命鼓掌要求。最后她屈服了，台下才静了下来。）

柔 （笑着）我说什么呢？你们要我说什么呢？要我帮着你们恭维林桐吗？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要我替我的丈夫谦虚吗？我觉得你们说他的那些话他都当得起。——那么，让我告诉你们这一句话吧：林桐不但是个好教授，而且是个好丈夫。（台下笑了）说句笑话吧，在我们结婚这二十多年之中，我们没有吵过一次架。（台下大笑）唔——（有点怀疑自己的话，回头问林桐）我们吵过吗？

林 呃，两次，就只两次。（台下大笑）

柔 你看，就是吵过我也忘了。（台下又大笑）今天，你们为做了二十五年的好教授，送他一面旗子；我为他做了二十四年的好丈夫，也要送他一样东西。（她打开带着的一个小包袱，抖出一件东西，原来是条裤子）

（台下大笑）

柔 你们一定以为这可笑吧？可是这条裤子对我却是一件神圣的东西。（台下又静了下来）林桐头一天到我家里来的时候，就是穿的这条裤子。二十五年了，我还收着它。民国二十七年学校在长沙被炸的时候，我们的全部家产都炸光了，只留下了这条裤子。我一直拿它当宝贝似地藏着。你们知道吗？林桐教授已经五年没有新裤子穿了，他身上穿着的已经补得无可再补了。我今天就把这条裤子送给他吧。我现在是什么都没有了，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我的一切全——给了他了！

（台下大鼓掌。林桐在掌声中接受了尔柔的礼物。泪水挂在两个人的颊上。徐代表兴奋地大呼。）

徐 林桐先生万岁！

台下 林桐先生万岁！

徐 林桐夫人万岁！

台下 林桐夫人万岁！

（在一片万岁声中，司仪喊着“礼成！”幕渐渐地落下来，林桐和尔柔手拉着手，感动得不住地向台下点头。）

（一）《万世师表》是一本四幕剧，这里选的是第四幕的第二景，也就是末了的部分。看了这一部分，可以大略知道全剧的情节与主旨。试问，这本戏的主旨是什么？

（二）这一篇只是几个人的演说词。希望读者上口念诵，体会各人的心绪和感情，在念诵的声调中传达出来。

（三）这一场戏，舞台上布置成学校礼堂的讲台，把台下的观众当作参加庆贺会的校友。这是台上台下打成一片的办法，使观众感觉自己身入戏中，不仅是戏外的旁观者。

朦胧的敬慕/萧乾

也许有人比我更怕死，我却不相信有人比我更怕看死人的了。走在街上，我从没有胆子向寿衣铺里望望。半夜里，即使是很远很远地方飘来的磬钹声或诵经声也骇得我用棉被厚厚的裹起头来，好像那是什么符咒似的。

我曾经见过三位死人，在我的记忆中，他们都将是我永不会忘记的。而且，我还得陈说我例外地没有觉得害怕。一个黄昏，我的母亲死在我的怀抱里；小学时代，曾经排着队去中央公园瞻仰孙中山先生的遗体；最近，在鲁迅先生灵前我又担任了两天的照料差使。

扶着那绛色的帏幔，我看见了数千张陌生的可是诚笃的脸。一个个脚跟都像拖了铅球，那么轻又那么沉重地向灵堂里踱。低垂的头，低垂的手，低垂的眉眼和心。待踱到中间，冥冥中好似有什么使他们肃然停足了，崇敬和哀悼如一双按住的手，他们的身子都极自然地弯屈了。然后，噙了一滩湿湿的眼泪，用手帕堵着嘴，仓卒地走了出去。

最感人的莫如一群小学生的来吊。在近三十个小吊客中，我特别留心那一个衣服褴褛，腿有点儿跛的。胁下挟着的书册和石板说明他们刚刚放学，如今正是回家或在街头玩耍的时候，然而他们结了伴跑到了这里。那个微跛的孩子，一拐一拐地，一直走到灵前。两只颇为清秀的眼睛直望着鲁迅先生的遗体。然后，放下胁下的书册；深深地鞠下躬去。我不信他在学校里作了那么些纪念周，还不知道“三鞠躬”的敬礼，然而在我数到第三次以后，他仍然屈着他的小腰身，他一连鞠了七个躬，才红涨着脸，也红涨着眼睛，走出灵堂。

如果换一个场合，我将忍不住笑出来。然而那时候我却用最深的敬意替他掀开帏幔，眼光一直送他走下殡仪馆的台阶。

那个背影唤起我一点回忆。十多年前一个傍晚，如一切贪爱窗外景色的孩子一样，四点钟以后的时间对我变了滋味，换了鲜艳颜色，然而我放下了玩具和玩伴，沿着朱色的皇城墙走了好长好长一段路，去瞻仰一位“民国创造者”的遗体。充满在胸中的，一半是对“死尸”的恐惧，一半是对“伟大”的钦仰。我们跨进那座公园的大门时，紫金城角的太阳已经向下沉了。我们喘着气向陌生的大人打听路线，好容易才攀上了一道高大石阶。在花圈与花篮的簇拥中，我们看到安息了的孙中山先生。

我记得，当时我的心一点也没有跳！

我们环着那铜棺走了一个圈子，又蹑着脚走了出来。

抬起头来，紫金城角的太阳已经沉下去了。我似乎打了个冷战，然而，除了模糊的“伟大”，我并没有摸清楚死的是什么人。只是冥冥中有一种超乎孩子胸膛容量的哀戚或尊敬感觉梗塞在我的喉咙间，我去不掉它。

归途中，我们放蚌贝洋画的袋子里，都塞满了传单：有工人发的，有大学生发的，有国民党的，有共产党的，说明孙先生的生平和抱负（这些传单我都保留着，直到六年前，一个朋友将我寄存的最珍贵的东西，如小学时代的作文簿，全当作烂纸卖掉了）。当时我们其实一点不懂，但当孙传芳乱批三民主义，张作霖满街捉国民党时，我却私下藏了一本《孙中山传》。

伟大的人格也许有一种潜默的力量，这力量在茫然无识的孩子心灵上往往比成人更深刻，更恒久。

如果鲁迅先生这时醒转过来，我不知道他将怎样热烈地抱起那个微跛的孩子。

（一）那微跛的孩子所表现的唤起了作者幼年的经验，彼此情形相类，所以串在一块儿说。

（二）最怕死人的人却有例外，对于“三位死人”没有觉得害怕”，那是敬慕心切，把恐惧心消除了。在“三位死人”中，对于母亲没有说到什么，是什么缘故？

教学合一/陶行知

现在人叫在学校里做先生的为教员，叫他所做的事情为教书，叫他所用的方法为授法；好像先生是专门教学生一些书本知识的人，除了教以外，便没有别的本领，除了书以外，便没有别的事教；而在这种学校里的学生，除了受教以外，也没有别的功课。先生只管教，学生只管受教，好像学的事体都被教的事体打消了。论起名字来，居然是学校；讲起实在来，却是个教校。这都因为重教太过，所以不知不觉的与学分离了。然而教学实在是不能分离的，实在是应当合一的。依我看来，教学要合一，有三个理由：

第一，先生的责任不在教，而在教学，在教学生学。世界上的先生大致可分三种：第一种只会教书，只会拿一本书要儿童读它，记它，把活泼的小孩子变做书架子，字纸篓。先生好像书架子字纸篓的制造家；学校好像书架子字纸篓的制造厂。第二种先生不是教书，而是教学生。他们把注意的中心点，从书本上移到了学生身上。不像从前那样拿学生来配书本，他们拿书本来配学生了。而且不限于书本，凡是学生需要的，他们都拿来给他们。这种先生固然比第一种好得多，然而学生还是处在被动的地位。先生即使尽心竭力，愿将自己所有传给学生，然而世界上新理无穷，先生能完全明了吗？既不能完全明了，那他们传给学生的还是有限的；其余的还得待学生自己去寻求。然而学生惯于事事要先生传授了，怎么能自己去寻求呢？所以拿现成的材料教学生，总之不是妥当的办法。那么，先生究竟应该怎样才好？这就说到第三种先生了。第三种先生不是教书，也不是教学生，而是教学生学。教学生学是什么意思？就是把教和学联络起来，先生一方面负指导的责任，一方面负学习的责任。对于一个问题，先生不拿现成的解决方法传授学生，却把怎样找出这个解决方法的手续程序安排停当，指导学生，让他们以最短的时间，经过相类的经验，发生相类的理想，自己将这个方法找出来；并且能够利用这种经验理想找出别的方法，解决别的问题。学生有了这种经验理想，才可以随时随地探求知识；对于世界上一切真理，才可以取之无穷，用之不竭。这就是孟子所说的“自得”，也就是教育家所主张的“自动”。要学生能够自得自动，必先有教学生学的先生。这是教学应该合一的第一个理由。

第二，教的方法必须根据学的方法。从前的先生只管照自己的意思去教学生，学生的才能兴味，一概不顾，只知拿学生来凑他们的教法，配他们的教材。结果是先生收效很少，学生苦恼太多，这都是教学不合一的流弊。如果教的方法根据学的方法，那时候先生就费力少而成功多，学生一方面也就乐于学了。所以怎样学就须怎样教：学得多教得多，学得少教得少，学得快教得快，学得慢教得慢。这是教学应该合一的第二个理由。

第三，先生不但要拿教的方法和学生学的方法联络，并须和自己的学问联络。做先生的应该一面教一面学；先生不是知识的贩子，贩了一些知识就可以终身发卖的。现在教育界的通病，就是各人拿从前所学的抄袭过来，传给学生。看他们书房里书架上所摆设的，无非是从前读过的几本旧教科书；就是这几本书，也未必去温习，不用说研究新的学问，追求新的进步了。先生既没有进步，学生怎么能有进步呢？这也是教学分离的流弊。好的先生就不是这样，他必然一方面指导学生，一方面研究学问。因为时常研究学问，自能时常找到新理。这不但能使学生多得益处，而且时常有新的发见，也是做先生的一件乐事。孔子说：“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真是过来人经验之谈。先生必须学而不厌，才能诲人不倦；否则年年依样画葫芦，怎能不觉得十分枯燥呢？所以，要想享受教育英才的快乐，须把教学合而为一。这是教学应该合一的第三个理由。

以上说了三个理由，第一个和第二个理由是说先生的教应该和学生的学联络，第三个理由是说先生的教应该和自己的学联络。有了这样的联络，然后先生学生都能自得自动，都有机会和方法找出那无价的新理了。

（一）本篇主要的意思，自然是就先生方面说的，先生必须做到教与学合一。如果就学生方面说，学生并不着重在接受一套现成材料，最要紧的是自己能将解决问题的方法找出来。养成了这种习惯，就随时随地可以探求知识了。

（二）试考察学校的实际情形，教与学是否合一？如果不怎么合一，学生该自己补救，随时随地锻炼解决问题的能力。

“开卷有益”/傅彬然

《渑水燕谈》：“宋太宗诏撰《太平御览》等书，日览二卷，因事有阙，暇日追补。尝曰：‘开卷有益，朕不以为劳也。’”这是“开卷有益”一语的来历。自从有了这一语，就有人拿来劝勉“读书人”。民国八年五四运动以后，我国青年学生为了参加爱国运动，往往罢课请愿，游行示威，那当然不免荒废学业，于是产生了蔡孑民先生的“读书不忘救国，救国不忘读书”的名言。曾经在一本什么书上，见过这样一段故事；张敬尧做湖南督军的时候，擅自出卖湖南的官产，长沙学生便游行示威，表示反对。张氏的弟弟派兵将学生团团围住，他自己向学生训话，长至一两个钟头。开头是一串的骂人的话，着实其势凶凶；可是临了并没有用逮捕监禁之类的手段，只捧出了“开卷有益”一语来，要学生闭门读书，别管闲事。

赞成“开卷有益”的人固然很多，表示异议的可也不少，甚至有以为开卷非但无益简直有害的。

我们的“亚圣”孟老夫子早就说过“尽信书不如无书”的话。说开卷有害最激烈的，大概要推清初颜李学派的两位大师。他们大骂宋儒高谈心性，不务实际；说理学家半日读书，半日静坐是野和尚，并非孔孟之道。颜习斋的一位门生就《中庸》里的“好学近乎知”一句问习斋，习斋说：“你心中是否以为多读书就可以破除愚见？”门生答：“是的。”习斋却说：“不然。试观今天下秀才晓事否？读书便愚，多读更愚；但书生必自智，其愚却益深。”习斋又说，“人之岁月精神有限，诵说中度一日，便习行中错一日；纸墨上多一分，便身世上少一分。”他甚至于把读书比作吞砒霜。李恕谷说：“纸上之阅历多，则世事之阅历少；笔墨之精神多，则经济之精神少。朱明之亡以此。”这一类的话，在颜李的著作中说得很多，这里不过略举数例而已。当代教育家陶行知创导生活教育的学说，反对书本教育，主张生活实践，其实颜李学派中人有许多话，比陶行知说得还要透辟。

说起陶行知，他也是反对开卷有益一派中的一位代表。他说：“中国有三种人：书呆子是读死书，死读书，读书死；工人，农人，苦力，伙计是做死工，死做工，做工死；少爷，小姐，太太，老爷是享死福，死享福，享福死。”因此他主张“读活书，活读书，读书活”。他以为“中国人是吃书的人多，用书的人少。现在要换一个方针才行。”“我们与其说‘读书’，不如说‘用书’”。

那么开卷究竟有益呢，还是有害？对于这问题，不是三言两语答复得了的。且先来谈谈什么是“书”。

现在的书，一般是在白纸上印上黑字。黑字是符号。符号所代表的是古今中外人们的经验。所谓发明，发见，学说，思想，技巧，情感等等，都是经验的结晶。所以书实在是古今中外人类经验的重要贮藏所。

人类的经验又是怎样产生的呢？人类为了应付某种环境，满足某种需要，必得寻求适当的方法去适应它，满足它。一旦在无意中发见了某种方法，或者有意地发见了某种方法，居然把问题解决了，需要满足了，心里自然很高兴。在这样的活动中，人们获得了有价值的动作，思想，感情。以后遇到相同的或相似的生活环境的时候，就会用这种有价值的动作，思想，感情去应付。所谓经验就是这样从生活实践中产生的。复杂的经验累积起来，加以组织，便是学问，科学。为有土地测量的需要，结果产生了几何学；为有航海与农耕的需要，结果产生了天文学；为有商业的需要，结果产生了算术：都是一般人所习知的。

经验，知识，学问都从人们的生活实践中产生，而经验，知识，学问的作用，主要在于指导人们的生活实践。读书的目的无非要从书籍中吸取了别人的经验，知识，学问，再通过自己的体验，思考，批判，研究，来指导自己的生活实践。由此我们可以推知，读书只是一种手段，新经验，新知识，新学问还得从生活实践中去获得。

从前科举时代，读书人会背《四书》、《五经》，会做八股文，试帖诗，会写蝇头小楷；然而他们也许不辨菽麦，不会处理日常生活，甚至于一封家信一个便条都写不通。这个话似乎不容易使人相信，可是这种情形不但的确有，而且相当普遍。对于这种读书人，一般人称他们为书呆子。现在时代进步了，教育方法革新了，情形不同了。然而我们还可以见到有些青年朋友，他们会写诗歌小说，会谈主义，可是写不成一封像样的书信，懂不得一般政治社会上的真实情势。这班朋友可以称为新式书呆子。书呆子虽有新旧之别，产生的根源却是一样的，就是他们没有了解书的性质，不知道书应该怎样读；他们把读书与生活实践分成两橛了。

我们如果稍加思索，还可以知道“书籍是经验，知识，学问的贮藏所”这句话是有漏洞的。陶行知以为知识有真伪的分别。思想与行为结合而产生的知识是真知识；真知识是从生活实践里来的。不从生活实践里来的就是伪知识。所以他说：“知识的一部分藏在文字里。……经验比如准备金，文字比如钞票，钞票是准备金的代表，好比文字是经验的代表。银行想做正经生意，必须依据准备金发行钞票；钞票决不可滥发。学者不愿自欺欺人，必须依据经验发表文字；文字决不可滥写。滥发钞票，钞票不值钱；滥写文字，文字也不值钱。”他的结论是：“只有从经验里产生出来的文字才是真知识的文字；凡是不从经验里产生出来的文字都是伪知识的文字。伪知识的文字比没有准备金的钞票还要害人，还要不值钱。”

伪知识又从哪里产生的呢？其中有一部分也许是无意中产生的；至于大部分的伪知识，陶行知以为是“特殊势力”造成的。所谓特殊势力，在从前是皇帝。创业的皇帝大都是天才，天才必忌天才。天下最厉害的无过于天才而有真知识。假使政治天才从经验中得了关于政治的真知识；皇帝的江山就坐不稳了。皇帝要把江山当做子孙万世之业，他一定要收拾天才。收拾天才最好的办法是使天才离开真知识，接近伪知识。谁遵从了皇帝的意旨走进伪知识的圈子，谁就有饭吃，有官做，还可以荣宗耀祖，光大门楣。皇帝引诱人走进伪知识圈子的最重要的方法是科举制度，这制度教人把心智才力全都用在圣经贤传上，全都用在赶考应试上，再不存什么非分之想。“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唐太宗看见济济一堂的新进士，在快意之余，不禁把这个秘密泄露出来了。

伪知识的流毒固然甚大，然而伪知识终究是没有准备金的钞票，经不起现实的试炼。所以历代都有一些有为自好的人，他们不受皇帝的牢笼，自己从生活实践里获得种种真知识。到了现在，皇帝的时代早已过去了，用伪知识牢笼士子的时代当然也过去了。然而希望青年离开真知识接近伪知识的人，不能说没有。同时，伪知识的性质和花样，也许因社会情形的复杂而更见复杂。所以，我们要从书籍里吸取知识，还得戴上一副鉴别真伪的眼镜才行。

这篇短文写到这里为止，还保留着一个问题：“开卷究竟有益呢，还是有害？”这个问题应该怎样解答，让读者自己去想吧。

（一）反对“开卷有益”的人并不是真的不赞成读书，他们是反对只知读书而忘了实践。实践是目的，读书是手段；忘了本来的目的，却把手段错认作目的；的确应该反对。

（二）知识既有真伪的分别，我们读书当然应该读真知识的书，不必读伪知识的书。但是，我们如果有了鉴别真伪的眼光，遇见伪知识的书，还可以看出它何以会伪；这也不是无益的事。

第三册

说话/朱自清

谁能不说话？除了哑子。有人这个时候说，那个时候不说；有人这个地方说，那个地方不说；有人与这些人说，与那些人不说；有人多说，有人少说；有人爱说，有人不爱说。哑子虽然不说，却也有伊伊呀呀的声音，指指点点的手势。

说话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天天说话，不见得就会说话；许多人说了一辈子话，没有说好过几句话。所谓“辩士的舌锋”，“三寸不烂之舌”等赞词，正是物稀为贵的证据；文人们讲究“吐属”，也是同样的道理。我们并不想做辩士、说客、文人；但人生不外言动，除了动就只有言，所谓人情世故，一半儿是在说话里。《尚书》里说：“唯口，出好兴戎。”一句话的影响，有时是你料不到的，历史和小说上有的是例子。

说话即使不比作文难，也决不比作文易。有些人会说话不会作文，但也有些人会作文不会说话。说话像行云流水，不能够一个字一个字推敲，因而不免有疏漏散漫的地方，不如作文的谨严。但那行云流水般的自然，却决非一般文章所及——文章有能到这样境界的，简直当以说话论，不再是文章了。但这是怎样一个不易到的境界！我们的文章哲学里虽有“用笔如舌”一个标准，古今有几个人真能“用笔如舌”呢？不过文章不甚自然，还可成为功力一派，说话是不行的；说话若也有功力派，你想，那怕真够瞧的。

说话到底有多少种，我说不上。约略分别：向大家演说，讲解，乃至说书等是一种；会议是一种；公私的谈判是一种；法庭受审是一种；向新闻记者谈话是一种——这些都可称为非正式的。正式的并不一定全要拉长了面孔，但拉长了的时候多。这种话都是成片段的，有时竟是先期预备好的。只有闲谈，可以上下古今，来一个杂拌儿；说是杂拌儿，自然零零碎碎，成片段的是例外。闲谈说不上预备，满是将话搭话，随机应变。说预备好了再去闲谈岂不是个大笑话？这种种说话，大约都有一种公式，就是闲谈也有——“天气”常是闲谈的发端，便是一例。但公式是死的，不够用的，神而明之，还在乎人。会说话的教你眉飞色舞，不会说的教你昏头搭脑；即使是同一个意思，甚至同一句话。

中国人很早就讲究说话。《左传》、《国策》、《世说》是我们三部说话的经典。一是外交辞令，一是纵横家言，一是清谈。你看他们的话多么宛转如意，句句字字打在人心坎里。还有一部《红楼梦》，里面的对话也极轻松，漂亮。此外汉代贾君房号为“语妙天下”，可惜留给我们的只有这一句赞词；明代柳敬亭的说书极有大名，可惜我们也无从领略。近年来的新文学，将白话文欧化；从外国文中借用了许多活泼的，精细的表现，同时暗示我们将旧来有些表现重新咬嚼一番。这却给我们的语言一种新风味，新力量。加以这些年言论的不自由，使一般报纸都变乖巧了，他们知道用侧面的，反面的，夹缝里的表现了。这对于阅者是一种不容避免的好训练；他们渐渐敏感起来了，只有敏感的人，才能体会那微妙的咬嚼的味儿。这时期说话的艺术确有了相当的进步。论说话艺术的文字，从前著名的似乎只有韩非的《说难》，那是一篇剖析入微的文字。现在我们却已有了三篇：俞平伯君的《文训》，鲁迅君的《立论》和秋郎君的《骂人的艺术》，都是精警之作。这足够证明我所说的相当的进步了。

中国人对于说话的态度，最高的是忘言，但如禅宗的“教”人“将嘴挂在墙上”，也还免不了说话。其次是慎言，寡言，讷于言。这三样又有分别：慎言是小心说话，小心说话自然就少说话，少说话少出错儿。寡言是说话少，是一种深沉或贞静的性格或品德。讷于言是说不出话，是一种浑厚诚实的性格或品德。这两种多半是生成的。第三是修辞或辞令。至诚的君子，人格的力量照澈一切的阴暗；他用不着多说话，说话也无须乎修饰。只知讲究修饰，嘴边天花乱坠，腹中矛戟森然，那是所谓小人；他太会修饰了，倒教人不信了。他的戏法总有让人揭穿的一日。我们是介在两者之间的平凡的人，没有那伟大的魄力，可也不至于忘掉了自己。只是不能无视世故人情，我们看时候，看地方，看人，在礼貌与趣味两个条件之下，修饰我们的说话。这儿没有力，只有机智；真正的力不是修辞可得的。我们所希望的只是：说得少，说得好。

（一）第二节从“我们并不想做辩士”到节末，这两句话表达什么意思？

（二）第四节最主要的话是哪一句？

（三）作者所主张平凡的人对于说话的态度，你能同意吗？

谈气节/宋云彬

翻开一部《二十四史》来看，所谓“忠臣义士”大抵出现在改朝易姓或内乱外患的时候，这便是所谓“疾风知劲草”。

那些忠臣义士，有的为辨是非，有的为明顺逆，有的为反对暴君专制，有的为抵抗异族侵略……不顾一身的利害，全家的性命，英勇地、坚韧地干下去，有杀身成仁的，也有被驱逐，被追捕，隐姓埋名，遁迹山林以没世的。他们在生前虽享受不到什么势位富厚，然而名垂竹帛，彪炳千秋；中华民族也赖以维系不坠，这就是中华民族的脊梁。

远的且不说，明清之际，就有许多忠臣义士凭藉一隅之地，与外来异族作殊死战。到了最后，海上漂泊，落日狂涛，君臣对泣。他们虽没有能够挽回颓势，复兴明室，然而史迹流传，已足使后人闻风兴起。而黄宗羲的《明夷待访录》，二百年后还是“光复中华”的绝好宣传资料。假使当时的武将均是吴三桂之流，文臣都是阮大铖、马士英之流，那么，大家安心做奴隶，做下去，做下去，满清王朝永远不会推翻了。

在封建社会里，还谈不到什么“主义”，这些忠臣义士是凭藉什么来成就他们的志愿的呢？就是气节。

气节，宋朝的文天祥称之为“正气”。他作《正气歌》说：“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他在这首歌里列举了历史上许多气节之士：有秉笔直书的史官，有志切复仇的壮士，有不辱君命的使臣，有不怕斫头的将军，有以血肉之躯膏贼斧的忠臣，有困守孤城战死不屈的义士，有骂贼而死的颜杲卿，有隐遁终身的管幼安，有认定“汉贼不两立”的诸葛亮，有高呼“不清中原，誓不复渡大江”的祖士雅，有用朝笏痛击叛将的段秀实，这些人都是中华民族的脊梁，也是后人的模范；文天祥就以这些古人为模范而成就他的志愿的。

对于气节，东汉的光武帝曾特别表彰过。他对于不受公孙述胁诱的谯玄、李业等，都加褒扬，对于立志不做官的庄光（严子陵）、周党、王霸等，都曲加优容，不去强迫他们。所以东汉的士大夫大都把气节看得很重，后来的史家也极口称赞东汉风俗的淳美。然而那时候是封建社会，又没有强悍的异族来侵凌我们（那时候，北方的匈奴内部分裂，势力已经衰微了），所以士大夫都抱的个人主义，还谈不到民族意识。到了东汉末年，士大夫只借气节来高自标榜，沽名钓誉。那时候的士大夫虽也曾和“口含天宪，手握王爵”的宦官作过一番轰轰烈烈的斗争，然而一部分人却只知道明哲保身。例如有名的郭林宗，他尽有资格领导当时的士大夫从事政治斗争，可是他连“危言激论”都不敢说一句，而徐孺子还规劝他道：“大厦将倾，非一木所能维，何为栖栖皇皇，不遑宁处！”这成什么话！这类士大夫就像现在蛰居平津或远遁香港的学者文人，或高谈学问，或大呼“为艺术而艺术”，或要求“抗战以外的文艺”，他们不敢正视现实，不敢颂赞抗战，充满着悲观情绪，只知道远祸避害。这些人就根本谈不到气节。

东汉表彰气节的结果，反被士大夫借此来作标榜，到了曹操就来个反动，他全不看重气节。他曾下过诏书说，有像盗嫂的陈平那样的人才吗？我将重用他。这就是说，我只问才不才，品行倒在其次。然而这究竟是不行的，我们只要看魏晋禅代之际，就很少有忠臣义士来替曹家抱不平了。

从魏晋南北朝一直到隋唐，中原长时期地受北方游牧民族的武力侵略，汉族之间，也篡夺相寻，士大夫过惯了乱离生活，看惯了篡夺把戏，民族意识渐渐淡漠，志操节概更不重视。固然也有“渡江击楫”的志士，然而汉人在北朝做官的，没有人以“汉奸”的恶谥加到他们身上。就像庚信，他身仕北朝，不忘南国，然而他不能效学苏武持节牧羊，只在《哀江南赋》里说些“鹤讶今年之雪，龟言此地之寒”的可怜话。后人说他“暮年哀感动江关”。只是哀感而已，谈不到气节。到“五代十国”时候更糟了，像冯道一流人，只知道做官，无论来的是沙陀后裔，突厥别种，他一律欢迎，照例称臣，到老还要写自传，以“长乐老”自傲。你说他有气节吗？那时候的士大夫本来就不大懂得什么叫气节的。金元之际的元好问是被推为一代儒宗的，然而他曾替叛帅崔立撰功德碑，又曾和郑德辉去觐见元世祖，真可谓气节扫地了。直到宋朝末年，陆秀夫、文天祥等以百折不回的精神，领导汉族作抵抗侵略的战争，不但提高了一般民众的意识，连久已消沉了的气节也重新为士大夫所重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种高风亮节，谁能不受感动呢？

像前面说过的明朝末年士大夫气节的表见，并不比宋朝末年减色。记得黄梨洲说过这样沉痛的话：历代亡国，没能比明朝更可想念的了，忠臣义士，前仆后继，事虽不成，精神却长留于天地间。清朝初年，许多逊朝遗民坚持不受朝廷的征辟。王夫之为了不肯剪发，宁愿遁迹深山穷谷。吴梅村受清廷逼迫，不得已做了国子祭酒，临死时遗嘱在墓碑上但题“诗人吴梅村之墓”，可见他内心的苦痛。稍后的学者如全祖望辈，还隐然以明遗民自居。虽经乾隆大兴文字狱，严厉检查书籍（修《四库全书》），终不能掩没他们的光辉。

清朝末年，康有为以“今文学派”的立场，主张保全清室，变法维新。他数典忘祖，更忘记了今文学派的家法，不去劝德衰祚薄的清帝让位，反而呶呶不休地说什么“保皇”，所以他经不起同是经学家而站在“古文学派”立场上的章太炎的一击。那时候，明末时许多可歌可泣的事迹和那些不为威屈利诱的气节之士，又被一般人记起，鼓吹，颂赞，无所不至。辛亥前后，许多革命志士赴汤蹈火，甘之如饴，可以说完全受的这种影响。

清朝亡后，许多遗老中，有死不肯剪去辫子的，有投水自杀的（如梁鼎芬），他们自以为“不事二姓”是保持气节。可惜他们读了“圣贤书”，连“夷夏之辨”都没能懂得。然而对于这些人，我们只能可怜他们时代错误，认识不清；就人格而论，他们和现在甘心出卖民族的汪精卫之流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我引证了许多历史上的事迹，无非想证明气节的可贵而已。无论在什么社会里，封建制度也好，资本主义也好，社会主义也好，气节总是应当宝贵，应当提倡的；尤其是知识分子，应当担负起这个责任来。

（一）这一篇中称引历史事迹特别多，好像不太容易理解；可是读者对于本国史的修习如果相当用心，该早已熟悉那些事迹了。

（二）现代政治和社会的情形，与古代不同；现代人要保持气节，该怎么样？

故乡/鲁迅

我冒了严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去。

时候既然是深冬；渐近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的响，从篷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

啊！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

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我的故乡好得多了。但要我记起它的美丽，说出它的佳处来，却又没有影像，没有言辞了。仿佛也就如此。于是我自己解释说：故乡本也如此，——虽然没有进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凉；这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变罢了，因为我这次回乡，本没有什么好心绪。

我这次是专为了别它而来的。我们多年聚族而居的老屋已经公同卖给别姓了，交屋的期限只在本年，所以必须赶在正月初一以前，永别了熟识的老屋，而且远离了熟识的故乡，搬家到我在谋食的异地去。

第二日清早晨我到了我家的门口了。瓦楞上许多枯草的断茎当风抖着，正在说明这老屋难免易主的原因。几房的本家大约已经搬走了，所以很寂静。我到了自家的房外，我的母亲早已迎着出来了，接着便飞出了八岁的侄儿宏儿。

我的母亲很高兴，但也藏着许多凄凉的神情，教我坐下，歇息，喝茶，且不谈搬家的事。宏儿没有见过我，远远的对面站着只是看。

但我们终于谈到搬家的事。我说外间的寓所已经租定了，又买了几件家具，此外须将家里的木器卖去，再去增添。母亲也说好，而且行李也略已齐集，木器不便搬运的，也小半卖去了，只是收不起钱来。

“你休息一两天，去拜望亲戚本家一回，我们便可以走了。”母亲说。

“是的。”

“还有闰土，他每到我家来时，总问起你，很想见你一回面。我已经将你到家的大约日期通知他，他也许就要来了。”

这时候，我的脑里忽然闪出一幅神异的图画来：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

这少年便是闰土。我认识他时，也不过十多岁，离现在将有三十年了；那时我的父亲还在世，家景也好，我正是一个少爷。那一年，我家是一件大祭祀的值年。这祭祀，说是三十多年才能轮到一回，所以很郑重；正月里供祖像，供品很多，祭器很讲究，拜的人也很多，祭器也很要防偷去。我家只有一个忙月（我们这里给人做工的分三种：整年给一定人家做工的叫长年；按日给人做工的叫短工；自己也种地，只在过年过节以及收租时候来给一定的人家做工的称忙月），忙不过来，他便对父亲说，可以叫他的儿子闰土来管祭器的。

我的父亲允许了；我也很高兴，因为我早听到闰土这名宇，而且知道他和我仿佛年纪，闰月生的，五行缺土，所以他的父亲叫他闰土。他是能装弶捉小鸟雀的。

我于是日日盼望新年，新年到，闰土也就到了。好容易到了年末，有一日，母亲告诉我，闰土来了；我便飞跑的去看。他正在厨房里，紫色的圆脸，头戴一顶小毡帽，颈上套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这可见他的父亲十分爱他，怕他死去，所以在神佛面前许下愿心，用圈子将他套住了。他见人很怕羞，只是不怕我，没有旁人的时候，便和我说话；于是不到半日，我们便熟识了。

我们那时候不知道谈些什么，只记得闰土很高兴，说是上城之后，见了许多没有见过的东西。

第二日，我便要他捕鸟。他说：

“这不能。须大雪下了才好。我们沙地上，下了雪，我扫出一块空地来，用短棒支起一个大竹匾，撒下秕糠，看鸟雀来吃时，我远远的将缚在棒上的绳子只一拉，那鸟雀就罩在竹匾下了。什么都有：稻鸡，角鸡，鹁鸪，蓝背……”

我于是又很盼望下雪。

闰土又对我说：

“现在太冷，你夏天到我们那里去。我们日里到海边检贝壳去，红的绿的都有，鬼见怕也有，观音手也有。晚上我和爹管西瓜去，你也去。”

“管贼么？”

“不是。走路的人口渴了摘一个瓜吃，我们那里是不算偷的。要管的是獾猪，刺猬，猹。月亮地下，你听，啦啦的响了，猹在咬瓜了。你便捏了胡叉，轻轻的走去……”

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所谓猹的是怎么一件东西——便是现在也没有知道——只是无端的觉得它状如小狗而很凶猛。

“它不咬人么？”

“有胡叉呢。走到了，看见猹了，你便刺。这畜生很伶俐，倒向你奔来，反从胯下窜了。它的皮毛是油一般的滑……”

我素不知道天下有许多新鲜事：海边有如许五色的贝壳；西瓜有这样危险的经历，我先前单知道西瓜在水果店里出卖罢了。

“我们沙地里，潮汛要来的时候，就有许多跳鱼儿只是跳，都有青蛙似的两个脚……”

啊！闰土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希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他们不知道一些事，闰土在海边时，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

可惜正月过去了，闰土须回家里去，我急得大哭；他也躲到厨房里，哭着不肯出门，但终于被他父亲带走了。他后来还托他的父亲带给我一包贝壳和几枝很好看的鸟毛，我也曾送他一两次东西；但从此没有再见面。

现在我的母亲提起了他，我这儿时的记忆忽而全部闪电似的苏生过来，似乎看到了我的美丽的故乡了。我应声说：

“这好极！他——怎样？……”

“他？……他景况也很不如意……”母亲说着，便向房外看，“这些人又来了。说是买木器，顺手也就随便拿走的，我得去看看。”

母亲站起身，出去了。门外有几个女人的声音，我便招宏儿走近面前，和他闲话；问他可会写字，可愿意出门。

“我们坐火车去么？”

“我们坐火车去。”

“船呢？”

“先坐船。”

“哈！这么模样了！胡子这么长了！”一种尖利的怪声突然大叫起来。

我吃了一吓，赶忙抬起头，却见一个凸颧骨，薄嘴唇，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两手搭在髀间，没有系裙，张着两脚，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

我愕然了。

“不认识了么？我还抱过你哩！”

我愈加愕然了。幸而我的母亲也就进来，从旁说：

“他多年出门，统忘却了。——你该记得罢。”便向着我说，“这是斜对门的杨二嫂，……开豆腐店的。”

哦，我记得了。我孩子时候，在斜对门的豆腐店里确乎终日坐着一个杨二嫂，人都叫她“豆腐西施”。但是擦着白粉，颧骨没有这么高，嘴唇也没有这么薄，而且终日坐着，我也从没有见过这圆规式的姿势。那时人说：因为她，这豆腐店的买卖非常好。但这大约因为年龄的关系，我却并未蒙着一毫感化，所以竟完全忘却了。然而圆规很不平，显出鄙夷的神色，仿佛嗤笑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美国人不知道华盛顿似的，冷笑说：

“忘了，这真是贵人眼高……”

“哪有这事……我……”我惶恐的站起来说。

“那么，我对你说。迅哥儿，你阔了，搬动又笨重，你还要什么这些破烂木器，让我拿去罢。我们小户人家用得着。”

“我并没有阔呢。我须卖了这些，再去……”

“啊呀呀，你放了道台了，还说不阔！你现在有三房姨太太；出门便是八抬的大轿，还说不阔！吓，什么都瞒不过我。”

我知道无话可说了，便闭了口，默默的站着。

“啊呀啊呀，真是愈有钱，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钱……”圆规一面愤愤的回转身，一面絮絮的说，慢慢向外走，顺便将我母亲的一副手套塞在裤腰里，出去了。

（一）这里是上半篇，作者在回忆往事之中，叙写了幼年的闰土，以及自己与闰土的交谊。

（二）描写杨二嫂，从她的声音、外貌、对话下手，都非常具体；所以能使读者如见其人，并且如见其心。

故乡（续）/鲁迅

此后又有近处的本家和亲戚来访问我。我一面应酬，偷空便收拾些行李，这样的过了三四天。

一日是天气很冷的午后，我吃过午饭，坐着喝茶，觉得外面有人进来了，便回头去看。我看时，不由的非常出惊，慌忙站起身，迎着走去。

这来的便是闰土。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闰土，但又不是我这记忆上的闰土了。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圆脸，已经变作灰黄，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眼睛也像他父亲一样，周围都肿得通红，这我知道，在海边种地的人，终日吹着海风，大抵是这样的。他头上一顶破毡帽，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浑身瑟索着；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却又粗又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了。

我这时很兴奋，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是说：

“啊！闰土哥——你来了？……”

我接着便有许多话，想要连珠一般涌出：角鸡，跳鱼儿，贝壳，猹……但又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单在脑里面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

“老爷……”

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我也说不出话。

他回过头去说：“水生，给老爷磕头。”便拖出躲在背后的孩子来，这正是一个二十年前的闰土，只是黄瘦些，颈子上也没有银圈罢了。“这是第五个孩子，没有见过世面，躲躲闪闪……”

母亲和宏儿下楼来了，他们大约也听到了声音。

“老太太，信是早收到了。我实在欢喜得了不得，知道老爷回来……”闰土说。

“啊，你怎的这样客气起来！你们先前不是哥弟称呼么？还是照旧：迅哥儿。”母亲高兴的说。

“啊呀，老太太真是……这成什么规矩。那时是孩子，不懂事……”闰土说着，又叫水生上来打拱。那孩子却害羞，紧紧的只贴在他背后。

“他就是水生？第五个？都是生人，怕生也难怪的；还是宏儿和他去走走。”母样说。

宏儿听得这话，便来招水生；水生却松松爽爽同他一路出去了。母亲叫闰土坐，他迟疑了一会，终于就坐了，将长烟管靠在桌旁，送过纸包来，说：

“冬天没有什么东西了。这一点干青豆倒是自家晒在那里的，请老爷……”

我问问他的景况。他只是摇头。

“非常难。第六个孩子也会帮忙了，却总是吃不够……又不太平……什么地方都要钱，都有定规……收成又坏。种出东西来，挑去卖，总要捐几回钱，折了本；不去卖，又只能烂掉……”

他只是摇头；脸上虽然刻着许多皱纹，却全然不动，仿佛石像一般。他大约只是觉得苦，却又形容不出，沉默了片刻，便拿起烟管来默默的吸烟了。

母亲问他，知道他的家里事务忙，明天便得回去；又没有吃过午饭，便叫他自己到厨下炒饭吃去。

他出去了；母亲和我都叹息他的景况：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绅，都苦得他像一个木偶人了。母亲对我说，凡是不必搬走的东西，尽可以送他，可以听他自己去拣择，

下午，他拣好了几件东西：两条长桌，四把椅子，一副香炉和烛台，一杆抬秤。他又要所有的草灰（我们这里煮饭是烧稻草的，那灰，可以做沙地的肥料）；待我们启程的时候，他用船来载去。

夜间，我们又谈些闲天，都是无关紧要的话；第二天早晨，他就领了水生回去了。

又过了九日，是我们启程的日期。闰土早晨便到了，水生没有同来，只带一个五岁的女儿管船只。他们终日很忙碌，再没有谈天的工夫。来客也不少，有送行的，有拿东西的，有送行兼拿东西的。待到傍晚我们上船的时候，这老屋里的所有破旧大小粗细东西，已经一扫而空了。

我们的船向前行，两岸的青山在黄昏中，都装成了深黛颜色，连着退向船后梢去。

宏儿和我靠着船窗，同看外面模胡的风景，他忽然问道：

“大伯！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你怎么还没有走就想回来了。”

“可是，水生约我到他家玩去咧……”他睁着大的黑眼睛痴痴的想。

我和母亲也都有些惘然，于是又提起闰土来。母亲说，那“豆腐西施”杨二嫂自从我家收拾行李以来，本是每日必到的，前天她在灰堆里掏出十多个碗碟来，议论之后，便定说是闰土埋着的，他可以在运灰的时候，一齐搬回家里去；杨二嫂发见了这件事，自己很以为功，便拿了那“狗气杀”（这是我们这里养鸡的器具，木盘上面有着栅栏，内盛食料，鸡可以伸进颈子去啄，狗却不能，只能看着气死）飞也似的跑了，亏她装着这么高底的小脚，竟跑得这样快。

老屋离我愈远了；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我只觉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将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气闷；那西瓜地上的银项圈的小英雄的影象，我本来十分清楚，现在却忽地模糊了，又使我非常的悲哀。

母亲和宏儿都睡着了。

我躺着，听船底潺潺的水声，知道我在走我的路。我想：我竟与闰土隔绝到这般地步了，但我们的后辈还是一气，宏儿不是正在想念水生么？我希望他们不再像我，又大家隔膜起来……然而我又不愿意他们因为要一气，都如我的辛苦展转而生活，也不愿意他们都如闰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也不愿意都如别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

我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来了。闰土要香炉和烛台的时候，我还暗地里笑他，以为他总是崇拜偶像，什么时候都不忘却。现在我所谓希望，不也是我自己的手制的偶像么？只是他的愿望切近，我的愿望茫远罢了。

我在朦胧中，眼前展开一片海边碧绿的沙地来，上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我想：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一）下半篇中出现了现在的闰土。现在的闰土不是以前的闰土了，他的处境和意识使他和作者远离。

（二）“他大约只是觉得苦，却又形容不出；沉默了片时，便拿起烟管来默默的吸烟了。”用这样简练的话来描写一个受压迫的乡农，胜过千言万语。

（三）作者和闰土在少年时代是一气的，可现在远离了。宏儿和水生现在是一气的，到将来又怎么样呢？从这里作者引起了希望：希望他们永远一气，希望他们有新的生活。

（四）末了两句话什么意思？

战后访阿尔卑斯/萧乾

走进阿尔卑斯山的村落，第一个感觉是俨然像从上海到昆明，或者刚从昆明到芒市。在大城市里，在“文明”城市里，艺术严谨地保存在博物院里，堂皇地陈列在展览会里，可是在这小地方，艺术深浸在生活里。这靠着台根湖的小村落到处都是美。巴伐利亚省的妇人不论多么穷，总有一件绣花衣裳，颜色配合得那么鲜明，图样设计得那么新颖可喜，常使过路人看得失了神。并没有高楼大厦，可是小木屋的门窗总雕刻得精精细细，临街墙壁上总有一幅图画，上面是蝌蝌形的字母。大部分画的《圣经》故事，也有日常生活的描写，如滑雪会之类。小村里的土产，不是精巧的陶器，便是悦目的水彩画。这里的牛群使我想起北平的骆驼，一样沉重的眼睛，项下是清澈动人的铜铃。

早饭吃到炸鸡蛋，对于一个从英伦来的客人原该是惊喜的事，可是更使我高兴的是窗外的风景。饭厅三面都是玻璃窗，窗外便是欧洲的脊背阿尔卑斯山，我居然与这些雪顶的大家伙为邻了，这时候山腰正有一片薄雾，白纱似的横披着。那边一片树林，树叶让秋气染成金黄色。

饭后我们出门逛湖。除了一辆生了锈的坦克，这里毫无经过炮火的迹象。家家檐下挂着成串的腊肉，后园堆满木柴。不像慕尼黑那样硬要军用马克，这里民用马克一样通用。村人和蔼而不阿谀，男男女女都载绿绒帽，白绸带上插着鹅毛。湖作葫芦形，一片清澄的湖水。在葫芦尖端注入一道小溪。黑白色的长耳羊杂在马群中吃草，一些鸡鸭在它们脚下来回。偶有挤牛奶的少女提了重重的奶桶走过，发际的花朵颤颠着。孩子们大都嘻笑着。湖边有一个修道女徐徐走过，黑袍上飘着阔边的白帽。在这样一个乐园里，我突然举起右手来，开玩笑的向一个孩子说“嗨，希特勒”（国社党敬礼），害得那孩子“哇”的一声哭了。

美国朋友进铺子里买水彩画和木雕去了，我坐在吉普里，让一群孩子密密的围着。金黄的头发，碧蓝的眼珠，漆黑的前途！他们现在年幼无知，长大起来却要背负前一代招来的枷锁。有的孩子想用过期的胶卷向我换烟卷，有的用父亲的铁十字奖章换口香糖。一辆美国宪兵的摩托脚踏车行过，孩子忙把货物收了回去。孩子们吃到我从伦敦带来的巧克力糖的时候，他们的面部表情是无从形容的：又狂喜，又贪婪，又怕一下吃完了，又停不住嘴。望着明蓝的天空以及伸向天空的教堂的尖塔，我为下一代的德国人抱起不平来。野心家的罪不可赦，最主要就在他们贻误后代。为了请求进入法军占领区的许可证，中午我们离开了台根湖，向巴德托兹的美第三军总部开去；在巴德托兹办完了手续，又南折爬过一道不算低的山。山坡上时常有堆满了稻草的牛车，草堆上坐着个挽着花帕的女郎，歌声在晴朗的空中荡漾着。从山坡下望，一片银亮的湖田，边缘上镶着芦苇。阿尔卑斯的兔岩便高踞在我们的顶上。这里接近奥境，许多景物已觉不同了。蒜头式的教堂屋顶代替了尖塔。路旁边每隔数步就有木雕的圣像站立在龛子里，大约是虔信的人许愿修造的。这儿的农家女喜欢把头发梳成辫子，然后环顶盘起来。公路沿了灰褐色的峭岩纡回盘转。松涛哗响着，忽如欢呼，忽如哀啸。

公路从半山腰折下。刚与台根湖道了别，吴深湖又在山脚下闪亮了。秋叶像火焰一般烧红了湖边。灌入湖中的是一道透明的绿溪，遮遮掩掩的沿着一带树林溜过。绿溪以上有百丈飞瀑的悬崖。山谷里是纵横的牛栏，有的空着，有的有牲畜在吃草。牛铃偶尔打破深谷里的静寂。下山穿过一道长林，便到了德奥交界的名镇：一九三六年奥伦比克冬季运动会的会址：加米施镇及帕添加深村。

把行李放在市场旅馆之后，便动手梳洗。伺候我们的是一个匈牙利妇女，矮矮胖胖的，穿着印花布裤，又干净，又温雅，一看就知道不是小家妇女。果然，她的丈夫是匈军的军官，如今可还没有音信。饭是在对面驿站旅馆吃的。战前这里是个时髦场所。墙壁上不是木雕便是水彩画，低矮的屋顶上挂着闪亮的铜器。是行猎的地方，所以墙壁上也少不了长角的鹿头。房中间是瓷盖的大暖炉。喝着奥地利的红酒，望着四壁的艺术品，俨如到了维也纳。

吃饱了饭才有心来玩赏周围的景物。加米施镇是在德奥边界阿尔卑斯最高峰咀格斯比兹峰的紧跟前，山那边便是奥地利。这个镇四面临山，只在北面有两道关隘，一去慕尼黑，一去奥格斯堡。这时候半轮淡月正从重岩叠岭中升起来，把雪峰照得银一般发亮。街上美兵和德国女子挽着臂走过。杂在人群中的有刚下山的牛群，铃子当啷作响。我们便跟着铃声，向村中心荡去。

拐过街角，远远望见一座灯光明亮的门面，走近了原来是军官红十字会，里面有咖啡喝，又有土产纪念品可买。管理员是个细长斯文的德国人。当垆女打扮得非常妖艳，可是问起来才知道身世也非常凄惨，她们的家在苏联区撤克斯尼省，杳无音信。休息室里除了他们三个，只有一个美兵，一边喝咖啡，一边看纽约画报。

那细长斯文的德国人看见了与我同行的美国朋友的官级，赶忙凑过来，用近乎女性的笑容欢迎我们，问要不要点心。搭讪着，他坐了下来。说才从第三军的俘虏营里放出，因为会说英语，而且有招待的经验。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份推荐书给我们看。这是一位美国中校写的，说：“赫孟某某被俘之后，因为通英语，在营中担任翻译。他屡次有可以逃的机会而不逃，足以证明他为人忠实，大可任用。”那细长斯文的德国人又女性的笑了笑，玩弄着秀长的指甲。问他怎样会有招待的经验，他说直到开战前夜，他专在英法大旅馆里作招待员，像伦敦的陶芝斯特（这时候我与美国朋友互相望了一下。开战以前，纳粹惯派密探往英法大旅馆，从要人的行动侦探政治的倾向）。问他怎么会回德国来，他说怕因国籍受监禁。问他回来之后怎么样，他聪明的说由于职业的关系，德国的秘密警察当然问他英法情况。他说：“我咬住了牙，说一概不知。”后来呢？“后来他们征我入伍。穿了制服好不舒服，我暗里巴望德国打败仗。”为什么？“因为我不爱穿制服。德国如果胜了，我恐怕一辈子得穿制服了。”

这种米汤，东京大约也有的是。

正说着，一群军官进来了，大约七八位。可惊的是他们都穿着英国军服。他们在我们邻桌坐下了，自然互相打个招呼。看肩章，七八个人中大都是上尉阶级，其中两个是德语通译。领头的是一位胖大的上校，五十多岁，戴着黑边眼镜，不住的吧哒着烟斗。因为他们谈的大半关于摄影零件，美国朋友便打起岔来。话题渐渐触及各人在本届战争中“解放”的成绩（“解放”在这里作“攫取”的意义）。上校衔着烟斗，夸耀起自家的成绩来。他说从诺曼底登陆到德国投降，他一共解放了十辆汽车，五十架各式的摄影机（他问身边一位少校道：“我送你的那架康台克斯还好用吗？”），给他儿子解放了价值一百八十英镑的邮票，给太太解放了五百码绸子，还有三四百码哔叽。等他说起解放莱茵酒的瓶数，我忍不住了。我说上次我在柏林军需处买了一瓶威士忌，舍不得喝，带回英国去，海关都硬给上了一镑的税。上校得意的笑了笑，说你们记者还没有专用机。于是他又坦白的谈起“过关术”来了。他的下属却替他不好意思，他们站起来，伸了伸赖腰，说：“该走了吧。”

我们喝干咖啡也出来了。原来几码以外就是普通美军的红十字会。那可热闹多了。大厅中心可以跳舞，靠栏杆有小桌子，可以坐下来喝酒。沿墙有女人代修指甲，有艺术家剪纸影，一律免费。今日整个欧洲是这样划分的：有的人在背负着因政治愚盲而战败的枷锁，有的人在尝着胜利的甘果。

（一）这一篇是报纸上的通信稿，与普通游记不尽相同：像那些孩子吃糖的情形，那德国招待员的经历，那上校的“解放”成绩的自述，都是通信稿里的可贵资料。

（二）篇中写村景，写湖景，全用当时所得的印象。

语文杂记/吕叔湘

结 果

小时候读《水浒传》，常常看见“手起刀落，结果了他的性命”，以为结果就是杀人的意思。要照字面讲，也未尝讲不通，结果就是结局，性命的结局岂不就是死？

可是有不能这样讲的例子，大率在并未手起刀落的场所。如《水浒》第二十一回（一百二十回本）云：

“阎婆道：‘……我女儿死在床上，怎地断送？’宋江道：‘这个容易。我去陈三郎家买一具棺材与你。……我再取十两银子与你结果’。”

又如《红楼梦》第一零七回，贾母说：

“我所剩的东西也有限，等我死了做结果我的使用。”

照这两条看来，“结果”该是“发送”的意思。

宋人所撰《丁晋公谈录》里有这么一条：

（窦）俨谓其弟僻参政曰：“俨兄弟五人皆不为相，兼总无寿。其间惟四哥稍得，然结裹得自家兄弟姊妹亦住不得。”（案四哥即偶。）

这一条据《百川学海》本及钞本《说郛》（卷九八）所录，都作“结裹”，而《事实类苑》转录作“结果”。可见“结裹”原是宋人寻常言语，“裹”字又简写作“果”，到后来就把本字忘了。用“结裹”作“发送”讲，是很好懂的；用朴刀来结裹本有点开玩笑的意味，而又写作“果”，就不是一望而知的了。这个字居然在《红楼梦》时代还保有着宋初原义的用法，也可算很长久了。

一不作二不休

“一不作，二不休”是旧时常用的一句成语。小时候读旧小说，常常碰着它，总当它“不作不休”即“非作不可”讲，倒也讲得过去，也没追究为什么要安上个“一”和“二”。后来学着更细心一点读书，才悟出这“一”和“二”是“最好”和“其次”的意思。果然最近得了一个印证。唐赵元一撰《奉天录》（《指海》本）卷四云：

“朱眦臣张光晟临死言曰：‘传语后人，第一莫作，第二莫休。’”这句话当时一定很有名，很快地传了出去。北宋的和尚已经拿它来当作成语用，如《法演禅师语录》（《大正藏》一九五种，六五二页）。

这句话里的“作”字原来也不作普通“作为”讲，乃是“作贼”的省说。作贼就是造反。朱眦是德宗朝的叛臣，后来兵败穷促，部下将领杀了他去投降。张光晟是其中的一人，而终不免于一死，所以有“第一莫作，第二莫休”之语。若是广义的“作为”，天下尽多可作应作的事，怎么能一概说“第一莫作”呢？用“作”字作造反讲，南北朝已经通行，如《宋书》卷七二《巴陵王休若传》云：

“不解刘辅国何意不作。”

《南齐书》卷二六《王敬则传》：“敬则谋反，问僚佐‘卿诸人欲令我作何计？’丁兴怀曰：‘官只应作耳。’”

同书卷四四《沈文季传》：“唐寓之反，武帝闻之曰：‘鼠辈但作，看萧公雷汝头。’”

《隋书》卷六五《赵才传》：“宇文化及反，才于宴次劝与化及同谋逆者一十八人杨士览等酒，曰：‘十八人止可一度作，勿复余处更为。’”

这些都是这个意思。直到南宋初，王俊出首岳飞，状中谓张宪尝对俊说：

“我待做，你安排著。待我交你下手做时，你便听我言语。”（《挥麈录·余话》第八十一节）

这个“做”字也还是“反”的意思。

（一）两则笔记都是从一些例句中看出词语的确切意义来。要明了词语的意义和用法，最好采用这个办法；单就一篇文字看，也许会明了得不够的。

（二）这类笔记无非记录例证与解释，再不用其他的话。论作用，可以备自己参考，也可以供人参考。

给高尔基的信/契诃夫 著 程万孚 译

最近接到你那封信，给我不少快乐。我诚心的感谢你。我那篇《叔叔万亚》是很久很久以前写的，我从来没有看见在舞台上演过。年来各地的小戏院常常公演这本戏。我对于自己写的戏剧向来不怎么高兴，许久以来我没有注意戏院的事了，现在也不想写什么给舞台上演的东西。

你问我对于你的小说有什么意见。我的意见吗？天才是没有错的，而你是一个真正的大天才。比方说，你那篇《草原上》就写得十二分有力量，我的确感到有一种嫉炻的痛恨，恨写那篇好小说的不是我。你是个艺术家，是个聪明人，你伟大，可以造就的。你所写的东西是你亲见亲历的，这才动人，才是真艺术。这就是我对于你的作品的意见，我并且很高兴我能够把我的意见告诉你。我再说一遍，我是很高兴的；如果我们能够见面谈上一两个钟头，你就可以相信我对于你是何等的欣赏，并且知道我对于你的天才存着何等的奢望了。

我还可以说说你美中不足的地方吗？这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批评一个天才的坏处，就像指出园里一棵树木的坏处一样的不容易。树木本身没有不对的地方，它所以有些毛病可以指摘，全在看那树木的人口味各有不同的缘故。你说是不是？

我以为你的毛病在乎缺少约束的能力。你有点像戏院里的一个看客，他那样的不能约束他的兴奋，使得他自己同旁人都弄不清台上的戏。你这种毛病在描写自然的时候特别令人觉察出来，太繁了，反而把你的对话的精彩给糟蹋了。读到这一类的描写，我就希望它能够简练一些，最好写两三行就可以了。常常写到的那些娇情，感伤，以及私语等等，好像太在词藻上用功夫了，稍嫌单调，叫人读起来不觉得兴趣，甚至于生厌。描写到女人同恋爱的情形，也嫌缺少约束的能力，如《马娃在竹筏上》等篇。那并不好，并不见得所知很详，只显出你缺少约束的能力。还有，你那一类的小说不宜太多用“平圆面”“协调”等等的字，用多了反把主旨毁了。你又常常说及波浪，似乎太多。你在描写受过教育的人的时候，也觉得有点勉强不自然，并且太谨慎了似的；这并不是你没有观察过那些人，好像是你不知道从哪一方面去观察他们。

你多大年纪了？关于你及你的身世，我一点不知道。但是在我看来，假如你还年青，你就应当离开你们省，出来同文艺界的人切磋琢磨；不是出来学我们一般人那么乱嚷，也不是出来学得尖锐些，乃是一着手就要把你对于文学的目标抱定，然后慢慢地爱着你的目标，然后做下去。还有一层，老是在省城里生活下去，人也容易老些。像柯洛连科、潘大彭、马鸣、厄泰耳，都是第一流的人物，你起初与他们往来，也许要以为讨厌，但是过了一年或两年之后，你就觉得他们可爱，而与他们的往来也可以给你不少益处了。

（一）契诃夫和高尔基同是俄国的文学家。契诃夫行辈长些，这一封是他写给文学青年的高尔基的信。欣赏、鼓励、批评，全都像面对面谈话那样真挚亲切。就文字上说，自然是契诃夫写信写得好；可是从根本上说，还在乎他为人的态度好。

（二）为什么说“我以为你的毛病在乎……”，不径说“你的毛病在乎……”？这样说法什么用意？与上文有什么关连？

（三）初学写作的人起初往往觉得没有什么可写。后来阅历多了，想得多了，又往往觉得可写的太多，一支笔来不及写似的，到这地步，就需要“约束的能力”了。

读者可以自负之处/夏丏尊

文艺不但在创作上是人的表现，就是在鉴赏上也是人的反映。浅薄的人不能写出好的文艺，同时浅薄的人也不能了解好的文艺。创作与鉴赏，在某种意义上，是一致的事情。日本厨川白村在他的《苦闷的象征》里，曾把鉴赏称为“共鸣的创作”。真的，鉴赏也是一种创作，不过创作是作家自己表现，鉴赏却是由作家所表现的逆溯作家，顺序上有不同而已。

真有鉴赏力的读者应该以读者的资格自负，不必惭愧自己并非作家。在艺术的各部门中，最容易使人发生创作的野心的，要算文艺了。听到名曲的时候，看到好绘画、好雕刻、好戏剧的时候，普通人都只以听者、观者自居，除了鉴赏享乐以外，不会发生自己来作曲弹奏，自己来执笔运凿，自己来现身舞台的野心。对于文艺可不然。普通人只要读过几册文艺书，往往就想自己试作，不肯安居于读者的地位。因为文艺所用的材料是我们日常习用的语言，表面上看来，不像别种艺术那样对于材料须有练习功夫与专门知识。可是要知道，鉴赏是共鸣的创作，这是就心情上说的。实际的文艺创作到底要靠天才，不是普通人所能胜任。文艺所用的材料虽是日常语言，似乎不如别种艺术那样需要特别素养，但是语言文字的驱遣，究竟要有过人的敏感和熟练才行，这也不比别种艺术来得容易。再说，文艺是作者的自己表现，作者自身如果没有什么特出的人格（这并非仅指道德而言），即使对于语言文字有了特出的技巧，也还是没有用的。

文艺鉴赏本身自有价值，不必定以创作为目的。这情形恰和受教育不必定以作教师为目的一样。不消说，要作教师，先得受教育；要创作文艺，先得鉴赏文艺。可是创作究竟不能单从鉴赏而成功。不信，但看事实。每年从各国大学文学科毕业的，合计起来总该有几万人吧，他们当然是研究了文艺上的法则，熟谙了语言文字的技巧的了，当然是读破名著，富有鉴赏力的了，然而他们大多数没有成为作家！全世界成功的作家还是寥寥可数。并且，成功的作家之中，有些人竟没有入过大学。俄国的当代名小说家高尔基是面包工人出身。有些人虽曾入过大学，却不是文科出身。俄国的契诃夫是医科出身，日本的有岛武郎是学农业的。

鉴赏文艺未必就能成为创作家，这个话似乎会使诸君灰心。其实只要能鉴赏，不能创作也没有什么惭愧，因为我们由于作品的鉴赏，已经与作家作精神上的共鸣了，已经把自己提高到和作家相近的地位了。真有听音乐的耳朵的，听了某名曲所兴起的情绪，照理该和作曲者制曲时的情绪一样。所以就某名曲说，在技巧上，听者固然不及作者；可是在享受上，听者和作者是相等的，只要他善于听。

作家原值得崇拜。自己果真有创作的天才，不消说，自然应该把它发挥出来。但是接近文艺的人个个要想成为作家，那究竟是不可能的事。与其做一个无聊的创作者，宁可做一个好的读者欣赏者。我们不必为不能创作自惭，还该以好的读者欣赏者自负。

（一）篇中说出读者可以自负之处的是哪一段？

（二）文艺所用的材料是语言文字，音乐，绘画，雕刻所用的材料是什么？

（三）“自己表现”是什么意思？

美术照相/刘复

究竟照相美所应有的条件是什么？这就一言难尽了。

事物的影像可以分析为三种原素：一是形，二是光，三是色——这三种原素本来是不能分的，现在分开来，只是为讲说上的便利罢了。

色在美术照相中并不十分重要。因为现在的颜色照相还很幼稚，不能在美术照相中占到相当的位置；通常所谓美术照相都是没有颜色的，既然没有颜色，自然在颜色上不必有什么讨论了。

不过也有两件事应当注意。第一，在毛玻璃上看影像时，不要被颜色欺蒙了；不要说“好！颜色配合得真好！”要知道这种颜色是不能留存的。你若不预先注意到这一点，到洗出来时必定大失所望，甚而至于一张片子完全没用。所以在毛玻璃上看影像时，应当牢记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专在形与光上用工夫。

第二，照相中只有黑与白，无论什么颜色，到了照相中不变为黑，即变为白。不过，我们眼睛里所看见的颜色，蓝近于黑，黄近于白，红处于两者之间；到了照相里，却变做蓝近于白，红与黄都近于黑。这就是纸面上所表现的同我们眼睛里所看见的冲突了。要免除这种弊病，应当用“正色片”，再在镜头上加用黄玻璃罩；有一种不用罩的正色片用起来很便当，不过价钱贵些，而且在中国也不容易买到。

形是画的骨子，光是画的命脉。要是一幅画中只有形而没有光，这一幅画就成了死的。所以照相不但要善于取形，而且要善于取光。但是，如果没有形，光就无从附着；所以形的研究该在光的研究之前。

形是线的集合体：无论把什么形拆开来看，只是几条线罢了。线有垂直线、水平线、斜线、曲线四种。一幅画中所用的线必略有所偏：房屋和树木是偏于垂直线的，草原和海洋是偏于水平线的，山坡和屋顶是偏于斜线的，人像和动物是偏于曲线的。

偏于垂直线的画往往宜于直幅；偏于水平线的画往往宜于横幅；偏于斜线与曲线的，横幅直幅都可以。

但是，所谓偏于某种线，并不是说画幅中某种线的分量最多，是说某种线对于我们的刺激力最大。譬如一幅画中有许许多多的树木房屋，垂直线可以说很多了；但是假使中间有一条S形的路，我们看上去，必定首先看见这条路，然后看见树木和房屋；那么这一幅画就只能说是偏于曲线的，或者说是以曲线为主线的。又如海面和海中的波纹都是水平线，或者是近于水平线的曲线；但是假如画幅中有一条很大的船，上面的桅杆，下面的倒影，都非常刺目，我们就应当说这一幅画是偏于垂直线的，或者说是以垂直线为主线的。

垂直线、水平线、斜线，可以总称为直线。直线的好处，可以使人振作精神；坏处在使画境陷于呆板。联结直线而成的折线，要是不很复杂而安排得好，可以别有一种风趣；否则棱角太多，易使人感觉疲劳而生厌恶。

要之，直线在画幅中所占的分量，虽然可多可少，却不宜多到十分之十；至少要有一两分的曲线去补助它。那曲线不必是显的，有时候也可以用隐的：例如把许多斜线排成个辐射形，或把许多平行的水平线排成个马蹄形，看画的人虽然没有看见真正的曲线，脑子里却得到了曲线的印象，而且也许是很好的曲线的印象。

反之，十分之十的曲线却可以构成很好的画，不必靠直线的帮助。不过在一幅全用曲线的画中，略略掺入一两条直线去，也可以增加不少的趣味。

这样一说，就要说到“陪”“衬”两字了。

前文说过“主线”这个名词。陪与衬是对于主而言的，所以有主线就有陪线，有衬线。

陪就是重复，衬就是相反。譬如主线是垂直线，主线安排定了，另外在适宜之处作一条次要的垂直线，那就叫做陪线；如果不是垂直线而是水平线，那就叫做衬线。

垂直线以水平线为衬线；水平线以垂直线为衬线；斜线近于垂直线的，以水平线为衬线；近于水平线的，以垂直线为衬线；近于四十五度的，水平线与垂直线均可作衬线。

曲线得取相宜的直线为衬线；直线也得取相宜的曲线为衬线。

曲线也得取曲线为衬线，但方向必须近于相反；如果近于相同，那就是陪线了。

所谓陪线或衬线，其所处地位以及给与我们的刺激力，与主线相较，应处于次要的一个阶级上；如果过于这一个阶级，那就一幅画中有了两条主线了；如果不到这一个阶级，那就不能算陪线或衬线，只能认为“散线”。

一幅画中有了两条主线，就要破坏画幅的“单纯”；如果只有一条主线，其余都是散线，算不上陪线或衬线，那么主线太孤单了，决然站立不稳。这都是“章法”上的大忌。

所以一幅画中，除了主线以外，至少必须有一条陪线或一条衬线；若能两者兼有，那自然更好。但是陪衬线也不宜太多；太多了就使画面庞杂，不成其为章法。

讲到章法，最要注意的是画主。

画主就是画幅中最重要的一件东西。所谓重要，是说它在全画中处于最重要的地位，又最能吸引观者的趣味。

但是“一件东西”的“一件”两字应当活看：有时是一件，有时却是许多件的合体。譬如一棵高大的树，我们可以认为一件东西，把它当作画主；可是三五棵树丛生在一起，我们看去，只觉丛生得有趣，合成了一个美的总体，并不像植物学家那样一棵棵分开来看，这也就应当认为一件。

有时候，一件东西的一部分，在画幅上也可以认为一件东西，把它当作画主；例如照半身人像，或者单照一个很大的头，眼睛便是画主。

画主既然是一件东西，换句话说，就是线所构成的物形。但是画主与主线是两回事，不能彼此相混。

有时候，画主与主线可以并而为一；例如以一棵高大的树做了画主，同时这棵树的垂直线就兼做了画中的主线。有时候，画主与主线可以分而为二；例如海面上有两只海鸥，主线是海面的水平线，画主却是海鸥；又如半身人像，主线是人身的垂直线，画主却是两只眼睛。

一幅画中只能有一个画主，不能有两个。譬如两只石狮子，你若端端正正一边一只地照下，这就不能算有章法；必须换一个位置，使一只近些，一只远些，到了画幅中，一只大些，一只小些，大的作为画主，小的作为陪从，这才略略有些意思。

画主是最能吸引观者的趣味的东西，所以在造画时应当极意斟酌，使它享受画面上最好的权利，使全画的精神完全集中在它身上。

有时候两件东西碰在一起，似乎彼此都可以做画主，作者应当毅然判断：究竟取哪一个。如果迟疑不决，以为两者不妨兼取，结果必至于两败俱伤。

譬如有一棵很美的树，附近处有一条曲线形的路，你若要以树为画主，就应当找到一个位置，看上去能把树的美完全发挥出来，路的美不美，不妨看做第二件事；反之，你若以路为画主，就应当调换一个位置，把它的曲线美安排到最美的一步，然后再去顾到树。

风景带动物（人或禽兽），是风景为主，动物为从；人物带风景，是人物为主，风景为从。这两种画的作法完全不同。如果一面要顾着风景，一面要顾着人物，实做“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八个字而无所偏重，结果是“顶了石臼跳钟馗，吃力不讨好”。

光是画的生命。如果依据章法，将各样景物安排得很好，而不能采取适当的光，这一幅还是死的。

就方术上说，光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玻璃棚里的光，可以用人工调节变化的；一种是室外的天然光，不能调节变化，只能斟酌采取。

处分玻璃棚里的光另是一种技术，今且不说。至于室外的天然光，应当避去顶光（即正午的光）、直光（即与镜头同一方向的光）、反光（即对镜头的光）三种而用斜光。最好的斜光是四十五度，即上午八九点钟或下午三四点钟的光。但是，这只为谨守绳墨的人说法；也尽有人用人家所不用的光而能出奇制胜。

但是，谨守绳墨也好，出奇制胜也好，在光的研究上，总要顾到“参错”与“调匀”两件事。

所谓参错，是说画面上就应当有黑处，有白处，不能一套板的平均。所谓调匀，是说画面上虽然有黑处，有白处，而这黑与白之间精神是融合的，是一致趋向着美而造成一个美的总体的，不是各管各的账而搅得乱七八糟的。

参错与调匀应当从大处着墨，不应当零碎；零碎了就要变成拍卖旗，甚而至于变成满脸麻子。

研究光的配合，最扼要的方法是先在画面上定出主光（一块大黑或大白）；主光定了，再找陪光与衬光（主光为黑，那么陪光为黑，衬光为白；主光为白，那么陪光为白，衬光为黑；陪光与衬光的面积与浓度总要比主光差一点）。一幅画中的光如果能有一主，一陪，一衬，这就很好了；陪光与衬光多一点不要紧，主光却与主线和画主一样，只能有一，不能有二。

光有软硬。黑白间的距离大者为硬，小者为软。硬光可以唤起精神，软光可以增加韵味。但是，太硬了可以使画境陷于干枯，太软了也可以造成混沌的境界而使人不快。

光有深浅。黑的总量多者为深，少者为浅。深光的趣味浓郁，浅光的趣味轻灵。但是，太深了近于臃肿，太浅了近于松懈。

光的软硬深浅也和景物的清糊一样，只是作者意境中的事，不是方术或规律所能限定的。

岂但软硬深浅清糊而已，写意照相的总体就完全寄托在作者的意境之内，必须先有意境，才可以把方术规律拉过来做个参考；否则无论方术如何高妙，规律如何精严，你只能死板板的依着它做，做到完了你还不知道你自己在哪里，怎么还能说这一幅画是你的！

所以，所有的方术规律只宜放在一旁，略备顾问；不必依样画葫芦，做到绝对或完全的地步。如果你真把你的意境表现得好，便在这上面欠缺一点，也全不打紧。

（一）怎样才算美？说几句空话固然也可以回答，可是使人家无从捉摸。这一篇用分析的方法，切实地指出怎样才可以拍成好照相，作者何以能切实地指出？因为他有丰富的实际经验。

（二）方术规律只能做个参考，不但照相如此，其他艺术也如此。因为任何艺术，最要紧的事还在表现出作者自己的意境。

艺术的产生和发展/伯韩

艺术是怎样产生的？在古代，人们的答覆是“神造”。希腊有九个女神名“妙色”（Muses），就是艺术之神。我国人有一句流行的话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意义也相类似。还有梦笔生花而能写好的文章，母亲梦长庚入怀而诞生的儿子为天才诗人等等的故事，都好像是用“神造”来解释艺术的起源的。

到了科学产生以后，人们对于艺术的产生，就从自然环境与人的心理方面去找寻新的解释。比方说人有爱美的本能，看见了美丽的花鸟，就画在自己的墙壁上或用具上；听见了禽鸟或风的怒号，就创造音乐。《礼记》的《乐记》篇说：“凡音之起，由人心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这“物”字如果仅作自然环境解释，那就是上述的意思。

再进一步，人们对于艺术的起源，从社会方面去探讨，于是发现了劳动和艺术的关系。他们说，艺术是先于实用目的的生产品。他们以为人类有爱好游戏的本能，游戏中的动作预先演习了生产劳动的动作，这是自然而然的——在这里，他们认为游戏是艺术的简单的形式。

其实，这是把劳动与艺术的关系弄颠倒了。最新的观点是承认劳动先于艺术。因此，游戏的动作与生产劳动的动作相类似，应当解释为摹拟生产劳动。当然，在摹拟中将这种动作练习得更纯熟了，对于生产劳动有很大的帮助。

游戏所以产生，是想再享那由劳动感到的快乐。在野蛮人的跳舞中，他们再现了打猎的动作，其他生产的动作，或战争的动作。如巴西土人部落中有一种跳舞，是表演受伤战士的死亡的。澳洲土人有一种原始的妇人舞，摹拟从地下拔出植物根的动作。布须曼人喜欢画孔雀、象、河马、驼鸟，这就使打猎的场面再现于画面了。野蛮人的戏剧也大多表现战争、劳动和家庭生活。

我国西南边疆有一种狮戏，摹拟猎人与狮斗的样子，可说是一种原始舞。各地流行的狮灯，龙灯，大约是这类原始舞的残余。我国古代的衣服，往往画一些鸟兽的图形在上面作为装饰，如所谓“黼黻”，也可认为原始艺术的残余。

艺术所包含的实用性，如生产劳动及战争的演习，是属于保存种族的。此外还有属于繁衍种族的。如野蛮人装饰自己，他要装饰得使仇敌害怕，或者使女性欢喜。照前一说，装饰合乎保存种族的实用目的；照后一说，那就合乎繁衍种族的实用目的。现在我国苗瑶民族仍然以唱歌跳舞为男女结识的机会。《诗经·国风》中所包含的民歌，如《桑中》、《溱洧》诸篇差不多写着同样的情形，可知当时汉族也保存了古时的艺术（歌舞）的作用。封建道德所咒骂的桑间濮上，到了资本主义社会便以新的姿态出现，如跳舞厅、公园，都是的。在这些公共娱乐场所中，跳舞奏乐，作为男女交际的媒介与点缀。这也可以证明艺术的实用性的一方面是繁衍种族。

跳舞、诗歌、音乐，在原始时代是联结在一起的，都运用劳动或战争中的节奏。歌舞中的拍子与抑扬，与劳动者的协力动作以及动作时“杭育”“亥育”的歌声大体一致。有一个埃及歌，是从汲水劳动中产生的，共分四段，第一和第三段是简单的旋律，第二和第四段是和旋律等长的休止。据一个法国音乐家的研究，这个歌的第一段表示劳动者举起水桶来倾倒一空的动作——那水桶是棕榈叶制成的。里面垫着羊皮，用长绳系在竹竿上或树的桠枝上，使它平衡。第二段表示他们放下水桶汲水。第三段他们又举起水桶。第四段又放下。这就是，工作紧张的时候才歌唱，不紧张的时候就休止，因为其时歌唱没有用处。行军需要歌，因为唱歌可以减少疲劳。管仲使齐国的军队越过一座高山，拿破仑使法国的军队越过阿尔卑斯，都曾得到唱歌的帮助。

总而言之，艺术是人类社会的产物，主要的根源是生产劳动，其次是战争，其次是性的要求。这在原始的低级的艺术已经得了证明。可是艺术逐渐发展，就有了相当的独立性。专门的音乐家、雕刻师、画师、诗人、伶人等出来了，一般人却很少艺术上的贡献。艺术的内容渐渐表现与生产无关的所谓“纯粹的美”。于是人们以为艺术是脱离尘俗的，不含功利性的东西。实际上呢，无论什么艺术都是反映社会生活的。假使艺术的创作者主观上反对艺术的功利主义，而努力制作他的唯美的艺术品：这一件事实本身也就是艺术反映社会生活的凭据。为什么呢？因为当某一社会将近崩溃的时期，那社会中人必然暮气沉沉，倾向于颓废浪漫，不敢正视现实，只想躲避到“艺术之宫”中去。即使那社会还没有临近崩溃，可是已经发展到顶点，不能再前进了，那时候社会中人也要与现实生活脱离的；如我国词章家的吟风弄月，便是封建士大夫颓废意识的表现。

艺术与科学哲学的不同，并不在于前者是感情的而后者是理智的。没有通过理智的感情是混沌的，决不能产生艺术。艺术所以能动人感情，因为它有个特点，就是形象的认识或形象的思维。每种艺术品包含一定的人生观，不过它不用抽象的议论表示出来，却用声音、颜色、动作等等具体形象表现出来。比方封建时代，臣民应该为君主牺牲自己的一切，女子对男子也一样，所以在旧戏里面常常提倡臣子殉君，女子尽节，旧小说旧诗也如此。至于现代，一些艺术描写绅士淑女的恋爱，富商大贾的争利，寄生阶级的享乐等等，都是为崇拜金钱的人生观写照。另一方面又有揭露现社会黑暗面的讽刺艺术，如写实主义的作品就是。此外是反映新社会的黎明的艺术，不但揭露现社会的黑暗面，并且暗示出改造的途径。种种艺术的流派，无论旧的新的，如果在当时能够代表社会上多数人的意识，并且用美妙的形象表达出来，必然成为名作。有时一种作品出于这一社会层的作者，却代表了那一社会层的人生观，当时因为环境的关系，不能普遍到那一社会层里去，只能留在这一社会层里，那就不免有“明珠暗投”的遗憾。但是到了社会进一步发展的时候，这种被湮没的名作就会受人珍重了。

在我国，过去有“载道”与“言志”两种文艺观，近年来又有“为艺术的艺术”与“写人生的艺术”的争论。其实，言志的艺术在无意之中也包含了道；载道的艺术又何尝不用言志的方式表现出来？作为纯艺术的艺术，在不知不觉间也宣传了某种人生观；作为宣传品的艺术，也要求巧妙的形象化——因为愈形象化愈能动人。所以，我们不能把艺术的审美价值与社会价值分开，必须把二者统一起来才是。

（一）“无论什么艺术都是反映社会生活的”“每种艺术品包含一定的人生观，不过它不用抽象的议论表示出来，却用声音、颜色、动作等等具体形象表现出来”，这些是理解艺术的基本观念。

（二）“载道”与“言志”什么意思？“为艺术的艺术”与“为人生的艺术”什么意思？

《诗经》的源起/朱自清

诗的源头是歌谣。上古时候，没有文字，只有唱的歌谣，没有写的诗。一个人高兴的时候或悲哀的时候，常愿意将自己的心情诉说出来，给别人或自己听。日常的言语不够劲儿，便用歌唱；一唱三叹的叫别人回肠荡气。唱叹再不够的话，便手也舞起来了，脚也踏起来了，反正要将劲儿使到了家。碰到节日，大家聚在一起酬神作乐，唱歌的机会更多。或一唱众和，或彼此竞胜。传说葛天氏的乐八章，三个人唱，拿着牛尾，踏着脚，似乎就是描写这种光景的。歌谣越唱越多，虽没有书，却存在人的记忆里。有了现成的歌儿，就可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随时拣一支合式的唱唱，也足可消愁解闷。若没有完全合式的，尽可删一些改一些，到称意为止。流行的歌谣中往往不同的词句并行不悖，就是为此。可也有经过众人修饰，成为定本的。歌谣真可说是“一人的智慧，众人的机锋”了。歌谣可分为徒歌和乐歌。徒歌是随口唱，乐歌是随着乐器唱。徒歌也有节奏，手舞足踏便是帮助节奏的；可是乐歌的节奏更规律化些。乐器在中国似乎早就有了，《礼记》里说的土鼓、土槌儿、芦管儿，也许是我们乐器的老祖宗。到了《诗经》时代，有了琴瑟钟鼓，已是洋洋大观了。歌谣的节奏最主要的靠重叠，或叫复沓；本来歌谣以表情为主，只要翻来覆去将情表到了家就成，用不着费话。重叠可以说原是歌谣的生命，节奏也便建立在这上头。字数的均齐，韵脚的调协，似乎是后来发展出来的。有了这些，重叠才在诗歌里失去主要的地位。

有了文字以后，才有人将那些歌谣记录下来，便是最初的写的诗了。但记录的人似乎并不是因为欣赏的缘故，更不是因为研究的缘故。他们大概是些乐工，乐工的职务是奏乐和唱歌；唱歌得有词儿，一面是口头传授，一面也就有了唱本儿。歌谣便是这么写下来的。我们知道春秋时的乐工就和后世阔人家的戏班子一样，老板叫作太师。那时各国都养着一班乐工，各国使臣往来，宴会时都得奏乐唱歌。太师们不但得搜集本国乐歌，还得搜集别国乐歌。不但搜集乐词，还得搜集乐谱。那时的社会有贵族与平民两级。太师们是伺候贵族的，所搜集的歌儿自然得合贵族们的口味；平民的作品是不会入选的。他们搜得的歌谣，有些是乐歌，有些是徒歌。徒歌得合乐才好用。合乐的时候，往往得增加重叠的字句或章节，便不能保存歌词的原来样子。除了这种搜集的歌谣以外，太师们所保留的还有贵族们为了特种事情，如祭祖、宴客、房屋落成、出兵、打猎等等作的诗。这些可以说是典礼的诗。又有讽谏、颂美等等的献诗；献诗是臣下作了献给君上，准备让乐工唱给君上听的，可以说是政治的诗。太师们保存下这些唱本儿，带着歌谱；唱词儿共有三百多篇，当时通称作“诗三百”。到了战国时代，贵族渐渐衰落，平民渐渐抬头，新乐代替了古乐，职业的乐工纷纷走散。乐谱就此亡失，但是还有三百来篇唱词儿流传下来，便是后来的《诗经》了。

（一）《诗经》是我国最古的一部诗集子。这部读本的读者大概还没有读过《诗经》，可是也许听见过《诗经》的名儿。读了这简短的一篇，就可以知道《诗经》是怎么来的了。

（二）这一篇说的《诗经》的来历，从上古说起。探求任何事物的来历是很有趣的，探求到了家，就是一种真知识。探求须有凭证——书本上的凭证和实物的凭证，再加上合理的想象。

蔡元培先生/余毅

蔡先生的传记将来自有人做，这里为材料所限也不能做，只就我所记得的几件事说一下。

蔡先生的一生在中国史上有重大关系的，有三个阶段：一是民元任教育总长，二是民六任北京大学校长，三是民十八任中央研究院院长。无论在教育上，在学术研究上，都是开风气奠基础的工作。先生站在崇高的地位，怀着热烈的情感和真实的见解，指导青年向前走，可以说这二十九年来的知识分子没有不受着他的影响的。

我是北大学生，在他没有当校长的时候已在那边了。那时的北大实在陈旧得很，一切保存着前清“大学堂”的形式。教员和学生，校长和教员，都不发生什么关系。学生有钱的尽可以天天逛妓院、打牌、听戏，校中虽有舍监也从不干涉。学生有事和学校接洽，须写呈文，校长批了揭在牌上，仿佛一座衙门。蔡先生受任校长之后，立即出一布告，说“此后学生对校长应用公函，不得再用呈文”。这一下真使我们摸不着头脑，不知这位校长为什么要这样的谦虚。稍后他又出版《北大日刊》，除了发表校中消息之外，又收登教员学生的论文，于是渐渐有讨论驳难的文字出来，增高了学术研究的空气。学生对于学校改进有所建议时，他也就把这议案送登《日刊》，择其可行的立即督促职员实行。这样一来，学生对于学校就一点不觉得隔膜，而向来喜欢对学生摆架子的职员也摆不成架子了。

北大学生本来毫无组织，蔡先生来后就把每班的班长招来，劝他们每一系成立一个学会。许多班长退下来踌躇道：“这件事怎么办呢？”因为同学间实在太散漫了。但靠了蔡先生的敦促和指导，以及学校在经费上的帮助，许多会居然组织起来了。不但每系有会，而且书法研究会、画法研究会、音乐会、辩论会、武术会、静坐会……一个个成立起来，谁高兴组织什么会就组织什么会，谁有什么技艺就会被拉进什么技艺的会。平时一个人表现自己能力时很有出风头的嫌疑，可是到了这个时候，虽欲不出风头而不可得了。校中尽有消遣的地方，打牌听戏的兴致也就减少许多了。一校之内，无论教职员、学生、仆役，都觉得很亲密的，很平等的。记得蔡先生每天出入校门，校警向他行礼，他也脱帽鞠躬，使得这班“小”惯了的仆人看了吐出舌头来。

《北大日刊》的稿件拥挤了，他就添出《月刊》。《月刊》的发刊词是他自己做的。他说：“《中庸》说的‘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我们应当实践这句话。”那时正在洪宪帝制和张勋复辟之后，我们看他把帝制派的刘申叔先生（师培）请到国文系来教中古文学史，又把复辟派的辜鸿铭先生（汤生）请到英文系来教英国文学，刘先生的样子还不特别，辜先生却是大辫子、乌靴，腰带上眼镜袋咧，扇袋咧，鼻烟袋咧，历历落落地挂了许多，真觉得有点不顺眼。但想《月刊》的发刊词，就知道他是有一番用意的，他不问人的政治意见，只问人的真实知识。哲学系的“经学通论”课，他既请今文家崔适担任，又请古文家陈汉章担任，由得他们堂上的话互相冲突，让学生两头听了相反的议论之后，自己去选择一条路。

国史馆馆长自王闿运死后，归并北大，蔡先生就兼任了馆长。为了编史，他请了许多专家，如张相文、屠寄、叶翰等等，于是在大学中也添设了史学系，请这班先生兼一些课。国史馆中除了搜集民国史料之外，还编中国通史和分类史，定有很周密的计划。

那时国立大学只有这一个，许多人眼光里已觉得这是最高学府，不能再高了。但蔡先生还要在大学之上办研究所，请了许多专家来作导师，劝毕业生再入校作研究生，三四年级学生有志深造的亦得人所，常常开会讨论学问上的问题。这样一来，又使大学生们感觉得在课本之外还有需要自己研究的学问。清朝大学堂时代，图书馆中曾有许多词曲书，给监督刘廷琛看作淫词艳曲，有伤风化，一把火都烧了。到这时，蔡先生请了剧曲专家吴梅来作国文系教授，国文研究所中又大买其词曲书籍。岂但搜罗歌曲而已，连民间的歌曲也登报征集起来了，天天在《北大日刊》上选载一两首，绝不怕这些市井猥鄙的东西玷污了最高学府的尊严。那时我们都是二十余岁的青年，自以为思想很新的了，哪知一看学校当局公布的文件，竟新得出乎我们的意想之外！

从前女子只能进女学堂，她们的最高学府是女子师范学校，大学是她们无缘的。北大既然这般新，当下就有女学生妄觊非分，请求旁听。这使得校中办事人为难了，究竟答应不答应呢？蔡先生说：“北大的章程上并没有说只收男生，不收女生的话，我们把她们收进来就是了。”于是就有胸挂北大徽章的女子出现于学校中，给男生一个强烈的刺激。到了暑假招生，有女子来报名应考，这一年录取了三个，校中始有正式的女生。学生定《日刊》是归号房办的，有一天我去取报，哪知已被同学强买了去，原来这天报上登着这三位女同学的姓名，大家要先睹为快呢。到现在，哪一个大学不收女生，试到华西坝一看，女同学竟比男同学还多了。

北大一天一天地发皇，学生一天一天地活泼，真可以说进步像飞一般快，一座旧衙门经蔡先生一手改造，竟成为新文化的中心。于是五四运动一试其锋，文化的锋头掉转到政治，就像狂风怒涛那样不可抵御。那时北洋军阀和顽固学者恨蔡先生刺骨，必欲置之死地，徐树铮竟想架炮在景山顶上轰击北大。蔡先生在法国时留了长长的须，那时逼得没法，就剃了胡子逃回老家去。虽然风潮过后又请回来，毕竟做不长了。记得民国十二年彭允彝任教育部长时，就很不客气地下了“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应免本职”的命令。十五年国民革命军北伐，蔡先生在江浙预备响应，被革命目标五省联军总司令孙传芳下令通缉，他从浙江坐木船浮海到厦门。那时我在厦门大学任教，校中招待他，我也作陪。席上有人骂当时学生不守本分读书，专喜欢政治活动的，蔡先生就正色说道：“只有青年有信仰，也只有青年不怕死，革命工作不让他们担任该什么人担任！”他这般疾言厉色，我还是第一次见呢。翌日他应厦大浙江同乡会之招，报告浙江革命工作，说到工作不顺利处，他竟失声哭了。那时他已经六十岁，就在这般凄风苦雨之中度过了他的诞辰。

北伐胜利，他任了国民政府的几个要职。但他是生活简单惯了的人，听说他在法国时只穿工人的衣服，这时他虽任了监察院长，到他家里去还只看见客堂里沿墙放着四张靠背椅子，当中放着一张方桌，四个凳子，没有什么别的陈设。他的家在上海也只住在普通的“里”里，直到民国二十年后始迁人一所破旧的洋房。“八一三”后，上海沦陷，他避居九龙，今天看到报上的唁电，依然是某某号的“楼下二号”。他是绍兴人，绍兴是出酒的地方，所以他从小就能喝酒。记得民国二十三四年间，他到北平，北大同人在欧美同学会替他洗尘，一共五桌，差不多每人敬他一杯，他都喝干了。有人说：“蔡先生今天回来，看看他手创的北大，觉得高兴，所以多喝了些。”可怜这已是他最末一次到北大了！

蔡先生今年七十四岁，在他自己，辛苦一生，已经到了该休息的时候，可是我们如何舍得他呢！他在法国巴黎大学、德国来比锡大学研究哲学、美学、人类学、文明史等等，虽然归国后因为人事繁忙，自己没有写出多少东西（记得四五年前，他因身体不好，辞去兼职和名誉职，报上说有七十余个之多，可想见其忙），但他已把所学的一起用到实际上来了。他希望人家发展个性，他鼓励人家自由思想，他惟恐别人不知天地之大，他又惟恐别人成见之深；他要人多看，多想，多讨论，多工作，使得社会一天比一天进步，人生一天比一天快乐。这一个他的中心主张，虽则他自己没有明白说出，但是知道他的人一定感觉到的。这就是他在中国史上最大的贡献，也是将来的青年们永永不能忘记的人生指导。

（一）这一篇不过杂记蔡先生的事迹，而且大部分是关于北大的。可是，就从这些事迹，已经可以教人想见蔡先生的为人了。

（二）最有价值的教育是“身教”——以实践教人。请注意蔡先生的“身教”。

哭一多父子/吴晗

一多，我想不到你会死！

一多，我更想不到你会父子同命，连立鹤，才在大学一年级的一个十八岁的青年，也惨遭五枪，比你迟死一天！

我想不到，无论如何想不到！

父亲是忠臣，忠于人民，忠于国家。儿子是孝子，孝于人民，孝于忠臣的父亲。父忠子孝，表现了民族的正气。一多，我要忍着眼泪告诉我所遇见的每一个人，民主同盟有这样的盟员，这样的领导人，中国民主的前途是被保证了的。我也会狠着心，自己对自己说，我有这样的朋友，这样的同志，这样的学生，作我未死以前的准绳，前进的明灯，我是被保证了的，永不会走错路！

几年来的情形，历历如在目前。

我记得清清楚楚，当你还住在昆华中学的时候，为了一件必要的事，我带了几个学生去看你。

当你作新诗人的时候，我知道你，并不尊敬你。当你埋头研究《诗经》、《楚辞》的时候，我明白你，并不接近你。可是那晚上谈了三四个钟头以后，我们的思想和工作都结合在一起了，我不但了解你，接近你，而且尊敬你。

此后的三年中，我和你分享地着忧患，贫困，紧张，忙乱，痛苦的日子。

我记得你洪亮的声音，激昂的神情，飘拂的长髯，炯炯的目光，在每一次群众大会中，在每一次演讲会中，座谈会中。我也记得你每次所说的话。

你像一头愤怒的狮子。去年，在云南大学广场的一次集会，正当开始，天不作美，下雨了，参加的男女移动了，想找个隐蔽之所，会场在动乱了。你掀髯作狮子吼：“这是天洗兵！不怯懦的人上来，走近来，勇敢的人走拢来！”在你的号召之下，群众稳住了，大家都红着脸走近讲台，冒雨开成了那个会。

我也记得，在四烈士下葬的那一天，你在薄暮的微晖中致词，你说：“我们一定为死者报仇，要追捕凶手，追到天涯海角，今生追不到，下一代追！”

不管是阴天是晴天，是冷天是热天，你认为该做的事，就毫不迟疑，献出了全部的时间和精力。

宣言，通电的润色人一定是你，在深宵，在清晨，你执笔沉吟，推敲每一字，每一句，每一段。朋友们安慰你的过度辛劳，你只微笑着说：“谁叫我是国文教员呢？”

从你搬进西仓坡联大教职员宿舍以后，我们恰好对门，两个窗户也正对着，你的宾客，你的工作情形，一抬头便可望见。

学生一批一批地进出，诗人，作家，木刻家，戏剧工作者，还有我们民盟的朋友，从清晨到深夜，川流不息地在走动。

你有一只破烂的藤椅，是毓棠去英国时送你的，一张整齐的方桌，是我向学校借来转借给你的。你的书桌是三块长木板，像裁缝桌子，还有两把乡下搬来的描金黑漆方椅子，坐上去倒很结实，不会怪叫。此外，还有两张小板凳，两口破箱子。吃饭时一家人刚好一桌，孩子们站着吃。

终年穿一件阴丹士林长衫，布鞋，破袜子。最近的一件半新不旧的灰布夹袍是赵三姊送的，你喜欢得合不拢嘴，大热天还穿着。有一次同走过云南大学前面，公共汽车经过，我们两个都溅了一身泥点。为了这件事，你还不快了半天。

你喜欢喝茶，我为你预备一点好茶叶，三天两晚在我的小书房中边喝边谈，有时到深夜。你也喜欢喝咖啡，要多加糖。还有，菜要口味重一点，你说，在蒙自那一年，包伙吃饭，盐太少了，简直受不了，现在要补一点回去。

成天的奔走，成天的工作，看书的时间没有，连报纸都得在深夜上床的时候看，为了这个，你的太太和你吵了不少次架。

去年年底吧，你告诉我，要替《中原》写一篇长文章，我说我也在准备，相约在三个月之内写完。可是，一个月一个月过去了，你没有开笔，我也没有一个字。

有一天，是傍晚吧，在我住房的前面，两个小凳子，两杯茶，两支烟，谈了许多事之后，你喟然说，太空虚了，成天吐出去，却没有新的东西补充，要好好念书了。天可怜一年两年之后，民主实现，政治走上轨道吧。只要有这么一天，我们立刻回书房，好好读十年二十年书，才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所受的教育。

为了这个，你加紧工作，忘寝废餐地工作，希望尽量提早和平民主的日子的到来，好重回书房，作新知识的学生。

可是你死了，你没有看见和平，更没有看见民主的影子，斋志长逝了，永远不能回到书房了。

你喜欢田间，喜欢玛雅可夫斯基，郭沫若先生赴苏过昆的一天，邵鲁诺夫先生问你想带什么书，你希望看一部玛雅可夫斯基全集。我昨天看到郭先生，他说书早已带来了，无法寄，现在是永远投递不到了。

你为了生活，学刻图章，成天在刻，通夜在刻，刻到右手中指起了个老大疙瘩，刻到手发抖，写字都不方便，为了一升两升米，为了明天的菜钱。你常说你是手工业者。

饶是这样，还有一些朋友责备你，说你不该干这行手艺。天啊，你在哭，我也在替你哭，吃饱的人是无法了解饿肚的人的。

立鹤，你的长子，我的学生。

去年，你刚念完联大附中二年级，暑假后你居然进了联大。你父亲喜欢，母亲高兴，为了奖励你，把仅有的一支美国水笔，一个可敬的美国朋友送的，给了你，作为奖品。

进了大学不久，你就成为青年民主战士的一员。

在“一二·一”运动的时候，你受了伤，腿被打肿了，母亲劝你休息，你说：“妈妈，我是闻一多的儿子呢，闻一多的儿子是不能休息的！”

立鹤，你才十八岁，多灾多难的中国，竟杀戮到青年。

立鹤，你为民主殉了身，为了你的父亲殉了身。我替你相信，你是求仁得仁的。有这样的父亲，才有你这样的儿子。

安眠吧，一多，我的朋友，立鹤，我的学生。

我们会跟着你们走的，你们已经替中国人民铺好了道路，用你们的血。

（一）这一篇用简短的语句与节段，构成沉郁的情调，凄咽的音节。叙述的都是琐事，但从这些琐事反映出死者的精神。

（二）哀悼文字无非是向死者说一番话，在哀痛的时候，是无暇想到死者到底有知无知的。实际上死者当然无知，文字的作用还在于抒发作者自己的哀感。

纪念但丁/陈衡哲

但丁死了六百年了，离开我们很远了，我们为什么要来纪念他呢？这有两个大原因：第一，因为他和我们一样，是一个特别过渡时代的人物；第二，因为他对于西方的文化，有许多的贡献和影响。

但丁是一个特别过渡时代的人物，因为他生在欧洲中世纪的末叶，那时文艺复兴的太阳还没有出来，他犹如一颗光明美丽的星，在那半灰红的东方天上闪烁着。看见他的人，有的说他是长夜的最后之光，有的说他是太阳的先驱。现在我们用历史的眼光看来，知道他两样都是：他是中古文化的结束，也是近古文化的先锋。他这两种性质，凡曾读过他的著作的都应该知道，但是他自己不知道。他的思想和哲学虽然不尽属于中古，但他对于自己的时代，不曾有意反叛过。他对于中古的唯一权威——教会——始终不曾驳斥过。他曾用严厉的态度批评僧侣的腐败，却不敢疑及教会。他在他的著作中，也竭力的拥护一尊，秩序，克己制欲的道德，以及一切中古文化；例如他的天堂地狱，完全是中古的天堂地狱。他的惩罚主义也纯是中古的反响。例如因为亚当得罪了上帝，所以他的子孙要受罪。他的世界观也有中古的气味。他的世界是静的，不是动的；世界上的政治中心点应该在罗马，罗马的中心点自然在那个罗马大皇帝。但是，因为但丁是一个属于过渡时代的人物，他的思想便不免有许多自相矛盾的地方。他一方面拥护一尊和其他中古文化的产物，一方面又是个人主义的先驱。这个主义在他的文艺中尤为显著。他的杰作《神曲》中的人物都是活的，有血有肉的，不像中古文学中的人物都是刻板的。不但如此，他把他自己的人格，情感，思想尽量的灌注在他所有的著作里；所以，除了《新生命》是他的自传以外，那部《神曲》也是他的思想和情感的记载。

但丁是那个重要的过渡时代的人物了，但是和他同时的人不计其数，我们为什么单要纪念他呢？这因为他对于西方文化有特别的关系。过渡时代的人比如渡河的人，有坐在船上呆等着上岸的，有被渡船挤到水里去淹死的，有的是去造桥的。但丁便是最后的一种人，所以我们要纪念他。

但丁对于文化的贡献，最重要的便是他的文艺。他生平著作很多。其中最著名的：一是《新生命》，一是《神曲》。《新生命》是他自己少年时代的传记，他那如火一般的热忱，和高尚纯洁的爱情，靠了他的文艺，至今还像春花一样鲜明艳丽，使我们读了，不由自主地对他表同情。这书是用意大利方言写的，为后来意大利散文的模型。《神曲》是一首长诗，是但丁一生的杰作。他写这首诗的时候，已过了壮年，对于人生的滋味，一一的备尝了。所以这本他自己灵魂的传记，叙述他从地狱到天堂的经过，能够像亲身阅历的一样。我们读了他的《地狱篇》，不但可以看见一切恶鬼冤魂的腐肉残骨，听见他们的呼号咒骂，并且可以嗅着那地狱中霉臭恶毒的气味。我们不信地狱和上帝吗？这样的地狱，怎能教我们不怕？我们还敢不信上帝和天堂吗？便可以证明这首诗的文学价值了。但丁自己说，要用艺术来引导人类到天国去，他真能达到这个目的了。不但如此，这首诗的成功，也是意大利方言的成功。但丁以前，也有用意大利方言写诗的，但是第一等的作品很少，第一等的长诗更是没有。但丁凭着他文艺的天才和纯挚的情感，把那块方言的生铁炼成柔美的钢，使后来的人见了，不但可以得着用处，并且可以学着些制钢的方法。

但丁不单是个诗人，只因他生平重要的成绩是诗，我们就不甚注意他的别的成绩了。他也是个学者，对于希腊罗马的古学，都有很深的研究。他的思想学说，也是那个时代的思想学说的结晶。第一，他的宇宙观完全是中古的，他的《神曲》的基础，是具有定形的天堂与地狱。第二，他的政治哲学是中古政治情形的回光返照，因为他理想中的世界是单元的，是奉一尊的；因为他说过唯有统一才能产生和平（近人玛志尼的政治哲学纯从这个理想胎化出来）。但是在这个思想中，也含着近世政治哲学的种子；因为但丁曾主张，他理想中统一之主——罗马皇帝——该是独立的，该是和中古的唯一主人——教皇——立于同等地位的。

说到但丁对于文化的贡献，就不能不提及他和文艺复兴的关系了。我在前面已经说过，但丁是中古文化的儿子，也是近古文化的一个祖宗。现在我们可以指出他对于文艺复兴的几样重要的贡献。第一是他的研究古学。研究古学是文艺复兴的一件大事，这是人人知道的。但丁不但能会通中古所有的学问，并且能吸收希腊罗马的古文明。第二是前面所说的个人主义。个人主义之于文艺复兴，好像酵之于酒，是一种重要的原素，必不可少的原素。我们可以说，但丁是文艺复兴的发酵者。第三是他的运用意大利方言。方言成为文学，也是文艺复兴中一件大事。意大利因为与罗马的关系，拉丁文的势力最大，方言的发达最迟。但丁却是第一个运用方言而得到胜利的——他把一种生硬的方言化为美丽的文学。

（一）过渡时代的人物，一半属于过去，一半属于未来，思想上往往有自相矛盾的地方。这一点是所谓历史的眼光，对于了解人物极有帮助。

（二）欧洲的文艺复兴是怎么一回事？能约略说出吗？

同情/斯人

我骑在驴背上做着同情驴子的好梦。赶驴的在后面挥着鞭子。

鞭子的唿哨很响，好像要把那尘土飞扬的空间撕碎似的。

鞭子每响一下，驴子全身耸一耸，得得的跑起来，把我颠得冲来撞去。可是，没有多久它就稳住了，竖起耳朵等着第二下。这个时候它一脚是一脚慢慢的踱着。

驴耳朵特别长大，生在那么小的一个头上，就像两面旗似的。弯起来的耳壳，直的耳尖，圆的耳根，完全像个听音器。据说，这对大耳朵是为了鞭子生的，为的好听鞭子的唿哨。不是吗，驴耳朵总是朝后面竖的？

“胡嘘！”赶驴的叫着，打了个清脆的“拍！”可没有着在驴子身上。其实；赶驴的不愿意打驴子，他疼它。刚才我上驴子的时候伸手去接鞭子，赶驴的没有让我拿，把手缩回去：“先生，让我替你赶着。”他怕我落鞭重了。

赶驴的跟我诉说他的苦处。他一家大小五口。赶一天驴刚够一家人吃的，并且塞饱驴的肚子。可是，他在担心呀。要是哪天驴子出了毛病，那怎么办呀，往哪里找钱来买一匹新的呢？驴又不跟单轮车，锄头，钉耙似的可以修修补补的。

我同情赶驴的，打算到了多给他几个钱喝茶，可是，我并不乐意他说的那些话。他显得很自私。他舍不得打，不是疼驴子，只是疼他自己的生活。他愿望驴永远好好的，平平安安的。这才能永远替他赚钱，永远做他的奴隶。“唉！奴隶。”我拍拍驴颈子，粗硬的，毛底下有点潮气。已经出汗了。

我记起有一回跟几个人谈到驴子。“哈，驴子吗？”有一个打趣的笑起来，“骑驴什么都好，可千万别染上驴子脾气。这个畜牲呀，你抽它一鞭，只肯跑三步，屁股耸着，得得得，好，完了，就只三步，一鞭的代价就只三步。”我说：“你要它跟马一样，挨上两鞭子就卖命吗？多跑点路，跟多挨几鞭，在驴子说来，有什么差别？”我把头伸过去，眼睛盯住他的鼻梁，“有什么差别？”

忽然驴的前腿拐了一下，差一点儿跪下去。我往前侧了一下，赶忙挺直身子，扣住缰绳，“吓，转筋了。”我说。赶驴的也许为的丢了面子，也许为的得罪了顾客，提起鞭子，“死东西！”这一下着在驴子凸出的尻骨上。驴跳起来，得得得得的跑。我伸手去摸摸，皮毛上热呼呼的。

我就跟赶驴的说：“你别赶了。天快黑了，反正是末趟生意。我只要老阳落山以前赶到就成，不必着忙。”

鞭子的唿哨一停，就显得非常寂静。驴低了头，一步一步跨着，像在计算它到底走了多少步。我不需要计算什么，我相着驴子。

驴太小了，小得叫人们看着，不只觉得它可怜，还觉得骑在它背上的人也可怜。驴太瘦了，瘦得叫人们看着，不只觉得它可怜，还觉得骑在它背上的人也可怜。我老记着一幅讽刺画，画一匹小驴子，跟我骑的一模一样的驴子，背上堆了几个大酒缸，一个叠一个，像山一样。可是，画上的驴子还眯着眼睛在笑。我同情驴子，同情这个笑。

我想得太多，思想装满了我的脑袋，我觉得头重，要瞌睡了。我的身子软瘫在驴背上。“啊，先生，你好重。”忽然驴子哼起来了。声音很粗，刚好配合它满嘴的大牙齿。“是吗？”我吃一惊。“像山一样。”它用上了我的比喻。“不，我一直是很轻很轻的，这几天我才磅过，只有九十九磅，不满一百。”我认为驴子夸大了，它应该知道我是同情它的，一直顾念着它。

我挺了挺背，脚踏住镫子踮起来，身子临空了些。我很满意，凑近驴子耳朵，轻轻的说：“现在怎么样？好些了吧？”

“多谢你了，先生。”驴子说。

我等驴子再说下去。可是驴子就此不作声了，埋倒头看着灰色的路。这未免太冷淡了，对一个同情者是不应该冷淡的。冷淡会在我跟它中间筑起一道墙。于是我努力打破这种冷淡。

“喂，日子过得好吗？”这句话实在没有一点意思。驴的日子怎么会过得不错呢？不用它说，我也知道它有许多苦衷：吃不饱啦，工作苦啦，主人打啦，还有别的什么的。并且我也早就同情它了。我说这句话，只不过想开个端而已。就算它来一大堆牢骚吧，我们也接近了。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罢了。”驴子倒像牢骚早已发够了似的。“辛苦吗？”我说。“唉，你先生真重。”驴说。完了，在这个话题下面我们再也谈不好。我并不觉得自己很重，自然不愿意拿不合事实的话去迎合它。

我就挺不高兴的坐着，一声不作，让驴子一步一步朝前走。驴却还不住地哼着：“好重，好重……”有一阵，我真想用手蒙住它的嘴巴。可是它的嘴巴有那么大，一只手是蒙不过来的。

老天呀！幸亏一只手蒙不过来，不然我就做了一件非常错误的事情了。随后我才想到即使背上骑个三岁小娃儿，驴也要说重的。我总比那些胖子，那些在驴背上堆好几个大酒缸的好多了。

“厌倦了吧？”于是我体贴的说。

驴摆摆耳朵，表示不懂，它粗声粗气的说：“什么？”

我跳起来。

“厌倦了，就是说，这个日子过得不要过了，就是说，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就是……”唉，这是只不懂事的驴子。

“好死不如恶活。”驴子好像很会用成语。

“活着做什么呢？做人家的奴隶，帮人家赚钱，让人家打。”

驴子没有说什么。

于是我沉浸在深深的同情里。

老阳快下去了，路上没有别的行人。赶驴的踢踢蹋蹋的跟在后面。乌鸦飞过头上“哇！”的叫一声，停到树枝上，又“哇，哇，哇！”的一阵乱叫。也许因为在这种时候，最有可能发生不可能的事情，我听见驴子说：“告诉先生你一个秘密。”

“一个秘密？”我把鼻息都屏住了。

“有一天世道会不同的。”它俨然说。

“喔！”我差一点要笑出来。不过这个想法实在是好的。对于受苦难的东西，这实在是一种安慰，一种秘密的安慰。我同情的重覆了一遍：“世道会不同的。”

“那时候世道翻了身，该是我们驴子的世界了。”

可是我想，到那时候驴子不要我来同情了。

“谁打了我们，我们也要打他了。”

呀，这头驴子越想越远了。我说：“你的意思是说要报复一下。”

“你想，我们吃了多少代的苦了！”它的声音有点哽咽，我看它是动了真感情。

“你太兴奋了。”我说。

“上个月我妈妈给宰掉了。”

“是吗？”这可说到悲惨的题目上来了。

“皮还留在那里。”

“别去想它。也别去看它，死了的总是死了。”

“她是载人跑来跑去折磨成病的。”

“是驴子，都一样。”我叹了口气。

“哪天翻了身，那些骑我们的也该让我们骑了。”

“驴子骑人，那不成样子的。”

“我们要骑！”它本来是匹小毛驴，说了这句话，突然高起来了，我看着地面离我渐渐远了，树梢离我渐渐近了。我两条腿夹不住驴子背了。它回过头来。

“骑了我十里路的，我骑他跑十里，骑了我五里路的，我骑他跑五里。”

“胡说！”我大声喝着，猛的抬起头来。

老阳早就下去了，没有月亮，没有星，路黑得很。我跟赶驴的说：“赶一赶吧。”“拍！”赶驴的打个唿哨，我用手在驴屁股上一拍，驴得得的跑起来。没有跑几步又迟缓了。“唉，这畜性！”

（一）这是一篇讽刺性的文字。哪些地方见出它的讽刺性？

（二）什么叫做讽刺？读过了这一篇能说出来吗？

（三）这一篇的主旨，文中用一句话点明。是哪一句？

《好望号》改译本序/袁俊

《好望号》是一个海的故事。

海曾经使古今多少作家的名字永垂不朽。我们决不会忘了杰克·伦敦，约瑟夫·康拉德和彼哀·绿蒂。在戏剧中，我们也有约翰·沁孤和友金·欧尼尔。从这些人的篇章中，我们领略到海的伟大，它的美，它的险，它的神秘，它的诱惑，它的无常和它的永恒。但是赫尔曼·海哲曼斯的《好望号》只是一个平凡的海的故事。他写的是一群苦做的渔夫和他们的苦做的妻女。这一群贫苦然而高傲的善良的灵魂，像荷兰油画的深厚色调所画的，给了读者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象，一个对人生更深切的了解。

海哲曼斯于一八六四年十二月三日生于荷兰罗透丹姆一个犹太人家。他的写作生活开始于一八九二年，正是自然主义风靡全欧的时候，先在一家报馆里当一名新闻记者，不久即开始编剧。他的第一本剧本是失败的。想着外国剧本在荷兰较受欢迎，他的第二本剧本Ahasuems便假托说是翻译的一个叫作伊凡·哲拉苛维支的俄国人的作品。这戏果然获得成功，但并不是因为外国人写的，而是因为这个剧本是“用眼泪写的”，“不是写的而是生活的”。此后他又写了《犹太区》（1898），《机器》（1899），《第七诫》（1899），《好望号》（1900），《夏娃·彭柔》（1916），《纵火案》（1922）和《日出》（1922）等剧本。他也写过长篇和短篇的小说；但是他以戏剧知名于世，最大的声誉便从这本海的故事《好望号》得来。这剧写成后，在荷兰演出不下千次。当Eva La Galienne（美国女演员，导演兼演出者）于一九二七年十月在纽约演出此剧时，某剧评家说：“除了一点地方色彩之外，一点看不出这戏有了二十七岁的年纪。”现在这个中译本出世，距离原本写成已经四十余年了，我以为还是看不出它有了将近半个世纪的年纪。这本戏是不朽的。

至于这本戏在荷兰所享的盛名和所发生的影响，只要举一事作例便知。在《好望号》问世后九年，荷兰政府修订的船舶条例把这戏中所写到的一切不平和积弊一扫而空。这恐怕是古今中外所有的剧作者不曾享受过的荣誉吧。一九二四年海哲曼斯逝世的时候，他的遗寡和两个孩子处境非常窘困，因为他的作品尽管受人欢迎，却得不到金钱的酬报。于是身受其赐的荷兰海员们为了报恩，纷纷捐款给他的家属作赡养费。他的灵榇经过街道时，两旁挤满了向他致敬的他的观众。一个剧作家还该更希望别的吗？

但是，如果我们把海哲曼斯当作一个宣传家，那就大错特错了。固然，他曾影响了荷兰的政治制度，但是他的工具不是雄辩，而是艺术，并且他的艺术是直接由人生中跃出的。他是个问题剧作家，但是他喜爱人生更甚于问题。我们在《好望号》写出后四十余年的今日，依旧能欣赏这本剧本，正因为它亲切，它真实；故事的每一枝节，对话的每一行每一句，性格描绘的每一笔触，以及那天天听到渔船失事的渔村的整个风景，无处不透露着亲切和真实。尤其在性格的创造上，海哲曼斯充分显出他的伟大。读过这剧本或看过演出的人，永远不会忘了这里面的人物，不会忘了这群衰老的年轻的渔夫，他们留在家里的妻女，以及他们的愁虑和灾难，他们的粗野的笑话和深切的怨恨。他们哭，他们笑，他们在残酷的命运的压迫之下倔强地生活下去。虽然有的驯良地忍受着，像李奶奶；有的不让任何痛苦掩没了笑，像珠儿；有的充满了骄傲，像“下海的骑士”似地昂着头踏上破漏的船，像李万全；但他们一样地不屈服，一样地要坚持到上帝取回他赋与的日子为止。纽约有一个剧评家说：“两个年轻渔手的饱经忧患的母亲的破屋中，退休了的老渔手在这里喝酒唱曲子开心，年轻的人在这里做未来的梦，四邻的渔家妇女听着风声怒号，低声诉说海从她们怀中夺去的温暖。”又说：“这些谈话有时是粗蠢的笑谑，有时是得意的诗篇，有时又是对运数——那压迫着他们的朝不保夕的生命的运数——的愤恨。”海哲曼斯笔下写这些人时，心中充满了了解与同情。《好望号》中无处不跳动着生命的白热的火焰。

因为《好望号》是从活生生的人生中出发的，海哲曼斯不需要卖弄什么舞台技巧来吸引观众。粗看起来，似乎他忽视了跌宕、高潮、伏线那些写戏的惯用的把戏，仔细分析起来，却无处不是精心结撰的；不过他放弃了那些紧张与刺激的矫揉造作的场面，用更深沉更人生的自然起伏来代替了。试看第四幕船失事的消息传出后一群孤寡陆续上场那几段的处理，是何等纯熟的技巧！当白发苍苍的李奶奶终于摇摇晃晃地站在包老板的门口时，没有一个观者不热泪盈眶地向她伸出同情的手的。就以细节来说，试看第一幕中包淑贞说要给安平画一张背柴的像，此事又在通知船失事的电话之前，由夏奶奶口中再度提到，以唤醒观者。无往不是技巧，但是无一技巧不以高超的手法掩藏着；通篇无一句拖沓不着劲的对话，但是无一句显出斧凿的痕迹或吃力之处。这正是艺术的最高成就，因为艺术绝非技术的展览；这正是自然主义登峰造极的作品，因为自然主义绝非散漫琐碎的人生写真。

海哲曼斯是个问题剧作家，但是他不像有些人那样，造出一些木偶式的角色来发挥自己的意见。海哲曼斯是个自然主义的作家，但是他不像一般自然主义作家那样，对他的人物保持一段距离——他拥抱着他创造的那些人物。这大约就是海哲曼斯之所以不朽。

我初读《好望号》远在十五年前，那时我在清华读书。我深深地被这个平凡的悲剧所感动，好几次想把它译出，但以无力传达原文那种质朴的美，未敢动笔。五年前在美国纽约州Creen Mansion暑期剧院工作，和罗卜·高东合排此剧，获得很好的成绩。民国二十九年在江安国立剧专任教，因为想找一本戏的分量比较平均的着重性格表演的剧本作为训练材料，便在短期内赶译出来。原想直译，后来因为服装的问题和缩短学生与这些角色中间的距离，便大胆地把荷兰的故事勉强搬到中国东海之滨来了。不过除了姓名以及些少枝节外，大体都照原文直译。希望我这种妄举不致毁损了原剧的优美。

（一）作序的要旨，无非使读者增进对于书籍的了解。这篇序文谈到的是哪几点？那几点为什么足以使读者增进对于《好望号》的了解？

（二）从活生生的人生中出发的才是真艺术。不但戏剧如此，其他部门的艺术都一样。

复活/托尔斯泰 著 夏衍 改编

西伯利亚的一个荒凉的驿站。

风雪。

囚徒小舍的一角，围着短栅。入口处站着一个卫兵。枯树积雪。远远的教堂，旷漠的原野，点缀着一些疏落的白桦林。清晨。

马车的铃声，隔壁刑事犯室的喧嚣声。

一群叫卖的妇人和孩子从短栅外面探出头来，大声呼唤。

声 买鱼呀，五个哥必克。

声 鸡子儿，鸡子儿，牛奶……

声 面包，面包……

一个囚犯 三个哥必克，行吗？

声 没有虚价……

军官声 卖东西的，站开，站开，（皮鞭声）这小子！

嘈杂声渐远。

阴暗的囚室中，犯人们用枯柴生火，围坐着。一个哲学家气质的老犯人眼镜架在鼻尖上，热心的在看书。杜赫娃在添枯柴。面色苍白的年轻囚犯阿纳德利·克里淑夫躺在一堆枯草上喘气，不断的咳嗽。秀美温柔的玛丽·巴甫洛维娜端了一碗热水，在伺候他。西蒙生在整理他的背囊，把几本打湿了的小书爱惜的拿出来，翻了一下，交给杜赫娃。

西 维拉，对不起，烘一烘。

卡丘莎头上包了一块手巾，卷起了袖子在扫地，到老犯人前面的时候：

卡 格雷哥里伯伯让一让。（老犯听若无闻）

西 卡佳，昨天替我洗的衬衫干了没有？

卡 天气这样坏，怎么会干啊。

维 （对西蒙生）符拉地米尔，觉得冷吗？

西 生了火，就好得多了，（望望天）瞧样子，下午又该下大雪了。

卡 还说下午！不是已经在飘雪花儿了？

阿纳德利 （挣起自身，觉得战栗）哦，冷得很。

玛 您躺着呀，起来干什么？

阿 有个问题要问问格雷哥里。

玛 咳，急什么呀，你在发烧……

阿 （躺下去）我真想不通，民权主义者都是些好人，为什么他们会干出这样的事来？（咳嗽）

玛 得了，得了，这问题明天要西蒙生给你解答。

格雷哥里 什么问题？（放下书，开始捉虱子）

玛 （对他做眼色）没有什么……格雷哥里，在找什么？

格 找什么，还不是找我的情人！（干笑）

维 情人？怎么的？

格 虱子是犯人最忠实的情人，随你怎样讨厌他，他老是跟着你。

众人笑。

卡 （扫完了地，走到火边，烘烘手）真是好冷。

西 （凝视着她）卡佳，来烤火吧。

卡 不，事情多得很，也许这会儿就要出发，得收拾一下。

格 明天是复活节，要在家里，多好啊，维拉。

西 复活节，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谁复活了？我们复活了没有？

阿纳德利辗转不安。

玛 （忧郁的）瞧样子很厉害，他怎么能走啊！

维 要是（望着要下场的卡丘莎）你的公爵爷在这儿就好了，要他想法子说说情让他跟玛丽留下来。

卡 （低声的）知道他在哪儿呀。一路上来，我只碰到过他两次。

（下）

格 （对维）您方才说的话有语病，“你的公爵爷”这句话要修改了，“她的公爵爷”，那么“她的西蒙生”怎么办？（干笑）

玛 （惨淡的脸上掠过一丝笑容）符拉地米尔，怎么样？你们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卡佳跟你讲话也老是脸红。

维 对了，（对西蒙生）傻孩子居然也会恋爱，见了卡佳，你就像个小孩子，坐也坐不稳，说话好像老是讲给她听，对吗？

西 （低头弄柴火）对，我很——（停了一下）我很敬重她，我觉得她的品性是从苦痛里锻炼出来的……我只想帮助她，使她能够有一份应该有的幸福。（低头）

格 幸福，远得很呐。远迢迢的西伯利亚，幸福在哪儿呀！

（又看书了）

西 （抬起头来）幸福在每个人的心里，只要……

阿 （突然）喂，（指着墙壁上的字）这上面有字，玛丽，你念，写的是什么？

玛 （一面制止他）你别起来，我念，（看墙上模糊的字迹）“一千八百七十八年九月十七日，革命党人一行被押过此。涅威洛夫与余同行，至喀山被缢死。余身心健康如常，同志们可请勿念，努力，奋斗！”

西 谁写的？

玛 F.佩特林。

阿 啊，佩特林走的也是这条路吗？（对玛）玛丽，你看，我们一点也不孤单，这条路上已经走过多少的革命家，已经流过多少的血，他们不已经把路子指点得明白了吗？

（猛烈的咳嗽）

玛 （抚慰他）对，我们一点也不孤单，跟佩特林比较起来，我们这一辈子已经很幸福了。

维 但是，路还远得很呐。（有点怆然）

西 （走到阿纳德利身边）所以呀，阿纳德利，为了要走完这条路，就得把身子弄好！

阿 （流泪）我，已经不行了，可是（决然）假如人可以有两次生命，那我一定要走完这条路的。（咳嗽）无言。

栅外人声。西蒙生，维拉，玛丽走到门边去看。

一个声音 从汤姆斯克一路来，全没上过手。

另一个声音 那是小孩子，不是小狗！

声 咳，受罪，小孩子有什么用呀！

声 简直是无法无天……

玛 （回头问）那是谁？

维 一个刑事犯，老婆在路上死了，他就带着那个孩子……

声 谁说无法无天！

皮鞭声。

声 你想造反？我告诉你，这就是法，这就是天！

人们渐渐挤到门口来了。

西 （挤到门口）简直混蛋！（握紧了拳头）

卡丘莎抱着一个两岁的小孩子进来。

卡 （对外面）对不起，让我代他抱吧……（对维拉笑着）一个犯人的孩子……

玛 （迎上去）呀，卡佳……

大家让开一条路，一个军官傲然进来，后面一个兵押着一个满面流血的囚犯，两只手已经铐住了。

囚 让我抱她……我只有这一个女儿……

军 （回头斥止）闭嘴！（对卡）你是谁？

卡 马斯洛华。

军 政治犯吗？

卡 （摇头）是特准跟他们一起走的。（求告）我求您，让我代他带……

军 代他带，逃走了谁负责？

卡 在人的手臂里，一个小孩儿怎么能逃走啊？

外面人声 让她带吧！

军 （轻薄的看了卡丘莎一眼）也好，你负责。（回头对兵）把他带走！

玛 慢，等一等，（从怀里取出手帕来，替囚犯揩去了脸上的血）我给他敷点药。

军 敷药？谁说的？走！（兵带了囚徒走）

卡 （追上一步）您放心，我带她……

小孩 爸爸，爸爸……

卡 别哭，给你糖，牛奶……（亲她）

军 （对大家一瞥，正欲走，看见西蒙生怒目而视，站住，走近他一步）干吗？你——

西 （严肃）告诉你，方才你的行为很不对。

军 你说什么？

西 跟你说，你方才的行为很不对。

军 （对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你叫什么？

西 符拉地米尔·西蒙生。

军 哼，是你。不错，你狠！早听人说，你是小领袖，打算造反！是吗？记住，总有一天给你知道厉害！（悻悻而下）

（一）这本戏剧是根据托尔斯泰的小说《复活》改编的，共六幕，这里选的是第六幕。剧中卡丘莎是公爵特米德里家的婢女，与特米德里发生过关系，后来被弃，堕落而至于犯罪，就跟着一批政治犯一同流放到西伯利亚。她经历了种种苦难，品性转变了，为同行的人所敬佩。特米德里知道了她的事，非常悔恨，就一路跟着囚徒走，意思是与她同受苦难，也想与她结婚。

（二）西蒙生说“她的品性是从苦痛里锻炼出来的”，在代带孩子这件事情上，就把这句话具体的表现了——处在苦难的环境里，自然会发生那种博大的爱。

复活（续）/托尔斯泰 著 夏衍 改编

大家回来，玛丽和卡丘莎哄着小孩。

卡 （对玛丽，天真的）怪可爱的，瞧，那张小嘴巴。

玛 （一边拿东西给小孩吃）可怜啊，小孩也受罪。

卡 可不是，要是送到育婴所去，准会饿死的。

维 卡佳，你是个好人。

卡 这不是该做的事吗？算得什么？

维 懂得什么事该做，懂得帮助旁人是一种快乐，这就好啊。要是特米德里知道了，一定是高兴的。

卡 （看了维拉一眼，低头不语）

维 （接过小孩）给我，来，给她一点衣服。（抱到里面去了）

玛 卡佳，公爵真的打算这样永远的跟着你吗？

卡 （沉吟了一下）他是这么说。

玛 那么，他真的决心要跟你结婚？

西蒙生望着玛丽。

卡 （低声）我想，是吧。

玛 那么，对于符拉地米尔的问题，又怎么办呐？

卡 （望西蒙生看了一眼，红了脸）我没有打算怎么办，可是，我是打算跟着大家一伙儿走的。

玛 （吃惊）跟我们走，当真？（故意逗她）跟我们走有什么好处啊？

卡 （笑）好处，多得很呐，跟你们在一起，我懂得了很多的事情。起先怕你们，现在不怕了，你们全是好人。譬如玛丽你吧，起先有点讨厌我，不，看不起我，对吗？可是后来知道了我的过去，你就姊姊一样的疼我了。

玛 （愉快的）唷，没有的事，我不是跟你很好吗？

卡 以前在班子里在牢里的时候，我以为世界上全是坏人。男人拿女人当玩具。女人呐，像我的舅母，班子里的那些老板娘，全是阴险，自私，拿女人当商品……

西 （点头称是，对玛丽）你听，她讲得不错……

卡 可是现在，我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多的好人……我的心好像突然的轻松起来。

格 （阖上书，拿起眼镜，教训的口吻）好人，对了，卡佳。美国有一位哲学家梭罗说过：“做好人，做公正的人，不要花什么代价，承认别人的美德，也就是使自己丰富。”

卡 （站起来，有点感慨）说起来很奇怪。记得在法庭上判决的时候，我哭得要命。可是现在，我倒感谢那位法官了，要不是他把我判罪，有许多事情一辈子也不会懂呀。

格 单单懂了有什么用！卡佳，你不懂的事多得很呐。

卡 （笑着）教我做吧，格雷哥里伯伯！

外面警笛声。

声 准备集合！

声 喂，收拾行李，要出发了！人声嘈杂。

声 还有半小时收拾，要买东西赶快！

玛 怎么办？阿纳德利怎么能走啊……

维 （抱小孩出来）跟解官商量，让他留下。

阿 不，我要跟大家走，死也要走……

玛 （温婉的）阿纳德利，你怎受得了车子的颠簸啊？

阿 不怕，我可以起来，（挣扎起来了）死在你们身边比一个人留在这儿好得多，我可以走……

玛 不，阿纳德利……

维 卡佳，你来一下，把大家的行李整理一下。（卡丘莎与维拉下）

玛丽扶了阿纳德利起来，走向后面去，阿纳德利咳嗽。

西蒙生赶快把衣服用具塞入背囊。格雷哥里把很厚的几本书塞入包裹，系在肩上，依旧危坐不动。

邻室歌声苍凉。

歌声 “茫茫的西伯利亚是俄罗斯受难者的坟，多少英勇的战士被消灭在这万里的途程！

刺刀是那样的无情，鞭子又抽得紧，每个人的身上是一片血痕与泪痕！”

马靴声，皮鞭声，人声嘈杂……

西蒙生站起来，正要往里面去，卡丘莎提了一包行李黯然的出来，放下行李，脸上显露痛苦的表情。

西 卡佳，怎么的？东西整理好了？

卡 这声音使我难受。

西 这畜生，又在打人！

卡 （点头）听着这种声音，我心都碎了。

格 这种声音？唔，卡佳，别难受。（说教）痛苦使人思索，当你将别人的痛苦当作自己的痛苦的时候，你的灵魂已经被这种痛苦的声音所唤醒了。

卡 嗯！（点头）

玛丽的哭声。

维拉奔出来，拿了一点水跑回去。

维 阿纳德利吐了一口血！（下）

卡 去看看，（忧急）真的，要是特米德里在，他可以……（与西蒙生同下）

后面的人声渐止。卫兵立正行礼。军官陪了特米德里登场，边谈边走。

涅 她就在这儿吗？

军 是，（继续讲他方才的话）这地方固然荒凉，倒很有点诗意。

涅 （望着室内）唔，荒凉的诗意。

军 对了，对了。可是，公爵，老实说，我实在讨厌西伯利亚。这儿没有一个上等社会，全是囚犯，蠢猪。（格雷哥里端坐不动，看了一眼）大家总以为当军人的是粗人，可是军人也有很文雅的，懂得什么叫做美，什么叫做艺术。哈哈，公爵，您所关照的那个女犯人很不错。

涅 她没有罪，她是很冤枉的。

军 （没有理会他）讲女人吧，那么喀山很不坏。要是您到喀山的时候，我可以给您介绍，有一个罗马尼亚女人，简直漂亮得像一个公主。哈哈……

卡 （奔出来，看见了特米德里，掩不住惊喜之色）啊，是你！

涅 （欣然趋前握手）你好吗？（望着她的脸）卡丘莎，你辛苦了。

卡 不，我很好，跟大家在一起，身体比什么时候都好……

涅 是吗？那好极了。

卡 啊，特米德里，拜托你一件事……（望着军官）有一个叫阿纳德利·克里淑夫的年青人，害了病，吐血，不能走……

涅 啊，那得让他留下来……

卡 （性急的）还有呢，一个人留下来没有用啊，还得让玛丽照料他，玛丽·巴甫洛维娜，你见过的……对了，巴甫洛夫将军的小姐。（对军官）我看，请你特别帮个忙，让他们两个……

军 （歪着头）这可有点麻烦。公爵，您知道，办这一类的公事……

涅 我负责，你跟他们同走，好吗？

玛丽声 阿纳德利，阿纳德利……

卡丘莎奔入。

军 可是……

涅 （懂得了他的意思）没有问题，军爷，我知道你的困难，我懂得这儿的规矩。

军 （笑了笑）那就这么办。

后面隐约的哭声，涅耸耳听。

西蒙生茫然从里面出来。

涅 啊！（迎上去）符拉地米尔，你好吗？（握手）

西 （没有话，低头）

涅 （有点不懂）对了，符拉地米尔，阿纳德利和玛丽已经准许留下来了，让他们跟我同走……

西 （忍不住，声音变了）准许？阿纳德利已经不需要准许了，他，死了！

涅 （吃惊）什么，死了？（黯然）可惜，这么一个有为的青年！

军 （若无其事）咳，公爵，多得很呐，病死的，一天总有这么三个四个……（外面警笛声）对不起，我还得去巡视一下。这批坏蛋，不用皮鞭，什么时候也不打算走的。吓，吓……（下）

（一）格雷哥里说的“将别人的痛苦当作自己的痛苦”，就是一切人会发生博大的爱的原由。

（二）先是《茫茫的西伯利亚》的歌声，接着是特米德里向军官说了情，阿纳德利和玛丽准许留下来，接着就是西蒙生跑出来，说明阿纳德利已经死了：剧情紧凑，使人印象很深。

复活（续）/托尔斯泰 著 夏衍 改编

涅 （坐下来，看见了格雷哥里）啊，老先生，近来好吗？

格 （岸然不动）好。公爵，你这次旅行很舒服吧？

涅 （知道他是讽刺，不以为意）是的，有许多事情都很有趣。

格 为什么不常到这儿来呀？

涅 守望严得很，老是不让我来，今天解官温和一点。

格 （目光锐利）温和吗？去问卡佳，他今天已经做了很多温和的事了。

涅 （憬然）哦，我讲错了，我没有意识到他把我当作一个公爵。符拉地米尔，别太多心，我们去看看，也许卡丘莎还有什么事……

西 唔，对了，公爵，我想跟您讲几句话。

涅 好得很，你讲吧。

西 我想告诉您一件事情……（看了一眼格雷哥里）

涅 这儿谈方便吗？

西 没有关系。我想告诉您——我跟马斯洛华的关系。

涅 （微微吃惊）你的意思——

西 我很爱她，我打算跟她结婚。

涅 （低声）唔。

西 我已经打定了主意。照规矩，这儿是可以结婚的，我的徒刑还有四年，我相信可以使她幸福。

格 （嘴里喃喃的）幸福，幸福……又是幸福……（走向后面去了）

涅 这，这不该跟我说，这是她自己的事情。

西 可是，我知道她一定不会回答我，要是不得到您的同意。

涅 为什么？

西 她跟您的关系不决定，她就不会回答我的问题。

涅 我？我跟她的关系（有点伤感）是早经决定了。我是在对她赎罪，对大家赎罪，我只想使她能够幸福，什么事情都可以做……

西 （点头）我懂得你的意思。可是，卡佳不想您为她牺牲……知道了您跟我们走，她很痛苦……

涅 这，这跟她没有相干，我求的是良心安适。符拉地米尔，你跟她自己讲过吗？

西 没有，但是……

涅 （决然）那你跟她自己讲吧。

西 多谢您。但是，我必须向您告白：我向她求婚，并不是迷恋她的容貌，我是因为她经过了这么多的磨折，她还保持着一个美丽的灵魂，我想帮助她，使她少一点苦痛，多一点温暖。

涅 （感动）我知道了她能够得到这么一个保护者，我很高兴。

西 （感动的和他握手）谢谢您。公爵，您的努力已经得到了报酬，卡佳已经渐渐地变了……

涅 是，我一见她就知道，这还是你跟玛丽教育她的功劳。

西 不，这还是您的行为使她受了感动。公爵，我还有点害怕，怕我不能改好她，使她幸福……（声音有点颤动）不过，我一定要尽最大的力量。（擦了擦眼睛）对不起，我已经有十年不流眼泪了。

涅 你可以去跟她说，告诉她我讲的话，我等着你的回话。

西蒙生进去。

涅 （带着一种混淆的感情，踱着，低声自语）不愿意我为她牺牲了什么呀？（苦思）她，她会怎么回答他……哦，我还有我的工作……世界上有多少好人，多少受难的人，需要帮助。（冥想被军官的闯入打断，军官带了一个乡人进来）

军 公爵，一个农民带了一封信来，说要请您亲自开封。

乡人 是的，公爵爷，上面盖着漆印……

涅 （拆信看，眉宇间渐露喜色）啊，好得很，卡丘莎……

军 什么事，公爵？

涅 这是皇帝的命令。“奉皇帝陛下直属请愿局局长指令，宣谕平民卡德林娜·马斯洛华如下：皇帝陛下根据所奏各件，对于马斯洛华之请愿，准以特殊恩宠撤除原判徒刑，许其移居离西伯利亚不远之地。”好极了，得立刻通知她，她可以不用走了。

军 恭喜公爵，您打算立刻把她保出来？

涅 是。可是，不，我还有点事情得听听她的意见，过一会我再来请你帮忙。

军 好。不过出发的时间已经到了，要留下来的话，要快。

（行礼，下）

涅 一定的。

后面犯人报名声，链铐声。

卡丘莎上，低着头，已经穿上了行装，包着头巾。

卡 您有话跟我讲吗？（用手扭着衣角）

涅 你已经得到皇帝的特赦，你可以……

卡 （并没有涅所期待的惊喜）喔。（依旧低着头）

涅 只要正式公文一到，你立刻可以出来了。你估量一下，住什么地方？

卡 （很快的）我没有什么估量呀！我打算跟他们走。

涅 （虽然感到意外，但仍沉着）真的？

卡 嗯，方才符拉地米尔跟我说，要跟我……（迟疑了一下，很快的改口）他要帮助我，一直……我还能想什么呢？他为着我好……

涅 （有点心跳）那么，你自己……你爱他吗？是的，他很不错，人也长得……

卡 （斜视他一眼）不，特米德里，请您饶恕我，我方才没有答应您……（低声）可是这有什么办法，您替我受罪，这对我是一种心上的负担，特米德里，您也得生活下去啊……

涅 我？我没有想到过自己。

卡 是的，我知道。可是您为什么要住在这儿吃苦？（无限柔情）您，苦也吃够了。（低声）

涅 我没有吃苦，那是为了我自己。要是可能的话，我还打算服侍你……

卡 我们（看了他一眼）什么都不要了，特米德里，您替我出的力已经太多了……（呜咽）

涅 但是，你千万不要这样讲，我不值得你感谢，卡丘莎，别记住我……

卡 嗯，（低头想了一想，鼓起勇气来对他）永远也不要忘记，说真话，做真事，上帝永远会记住我们的。（大粒的眼泪滴下来）

涅 （感动之极）卡丘莎，你真是个好人，你复活了，你像凤凰一般复活了！

声 出来，出来，出发了！

警笛声。

行装的囚犯们出来，西蒙生，格雷哥里，抱了孩子的维拉，玛丽跟在后，没有悲伤。

维 啊，特米德里公爷，您还一起走吗？

涅 是，这么打算。啊，玛丽·巴甫洛维娜，克里淑夫太可惜了……

玛 （替卡丘莎提起行囊）谢谢你，这样的事太多了，太多了。

维 卡佳，你抱她，我带你的行李……（但是当她去拿行李的时候，西蒙生早已将它背上了）

涅 谁的孩子？

维 一个刑事犯的，死了母亲，卡佳替他带了。

涅 喔

西 （伸出手来和他握手，终于抱住了他，接了一个吻）特米德里，再见……

涅 （望着他们两个）卡丘莎，我不说告别的话，让我再送你们一程。

卡 不用了，特米德里，您回去吧，保重身体。

涅 （无限惆恨）难道这是最后的分手吗？

卡 （带着微笑）特米德里，对不起，我很难受。

涅 那么，让我祝福你，祝福你们的幸福和奋斗！（两人热情地握手，卡丘莎又禁不住淌下泪来）不，卡丘莎，别再流泪了，再见！能够看到你刚强起来，我高兴极了。

卡 （排入队伍中）再见，特米德里……

涅 （向大家）再见，朋友们！大家向他告别。一群人带着链铐声音，又开始向下雪的原野前进了。礼拜堂发出钟声。

乡人 （画了十字）爵爷，回去吧，您也得歇歇了。

涅 （茫然朝着他们的背影）不，我不能休息，旧的事情完了，还有新的工作要做。

乡人 下大雪了，公爵。

涅 （凝望着）

行列中《茫茫的西伯利亚》的歌声可闻，由苍凉而转为雄壮。

——幕下

（一）特米德里本来要伴送卡丘莎一路前行，为什么终于与她分别了？

（二）卡丘莎品性转变得高尚，特米德里经过忏悔之后，自知“还有新的工作要做”，这就是书名《复活》的意义。

“为万世开太平”/曹孚

这次日皇昭和在投降敕令中，曾有“为万代子孙开辟和平”一语，有一家报纸把它译为“为万世开太平”，“为万世开太平”一语出自宋儒张横渠。假使日皇用的是这句话，那是魔鬼引证《圣经》。

对目前的我国人诅咒战争，歌颂和平，是多余的事。这八年来，我们耳闻、目睹、身历的种种，使我们每个人知道了什么是战争，认识了战争是怎样一种面貌。战争的可怕，和平的必须争取，再没有比我们知道得清楚的了。我们自然不希望我们这辈子重见战争，我们自然愿望我们的子女不再遇见战争，我们也祝祷我们的万代子孙享和平之福。

和平，永久的和平，不仅是我国人民的祝祷，也是全世界人民的愿望。这愿望在旧金山联合国会议席上各国代表的言论中发出了声音。他们千言万语，总不脱如何根绝战争，如何永保和平。在许多名言谠论之中，我以为埃及代表的言论最足发人深省。他分析和平两字的中国字义说，和是和谐，平是公平。真正的和平，他指出，必须以和谐与公平为基础。在我们看来，作为和平的基础，公平比和谐更为重要。公平是因，和谐是果。能公平相处，然后会彼此和谐。

当意大利侵略阿比西尼亚之时，国际舆论倡言制裁。而为我们所敬仰的一位英国哲人罗素却反对英法诸大国干涉意大利的侵略。他以为阿比西尼亚遭殃是较小的祸害，若英法干涉引起世界大战，那是较大的祸害。两害相权取其轻，他主张牺牲弱小的阿比西尼亚。后来阿比西尼亚果然被牺牲了，罗素那避免世界战争的愿望却终成虚愿。而当张伯伦签订慕尼黑协定归来，聚集在唐宁街向张伯伦欢呼致敬的英国民众，也像罗素一样，最后失望于所谓“我们这一辈子的和平”。他们就在这一辈子遭遇了战争，因为他们想离开公平的原则而求致和平。

我们目前还不能预言，我们一辈子是否要再见一次战争，我们的子孙是否必须经历战争的浩劫。假使今后国与国相处，仍然不以公平为指导精神，那么，让我们提醒自己，从第一次大战到第二次大战，中间的距离仅有二十五年！

国与国之间需要和平，一国的内部更需要和平。一国内部的真正和平，寓于国内各阶级之间关系的和谐，而这和谐，像国际的和谐一样，也得以公平为基础。

远在几千年前，希腊哲人柏拉图就曾指出，同一社会中各阶级之间贫富过分不平，足以将同一国家的人民划分成两个敌对的国家；因而他在他的《共和国》中所描状的理想社会，乃是取消贫富差别的共产社会。

柏拉图所看到的不仅希腊一个时期的情形，而是中外古今一切社会的情形。就这意义看，真正的国内和平，在人类历史上，很少存在过。因为从过去到现在，社会各阶级之间很少有真正的和谐，而这不和谐种因于各阶级人民间生活的不公平，尤其是经济生活上的不公平。

从柏拉图开始，中外古今的哲人不谈社会改造则已，谈社会改造总不忽视这公平的原则。他们将公平的精神，或多或少地注入于他们的理想社会中。而近代史上的三大运动或思潮，民族主义，民主主义，社会主义，更明显地以公平为指导精神：民族主义着眼于民族间的公平，民主主义着眼于政治上的公平，社会主义着眼于经济上的公平。

说民主主义着眼于政治上的公平，那是对民主主义的狭义的看法。真正的民族主义即是民主原则在民族关系上的运用。欧洲的民族主义运动以被压迫民族对主宰民族争取解放独立的方式开始。在异族统治之下，决不能有民主的政治，建立民主政治必须以民族独立为前提。因此，欧美早期的民主主义运动者同时就是民族主义运动者。真诚的民主主义信徒一定拥护民族平等，民族自决等原则。至于后来民族主义演变成为弱肉强食的侵略主义，帝国主义，那是民族主义的堕落；堕落的另一方式是利用民族主义去阻碍乃至镇压民主主义。

民主主义的构成信条有三。第一是快乐，第二是平等，第三是自由。

快乐的概念是十七、十八世纪人类思想上伟大发现之一。在这以前，痛苦被认为人类命定的本分。幸福是禁果，追求快乐是非法的不道德的愿望。到了十七、十八世纪，人类开始相信，痛苦是应该避免而且可以避免的，快乐是应该追求而且可以求致的。功利主义伦理学派更以追求快乐为人生至高无上的目的。早期的民主主义者完全接受了这个观点。一七七六年的美国《独立宣言》郑重声明：生命，自由与快乐的追求，是人人所有的天赋人权。功利主义伦理学派以追求快乐为人生至高无上的目标，民主主义者以“最大多数的最大幸福”的实现为国家存在政府组成的最后理由。

关于快乐或幸福的考虑，关键不在快乐的绝对数量而在快乐的相对分配。民主主义者所以要争取快乐，当然不是为少数人锦上添花，而是为多数人雪中送炭。他们所要实现的不是少数人的最大幸福。快乐的追求不是少数人的天赋人权，而是人人所有的天赋人权。在这里就有公平的原则。

平等是最大的公平。早期民主主义者有人人生而平等的信念。从生理心理上考察，人人生而平等的信念不能成立。但民主主义所要求的平等，不是削趾适履的生活方式的机械的齐一，而是人人幸福快乐的追求上机会的平等。譬如教育机会。构成快乐的一个条件是教育机会。民主主义应该保证每个公民有平等的受教育机会；但它不保证各个公民都受同样的教育，并享受由教育中获得的同样的生活幸福。这些须受各人不同的心智、才能、兴趣的限制。

平等有许多种类，主要的是法律的平等，政治的平等，经济的平等，教育文化的平等。在上述诸项平等之中，经济的平等是最基本的，它是人生快乐的最后决定因素。其他种种平等，都以经济的平等为条件。教育机会对经济能力之依存关系是显然的；而对于贫穷的人侈谈法律地位、政治地位的平等，也显然是一种讽刺。过去欧美的民主主义假使有值得受人诟病的地方，那首先是它对经济上不平等的熟视无睹。但民主主义的救药就在于民主主义本身——更多的，更彻底的民主；那就是经济的民主。故而逻辑地发展起来，民主主义必然与社会主义合流。

自由是一个涵义最为笼统的名词。拉斯基教授在《现代国家中之自由》一书中，对自由下了这么一个定义：所谓自由，即是作为个人快乐幸福的必要保障的社会条件的不受拘束。一个工人不喜欢某种工作，可以自动脱离那种工作，这不能算自由。

脱离了那种工作，便有冻馁之忧；在这个情形下，选择工作的自由对他是没有意义的。他所缺乏的是虽然脱离某种工作而可找到其他更合意的工作，因而不致受冻馁的威胁的社会条件。拉斯基指出，自由的第一先决条件是安全，经济的安全。一个被剥夺了职业安全的人，必然会陷于肉体的及精神的奴隶状态。经济的安全不就是自由，但没有了经济的安全，就无所谓自由。他比较英美与苏联的工人，认为后者有较多的自由，因为他有较多的职业保障，经济安全。另一个先决条件是教育权利。我们生活在一个又广又复杂的世界上，如果我们的心智不受足以运用自由的充分训炼，我们就没有真正的自由。一个被剥夺了知识的人，他说，必然会沦为比他更为幸运的人的奴隶。所以，受教育的权利是现代人自由的基本条件。最后，他阐明自由与平等的关系。他指出，自由与平等是同时并进的。在民主运动史上，人民争取自由，最初以压迫统治阶级放弃某些特权的方式出现。有特权存在的地方，即是有不自由存在的地方。反之，社会中平等进一步，自由也进一步。他在《思想之自由》一章内反复指陈，在有经济特权存在的国家中，不会有真正的思想自由。所以最大限度自由的实现，有待于一切社会特权的夷平。那就是，有待于公平原则在一切生活方面——经济、政治、文化教育——确立起来。

民主主义不仅是一种政治制度，而且是一种社会理想。在过去，民主主义给予世人以民选政府，代议政治；但它对于初期民主主义运动者所揭示的快乐、平等、自由三大理想，未能如数兑现。这因为民主得不够，在范围上不够充分，在程序上不够彻底。这一次，民主主义经过了一次最严厉的测验，今后的世界是民主主义的世界。世界各国的人民一定会朝着快乐、平等、自由三大目标迈步前进。等到我们有了一个真正平等真正自由的社会，我们也就有了一个人人快乐幸福的社会，我们也就有了一个理想的社会。

所谓太平，它的涵义与和平不尽相同。没有战争是和平，可是太平，除了没有战争，还含有其他东西。所谓太平盛世，除了不动刀兵之外，更应是一个人人快乐幸福的至治之世或大同之世；而所谓大同之世，也无非是至公至平之世，“天下为公”之世。

过去的人类对大同之世只能心向往之。他们或者把幻想寄托在乌有的过去，那就是我国的“尧舜之治”；或者把希望预约在渺茫的将来，那就是西方的“乌托邦”。目前的人类却已经跨上了大同之世的门槛。民主主义的道路即是导向真正公平，完全和谐的理想世界的道路。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我国先哲的最高抱负。而目前的我国人比起先哲来幸运多了，因为，万世的太平就可以在我们这一辈子身上开辟起来。假使我们用这种目光看民主主义，那么民主主义可以成为目前的我国人，尤其是青年人，寄托其热诚与想象的生活理想。

（一）据作者的意思，如果民主得充分而且彻底，民主主义也就包含了民族主义和社会主义。怎样才是民主得充分而且彻底？看他对于快乐、平等、自由的解释就可以明白。

（二）作者说，“过去的人类对大同之世只能心向往之”，“目前的人类却已经跨上了大同之世的门槛”。这是什么理由？

开明新编国文读本 乙种本

第一册

儿时记趣/沈复

余忆童稚时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藐小之物，必细察其纹理，故时有物外之趣。

夏蚊成雷，私拟作群鹤舞于空中；心之所向，则或千或百果然鹤也。昂首观之，项为之强。又留蚊于素帐中，徐喷以烟，使之冲烟而飞鸣，作青云白鹤观。果如鹤唳云端，为之怡然称快。

余常于土墙凹凸处，花台小草丛杂处，蹲其身，使与台齐，定神细视，以丛草为林，以虫蚁为兽，以土砾凸者为丘，凹者为壑。神游其中，怡然自得。

一日，见二虫斗草间，观之，兴正浓。忽有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而来，盖一癞蛤蟆也，舌一吐而二虫尽为所吞。余年幼，方出神，不觉呀然一惊。神定，捉蛤蟆，鞭数十，驱之别院。

（一）这篇里的九个“之”字，就作用来分，可以分成几类？

（二）“蹲其身”的“其”字是“我的”。可见“其”字不一定是“他的”。

（三）“为之”的“为”，“以……为……”的“为”，“尽为所吞”的“为”，口语里怎么说？

口技/林嗣环

京中有善口技者。会宾客大宴，于厅事之东北隅，施八尺屏障。口技人坐屏障中，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众宾围坐，少顷，但闻屏障中抚尺一下，满坐寂然，无敢哗者。

遥闻深巷中犬吠，便有妇人惊觉欠伸，丈夫呓语。既而儿醒，大啼。丈夫亦醒。妇抚儿，儿含乳啼，妇拍而呜之。又一大儿醒，絮絮不止。当是时，妇手拍儿声，口中呜声，儿含乳啼声，大儿初醒声，夫叱大儿声，一时齐发，众妙毕备。满坐宾客无不伸颈，侧目，微笑，默叹，以为妙绝。

未几，夫齁声起，妇拍儿亦渐拍渐止。微闻有鼠作作索索，盆器倾侧。妇梦中咳嗽。宾客意少舒，稍稍正坐。

忽一人大呼“火起！”夫起大呼，妇亦起大呼。两儿齐哭。俄百千人大呼，百千儿哭，百千犬吠。中间力拉崩倒之声，火爆声，呼呼风声，百千齐作；又夹百千求救声，曳屋许许声，抢夺声，泼水声：凡所应有，无所不有。虽人有百手，手有百指，不能指其一端；人有百口，口有百舌，不能明其一处也。于是无不变色离席，奋袖出臂，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忽然抚尺一下，众响毕绝。撤屏视之，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

（一）第一节里的两个“者”字，口语里怎么说？

（二）“少顷”，“既而”，“未几”，“忽”，“俄”，“忽然”，就作用说，可以归为一类。这一类词儿有什么作用？

（三）“无不……”是“没有一个不……”，也就是“个个都……”。

某氏母女/轶名

美国某山中，有铁道通焉。旁有小屋一椽，母女二人居之。女齿稚，而母则寡妇也。家贫，饲鸡拾薪，售诸近村以为生。

春雪方融，汇为洪流，奔放而下。所居屋旁有深谷，上架铁桥，盖火车所经也，至是为水所冲毁。时已夜深，雨如注。母女闻桥折声，私念火车一至，将人与车俱坠谷中矣。谋所以救之者。乃冒雨出，燔薪于轨道上。

既而声隆隆然，火车蜿蜒而至。母乃立线路上，裂其衣，揭于竿而燃之。女则焚树枝，高举回旋。交相呼曰：“速止尔车！速止尔车！”

掌车者见火，又闻人声，知有变，欲停车。然开机过满，不能即停，直至母女兀立处始止。掌车者及乘客询得故，皆大感谢，醵金以酬之。

（一）“有铁道通焉”的“焉”字等于“于此”。“通焉”就是“通于此”，也就是“通过这里”（“这里”指“某山中”）。

（二）“母则寡妇也”的“则”字，在口语里该是“是”。试问“则或千或百果然鹤也”的“则”字在口语中该是什么？

（三）“盖火车所经也”“盖一癞蛤蟆也”这两句话中，“盖”字有什么作用？

何伶/轶名

伶人姓何，广东番禺人，佚其名，膂力绝众，幼而为伶。粤之剧有所谓小武者，恒演古豪侠剑客事。伶人在某班为小武，以剧名动全粤。

粤之俗，督学使初受代，必演剧使署三日夜，民间无论男女，皆得与观。道光间，某学使受代，以故事召某班入演。

至第二日，忽不戒于火。粤俗，剧场悉以蒲葵苇叶及时构广篷，篷左右分男女坐，剧毕毁之。火既起，烈风乘干苇，燎不可遏。篷之后故有高墙，墙外有旷地，与篷门不相属。伶人举篷中女一一挈而出之墙外。是役也，男子死于火者数千人，灰烬之中，积尸狼藉，焦头烂额，惨不可状。妇女固细弱，又为缠足所苦，寸步待人扶掖，苟无伶人，一网尽矣。伶人以两刻之久，拯诸女千余人。篷中尚余数女未获拯，伶人冲突烈焰中，卒并此数人出之。

愿力既毕，跃身墙外，火已着衣及发。不克自扑灭，竟死。

（一）“演剧使署三日夜”，就是“演剧于使署三日夜”，“于”字可用可不用。试从读过的几篇中，找出可以加用“于”字的句子，再找出可以去掉“于”字的句子。

（二）“挈而出之”其实是“挈之而出之”，两个“之”字都指篷中女。在这样情形的句子里，照例只用一个“之”字。如“顾而乐之”，“闻而笑之”，“心摹而手追之”。

（三）“是役也”在文言里是常用的，说到火灾的时候就是“在这一场火灾里”，说到战争的时候就是“在这一场战争里”，说到一件工程的时候就是“在这一件工程里”。私人的事情，如出去看朋友，上街买东西，就不适用“是役也”。

猫睛/俞樾

本朝无名氏《调燮类编》有《猫睛定时歌》云：“子午线，卯酉圆，寅申巳亥银杏样，辰戌丑未侧如线。”余载之《茶香室续钞》。

王梦薇云：“猫睛夜明而昼眊。午时日光正烈，猫睛畏日，每闭目而眠。或启视之，则为阳光所逼，其睛敛如一线。辰巳日威未炽，申酉日焰已衰，故皆缩而如枣核。然至夜则六时皆圆。惟捉向灯下观之，亦如枣核然，畏灯光也。曾记一日猫伏案头，时正卓午，呼至后轩验之，睛仅微纤耳；攫向南窗则紧闭其目，抉而观之，顿缩如线。又一日，风雨如晦，时亦正午，视其睛仍圆也。同一午时而晴雨异，同在一日而又以地之明暗异，可悟其理矣。昔人《定时》之歌，特因昼所见而推之于夜，实亦未尝细验之也。”

余按梦薇之说颇有理。《酉阳杂俎》云：“猫目睛旦暮圆，及午竖敛如。”则古人固以昼言耳。

（一）这一篇里的几个“而”字，就作用来分，可以分成几类？

（二）“如枣核然”，在口语里就是“像枣核似的”。

（三）“子午线，卯酉圆”在押韵的歌诀里，才可以这么说。如果在散文里，无论文言还是口语，都得换个说法。那么，该怎么说？

活板/沈括

板印书籍，唐人尚未盛为之。自冯瀛王始印《五经》，已后典籍皆为板本。

庆历中有布衣毕升，又为活板。其法：用胶泥刻字，薄如钱唇，每字为一印，火烧令坚。先设一铁板，其上以松脂蜡和纸灰之类冒之。欲印，则以一铁范置铁板上，乃密布字印，满铁范为一板，持就火炀之；药稍熔，以一平板按其面，则字平如砥。若止印二三本，未为简易；若印数十百千本，则极为神速。常作二铁板，一板印刷，一板已自布字；此印者才毕，则第二板已具；更互用之，瞬息可就。每一字皆有数印，如“之”、“也”等字，每字有二十余印，以备一板内有重复者。不用则以纸贴之，每韵为一贴，木格贮之。有奇字素无备者，旋刻之，以草火烧，瞬息可成。不以木为之者，文理有疏密，沾水则高下不平，兼与药相粘不可取，不若燔土。用讫，再火令药熔，以手拂之，其印自落，终不沾污。

升死，其印为予群从所得，至今宝藏。

（一）“其法”就是“活板之法”。第二节“其法”以下的文字，全是说明活板之法的。

（二）“不以木为之者”这个“者”字表示以下的话是说明“不以木为之”的道理的。“文理有疏密”前头，隐有“木之”两字。

鱼苗/周密

江州等处，水滨产鱼苗，地主至于夏皆取之出售，以此为利。贩子辏集，多至建昌，次至福，建，衢，婺。

其法：作竹器如桶，以竹丝为之，内糊以漆纸，贮鱼种于中，细若针芒，戢戢莫知其数，着水不多，但陆路而行，每遇陂塘，必汲新水，日换数度。别有小篮，制度如前，加其上以盛养鱼之具。又有口圆底尖如罩篱之状，覆之以布，纳器中。去其水之盈者以小碗。又择其稍大而黑鳞者则去之；不去则伤其众，故去之。终日奔驰，夜亦不得息。或欲少憩，则专以一人时加动摇；盖水不定则鱼洋洋然无异江湖，反是则水定鱼死。亦可谓勤矣。至家，用大布兜于广水中，以竹挂其四角，布之四边出水面尺余；尽纵苗鱼于布兜中。其鱼苗时见风波微动，则为阵顺水旋转而游戏焉。养之一月半月，不觉渐大，而货之。

或曰：初养之际，以油炒糠饲之，后并不育。

（一）“糊以漆纸”也可以作“以漆纸糊之”，“覆之以布”也可以作“以布覆之”，“去其水之盈者以小碗”也可以作“以小碗去其水之盈者”。可是在口语里，只说“用漆纸糊上”，“用布盖着”，“用小碗舀去太满的水”。如果照篇中文言原文的次序说，就不顺口了。

（二）“……而游戏焉”的“焉”字与“有铁道通焉”的“焉”字，作用是不是相同？

（三）“后并不育”的“并”字等于“皆”，不要错认作“后”并不“育”。

故都戏事/周密

余垂龆时，随先君子游故都，尝见戏事数端，有可喜者。自后则不复有之。故书于此，以资谈柄云。

呈水嬉者，以髹漆大斛满贮水，以小铜锣为节，凡龟鳖鳅鱼者皆以名呼之，则浮水面，戴戏具而舞，舞罢即沉。别复呼其他，次第呈伎焉。此非禽兽可以教习，可谓异也。

又王尹生者，善端视。每设大轮盘，径四五尺，画器物，花鸟，人物凡千余事。必预定第一箭中某物，次中某物，次中某物。既而运轮如飞，俾客随意施箭，与预定无少差。或以数箭俾其自射，命之以欲中某物，如花须，柳眼，鱼鬣，燕翅之类，虽极微渺，无不中之。其精妙入神如此。然未见能传其技者。

又太庙前有戴生者，善捕蛇。凡有异蛇，必使捕之。至于赤手拾取，如鳅鳝然。或为毒蝮所啮，一指肿胀如椽，旋于笈中取少药糁之，即化黄水流出，平复如初。然十指所存亦仅四耳。或欲捕之蛇藏匿不可寻，则以小苇管吹之，其蛇则随呼而至，此为尤异。其家所蓄异蛇凡数十种：锯齿，毛身，白质，赤章，或连钱，或绀碧，或四足，或两首，或仅如称衡而首大数倍，谓之饭揪头，云此种最毒；其一最大者如殿槛，长数尺，呼之为蛇王。各随小大以筠篮贮之，日啖其肉。每呼之使之旋转升降，皆能如意。其家衣食颇赡，无他生产，凡所资命惟视吾蛇尚存耳。亦可仿佛豢龙之技矣。

又尝侍先君子观潮。有道人负一簏自随，启而视之，皆枯蟹也。多至百余种：如惠文冠，如皮弁，如箕，如瓢，如虎，如龟，如，如蝟，或赤，或黑，或绀，或斑如玳瑁，或粲如茜锦，其一上有金银丝。皆平日目所未睹。信海涵万类，无所不有。昔闻有好事者居海滨，为蟹图，未知视此何如也。

杜门追想往事，戏书。

（一）“为毒蝮所啮”，“二虫尽为所吞”，“为水所冲毁”，“为阳光所逼”，“其印为予群从所得”，在口语里，只说“被毒蛇咬了”，“两个虫都被吞了下去”，“被水冲毁了”，“被太阳光逼着”，“那些字模让我族中的兄弟得到了”，都用不着“所”字。可是在文言里，“为……所……”是习用的说法。“二虫尽为所吞”与其他的例不一样，“为”和“所”之间不插入什么，这是什么缘故？

（二）“视吾蛇尚存”出于唐朝柳宗元的《捕蛇者说》。那篇文中叙述捕蛇者的话道：“吾恂恂而起，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柳宗元的文句又从张仪问他的妻“视吾舌尚在不？”的话（见《史记·张仪传》）化出。古人作文喜欢如此，有人甚至主张要没有一语没来历。现在我们读古人文字，能够知道他们的话的来历自然最好，可不必仿效他们。

昆虫之农工业/轶名

虫类之中，其劳动有同于农工业者。

蚕吐丝成茧似纺织。蜜蜂酿蜜似造酒；其作巢似建筑。

蛛丝出自体末之孔。其引丝结网也，先自内而外络，令圆而疏，复自外而内络，令整而密，殆与人之编物无异。

蚁类穴土而居。其居处有若墙垣者，则垒以细沙石屑也。有若房屋者，则覆以小草，支以细木也。经营构造，几同于土木之工。

美州有收获蚁，喜食草实。常择草之有实者，群集于其根，啮去旁生杂草，以卫其实，实落则收储之。此犹农夫之耘田与收获也。

又有称为畜牧蚁者，恃蚜虫以生。蚜虫就草木之芽而吸其汁，畜牧蚁又就蚜虫而吸其汁；盖蚜虫腹部之后有二细管，能分泌甘汁也。畜牧蚁既资生于蚜虫，故常就其所在之处，加以保护，使不为他物所伤；又或移其卵于植物繁茂处，使易长成；冬季则养之巢中，而吸其甘汁。此无异人之饲牛而得乳也。

昆虫，动物之微者耳。而其自营生活，几无异于人类，亦奇矣哉！

（一）“其引丝结网也”的“也”字，与篇中其他“也”字，语气相同吗？

（二）“耳”字表示怎样的语气？试就读过的几篇中，找出用“耳”字的语句，一起揣摩。

稻/轶名

稻自初生至于成熟，历时凡百数十日，或至二百日。

种稻之法，先取稻种渍盐水中，熟者沉，不熟者浮。取其沉者，盛以簏，沉于池中数日，始播之于田。田必已犁已粪，土松而肥沃者。苗长及尺，聚之成束，按亩分莳，纵横成行列，是谓分秧。

分秧既毕，勿摇其本，勿损其苗。以水分之不足也，则戽水如量。以肥料之或缺也，则粪壅以时。以莠草之乱苗也，则芟刈务尽。劳农朝暮工作，虑或失时，虽烈日炙之，风雨侵之，无片时得稍休息。

秋深稻熟，结实累累。刈取其茎，捆载登场。先曝之以日光，俟其干燥，然后击之于床，扬之于箕，磨之于砻，舂之于臼。于是粒米粲然，可以供食矣。

大江南北，气温土肥，冬种麦而春收之，夏种稻而秋收之。闽广近热带，夏秋久热，且饶雨泽；故其稻成熟较速，殆一年两熟云。

（一）第三节中的三个“也”字，与前一篇“其引丝结网也”的“也”字同类。

（二）这篇里有好几组形式相同的语句，如“勿摇其本，勿损其苗”，就是一组。这种语句叫做排句。我们平常说话，也有用排句的时候吗？

麦/轶名

水田宜种稻，旱田宜种麦。

麦茎中空有节，节间包以鞘。叶细而长，脉平行。多花成穗，花落，结实如贯珠。实有芒，防虫鸟之啄食也。

种麦之期，约在秋末冬初。耕旱田作畦，阔二尺许。先施肥料，然后播种。俟其发芽，则施锄以疏其土。严冬冰雪盛，则压土以固其根。翌年，麦苗渐长。至开花结实时，四野黄云，风吹成浪，则届成熟之期矣。

麦始发花时，不宜多风，多风则实中空。成熟时，不宜多雨，多雨则腐不可食。

麦之用甚多。大麦可炊以为糜，或制酒，或作饴。小麦可和豆制酱。若磨之成粉，可以制面，可以制饼。外国人常食之面包，亦小麦所制也。

我国西北诸省产麦甚多。南方各地，种稻之外，时或于其间兼种麦焉。

（一）“防虫鸟之啄食也”说明芒的作用，“防”字上也可以加用什么字？

（二）“四野黄云”是一种比拟的说法。在口语里，如果也说得这样简单，可以吗？

珊瑚岛/轶名

航行于南太平洋，遥望澳大利亚之东北岸，见海中有岛绵亘数千里，状如天然之长城。既而入印度洋，又见有小岛如环，径可数百里，椰树丛生其上，海水湛然，风景怡人。此皆所谓珊瑚岛也。

珊瑚，小虫也。千万成群，聚居海底。恒吸取海中石灰质，分泌而为壳。其质如骨，坚且过之。积累既久，成树枝形，杈枒于海中。风平浪静时，自海面俯窥之，美丽绝伦。

珊瑚所以成岛屿而簇出于海面者，水力使然也。珊瑚积累既多，波涛击而碎之，时簸扬而置之礁上，不知几何年，始出于水。又经空气风水之剥蚀，不知几何年，始成土壤。而草木之种子，为风潮所送，飞鸟所遗，附着其上，积久蕃盛，遂成茂林。即太平洋、印度洋所见者是也。

珊瑚之在海底者，舟人以铁网取之。其色或红或白，质糙如蜂房，磨之则光泽，世甚珍之。

（一）约略说事物的数量，或在数量前面用“可”字——“径可数百里”，或在数量后面用“许”字——“阔二尺许”。

（二）“湛然”形容海水的清。凡是“x然”“xx然”都有形容的作用。口语里也用“x然”“xx然”，可不如文言用得多。

（三）“……所以……者”就是“……的原因”或“……的缘故”，也可以不用“者”字只作“……所以……”。这个“所以”与口语里的“所以”不同。口语里的“所以”只用在结语、断语的开头，如“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猎象/轶名

印度东南海中有岛曰锡兰，林箐深邃，暑酷瘴毒。地产巨象，土人以术捕之，颇有奇致。

先迹象所出入道，即其林之左近，立木而成栅。其广者周围至数英里。空其栅之一角为门，以纳逃象。

土人始见象群，则结队燃炬火，上下挥之，以眩象目。稍稍进迫，驱象向栅。群象骇炬，惊跃疾奔。将近栅门，则左右伏者各执巨梃，或举长枪，群起叫嚣。象益惊皆趋向栅门。既入，则扃其栅，象不得出。

于是栅人以四五驯象为媒，引一象外出。野象既出，投林而奔。驯象则聚而羁绊之，令勿出，扬鼻摩背，作态抚慰。野象乃稍静，逐驯象行。栅人已豫立巨木于林际，迨驯象诱至其处，则踵其后而窃绊其足，系诸木上。

象既受系，则持椰子饲之。象怒，初弗食，顾久饥，则亦稍稍进食。土人复杂饲以他物，象甘之。久乃就抚如驯象，悉听人指使矣。

（一）“为媒”是“作牵引的”。如果是口语，照说“做媒人”，那就是笑话了。文言可以这么说，口语可不能照着死译的，这样的例子很多。能够举出几个吗？

（二）“系诸木上”的“诸”等于“之于”，与“诸君”“诸国”的“诸”不同。

卖油翁/欧阳修

陈尧咨善射，当世无双，公亦以此自矜。

尝射于家圃。有卖油翁释担而立，睨之久而不去。见其发矢十中八九，但微颔之。

尧咨问曰：“汝亦知射乎？吾射不亦精乎？”

翁曰：“无他，但手熟尔。”

尧咨忿然曰：“尔安敢轻吾射！”

翁曰：“我以酌油知之。”乃取一葫芦置于地，以钱覆其口，徐以杓酌油沥之，自钱孔入，而钱不湿。因曰：“我亦无他，惟手熟尔。”

（一）篇中用的三个“尔”字，作用相同吗？如果不相同，试指明某一个“尔”字与某一个字相等。

（二）“但手熟尔”与“惟手熟尔”形式和语气都一样，可见“但“惟”两字可以通用。

（三）“安敢”的“安”与口语里的什么相当？

（四）“轻吾射”的“轻”字含有“以为”的意思，在口语里就是“看轻”。如“不远千里”的“远”字，“xx少之”的“少”字，也含有“以为”的意思，但口语却不能说了个“远”字“少”字就算数。

漆贾/刘基

虞孚问治生于计然先生，得种漆之术。三年，树成而割之，得漆数百斛。将载而鬻诸吴。

其妻之兄谓之曰：“吾常于吴商，知吴人尚饰，多漆工，漆于吴为上货。吾见卖漆者煮漆叶之膏以和漆，其利倍，而人弗知也。”

虞孚闻之喜，如其言，取漆叶煮为膏，亦数百瓮。与其漆俱载以入于吴。

时吴与越恶，越贾不通，吴人方艰漆。吴侩闻有漆，喜而逆诸郊，道以入，劳而舍诸私馆。视其漆，甚良也，约旦夕以金币来取漆。虞孚大喜，夜取漆叶之膏和其漆以俟。及期，吴侩至，视漆之封识新，疑之。谓虞孚改约，期二十日。至则其漆皆败矣。

虞孚不能归，遂丐而死于吴。

（一）“时吴与越恶”的“时”字就是“此时”。文言中往往单用一个“时”字。

（二）“至则其漆皆败矣”仍然是“吴侩至”，因为承接上文，所以省却“吴侩”。

瞽者/轶名

昔印度某村有瞽者四，自谓能识微辨隐，人亦以智者目之。

一日，四人立道旁聚谈，闻有牵象而过者。其一人曰：“象之形究何若，吾曹向者逞其臆度，今可以实证矣。”众曰：“然。”于是相继至象前，扪其体以测其形焉。

先至者颀而伟，扪及象身之侧面，上下左右，摩挲殆遍，觉坦然无边际也。继之者短而小，拊象之前足。第三人则握象鼻。第四人仅触象齿。

既而各举其所接触者以相告，颀而伟者曰：“象之形若墙，广而平也。”短而小者曰：“否，象之形若树杆。”握象鼻者曰：“象之形似，非墙非树，有类水管。”触象齿者曰：“汝三人何皆拟于不伦也！夫象，坚如木，润如玉，触手可爱，直一长梃耳。”

四瞽嚣然争辩，各自以为是，而旁观者已哑然失笑。

（一）文言可以作“有瞽者四”，也可以作“有瞽者四人”。其他如“得良马三”与“得良马三匹”，“出手卷一”与“出手卷一幅”，同样说得过去。可是在口语里，决不能说“有瞎子四”，“得到好马三”，“拿出来手卷一”。

（二）从多数之中举出一个或一部分来，就用“其”字开头。这篇里的例子是“其一人曰”。试再从读过的几篇中找些例子。

波斯老人/轶名

波斯有老人，倦于事，呼三子至，曰：“吾一生劳苦，积田若干，屋若干，衣服器皿若干。今老矣，无能为矣。均产为四，吾留其一，以乐余年，其三以分授汝等。”

三子皆拜受。将出，老人曰：“止。名马十匹，宝剑一双，在我遗产之外者。今与汝等约，各出游三月，归以途中所为告我，其最善者则赐之。”

三子皆欣然曰：“谨诺。”各束装，分道行。既还家，环集老人侧，老人一一抚慰之。

长子首自陈曰：“此行也，止于逆旅。逆旅主人将有远行，授儿以明珠一囊，归问其数，不知也。设欺其不知而少予之，则一生温饱矣。然儿不欲欺人以自利，即尽予之。”

老人曰：“善。虽然，若之所为，直道而已，非其有而取之谓之盗，盗，恶名也。今如是，免于盗而已。”长子乃退。

仲子继进曰：“儿乘马渡河，至中流，见一稚子溺水。急下马救之，纡道送往其家。一村皆惊，以为义士。欲谢儿，儿不受而去。”

老人曰：“善。虽然，若之所为，称职而已。稚子入水，策马过之，世将谓若为何如人？”仲子闻之，亦心服。

于是季子起而言曰：“儿尝乘马上峻坂，入巉岩，马鸣不前。儿下马，见一人酣卧悬崖上，稍一转侧，即下坠矣。俯首视之，仇人也。始而惊，继而喜，终而公私之念交战于衷，曰：乘人之不觉以快其私仇，是细人之行也。乃醒而起之，使舍危而就安焉。”

季子之言未终，老人改容曰：“善哉！快意当前而能自制，义也；以德报怨，仁也；使仇人内愧，智也。名马宝剑，非汝其孰能当之！”遂以赐季子。

（一）“若之所为”的“若”字与“尔”字“汝”字一样，对于尊长不适用。

（二）“一村皆惊”是“一村之人皆惊”，“以为义士”是“以儿为义士”。对于省略的部分能够一一补出，文义自然明白了。

（三）“非汝其孰能当之”的“其”字表示语气，与一般的“其”字绝不相同。说“非汝孰能当之”（除了你谁配承受）也可以了，加入个“其”字，就成了“除了你谁还配承受”，激赏的语气更重了。

（四）“孰”与“谁”相似而不同。“孰”字指人也指事物，“谁”字只指人。“孰”字又有“哪一个”的意思，就多数中问一个，“谁”字可不是“哪一个”。

《世说新语》二则/刘义庆

荀巨伯

荀巨伯远看友人疾。值胡贼攻郡，友人语巨伯曰：“吾今死矣。子可去。”

巨伯曰：“远来相视，子令吾去。败义以求生，岂荀巨伯所行邪！”

贼既至，谓巨伯曰：“大军至，一郡尽空。汝何男子而敢独止？”

巨伯曰：“友人有疾，不忍委之，宁以我身代友人命。”

贼相谓曰：“我辈无义之人，而入有义之国。”遂班军而还。一郡并获全。

华歆王朗

华歆、王朗俱乘船避难，有一人欲依附，歆辄难之。朗曰：“幸尚宽，何为不可？”

后贼追至，王欲舍所携人。歆曰：“本所以疑，正为此耳。既已纳其自托，宁可以急相弃邪？”遂携拯如初。

世以此定华、王之优劣。

（一）“相视”“相谓”“相弃”的“相”字，都是“相互”的意思吗？

（二）“远来相视”与“子令吾去”之间，照常例还得有个字。那是什么字？

（三）文言作“何为不可？”口语说“为什么不可以？”注意“何为”和“为什么”排列的次序不一致。再就“客何好？”“客何能？”子何往？”一类问句看，排列的次序是不是也与口语不一致？

杨修之死/罗贯中

操屯兵日久，欲要进兵，又被马超拒守，欲收兵回，又恐被蜀兵取笑，心中犹豫不决。适庖官进鸡汤，操见碗中有鸡肋，因而有感于怀。正沉吟间，夏侯惇入帐，禀请夜间口号。操随口曰：“鸡肋，鸡肋。”惇传令众官，都称“鸡肋”。

行军主簿杨修见传“鸡肋”二字，便教随行军士各收拾行装，准备归程。有人报知夏侯惇，惇大惊，遂请杨修至帐中，问曰：“公何收拾行装？”修曰：“以今夜号令，便知魏王不日将退兵归也。鸡肋者，食之无肉，弃之有味。今进不能胜，退恐人笑，在此无益，不如早归。来日魏王必班师矣。故先收拾行装，免得临时慌乱。”夏侯惇曰：“公真知魏王肺腑也。”遂亦收拾行装。于是寨中诸将无不准备归计。

当夜曹操心乱，不能稳睡，遂手提钢斧，绕寨私行。只见夏侯惇寨内军士各准备行装，操大惊，急回帐召惇问其故。惇曰：“主簿杨德祖先知大王欲归之意。”操唤杨修问之，修以鸡肋之意对。操大怒曰：“汝怎敢造言乱我军心！”喝刀斧手推出斩之，将首级号令于辕门外。

（一）后世把没有什么意味，可又不肯就此丢开的事物，称为“鸡肋”，即源于此。

（二）这篇从小说《三国演义》中摘出，虽用文言，但也加入了一些口语。如“免得临时慌乱”的“免得”，“汝怎敢造言乱我军心”的“怎敢”，现在的口语还是这么说。如果作纯粹文言看，“免得”就得改为“以免”，“怎敢”就得改为“何敢”。

（三）“公真知魏王肺腑也”的“肺腑”，在口语里只能说作“心肠”。同样用体腔内的脏腑代表心思，可是古今各有习惯，不能混同。

托尔斯泰临终时事/胡适

有俄国人名盖金者见访，为余言托尔斯泰临终时事，因记之。

托氏于千九百十年间，一日忽遁去不见。报纸争载其事。警察随地访查，乃不可得。盖托氏衣敝衣，状若工人，杂稠人中，不易辨也。然其相片则举国识之。故火车每到一站，居民群集，默察下车者，疑中有此怪杰也。

托氏实往南方视其姊。其姊居尼寺中，老矣。教中长老闻托来，以为托将复归旧教（希腊教，耶教之一宗），争迎之。托至，视其姊即去。归途乘工人所乘之火车，车无盖，不蔽风雨。中途受寒，止于小站，卧病数日即死。

死后，其尸归葬于其乡，距莫斯科不远。莫斯科有十九大学，皆辍学三日。学生五六千人往赴其丧，盖金亦与焉。自四方来会葬者无数。其尸由学生数十人移至墓所。墓地在数株槐树间，盖托氏生前所择也。将葬，送葬者成列，一一行过托氏尸前为礼，逾数时始尽。

既葬，盖金往观其书室。室小而陋，一桌一椅，皆托氏手制，此外惟有书无数耳。托氏平日着犊鼻裈，与农夫工人同操作，好施不倦。其邻居无贤不肖皆爱之如家人焉。

（一）“见访”是“访问我”，“见赐”是“送给我”，“见邀”是“邀请我”。试问这个“见”字有什么作用？

（二）“乃不可得”的“乃”字，在口语里怎么说？

马赛曲/刘复

《马赛曲》，法国国歌也。作曲者名李赛儿，生于一七六〇年，卒于一八三六年。

当一七九三年时，法兰西王党于失败之余，乞援于外，请普、奥、西三国出兵，代征国内革命党，以恢复路易十六之君权。是年四月，法奥宣战。法国爱国之士，莫不大声疾呼，誓死救国；司托拉堡州之第埃脱利镇镇长奔走尤力。月之二十四日，镇长集部下义勇军于一堂，举行誓师典礼。时义勇军中有一少年工程士官，擅音律词曲之学，有名于时，其人即李赛儿也。镇长谓之曰：“吾军频年征战，不有新歌以振之，吾惧其锐气日销，精神渐趋于委顿。尔可本此意旨，为吾撰军歌。然行期已近，撰歌谱曲，当于一夕成之，勿过事推敲也。”

李赛儿受命退。入夜，取四弦琴一，铅笔一，纸一，居室中点板抚琴，放声倚琴而歌。每成一首，即振笔疾书之。天明，成一曲六歌，名之曰《战歌》，高歌于镇长及诸义勇军士之前。闻者莫不击节推许，叹为绝佳。然以歌名太泛，无以别于前此诸歌，即公议改名曰《莱茵军战歌》，由司托拉堡印刷肆刊印多份，布之于众。

四月十九日，义勇军群集于军区，军乐队合奏此歌以志盛：是为此歌布诸乐章之始。六月二十五日，军抵马赛，举行军事宴会，酒数巡，军士拔剑起舞，齐声合唱此歌者数达万人：是为此歌合唱之始。次日，李赛儿又更易歌名曰《前敌军士之战歌》，刊印数万份，分赠众军士。

是年七月三十日，军入巴黎，军士及道旁观者，以至贩夫走卒，里巷小儿，莫不以高声合唱此歌为荣。盖此歌此曲，已先义勇军而抵巴黎矣。人谓法国革命，军人之力居其半，李赛儿一琴一笔一纸之力亦居其半，非虚语也。

后此歌普及于法兰西全国，国民念其功在社稷，推为国歌。又删繁就简，改名为《马赛曲》，或简称《马赛》云。

（一）“推敲”的意义与来历是什么？

（二）文言依从古时的习惯说“社稷”，现在口语却只说“国家”。同样情形的例子很多，能够举出一些吗？

渑池之会/司马迁

赵王与秦王会于渑池。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

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奉盆缻秦王，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缻。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缻。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缻。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缻。”

秦之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

蔺相如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

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于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

（一）篇中一些“请”字都是通常用法，唯有“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的“请”字有些特别。“得以颈血溅大王”明明是要挟的话，加入个“请”字，表示恭敬语气，就见得硬中带软，事情弄僵与否，全在对方如何应付。

（二）一边写“令赵王鼓瑟”，一边写“秦王为赵王缻”，针锋相对。一边说“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一边说“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反击更凶。

（三）“刃”是刀锋，这里却作“杀”。文言用字，同样情形的例子很多，能够举出一些吗？口语中也有这种例子吗？

赤壁之战/罗贯中

周瑜等进与曹操遇于赤壁。时操军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将黄盖曰：“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操军方连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乃取蒙冲斗舰十艘，载燥荻枯柴，灌油其中，裹以帷幕，上建旌旗。豫备走舸，系于其尾。先以书遗操，诈云欲降。时东南风急，盖以十舰居前，中江举帆，余船以次俱进。操军吏士皆出营立观，指言盖降。

去北军二里余，同时发火。火烈风猛，船往如箭，烧尽北船，延及岸上营落。顷之，烟焰张天，人马烧溺死者甚众。

瑜等率轻锐继其后，雷鼓大震。北军大坏。

（一）开头“周瑜等”不只是周瑜等几个人，“曹操”不只是曹操，是指包括双方军队而言。从前记叙战事，往往这样写。

（二）“可烧而走”的“走”是“使他走”，就是“赶走他”。《波斯老人》篇中“乃醒而起之”的“醒”和“起”，也是“使他醒”“使他起”。在口语里，都得把“使他”的意义表示出来，决不能单说“走他”，“醒他”，“起他”。

喜马拉亚之游/轶名

自加尔各答乘火车北行，历三时三十分，抵达姆克，恒河畔之车站也。以小汽轮渡河，登卧车，翌晨七时，达西利格留。遂换乘小火车，铁道宽仅二尺。车行于重山叠嶂之间，高度渐增。忽见喜马拉亚之一支，戴雪现于天际，蜿蜒南趋。游人至此，无不欢欣鼓舞，以为快观。

行二十余里，抵苏古拉，山势渐险，车行弥缓。或绕峰腰，或行峦巅；忽逢千古之森林，忽见万丈之绝壁；时曲而左，时折而右，时于客车之侧见在前之机关车，若与客车平行者。

更进则天气忽转凉爽，热带植物渐易为温带植物。十一时至苛色安，高出海面五千尺，为眺望最佳之地。仰观则白雪连巅，俯视则海天一色，而印度平原，恒河流域，亦尽在目中。游客至此，无异乘飞机而翱翔于亚洲大陆之中央也。午后三时，抵达席林。达席林者，位于喜马拉亚第二高峰之腰际，为避暑胜地，遂入旅馆休憩。

（一）“南趋”是“向南趋”，可是“汉族西来”是“汉族自西来”。文言中方位词上的“向”和“自”往往省去。试说明下面诸语中省去的是“向”还是“自”：“大江东去”，“寒风北至”，“极目四望”，“敌骑四集”。

（二）“曲而左”，“折而右”，“左”“右”之上也省去“向”字。也可以说“东”“南”“西”“北”“左”“右”等字本身就有“自东”“向东”“自南”“向南”“自西”“向西”“自北”“向北”“自左”“向左”“自右”“向右”的意义，并没有省去什么（作“自东”“向东”的时候，“东”字就只含“东”的意义）。

喜马拉亚之游（续）/轶名

夜半二时许，自旅馆出。乘马东南行二十余里，始见额非尔士峰，喜马拉亚之第一高峰也。朝日初出，徘徊于印度洋上，照临此世界至高至大之山，实为天下伟观。

马徐徐而行，山路崎岖，人迹稀少，惟闻蹄声得得，回响于太古之森林中而已。所乘之马曰西藏驹，能陟险致远，虽一二万尺之高山，亦可踏雪而登。

天将曙，白云下降，山峰洞黑。忽而紫光一道，破空而来，直射峰巅，眩人眼目，盖涌出地平线之日光也。此时峰之上部呈紫色，中部洞黑，下部则浮云浩荡，莽然一白。少顷，日光渐上，上部渐转淡红，中部渐紫。又少顷，红者转为金色，紫者转为红色，于是全山皆受日光矣。日光愈上，变化愈甚。群峰悉现，争曝于朝日之下。而远望之，尚有一黑峰矗立天际，盖距此三百余里之额非尔士，处群峰之中，犹未承受日光也。逾数分时，紫光数道，自额非尔士反映于群峰，群峰全红，而额非尔士犹为紫色。游者至此，莫不惊其庄严雄丽而叹观止矣。

（一）第一节说望见额非尔士峰，并非实记所见，只是说在距离旅馆二十余里的处所，才可以望见额非尔士峰罢了。说太阳照临此峰，也只是拟想的话。直到第三节后半，才是真的望见了。

（二）“观止”的意义与来历是什么？

菲律宾百震亨瀑布游记/蒋维乔

菲律宾有著名之瀑布在百震亨。百震亨为一小镇。自车站行不半里，至河畔，雇小舟。舟刳木为之，较我国南方之脚划船尚小一倍。中置两折竹榻，仅容客一人，舟子二人——一坐船首，一坐船尾，前后划桨。余等同游三人各乘其一。将行时，舟子云：“必先至客店赁雨衣帽及鞋，否则中途衣履必尽湿。”余等未之深信，漫应之曰：“行矣，即湿何妨。”遂解维。

自百震亨河下游溯莫隔达比河东南行，少顷，即遇险滩。水涌如沸，舟人入水，推挽其舟而过。浪花溅人，衣为之湿，始信舟子之言非虚也。一滩甫过，而第二滩复至，水益沸，浪益涌。于是解去外衣裤，折置提包中，只余里衣裤，与波涛相搏。一路两峡壁立，愈转愈深。树木倒悬其间，作浓绿色。鸣鸟上下，如迎异客。滩中礁石矗立，小者如拳，如斧，大者如牛，如象。水激其间，悉化泡沫，作白色。所过险滩凡七，愈上愈险，而景亦愈奇。最险之滩，礁石益多而巨，水皆作旋涡。余等则登岸履乱石间，苍苔极滑，几不能举步。迨舟人放空舟渡滩，则悉弃衣履于石畔而再登舟。七滩既过，而第一瀑布突现眼前矣。瀑势自峭壁悬空而下，砰轰之声可闻数里。颇似雁荡之大龙湫，而奇险过之。

观玩既久，并以手镜摄影，乃促舟子前进，欲穷第二瀑之胜。舟子不许，谓第二瀑非三月水浅时不能上。余等再三强之，则云：“昔有美国人亦因不谙地势，顽强自恃，必欲观第二瀑，逆流而上，人与舟俱碎于旋涡中。”意其以危词耸听也，则告之曰：“余等好奇，非畏死者。”舟子皆曰：“君等固不畏死，然吾侪不能不爱惜其生命，焉能从？”卒无如何，乃返。

返时顺流而下，行驶绝迅，过滩不必推挽，乘水势经乱礁间，若行所无事。而舟之两舷，骇浪拍人，则较来时益甚，周身如沐。至来时解衣处，取衣而不能着。险滩既过，放棹中流，一路炎日所炙，湿衣亦干。

（一）“未之深信”原是“未深信之”，犹如“不之从”原是“不从之”，“不之听”原是“不听之”。文言中这类语句，用“未”“不”等否定词，往往把“之”字提上来，紧接在否定词之后。

（二）“焉能从”的“焉”等于“何”或“岂”，与放在句末的“焉”字不同。

记游定惠院/苏轼

黄州定惠院东小山上有海棠一株，特繁茂。每岁盛开，必携客置酒，已五醉其下矣。

今年复与参寥师二三子访焉，则园已易主。主人以予故，稍加培治。山上多老枳，木性瘦韧，筋脉呈露，如老人项颈。花白而圆，如大珠累累，香色皆不凡。此木不为人所喜，稍稍伐去，以予故，亦得不伐。

既饮，往憩于尚氏之第。居处修洁，竹林花圃皆可喜。醉卧小板阁上。稍醒，闻坐客崔诚老弹雷氏琴，作悲风晓角，铮铮然，意非人间也。

晚乃步出城东，遂夤缘小沟，入何氏韩氏竹园。时何作堂竹间，既辟地矣，遂置酒竹阴下。有刘唐年主簿者，馈油煎饼，其名为甚酥，味极美。客尚欲饮，而予忽兴尽，乃径归。道过何氏小圃，乞其丛桔，移种雪堂之西。

坐客徐君得之将适闽中，以后会未可期，请予记之，为异日拊掌。

时参寥独不饮，以枣汤代之。

（一）“五醉其下”，“三顾茅芦”，“六出祁山”，可见文言中说次数，通常也只用一个数字。

（二）“拊掌”是“拍手”，拍手是欢乐的表示。“为异日拊掌”是简约语，应当理解作“为异日笑乐之资”。

新加坡洪家花园记/郭嵩焘

洪家花园，闽广人公众地也，花木成林，有水一溪，极清幽之致。

有虎圈一，豹圈二，并张铁网为外障。狗熊二，山狗三，猿九——有青灰色者，有红面者，身臂或长或短，其种各异；其一甚巨而狞，用铁圈笼之，黄毛长四寸许，则所谓金丝狨也。其豺，狸，黄鼠，松鼠，山獭之属，则制铁网为屋，周环约三十余所，与雀鸟相间。中植花木，五色缤纷。

鹦鹉四种，一白，一灰色，一红，一绿，间有身绿而两羽红者。鹰三种，一白，一苍，一灰色。雉三种，一采文，一苍，一棕黑色相间。鸽种甚繁，最奇者翠鸽。异鸟有青鸾，山雀，水雀；又一种似山雉，采文而头蓝色或红色；一种似水凫，头有毛一丛，甚长而细。

而吾于其中得奇景三。一罗汉松。高数丈，覆地如钟。披视其中，松身合抱，枝皆盘曲而中空，绿叶外护，乃极繁密。一藤萝。障天如巨屏，凡数所，有曲折如九叠屏风者。皆拔地直起，高数仞，四无凭倚，花叶周围扫地。一长松。高入云际，凡十余株。距地尺许，横出五枝，悬针周匝如盘，每尺许，辄出数十小枝。远望如数十级浮图罗列森林中。皆奇景也。

又制铁盘七具，引藤络其上，盖新种者。十年后必复成一奇景。始知以上数者皆人力为之，究不知何以能然也。

至葵蒲张翼如巨扇植立，则此间所在有之。其诸花木来自各国及诸番者，皆插牌标记，足见此园魄力之大矣。

（一）“与雀鸟相间”是畜养那些兽类的铁网屋与畜养雀鸟的铁网屋相间。

（二）“辄出数十小枝”的“辄”在口语里是“就”。通常表示不止一次，这里与“每”字照应，可以证明。试问这个“辄”字也可以换用什么字？

金乳生草花/张岱

金乳生喜莳草花。住宅前有空地，小河界之。乳生濒河构小轩三间。纵其趾于北，不方而长，设竹篱经其左。北临街筑土墙，墙内砌花栏护其趾。再前，又砌石花栏，长丈余而稍狭。栏前以螺山石累山坡数折，有画意。

草木百余本，错杂莳之。浓淡疏密，俱有情致。春以罂粟，虞美人为主，而山兰，素馨，决明佐之。春老，以芍药为主，而西番莲，土萱，紫兰，山礬佐之。夏以洛阳花，建兰为主，而蜀葵，乌斯菊，望江南，茉莉，杜若，珍珠兰佐之。秋以菊为主，而翦秋罗，秋葵，僧鞋菊，万寿芙蓉，老少年，秋海棠，雁来红，矮鸡冠佐之。冬以水仙为主，而长春佐之。其木本，如紫白丁香，绿萼，玉揲，蜡梅，西府，滇茶，日丹，白梨花，种之墙头屋角，以遮烈日。

乳生弱质多病，早起，不盥不栉，蒲伏阶下，捕菊虎，芟地蚕，花根叶底，虽千百本，一日必一周之。癃头者火蚁，瘠枝者黑蚰；伤根者蚯蚓，蜒蝣；贼叶者象干，毛蝟。火蚁，以鲞骨，鳖甲置旁，引出弃之；黑蚰，以麻裹筋头捋出之；蜒蝣，以夜静持灯灭杀之；蚯蚓，以石灰水灌河水解之；毛蝟，以马粪水杀之；象干虫，磨铁线穴搜之。事必亲历，虽冰龟其手，日焦其额，不顾也。

（一）“小轩三间”，能不能省去“间”字，作“小轩三”？如果不能，为什么？

（二）“其木本”的“其”字照应第二节开头“草木百余本”，从“草木百余本”中抽出木本来说，用“其”字指示。

（三）“癃头者火蚁”，“瘠枝者黑蚰”等语，为的是多种列举，读者望而可知，所以用这种形式。如果单举一种，就得作“癃头者火蚁也”了。

观巴黎油画记/薛福成

余游巴黎蜡人馆，见所制蜡人悉仿生人，形体，态度，发肤，颜色，长短，丰瘠，无不毕肖。自王公卿相以至工艺杂流，凡有名者，往往留像于馆。或立，或卧，或坐，或俯，或哭，或笑，或饮，或博，骤视之，无不惊为生人者。余亟叹其技之奇妙。

译者称“西人绝技，尤莫逾油画。盍驰往油画院，一观普法交战图乎？”余曰：“诺。”

其院为一大圜室，以巨幅悬之四壁，由屋顶放光明入室。人在室中，极目四望，则见城堡，冈峦，溪涧，树木，森然布列。两军人马杂遝。驰者，伏者，奔者，追者，开枪者，然炮者，搴大旗者，挽炮车者，络绎相属。每一巨弹堕地，则火光进裂，烟焰迷漫。其被轰击者，则断壁危楼，或黔其庐，或赭其垣。而军士之断臂折足，血流殷地，偃仰倒仆者，令人目不忍睹。仰视天，则明月斜挂，云雾掩映。俯视地，则绿草如茵，川原无际。几自疑身外即战场，而忘其在一室中者。迨以手扪之。始知其为壁也，画也，皆幻也。

余问：“法人好胜，何以自绘败状，今人丧气若此？”译者曰：“所以昭炯戒，激众愤，图报复也。”则其意深长矣。

（一）“盍”就是“何不”，犹如“诸”就是“之于”。古人称“急读”“缓读”，现在说起来，就是“何不”拼成“盍”音，“之于”拼成“诸”音。

（二）列叙种种人马，用八个“……者”，字数少的在前，字数多的在后。凡作用相同，形式相似的语句连在一块，通常总是字数少的在前，字数多的在后。

（三）“赭”是颜色，可是篇中用作“烧成了赭色”。口语中有同样的说法吗？

第二册

五十步笑百步/孟子

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

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

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

（一）“五十步笑百步”早已成为一般人习用的譬喻。孟子用“五十步”比梁惠王，用“百步”比邻国，话外的意思是什么？究竟“五十步”该不该笑“百步”？

（二）“尽心焉耳矣”句中“焉”“耳”“矣”三个字是否都是助词？三个字连起来是怎样的语气？

（三）“直不百步耳”，现代语怎么说？

桃梗与土偶/《战国策》

孟尝君将入秦，止者千数而弗听。

苏秦欲止之。孟尝君曰：“人事者，吾已尽知之矣。吾所未闻者独鬼事耳。”

苏秦曰：“臣之来也，固不敢言人事也。固且以鬼事见君。”

孟尝君见之。

谓孟尝君曰：“今者臣来，过于淄上，有土偶人与桃梗相与语。桃梗谓土偶人曰：‘子，西岸之土也，挺子以为人，至岁八月，降雨下，淄水至，则汝残矣。’土偶曰：‘不然。吾西岸之土也，吾残则复西岸耳。今子，东国之桃梗也，刻削子以为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则子漂漂者将何如耳？’今秦四塞之国，譬若虎口，而君入之，则臣不知君所出矣。”

孟尝君乃止。

（一）这篇里有两个“固”字，一个假借作“姑”字用，意思是“姑且”。这是哪一句里的“固”字？

（二）古代人写文字不十分严密，常常把重要的词省去。“谓孟尝君曰”一语省略了一个主语。是什么？

（三）这篇里有两个不同的第一人称代名词、三个不同的第二人称代名词，能够举出来吗？

齐奄家猫/刘元卿

齐奄家畜一猫，自奇之，号于人曰“虎猫”。

客说之曰：“虎诚猛，不如龙之神也，请更曰‘龙猫’。”

又客说之曰：“龙固神于虎也。龙升天浮云，云其尚于龙乎，不如名曰‘云’。”

又客说之曰：“云霭蔽天，风倏散之，云故不敌风也，请更名曰‘风’。”

又客说之曰：“大风飚起，维屏以墙，斯足蔽矣。风其如墙何？名之曰‘墙猫’可。”

又客说之曰：“维墙虽固，维鼠穴之，墙斯圮矣。墙又如鼠何？即名曰‘鼠猫’可也。”

东里丈人嗤之曰：“噫嘻！捕鼠者故猫也。猫即猫耳。胡为自失其本真哉！”

（一）“客说之曰”的“说”字，音义和普通用的都不同，要注意。

（二）在这篇里，“诚”“固”“故”三个字意义相同吗？

（三）“如……何”也可以作“奈……何”，等于口语里说“拿……怎么样”。

杂记/薛福成

窗外有枣林，雏雀习飞其下。猫蔽身林间，突噬雀母。其雏四五，噪而逐猫，每进益怒。猫奋攫之，不胜，反奔入室。雀母死，其雀绕室啁啾，飞入室者三。越数日，犹望室而噪也。哀哉！

猫一搏而夺四五雏之哺，人虽不及救，未有不恻焉概于中者。而猫且眈眈然，惟恐不尽其类焉。乌乎，何其性之独忍于人哉！

物与物相残，人且恶之，乃有凭权位，张爪牙，残民以自肥者，何也？

（一）“乌乎”就是“呜呼”。这类摹声的词儿，写法常不一定。能够举几个例子吗？

（二）“飞入室者三”是说“三次飞进室内去”，并不是说“三只雏飞进室内去”。

（三）“哺”本是动词，是哺乳的意思；但在“夺四五雏之哺”一语里却作为名词用了，就指哺乳的主体（雀母）。

小港渡者/周容

庚寅冬，予自小港欲入蛟川城，命小奚以木简束书从。时西日沉山，晚烟萦树，望城二里许，因问渡者：“尚可得南门开否？”渡者熟视小奚，应曰：“徐行之，尚开也；速进，则阖。”予愠为戏。

趋行及半，小奚仆，束断书崩，啼，未即起。理书就束，而前门已牡下矣。

予爽然思渡者言近道。天下之以躁急自败，穷暮而无所归宿者，其犹是也夫！其犹是也夫！

（一）“尚可得南门开否”？现代汉语该怎么说？

（二）“也夫”是表感叹的语末助词。据音韵学家考证，“夫”字古音为“巴”，就是现在口语的“罢”。

（三）末句重复一遍，有什么作用？

弈喻/钱大昕

予观弈于友人所。一客数败，嗤其失算，辄欲易置之，以为不逮己也。顷之，客请与予对局，予颇易之。甫下数子，客已得先手。局将半，予思益苦，而客之智尚有余。竟局，数之，客胜予十三子。予赧甚，不能出一言。后有招予观弈者，终日默坐而已。

今之学者，读古人书，多訾古人之失，与今人居，亦乐称人失。人固不能无失，然试易地以处，平心而度之，吾果无一失乎？吾能知人之失，而不能见吾之失，吾能指人之小失，而不能见吾之大失。吾求吾失且不暇，何暇论人哉！

弈之优劣，有定也；一着之失，人皆见之，虽护前者不能讳也。理之所在，各是其所是，各非其所非，世无孔子，谁能定是非之真？然则人之失者，未必非得也；吾之无失者，未必非大失也。而彼此相嗤，无有已时，曾观弈者之不若已！

（一）“弈”就是下棋，这个字的写法要注意。有些人常误写作“奕”。“奕”是另外一个字，意义是大。

（二）“一客数败”的“数”字和“数之”的“数”字，音义相同吗？

（三）“辄欲易置之”“予颇易之”“然试易地以处”三语中的“易”字，音义相同吗？

记瞽者渡/刘大绅

水有浅深、缓急、强弱、险夷之异，不瞽者见之矣，而瞽者未之见也。渡以舟，而深如浅，强如弱，急如缓，险如夷，不瞽者见之矣，而瞽者未之见也。及余经此渡，而喟然叹瞽者实能见之，不瞽者或未之见也。

渡在竹园村至普堋，中间往来上下几十里，过者日无虑数百人，从未有议及舟渡者。有瞽者过而恻然，遂为倡，而群和之；人日积钱一文，阅数年而渡以成。

利物，仁也；为义，勇也；知克有济，智也；无一日之间，诚也：瞽者非惟见水，且见道矣。

或曰：“始瞽者闻有涉而溺焉者，乃倡为此，而卒底于成。”呜呼，独瞽者闻之也哉！

（一）“无虑”就是“共计”的意思，细讲是不须详细计数就可以知道。

（二）这篇里有两个“间”字，意义相同吗？

（三）“底”本来是“面”的反面，名词。这篇里有个“底”字，作什么解？词性怎样？

齐田氏/列子

齐田氏祖于庭，食客千人，中坐有献鱼雁者。田氏视之，乃叹曰：“天之于民厚矣！殖五谷，生鱼鸟，以为之用。”众客和之如响。

鲍氏之子，年十二，预于次，进曰：“不如君言。天地万物与我，并生类也。类无贵贱，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为而生之。人取可食者而食之，岂天本为人生之？且蚊蚋肤，虎狼食肉，岂天本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

（一）本篇里“祖”“坐”“次”等字，都与通常解释不同。是什么意义？

（二）有两个关于思想态度的名词叫“主观”和“客观”。试就这篇里两人的话解释这两个名词。

《伊索寓言》四则/林纾译

一

驴行野，闻草虫鸣，悦焉，而欲效其声。问曰：“尔食饮何属，而鸣如此？”

虫曰：“亦饮露耳。”

驴审饮露善，乃去刍而露饮。积十日，驴死。

二

冬蚁出曝其夏取之粟，他虫饥，过其侧，乞粟于蚁。

蚁曰：“而胡为不储粮于夏？”

虫曰：“吾方向夏风而歌。”

蚁笑曰：“君当夏而歌，则亦宜乘冬而眠矣，胡言饥！”

三

二人同行。一人拾遗斧于道，语其伴曰：“吾拾得斧。”

其伴答曰：“勿但言吾，当言吾辈。”

已而遇觅斧者于道。拾斧者曰：“吾辈危矣。”

其人复曰：“勿言吾辈，但可言吾。”

故天下惟能共险者，始可与共福。

四

行人赁驴而行远。天方暑，炎精若穷其力以铄人者。行人觅荫莫得，乃伏于驴腹之下以避日。然驴腹仅蔽一人，而行人与驴夫争蔽。

驴夫曰：“吾赁君驴，不赁君影。”

行人曰：“吾以钱赁驴，则影亦属我。”

语不相下而斗，回顾已亡其驴。

故争虚者丧其实。

（一）“而”可以作代词用，同现代汉语的“你”。试在这四则里找找看，有吗？

（二）“吾方向夏风而歌”，“君当夏而歌”，这两语里的“向”和“当”字，可以对调吗？

《雪涛小说》二则/江盈科

一

楚人谓虎为老虫，姑苏人谓鼠为老虫。

余官长洲，以事至娄东，宿邮馆。灭烛就寝，忽碗碟砉然有声。余问故。阍童答曰：“老虫。”

余楚人也，不胜惊错，曰：“城中安得有此兽！”

童曰：“非他兽，鼠也。”

余曰：“鼠何名老虫？”

童谓：“吴俗相传尔耳。”

嗟嗟！鼠冒老虫之名，至使余惊错欲走，良足发笑。然今天下冒虚名骇俗耳者不少矣！

二

楚人有生而不识姜者，曰：“此从树上结成。”

或曰：“从土里生成。”

其人固执己见，曰：“请与子以十人为质，以所乘驴为赌。”

已而遍问十人，皆曰：“土里出也。”

其人哑然失色曰：“驴则付汝，姜还树生。”

北人生而不识菱者，仕于南方，席上啖菱，并壳入口。

或曰：“啖菱须去壳。”

其人自护所短，曰：“我非不知，并壳者，欲以清热也。”

问者曰：“北土亦有此物否？”

答曰：“前山后山，何地不有！”

夫姜产于土，而曰树结；菱生于水，而曰土产：皆坐不知故也。

（一）“姑苏”“长洲”“吴”三个名称，实际是指一个地方。“姑苏”是明朝称苏州府的一块地方的别名，“长洲”和“吴”都是苏州府管辖的县，县治同在府城里。但在这篇文章里，“长洲”的意义最狭窄，“余官长洲”就是说作者做长洲知县。“姑苏”和“吴”却泛指这块地方，并不限于长洲。

（二）“尔”字用在句末，常作助词，同“耳”。但“吴俗相传尔耳”的“尔”是指示代词，作“如此”解。

（三）“皆坐不知故也”的“坐”字，有“因”字“缘”字的意义（仅限于说明罪恶错误的原由，如这篇里就是说明错误的原由）。

晏子使楚/《晏子春秋》

晏子使楚。

以晏子短，楚人为小门于大门之侧，而延晏子。晏子不入，曰：“使狗国者从狗门入。今臣使楚，不当从此门入。”

傧者更道从大门入。

见楚王，王曰：“齐无人邪？”

晏子对曰：“临淄三百闾，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在，何为无人！”

王曰：“然则子何为使乎？”

晏子对曰：“齐命使各有所主，其贤者使使贤主，不肖者使使不肖主；婴最不肖，故直使楚矣。”

晏子将至楚。

楚闻之，谓左右曰：“晏婴，齐之习辞者也，今方来，吾欲辱之，何以也？”

左右对曰：“为其来也，臣请缚一人过王而行。王曰：‘何为者也？’对曰：‘齐人也。’王曰：‘何坐？’曰：‘坐盗。’”

晏子至，楚王赐晏子酒。酒酣，吏二缚一人诣王。

王曰：“缚者曷为者也？”

对曰：“齐人也，坐盗。”

王视晏子曰：“齐人固善盗乎？”

晏子避席对曰：“婴闻之，桔生淮南则为桔，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今民生长于齐，不盗；入楚则盗；得无楚之水土使民善盗邪！”

王笑曰：“圣人非所与熙也，寡人反取病焉。”

（一）“何为无人”和“何为者也”两语里的“何为”，意义相同吗？

（二）“其贤者使使贤主”一语里的两个“使”字作用相同吗？其他各句中的“使”字又怎样？

（三）“楚闻之”的“楚”字作什么解？

（四）这篇里的“坐”字有什么意义？前一篇里的“坐”字就是从这个意义引申出来的。能说明其原因吗？

龙井题名记/秦观

元丰二年中秋后一日，余自吴兴过杭，东还会稽。龙井辨才法师以书邀予入山。比出郭，已日夕，航湖至普宁，遇道人参寥。问龙井所遗篮舆，则曰：“以不时至，去矣。”

是夕，天宇开霁，林间月明，可数毛发；遂弃舟，从参寥杖策并湖而行。出雷峰，度南屏，濯足于惠因涧。入灵石坞，得支径，上风篁岭，憩龙井亭，酌泉据石而饮之。

自普宁经佛寺十，皆寂不闻人声。道旁庐舍，或灯火隐显，草木深郁，流水激激悲鸣，殆非人间有也。行二鼓矣，始至寿圣院，谒辨才于潮音堂。明日乃还。

（一）“比出郭”的“比”字，作什么解？读音怎样？

（二）“不时至”就是“至不以时”，现代汉语就是“不准时到”。

（三）“行二鼓矣”的“行”字作“将”字解。

记九溪十八涧/林纾

过龙井山数里，溪色澄然迎面，九溪之北流也。溪发源于杨梅坞。余之溯溪，则自龙井始。

溪流道万山中，山不峭而堑，踵趾错互，苍碧莫辨途径。沿溪取道，东瞥西匿，前若有阻，而旋得路。水之未入溪皆号曰涧。涧以十八，数倍于九也。余遇涧即止。过涧之水，必有大石亘其流。水石冲激，蒲藻交舞。溪身广四五尺，浅者沮洳，由草中行。其稍深者，虽渟蓄犹见沙石。

其山多茶树，多枫叶，多松。过小石桥向理安寺路，石尤诡异。春箨始解，攒动岩顶，如老人晞发。怪石折叠，隐起山腹，若厨，若几，若函书状。即林表望之，溢然带云气。杜鹃作花，点缀山路。岩日翳吐。出山，已亭午矣。

时光绪己亥三月六日，同游者达县吴小村，长乐高风岐，钱塘邵伯。

（一）这篇文字描写得相当好，如“踵趾错互”“蒲藻交舞”“如老人晞发”“岩日翳吐”等语，都须细细揣摩，才知其妙处。

（二）“向理安寺路”，在口语中决不能这样简单说，应当怎样说？

（三）“亭午”就是“当午”、“正午”。

游潼关记/沈复

由河南阌乡县西出函谷关，有“紫气东来”四字，即老子乘青牛所过之地。两山夹道，仅容二马并行。约十里即潼关，左背峭壁，右临黄河。关在山河之间，扼喉而起，重楼叠垛，极其雄峻，而车马寂然，人烟亦稀。

道署紧靠北城，后有园圃，横长约三亩。东西凿两池，水从西南墙外而入，东流至两池间，支分三道：一向南，至大厨房，以供日用；一向东，入东池；一向北折西，由石螭口中喷入西池，绕至西北，设闸泄泻，由城脚转北，穿窦而出，直下黄河。日夜环流，殊清人耳。竹树阴浓，仰不见天。西池中有亭，藕花绕左右。东有面南书室三间，庭有葡萄架，下设方石，可弈可饮。以外皆菊畦。西有面东轩屋三间，坐其中可听流水声。轩南有小门可通内室。轩北窗下另凿小池。池之北有小庙祀花神。园正中筑三层楼一座，紧靠北城，高与城齐，俯视城外即黄河也。河之北，山如屏列，已属山西界，真洋洋大观也。

余居园南，屋如舟式。庭有土山，上有小亭，登之可览园中之概。绿阴四合，夏无暑气。琢堂为余颜其斋曰“不系之舟”。此余幕游以来第一好居室也。土山之间，艺菊数十种，惜未及含葩，而琢堂调山左廉访矣。眷属移寓潼川书院，余亦随往院中居焉。琢堂先赴任。余与子琴、芝堂等无事，辄出游。

乘骑至华阴庙。过华封里，即尧时三祝处。庙内多秦槐汉柏，大皆三四抱，有槐中抱柏而生者，柏中抱槐而生者。殿廷古碑甚多。内有陈希夷书福寿字。华山之脚，有玉泉院，即希夷先生化形骨蜕处。有石洞如斗室，塑先生卧像于石床。其地水净沙明，草多绛色，泉流甚急，修竹绕之。洞外一方亭，额曰“无忧亭”。旁有古树三株，纹如裂炭，叶似槐而色深，不知其名。土人即呼曰“无忧树”。太华之高，不知几千仞，惜未能裹粮往登焉。

归途见林柿正黄，就马上摘食之。土人呼止，弗听，嚼之，涩甚，急吐去。下骑觅泉漱口，始能言。土人大笑。盖柿须摘下煮一沸，始去其涩，余不知也。

十月初，琢堂自山东专人来接眷属，遂出潼关，由河南入鲁。

（一）写道署后园中水道，可据以绘图。

（二）“化形骨蜕”就是“死”，不简单说“死”，一定要噜噜苏苏说四个字，与陈希夷（陈抟）有关系。听说过陈希夷吗？听说过老子骑青牛出函谷关吗？

（三）这一篇与前一篇同是游记，读过之后，觉不觉得前一篇严谨浓重，这一篇疏散清淡？这分别从哪里来的？

记烟霞紫云二洞/姚光

湖上南北诸山洞以数十计，而烟霞紫云为最胜。

由石屋岭而南为烟霞岭，逦迤而上则为烟霞洞，再上则南高峰矣。洞适当山之腰，沿路上下，栽梅数千本，花时当更饶别趣。洞宽深，中可布几席，两旁镌罗汉等像二十余尊。山骨玲珑特异，钟乳涔滴，佛手峰落石岩秀丽峥嵘，次第欹侧而立。有亭翼然，远挹诸山，苍翠扑入襟袖。钱江如带，风帆隐隐可数。盖至此而空明奇绝，俯仰烟霞，超然物表，远隔尘世矣。

紫云洞在栖霞岭，由宝石山葛岭之麓斗折而上。洞侧有僧寮。直下斜入，历级二十余，窅然而深，石势峭耸嵌空。沿壁而进，径仄苔滑，幽窈沉黑，疑不可通。摸索伛偻而入，阴凉彻骨。蝙蝠唧唧有声，时掠肩而过。不十武，日光下射，倏然敞豁。右壁斜出，半覆半倚，嶐如夏屋，中刻佛象。石根有泉渟蓄。壁纹缕缕，色若暮云凝紫，藤树森瘦，从裂纹上刺。其外怪石罗列，杂树蒙密，四山环抱，谷风徐鸣。久憩此，觉别一世界，非复人间矣。

烟霞之胜在爽朗。奈近多冠盖客，而石壁又为傖夫题刻殆遍。紫云以幽邃胜。人迹稀至，多瑟缩未能穷探。

余于乙卯季春二十八日游烟霞，翌日，又游紫云，尽揽其胜。游后半月，二洞之胜，凝想犹历历在目，乃走笔为记。

（一）这篇与《记九溪十八涧》同是西湖的游记，第一句的“湖上”就指西湖。

（二）两字连语往往由双声字（两字的声母相同）或叠韵字（两字的韵母相同）构成，如这篇里的“玲珑”是双声连语，“逦迤”“峥嵘”是叠韵连语。试就读过的文章中再找找看。

（三）“冠盖”指阔人，在修辞学上叫做“借代格”。“伧夫”却不是。试给“伧夫”找一个借代词。

乐山通信/叶圣陶

诸公均鉴：

久盼来信不得，怅恨日积。虽无切盼知悉之事，而展诵数笺，欢如良觌，穷居之人，极需此乐之沾溉也。今晨得信甚多，恍疑梦寐，乐不可支。

弟家居此，迄今日正满一月。乐山名胜，首推乌尤，次为凌云。乌尤土名乌牛，象形也，黄山谷嫌其不雅，改为乌尤。然乌尤何义，迄今尚未之知。是山兀立大渡河与岷江交会处，四面环水。秋冬水落，则有一滩与凌云相连，可由此而之彼。全山蒙密树，尤多楠木，大者五六围（此间楠木不以为奇，寻常家具多用楠木制。棺材则贵桫木，不似下江之侈言楠木棺材也）。从树隙外窥，则江水安澜，峨嵋隐约云表。山顶有郭璞注《尔雅》处，云实出附会。弟虽为登陟，实无游眺之佳兴，不过说到过一趟而已。昨日下午，渡江访凌云寺，观大佛，登东坡楼。山深秀，多树木。大佛雕刻殊平常，而其大实可惊，以弟目测，其耳等于两人之高也。

此地沿山，多见“蛮洞”。凿山深入，高可容人，广约五六尺，中有石台壁穴。相传是昔时蛮子所居。有人考据，则谓汉时及其后之坟墓。其证为：（一）偶见有雕刻之罘罳，其图案与汉代无殊；（二）曾于其中发见瓦棺之碎片。遂推断石台所以陈棺，壁穴则置明器。二说未知孰是。要之即为坟墓，而蛮子据而居之，亦可能也。此为天然之防空洞，惜太龌龊耳。

弟 钧上

二十八年一月

（一）这封书信意在对朋友作个简略报告，与前面几篇着力描写风景的游记，自不相同。

（二）“可由此而之彼”的“之”是什么意义？这样用法的“之”字，以前遇见过吗？

使鲁日记/姚鼐

戊子七月廿一日——巳初刻出门，微雨；行八九里，晴。三十五里至新店，小憩。又行二十五里，至良乡。时山西考官秦澹初、王兰圃与山东正考官朱克斋，俱已先到。各与小叙，而天复雨，遂各回寓馆。至晚，雨甚；夜，止。

廿二日——晴。晨起，颇寒。道路经雨极净，望大房山色绝佳。二十里至洪恩寺，偕秦、王、朱同游，作一诗。又行二十五里，至福聚寺朝饭。寺甚荒落，其地名挟河。又行廿里，过涿河。又五里，宿涿州南门外，与克斋同居一馆。傍晚，复雨。克斋见余洪恩寺诗，有和章。夜，兰圃来晤甚久。

廿三日——晴。与兰圃别于涿州南行室之侧。澹初先去，不及与别。兰圃西行。余与克斋南行三十里，至三角淀早饭。又三十里，至新城，馆于甘露寺。旁临紫泉，上有茂阴，馆舍极清。是日作一诗。

廿四日——行十里，过琉璃支河，其地本有桥，为水所败，以小舟渡。又行二十里，至白沟早饭。又四十里，至雄县南关外宿。克斋见余收字韵诗有和章。

廿五日——夜起，行十里，至十里铺，乘小舟过赵北口。是时水决，高阳沿道田亩，尽被淹没。舟中作一诗。天明行约十余里，登岸至枣林庄。复乘舟十里至郑州。水路穿城而出南门，乃舍舟从陆。十五里至代河早饭。又三十里，至任邱。同年商衡、童初为县令，晤之。商云：旧朱龙河至任邱，河流至苟家庄入淀，没塞其流，令东入淀。今年朱龙河决，西行故道，而下至苟家庄，则前阻堤闸，水不能过，缘道一百余村尽被其害矣。现报灾九分，以俟赈恤。

（一）日记是写给自己查考的，为求写作的简便，就没作详细的描绘（作者爱描绘当然也可以描绘）。这篇文字虽不十分简单，但句法简单得很，几乎没有“语气词”，“关系词”也极少用。

（二）“颇”和“甚”，意义是相同的。“雨甚”可以作“雨颇”吗？“颇寒”可以作“甚寒”吗？

求阙斋日记/曾国藩

十八日（同治元年九月）

早饭后，清理文件。旋见客，立见者十余次，坐见者两次。写沅弟信一件，左季高信一件。午刻万篪轩来，久坐。中饭后，阅本日文件。至幕府鬯谈。旋又将本日文件阅毕，写对联七副。夜，写杨厚庵信一件。核改咨札信稿。二更，入内室。阅《梅伯言诗文集》。三更，睡。五更，醒，展转不能成寐，盖寸心为金陵、宁国之军事忧悸者十分之八，而因僚属不和顺，恩怨愤懑者亦十之二三。实则处大乱之世，余所遇之僚属尚不十分傲慢无礼；而鄙怀忿恚若此，甚矣余之隘也！余天性褊激，痛自刻责惩治者有年，而有触即发，仍不可遏；殆将终身不改矣，愧悚何已！是日接沅弟十四日信，尚属平安。

初二日（同治元年十月）

早饭后，清理文件。旋见客三次。围棋一局。立见之客又七次。写沅甫弟信一件。改信稿三件。中饭后，至幕府一叙。见客一次。阅本日文件。出城至盐河，看黄南坡所铸大炮解金陵者，共五尊，内万三千斤者一尊，万斤者二尊，六千斤者二尊。又至韩正国船上一看，悯其志盛而殉难也。申刻归。因两日不接沅弟信，旁皇忧灼，若无所措，摆列棋势以自遣。傍夕，接沅弟廿三、廿六、七日三信，为之少慰。夜，核批札各稿，倦甚。是日未刻习字一纸，久未摹帖，手又生矣。

（一）既是日记，所记都属当日事，何以这两段的末了一句都加上“是日”两字？

（二）“甚矣余之隘也”翻译成口语该怎样说？试和文言比较一下。

（三）“旁皇”即“彷徨”。这类连语往往有好几种写法。能举出些例子吗？

立志/高一涵

青年自觉之道，首在立志。志者，根诸心，发诸己，非可见夺于他人，而亦非他人所能夺者。……世人动曰：“吾非不欲立志，特强横暴我，时势迫我，境遇苦我，致使我颓丧至于斯极。”不知所谓志者，正在掊此强横，创造时势，战胜境遇，而后志之名称乃称，志之能事乃完，志之实力乃予人以可见。否则皆谓之无志。

待时会之来，乘之以自见于世者，因缘际会而已，非志也；仰他人之势力，利之以显吾身者，侥幸成功而已，亦非志也。吾所云志，乃预定其当然之理，排除万难，拨开障碍，而循轨赴的以求之。设已然之事，而不与吾当然之理合，则立除其已然者，而求合乎吾所谓当然。若徒叹其不然，听其自然，或待其将然，幸其或然者，举非吾人志内之事，志士绝不为也。

人类所以为万物之灵，不为天演所淘汰者，正以负有此志，可以人力胜天行，能胜物而不为物胜。先定一当然之方针，因之以求其将然之归宿，而幸福、安宁、自由、权利，乃可获得，乃可常保：此则立志之用也。

（一）“世人动曰”的“动”字作何解？

（二）“而后志之名称乃称”，两个“称”字音义相同吗？

（三）试细辨“已然”“当然”“不然”“自然”“将然”“或然”六个词语的意义。什么叫做“然”？

论毅力/梁启超

人不可无希望，然希望常与失望相倚。至于失望，而心盖死矣。养其希望勿使失者，厥惟毅力。故志不足恃，气不足恃，才不足恃，惟毅力者足恃。

昔哥仑布，新世界之开辟者也。彼信海西之必有大陆，是其识之过人也。然其蚤年，丧其爱妻，丧其爱子，丧其资财，穷饿无聊，行乞于市。既而游说于豪贵，豪贵笑之；建白于葡萄牙政府，政府斥之。及其承西班牙王之命初航海也，舟西指，六十余日不见寸土，同行之人，失望思归，从而尼之挠之者不下十数次，乃至共谋杀其身饮其血。使哥仑布毅力稍不足，则初焉以穷困而沮，继焉以不遇知己而沮，继焉以艰难而沮，终焉以险祸而沮：苟有一者，则哥仑布必为失败之人无可疑也。

昔巴律西，法兰西著名之美术家也。尝悯法国瓷器之粗拙，欲改良之。筑灶以试验者数年，家资尽罄；再筑灶而益以薪，又复失败；已无复三度筑灶之资，犹复集土器三百余，附窑以试验之。历一日夜不交睫，曾无尺寸功。如是者殆十年，卒为第四度最后之大试验。乃作灶于家，砖石筑造，皆躬自任。阅七八月，灶始成，乃抟土制器，涂药入灶。火热一昼夜间，坐其旁以待旦，其妻持朝食供之，终不忍离。至第二日，日又沉西，质终未融。于是蓬首垢面，憔悴无人形。如是者越三日、四日、五日、六日，相续至七日，未一假寐，而功仍不就。自兹以往，调新质而捣炼之，坐守十余日、二十日以为常。最后一度，质既备，火既焚，热既炽，功将成矣，薪忽告竭，而火又不能减也。巴律西爽然自失，伤其功之将堕，乃拔园篱之木以代之；犹不足，碎其桌及椅投诸火；犹不足，碎其架；犹不足，碎其榻；犹不足，碎其门。妻子以为狂，号于室而奔告其邻。未几所烧之质遂融，色光泽，俨然良器矣。于是巴律西送其至困极苦之生涯于此器者，已十八年。使巴律西毅力稍不足者，则必为失败之人，无可疑也。

（一）“厥”字在口语里是不用的，文言也不常用。相当于常用文言词汇中的哪个字？

（二）“早晚”的“早”用同音的“蚤”字来代替。在文言中，同样的例子还有。能举出一两个吗？

（三）“游说……”和“建白……”句法完全相同，“游说”可以和“建白”对调吗？又，“笑之”可以和“斥之”对调吗？如果不可以，为什么？

（四）“初焉”“继焉”“终焉”在口语里该怎样说？

有恒与保守/蔡元培

有人于此，初习法语，未几而改习英语，又未几而改习俄语，如是者可以通一国之言语乎？不能也。有人于此，初习木工，未几而改习金工，又未几而改习制革之工，如是而可以成良工乎？不能也。事无大小，器无精粗，欲其得手而应心，必经若干次之练习，苟旋作旋辍，则所习者旋去而无遗。例如吾人幼稚之时，手口无多能力，积二三年之练习，而后能言语，能把握。况其他学术之较为复杂者乎？故人不可以不有恒。

昔巴律西之制造瓷器也，积十八年之试验而后成，蒲丰之著《自然史》也，历五十年而后成，布申之习图画也，自十余岁以至于老死。使三子者，不久而迁其业，亦乌足以成名哉？

虽然，三子之不迁其业，非保守而不求进步之谓也。巴氏取土器数百，屡改新窑，屡傅新药，以试验之。三试而栗色之土器皆白，宜以自为告成矣；又复试验八年，而始成佳品，又精绘花卉虫鸟之形于其上，而后见重于时。蒲氏所著，十一易其稿，而后公诸世。布氏初学于其乡之画工，尽其技，师无以为教；犹不自足，乃赴巴黎得纵目于美术界之大观；犹不自足，立志赴罗马，以贫故，至佛棱斯而返，继止于里昂，及第三次之行，始达罗马，得纵观古人名作，习解剖学，以古造象为模范而绘之，假绘术书于朋友而读之，技乃大进。晚年法王召之，供奉于巴黎之画院。未二年，即辞职，复赴罗马。及其老而病也，曰：“吾年虽老，吾精进之志乃益奋，吾必使吾技达最高之一境。”向使巴氏以三试之成绩自画，蒲氏以初稿自画，布氏以乡师之所受，巴黎之所得自画，则其著作之价值，又乌能煊赫如是！是则有恒而又不涉于保守之前例也。无恒者，东驰西骛，而无一定之轨道也。保守者，踯躅于容足之地，而常循其故步者也。有恒者，向一定之鹄的，而又无时不进行者也。此三者之别也。

（一）“乌”是个疑问词。在文言中，和“乌”字相类似的还有些什么字？

（二）“自画”的“画”字，音义怎样？

（三）“驰骛”的意义是“奔跑”，本来是连在一块的，但也可以拆开来构成“东驰西骛”的形式，意义可仍是“东西奔跑”。文言中类似的句法很多。

与陶少云书/左宗棠

学业才识，不日进，则日退，须随时随事，留心着力为要。

事无大小，均有一当然之理，即事穷理，何处非学！

昔人云：“此心如水，不流即腐。”张乖崖亦云：“人当随事用智。”此为无所用心一辈人说法。果能日日留心，则一日有一日之长进；事事留心，则一事有一事之长进。由此积累，何患学业才识不能及人耶！

作官能称职，大不容易。作一件好事，亦须几番盘根错节而后有成。昔人事业到手，即能处措裕如，均由平常留心体验，能明其理，习于其事所致。未有当前遇事放过，而日后有成者也。

（一）比较“即事穷理”“不流即腐”“即能处措裕如”三语里的“即”字。

（二）“须……为要”，“为要”与“须”呼应。“习于其事所致”，“所致”与前面哪个词呼应？

记造桥和尚/张謇

和尚，海门六镇人。早年种田，为木工。茹素信佛。既娶妻生子，便剃发出家，受戒于杭州灵隐寺。

和尚以为出家为僧，受十方供养，尤当有益于人；海门求一事有益众人者，无过造桥修路。路犹易修，桥则易坏。海门纵窄横长，贯上中下沙不过百二十里；愿于孔道尽造石桥，便利行人，为学佛初步。

发是愿已，乃先从六镇始，渐次而西。初营一桥，募捐甚难。每至一家，颂佛劝说，无多寡皆受，受则记于册。或时晚主人留宿，则终夜即床趺坐。诘晨黎明起，持帚为主家扫地；或值田作时，觅锄锹为主家治田；早膳后行。意以力役报餐宿恩也。

桥所须赀募竣，徒步往苏光福大焦山买石。肩一连褡：一褡置干饼饵，一褡置钱物。途行以步，阻水乃船。饥则就人家以一二文买汤茶，探饼饵而食。至晚，无可宿之家，则投舍。费皆以平日唪经所得自给，不动所募毫厘。石与工至，和尚日自监视。工成，列款揭榜于通衢，由是获信于人。西路桥竣，则转而东。久之，募益易，成桥益多。岁再三往返苏杭，尤信于其仕宦缙绅之母妻及于佣媪。又久则石户、舟人、榷役皆信和尚诚实。以是凡成一桥，价平而费省。他人造桥者亦辗转托和尚。由是“造桥和尚”之名闻江南北。前后数年，成数十桥。清光绪元年，先君子治侨所“常乐”石桥，庀材鸠工，赖和尚赞助之力不少。

过往常主吾家。和尚于此一愿外，无他能。见人讷讷，言若不尽意。略能诵家常经三五品，亦不能尽彻通大义。然佛言利他者，固有所成，不愧和尚名。凡欲自治乡里而谢不能者，可观于和尚已。

（一）“涂”是道路，这里作陆路解。

（二）“岁”就是“年”，这里作“一年之间”解。

（三）“谢不能”就是“推诿说不能够”。

（四）“发是愿已”，“可观于和尚已”，两个“已”字词性和作用相同吗？

费太公/钱基博

费太公大猷，南通县人也。兄弟五六人，皆拳勇有气力，而公次居长，壮魁于诸弟，拄两臂，能举重八百斤。

以贩海蜇赴吴门，单舸棹扬子江。中流遇盗舟数十，猝傍公舟，跃入各为隐语，如俗所传古水盗，叱喝曰：“汝啖过刀面，抑落汤馄饨耶？”过刀面者，杀之之词；落汤馄饨者，溺之之词也。

于斯时也，凡稔公者皆不意公之能力败诸盗也矣；而公则大呼曰：“吾鱼盐贩也，安所得金宝累累，为诸君寿？愿悉所有海蜇，献以买吾生。”海蜇厥形如钟，肉柔美可食，欧儒所谓腔肠动物，海味也，俗称之曰“海月”，滨海渔人捕之，渍盐盛木桶，致远地贸十一利，公实资之以为生焉。

诸盗闻公言，不理，攒公手足，骈缚置舱，争舁其桶。桶巨于牛腰，高四五尺，度可重五六百斤，即尽数盗力而不能胜。公以面贴舱板，仰首言曰：“诸君释我，请以举之，幸无以劳诸君。”言未已，辄潜气鼓运，并力撑拏，缚绳寸寸截。起，从容举桶，移盗舟如移几案。盗相顾唶愕，叩问公姓氏居所。公乃曰：“吾江北费大猷也。”盗则连顿首抵地，乞贳死。公笑移桶还己舟，麾之曰：“去，去！毋溷我！”

诸盗莫不惮公之勇，而感其仁而惠也，伺公归来，谒谢里中。纤儿相率诬公为窝盗，公曰：“是不过涎吾赀耳，全吾赀于盗，而失诸里子弟，何害焉！”厚赂遗之，乃已。盖公视里子弟亦犹之其视盗，不欲以力胜而以度胜焉耳。呜呼！公亦可谓人杰矣哉！

（一）“公次居长，壮魁于诸弟”，现代汉语怎样说？

（二）“十一”是“十分之一”。在文言中，“十一”两字可作数目解，也可作“第十一”解，又可作“十分之一”解，看上下文决定。

（三）“移盗舟如移几案”，在前一个“移”字下，省略了些什么？

（四）“度可重……”“以度胜”两个“度”字音义相同吗？

柳敬亭传/黄宗羲

余读《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记》，当时演史、小说者数十人。自此以来，其姓名不可得闻。乃近年共称柳敬亭之说书。

柳敬亭者，扬之泰州人，本姓曹。年十五，犷犴无赖，犯法当死。变姓柳，之盱眙市中，为人说书，已能倾动其市人。

久之过江。云间有儒生莫后光见之曰：“此子机变，可使以其技鸣。”于是谓之曰：“说书虽小技，然必句性情，习方俗，如优孟摇头而歌，而后可以得志。”

敬亭退而凝神定气，简练揣摩，期月而诣莫生。生曰：“子之说能使人欢咍嗢噱矣。”又期月，生曰：“子之说能使人慷慨涕泣矣。”又期月，生喟然曰：“子言未发而哀乐具乎其前，使人之性情不能自主，盖进乎技矣。”

由是之扬，之杭，之金陵，名达于缙绅间。华堂旅会，闲庭独坐，争延之，使奏其技，无不当于心称善也。

宁南南下，皖帅欲结欢宁南，致敬亭于幕府。宁南以为相见之晚，使参机密，军中亦不敢以说书目敬亭。宁南不知书，所有文檄，幕下儒生设意修词，援古证今，极力为之，宁南皆不悦；而敬亭耳剽口熟，从委巷活套中来者，无不与宁南意合。尝奉命至金陵，是时朝中皆畏宁南，闻其使人来，莫不倾动加礼，宰执以下俱使之南面上坐，称柳将军，敬亭亦无所不安也。其市井小人，昔与敬亭尔汝者，从道旁私语：“此故吾侪同说书者也，今富贵若此！”

亡何，国变，宁南死。敬亭丧失其资略尽。贫困如故时，始复上街头理其故业。敬亭既在军中久，其豪猾大侠，杀人亡命，流离遇合，破家失国之事，无不身亲见之。且五方土音，乡俗好尚，习见习闻。每发一声，使人闻之，或如刀剑铁骑，飒然浮空；或如风号雨泣，鸟悲兽骇；亡国之恨顿生，檀板之声无色，有非莫生之言可尽者矣。

马帅镇松时，敬亭亦入其门下，然不过以倡优遇之。

（一）“演史”就是“讲史”，它和“小说”是宋朝说书人四类中的两类。“讲史”是讲历史故事的，“小说”是讲恋爱、鬼怪、武侠等故事的。

（二）“句”就是“钩”，意思是“勾勒”，“描摹”。“句性情”是说说书人要揣摩所说的人物的性情。

（三）莫生评柳敬亭说书的三句话是三层境界，越后越精深。试凭自己的经验加以证明。

（四）“尔汝”在这里作什么解？

（五）“亡何”和“亡命”，两个“亡”字音义相同吗？

爱迪生之幼年/唐

爱迪生，当代之大发明家也。生而健硕，貌庄而性和。自幼已喜即物穷理，求其故而不得，则刺刺问人，强聒而不舍。其父以为无慧，乡人亦无闲于其言也。千八百五十四年，其家迁于密歇根邦之休轮城，送爱氏入休轮公立小学。受业三月，塾师以为资质愚钝，令其退学。其母主教席有年，知其子之可教也，则令其学于家。爱氏凝重而强记；其读书未尝有畏难之心，即索然寡味之篇段，亦必求解而后已。而其母复循循善诱，故进程至速。九岁即通书数；于历史地理亦略窥门径焉。

爱氏十一岁，贩售书报于休轮第处累铁道车上。以余资僦一室于车中；内置印刷机一，转墨筒二，活字版一具，电报机数事，化学品数瓶：盖爱氏之印刷部及理化试验室皆在其中矣。

当是时，爱氏发紫褐色，蓬蓬然蒙其首，不大闷痒，不栉沐也。履色灰败，终不泽。衣则购贱价者衣之，敝即弃去；虽垢甚，未尝浣。喜推究科学之理，恒以书自随。与之语，不大酬答；时亦剧棋，然随意落子，初不审势：人以此知其思之深也。然爱氏虽好学，而不忘操奇计赢。时美国方有南北之战，会有要闻，则电请前站为张广告；迨车抵站；则购报者麇至矣。以是获厚利。又创办周报，探访、编辑、撰论、印刷、发行，均自任。其报颇足观，当其盛时售至七百份之多。爱氏是时才十有五耳，而能若此，识者已知其非常儿矣。

（一）“亦必求解而后已”的“已”字是助词吗？和《记造桥和尚》中哪一个“已”字相同？

（二）“剧”就是“戏”，“剧棋”就是“下棋为游戏”。

（三）“电报机数事”的“事”字是什么意义？

促织志/袁宏道

京师人至七八月，家家皆养促织。余每至郊野，见健夫小儿，群聚草间，侧耳往来，面貌兀兀，若有所失者。至于溷厕污垣之中，一闻其声，踊身疾趋，如馋猫见鼠。瓦盆泥罐，遍市井皆是，不论老幼男女，皆引斗以为乐。

又有一种似蚱蜢，而身肥大，京师人谓之聒聒，亦捕养之。南人谓之纺织娘，食丝瓜花及瓜穰，音声与促织相似，而清越过之。余尝畜二笼，挂之檐间露下，凄声彻夜，酸楚异常，俗耳为之一清。少时读书杜庄，晞发松林，景象如在目前，自以蛙吹鹤唳，不能及也。

又一种亦微类促织，而韵致悠扬，如金玉中出，温和亮彻，听之令人气平。京师人谓之金钟儿。见暗则鸣，遇明则止。

两种皆不能斗，故未若促织之盛。

（一）“俗耳”的“俗”是形容词，但所形容的却不是“耳”。是什么？

（二）在文言中，各种动物的鸣叫各有相当的用字，如“蛙吹”“鹤唳”都是。能再举几个吗？

（三）声音“如金玉中出”，有过这种经验吗？

芙蕖/李渔

芙蕖与草本诸花似觉稍异，然有根无树，一岁一生，其性同也。谱云：“产于水者曰草芙蓉，产于陆者曰旱莲。”则谓非草本不得矣。予夏季倚此为命者，非故效颦于茂叔而袭成说于前人也，以芙蕖之可人，其事不一而足；请备述之。

群葩当令时，只在花开之数日，前此后此，皆属过而不问之秋矣。芙蕖则不然。自荷钱出水之日，便为点缀绿波；及其茎叶既生，则又日高日上，日上日妍，有风既作飘飖之态，无风亦呈袅娜之姿：是我于花之未开，先享无穷逸致矣。迨至菡萏成花，娇姿欲滴，后先相继，自夏徂秋：此则在花为分内之事，在人为应得之资者也。及花之既谢，亦可告无罪于主人矣，乃复蒂下生蓬，蓬中结实，亭亭独立，犹似未开之花，与翠叶并擎，不至白露为霜而能事不已。——此皆言其可目者也。可鼻则有荷叶之清香，荷花之异馥。避暑而暑为之退，纳凉而凉逐之生。至其可人之口者，则莲实与藕，皆并列盘餐而互芬齿颊者也。只有霜中败叶，零落难堪，似成弃物矣；乃摘而藏之，又备经年裹物之用。是芙蕖也者，无一时一刻不适耳目之观，无一物一丝不备家常之用者也；有五谷之实而不有其名，兼百花之长而各去其短。种植之利，有大于此者乎？

（一）“荷”“芙蕖”“莲花”“藕花”是同义词。

（二）“请备述之”就是“请读者容许我详细地说出来”。

（三）“可人之口”就是“适合人的口味”，简省作“可口”，这是常用的。作者依“可口”的例造成“可鼻”“可目”的新词语，读者当然可以懂得。但那是不通用的。

荔枝图序/白居易

荔枝生巴峡间。树形团团如帷盖；叶如桂，冬青；华如桔，春荣；实如丹，夏熟；朵如葡萄；核如枇杷；壳如红缯；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酪：大略如彼，其实过之。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

元和十五年夏，南宾守乐天命工吏图而书之；盖为不识者与识而不及一二三日者云。

（一）这篇写荔枝全用比喻。句式相同，可是相同之中有变化。试把相同处和变化处一一指出来。

（二）末段的用意何在？

题画/戴表元

子昂作画初不经意；对客取纸墨，游戏点染，欲树即树，欲石即石。然才得少许便足，未尝见从容宛转如此卷十余尺者。

昔有送长缣于郭恕先。恕先意所不乐，而不得已，为作小手轮，牵一丝，劲直终幅，系以纸鸢，还之。其人愠不敢言。然不害为奇笔。

子昂才气不减恕先，乃能为求者委曲至此，殆其人有以得之耶！

（一）“欲树即树，欲石即石”，口语怎样说？这里省略了些什么字？

（二）读了这一篇，不知道赵子昂在这长手卷上画的什么。作者为什么不写明白？

李龙眠画罗汉记/黄淳耀

李龙眠画《罗汉渡江》，凡十有八人；一角漫灭，存十五人有半，及童子三人。

凡未渡者五人：一人值坏纸，仅见腰足。一人戴笠携杖，衣袂翩然，若将渡而无意者。一人凝立远望，开口自语。一人跽左足，蹲右足，以手捧膝作缠结状；双履脱置足旁，回顾微哂。一人坐岸上，以手踞地，伸足入水，如测浅深者。

方渡者九人：一人以手揭衣；一人左手策杖；目皆下视，口呿不合。一人脱衣，双手捧之而承以首。一人前其杖，回首视捧衣者。两童子首发鬅鬙，共舁一人以渡。所舁者长眉覆颊，面怪伟如秋潭老蛟。一人仰面视长眉者。一人貌亦老苍，伛偻策杖，去岸无几，若幸其将至者。一人附童子背；童子瞪目闭口，以手反负之，若重不能胜者。一人貌老过于伛偻者，右足登岸，左足在水，若起未能。而已渡者一人，捉其右臂作势起之。老者努其喙，缬纹皆见。又一人已渡者，双足尚跣，出其履将纳之，而仰视石壁；以一指探鼻孔，轩渠自得。

（一）这篇第一段有两个“有”字，与什么字相通？这个“有”字在数目里该怎样用？现代汉语说数目，有相同的情形吗？

（二）“轩渠”是两手高举，原来形容“笑”时的样子，转作“笑”的意义。文言中代替“笑”字的词语很多，试举出几个来。本篇里有吗？

杂记/高士奇

直大内，见三异物焉。

一小金合，大寸有六分，内贮雕刻牙器百种，如几、榻、舟、车、盘、、笔、研、投壶、棋局、弦管、升、斗、算子之属，具体而微，不受手指，用金铒钳而观之。

其一镂象为球，周身百孔，凡九层。亦有七层、五层者。以金簪自孔中拨之，圆转活动，层层相似，又皆刮磨光泽。中藏骰子一枚，丹碧粲然。其外洁白无缝，非有凑合黏连之迹。名鬼工球。

其一酒杯二十有四，由大及小，如窣堵波，高二寸许。镟木为之。质黄色，有木理。薄如纸，柔软而轻，嘘气辄可飞动，然能注酒。

三者精巧绝伦，虽有离娄、公输，或亦不能施其心目，不知当时何以搜剔而成。

（一）“直大内”的“直”字有什么意义？

（二）“百种”和“百孔”，两个“百”字作用相同吗？

（三）“窣堵波”就是“塔”，这是梵文的译音。

（四）作者所见的象牙球是一个还是几个？

（五）二十四只小酒杯怎么会像个塔？

雨势/张元长

大雨狂聚，如黄河屈注，沸喊不可止。

雷鸣水底，砰砰然，往而不收，如小龙漫吟，如伐湿鼓。

电光闪闪，如列炬郊行，来着门户，明灭不定，仰视暗云，垂垂欲堕。道上无弗揭而行者，藉肩曳踵，入坎大叫，如伥啼深林，鬼啸云外。而裂垣败屋之声，隐隐远近间。

雨势益恣。每倾注食许时，天辄明，旋即昏暗，如盛怒狂走，气尽忿舒，稍稍喘息，而后益纵其所如者。此时胸中，亦绝无天青日朗境界，吾其风波之民欤！

（一）前两篇是记几件静物，这一篇是记一种动的景象，我们读了前两篇，仿佛亲眼看见那件东西；读了这一篇，凭自己的经验，觉得大雨时候的确是这么一种境界。这就是这三篇文字的好处。

（二）试辨别这一篇一共描写了几种境界。

记异/陆心源

同治十年三月二十二日，天日晴朗。将晡，雷声殷然，有大风从西来，如万马奔驰，如怒潮汹涌。黑云压檐，大雨如注，屋瓦尽飞，约炊许始定。湖州府城之南街莲花庄，及城南之郭西湾、沈店桥，城东之乌山、二里桥等处，民居半毁，压毙数十人。踣归安县学牌坊二，拔大榆树一，拔爱山台下王氏宗祠大银杏树一。而城北十里外居民，若不知也者。闻杭州、绍兴同日被风尤烈。

是日，余以祭先资政墓，至城南三十里之逸邨。乘风挂帆而归，快甚。未至九里山里许，风势渐猛，忽见四山如墨，亟呼舟人收帆，风已吹舟入苇中，簸荡者再。须臾，至碧浪湖，则见覆舟满湖矣。盖风势自西而东，九里山在碧浪湖南，不当其冲，故舟得亡恙。

是日也，屋有对衡望宇而毁完殊者，树有同植并列而折全异者，论者以为龙爪所及则毁，不则全。愚以人事论之：对衡望宇而毁完殊者，其毁者必旧居也，不则虽新而功必窳。其完者必新居也，不则虽故而功必坚；亦有坚而反毁，窳而幸完者，其坚者必高而无所依，其窳者必低而有所倚者也。树有同植并列而折全异者，其折者必老树也，其全者必新树也；树老则荫茂而根空，荫茂则受风，根空则易折；树新则枝低而本实，枝低则辟风，本实则难摇，理固然也。

嗟乎！宇宙不齐之故，古今难测之机，尽此矣！故君子语常而不语隆，任理而不任数，信道而不信神。

（一）“若不知也者”，如果把“也”字省略了，行吗？

（二）本篇有两个“许”字，前一篇也有一个，都作什么解？

（三）第三段作者“以人事论之”，与主张龙爪毁物的，思想方法上有什么不同？

以类为推/耶方斯著严复译述

语有之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故吾人思忖，大抵执一事之已然者，以概同事之将然。电光忽闪，知将闻雷，以往者雷音常从电光之故。见黄圆之果，知其为橙，而食之无害者，亦以往日见果，与此同形，而吾食之未尝害也。此虽常法，而昔者澳洲之金矿，即由是术而得之。其人名哈古里甫，尝于美之加利方尼为掘金之佣，忽集澳洲，见新南卫之山形，与其所见于加利方尼者相似，窃意外形类者，其内容亦必类也，由是试为开掘，果得金焉。此二地所以得新旧金山之名也。

是为最浅易之思辨，其名曰以类为推。以类为推者，固时时误。夫使物果类而后推之，是诚无害。不幸物之形类者，其实不必类也。两果两菌，有极相似者，常人且以为同物，而其一或食之而益人，其一或尝之而有毒。菌常如此，夫人而知。即橙亦有形极相似，至剖而食之，又为他果而非橙者矣。故曰为类推难。

人之服毡毳者，以御寒也。见有用以苞冰，使长寒而不易化者，乃大怪矣。彼方谓事之同者，其得效必同，则毡之苞冰，法当使冰转热，而孰意不然。盖毡之用，非御寒也，实则服之使人体之热不外散，故以苞冰，其用在使热不内侵。此其同用异功，徒以毡之不善传热已耳。每见人家婢仆，于墙炉作火，有极可哂者焉。每欲火旺，则横庋铁条于炉炭之间，意谓铁条有神，能使火烈，历次验之，固莫不尔。不谓铁条非能炭，其能使火烈者，政缘撬炭离松，而令空气易入而已。何则，火燃，人活，皆得气而后能也。

（一）试根据这篇的原理，考察前一篇所推论的对不对。

（二）末段提出两例，证明什么？

神话与传说/鲁迅

昔者初民，见天地万物，变异不常，其诸现象，又出于人力所能以上，则自造众说以解释之。凡所解释，今谓之神话。神话大抵以一“神格”为中枢，又推演为叙说。而于所叙说之神，之事，又从而信仰敬畏之，于是歌颂其威灵，致美于坛庙，久而愈进，文物遂繁。故神话不特为宗教之萌芽，美术所由起，且实为文章之渊源。惟神话虽生文章，而诗人则为神话之雠敌。盖当歌颂记叙之际，每不免有所粉饰，失其本来，以是神话虽托诗歌以光大，以存留，然亦因之而改易，而销歇也。如天地开辟之说，在中国所留遗者已设想较高，而初民之本色不可见，即其例矣。

迨神话演进，则为中枢者渐近于人性，凡所叙述，今谓之传说。传说之所道，或为神性之人，或为古英雄，其奇才异能神勇为凡人所不及，而由于天授，或有天相者。简狄吞燕卵而生商，刘媪得交龙而孕季，皆其例也。此外尚甚众。

中国之神话与传说，今尚无集录为专书者，仅散见于古籍。其所以仅存零星者，说者谓有二故。一者，华土之民，先居黄河流域，颇乏天惠，其生也勤，故重实际而黜玄想，不更能集古传以成大文。二者，孔子出，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等实用为教，不欲言鬼神，太古荒唐之说，俱为儒者所不道，故其后不特无所光大，而又有散亡。

然详案之，其故殆尤在神、鬼之不别。天神、地祇、人鬼，古者虽若有辨，而人鬼亦得为神祇。人、神淆杂，则原始信仰无由蜕尽；原始信仰存，则类于传说之言日出而不已，而旧有者于是僵死，新出者亦更无光焰也。

（一）试述所知的神话或传说。

（二）“之事”“以存留一而销歇”都是从简的说法，如果不从简，该怎样说？

（三）“即其例矣”和“皆其例也”句法相同，“矣”字和“也”字可以互调吗？

金字塔/沈德鸿

泰西各国，开化最早者必推埃及。其古代之建筑，如金字塔，实最大之石室也。是为埃及古王之墓，距开罗城五英里许。塔皆四方形，基础之大，有至十三英亩者，渐上渐削，形如峻坂，至顶平处，仅大如桌面矣。石色黑，巨如柜，略成阶级，可拾之而升。远望颇如天生成者，不见有斧斫之痕也。人立其下望之，杳乎不见其巅；远在一里外望之，始见全形。塔立于旷野，平沙无垠，周二三百里。

塔之中部，约离地十三级之处，有隧道焉，狭而长，匍匐始可入。数十步后，豁然开朗。有大殿两间，以花冈石构成。石经磨治，光滑如镜，虽岁月已久，而斗榫处绝无罅隙，俨若新成。此则五千余年前之建筑，而埃及王丘不四与其后之夜台也。观此而知埃及古时建筑之术已臻其极，规模宏大，艺术精妙，迥非今日所能及。观其石壁接榫处之密切无缝，数千年而不变，足证其技之神矣。殿中故有珍宝甚夥，然早经发掘，靡有遗矣。杜甫诗云：“昨日玉鱼蒙葬地，早时金碗出人间。”诵之能弗为之索然！然以五千余年之古冢，至今尚存，不致夷为平地，则建筑之坚有以致之，非偶然也。殿中尚有花冈石棺一具，棺开，帝后之木乃伊亦早散失。

埃及载籍，有记金字塔之建筑工程者，言造塔之时，役人夫十万余，历时二十稔。希腊大历史家希洛道脱则谓工人所食之蒜葱等物已值金二兆许之多，则他可知已。又言未造塔时，搜集木石，特辟大道以运之，开路工程历六十余年。全塔所用之石计有二兆余方，大者每方重至六十余吨。好事者曾约计其石数，而谓以之劈为四寸厚之石板，可筑一广二尺之石道，以绕地球一周云。

（一）我们通常说“基础”，都是它的引申义，这里用的是本义。

（二）“巨如柜”译作口语是“大小像一只柜子”，但在文言中不能作“巨细如柜”。

（三）“故有”的“故”是什么意思？

甲寅五月二十三日家书/章炳麟

夫人左右：

不通函件几四旬。以吾憔悴，知君亦无生人之趣。

幽居数月，隐忧少寐。饮食仆役之费，素皆自给，不欲受人喂养，今遂不名一钱。延之六月，则槁饿而死矣。亦不欲从人告贷，及求家中寄资。盖如痨瘵之人，不可饮以人参上药，使缠绵患苦，不速脱离也。乌乎，夫复何言！

知君存念，今寄故衣以为记志，观之亦如对我耳。斯衣制于日本。昔始与同人提倡大义，召日本缝人为之。日本衣皆有圆规标章，遂标汉字，今十年矣。念其与我同更患难，常藏之箧笥，以为纪念。吾虽陨毙，魂魄当在斯衣也。

亡后尚有书籍遗稿，留在京师，君幸能北来一抚，庶不至与云烟俱散。自度平生，志愿未遂。唯薄宦两年，未尝妄取非分，犹可无疚神明耳。

先公及太夫人墓，在钱塘留下村九条沙。自更患难，东窜嵎夷，违冢墓者八岁矣。辛亥旋归，半载中抵杭三次，皆以尘事迫促，又未及躬自展省。违离茔兆，遂十一年。今岁八月四日，则先公九十生辰也。自去岁初春，已拟及时为营佛事，以抒永怀。今遂不得果愿。君于是日，当为我谒祭墓前，感且不朽。

吾生二十三而孤，愤疾东胡，绝意考试。故得研精学术，忝为人师。中间遭离祸乱，辛苦亦已至矣。不死于清廷购捕之时，而死于民国告成之后，又何言哉！

吾死已后，中夏文化亦亡矣。家本寡资，谂君孤苦，能勤修自业，观览佛经，以自慰藉。此亦君之所能，而尊舅氏谷臣先生之遗教也。长老如汤蛰仙先生，至戚如龚未生，皆宜引以自辅。此二君者，死生之际，必不负人。其余可信者鲜矣。

言尽于斯，临颖悲愤。

炳麟白

（一）“延之六月”的“六月”是作“六月份”解呢，还是作“六个月”解？为什么？

（二）“夫复何言！”口语怎样说？

（三）“嵎夷”是古代的地名，据考证，大约是现在的朝鲜，但这里却指日本。

七绝四首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王维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李白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

逢入京使/岑参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江南逢李龟年/杜甫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一）这四首七绝，所表现的情感有些相近，都抒写了一种离别的伤感，但悲伤的词儿一个都没有。

（二）旧体诗有字数、声韵等的限制，诗又自有诗的表现法，因此句子的构造常和散文不同，试从这四首中举出一些来。

燕诗示刘叟/白居易

叟有爱子，背叟逃去，叟甚悲念之。叟少年时亦尝如是，故作《燕诗》以谕之。

梁上有双燕，翩翩雄与雌。衔泥两椽间，一巢生四儿。四儿日夜长，索食声孜孜。青虫不易捕，黄口无饱期。觜爪虽欲敝，心力不知疲。须臾十来往，犹恐巢中饥。辛勤三十日，母瘦雏渐肥。喃喃教言语，一一刷毛衣。一旦羽翼成，引上庭树枝。举翅不回顾，随风四散飞。雌雄空中鸣，声尽呼不归。却入空巢里，啁啾终夜悲。燕燕尔勿悲，尔当返自思。思尔为雏日，高飞背母时。当时父母念，今日尔应知。

（一）就修辞学说，使用叠字，能使文章的音节优美而和谐。所以在诗词中用得更多。

（二）就文法说，叠字用作形容词或副词的最多，但也有属于别种词类的。试把这首诗中的几个叠字分辨一下。

（三）把这首诗译成现代汉语的散文。

第三册

掣肘/《家语》

孔子弟子有宓子贱者，仕于鲁，为单父宰。恐鲁君听谗言，使己不得行其政；于是辞行，故请君之近史二人与之俱。

至官，宓子戒其邑吏，令二史书。方书，辄掣其肘。书不善，则从而怒之。二史患之，辞请归鲁。宓子曰：“子之书甚不善，子勉而归矣。”

二史归报于君曰：“宓子使臣书而掣臣肘，书恶而又怒臣，邑吏皆笑之，此臣所以去之而来也。”

鲁君以问孔子，子曰：“宓不齐，君子也，其才任霸王之佐。屈节治单父，将以自试也。意者以此为谏乎！”

公寤，太息而叹曰：“此寡人之不肖，寡人乱宓子之政，而责其善者，非矣！微二史，寡人无以知其过；微夫子，寡人无以自寤。”

（一）在日常接触的文字里，我们常常遇到“掣肘”这个词，这里就是这个典故的由来。

（二）“与之俱”的“之”字指谁？“寡人无以知其过”的“其”字指谁？

射说/元好问

晋侯觞客于柳溪，命其子婿驰射。婿，佳少年也，跨蹑柳行中，胜气轩然，见于颜间。万首聚观，若果能命中而又搏取之者。已而乐作，一射而矢坠；再而贯马耳之左，马负痛而轶，人与弓矢俱坠。左右奔救，虽支体不废，而内若有损焉。晋侯不乐，谢客。

客有自下座进者曰：“射，技也，而有道焉：不得于心而至焉者，无有也。何谓得之于心？马也，弓矢也，身也，的也，四者相为一。的虽虱之微，将若车轮也；求为不中，不可得也。不得于心则不然，身一，马一，弓矢一，而的又为一。身不暇骑，骑不暇彀，彀不暇的，用是求中于奔驰之下，其不碎首折支也幸矣。何中之望哉？走非有得于射也，顾尝学焉；敢请外厩之下驷，以卒贤主人之欢，何如？”

晋侯不许，顾谓所私曰：“一马百金，一放足百里，御策在汝手，吾安所追汝矣？”竟罢酒。

元子闻之曰：“天下事可见矣。为之者无所知，知之者无以为；一以之败，一以之废，是可叹也！”

（一）第一段里有两个“乐”字，意义相同吗？

（二）“一马百金”这一段话里有两个“汝”字，指谁？

（三）“四者相为一”，“得之于心”，“不得于心”，“身不暇骑，骑不暇彀，彀不暇的”，现代汉语怎么说？

寓言四则/韩非子

一

宋有富人，天雨墙坏。其子曰：“不筑，必将有盗。”其邻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财，其家甚智其子，而疑邻人之父。

二

庞恭谓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

曰：“不信。”

“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

曰：“不信。”

“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

王曰：“寡人信之。”

庞恭曰：“夫市之无虎也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

三

楚人有鬻盾与矛者，誉之曰：“吾盾之坚，物莫能陷也。”又誉其矛曰：“吾矛之利，于物无不陷也。”或曰：“以子之矛陷子之盾，何如？”其人弗能应也。

四

宋人有耕者。田中有株，兔走触株，折颈而死。因释其耒而守株，冀复得兔。兔不可复得，而身为宋国笑。

（一）这四则寓言早已成为很普通的典故了，你在读过的文章中遇到过吗？

（二）“楚人……”这一段里，有一句话说得不十分严密，你能指出并说出其理由吗？

（三）上一册中《伊索寓言》的后两则，末后都有一句作者主观的话。你能在这四则的末后各加上一两句话吗？

百喻经四则/伽斯那撰求那毗地译

愚人食盐喻

昔有愚人，至于他家。主人与食，嫌淡无味。主人闻已，更为益盐。既得盐美，便自念言：“所以美者，缘有盐故，少有尚尔，况复多也！”愚人无智，便空食盐。食已口爽，返为其患。

就楼磨刀喻

昔有一人，贫穷困苦，为王作事，日月经久，身体羸瘦。王见怜愍，赐一死驼。贫人得已，即便剥皮。嫌刀钝故，求石欲磨。乃于楼上得一磨石，磨刀令利，来下而剥。如是数数往来磨刀，后转劳苦，惮不能数上，悬驼上楼，就石磨刀，深为众人之所嗤笑。

斫树取果喻

昔有国王，有一好树，高广极大，当生胜果，香而甜美。时有一人。来至王所。王语之言：“此之树上，将生美果，汝能食不？”即答王言：“此树高广，虽欲食之，何由能得！”即便断树，望得其果。既无所获，徒自劳苦。后还欲竖，树已枯死，都无生理。

蛇头尾共争在前喻

譬如有蛇，尾语头言：“我应在前。”头语尾言：“我恒在前，何以卒尔！”头果在前，其尾缠树，不能得去。放尾在前，即堕火坑，烧烂而死。

（一）《百喻经》是一部佛经，译文造句跟普通文言颇有不同。试辨别一下，不同的是哪些句子？

（二）试像前篇一样，也在每则的后面加上一两句结论。

杂说/魏际瑞

魏子客于范公。楚人之为客者诘于魏子曰：“闻子有言于公，而公莫不听也，信乎？”

曰：“信。”

曰：“然则何以不我听也？”。

曰：“范公之必听者，两无两有；其必不听者，亦两无两有。无私，无求，有情，有理，非独吾言之听，行道之人言之，而亦莫不听也；有私，有求，无情，无理，非独人言之而不听，公即自言，而亦莫肯自听也。夫本乎两无两有之义以求必听，虽非范公，亦安得而不听之？”

于是楚人嗒然而若失。

（一）第一、第二两句中的两个“客”字，意义相同吗？作用相同吗？

（二）“然则何以不我听也”“非独吾言之听”这两句，用现代汉语怎么说？

猫说/薛瑄

余家苦鼠暴。乞诸人，得一猫，形魁然大，爪牙铦且利。余私计鼠暴当不复虑矣。以其未驯也，絷维以伺，候其驯焉。群鼠闻其声，相与窥其形，类有能者，恐其噬己也，屏不敢出穴者月余日。既而以其驯也，遂解其维絷。适见出壳鸡雏，鸣啾啾焉，遽起而捕之。比家人逐得，已下咽矣。家人欲执而击之。余曰：“勿庸！物之有能者必有病，噬雏是其病也；独无捕鼠之能乎！”遂释之。

已则伈伈泯泯，饥哺饱嬉，一无所为。群鼠复潜视，以为彼将匿形致己也，犹屏伏不敢出。既而鼠窥之益熟，觉其无他异，遂历穴相告曰：“彼无为也。”遂偕其类，复出为暴如故。余方怪甚；然复有鸡雏过于堂下者，又及往捕之而走。追则啮者过半矣。余之家人执之至前，数之曰：“天之生材不齐，有能者必有病，舍其病，犹可用其能也。今汝无捕鼠之能，而有噬鸡之病，真天下之弃材也哉！”遂笞而放之。

（一）“絷维”和“维絷”，意义完全相同。在本篇中虽在词性上有区别，但并非“絷维”必须用作动词，“维絷”必须用作名词。同样的词还有，能举例吗？

（二）“饥哺饱嬉”，在文言中只有四个字，在口语中决不能这样简单。该怎么说？

（三）这一篇中的理论和上一册里“齐田氏”的理论有类似之处吗？如果有类似，跟田氏相类呢，还是跟鲍氏之子相类？

《郁离子》二则/刘基

一

工之侨得良桐焉；斫而为琴，弦而鼓之，金声而玉应，自以为天下美也。献之太常；使国工视之；曰：“弗古。”还之。

工之侨以归。谋诸漆工，作断纹焉；又谋诸篆工，作古窾焉；匣而埋诸土。期年出之，抱以适市。贵人过而见之，易之以百金；献诸朝。乐官传视，皆曰：“希世之珍也。”

二

蜀贾三人，皆卖药于市。其一人专取良；计入以为出，不虚价，亦不过取赢。一人良不良皆取焉；其价之贱贵，惟买者之欲，而随以其良不良应之。一人不取良，惟其多；卖则贱其价，请益则益之不较。于是争趋之；其门之限月一易，岁余而大富。其兼取者，趋稍缓，再期亦富。其专取良者，肆日中如宵，旦食而昏不足。

郁离子见而叹曰：“今之为士者亦若是夫！昔楚鄙三县之尹三。其一廉而不获于上官，其去也，无以僦舟；人皆笑以为痴。其一择可而取之，人不尤其取而称其能贤。其一无所不取，以交于上官，子吏卒而宾富民，则不待三年，举而仕诸纲纪之司，虽百姓亦称其善。不亦怪哉！”

（一）这两则也是寓言，作者的主意是什么？相同吗？

（二）第二则中，蜀贾三人和楚鄙的三个县尹情形相同，试说明哪一个同于哪一个。

（三）试把“不获于上官”换一个方式来写，但仍须是文言。

杂记二首/薛福成

一

阶前两蚁穴，东西相望。天将雨，蚁背穴而斗。

西蚁数赢什五，东蚁败，乘势蹙之，将傅垒矣。东蚁纷奔告急。遽出穴如潮涌，济师可三倍，逆诸础下。相啮者，相擒者，胜相嗾者，败相救者，相持僵毙不动者，杳然眩目。西蚁伏尸满阶，且战且却，又有蚁自穴中出，向东蚁若偶语者，盖求和也。东蚁稍稍引退，西蚁亦分道收尸。

明日视之，则西蚁徙穴益西，无敢东首者矣。

夫蚁，知相若，力相等，两阵交锋。数多者胜，蚁似能用其众者。然倏忽之间，而胜负异焉，则一胜乌足恃哉？

二

余院中蓄两鸡，其一赤羽高足，其一白羽朱冠。每晨起争食，鼓翼怒目，蹲相向者良久。俄闻肃然有声，方丈之内，风起扬尘，腾蹴奔啄，皆血淋漓染翮距，犹不退，然白羽气少惫矣。余惧其两毙也，呼僮执之，分系于庭之槐。

一日，邻鸡啄食其旁，赤羽余怒未泄，乘间自断其系，与邻鸡斗疾力，负重伤，损一目，创半月不愈。

余命并释白羽。自是赤羽遇敌即逃，而白羽竟称雄院中，食必餍所欲乃已。

异哉，赤羽一挫其威，至令弱敌增气，可为好斗者戒也。然使白羽不获邻鸡之力，则无以雄其侪。吁，蕲胜敌者可无助乎哉？

（一）这两首的末句就是这两首的主意。这两个理论说得对吗？

（二）第一首中的句法有和作者的《观巴黎油画记》相同的吗？

（三）“赤羽”“白羽”在口语中还要加些什么字，才能完成称代的作用？

（四）“腾蹴奔啄”是四个动作，试把这句话说成现代汉语。

两盗（拟拟曲）/刘复

闹市尽处，颓垣败壁之旁，二人方抵掌而谈，音吐瑟缩，若有所惧。

甲 一举而得十金，汝得其四，我得其六，亦甚善。

乙 得之殊不易。唉！我辈杀人越货，我之心乃亦若见杀于人。尔心又何若？

甲 若何昧昧！若发白矣，胡乃无胆？且一击而杀彼，于彼无所苦。

乙 杀之终是罪孽。彼面目秀美，如圆月之放光。今一被吾人之刃，世间遂仅余一月，形单而影只矣，唉！

甲 趣低声言之！若胡愚妄不惧死？此间贵人多，且有权力，官府亦善察，尔胡愚妄不惧死？

乙 我剌彼时，彼唇张舌动，未及发声而其身已付诸大化，思之殊可悯恻，此十金得来殊不易。

甲 速默！勿复言此！独不见亭亭彼美，已登彼古塔之巅，凭栏而远眺耶？

乙 此小娘子亦甚有胆，乃敢履此危塔。

甲 尔尚不知其所欢。其所欢尝自塔外缘壁而上，以达于顶。此小娘子见之，以少年英勇至此，叹为得未曾有，遂许之以身。嫔有日矣，而……

乙 而，何者？

甲 而不知此少年人已……

乙 已，何者？

甲 已丧于吾辈之手。

乙 嗟夫！此事确耶？此事果确，彼小娘子尚复何望？

甲 岂无所望？彼方谓意中人姗姗来迟，初不知狭巷之中，已有一人陈尸于地，血染尘埃，且由殷而紫矣。

乙 伤哉！尔胡不杀他人而杀此？今也鹄失其雄，此后将沉浸于眼泪中矣。

甲 哈哈！吾辈猛兽生涯，岂能择人而噬？且世间女子多半无情，今日见甲死而恸哭，明日即熏沐以为乙容。伙伴，尔阅世深，胡不知此？

乙 勿为此忍心语！独不见残阳一角，正照彼美花颐玉额之间，两目盈盈，热泪已破睫而出。

甲 彼尚梦梦，胡由能哭？或者于睡梦中与所欢谇诟，是以苦水盈其目。

乙 或于睡梦中见其意中人沐血呼冤，故戚戚疑为恶兆。精诚所感，容或有此。

甲 世间安得有鬼？

乙 人尽若汝，则举世无人，无人安得有鬼？即谓无鬼，亦或彼登高瞩远，已见狭巷中之尸。

甲 巷旁高垣夹峙，苟眼光非曲，安能见尸？女子之心固曲屈如盘蛇，谓其眼光亦曲，我乃未信。

乙 此女尚少，戕其所天，意终不忍。

甲 天夜矣，归休！

乙 天夜矣，白日已逐长夜而去，惨然无色，后此我心，乃同此日。

甲 夜则复明耳，日出瞬息间，奚戚戚？

乙 我得此四金，乃觉甚重。

甲 若穷鬼！一旦得钱，便觉其重。今夜甚冷，第以尔钱买一醉，则冷祛而重亦不汝累。

乙 今夜甚冷，我乃甚热，以此钱置掌中，一若彼小娘子丝丝热泪，痛炙我手，不可复当。我今思之，遇汝实非我福。

甲 遇我非福，还我钱可矣。

乙 善！还汝钱，始足略消我谴。我今归矣，宁饿死，不愿再见汝。

（一）“拟曲”是希腊戏剧的一种，“拟拟曲”就是摹仿这种戏剧的作品。

（二）“死”“丧”“陈尸”“付诺大化”是否可说是同义的词语？

（三）“杀”“刃”“刺”“戕”是否可说是同义词？

（四）“奚”“胡”“何”三字的意义相同吗？

精神与身体/陈大齐

灵魂玄妙，可以离身体而独立，此草昧人民之所倡，宗教家之所持，不足深信。试据科学之经验以立论，则精神作用实与身体有密切之关系，而尤与身体中之神经系统有不可分离之势，存则俱存，死则俱死，断未有身死而心可独存者也。此非故为臆测之辞，有种种事实可以证明之。

生而聋者，终其生不知声，生而盲者，终其生不知色；外界非无声色之刺激，耳不聪，目不明，有以蔽之耳。病热者呓，醉酒者狂；其人非故狂呓也，头脑醺晕，神志昏迷，有以致之也。畸形之儿知识卑下，不能与常儿等；非天故贱之也，当其居母胎时，头骨因故不长，脑髓不能遂其完全发育，有以使之然也。由此观之，感官者知识之门户，脑髓者精神之府库；一部分之门户不辟，即引起精神作用一部分之缺陷，脑髓蒙害，府库不完，即引起精神作用错乱陋劣之象；浸假而感官尽死，脑髓亦亡，得不遂引起全部精神作用之丧失乎？

今试更取活蛙若干，解剖而比较之，当益足以证精神作用与神经中枢关系之密切。其法先取一蛙，去其脑髓，留其脊髓，则蛙虽不死，而动作皆息，惟以有害之酸类刺激其皮肤，始知拂除以自护耳。次取一蛙，兼留其小脑，则于保护运动外，兼能饮食匍匐游泳矣。再次取一蛙，仅去其大脑，则与常蛙无异，不过无自发运动，足以证其无大脑耳。精神作用之消长与脑髓之去留相比例，匪惟蛙然，人亦如是。

（一）研究精神作用的科学叫做“心理学”。读过此篇文章之后，如要作进一步研究，可阅读心理学书籍。

（二）这篇就文体说是解释文（一名说明文）。解释文第一要写得明白晓畅，不能有含糊的地方。你读了这篇文字，觉得有不明白的地方吗？

（三）所谓“灵魂”之说，你听见过吗？你觉得可以相信吗？

人类之手及械具/陶履恭

人之祖先，既相聚为团体之生活，出林而入于野，更有利器，以与野兽争，是为手。手之自身，本不足为利器，而手之活动之结果，功效之巨，可称为利器之母。

言语通意，早见于群居之兽。手之活动，固亦见于动物界。猿之扶杖而行，猱木御敌，以树枝或有刺之果掷击之，或掷石为戏，以石击碎胡桃牡蛎之属；秦盘吉依木筑小室，与野人之居室绝相肖：凡此皆生物学家所观察者也。而人之所以进化者，则以离木而履平地，犹今之态，常人立而以足根行。唯人之上身之肢体，以垂立而能自由活动，手遂为掴握之机关，适于新功用。然其去于猿之以石击胡桃者几希。而人则能以石击石，坚硬之石遂为人类最初之器械。坚硬之石，其用之广，可以代刀锯斧凿。睹一物之不能尽用，乃加以柄，刻以齿，利器之形殊而种类增。木之堕者，以之造掷击挖掘之杖，于是有枪戟棍棒，最后乃有刀弓矢桨之属。

自有械具，则物竞全依械具之进化，而武器之进化为尤要。群之相争，挥枪振斧于疆场之上，则不复仅依个人之体力。则人群之争竞，出物质界而入于精神界胜者不必体健，而重在准备防御胜人，是即知识胜人也。自是而后，精神心思之械具，遂日与物质之力相抵抗，而获胜之人类，进化之趋向，遂更渐脱动物界而登人群进化之途。

自器械之发明，而自然文化之差别益著。那雷曰：“手所握之刀，直若自然之机械，手所不能者，器械代之。”实则握刀之手，直若手外复成新手。勿论钻锥杯皿。斧凿枪炮，莫非更有力之手也。故人自有手之用，遂产出无数之器械。佛教末流，有膜拜千手千眼佛者，以为千手则力巨，而人类以手制作器械之多，实远胜于千手也。

人类之进化，自有机的范围渐趋于文化范围，必有枢纽之点。而此枢纽之点，则舍言语发见之外，以手能制作之功为最大。

（一）“秦盘吉”是chimpanzee的译音，译义是黑猩猩。

（二）“人类之进化，自有机的范围……”所谓“有机的范围”，指什么？

短简四首/吴锡麒

柬奚铁生

舟抵荻港，芦风萧萧，四无行人。渔子拿小舟而出，遥赴夕阳中，“欸乃一声山水绿”。此时此景，得足下以倪黄小笔写之，便可千古。奉到青藤一枚，伏听驱使。

简张船山

园中荷花已大开矣。闹红堆里，不少游鱼之戏。惟叶多于花，浑不能辨其东西南北耳。倘能来，当雪藕丝，剥莲蓬，仅有越中女儿酒，可以供君一醉。

简张心甫

枕上闻鸟声关关，披衣起盥。日色已上纸窗。望宝石诸山，轩豁呈露，笑黛宛然。足下能同一游乎？已买以待。

寄邹论园

仆归里后，内子已自病危，乃不数日间，遽然化去。以数十年同艰共苦者，而目中忽无此人，觉“蒙楚”一诗，字字皆为我辈画出泪痕。方知此种伤心，固自同于千古，特仆不幸适然观之，惨惨何已！

（一）“四无行人”的“四”字作什么解？

（二）“雪藕丝”的“雪”字，词性怎样？

（三）“蒙楚”一诗指《诗经·唐风·葛生》篇。这篇诗传说是妻悼亡夫的作品，但也可以看作夫悼亡妻的作品。

（四）这四首都是抒情小品，文字很简短，但情景却极逼真，读时要细细体味。

与朱元思书/吴均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急湍甚箭，猛浪若奔。夹嶂高山，皆生寒树。负势竞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百成峰。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蝉则千啭不穷，猿则百叫无绝。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横柯上蔽，在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见日。

（一）作者吴均是六朝人，这一篇正是所谓“六朝文”。“六朝文”的形式和风格，不同于普通的散文，你体味得出吗？

（二）“甚箭”怎样解释？这里省略一个什么字？

（三）“寒树”怎样解释？

卧龙行记/王十朋

永嘉王龟龄、少城周行可、海陵查元章载酒来游。时冻雨初霁，风日清美，山谷明秀照人，道傍杂花盛开。篮舆徐行，应接不暇。寺有荼，罗络松上如积雪。崇兰数百本，秀发岩石间，微风透香，所至芬郁。东荣牡丹大丛，雨前已开，道人植盖护持，留以供客。饮罢纵步泉上，瀹茗赋诗而归。

（一）这篇文章的作者是北宋人。这篇的内容和上一篇一样，也是描写景物的。你觉得两篇的风格相同吗？

（二）指出本篇省略的词。

黄牛滩及西陵峡/郦道元

江水又东迳黄牛山下，有滩名曰黄牛滩。南岸重岭叠起，最外高崖间有石，色如人负刀牵牛，人黑牛黄，成就分明，既人迹所绝，莫得究焉。此岩既高，加以江湍纡回，虽途迳信宿，犹望见此物。故行者谣曰：“朝发黄牛，暮宿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言水路纡深，回望如一矣。

江水又东迳西陵峡。《宜都记》曰：“自黄牛滩东入西陵界，至峡口百许里，山水纡曲，而两岸高山重障，非日中夜半，不见日月。绝壁或千许丈，其石彩色形容，多所像类。林木高茂，略尽冬春。猿鸣至清，山谷传响，泠泠不绝。”所谓三峡，此其一也。山松言：“常闻峡中水疾，书记及口传悉以临惧相戒，曾无称有山水之美也。及余来践跻此境，既至欣然，始信耳闻之不如亲见矣。其叠崿秀峰，奇构异形，固难以辞叙。林木萧森，离离蔚蔚，乃在霞气之表。仰瞩俯映，弥习弥佳，流连信宿，不觉忘返。目所履历，未尝有也。既自欣得此奇观，山水有灵，亦常惊知己于千古矣。”

（一）这篇选自作者的《水经注》，原是替古书《水经》做的注解，所以多引证别的书籍，和一般的文字不同。

（二）作者是北魏人，所以文章有六朝人气息，能体味到吗？

（三）“两岸高山重障，非日中夜半，不见日月。”就事实说，这句话有语病吗？

游雁荡山日记/徐宏祖

十二日——饭后，从灵峰右趾觅碧霄洞。返旧路，抵谢公岭下，南过响岩，五里，至净名寺路口。入觅水帘谷，乃两崖相夹，水从崖顶飘下也。出谷，五里，至灵岩寺，绝壁四合，摩天劈地，曲折而入，如另辟一寰界。寺居其中，南向。背为屏霞嶂，嶂顶齐而色紫，高数百丈，阔亦称之。嶂之最南，左为展旗峰，右为天柱峰。

嶂之右胁，介于天柱者，先为龙鼻水；龙鼻之穴，从石罅直上，似灵峰洞而小；穴内石色俱黄紫，独罅口石纹一缕，青绀润泽，颇有鳞爪之状；自顶贯入洞底，垂下一端，如鼻，鼻端孔可容指，水自内滴，下注石盆：——此嶂右第一奇也。西南为独秀峰，小于天柱，而高锐不相下。独秀之下为卓笔峰，高半独秀，锐亦如之。两峰南坳，轰然下泻者，小龙湫也。隔龙湫，与独秀相对者，玉女峰也。顶有春花，宛然插髻。自此过双鸾，即极于天柱。双鸾止两峰并起；峰际有僧拜石，袈裟伛偻，肖矣。

由嶂之左肋，介于展旗者，先为安禅谷，谷即屏霞之下岩。东南为石屏风，形如屏霞，高阔各得其半，正插屏霞尽处。屏风顶有蟾蜍石，与嶂侧玉龟相同。屏风南去，展旗侧折中，有径，直上。磴级尽处，石阈限之。俯阈而窥，下临无地，上嵌崆峒外有二圆穴，侧有一长穴，光自穴中射入，别有一境，是为天聪洞：——则嶂左第一奇也。

锐峰叠嶂，左右环向，奇巧百出，真天下奇观。而小龙湫下流经天柱、展旗，桥跨其上，山门临之。桥外含珠岩在天柱之麓，顶珠峰在展旗之上：此又灵岩之外观也。

十三日——出山门，循麓而右。一路崖壁参差，流霞映采：高而展者，为板嶂岩，岩下危立而尖夹者，为小剪刀峰。更前，重岩之上，一峰亭亭插天，为观音岩。岩侧，则马鞍岭横亘于前。鸟道盘折，逾坳右转，溪流汤汤，涧底石平如砥。沿涧深入，约去灵岩十余里，过常云峰，则大剪刀峰介立涧旁。剪刀之北，重岩陡起，是名连云峰。从此环绕回合，岩穷矣。

龙湫之瀑，轰然下捣潭中，岩势开张峭削，水无所着，腾空飘荡，顿令心目眩怖。潭上有堂，相传为诺讵那观泉之所。堂后层级直上，有亭翼然面瀑。踞坐久之，下饭庵中。

雨帘纤纤不止，然余已神飞雁湖山顶。遂冒雨至常云峰，由峰半道松洞外攀绝磴，三里，趋白云庵，人空庵圮；一道人在草莽中，见客至，望望去。再入，一里，有云静庵，乃投宿焉。道人清隐，卧床数十年，尚能与客谈笑。

余见四山云雨凄凄，不能不为明晨忧也。

（一）这一篇从《徐霞客游记》中录出。作者明末人，曾漫游国内，所著游记，非但在文学上是一部精美的作品，在地理学上也极有价值。

（二）在这两天中，作者一共到过几处地方？试列举出来。

大龙湫记/李孝光

大德七年秋八月，予尝从南山公来观大龙湫。苦雨，是日大风起西北，始见日出。湫水方大，入谷未到五里余，闻大声转出谷中，从者心掉。望见西北立石，作人俯势，又如大楹，行过二百步乃见。更作两股相倚立，更进百数步，又如树大屏风，而其颠谽谺，犹蟹两螯，时一动摇，行者兀兀不可入。转缘南山趾，稍北回视，如树圭。又折而入东崦，则仰见大水从天上堕地，不挂着四壁，或盘桓久不下，忽迸落如震霆。东崖趾有诺讵那庵，相去五六步，山风横射，水飞着人。走入庵避之，余沫进入屋，犹如瀑雨。至水下捣大潭，轰然万人鼓也。人相对语，但见口张，不闻作声，则相顾大笑。公曰：“壮哉！吾行天下，未见如此瀑布也！”

是后，予岁一至，常以九月十月，则皆水缩不能如向所见。

今年冬又大旱，客入，到庵外石矼上，渐闻有水声，乃缘石矼下出乱石间，始见瀑布。垂勃勃如苍烟，乍小乍大，鸣渐壮急，水落潭上洼石，石被激射，反红如丹砂。石间无秋毫土气。产木宜瘠黑，反碧滑如翠羽凫毛。潭中有斑鱼廿余头，闻转石声洋洋远去，闲暇回缓，如避世士然。家童方置大瓶石旁，仰接瀑水，水忽舞向人，又益壮，不可复得瓶。乃解衣脱帽著石上，相持扼掔，欲争取之，因大呼笑。西南石壁上，黄猿数十，闻人呼声，皆自惊扰，挽崖端偃木牵连下，窥人而啼。纵观之。行出瑞鹿院，日已入，苍林积叶，前行人迷不得路，独见明月，宛宛如故人。

（一）大龙湫即前一篇所记雁荡山的一胜景，以瀑布著名。

（二）在第一册里，我们读过一篇《菲律宾百震亨瀑布游记》，试比较，两文的风格是否相同。

日观峰观日出/孔贞瑄

秋深冬初，星皎云净，夜色空濛如縠。

天鸡鸣，微晕生。登日观，凝睇久待，苦日不至。才一转睫，倏露半体，若月弦就望，厥色殷红，韬光不曜，轮腾而上。

少顷，日中忽如一灯吐焰，次如炬，次如瓶，次如罍樽，次如葫芦，上黄白，下紫赤，类薄蚀状；又次如葫芦、罍瓶之倒置；最后如炬，灯之烬。盖其初为海气所蒙，蝉蜕既尽，然后全体昭融，暳芒四射，踊前却，若危船簸浪，震荡心目，神体为之不宁。

日下积雾，色正黑，俄而重雾之下，忽出白练，长可竟天。与客相顾错愕，惊叹曰：“是非海水耶！古之人不予欺也！”

（一）在高山上看见过日出的景象吗？曾经看见过的，你觉得作者的描写对吗？如果没有看见过，那么依据这篇文字想象一下，是怎样一个景象。

（二）作写景文，最忌用抽象的形容词或副词来描写景物。这篇里没有“美丽”“雄壮”等词儿，而日出的美丽雄壮的景象，却给人以深刻的印象，这是文章的出色之处。

蜃说/林景熙

尝读《汉书·天文志》，载海旁蜃气象楼台，初未之信。

庚寅季春，予避寇海滨。一日饭午，家僮走报怪事，曰：“海中忽涌数山，皆昔未尝有。”父老观以为何异。予骇而出。会颍川主人走使邀予。既至，相携登聚远楼东望。

第见沧溟浩渺中，矗如奇峰，联如叠，列如崪岫，隐见不常。移时，城郭台榭，骤变欻起，如众大之区，数十万家，鱼鳞相比。中有浮图老子之宫，三门嵯峨，钟鼓楼翼其左右，檐牙历历，极公输巧不能过。又移时，或立如人，或散如兽，或列若旌旗之饰，瓮盎之器，诡异万千。日近晡，冉冉漫灭。向之有者安在？而海自若也。

笔谭记登州海市事，往往类此，予因是始信。

（一）所谓“海市蜃楼”，就科学上讲是什么道理？你在物理书上读过吗？

（二）末句“予因是始信”，和上文哪一句相呼应？

山市/蒲松龄

奂山山市，邑八景之一也；然数年恒不一见。

孙公子万年与同人饮楼上，忽见山头有孤塔耸起，高插青冥；相顾惊疑，念近处无此禅院。无何，见宫殿数十所，碧瓦飞甍，始悟为山市。未几，高垣睥睨，连亘六七里，居然城郭矣。中有楼若者，堂若者，坊若者，历历在目，以亿万计。忽大风起，尘气莽然，城市依稀而已。既而风定天清，一切乌有；惟危楼一座，直接霄汉。楼五架，窗扉皆洞开，一行有五点明处，楼外天也。层层指数，楼愈高，则明渐少；数至八层，才如星点。又其上，则黯然缥缈，不可计其层次矣。而楼上人往来屑屑，或凭或立，不一状。踰时，楼渐低，可见其顶；又渐如常楼，又渐如高舍，倏然如拳，如豆，遂不可见。

又闻有早行者，见山上人烟市肆，与世无别，故又名鬼市云。

（一）山市的原理跟海市的原理完全相同。我们读这两篇文字，要注意景物的描写。

（二）“楼若”“堂若”“坊若”，现代汉语怎么说？“若”和“如”意义相同，“楼若”可以作“楼如”吗？

记大同武州石窟寺/陈垣

距京绥路大同站西二十里，左云县云冈堡有石窟寺，为拓跋氏遗构，盖千四百七十年于兹矣，以比伊阙石窟尚早五十年。凿山为岩，因岩镌佛。岩高者二百余尺，可受三千许人。佛高者六七十尺，雕饰奇伟，冠于一世。山堂水殿，烟寺相望，《水经注》所称赏也。栉比相连三十余里，《续高僧传》所夸许也。徒以远处塞外，好游之士鲜探其奇。迄今京绥路通，旦夕可至。同人乃以戊午重九前三日约往游焉。

循武州川溯流而上，经观音堂，入武州塞口，则见石壁峭立，绵亘无际。壁多摩崖之碑，文体湮没，犹存廓形。路侧有双钩佛字，高逾寻丈，殆所谓佛字湾者也。至左云县界，则石洞千孔，如来满山，鬼斧神工，震骇耳目。渐近云冈堡，则见绿瓦层楼，依山结构，高山林际，俯瞰晴川者，石佛寺也（据《魏书》“佛”应作“窟”），寺仅三楹，堂奥浅隘。寺僧引入后洞，黑暗异常，佛图四周巨细不一，灯光隐约不可辨认，因致疑雕工精美，何取乎黑暗至此。既而登楼一览，始知洞上有洞，本可透光，其所以黑暗者，寺掩之也。寺修于清顺治八年，总督佟养量建筑不得法，故光线不足。像有剥蚀，傅以土垩，尽失原形；金碧辉煌，徒取眩目，泯绝古意。其实寺东西诸窟，有窟无寺，栉比数里者，皆为石窟寺。后人修其一寺，名曰石佛，陋也。其未经修饰诸窟，虽则剥落，然远望缥缈，容态转真。窟别异彩，无有复制。至于裸体神女，振翮凌空，宝相庄严，拈花微笑，则极画像之奇观，尽人工之能事矣。惜乎古洞荒凉，荆榛满目；村民占居十之七八，衽席，炊灶，悉在佛前；断瓦，颓垣，横阻当路。或土埋佛身，已过半膝；或偷凿全体，新留斧痕。过此不图，日即湮灭，是则有司之责也。最可异者，同人遍历二十余窟，无一碑碣足供考证，即游客题名，亦绝无仅有。寺西有佛籁阁匾，寺东有碧霞洞、云深处朱廷翰等石刻，皆漫漶单简，不足为典要。以故龙门造像，宇内知名，武州石窟，言者盖寡。同人因为题名而返。余归而神往者久之。

（一）云冈石窟在中国历史上、宗教上和艺术上都有很大的价值。但是因为年代久远，又向来没有人注意，因此渐渐地损坏了。读了这篇文章，有什么感想没有？

（二）“佛图”就是“佛陀”，也就是“佛”，并不是画佛的图。

大同云冈石窟佛像记/袁希涛

中华民国八年六月七日，余发京师，及暮抵大同。翌晨雇车西行，历村落二三，计三十里而达云冈。道中十之六七属坦途，十之一二陟山坡，又十之一二则行河床中。相距十里内外，遥望平冈逶迤，如一抹青云，横亘地平线上，知命名之所由来也。

渐近则有层楼耸然，掩护冈外，碧瓦飞甍，引人注目，即今所谓石佛寺是也。寺就石窟建四层楼二座，丹雘犹未剥蚀。又西五层楼一，则久失葺治，榱桷渐有敧势。三楼各就一窟修建，其上通光入窟，窟中大佛高者约五六尺。窟之宽广最大者径六七丈，其小者三四丈，略如佛殿。四壁琢大小佛无数，及浮屠幡幢宝盖等形，多施以朱色。大佛则金身，燦然未褪，但积尘久未拂除耳。

三楼以西又有五大窟，窟外石质多剥蚀，窟中则犹完好，采色颇鲜明，据僧言，光绪十七年曾加修缮故也。窟中规制各不相同：有中作一塔状琢佛无算者，有中坐一大佛或数佛者，有作复殿式而两重者。其四壁皆琢种种法像，不能以数计。

既复绕出寺外，嘱一僧导以西行，又有大窟十余，多已隳坏。窟外石柱石壁大都倾倒，有半身大像显露于外，雕琢精美，非寺内各像已为丹漆涂饰失去真相者所可比。但贫民就石窟营土屋以居者，几于鳞次栉比，无复庄严清净气象。又西有小窟不计数，亦多隳坏。既返寺，又东行，亦有已隳坏之大小石窟一二十。

统计云冈逶迤里许，大小石窟以百计。佛像大者数丈，小者数寸，巧算不能稽其数。诚历史上，宗教上，美术上之巨构也。

（一）这一篇和上一篇，是用同一题材写作的两篇文字，读了后，可以省悟作文的方法。你个人的印象觉得怎样？有什么收获吗？

（二）这两篇就体裁上讲都是游记，但实际却不是游记。

（三）试根据这两篇的材料，另外写成一篇客观的纯粹的记事文。

玄奘之西行/孙毓修

唐太宗贞观三年，玄奘生二十六年矣，将以仲秋首涂。又以西路艰险，乃自试其心，以人间众苦，种种调伏，堪任不退，既能自信，乃始决心。

时有秦州僧孝达，将自京返乡，玄奘遂与俱去。至秦州停一宿，逢兰州伴，又随去，至兰州一宿，遇凉州人送官马归，又随去。至彼停月余日。时李大亮为凉州都督，既奉禁约百姓不许出蕃之旨，防禁特切。此时有人报亮云：“有僧从长安来，欲向西国，不知何意。”亮使人相追，逼还京师。有僧慧威者，闻玄奘求法之志，极为赞叹，密遗二弟子慧琳、道整，窃送向西。自是不敢公出。昼伏夜行，遂至瓜州。

瓜州刺史独孤开闻玄奘至，颇不见拒。因访西方行程，开云：“从此北行五十余里，有瓠胍河。上广下狭，洄波甚急，深不可渡。上置玉门关，路必由之，即西境之襟喉也。关外西北，又有五烽，候望者居之，各相去百里，中无水草。五烽之外，即莫贺延碛，伊吾国境。玄奘闻之，不免愁愤，所乘之马又死，迟回未发，而追牒又至。

盖凉州刺史访知玄奘实未还京，故移牒瓜州云：“有僧字玄奘，欲入西蕃，所在州县，宜严候捉。”州吏李昌密怀牒来见云：“师不是此耶？”玄奘迟疑未答，昌曰：“师须实语必是，弟子为师图之。”玄奘乃实告。昌深赞叹曰：“师实能尔者，为师毁却文书。”即于前裂之，仍云：“师须早去。”

所从二小僧，道整先向敦煌。唯慧琳在，知其不堪远涉，亦放还，遂易得马一匹。但苦无人相引，忽有一胡人来，自云姓石，字盘陀，愿受戒为弟子。玄奘从之，胡甚喜，辞还。少时赍饼果来，玄奘见其雄健，貌又恭肃，遂告行意。胡人言愿护送过五烽山，玄奘大喜，乃更质衣资为买马而期焉。

明日，彼胡更与一胡老翁，乘一瘦老赤马，相逐而至。少胡曰：“此翁极谙西路，来去伊吾，三十余返，故共俱来。”胡翁因说：“西路险恶，沙河阻远，鬼魅热风，遇无免者。徒侣众多，犹数迷失，况师单独，如何可行？愿自料量，勿轻身命。”玄奘曰：“吾为求大法，发趣西方，若不至婆罗门国，终不东归。纵死中途，非所悔也。”胡翁见其志坚，乃曰：“师必去，可乘我马。此马往返伊吾，已有十五度，健而知道。”玄奘以为然，遂即换马。胡翁欢喜，礼敬而别。

于是装束与少胡夜发，三更许到河，遥见玉门关。去关上流十里许，两岸可阔丈余，旁有梧桐树丛。胡人乃斩木为桥，布草填沙，驱马而过。玄奘既得安渡，于是大喜。因解驾停憩，与胡人相去，可五十余步，各下褥而眠。少时，胡人忽拔刀而起，徐向玄奘，未到十步许又回，不知何意。玄奘坦然无虑。天欲明，唤令起，取水盥漱讫欲发，胡人曰：“弟子念前途险远，又无水草，唯五烽下有水，必须夜到，偷水而过。但一处被觉，即足死人，不如归还，用为安稳。”玄奘不从，胡人曰：“弟子不能去，家累既大，而王法不可忤也。”玄奘知其意，遂任还。胡人曰：“师必不达，如被擒捉，则可奈何？”玄奘答曰：“纵使切割此身如微尘者，终不退回。”

（一）“玄奘”就是《西游记》故事中的“唐僧”。这篇传记是根据他的《大唐西域记》和慧立的《三藏法师传》写作的，所记当然很可靠，和故事中传说的绝不相同。

（二）因为中国所传的佛经，都是前人翻译过来的，玄奘恐怕内中有错误，所以要亲自到印度去，学习梵文，以求佛教的真义。他的精神和学习态度是值得后人学习的。

玄奘之西行（续）/孙毓修

玄奘初行，尚有慧威所遣之二弟子相伴。后既遣去，又遇胡人。未至五烽，彼胡又去。孑然一身，回翔沙漠，此岂足令玄奘败兴，适以坚其自立之志耳！

迳八十余里，见第一烽。恐候者见，乃隐伏沙沟，至夜方发。到烽西，见水下饮。盥手讫，欲取皮囊盛水，有一箭飒来，几中于膝，须臾更一箭来，知为候者所见，乃大言曰：“我是僧，从京师来，汝莫射我！”即牵马向烽，烽上人亦开门而出，将入见校尉王祥。问知其意，乃曰：“西路艰难，汝终不达，今亦不罪，送汝回敦煌去。”玄奘不从，校尉嘉其志，资以清水面饼，指以径向第四烽而去。

玄奘夜到第四烽，恐为留难，欲默取水而过。至水未下间，飞箭已至，即急趋至烽官许，烽官欢喜留宿，更施大皮囊及马麦相送。独行百余里，失道，觅泉不得，所携饮料，失手覆之。千里之资，一朝斯罄，沙路盘回，不知所趣。乃欲东归，还第四烽。行十余里，自念“我先发愿，若不至天竺。终不东归一步，今何故来？宁可就西而死，岂归东而生！”于是旋辔，向西北而进。

此时四顾茫然，人马俱绝。夜则妖魑举火，烂若繁星，昼则惊风拥沙，散如时雨。如是心无所惧，但苦水尽，渴不能前。四夜五日，无一滴沾喉，口腹干燥，几将殒绝，不复能进，遂卧沙中。至第五夜半，忽有凉风触身，冷快如沐寒水，遂得目明，马亦能起。行经数里，忽见青草甘泉，人马俱得苏息；更经两日，方出流沙，到伊吾矣。

时高昌王麴文泰闻伊吾到有汉僧，即日发使敕伊吾王资送来高昌。高昌建国于元魏之中叶，虽僻在西垂，亦是汉族，故闻汉僧而慕之。玄奘行经六日，至高昌界白力城，时日已暮。王与侍人前后列烛，自出宫迎入后院，坐一重阁宝帐中，拜问甚厚。王云：“碛路艰阻，师能独来，甚为奇也。”又云：“寡人与先王游大国，从隋帝历东西二京，及燕代汾晋之间，多见名僧，心无所慕。自承法师名，身心欢喜，拟师至止，受弟子供游，伏愿察纳微心，不以西游为念。”玄奘固辞。

高昌王乃动色攘袂大言曰：“吾有异涂处师，师安能去？必定相留，或送还国，谓自思之。”玄奘呜咽，不复能言。王亦不纳，更使增加供养，每日进食，王躬捧盘。玄奘既被停留，违阻先志，遂誓不食，以感其心。于是端坐，水浆不入于口三日。至第四日，王深生愧悔，乃谢云：“任尔西行，乞垂早食。”玄奘恐其不实，要王指日为言。王从之，并约为昆弟。

玄奘之行，初为高昌王所阻，其后乃大得高昌王之助。不有此遇。恐玄奘之志终不能成，亦其至诚有以感之也。高昌王既许放行，则为度沙弥四人，以充给侍，制服三十具，以西土多寒，又造面衣手衣靴袜等各数事，黄金一百两，银钱三万，绫及绢等五百匹，马三十匹，手力二十五人，遣殿中侍御史欢信，送至叶护可汁衙。又作二十四封书，通屈支等二十四国。每一封书，附大绫一疋为信。又以绫绢五百疋，果味两车，献叶护可汗。并书称法师者是奴弟，欲求法于婆罗门国，愿可汗怜师如怜奴，乃请敕以西诸国，给邬落马，递送出境。

（一）玄奘出了高昌国，还经过了许多地方，才到了印度。一路虽然有人保护，比较安稳，但是艰险还是有的。

（二）玄奘在印度研究佛学，结果非常圆满，他的学问几乎没有人及得上。后来，他要回国，那边许多国王都苦苦地挽留他。但他决意要回来，于是在贞观十九年带了六百多部佛经回到长安。

法显/孙毓修

当玄奘之前二百年，乘危履险，径行印度，增吾国历史之光者，有沙门法显焉。法显姓龚，平阳武阳人也。出家于江陵寺。常慨经律舛阙，誓志寻求，以晋安帝隆安三年，与同学慧景、道真、慧应、慧嵬等发自长安。

法显尝撰《佛国纪》一卷，以纪行程。盖初发迹长安，度陇至乾归国，前至耨檀国，至张掖镇，复进到敦煌。敦煌太守李浩供给度沙河，沙河中多有恶鬼热风，遇则皆死，无一全者。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欲求度处，惟以死人枯骨为标帜。从此西行，向北天竺。在道一月，得度葱岭。山中冬夏积雪，有毒龙吐毒，风雨沙砾，山路艰险，壁立千仞。昔有凿石通路，傍施梯道。凡度七百余所。又蹑悬过河，如此者历数十余处。

既越雪山，度新都河，便入北天竺界。俗人衣服饮食，亦与中国同。次度小雪山，寒风景起，同行者多道死，法显自力孤行，遂过山险，出恒水之岸，游中印度，又寄附商船。到师子国。

显同旅十余，或留或亡，顾影惟己，常怀归想。即载商人大船，可有二百余人，后系一小舶。海行艰险，以备大舶毁坏。得好信风，东下三日，更值大风，舶漏水入，商人欲趣小舶。小舶上人，恐人来多，即斫断，商人大怖，命在须臾。如是大风十三昼夜，到一岛边，补船复前。海中多有抄贼，遇辄无全。大海弥漫无边，不识东西，唯望日月星宿而进。若阴雨时，为风逐去，亦无所准。当夜暗时，大浪相搏，但见怪鱼，海深无底，又无下石住处。至天晴已，乃知东西。如是九十许日，乃到一国，名耶婆提。

复随他商人，附舶东行，赍五十日粮，东北行趣广州，一月余日，夜鼓二时遇黑风暴雨，商人贾客，皆悉惶怖。加以天多连阴，海师相望僻误，遂经七十余日。粮食水浆欲尽，取海盐水作食。分好水，人可得二升，遂便欲尽。商人议言，常行时，可五十日，便到广州，今已过期多日，将无僻耶？即便西北行求岸，昼夜十二日，到长广郡界。牢山南岸，便得好水菜。但经历险难，忧惧积日，忽得至此岸，见藜藿菜依然，知是汉地。然不见人民及行迹，未知是何许，或言未至广州，或言已过，莫知所定。即乘小舟，入浦觅人，欲问其处，乃是青州长广郡界。牢山南岸，统属晋家。

法显自发长安，六年到中印度，停经六年，还经三年，达青州。凡所游履，共三十国。还时，岁在甲寅，晋安帝义熙十二年矣。

（一）唐朝以前，我国和尚向西方远游的，都只到葱岭之东于阗为止；一直到法显才开始到达印度。这篇传记是根据《佛国记》改作的。

（二）读了法显和玄奘的传记，有什么感想？他们能有这样的毅力，因素是什么？

黄宪传/范晔

黄宪字叔度，汝南慎阳人也。世贫贱，父为牛医。颍川荀淑至慎阳，遇宪于逆旅；时年十四，淑竦然异之，揖与语，移日不能去。谓宪曰：“子，吾之师表也。”既而前至袁闳所，未及劳问；逆曰：“子国有颜子，宁识之乎？”闳曰：“见吾叔度邪！”

是时，同郡戴良才高倨傲，而见宪未尝不正容；及归，罔然若有失也。其母问曰：“汝复从牛医儿来邪？”对曰：“良不见叔度，不自以为不及。既睹其人，则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固难得而测矣。”

同郡陈蕃、周举常相谓曰：“时月之间不见黄生，则鄙吝之萌复存乎心。”及蕃为三公，临朝叹曰：“叔度若在，吾不敢先佩印绶矣！”

太守王龚在郡，礼进贤达，多所降致，卒不能屈宪。

郭林宗少游汝南，先过袁闳，不宿而退。进往从宪，累日方还。或以问林宗，林宗曰：“奉高之器，譬诸氿滥，虽清而易挹；叔度汪汪若千顷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浊，不可量也！”

宪初举孝廉，又辟公府；友人劝其仕，宪亦不拒之，暂到京师而还，竟无所就。年四十八终，天下号曰征君。

（一）这篇虽是传记文，但体裁和别的传记文不同。篇中不直接叙述黄宪自身的事迹，而专记别人对他的反应。黄宪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能从这篇传记中得到了解吗？

（二）文中虚写黄宪的为人的，一共有几项？

荆轲刺秦王/司马迁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慷慨，士皆嗔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于期之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

荆轲奉樊于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匣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舞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慑。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秦王，不中，中铜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倨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于是左右既前杀轲，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镒。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

（一）本文从《史记·荆轲传》中节录出来，荆轲是战国时卫国人，喜欢击剑和读书。燕太子丹要报仇刺杀秦王，田光把荆轲荐给太子。这里所叙的，是荆轲决定了行期以后的事。第一句所说“知其事者”，是说他们知道他要出发了。

（二）“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这句话就是现在所谓的“外交辞令”，试问改为现代汉语，应当是怎样的？

（三）文言中常用“图穷匕见”这个典故，就是从这个故事来的。

咏荆轲/陶潜

燕丹善养士，志在报强嬴。招集百夫良，岁暮得荆卿。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

素骥鸣广陌，慷慨送我行。雄发指危冠，猛气冲长缨。饮饯易水上，四座列群英。

渐离击悲筑，宋意唱高声。萧萧哀风逝，淡淡寒波生。商音更流涕，羽奏壮士惊。

心知去不归，且有后世名。登车何时顾，飞盖入秦庭。凌厉越万里，逶迤过千城。

图穷事自至，豪主正怔营。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其人虽已没，千载有余情。

（一）读过了上一篇，再读这首诗，应该是明白的。

（二）“雄发指危冠，猛气冲长缨。”“渐离击悲筑，宋意唱高声。”“萧萧哀风逝，淡淡寒波生。”“凌厉越万里，逶迤过千城。”这四组都是对偶句。在前面几篇中，也曾有过几组，能举出来吗？

七律四首

梅花

林逋

众芳摇落独鲜妍，占断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初到黄州

苏轼

自笑生平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逐客不妨员外置，诗人例作水曹郎；只惭无补丝毫事，尚费官家压酒囊。

临安春雨初霁

陆游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试分茶；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冬景

刘克庄

晴窗早觉爱朝曦，竹外秋声渐作威；命仆安排新暖阁，呼童熨贴旧寒衣。叶浮嫩绿酒初熟，橙切香黄蟹正肥；蓉菊满园皆可羡，赏心从此莫相违。

（一）这四首是“律诗”，所谓律诗，自有一定的格律。初学者只需欣赏诗意，不必深究格律。

（二）律诗的中央四句，必须是对偶的，这是格律的一条原则。所谓对偶句，在形式上固然是相对的，在意义上究竟怎样？试玩味一下。

修辞举例五则

一

刘悚

贾岛初赴举京师，一日于马上得句云：“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初欲作“推”字，练之未定，不觉冲尹。时韩吏部权京尹，左右拥至前，岛具告所以。韩立马良久，曰：“作‘敲’字佳矣。”

二

戴埴

陶岳《五代史补》：齐己携诗诣郑谷，《咏早梅》云：“前村深雪里，昨夜数枝开。”谷曰：“数枝非早也，未若一枝。”齐己拜谷为“一字师”。

三

戴埴

《南唐野史》载张回《寄远》诗：“蝉鬓凋将尽，虬髭白也无？”齐己改为“虬髭黑在无？”回拜为“一字师”。

四

洪迈

范文正公守桐庐，始于钓台建严先生祠堂，自为记，歌词云：“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德，山高水长。”既成，以示南丰李泰伯。泰伯读之，起而言曰：“公之文一出，必将名世，妄意辄易一字以成盛美。”公瞿然，握手扣之，答曰：“云山江水之语，于义甚大，于词甚溥；而‘德’字承之，乃似趢趚。拟换作‘风’字，如何？”公凝坐颔首，殆欲下拜。

五

洪迈

王荆公绝句云：“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吴中士人家藏其草，初云“又到江南岸”，圈去“到”字，注曰“不好”。改为“过”，复圈去而改为“入”，旋改为“满”。凡如是十许字，始定为“绿”。

（一）这五则中最后改定的字，何以胜于原来的字？

（二）“春风又×江南岸”，从“到”到“绿”，共举出五个字。试一一玩味，是否有五种不同的境界？就文法说，这五个字的词性相同吗？

论王驾《晴景》诗/傅庚生

《苕溪渔隐丛话》云：“王驾《晴景》云：‘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兼无叶底花。蛱蝶飞来过墙去，应疑春色在邻家。’此唐《百家诗选》中诗也。余因阅荆公《临川集》，亦有此诗云：‘雨来未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百家诗选》是荆公所选，想爱此诗，因为改七字，使一篇语工而意足，了无镵斧之迹，真削锯手也。”

此诗本意着重在“春色在邻家”，暗寓愁人伤春易逝之旨。云“雨前初见花间蕊”，则是花已开，春已到，荆公以为春到便不应更疑春色在邻家也，故改作“未见”：是所谓“意足”也。云“蛱蝶飞来过墙去”，飞来与过去并用，则似无所偏重，且止云蛱蝶，不如兼言蜂蝶，益之以“纷纷”二字以状其多，故改为“蜂蝶纷纷过墙去”，则与“却疑春色在邻家”近逼紧衬；余并改“雨前”为“雨来”，时间上乃见紧凑；改“应疑”为“却疑”，语意间乃见沉着：是所谓“语工”也。

虽然尤有说焉。王驾原诗，当时得情物之真，故自然而省力，荆公所改，因力求专注，乃有“刻画”之嫌。花“初”开见蕊而雨至，风狂雨横之后，非但叶外可见之花已落，并叶底未见之花亦残。蛱蝶飞来，无花可驻，翩翩飞过墙去，此院之春已逝矣，春色倘仍在人间，其在邻家乎？一种怆凉之意，尽在言外，本无瑕可抵也。荆公改作，则为用力逼出“却疑春色在邻家”一句，写得庭花未开便残，转失衬托浅深之美，容与含蓄之致，且花未吐蕾，雨后便落，亦失事理之真；分明是横施斧钺，元任乃云“了无镵斧之迹”，盖亦未暇细校矣。

（一）积几个字成一句，积几句成一篇文，或一首诗，所以字是最基本的东西。做诗文第一要讲究炼字。这一篇和前面的“修辞举例五则”，都是讲的炼字。

（二）从所记的这些故事来看，炼字的根源在哪里？是凭空找几个奇妙的字来用呢，还是另有什么依傍的？

（三）这里有两首诗，一首是王驾的原诗，一首是王安石的改作。胡仔（《丛话》的作者）说改作好，傅庚生却说原诗“得情物之真”，改作有“刻画之嫌”，究竟谁说得对？

《春在堂日记》记概/俞平伯

曲园先生日记两册，手写本，起自清同治六年丁卯，迄光绪二年丙子，首尾完整。字迹在楷隶之间，虽随意挥翰，而精谨端严，规范自在。此书久庋家中，未收入“所著书”内，故自来不见著录。

此记体裁与世传诸家日记颇异，不矜才，不使气，亦不臧否同时人物，盖纯以治学之精神行之。记中且拟有一定之书例：如丁卯正月己未（四日）下云：“不书晴雨与上日同也。凡晴雨与上日同不书。是日拜客，见汪柳门庶常暨姚松泉舅氏，其余不见。不见则不书。”又同年十二月壬辰（十三日）下云：“甚雨不止。凡阴晴同上日不书，此悉书，苦之也。”以外类此尚多，不能备举。即此可见一斑。

因其为体简约，有时只书阴晴，有时并只有干支，故十年之中只存日记两册，后之人未始不惜其过简也。然先曾祖律身行事，处处以端慎出之，而迈往无前之精神遂为人所忽。浅见之士，每喜高远，相习成风，其实知人论世亦复谈何容易。此区区短书亦正有其一贯之精神在焉，谓可与其五百卷之全书相发明。

窃观所记不外伦常日用之间，而学养性情往往流露，实抵得一部长篇传记。盖情真则语亦真，语真则虽简易而动中肯要，中肯要则读其书想见其为人，不为难矣。

此记起笔，正当草《诸子平议》之时，循其月日观之，可见用力之劬，而“拼命著书”良非虚语。兹节引丁卯春所记，以表示之：

丁卯正月丙辰（初一）始草《墨子平议》。

辛酉（初六）《墨子平议》第一卷成。

丙寅（十一）第二卷成。

庚午（十五）第三卷成。

丙子（二十一）赴上海泊渔亭始草《列子平议》。

二月丙申（十二）《列子平议》成。

三月丁巳（初三）始草《淮南子平议》。

辛酉（初七）《淮南子平议》第一卷成。

丙寅（十二）第二卷成。

壬申（十八）第三卷成。

中间以修志事赴上海，又兼有书院月课，而孜孜矻矻惟日不足，为学之勤至矣。句能以原稿刊布，则于来学宁无观感。前者燕京大学拟影印此书，后又不果，以今之异说多纷，抱残守缺，固非其时。会当期诸他年耳。

（一）俞曲园先生是清末的一位朴学家，所著有《春在堂全书》（一名《德清俞荫甫先生所著书》）。本文作者是曲园先生的曾孙。

（二）在第二册里，有过两篇日记。把这篇中所举的《春在堂日记》的例子，来跟那两篇比较一下，自可看出“颇异”的地方。

《宋元戏曲考》序/王国维

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楚之骚，汉之赋，六代之骈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

独元人之曲，为时既近，托体稍卑，故两朝史志与四库集部，均不著于录。后世儒硕，皆鄙弃不复道。而为此学者，大率不学之徒，即有一二学子，以余力及此，亦未有能观其会通，窥其奥窔者。遂使一代文献，郁堙沉晦者且数百年，愚甚惑焉！

往者读元人杂剧而善之，以为能道人情，状物态，词采俊拔，而出乎自然，盖古所未有，而后人所不能仿佛也。辄思究其渊源，明其变化之迹，以为非求诸唐宋辽金之文学，费能得也。乃成《曲录》六卷、《戏曲考原》一卷、《宋大曲考》一卷、《优语录》二卷、《古剧脚色考》一卷、《曲调源流表》一卷。

从事既久，续有所得。颇觉昔人之说，与自己之书，罅漏日多；而手所疏记，与心所领会者，亦日有增益。壬子岁暮，旅居多暇，乃以三月之力，写为此书。凡诸材料，皆余所搜集，其所说明，亦大抵余之所创获也。世之为此学者自余始，其所贡于此学者，亦以此书为多。非吾辈才力过于古人，实以古人未尝为此学故也。写定有日，辄记其缘起，其有匡正补益，则俟诸异日云。

（一）所谓“一代有一代之文学……”，这是中国文学进化观的至理名言。

（二）“托体稍卑”，这个“卑”字是从前人看不起戏剧一类作品所下的“贬词”，用现代的见解来说，是无所谓“高”“卑”的。

《北平笺谱》序/鲁迅

镂象于木，印之素纸，以行远而及众，盖实始于中国。

法人伯希和氏从敦煌千佛洞所得佛象印本，论者谓当刊于五代之末，而宋初施以采色，其先于日耳曼最初木刻者，尚几四百年。宋人刻本，则由今所见医书佛典，时有图形；或以辨物，或以起信，图史之体具矣。

降至明代，为用愈宏，小说传奇，每作出相，或拙如画沙，或细于擘发，亦有画谱，累次套印，文彩绚烂，夺人目睛，是为木刻之盛世。

清尚朴学，兼斥纷华，而此道于是凌替。光绪初，吴友如据点石斋，为小说作绣像，以西法印行，全像之书，颇复腾踊。然绣梓遂愈少，仅在新年花纸与日用信笺中，保其残喘而已。及近年，则印绘花纸，且并为西法与俗工所夺，“老鼠嫁女”与“静女拈花”之图，皆渺不复见；信笺亦渐失旧型，复无新意，惟日趋于鄙倍。

北京夙为文人所聚，颇珍楮墨，遗范未堕，尚存名笺。顾迫于时会，零落将始，吾修好事，亦多杞忧，于是搜索市廛，拔其尤异，各就原版，印造成书，名之曰《北平笺谱》。于中可见清光绪时纸铺，尚止取明季画谱，或前人小品之相宜者，镂以制笺，聊图悦目；间亦有画工所作，而乏韵致，固无足观。宣统末，林琴南先生山水笺出，似为当代文人特作画笺之始，然未详。及中华民国立，义宁陈君师曾入北京，初为镌铜者作墨合、镇纸画稿，俾其雕镂；既成拓墨，雅趣盎然。不久复廓其技于笺纸，才华蓬勃，笔简意饶，且又顾及刻工，省其奏刀之困，而诗笺乃开一新境。盖至是而画师梓人，神志暗会，同力合作，遂越前修矣。稍后有齐白石、吴待秋、陈半丁、王梦白诸君，皆画笺高手，而刻工亦足以副之。辛未以后，始见数人，分画一题，聚以成帙，格新神涣，异乎嘉祥。意者文翰之术将更，则笺素之道随尽；后有作者，必将别辟涂径，力求新生；其临睨夫旧乡，当远俟于暇日也。则此虽短书，所识者小，而一时一地，绘画刻镂盛衰之事，颇寓于中；纵非中国木刻史之丰碑，庶几小品艺术之旧苑；亦将为后之览古者所偶涉欤。

（一）从北平的笺纸，推说到中国古代的木刻。层次清楚，内容丰富。这是做序文的正常方法。

（二）这里所用的“残喘”“丰碑”等词，都不是原意，而借作比喻，是修辞格的运用。

论传神/苏轼

传神之难在于目，顾虎头云：“传神写照，都在阿堵中，其次在颧颊。”吾尝于灯下顾见颊影，使人就壁画之，不作眉目，见者皆失笑，知其为我也。目与颧颊似，余无不似者。眉与鼻口，盖可增减取似也。

传神与相一道，欲得其人之天，法当与众中阴察其举止。今乃使人正其衣冠，坐视一物，彼方敛容自持，岂复见其天乎？

凡人意思各有所在，或在眉目，或在鼻口。虎头云：“颊上加三毛，觉精采殊胜。”则此人意思，盖在须颊间也。优孟学孙叔敖抵掌谈笑，至使人谓死者复生，此岂能举体皆似耶！亦得其意思所在而已。使画者悟此理，则人人可以为顾陆。

吾尝见僧惟真画曾鲁公，初不甚似。一日往见公，归而喜甚，曰：“吾得之矣！”乃于眉后加三纹，隐约可见，作仰首上视，眉扬而蹙者，遂大似。

南都人陈怀立，传吾神，众以为得其全者。怀立举止如诸生，萧然有于笔墨之外者也，故以所闻者助发之。

（一）“传神”两字，用现代汉语来说，就是“描摹出人物的神气”。画人物要传神，叙写人物也要传神。

（二）“灯下顾见颊影，使人就壁画之”就是现代的“剪影”和“影画”。

松壶画忆/钱杜

黄鹤山樵《长夏山居》巨帧，吴杜村所藏。纸本，洁白如新。

作长松三株，高可尺五，翠色垂荫。其一为古藤所缠，高处作夹叶，藤本天矫拳屈，古拙之意可爱。松左作夹叶大点杂树五株，蓊翳阴郁，凉意洒如。

树下瓦屋四五椽。门外棕棚一架。两人相对品泉，傍有童子蹲踞扇火炉于蕉林下。屋后小室，轩窗洞开，一高髻女郎，手弄机杼。人物长寸余，略具眉目，殊有静逸之致。

石墙短篱，万竹绕之。竹后山峰插天，瀑泉左右并注。溪水细钩，极奔放动荡，潺潺如有声。主峦在左，皴用解索而间有斧劈，用笔甚奇。

目中睹山樵画为第一。

（一）试想象一下，这幅《长夏山居》巨帧的画面是怎样一个形式？最好能勾摹一个轮廓出来。

（二）记画，当然是用客观的方法来记叙，可是这一篇内，也杂有几句主观的话。试问是哪几句？

宋九贤遗像记/宋濂

濂溪周子，颜玉洁；额以下渐广，至颧而微收，然颐下丰腴。修目，末微耸；须疏朗，微长，颊上稍有髯。三山帽，后有带。紫衣，褒袖，缘以皂白，内服缘亦如之。白裳，无缘。舃赤色。袖而立、清明高远，不可测其端倪。

程子，色微苍，甚莹。貌长，微有颧。眉目清峻，气象粹夷。髯四垂过领。袍土黄色，无缘。内服领以白皂。缁帽，檐高；白履。和气充浃，望之崇深。

伊川程子，貌劲实，颧微收，色黄而淡。目有棱角；髯白而稍短，在颊者尤短，而翩翩若飞动。帽、袍与履，咸如明道。俨而立，刚方庄重，凛然不可犯。

康节邵子，色微紫，广颡。身颀然。有颧特然，其下癯，骨爽而神清。须长过领。内服皂领；帽有翼围之；袍缁；履如伊川。耸肩，低袖手，立而睨视。坦而庄，和而能恭。

横渠张子，面圆；目以下微满而后收，色黄。须少短，微浓。衣帽类康节，履亦如之。高拱正立。气质刚毅，德盛而貌严。

温国公司马子，色黄，貌癯，目峻，准直。须疏而微长，半白，在耳下者亦半垂。耳轮阔，微向面。幅巾深衣，大带加组，方履黑质，白，纯綦。前微下而张拱，指露袪外，有至诚一德不以富贵动其心之意。

晦庵朱子，貌长而丰，色红润。发白者半。目小而秀，末修类鱼尾。望之若英特，而温煦之气可掬。须少而疏，亦强半白。鼻与两颧微齄、齄微红。右列黑子七，如北斗状，五大二小；五在眉目傍，一在颧外，一在唇下。须侧，耳微耸，毫生窍前。冠缁布冠，巾以纱。御上衣下裳皆白，以皂缘之；裳则否。束缁带，蹑方履，履如温公。拱手立，舒而能恭。

南轩张子，姿貌恢伟，眉目耸秀，白而润。颔下少须，神采煜然。椰冠，纱巾，道服，青皂缘，系以，履白。坦怀明白，使人望而敬之。

东莱吕子，形貌丰伟，颜色温粹。眉厚而秀，髭浅而直。衣道服，皂缘，冠幅巾，蹑皂履。望之似严毅，就之如入春风中。

金华宋濂曰：“天生九贤，盖将以兴斯道也；今九京不可作矣。濂寤寐思之，而无以寄其遐情，辄因世传家庙像影，参以诸家所载，作《九贤遗像记》。时而观之。则夫道德冲和之容，俨然于心目之间，至欲执鞭从之，有不可得。于戏，九贤亦夫人哉！

（一）前文中有一篇《李龙眠画罗汉记》，所记都是人物的动态，这一篇所记九人画像却是静态。九个人当然有九个面相，怎样记叙九个不同的面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读这一篇，不要忽略这一点。

（二）如果你会画人物，试把这九个人的画像，依照本文勾摹一下。

七贤画序/欧阳修

某不幸少孤，先人为绵州军事推官时，某始生。生四岁而先人捐馆。某为儿童时，先妣尝谓某曰：“吾归汝家时，极贫。汝父为吏至廉，又于物无所嗜，唯喜宾客，不计其家有无，以具酒食。在绵三年，他人皆多买蜀物以归，汝父不营一物，而奉禄待宾客，亦无余。已罢官，有绢一匹，画为七贤图六幅，‘此七君子，吾所爱也！’此外无蜀物。”

后先人调泰州军事判官，卒于任。比某十许岁时，家益贫。每岁时设席祭祀则张此图于壁，先妣必指某曰：“吾家故物也！”

后三十余年，图亦故暗。某忝立朝、惧其久而益朽损，遂取七贤，命工装轴之。更可传百余年，以为欧阳氏旧物；且使子孙不忘其先世之清风，而示吾先君所好尚，又以见吾母少寡而子幼，能克成其家，不失旧物。

盖自先君有事后二十年某始及第，今又二十三年矣。事迹如此，始为作赞并序。

（一）这一篇题目似乎和前一篇相类，然两篇的内容却绝对不同。前一篇是记述文，这一篇是叙述文，且带抒情的成分。

（二）“某”字通常作什么解释？在这里作什么解释？

祭外姑文/归有光

昔吾亡妻，能孝于吾父母，友于吾女兄弟，知夫人之能教也。粗食之养，未尝不甘，知夫人之俭也。婢仆之御，未尝有疾言厉色，知夫人之仁也。

癸巳之岁，秋冬之交，忽遘危疾，气息掇掇，犹日念母，扶而归宁，疾既大作，又扶以东，沿流二十里，如不能至。十月庚子，将绝之夕，问侍者曰：“二鼓矣。”闻户外风淅淅，曰：“天寒风且作，吾母其不能来乎！吾其不能待乎！”呜呼！颠危困顿，临死垂绝之时，母子之情何如也！

甲午丙申三岁中，有光应有司之贡，驰走二京，提携二孤，属之外母。夫人抚之，未尝不泣；自是每见之必泣也，呜呼！及今儿女几有成矣，夫人奄忽长逝。闻讣日，有光寓松江之上，相去百里，载星而往，则就木矣，悲夫！吾妻当夫人之生，既以遗夫人之悲，而死又无以悲夫人。夫人五女，抚棺而泣者，独无一人焉。

今兹岁车将次于墓门，呜呼！死者有知，母子相聚，复已三年也。哀哉！尚飨！

（一）这一篇是纯粹的抒情文。每一句话都是真情的流露，所以使读者格外感动。

（二）“外姑”是妻的母亲，作者的妻先她的母亲死去，所以作者悲痛他的外姑时，同时便忆及自己的妻子。这样叙写，格外突显感情的真切。

（三）归有光和欧阳修都是善写这类文字的人，这里所选两篇，可以窥见一斑。

与叶讱庵书/顾炎武

去冬韩元少书来，曾欲与执事荐及鄙人，已而中止。顷闻史局中复有物色及之者。无论昏耄之资，不能黾勉从事，而执事同里人也，一生怀抱，敢不直陈之左右。

先妣未嫁过门，养姑抱嗣，国亡绝粒，以一女子而蹈首阳之烈；临终遗命，有“无仕异代”之言，载于志状。故人人可出，而炎武必不可出矣。《记》曰：将贻父母令名，必果；将贻父母羞辱，必不果。七十老翁何所求，正欠一死；若必相逼，则以身殉之矣。一死，而先妣之大节愈彰于天下，使不类之子得附以成名，此亦人生难得之遭逢也。谨此奉闻。

（一）知道顾炎武的为人吗？这篇正是他的晚年人格的表现。

（二）“《记》曰”后的两句话，并不是《礼记》原文，而是摘录的。《礼记内则》篇的原文是：“将为善，思贻父母令名，必果；将为不善，思贻父母羞辱，必不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