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秘密基地

[日]朱川湊人　著

李盈春　译

书名：樱花秘密基地

作者：[日]朱川湊人

CIP号：240379

ISBN： 978-7-122-25322-4

责任编辑：李壬　李岩松

出版发行：化学工业出版社（北京市东城区青年湖南街13号 10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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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樱花秘密基地

飞行物体噜噜

波斯菊书简

黄昏相册

月光姐妹

麻雀铃松

译后记

樱花秘密基地

那是距今四十多年的往事了。

当时多功能手机连影子都还没有，拍照完全是照相机的专利。

因为胶卷和冲印都要花钱，小孩子当然不容易有照相的机会，通常只有运动会、郊游这些特别的场合，大人才会给拍张照片。可以说，是比现在高级很多，很郑重的一件事。

所以实际上，我们四人没有拍过合照。

我们念的年级不同，家也不在一个地方，没有机会肩并肩一起拍照。

可是不知为何，我的记忆中却有一张染着怀旧色调的奇妙照片。

那一定是因为某种机缘，把想象的风景当成照片了吧，不然就是把实际看过的照片当作过去的记忆，在脑海里加工的结果——不管怎样，都是因为我很想有那样一张照片。

那张幻想的照片，拍的是那时每天一起玩的四个伙伴。

裸露的泥土地上，靠右停放着一辆锈迹斑斑的蓝色卡车（其实是被丢弃了）。当时念小学四年级的我，笑嘻嘻地坐在驾驶座上，右肘靠着车门；同样笑嘻嘻盘坐在车顶的，是二年级的小辅；载货台上，良弘和光弘兄弟俩摆出怪相。我们四个，当时是感情很好的朋友。

卡车的后面，是一棵盛开的樱花树，花瓣如雪般纷扬飘落。最初的照片上，樱花只是零星几瓣，但随着我年纪的增长，如今已渐渐遮没朋友们的脸。我想，完全看不见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可是，即使有一天想不起他们的长相了，我也永远不会忘记那张照片拍摄地点的名字。

那个地方，是只属于我们四人的隐秘家园——“樱花秘密基地”。

1

我生长在关东圈的一个小城市。

虽然后来盖起了大片高楼大厦，成为一个大型卫星城，但我上小学的时候，城市才刚刚开始发展，除了以私营铁路车站为中心的方圆两公里的地方很繁华，其他地方都是新旧建筑杂糅并处，纯粹就是个乡下小镇。

不仅有稻田，还有背高泡立草^[菊科桔梗目多年生草本，原产北美，七八月开黄花，又名北美一枝黄。]四面环绕的池塘。但与此同时，也有聚集着老旧工厂的角落，和一排排同样造型的小巧公用住宅。建筑物总的来说都很低矮，离车站越远，二层以上的建筑就越稀少，直到被一条从境内流过的小河戛然截断为止。河的对面，换成了邻市的田园风光。

我是镇上一家小洋货店的长子，从小活泼好动，就算下雨天也要跑到外面玩才开心。不过那时的孩子差不多都这样，大概跟家里地方小，不像现在这样有很多可以在屋里玩的娱乐不无关系吧。

我朋友很多，不同的时候有不同的玩伴，不过从小学三年级到五年级，每天一起玩的就是渡边家的良弘、光弘兄弟和樋口小辅。

渡边良弘是我同班同学，长得圆溜溜的，人见人爱。

他戴着一副黑色半框眼镜，看上去很像个高才生，其实功课并不怎么样，听说视力变差是因为躲在暗处看的漫画书太多了。如今想起来，他虽然情绪变化无常，却是个动不动就爱开玩笑的有趣家伙。

弟弟光弘比他小两岁，虽然是亲兄弟，两人却不太相像。光弘手脚修长，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再加上白皮肤、长睫毛，不止一次被错当成女孩子。他的眼角有颗俗称的“泪痣”，本人也真的是个超级爱哭鬼，一点小事就号啕大哭，所以我每次想起他，浮现在脑海的都是一张哭泣的脸。

樋口小辅是光弘的朋友。其实他本名叫大辅，但因为个子小小的，看上去总是比实际低一个年级，良弘就开玩笑说：“什么大辅，笑死人了。再怎么看也是小辅嘛。”于是他就有了这个外号。

他自己并不喜欢这个外号，一再提出抗议：“不许叫我小辅！”不过坚持叫的话，他也会答应就是了。

小辅总是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是个活力十足的少年。但上扬的眉梢和锐利细小的眼睛，让他乍看总像是不高兴的样子，算是个美中不足。不过，越是这样一副严肃面孔的人，笑起来越是格外可爱。我最喜欢他那一现即逝的笑脸。

我们四个是怎么玩到一起的，我已经不记得了。大概是我和良弘一起玩，然后弟弟光弘加进来，不久小辅也加入进来……这样一个过程吧。我不知道现在的小孩子是怎样，我们小的时候，有时去公园碰到其他小学的孩子时，也会心平气和地一起玩耍，在五年级以前，对年级的差别也不怎么在意。只要年龄小的不忘尊重年龄大的，年龄大的也懂得保护年龄小的，孩子们的社会就能自如地运转下去。

我们四人组出奇的合拍，在一起玩得多了，变得像兄弟一样要好。渡边兄弟来不了的时候，我就和小辅两个人玩，光弘和小辅也到我家里来玩过。我在家是长子也是老幺，上面有两个姐姐，所以也把他们当弟弟一样看待。

樱花秘密基地是小辅发现的。

那时我们的集合地点，是一个老婆婆开的粗点心店附近的公园（老婆婆长得活像明星左卜全，我们把那家店叫做卜全店）。公园里有一个“螺旋基地”，简单来说，就是一座类似两台滑梯合在一起的石造塔形游乐设施，因为外形很像纵向伸展的海螺贝壳，所以起了这个名字。

只要去这附近玩，很快大家就会不约而同地到来，不知不觉间，四个人已经聚齐了。可是毕竟是公园的游乐设施，除了我们以外，其他的小孩当然也可以使用。所以虽然起了基地的名字，终究不是只属于我们的场所。

“对了，学哥、良弘哥，我找到了一个超棒的地方！”

我和良弘读三年级的那年冬天，小辅掩不住兴奋地告诉我。不用说，他和光弘还是一年级学生。

“天冷的时候也可以去玩，下雨也不怕，而且别的小孩绝对不会来。”

对于喜欢在外面玩的孩子来说，寒冷和下雨是最大的敌人。

能够克服这两大障碍，又为我们所独占的地方，我能想到的就是有房顶的空屋了。莫非镇里还有这么理想的游乐场？

我们半信半疑地跟小辅去了一看，那里跟我们想象的大不相同。

边境小河的附近，有一家承建道路工程的公司。距离公司后面两公里左右，有一块用高高的混凝土墙围起来的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地方。小辅所说的场所，看来就是那里了。

虽然有一道铁门，但似乎很多年没开了。从外面望过去，只看到丛生的杂草和茂密的背高泡立草。

“随便从这里进的话……会挨骂的吧？”

“所以要从那里进呀！”

听我这么问，小辅点点头，把我们带到围墙的右边。那里竖着一根老旧的木制电线杆，底部是混凝土铸成的“コ”形台面。当时我不懂那是什么，现在想来，大概是一种埋入下水道的部件。

“没问题吧？从这里爬上去……”

这还用说，以前的小孩就跟野猫没两样，没路的地方也能硬闯过去，翻个围墙、在墙头像走钢丝一样行走更是小菜一碟。

小辅从コ形台攀上电线杆，轻松翻过围墙，我们也有样学样地紧跟在后。围墙内侧搭着一个大大的卡车轮胎，只要脚踩在轮胎上，就可以一跃而下了。

“这个轮胎是我特地搬过来的……好重的呢！”

“你脑子真快。”

良弘难得地夸奖了他。不过设身处地想想，当初发现这里时只有他一个人，小个子的他为了爬上墙头出来，搬这么一个轮胎恐怕也是省不了的。

“不过，也亏你找到这么一个地方。”

我打量着围墙里边，说道。

那块土地是做什么用的，过去和现在我都不明白。也许是某栋建筑拆除后的遗迹吧。实际面积并不算大，不过在当时的我看来，有学校的两间教室大就已经很好了。地面是裸露的泥土地，四下杂草疯长，看样子很久没人来过。土地的形状是个歪斜的平行四边形，大概权属问题悬而未决，又或者想不出怎样利用，于是就此搁置吧。

“可是……没看到什么屋顶啊？”

扫视着这片空地，光弘说道。但是小辅的确说过，天冷的时候也可以去玩，下雨也不怕。

“是那个啦，那个。”

小辅一脸自信指着的，是被丢弃在空地角落的一辆蓝色卡车。

车的左半边陷在背后丛生的树木和杂草当中，车身锈迹斑斑，轮胎全都破了，左后轮更是不见踪影，当然也没有牌照。这说不定是非法丢弃，不然就是这块土地的主人嫌处理旧车麻烦，索性丢在这里不管。后面的载货台上铺着拆开摊放的大瓦楞纸箱，一次次雨水湿了又干后，变得像破破烂烂的海藻一样。

“看，这里面不正合适吗？”

小辅跑到卡车跟前，打开驾驶座的车门。里面还不算太脏，座席也没有破损。挡风玻璃积满了灰尘，但左右车窗都可以正常开关。

“就算突然下雨，这里也不会被淋湿，天气冷也没关系。”

我禁不住和良弘面面相觑，耸了耸肩。

小辅说得没错，这里的确可以遮蔽风雨，可是却不是我们想象中的，不用烦恼下雨和严寒、可以到处跑的地方。卡车只有两个座席，就算是小孩，也挤不下四个。

“算了，毕竟人生才开始六年嘛，可以理解。”

说完，良弘笑着拍了拍小辅的肩膀。他从小就喜欢这么拐弯抹角、咬文嚼字地说话。

小辅本人却不住地眨着眼睛，似乎完全不懂为什么他会语带讥讽。他微微噘着嘴，显然觉得自己并没有说错什么。

“不过，这里的确谁也不会来。”

“好，那就当作我们的秘密基地吧！”

年长的我和良弘这样决定后，便让大家开动脑筋想名字。为了和公园的螺旋基地区别开来，也有必要起个名字。

为了纪念小辅发现这个地方的丰功伟业，起初我们都倾向于命名为“小辅秘密基地”，但小辅本人不想让这个因为个子小得来的外号落地生根，所以婉言谢绝。最后决定暂且命名为“卡车秘密基地”。

几个月后的春天，卡车后面的树绽开美丽的花瓣，我们才知道那棵树是樱花树（之前谁也没发现）。于是我们不约而同地叫它“樱花秘密基地”。虽然只有一棵樱花树，花的美也令我们这些孩子心动。

从那以后，我们经常泡在樱花秘密基地。

小辅料得没错，这块混凝土墙围起的空间谁也不会进来，我们可以自由自在地尽情嬉戏。有时拿背高泡立草当剑对打，有时沉迷在扮演英雄的游戏里，玩到忘了时间；也有的时候在起名为“喷气号”的卡车载货台上整理海藻似的瓦楞纸箱，不知不觉变成了聊天会，围坐在一起吃着从粗点心店买来的点心；有时我们还会随便躺在地上，望着高高的天空，争论云彩看起来像什么形状。爱幻想的光弘，听说一个人也会去那里玩这个游戏。

实际上，樱花秘密基地的规矩很简单，只要遵守约定，绝对不把这个地方告诉外人，想做什么都可以。所以我和良弘偷偷抽从家里拿来的烟，也是在喷气号的驾驶座上。不过只抽了一根就天旋地转，良弘更是大吐一场，最后两人一块倒在载货台上。听良弘坦白对一个同班女生喜欢到不行，也是在载货台上。

说起来，我养的狗狗丸子病死时，我也是在喷气号的驾驶座上放声大哭。从小被教导“男子汉不能当众流泪”的我，在姐姐们面前无论如何也忍着不掉眼泪（还因此被责怪太冷漠），只有到了那别无他人的所在，才总算哭了个痛快。记得那天下着大雨，喷气号的挡风玻璃上就像有瀑布在流淌。我趴在方向盘上，哭得嗓子都哑了。

就这样，樱花秘密基地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个特别的地方。只是如今想起那里的风景，恐怕没有人会不心痛。

除了一个人——小辅。

2

虽然在回忆往事，但就算撕破了嘴，我也不会说“还是过去好”。或许在某种意义上，那时的风气的确比现在淳朴，但人类社会任何时代都是相似的，没有一个人，可以过着完美无缺的人生。

每天四处乱跑，玩到天黑才回家的我们，也都背负着各自家庭的苦衷。

就拿我家来说，爸爸得了难治的病，在我小时候，他就基本不能工作，家里的洋货店都压在妈妈肩上，维持生计一点也不轻松。实际上，为了筹措店子的周转资金和治疗费，借了很大一笔钱。这笔钱后来由我接着还，直到三十岁出头才终于还清。当然，姐姐们也分别帮了忙。

至于渡边兄弟，弟弟光弘还是婴儿时，父母就意外身亡，他们是由爷爷奶奶养大的。爷爷是个手艺很好的瓦匠，但养两个正能吃的孩子也很不容易。良弘对父母还有模糊的记忆，光弘就完全没有印象了。他那么爱哭鼻子，跟这件事恐怕也有一定关系。

小辅家里原本经营钓具店，但四岁时父母离婚，成了只有妈妈的单亲家庭。我没问过离婚的原因，听周围大人们的口风，好像是他爸爸有了别的女人。因为爸爸爱好才开的钓具店也维持不下去，妈妈一边到邻镇的饭馆上班，一边抚养小辅。

也许正因为各自都有苦衷，我们才会像兄弟一样要好。不过除非是很重要的事，通常我们都不提家庭。寂寞、痛苦什么的，更加不会提起。

男孩子的自尊心，不容许我们当着人面没羞没臊地说这些事。我们觉得，极力不说出自己的压力，以冷静的表情面对，才是有志气的表现。

不过情绪多变的良弘，时不时就会爆发。

也不知道他是对什么不满，突然就跟弟弟或小辅抬杠，拿他们撒气。不管他们说什么，全都坏心眼地反对，甚至有时正玩着游戏，会故意伸脚把他们绊倒。碰到这种时候，他一定是在家里或者学校遇到不愉快的事情，想寻找一个宣泄口。

可是小两岁的小辅他们毫无办法，只能任由良弘胡闹。开始还会带着讨好的笑容埋怨一下，发现不管用后，就只有沉默了。

“别闹了，良弘！”

这个时候，当然是由我出来劝阻。前面我也说过，年长者如果没有保护年幼者的意识，孩子的社会就会崩溃。

“干吗从刚才就一直跟光弘、小辅抬杠？这可一点都不像你啊！”

“哪里抬杠了？你少没事找事！”

“就算你没这个意思，他们可都吓到了呢！”

有时事情就这样解决，也有的时候会吵到打起来的地步。这时也不会让小辅他们出手，而是由我和良弘一对一对决。

极少数情况下会演变成很麻烦的状况（比如三天互不理睬），但通常都是良弘改变态度，结束争吵。可那也不是因为我打赢了，而是扭打的过程中，彼此都会感到伤心，也就没了斗志。我从来没有开口问过他，不过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对我们来说，好伙伴反目成仇才是最傻气、最悲伤的事情啊。

就算结束争吵，良弘也绝对不会老老实实地道歉，而是摆出让我们忍不住好笑的滑稽动作，然后又是扭又是掐地扮鬼脸，含含糊糊地喊上一声：

“抱歉啦，之前都是我不对哟——！”

当然，有时候也不会凭这一句话就把他那恼人的罪状一笔勾销，甚至对他那闹着玩的态度感到火大。不过可能是他天生有人缘吧，大多数时候只要这么一说，就什么事都没了。某种意义上来看，这也是种很占便宜的性格。

如今想来，我们当中最坚强的，要算小辅。

过去就有句俗话，小个子男人有骨气（不过也说不定只是我周围的人这么说，并不是俗话），小辅正是这样一个坚毅的少年。他从没有抱怨过家里的不幸，有什么难过的事也不会表露在脸上。从他第一个发现樱花秘密基地也可以看出，他有着出众的行动力，是那种再大的困难也不当一回事，奋勇前进的性格。他的运动神经也很发达，在运动会上十分耀眼。

这样的小辅，却有一个短暂的时期失去了活力。那是小辅上小学二年级、我上四年级的那年暑假结束的时候。

那年夏天，渡边兄弟去了远房亲戚家，我和小辅两人虽然不是每天见面，也常在一起玩。不是在便宜的公共泳池游上一整天，就是去公用住宅区看盂兰盆会的舞蹈，每天都过得非常开心。不过少了渡边他们，毕竟有点不够完美。我和小辅也因此走得比平常更近，真可以说是兄弟一样的感觉。所以小辅对我也比平常更加无话不谈，才会一反常态地主动吐露心事。

“学哥……老实说，有件事我很烦恼。”

那天，我们在喷气号的载货台上舔着冰棍，小辅皱起眉头说道。繁密的樱树叶刚好挡住太阳，载货台上凉爽宜人。

“怎么啦？要是作业没做完，我可帮不了你喔！”

“不是的……作业我三十一号加把劲就能写完了，不用特地找你商量。”

我的很多朋友打的都是这个算盘。

“那是什么事？”

“你能答应我，不跟其他人说吗？对良弘哥他们也是。”

对良弘他们也要保密……听他这么说，我不禁有点吃惊。我和良弘早就有了对小辅他们保密的事（比如抽烟、喜欢的女生之类），可是小辅这样要求，却还是第一次。

“好吧！我绝对替你保密，你尽管说好了。”

大概是跟良弘一样，有了喜欢的女生吧？没怎么当回事的我，舔着冰棍轻松地回答。

“其实……最近有个怪怪的叔叔来我家，几乎每晚都来。”

“怪怪的叔叔？”

“嗯。好像是妈妈下班的时候，开车搭她回家……不过也有时候在家里过夜。”

“是公司的同事吗？”

当然，就算是同事，过夜也很不寻常。

“我不太清楚……说不定，是我的新爸爸。”

问起详细情形，小辅说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自我介绍叫N田。身材高大，乍一看很让人害怕，但时常带礼物过来，跟他聊过天后，觉得似乎是个不错的人。

我一边听，一边回想着小辅妈妈的样子。

去小辅家叫他的时候我们见过面，路上也几次碰到过，所以我当然认识他妈妈。我不清楚她的年纪，应该是三十四岁吧，看起来有点像我当时就读的小学的音乐老师。我没见过她化妆，但她跟小辅不同，有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不施粉黛也是个美女。她非常关心小辅，每次碰到我，都会殷殷地拜托：“阿学啊，以后也要多关照我家小辅啊！”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

我一问，小辅沉默了好久，终于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妈妈说了，说不定会这样。”

这种时候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是已经成为大人的现在，我大概会站在父母的立场看问题，觉得是件可喜的事情吧。可是对孩子来说，就不是那么简单了。因为那意味着，一个陌生人将要以父母的身份进入自己的生活。那是多么严重的事情，当时的我，实在无法想象。

“不过，人还不坏吧？”

“还可以吧……就是有时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很可怕。”

“会不会是你的错觉呀？”

我一问，小辅想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也许是错觉吧。”

“我就说嘛，你不用那么在意啦！”

没有任何证据，我就说出了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总之，你先问问妈妈，那个人是不是真的会成为新爸爸吧？”

最后我只是这么回答他，说了等于没说。事实上，N田这个男人的出现带给小辅多大的困扰，我根本无法理解。

“你妈妈最近怎么样？”

“她好像特别开心。只要那个人在，她说话就会像小孩子一样。”

说这句话时，小辅眼里满是落寞。

后来渡边兄弟回来了，小辅就再也没提过这个话题。照我猜想，他大概是不想让油嘴滑舌的良弘和同年级的光弘知道这个敏感的问题，同时也不希望别人以为他在哀叹自己的境遇，更不想让人知道妈妈把男人带回家。

唯一知道这件事的我，当然会趁四下无人的时候，几次问他后来的状况。也只有那一瞬间，小辅会露出十分认真的表情回答我。

“那个叔叔已经在我家住下来了……不过他在夜店上班，只有白天和星期天会见面。

“差不多就是爸爸了吧。不过他说，不用勉强这么喊他。

“发火的时候很吓人，可是也有和善的地方。他会发火，都是因为我做错了事。

“妈妈很高兴，她说现在最幸福了。

“我也觉得，只要妈妈幸福就好。”

说这些话的时候，小辅十足就像个大人。

而我，也只能回说“是吗，那就好”之类的话。但十月过半时，在学校听良弘说的一件事，让我深感不安。

“喂，阿学，我看到一件很惊人的事喔！”

那天早晨，良弘一来教室就径直走到我座位旁说。

“昨天晚上，爷爷突然说带我们去吃汉堡，我们就坐公交车到了车站前面……我在汉堡店旁边看到了小辅。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一个人慢腾腾地走着。我正想打招呼，仔细一看，原来不是他一个人，他妈妈走在他前面三米的地方……不，应该说，我觉得那是他妈妈。”

“到底是不是呀？你不是见过小辅妈妈吗？”

“所以我才拿不准啊。因为她打扮得花里胡哨的，还化着大浓妆，就像个没名气的艺人一样。”

这件事让人一时难以相信。我怎么也想象不出小辅妈妈化浓妆的样子。说不定，是良弘认错人了？

“不会错的，她路上还回头喊‘大辅，走快点’呢。”

良弘伸手推了推眼镜，蛮有把握地说。

“不过，更让我吃惊的是，有个男人走在他妈妈身边……剃着光头，感觉超可怕的。”

“有个男人跟他们一起？”

“嗯。穿着后背是老虎图案的运动衫，这样子走路。身材也很高大。”

说着良弘两手插进裤兜，模仿那个人晃着肩膀走路的样子。

“真的很可怕。他是什么来头啊？”

大概是小辅的新爸爸……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我就是说不出口。而且我还告诫他，不要到处去说这件事。

后来我去小辅家找他时，亲眼看到了那个“花里胡哨的妈妈”和可怕的男人。很像音乐老师的小辅妈妈，如今散发出在夜总会上班的女人的气息。那个叫N田的男人也的确如良弘所说，一看就很恐怖，对上小学四年级的我也投来威胁的眼神。

3

事件发生在春天到来，秘密基地的樱花花蕾逐渐饱满的时节。我们结束了各自的学年，迎来短暂的寒假。

现在说什么都是事后的辩解了，但我也好，良弘、光弘也好，都无法完全理解N田这个男人的到来给小辅家带来了多大的变化，又给小辅造成了怎样的影响。家庭，毫无疑问是个封闭的空间，只要小辅自己不说，我们作为旁观者，一切都无从知晓。

一定要说小辅有什么变化，大概就是进入冬天后，和我们一起玩的次数减少了吧。天气寒冷的时候，在外面玩的机会本来就会减少，一个星期聚三次就算多的了。但即使算上这些因素，他在秘密基地露面的次数也明显变少了。有时我们会去他家叫他，他那花枝招展的妈妈总是一脸嫌麻烦地回上一句：“他去朋友那儿玩了。”

不用说，小辅当然也会和我们以外的朋友一起玩。可是以他的性格，如果一再让我们白跑，过后总会解释一下：“我去同班的××家了。”“有点事得去○○那里。”连这样的解释都欠奉，总觉得不像小辅的作风。不过，小孩子毕竟想法变得也快，这种事连续发生几次后，我们就觉得小辅变了。但一个上小学二年级的孩子有变化，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不久，第三学期结业典礼的日子到来了。那天下午，我们心有灵犀地在樱花秘密基地相聚，我从光弘那里得知，小辅请假没来上学。

“结业典礼请假……难道是生病了？”

良弘在喷气号载货台上摇晃着身体，享受着在车上蹦跳的乐趣，一边说道。

我不知道现在是怎样，我们小时候，请假不上学可是件大事。即使早晨起来身体不太舒服，父母也会说：“先去学校，撑不住再回来吧！”（不过也许只有我妈妈这样。）除非万不得已，才会一早就决定请假。

而且结业典礼要在操场听校长讲话，还要在教室领取通知书，所以就算有点不舒服通常也会坚持上学。在这一天请假，只怕小辅情况相当严重。

“那就去他家看看吧？”

忘了是谁提议，我们当下离开秘密基地，前往小辅家。已经五天没在一起玩了，也正想去看看他。

小辅家在镇上据说最大的一片田地附近。

老旧的木造平房上，依旧挂着以前小辅爸爸经营的钓具店的招牌，但正面的双槽推拉门紧闭，里面拉着微微泛黄的素色窗帘。这里离其他住宅集中的地方有一段距离，因此看上去不无突兀之感，不过倒也不会觉得奇怪。当时在我们镇上，还很少对土地进行规划整治。

到了小辅家，我们绕到旁边去敲后门。他家有两个入口：钓具店旁边的正门和侧面的后门。因为正门关着不开，后门就升格成了玄关。

周围是顶上搭着铁板的过道，凌乱地摆放着洗衣机、自行车和洒水用的胶皮管。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有一个用来卖瓶装可乐、果汁的大型冷藏箱，把狭窄的过道变得更窄了。那好像是小辅爸爸经营钓具店的时候，为了赚点快钱，捎带也卖卖饮料用的。不过这时候当然已经成了没用的废物，上面堆着成捆的旧报纸。

“谁呀？”

敲门后过了约三十秒，里面传来小辅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烦躁，好像正睡着觉被吵起来。

“请问，大辅同学在家吗？”

本以为门会马上打开，结果却照旧紧闭，我们只能隔着门跟小辅妈妈说话。

“大辅他……出去玩了。”

听到这个意外的回答，我们不由得面面相觑。请假不上学，结果却跑去外面玩——这么看来，难道是装病逃学？

“那家伙也真干得出来。”

“说不定是上午睡了一觉，又有劲头了。”

我们议论着回到秘密基地，和平常一样从コ形台翻过围墙，纵身跳下去。意外的是，小辅就坐在喷气号的载货台上，笑嘻嘻地挥着手。

“搞什么啊，小辅！我们很担心你呢！”

“怎么可以不上学跑来玩？”

嘴上这么说，我们一个个都绽开笑脸，跳上喷气号的载货台。

“昨天晚上头痛得厉害，所以睡了一下下。”

这样解释的小辅，看起来却很有精神。我不由得想，还是小辅的妈妈温柔。换了我妈妈，前一天头痛得再厉害，只要隔天早上没事，准会叫我去上学。

我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小辅像看到什么晃眼的东西一样，眯起眼睛，一点都不害臊地说：

“嗯……妈妈好温柔的。我最喜欢妈妈了。”

“喂！”

坐在旁边的我，下意识地捅了捅小辅的胳膊。我们一向有个默契，在父母双亡的渡边兄弟面前，尽量不提这方面的话题。平时的小辅，应该比我更注意才对。

“良弘哥、光弘……提了妈妈的事，不好意思啊。”

大概是以为我生气了，小辅抓着头说。

“没什么啦，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

良弘不耐烦地说。小辅微微一笑，接着说下去。可是他说出的话，却跟他的笑脸完全相反。

“可是比起我……妈妈更喜欢N田叔叔。”

我们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因为喜欢，叔叔说什么她都听。可是我做不到啊。”

我不知道该表现出什么态度。小辅的口气听起来很轻松，我是不是也应该轻松地回应呢？

“我早就想问你了……那个叔叔，果然成了你的新爸爸？”

“妈妈说是这样。”良弘一问，小辅轻描淡写地回答，“所以我要是做错了事，打我也没关系。”

“那个人打你吗？”

我忍不住抬高了声音。孩子做错事的时候，父母少不了会动手教训，可是被体格那么魁梧、那么可怕的人打，光是想象都会腿软。

随后，小辅跟我们说了N田这个男人的事情。

他原先是小辅妈妈上班的餐馆的常客，两人很快就好上了。为什么会喜欢那么可怕的人呢……虽然我心里这么嘀咕，但男女关系的微妙，实在不是当时才十岁的我所能理解的。

后来N田经常往小辅家跑，起初会买礼物给他，也会露出笑脸，但自从一起生活后，就连句亲热的话也没有了。

“一个大人却不去上班……所以妈妈换了一份薪水更高的工作。”

记得小辅之前说过，N田在夜店上班。这么看来，大概只是叫小辅妈妈去上班。

“那他平时都干吗呢？”

“每天一早就去打小钢珠，到了晚上，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家……喜欢的电视也看不到，简直有点透不过气的感觉。”

果然是小辅妈妈去夜店上班。难怪她的气质变化那么大。

我们终于认识到，在小辅身上，命运发生了怎样的改变。以前也模模糊糊地想过可能发生了什么，可是怎么也没有想到，是被逼进了这样一条死路。

没错，就是死路。

才上小学二年级（到了四月就是三年级）的小辅，还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只要妈妈把喜欢的人带回来，不管那是个怎样的人，都只能叫他爸爸。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就会让最爱的妈妈伤心。他只有压抑自己的心情，接受这样的命运。

“你也真是不容易。”

良弘似乎很能理解小辅的烦恼，摘下眼镜，悄悄擦了擦眼角。

“那个人经常打你吗？”

一直默默听着的光弘，终于开口问道。

“是啊……所以有一阵子，我想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

这句话太出乎意料了，我们异口同声地反问。

“因为刚好是寒假嘛。我想让他们伤点脑筋，这样，妈妈也会像以前那样关心我了。”

现在想想，小辅的话真的很伤感。这等于在无意中透露，因为N田的出现，妈妈不再像以前那样关心他了。

“离家出走……就是不回家了吗？”

“回家就不是离家出走啦，哥！”

“你好烦啊，光弘！”

我不理会渡边兄弟的对口相声，径自问小辅：

“那晚上睡在哪儿呢？”

我觉得如果离家出走，只会招来N田更大的怒火，但也很理解小辅的心情，所以把现实的难题提出来，想打消他的念头。孩子终归拗不过父母，还是再忍耐一下，等风暴过去比较好。

“学哥……不是有这里吗？”小辅一边说，一边抚摸着载货台。“第一次带你们过来时，我不就说过了，这里不会冷，下雨也不怕。”

“那吃饭呢？”

“我手上有不少钱。今年的压岁钱还都没动呢。”

说完，小辅嘻嘻一笑。

这种事不可能做得到的——听到他宣布要离家出走时，我们心里都是这么想。一个上小学二年级的孩子如果晚上不回家，一定会引起骚动，更何况是好多天不回家，根本不可能。

“要是离家出走，N田一定会大发雷霆，还是算了吧！”

我和良弘异口同声地劝他，希望他回心转意。这既是出于年长者的责任感，也是因为一旦事情闹大，对小辅也不好。万一真的逃家，把老师和警察都卷进来，小辅在家里的处境恐怕只会更糟。

“可是……我已经忍不下去了。只是让他们伤伤脑筋，没什么的。”

面对我们的百般劝说，小辅口气强硬地回答。看来他的决心相当坚定。

“怎么办？”

我和良弘凑到一起商量。要是能让小辅住在谁家就好了。

“学哥、良弘哥，别担心。”大概是看不下去我们紧张的表情，小辅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绝对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只要知道我在这里就够了。”

小辅随口说出的话，现在想想很不可思议。

“要是有人问起，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就行了。”

说不定小辅是想刻意制造一场风波，让妈妈的心倾向自己。虽然有点乱来，但也是小孩子特有的想法。

“真是没办法……看来只有随他去了。”

良弘首先妥协。

“他有他的想法。说到底，也不可能真的离家。”

“也许吧。”

如果小辅深夜还没回家，他家里至少会给我家或良弘家打一通电话。既然小辅说过到时可以说出他在这里，我和良弘就会坦白说出这个地方，视情况，说不定还会被叫出来带路。

被别人知道樱花秘密基地的存在，当然不是件开心的事，可是为了小辅也顾不得了。只要能让迷恋N田的小辅妈妈察觉到小辅的落寞心情，一切都是值得的。

“真拿你没法子……那你一定要小心喔！天黑了就别到处晃了。”

见小辅已经铁了心不回家，我们只能这样叮嘱他。

4

出乎意料的是，那天夜里，小辅家并没有打来电话。（看来准是我们回去以后，他就赶快回家了。）

我们和平常一样，在樱花秘密基地玩到快五点钟，傍晚时分留下小辅，各自回家。小辅本想待在那里不回去，以此表示微弱的反抗，不过一定是天黑以后突然觉得很孤单，不然就是害怕起来，最后还是回家了。如果不考虑小辅郁闷的心情，这样收场倒是最好不过。

第二天上午，我们来到樱花秘密基地，没看到小辅的影子。松了一口气的我，刚刚爬上喷气号的载货台，附近忽然传来声音。

“学哥！”

我吃惊地回过头，小辅正笑嘻嘻地站在载货台旁边。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在樱花树后面。看到学哥翻墙过来，我想吓吓你，就躲了起来。”

“我说呢……简直跟忍者似的。”

我刚才一点都没发现他的踪影。

“话说回来，现在是什么情况？昨晚你最后几点回的家？”

我一问，小辅大大咧咧地答说：

“没有，我没回去。我不是说过就在喷气号的驾驶座上睡觉吗？”

“骗人！”

“是真的唷！”

小辅说得很认真，但我还是难以置信。在我的常识里，一个小学二年级学生如果没回家，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算了，那就先当是这样吧。”

我揶揄地说完，良弘和光弘也翻墙过来了。我们四人组又像平常那样到齐。

之后，我们一如往常地玩耍。但当黄昏再次来临，准备解散的时候，小辅还是不回家。

“既然已经离家出走，就不能再回去了。”

又来了，我想。不过我并不打算追问下去。为了保护小辅的自尊心，还是别刨根究底的好。

“好吧，要是碰到什么麻烦，就来我家啊。”

我开玩笑地说着，跟小辅分手了。后来我才知道，实际上，严重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阿学，那家伙……好像真的没有回家呢！”

那是小辅宣布离家出走四天后的事。我和良弘结伴去樱花秘密基地的路上，良弘很纳闷地说。

“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八点半的时候，爷爷派我去买东西，就是去秘密基地附近的酒铺……”

据他说，他忽然记挂起小辅来，买东西途中顺便去秘密基地看了看。反正不会在的吧……他这么想着，刚刚翻过围墙，喷气号的载货台上就传来小辅的声音。

“他一脸若无其事地问我……怎么回事，这么晚了还过来？”

“真的吗？”

“千真万确。我本来也以为他说离家出走是在撒谎，其实晚上就回去了……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那为什么一点骚动也没有呢？”

一个四月份才上小学三年级的孩子，如果一连几天没回家，肯定会让大家乱成一团。只要妈妈一报警，警察就会出动寻找，学校的老师也会想办法联络。

“班里也没来联系吗？”

光弘和小辅是同班同学，有什么事应该会跟他联系。

“到现在为止，什么都没有。”

良弘替去看牙医的弟弟回答。现在想想，幸亏那天光弘不在。

（不管怎么想，这都很反常。）

既然小辅确实没回家，为什么没有造成混乱呢？我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通。

“说不定……”看我想得心焦，良弘难以启齿似的说，“不，我想绝对不会有这种事……不过说不定……”

“怎么啦，别吞吞吐吐的。”

“小辅的妈妈……会不会根本不担心小辅？”

怎么可能啊！我条件反射地想这么喊，声音却哽在喉头。因为我觉得，这并不是完全没可能。

“我实在不想这么说……可是，她恐怕是有了新老公很开心，不再把小辅放在心上了吧？”

良弘的话相当尖锐。

可我一时无法认同。我相信对天底下的妈妈来说，没有什么比孩子更重要的了。

我妈妈也是这样。尽管爸爸得了难治的病，一个人操持洋货店，仍然非常关心两个姐姐和我。我们没饿过肚子，也不觉得低人一等，虽然日子清苦，但是有妈妈的疼爱。事实上，妈妈也曾跟我说：“要是没有你和两个姐姐，活着就没有劲头了。”哪怕只是嘴上这么说说，有妈妈的这句话，我就觉得什么苦都能忍受。

我不知道良弘和光弘的妈妈是在什么情况下过世的，但那个时候，她一定很牵挂他们。把他们孤零零地留在世上，一定既痛苦又无奈。做妈妈的，一定都是这样的啊。

我斟酌着用词，跟良弘说了这番话。他起初一脸不高兴的表情，但也许是在对妈妈模糊的记忆里，确实有符合我描述的地方，最后他深深地点头，同意了我的看法。良弘对妈妈还留有美好的记忆，真是太好了——虽然事不关己，我还是这么想。

“那为什么疼爱的小辅没回家，小辅妈妈却不报警呢？”

话题又回到原点。

“那就……我也不知道了。”

除非直接去问小辅妈妈，才能知道原因。

“干脆我们这就去看看情况吧？”

我提议道。也许这纯属瞎操心，但为了小辅，也该去看看他妈妈。

“好啊，就这么办。”

良弘一口答应。看来他的想法和我是一样的。

正朝樱花秘密基地前进的我们，立刻转向了小辅家。路上我们还在商量，要是小辅妈妈看上去很担心，我们就马上赶回去，劝小辅回家。

很快我们到了小辅家。

和往常一样敲了敲后门，也和往常一样，出来的是小辅妈妈。但她没有开门，我们只能隔着门说话。然而她说的话，却完全出乎我们的预料。

我们只是以来找他玩的口气，问了句：“大辅同学在吗？”而他妈妈是这样回答的：

“不好意思啊，大辅四天前去亲戚家玩去了，过阵子才回来。”

怎么可能——听着门那边小辅妈妈的脚步声远去，我和良弘面面相觑。

小辅根本不可能四天前就去了亲戚家。我们每天都在樱花秘密基地见到他。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简直都糊涂了。”

良弘小声嘀咕着，歪着头思索。

如果小辅妈妈说的是事实，我们见到的又是谁呢？如果小辅的话是真的，为什么小辅妈妈一点都不担心，还撒这样的谎？

就在这时，一样东西无意间映入我眼帘。

那是用来卖可乐和果汁的大型冷藏箱。现在已经闲置不用，上面堆着成捆的旧报纸。

仔细一看，跟上次来时看到的有点不一样。冷藏箱上竖直绑着一条绳子。

冷藏箱的形状就像放倒的家用冰箱，箱盖是从面前打开。那条绳子，感觉就是为了不让盖子打开才绑上的。可是以后也不会再搬动了，为什么要特地绑上绳子呢？而且我上次来的时候，上面只放着两三捆旧报纸，现在又多了许多，还堆着水泥预制板和废弃的花盆，勉强保持不掉下来。

“喂喂，阿学，你这是要干吗？”

见我突然动手把上面堆的东西轻轻搬下来，良弘慌了手脚。但我什么也没回答。即使回答也没有任何意义——就算我告诉他，我是觉得那里面在呼唤我……

“万一别人发火了，可不干我的事啊！”

我把东西全部搬下来后，开始解绳子。良弘一个劲儿地发慌，不停地扫视着周围。他准是担心万一刚好被N田看到追究起来，那就完了。

解开绳索，我轻轻掀开冷藏箱的盖子——伴随着一股扑鼻而来的恶臭，无数苍蝇飞了出来。忍不住跌坐在地的那一瞬间，我看到里面有一个被塑料布包裹起来的发黑的物体。

那物体上，穿着眼熟的小辅的衬衫。

那起事件的详细情形，后来随着新闻和八卦节目的各种报道，整个镇上都知道了。

小辅妈妈的大头照也传遍了全日本。照片上的小辅妈妈很像音乐老师，但却是一个和情夫一起将亲生儿子虐待致死（为什么不说杀死呢），把遗体藏匿在冷藏箱里的恶毒母亲。我们镇也以这种不光彩的方式出了名，好一阵子闹得天翻地覆。

所以我和渡边兄弟终于能在樱花秘密基地重聚时，那棵唯一的樱花树已经过了盛开的时候，花瓣开始纷扬飘落。

“为什么我们没有发现呢？”

坐在喷气号的载货台上，良弘难过地说。

“那家伙也是……要是什么都跟我们说多好。”

从发现藏在冷藏箱里的小辅遗体那晚起，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除了妈妈和那个N田，最接近小辅的就是我们了。

可是我们一点都理解不了他的困境。就算N田殴打他时，专挑被衣服遮住的地方下手，我们也太粗心大意了。

不过，不是我推卸责任——我们每个人，都被小辅骗了。他在家里忍受着N田打着教育幌子的暴力，在我们面前却一点也不表露出来，仍然和平时一样笑嘻嘻的。

他一定是说不出口吧。因为不在别人面前诉说自己的痛苦，才是男子汉的样子。

“要是我的话，绝对会说的。”

良弘幽幽地说。我也同样喃喃地回答：

“他一定是相信……总有一天，妈妈会说：‘抱歉啊，都是我不对。’”

站在小辅的立场，不难想象他的痛苦。

因为是最喜欢的妈妈带回来的男人，自己也不能不喜欢，不然妈妈会不高兴。所以就算被殴打也要忍耐。不管受了多少罪，都不能跟人说。如果跟别人说了，别人就会责怪妈妈，为什么把这种男人带回来？

所以还是自己忍耐好了。

只要自己忍耐，妈妈就会过得幸福，男人也说不定有一天会喜欢自己。所以一直默默地忍耐着，跟朋友不说，跟老师也不说。等过些日子，妈妈一定会对自己说：“抱歉啊，之前都是我不对呢！”

这样，这种噩梦般的日子就结束了，又会像以前一样，和妈妈过着幸福的日子——没错，小辅一定是这么想的。

“小辅确实撒了谎……因为直到变成幽灵，他还在撒谎。”

哭了半个多小时后，良弘说。我也觉得的确是这样。

结业典礼的前一天，小辅被N田殴打到昏倒，在无人闻问中咽了气。第二天夜里，他最喜欢的妈妈亲手把他的遗体藏进了冷藏箱。

我真不想这么说——比起小辅的生命，小辅妈妈选择了不让N田被警察逮捕。如果小辅昏倒时马上叫救护车，说不定还有救。可是她并没有这样做。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叫救护车，我也不想知道。

可是毫无疑问，小辅还是想守护这样的妈妈。明明已经死了，还和以前一样出现在我们面前，也是为了保护她。

“以后事情闹大的时候，只要我们说还和平常一样见面，还有他离家出走的事，就不会有人怀疑他妈妈……他是要让我们也帮他撒谎呢，真是个没大没小的小鬼！”

良弘埋怨的那一瞬间，一阵稍强的春风吹过樱花树，无数花瓣飘落在我们头上。眼前这无边无际的花吹雪，美得令人禁不住屏住呼吸，让我感觉这是小辅为了表示歉意，特地展现给我们的美景。

我想，孩子对父母的依恋，无疑是在幼年时最强烈。

一旦长大了，就有了其他重要的事物，除了特定的场合，父母只能满足于第二、第三的位置。

这时候的孩子，心情也会变化无常。所以只有年幼的小孩，才真的是全心全意地爱着父母。不管自己受了多大罪也要顾全父母的脸面，为了父母的幸福，甚至宁愿扭曲是非黑白。哪怕父母在伤害自己，也仍然盲目地爱着，在别人问起的时候，说着“妈妈很温柔呢”这种不知是撒谎还是心愿的话来守护她。

小辅是为了保护最喜欢的妈妈，才出现在我们面前。这么悲伤的幽灵，恐怕古今中外的故事里都不会有吧？

“那家伙也太傻了。”

我忍不住喃喃的时候，一枚樱花花瓣黏在了脸颊残留的泪痕上。仔细看时，良弘和光弘的脸颊上也都黏着樱花。

那个瞬间，我知道哪怕自己将来长大成人了，也一生都忘不了这个地方。

几年后，那附近整体再开发，今天已变成小型公寓林立的大街，那棵美丽的樱花树、喷气号和背高泡立草，当然也全都消失了。可是我总觉得，在那片已经消失的风景里，小辅至今仍在嘻嘻地笑着，等待着我们到来。

那个地方，名叫“樱花秘密基地”。

飞行物体噜噜

1

约好的两点钟已经过了，麻里还没出现。明明是她自己指定的时间，却还是姗姗来迟，这方面她真是一点都没变。

透过家庭餐厅的大窗户向外望去，一个身穿粉色西装外套、看上去很可爱的女孩子，正和同样郑重穿着三件式套装的妈妈并肩走在路上。看到她胸口别着粉色的缎带胸花，手里拿着淡绿色的纸筒，我立刻明白过来——今天是小学的毕业典礼。如果那女孩住在附近的话，没准还是我的学妹。

喝着苦涩的咖啡，我回想着自己的小学毕业典礼。虽然记忆大半已模糊，同年级同学的面孔也记不清了，但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哭肿了眼睛的麻里紧握着我的手喃喃地说：

“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去找噜噜吧！”

我害怕就站在身后的妈妈的视线，沉默着没有回答。因为只是和麻里说句话，都会让妈妈不高兴。

“就这么说定了哦……启子。”

说完，麻里伸出右手小指，我忐忑不安地跟她拉了钩。

“噜噜是什么？”

随后我就被妈妈一把拉走。回家的路上，她一路都在不停地追问。我以前就不喜欢她这种口气，好像只要是我的事情，从生理周期到日记写了什么，她全都有权利知道。

“跟你不相干。”

我不假思索地答说。妈妈露出扫兴的表情，但没有再问下去，而是叹着气念叨：

“算了，反正也不重要……等上了中学，可不能再跟那种小孩一起玩喔。不过，本来也没有时间玩了。”

大部分同学上的都是本地的公立中学，但我去了一所要搭将近两个小时电车的私立中学。补习班的老师跟我说，那是所有名的升学后备校，我虽然好歹通过了入学考试，进去以后也会很辛苦。好像是因为像我这样从公立小学毕业的学生，和从附属小学直接升上来的学生，学习水平上差距相当大。

“你也不想被大家甩在后头吧？所以要拼命用功哦……交通上也一样，开始会有点辛苦，等搬了家就轻松了。”

就在同一时期，父母实现了一直以来的心愿，在东京市中心一栋新建成的大厦买了房，六月以后可以入住。搬到新居后，上学的时间就会缩短一半以上。

听到妈妈这么说时，我心想，那就实现不了和麻里的约定了。学校和住的地方都变了，已经无法再见到麻里了，也就不可能两人一起去找噜噜。

不过去找噜噜这种事，本来就是不可能的。因为如果麻里说的是事实，那么噜噜是来自某个遥远的星球。

“噜噜……”

就在我小声呢喃的时候，家庭餐厅的大窗户外，出现一名染着金发的女性。她穿着亮眼的橘黄色抓绒衫，牛仔裤的膝盖处磨损变薄，运动鞋也破旧不堪，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不宽裕，不过身材倒是胖得圆滚滚的。即使隔着窗子四目相对，我一时也没认出她就是麻里。

“启子！”

走进店里的她，径直冲到我的座位前。

“你是儿岛启子吧？”

“加藤麻里？”

我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她那胖胖的身体顿时跳了起来，激动地抓住我的手。她这一开心就跳起来的习惯，看样子到现在也没变，不过怎么说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呀……我不禁在心里嘀咕。随后我们聊了起来，她也没为自己的迟到道歉。

“我真是大吃一惊呢！根本没想到你会打电话过来。”

没错，是我主动打电话到她家。毕竟已过去二十年了，拨号的时候，我觉得打不通也很正常，做梦也没想到竟然是她本人接的电话。

我结结巴巴地报出名字，她马上记起我来。在我心里，麻里是个特别的存在，对她来说，我显然也是个难以忘怀的人。光是知道这一点，就不枉我犹豫好久，终于下决心打这通电话了。

“方便的话，我们见面好好聊聊吧？”

我提议道。麻里立刻约好几天以后，在这间家庭餐厅见面。

听说她小学毕业后一直生活在小镇，现在已经是两个男孩的妈妈。因为小儿子年龄还小，没有多少自己的时间，所以在本地见面是最方便的。

“启子，你现在住在哪儿？来这边会不会很麻烦？”

“没关系啦。麻里你几点方便？”

将近二十年没见，我们依然和往昔一样，彼此直呼名字，定下再会的时间。

今天就是约好的日子。旧地重游，我不禁感慨二十年岁月的漫长。我是初一那年夏天搬走的，如今小镇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一切的一切，都和我住在这里的时候不一样了。

那时候，这个小镇还是关东地区的乡下。

只有学校和车站前的商店街周围稍微繁荣一点，像是要抓住这份热闹般，紧挨着就是约二百米长的住宅街（我家也是其中的一栋），直到被一条四车道的公路截断为止。柏油路的对面，就是一望无际的广阔田地。田地的中央，耸立着一座高压电线塔，从小镇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看得到。

如今那座铁塔已经不见了踪影，地面的铁轨被高架桥取代，连车站也变成了附带商业设施的大厦。仿佛被这些变化刺激到了似的，小镇也面貌一新，拔地而起的高楼和超市，遮蔽了天空。

我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到达，于是顺便在镇里转了转。唯一还保持着昔日风貌的，就只有小学的周围了。那一带据说当时住的都是有钱人，但现在他们似乎已经落后于时代了。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跟八十年代初沿线有名的游乐园^[指1983年开业的东京迪士尼乐园。]盛大开业不无关系。越来越多的人希望住得靠近那梦幻般的世界，小镇当然也就日新月异。不难想象，一直持续到数年前的泡沫经济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只点饮料的话，恐怕不好多坐吧？”

在对面落座后，麻里先这么嘀咕了一句，然后点了巧克力芭菲和咖啡。一边把菜单还给女服务生，她一边说道：

“启子你一点都没变呢。我都已经胖成这样了。”

“怎么会，我也不可能还是上小学时的样子啦。”

“那倒也是……不过你头发还是这么乌黑发亮，脸蛋也滑溜溜的啊。”

夸奖了一阵子后，麻里忽然想起似的加上一句：

“对了，你结婚了没有？”

“没有。”

“这样啊……也好，自由自在。我十九岁结的婚，很快就有了小孩，以后就光忙着照顾孩子了。”

麻里嘟着嘴说，不过听口气不像真的在抱怨。

“你结婚可真早。”

“我是高三打零工的时候认识我老公的。其实我还想再玩上几年，可是架不住他死缠烂打地要结婚。”

麻里半真半假地说着，夸张地笑了起来。这种爽朗的态度，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她，不过在某种意义上她的早婚也是意料中事。从上小学时我就有种感觉，麻里会早早组建家庭。

“你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呀，就是个没用的家伙。”

我一问，麻里就不假思索地答道。在她们主妇的圈子里，讲自己老公坏话一定是家常便饭吧。

麻里接着历数老公种种没用的罪状，一直讲到巧克力芭菲送来为止，而我就笑着洗耳恭听。仔细想想，就算是再要好的朋友，对一个三十好几依然未婚的女性大谈这种话题，多少也有点不合时宜，但麻里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我自己对婚姻问题看得很开，所以并不介意，不过换了其他人，只怕会把她对老公的牢骚也当成夸耀，或者觉得净津津乐道些无聊的事情。

“被你说成这样子，你先生好可怜唷。他今天也要上班吧？”

见她越说越难听，我赶忙委婉地插口问道。正鼓着脸颊吃冰激凌的麻里点了点头。

“嗯，今天也是一路唉声叹气地去霞关^[东京都千代田区的地名，为日本政府机关集中地。]上班。不过说是霞关，可不是什么打着领带上班的公司，就是在一家面向公司职员的餐厅当店长，给别人打工的。”

“这不是很了不起吗？他可是为了你和孩子努力工作啊！”

“差不多吧……目前我们住在我娘家，不过他倒是夸下海口，说以后要买独栋住宅。”

说这话时，麻里一脸的悠然自得，刚才的埋怨果然其实都是夸耀。人啊，随着年纪的增长，炫耀起幸福来也透着点狡黠。

“启子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麻里突然抛过话题。

“我呀……做类似研究的工作。”

即使详细解释，她恐怕也很难明白，我索性只说个大概。

“好厉害！启子你成了科学家啦！”

“确切来说还不算，不过你这么理解也不妨。”

“你上小学时就很聪明。”

说完，麻里忽然皱起眉，小声喃喃着：

“那……我们真的可以去找噜噜了吧？”

听到她突然说出的这个词，我不禁心头一热。神秘飞行物体，噜噜——这个词宛如蕴含着魔力一般，让我们瞬间回到少女时代。

“很遗憾，宇宙不是我的研究领域。”

我露出尽可能柔和的微笑，说道。

“不过，我会从事现在的工作，和噜噜也不是毫无关系。”

没错，正是因为那一夜，才有了现在的我。如果不是和麻里一起看过那样的风景，我的生活方式一定会截然不同。

“麻里……我今天来这里，是想跟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温和地切入主题。麻里的表情顿时紧张起来。

2

我和麻里开始来往，是在小学三年级的秋天。

如果问我为什么是在这个不上不下的时期，我也说不出明确的理由。硬要说的话，就是我们上的小学只有奇数学年才能换班，我们一、二年级的时候在不同的班级，所以彼此不认识……这应该算得上一个理由吧？

后来三年级的时候，我们成了同班同学，但记忆中，第一学期我和麻里并没有一起玩过。我们本就是截然相反的性格，平时鲜少有交集。

我从小喜欢看书画画，也就是所谓内向的孩子。

我不喜欢出风头，也不擅长和一大群朋友一起嬉戏，沉默的时候，只是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少女——当时的我，在周围人眼里大抵就是这种印象吧。虽然不见得是否定，但要说会被爽快地肯定，恐怕也不尽然。

而麻里不同，她就是沉默不语，也一样耀眼。

不管什么事，她都会积极提出主张，休息时间不是在教室后面手舞足蹈，像表演歌谣秀一样唱歌，就是大大咧咧地跟男生扭打在一起。这些我说什么都学不来的事，在她却只当等闲。而和我典型的日本人的平淡五官相比，麻里长相也引人注目，灵动的双眼皮，吊梢眼，像小猫一样可爱。

让我和麻里走到一起的，是像项链般挂在脖子上的“钥匙”。

是的，我和麻里都是钥匙儿童。今天的社会对这种现象已经习以为常，但在当时，这个词特指因为父母都出去工作，很晚才回家，所以拥有家里钥匙的孩子。

我们念小学是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当时父母都上班的家庭绝对是少数。而且有的家庭有爷爷奶奶，很少需要小学生自己回家开门。可是在我家，爸爸在都心的贸易公司工作，妈妈也在七站地以外的大型百货商店上班，我放学回来的时候，从来没见过他们的影子。爷爷奶奶不和我们同住，我也没有兄弟姐妹，所以直到晚上七点多都是独自一人。

麻里家的情况还要特殊一些，是个没有爸爸的家庭。

不是离婚，也没有过世，爸爸偶尔会回来一趟。后来我才听说（在我家里，这种八卦基本上都是听妈妈说的），她爸爸是个有家室的人，妈妈只是情妇。不过麻里的妈妈也不像是拿着丰厚生活费的金丝雀，她在高中附近的甜品店做今川烧。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和麻里一起玩的那个日子。前面我也说过，那是小学三年级的秋天，当时我正呆呆地坐在小学旁边公园的秋千上。

那天的夕阳特别美。虽然在我的记忆里，那就像拙劣的舞台灯光一样单调乏味，但实际上一定绚丽而耀眼。至少，它美到让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宁可晚回家，也要不错眼珠地眺望着。

“咦，儿岛同学，都五点多了还在玩啊。这可不行哟！”

公园入口突然传来麻里的声音。学校有规定，傍晚五点前必须回家。

那时我和麻里几乎没说过话，所以有点心虚，急忙从秋千架上站起来。我生怕她向老师打小报告。

可是麻里接下来说的话，却是我做梦都没想到的。

“哇，夕阳真美……说起来，你试过倒挂在单杠上看夕阳没有？很好玩哦，夕阳会往上升。”

说完，麻里就利落地把裙摆掖进内裤裤口里（这样就成了临时的灯笼裤，防止裙下春光尽泄），飞身扑上秋千旁的单杠，紧接着骨碌往前一翻，垂在背后的长发顿时扫到地面上。与此同时，从胸口飞出一把用毛线串起的钥匙，像项链上的宝石闪闪发光。

（原来加藤同学也是钥匙儿童。）

看到那把钥匙，我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随即攀上她旁边的单杠。我上小学时通常穿长裤，所以不需要临时卷灯笼裤。

我同样来了个杠上前翻，倒挂在单杠上看夕阳。麻里说得没错，沉落的夕阳看起来不断上升，陷入森林的倒影中。

“好玩吧？”

麻里开口的刹那，挂在我脖子上的钥匙也从胸前飞出，重重打在正要张嘴回答的我的门牙上。只听“啪嗒”一声，蹿过一阵剧痛。

我禁不住两手撑地，双腿从单杠上滑落。麻里见状，一个翻身上杠，迅速回到正常姿势，然后跑到我身边。

“儿岛同学，你没事吧？”

“钥匙打到牙齿上了……不知道受伤了没有？”

幸运的是，长出没多久的恒牙完好无损。

“话说回来，你的钥匙真漂亮。我家就这个样儿。”

说着，麻里拿出那把廉价的小钥匙给我看。我家是独栋住宅的钥匙，而她家是公寓的钥匙，但巧合的是，挂钥匙的毛线都是淡紫色。

“我们的颜色一样呢！”

发现了这一点的麻里，莫名地兴奋到当场跳了起来。我也跟着她一起跳，不知道为什么，跳着跳着，我们就面对面拉起了手，像跳集体舞似的滴溜溜转圈。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是很明白，想来是因为找到了同是钥匙儿童的伙伴，我们都很开心吧。

从那以后，我和麻里就时常一起玩。

我们当然也都有各自的好朋友，但和那些朋友一起玩的时间越来越少，两人黏在一起的时间则与日俱增。到了三年级结束的时候，我们已经要好得形影不离，甚至有朋友戏称我们是“儿岛麻里”组合。

“你们俩关系可真好……该不会其实是姐妹吧？”

不止一个朋友这么酸溜溜地说过。但我们成为好朋友的秘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都是钥匙儿童一族。

钥匙儿童的好处，就是可以不受父母干扰，自由地利用这个家。天气不好的时候，我们可以随便去对方家里玩游戏、看电视，只要事后收拾干净，还可以在厨房做点东西吃。其他朋友顶多只能在公园跳跳皮筋的时候，我们却可以像姐妹一样一起做薄煎饼，一起画漫画。而且因为过了五点照样能在一起玩，简直可以说感情不好才怪。

到了四年级，我们的友情更加深厚，有时甚至会住在对方家里。因为我家不太好客，麻里只在我家住过两晚，但麻里的妈妈很欢迎我，时常邀我去她家住。

住在麻里家时，我和麻里睡一张床。她长得可爱，睡相却很差，常常半梦半醒间，发现被子已经被她踢到一边。每当这种时候，我们总是无意识地抱在一起抵御寒冷。麻里的妈妈悄悄给我们拍了照，照片里我和麻里脸贴着脸，就像亲密的姐妹一样，一脸无邪地睡得正香。虽然想不起那时梦见了什么，不过，一定是很开心的事吧。

那样的日子若能延续到小学毕业，我们将会拥有无数美好的回忆。我父母也不讨厌麻里，不会硬把我们分开。

可是，这样的生活却突如其来地终结了——因为一架闪着银色光辉的UFO。

3

所谓UFO，自然就是通常所说的不明飞行物。

有时也被称为飞碟，但因为并非都是碟状物，所以英语缩写为UFO，表达了它的主要特征。顺带一提，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是念成“U、F、O”，直到很久以后才连读成“U-FO”。

现在也有类似的节目，不过我上小学的时候，有关超自然现象的电视节目特别多。其中UFO和尼斯湖怪兽都是最受欢迎的题材，只要播放了这方面的节目，第二天校园里准讨论得热火朝天。

现在想想，那是一个对诸多神秘现象的认识逐渐普及的时代，我们这些小孩子也一个个求知若渴。所以只要有这种电视节目，我们都看得全神贯注（因为那时家用录像机还不普及，没办法把节目录下来，所以看的时候格外认真），只要书店摆出的书里登有令人毛骨悚然的灵异照片和UFO清晰照，就会用少得可怜的零用钱买下来。

我对UFO的了解不多，觉得那种诡异物体通常是宇宙人的交通工具。有的宇宙人会乘坐UFO潜入地球，绑架人类、解剖牛，阿达姆斯基就曾被金星人带去宇宙旅行，那些资讯也告诉我们，宇宙和地球同样混沌。

不消说，麻里也对这些超自然现象十分着迷。

小孩本来就容易迷恋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她对UFO的兴趣真是非同寻常。所以她会有那种提议，我想也是因为对UFO的热爱有点超过限度了。

那件事的开端，是麻里妈妈给了她一台相机。

据说几天前麻里爸爸回了趟家，心血来潮地带母女俩去了游乐园。可能是想弥补平时的冷落，那天他对这个见不得光的女儿呵护备至，用带来的半格相机替她拍了很多照片。

半格相机是一种可以用一张底片拍两张照片的相机，虽然成像质量一般，但一卷三十六张的胶卷可以拍七十二张照片。不过区区几十张，毕竟不能拍个尽兴，再加上冲洗的费用，舍不得多拍也是人之常情。

麻里爸爸也剩下十几张底片没拍，但她妈妈很想尽快看到珍贵的家人照片，于是把相机交给麻里。

“你跟启子在家里拍拍，把胶卷拍完就拿到照相馆冲洗。”

因为这个缘故，那个五月的星期三，去麻里家玩的我摆出模特儿般的姿势，拍了好几张照片。不用说，麻里也刻意模仿最爱的歌手南沙织^[日本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著名偶像歌手。]，让我帮她拍了几张照片。

记得是在底片只剩下五张的时候吧——麻里突然说出惊人之语。

“来拍UFO的照片吧？”

听她这样说，我条件反射地望向窗外的天空，不过当然全无UFO的踪影。

“搞什么啊，突然讲这话，我还以为刚好有UFO飞过呢！”

“要是真有UFO在飞，谁还会说快来拍啊，早就按快门啦！”

我一说，麻里便像摄影师似的蹲下身，摆出拍照的架势。

“怎样才能拍到UFO的照片呢？一直盯着天空，等它飞过来？”

真要能拍到UFO当然很棒，可是哪能那么凑巧呢？不过也有种说法，只要几个人手拉手围成一个圆圈，像玩竹笼眼游戏^[日本传统儿童游戏，玩法为做鬼的人蒙住眼睛蹲在中间，假装笼中鸟，数人在周围牵着手，一边唱歌一边转圈。歌唱完毕的时候，中间的人要猜出背面的人是谁，被猜中的人要代替原来的人当鬼。]那样不停地唱着“潘多拉潘多拉”，UFO就会到来。

“不是那样……是骗人照片。”

麻里的口气没有一丝罪恶感。

“拍那么一张照片，不是蛮有趣吗？”

“可是，那不是骗人吗？”

老实说，我不大起劲。我还是孩子气地觉得，骗人照片不是什么好东西。

“启子你可真是较真……不过是闹着玩罢了。”

麻里有点扫兴，我急忙把反对的话咽了回去。被人贴上无趣的标签，对小孩子来说可是很没面子的事。

就当是个游戏好了，说不定确实很好玩——这么转念一想，我决定赞成麻里的提议。反正也没想拿去骗人，只是拍个照片应该没问题。

“可是，怎么拍呢？做一个UFO玩具吗？还是丢烟灰缸出去？”

我认为后者比较省事，但环顾房间，并没有让人联想到UFO的烟灰缸，有的只是类似大型工艺品的玻璃烟灰缸，要是把它抛到空中，势必不能安然无恙。

“那些手法马上就会败露的，启子。”

“那怎么办呢？”我嘟起嘴。

麻里胸有成竹地说：“你知道吗？越是简单的手法，越不容易被人识破。”

说着，麻里指了指透明的玻璃窗。

“用纸剪成UFO的形状，贴在玻璃上，然后尽量避开窗框拍照。”

“啊，还真是！”

确实，只要把玻璃擦干净，贴上薄薄的UFO剪纸，从玻璃不会反光的角度拍摄，看上去就如同飘浮在空中一般。

这个主意让我们兴致大增，立刻着手准备。麻里用洗洁精把玻璃擦得闪闪发亮，我用一套折纸里唯一一张银色的纸制作UFO。

开始我想制作成著名的阿达姆斯基型圆盘，但麻里觉得越简单看起来越逼真，我接受了她的意见，最后做成类似土星切掉下半部分的形状，就像成年男性戴的帽子，直径约为三公分，很迷你的尺寸。

把做好的UFO用透明胶贴到透明玻璃窗上后——

“太棒了！简直就是真正的UFO！”

透过半格相机取景器看过去，麻里兴奋不已。她让我也看了一眼，从大小来看，确实几可乱真。尤其关掉室内的电灯后，玻璃不再反光，看上去宛然便是银色的UFO浮在空中。

“最好把下方的树和电线杆拍进来。”

这时我已经兴味盎然，向按快门的麻里提出这个建议。我的心里怦怦直跳，有种布置鬼屋般的乐趣。

我敢发誓，我和麻里绝对没有拿这张照片去骗人的心思。这顶多只是一个新奇的游戏。

可是，我们的骗人照片却从意外的途径流出，而且登上了某份知名报纸社会新闻版的显著位置。

麻里来告诉我这个消息时，那张苍白的脸，我至今都无法忘怀。

“不得了了，启子！”

记得那是拍完照一周左右的时候，将近晚上七点钟时，麻里突然来到我家，特地把我叫了出来。

“刚刚报社的人来我家了，说要刊登那张照片。”

我一时觉得难以置信。就连和她一起炮制了那张照片的我，都还没看到冲洗出来的照片，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妈妈去取照片的时候，跟人说那是我拍到的UFO。”

我细问情形，原来只是冒失的大人们一厢情愿的胡闹。好像最初是照相馆老板看到那张骗人照片后，认定是如假包换的UFO。他为照片毫无二次曝光的痕迹而震惊（这么高级的技巧，我们两个小学生哪可能做得到），于是向来取照片的麻里妈妈打听事情经过。麻里妈妈一看照片，以为麻里真的拍到了UFO，也和老板一样大为兴奋。

当时麻里妈妈特意从照相馆打电话给麻里，如果她说出实情，事情也就会以一句“什么嘛”画上句号。

可是不知为什么，麻里没能说出真相。

也许是被妈妈兴奋的气势所压倒，也许多少也想享受被百般夸赞的滋味，总之，麻里竟然回答说，她透过公寓的窗子目击到了UFO，急忙拍了下来。她还声称，这一切都是我回家后发生的事情。据她说，这是因为考虑到仓促间很难统一口径，但恐怕也不无想独占功劳的成分。

倘若这场骚动到此结束，原也没什么大不了，偏偏照相馆老板在那家报社主办的摄影大赛中频频获奖，因此和记者成了好朋友，导致事态进一步恶化。他马上和报社联系，把这个重磅消息捅了出去。

“怎么办呢……说是要登在明天的晚报上。”

麻里怯生生地跟我说。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没有成为UFO的目击者之一，让我的心情很复杂。我只能歪着头这么说。就算我说最好别这么做，也已经是马后炮了。

最后，晚报的社会新闻版以大篇幅刊登了那张照片。直到那时，我才初次目睹照片的真容。半格相机的画质本就不佳，印在报纸上愈见粗糙，那用银纸剪成的UFO，看上去俨然便是神秘物体。

那张照片的旁边，还配了一张麻里的照片。她站在公寓窗边，伸手指着天空，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就像明星一样可爱。

之后引起的轰动我就不一一细述了，总之，麻里确实成了大明星。

当时的大人们，和孩子们一样乐于相信不可思议的事物，而麻里是个可爱的少女，恐怕也是影响如此之大的一个原因。人们总是坚信，这么可爱的少女不会说谎。

不消说，这种想法很天真。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长得可爱还是平庸，寂寞的人都会说谎。

后来麻里还接受了电视台的采访。不知为何，我也以朋友身份出了镜。节目播出后，麻里的名气更大了，连其他年级的学生都专门到我们教室看她。

“启子……拜托你，绝对不要说出真相啊！”

处在这场风暴的中心，麻里偷偷地恳求我。当然，是在四下无人的地方。

“我做梦也没想到，会演变成这种局面……不过，我现在觉得好幸福。”

“因为大家都捧着你吗？这不是挺好吗？”

我有点坏心眼地说。其实我从没想过要像麻里那样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只是有时难免觉得，既然大人们这么好骗，我也该沾点骗人照片的光才对。

可是麻里的回答却出乎我的意料。

“不是那样的。老实说，我时刻都捏着把汗，担心万一败露该怎么办。不过，既然闹得大家都知道了，爸爸也会看到我的消息。”

听她这样说，我不禁无言以对。那是第一次，我听到她流露对父亲的思念之情。

“所以，请不要告诉别人真相……我的东西只要你喜欢的，全都给你。”

“我什么都不用……照片的事，我也一定保密。”

我只有答应她。

只要这样做能让麻里幸福，根本没有必要揭露事实。不，那架UFO不是我用银纸剪成的，而是千真万确，从宇宙飞来的圆盘——我决定这么想。

然而几天后，伪造照片的事还是败露了。

不是通过电脑分析，也不是经由专家鉴定，只是简单调查了底片。

那天我们一共拍了五张骗人照片，其中一张真如灵异照片一般，映出了麻里举着相机的身影。所以显而易见，那里有玻璃窗。

4

人情世态，任何时代都是自私而残酷的。

一发现有趣的事物就大惊小怪，把人捧上天，等到清醒过来，马上又装腔作势，恨不得否定一切。更有甚者，装模作样地说着“一张照片就闹腾成这样，脑子有问题吧？”然后把自己一手捧上去的人，幸灾乐祸地亲手再拉下来，真的很恶劣。

照片是人为炮制的事败露后，刊登照片的报纸以不起眼的篇幅报道了这则消息。因为没有再次登出麻里的名字和照片，我想大多数人只会泄气地垮下肩膀，咕哝一声“果然是假的”也就丢开了。但在本地，当然没这么容易收场。

如今回想起来，当时对麻里的指责可谓铺天盖地。那真是一夜之间从山顶跌落谷底，在学校里更是饱受白眼，遭到的待遇与今天所说的校园欺凌无异。因为做得太过分，班主任不得不在班会上提出警告，但如果这样就能制止，那谁也不用烦恼了。

本来我应该保护麻里，可是因为一件事，我和麻里之间也有了隔阂。当初受人瞩目时，她对我只字不提，等到真相大白，却马上开始宣扬我也有份造假。

考虑到她痛苦的心境，我也可以理解她为何要这么说。她大概有种错觉，以为只要说是两个人干的，责任和罪状也会减轻一半。

可是站在我的立场，自然无法接受。风光一人独占，难堪的部分却推到我头上，实在让人笑不出来。我当然坚决否认麻里的话。

“那孩子太不像话了……启子你也不要跟她一起玩了。”

妈妈开始露骨地讨厌麻里，我也刻意疏远了她。坦白说，我害怕跟麻里在一起，自己也难逃排挤，同时也不能原谅她不得已把我拖下水的举动。

幸运的是，看不惯麻里出风头的朋友们接纳了我，我没有遭受和麻里同样的对待。在学校里，我和那些朋友形影不离，即使麻里跟我说话，我也不搭理她。麻里以可怕的速度被孤立，而我并不打算伸手拉她一把。

就这样，我和麻里的美好时光结束了。但在我们的友谊彻底毁灭前，“它”突然出现了。

我和麻里在互不说话的状态中，度过了四年级的第一学期和暑假。很快秋天到来，就在刚刚换上冬季制服没多久的时候，麻里突然来到我家。

“启子，我捉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那天的麻里，态度一如从前，仿佛我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争吵。不知为何，她手上抱着一个郊游时背的轻便背包，眼睛出奇的闪闪发亮。

“……你还是回去吧。”

我在门口回了一句，就想关上门。麻里把门挡住，一脸郑重地说：

“现在可不是使性子的时候！我真的抓到UFO了！”

说实话，听到这句话时，我直觉麻里的精神已经出问题了。她根本不关心我的反应，只顾强调自己捉到了UFO。

“是真的喔！就在这里面。”

麻里伸手在脸前摇了摇，像要拂去我的视线，然后把手上的背包朝我一亮。

“要是你以为我在撒谎，不妨摸摸看。”

那背包的确胀鼓鼓的，好像装着烹饪用的小碗。但我还是不想伸手去摸。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你会讨厌我，也是很自然的。可是这次你一定要相信我。要是我骗人，你尽可以杀了我！”

我不知道她的话到底是真心还是玩笑，但说这话的时候，麻里的表情十分严肃。没办法，我只好来到门外，用平常挂在脖子上的那把钥匙锁上门，意思是找个地方听她说完便算。

我们久违地肩并着肩，迈步走向麻里家。因为她说背包里的UFO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逃出来，绝对不能在外面打开。

“公路对面不是有座电线塔吗？昨天傍晚，我就是在那附近捉到的。”

走在路上，麻里心直口快地解释。

（电线塔……去那种地方，什么也没得玩啊。）

高压电线塔周边全是农田和荒地，并不是个有趣的所在，平常也没什么人，只有平坦的地面无尽地延伸向远方。

大概麻里实在无处可去，才会一个人在那儿到处闲晃消磨时间吧。想到这里，我不禁有点可怜起她来，可一时还是很难原谅她。

“你说捉到了UFO……是用捕虫网什么的吗？”

“不是，是用手。因为它就停在空中。”

麻里似乎对我话中的讽刺意味浑然不觉，继续往下说明。

“就停在这样的高度。”说着，她比了一个一米左右的高度，正到当时我们的胸口位置。

“不过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小鸟。”

“麻里，不用再说了。”

我打断了她的话。

“那不就跟以前上过电视的那件事一样吗？高知还是哪儿的几个中学生，捉到了一架小型UFO。”

其实麻里一说“我捉到了UFO”，我就想起了在电视上看过的那起事件。

那件事后来被称为“介良事件”，在日本UFO史上（如果有这种东西的话）也是奇诡非常，令人印象深刻。据说在高知县介良地区，几名中学生捉到了小型UFO。

那架UFO高约十五公分，外形就像翻倒的烟灰缸，机体上闪着淡淡的银色光辉，底部绘着奇妙的图画，中央部分密布着直径约三毫米的小孔。捕获UFO的少年用水壶往小孔里倒了两杯份的水，却完全不见溢出。

“我也觉得和那件事很像。不过，外形有点不一样。”

不知麻里是否注意到我那怀疑的眼神，她的语气依然很冷静。

听着她的话，我心里很难过。

麻里一定是拼命想挽回我对她跌到谷底的信任。可是，为什么偏偏又是UFO的事呢……虽然很同情她，但就像伊索寓言里谎称“狼来了”的少年一样，如今的麻里，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了，尤其是和UFO有关的事。

到了麻里家，看到从背包里取出的实物后，我的想法也没有改变。那架UFO也不知是从哪儿飞来的，外形犹如铝制的碟子，中间像长了瘤子般高高鼓起。硬要形容的话，就是倒放的锅盖上扣了个茶碗，再用黏土包覆起来的感觉。和那几个中学生捉到的东西不同，它通身没有图案，滑溜溜的。

“这就是……UFO？”

看到放在客厅中央坐垫上的这玩意，我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看不到任何接缝的确令人称奇，可是宇宙人的交通工具，就是这普普通通的木造公寓房间里，普普通通摆着的这玩意儿？

“我给它起了名字，叫噜噜。”

麻里对我说。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微妙。

“噜噜？”

“没错……这会儿它很安静，但时不时就会传出噜噜噜噜的声音，所以我觉得叫噜噜就好。不过这么一来，就跟感冒药的牌子^[指日本第一三共制药公司的LULU牌感冒药。]一样了。”

“我可以拿起来看看吗？”

征得麻里的同意后，我试着拿起这名叫噜噜的东西。它出乎意料的轻，也许是心理作用，感觉很温暖。最惊人的是，里面隐隐传来类似发动机工作的振动声。

说不定麻里说的是真的……我不禁掠过这个念头。如果不是已经闹翻了，我想我会毫无保留地相信她的话。

“这东西……应该交给警察吧？”

我故意这样说，其实是想暗示她“如果是骗人的，现在坦白还来得及”。麻里完全明白我的潜台词。

“没用的，启子。现在不管我说什么，镇上的人都不会相信……不过，只要你肯相信我就够了。”

麻里的这句话，让年幼的我内心不能不感到震动。虽然只是一丝丝动摇，但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也许可以原谅麻里。

“抱歉，我还是没法相信。”

我把噜噜放回坐垫上，一边回答道。

“我不是不相信你说的事，只是，要说这就是UFO，总觉得太匪夷所思了。”

“说的也是……因为你并没有看到它飞行的模样。”

确实，如果端坐在坐垫上的“它”蓦然浮在空中，我就会相信了。

“对了，你捉到它后，它有没有飞起来过？”

“你这一说，还真是从来没有。不过在电线塔附近的时候，它是像直升机一样悬停在空中的。”

我们仿佛忘记了之前的矛盾，专心讨论为什么噜噜不飞。

“该不会是能量用完了吧？”我说，“这只是我的想象啦，这架UFO会不会是在电线塔补充能量呢？”

“这么说，噜噜是靠电力飞行？”

麻里问，可是我哪里知道。我只是从“电线塔”这个词得到灵感，随口这么一说而已。

“不过，真不愧是启子。说不定只要拿到电线塔附近，它就能飞起来了。”

麻里交抱着双臂，沉思了好久，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说道：

“我们现在就带它过去试试！”

这时已是下午五点多，天色渐暗，但我们是钥匙儿童，跑出去也不会被爸妈骂。

“那……走吧。”

我们再次把噜噜塞进背包，来到光线暗淡的外面。麻里让我拿着背包，这是她特有的贴心。

“啊，好开心。”

走在去电线塔的路上，麻里喃喃地说。

“我以为再也没机会和你并肩走路了。”

我抱着装有噜噜的背包，沉默着没有回答。即使是这个时候，我心中的芥蒂也并没有完全消除。

麻里之前对我的行径，再往好处说也不是什么值得夸奖的事，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把我瞧在眼里。可是……如果这个叫噜噜的家伙确实是UFO，我可以再相信她一次吗……

后来我们经历的事，真的如同做梦一般。

无论告诉谁都不会相信，就连我自己，也怀疑有的地方是不是记错了。可是因为留下了明确的证据，证明那的确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我和麻里趁没车时穿过公路，走近高压电线塔。周遭寂无人影，只有挂在细窄农用道旁电线杆上的电灯泡，朦胧地照亮附近。

终于来到电线塔下方时，我抱着的背包里响起奇异的声音。

“你听，它在噜噜噜噜地叫。”

听惯这声音的麻里，压低声音说道。的确，这是对那种电子音最确切的形容。我和麻里对视一眼，松开背包口的抽绳，悄悄往里看去。

就在那一瞬间——

从背包口飞出一道耀眼的光，一口气浮到电线塔的高度。

“是噜噜！”

望着那像一等星般明亮的物体，我第一次叫了它的名字。而我抱在手上的背包，此时当然已经空空如也。

“你看，真的在飞吧！”

麻里手指着天空，笑容满面，一如以前那篇报道上的照片。话还没说完，噜噜就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原本我们一只手就能握住的噜噜，在电线塔上方突然膨胀开来，变成一个直径看似超过二十米的发光圆盘。与此同时，附近沿路的电灯次第熄灭，最后连我们背后看到的小镇灯光，也在一瞬间全部消失——就好像所有的电力都被吸走了一样，停电了。

猝然降临的黑暗中，只有巨大的噜噜在大放光明。

“启子！”

“麻里！”

我们不知不觉地拉起了手，然后抱在一起发抖。如果不这样的话，感觉马上就会昏倒。

不久，我们称为噜噜的物体以惊人的速度飞向西边的天空，途中仿佛钻进空中隧道一般，消失了踪影。几秒钟后，镇上的灯光又亮了起来，可我们还是止不住发抖。

终于，我们同时哭了起来，无力地坐倒在地。

5

（那到底是什么呢？）

望着家庭餐厅的窗外，我怔怔地沉思着，直到麻里唤了一声“启子”，我才终于回过神来。

“不好意思，你说的话太深奥了……我听不懂。”

二十年不见，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的麻里，在我面前困惑地皱着眉。

“那个什么世界末日，真的会发生吗？”

“真的。”

我啜了一口凉透了的咖啡，点了点头。

“变革的时代已经到来了，最近的阪神大地震^[1995年1月17日日本神户市发生的里氏7.2级大地震，共造成6000多人死亡，经济损失达数万亿日元。]就是一个例子。”

“照这种说法，那些遇难的人和留下惨痛记忆的人也太可怜了。”

麻里用不满的口气答说。脑筋笨的人总是这样，动辄无聊地感情用事。

“启子……我不了解你所属的那个地方，不过老实说，名声似乎不大好……你为什么要加入那里呢？”

那是因为噜噜，因为你啊——我很想这么说，可话到嘴边，终究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认为那是正确的选择。”

我改口这么回答后，麻里歪着头，一脸愈发茫然不解的样子。

在她心里一定纳闷至极，从公认最顶尖大学毕业的我，为什么会被那种可疑组织洗脑？摆脱不了世俗之见的凡夫俗子，就是会这么想。

和麻里一起目睹噜噜飞走的那一晚，我回到家后，在床上辗转难眠。亲眼看到UFO的存在，给我造成了强烈的冲击。

（果然还存在人类一无所知的世界。）

这样感叹着，我也忍不住想，为什么发现噜噜的是麻里呢……

一直以来，什么好事都落到麻里头上。

虽然因为骗人照片的事吃了苦头，可是在那之前，她总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理所当然地成为全班的焦点，轻松赢得老师的青睐，男生们也一有什么事就想起她。就算是那张骗人照片，如果报上登出的不是麻里这样的美少女，恐怕也不会引起那么大反响。

毫无疑问，就是从那天起，我对神秘事件和超常体验有了强烈的执着。自那以后，我从未停止过寻求。我渴望了解那个未知世界的真理，一直以自己的方式持续进行研究。

后来通过瑜伽讲座，我得知这个组织的存在。深受教义震撼的我，抛弃一切参加了组织。现在我受邀加入组织的化学部门，正在精心制造大量药品。

“抱歉啊，启子……我不想和你那里扯上关系，所以去参观的事就算了吧。”

最后麻里向我合掌说道。虽然某种程度上是意料中事，我还是不无遗憾。过去的朋友里，麻里是我唯一想帮助的人。

在此顺带一提，虽然因为噜噜的缘故，我和麻里的友谊没有完全破裂，但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一起嬉戏。因为妈妈很厌恶麻里，更重要的是，父母突然关心起我的升学问题，从四年级第三学期起安排我上补习班。升上五年级后，我和麻里又分到不同的班级，关系彻底疏远，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听说她爸爸在我们镇上买了栋小房子，抛弃了原来的家庭，和麻里母女生活在一起。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件好事。这个世界上，超过我理解范围的事情太多了。

“好吧，你有兴趣的话就跟我联系，我随时欢迎你。”

我伸手拿过账单，站起身来。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和麻里见面吧，我想。

“启子……”麻里对正在穿大衣的我说。

“其实有句话我早就想说，可是怕你笑话，总也说不出口。”

“什么话？”

“我一直觉得，噜噜它……一定是为了让我们和好才出现的。”

如果是这样，那真是太棒了。不过事实真相如何，谁也不知道。

“麻里……你不是说，你先生在霞关上班吗？我劝你告诉他，三月中旬时务必要休假。”

听了我的话，麻里瞪圆了眼睛。本来我这样做是不允许的，但麻里的话应该没问题。

“如果请不了假，请你告诉他，至少不要搭地铁。”

说完这句话，我留下麻里，径直走出餐厅。

忽然间，我仿佛听到了噜噜噜噜的声音，仰头望向天空，却不见UFO的踪影。

波斯菊书简

突然来信，请恕我冒昧。

也许这会让你很吃惊，可是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问你，所以终于下决心提笔。我的字很烂，信也很长，希望你能看到最后。

我知道你，但你未必了解我，所以我可能写得稍微啰唆了些。有的事情也许你早就知道，有些地方又写得不够清楚。我是个脑子不好使的男人，不过，我已经很努力在写了……但愿你能用宽宏的心胸来看这封信。

*

写完这段郑重的开场白，我不禁有些悲哀——真的提起笔时，我竟然不晓得该从哪写起。

毕竟这是我上学以来，头一遭写文章，所以想不出什么华丽字眼。老实说，光是写这么一小段，就花了我将近两个小时。

还是先从我自己说起吧。我生长在东京的老街区K町。

老街区也多种多样，但K町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一个穷人聚居、散发着杂乱无章氛围的地方。细窄的小巷旁，覆着白铁皮的屋舍挤得密不透风。这些似乎都是战后仓促搭起的简陋棚屋，但经过漫长的岁月，就成了现在的老街。

因为有很多从事金属加工、压力成型的町工厂，空气中总是弥漫着机油和塑料粒料熔化的味道。只要深吸一口气，鼻腔深处就充满了刺激性的空气。再加上路两旁是三十公分宽的下水道，家家户户的生活废水潺潺流淌着，汇入町中央的小河，给空气中又平添了五花八门的气味。

我就住在临河的一栋小公寓里。

迈上锈迹斑斑的铁制楼梯，最里面——也就是最靠河边的那个房间。从我记事时起，就和我那有点弱智的爸爸住在那里。

我没有妈妈。

听爸爸说，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在酒吧上班的妈妈就跟一个理发师客人跑了。

我连她的一张照片都没有，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过，应该是个又瘦又小的女人。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爸爸恋恋不舍地留下了一件妈妈穿过的洋装。那件洋装常年挂在房间角落的墙上，从它的尺寸和形状，很容易得出这个结论。那应该是她上班穿的衣服，色泽鲜红，手感光滑，胸前有细微的压褶，透着点艳丽的风情。

也许你会觉得我冷漠，但我从来没有怀念过妈妈。同样地，我也从来没有恨过她。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就好像在我的心里，跟“妈妈”有关的回路已经整个脱落，对这个字眼再没有任何反应……不知道这么说，你能不能稍微明白我的感受？

我会有这样的心境，或许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手段。总之对我来说，“妈妈”这种东西，就像幽灵和宇宙人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许多人对“妈妈”这个词怀有深挚的感情，我却毫无感觉，也从未因为被她抛弃而怨恨过。

与我相反，爸爸内心似乎还燃烧着对妈妈的憎恨，动不动就要骂上几句。

“这么小的孩子也丢下不管，你妈妈真是个垃圾，宰十次也不解恨的畜生！”

从我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开始，爸爸就无数次在我耳边喃喃咒骂，所以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粗森”。不过这是爸爸后来喜滋滋告诉我的，我也不知道事实是否真的如此。

可是，每当我想起妈妈时，想象中的她确实长着条尾巴。少儿漫画里常有拟人化的狗狗，妈妈就是那样，裙子后面有一个圆圆的孔，伸出毛茸茸的白色尾巴。这当然只是我小时候的胡思乱想，不过说来好笑，直到今天，我仍然总觉得妈妈真的有尾巴。

前面我也说过，爸爸是个有点弱智的人。

如果是专门领域的医生，应该可以指出一个确切的病名。他连简单的加减法也要掰着手指才能算出来，小学低年级就会学到的汉字也识不得几个。本来如果其他方面正常的话，也没什么问题，麻烦的是，爸爸对是非对错的判断也非常怪异。

就因为这样，他不是随便骑上别人的自行车兜风，就是在商店街的小型超市偷东西，惊动警察成了家常便饭。念小学的时候，我到底去车站前的派出所领了多少次人，真是数都数不清了。

尽管如此，他总算没遭过牢狱之灾，这都亏了老街的人宽宏大量。

随着他三天两头地惹出乱子，渐渐地，派出所警察和商店街的人都觉得拿这家伙没法子，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情，通常都不加追究。就像玩捉迷藏游戏的时候，年龄小的孩子会享受“豆子”的特别待遇，即使被抓到也不用当鬼，爸爸也是同样的道理。现在想想，实在值得庆幸。

虽然爸爸自己还算好运，我却因此留下了很多难堪的记忆。孩子的社会是格外残酷的，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像皮球一样，毫不客气地朝我砸过来。

“喂，傻子〇〇（我爸的名字）家小孩在这边喔！”

“那小子手脚也不干净，一不留神东西就进了他口袋，咱们可得当心点！”

小时候，不管是去公园玩，还是走在路上，我每天都要面对这些冷言冷语。不仅如此，在沙池玩的时候也会被兜头泼下泥水，奔跑的时候还时常被绊倒。

那些孩子肯定觉得，既然是傻子〇〇的小孩，欺负一下又有什么关系。这也难怪，不管怎样，父母和小孩总是被视为一体的。

说白了，因为爸爸是老街上的“豆子”，在孩子的世界里，我就扮演了相反的角色。要说不难过是骗人的，但一想到正因为这样才得以结识她，就又觉得不无幸运。

她叫优子。人如其名，是个温柔的女孩子。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小学一年级的秋天。当时我正在公园里被一群附近的孩子欺负。

“我说你啊……这儿是我们的游乐场，你给我滚开！”

“从刚才就在那碍眼……〇〇的小孩还这么没眼色！”

记得我是被几个大孩子围在中间，正遭受七嘴八舌的攻击。具体原因我已经想不起来了，那是个巴掌大的公园，他们应该是想打软式棒球，所以嫌在那闲晃的我碍事。

“你再怎么晃来晃去，我们也不会带你玩的！”

“我也没想跟你们玩呀。”

我刚说完，领头的孩子就猛敲了一下我的后脑勺。

“〇〇的小孩也敢这么说话？”

回想起来，孩子的世界真的很麻烦。

龌龊事一点不比大人世界里的少，而且因为单纯，想法更加直接。尤其是吵架，如果不够强壮，又没有人撑腰（最有力的靠山还得数父母），通常都会被声音大、人数多的那一方欺侮。

“识相点，不然有你的苦头吃，知不知道？”

“趁我们现在还客气，乖乖回去才对。”

K町民风的粗野是出了名的，他们也不愧是在那长大的孩子，一个个牙尖嘴利。很快他们就动起手来，我的头上、背上挨了不少拳头，但每一拳都不算太狠，每个人脸上还都笑嘻嘻的，为的是别人责怪起来，可以狡辩说“我们只是闹着玩而已”。

“你们在干什么！”

他们下手越来越重，就在我抱着头缩成一团时，公园入口附近突然传来少女的声音。

回头一看，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女孩子恼火地吊着眼梢，正朝这边走来。她穿的开襟毛衣有点小，显得胸部格外饱满。我完全不认识她。

“这么小的孩子，你们竟然合伙欺负他。”

当时我已经念一年级了，但在班里是数一数二的瘦小，她显然以为我还是幼儿园儿童。

“我们只是跟他开玩笑啦。”

围殴我的孩子当中，果然有一个人这么说。

“我看可不像。你们是哪个学校的？”

少女嘟起嘴问。那些孩子互相使了个眼色，一言不发地跨上了停在公园入口旁的自行车。

“等等……你们倒是说话啊！”

他们不理会少女的话，径自抱怨着出了公园，等到了随时可以逃跑的地方，其中一个人大声叫道：

“啰唆死了，胖女人！”

其实那女孩一点都不胖，只是略显丰满，但小孩子什么都可以拿来嘲笑。不过，她也没有忍气吞声。

“你胡说什么？”

她拔腿朝自行车追去，身手意想不到的敏捷，一转眼就冲出了公园。在我视线以外的地方，很快响起一脚把狗踢飞般的刹车声，接着就是响亮敲头的声音。如果再附带某人的惨叫声就更解气了，不过她毕竟没有厉害到那种程度。

“真是不像话……小弟弟，你没事吧？”

不久少女回来了，在我面前蹲了下来。我出门时都会在胸前别上姓名卡，她看到卡上的学校名称，顿时瞪大双眼。

“咦，你是一年级学生？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年龄很小呢。”

虽然年龄上只差一两岁，但在孩子的世界里，幼儿园儿童和小学生的待遇可是截然不同。就算个头再小，把小学生当成幼儿园儿童也很没礼貌。

不过在这一点上，我也没资格责怪她。因为她个子很高，我以为她肯定是初中生，一问才知道原来上小学六年级，刚刚转来我念的小学。

“上个星期天搬过来的，住在临河一个叫××庄的地方。”

“哟，那栋公寓就在我家对面！”

K町至今仍有很多高级的小公寓，不过那里当时就是栋普通公寓。

“那咱们就是邻居啰……多多关照。”

说着，她朝我伸出右手。我起初不明白她的意思，困惑地歪着头。

“你发什么呆哪，这个时候应该要握手啊！”

被她一催，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一瞬间，我感到一股电流般的冲击从手心直蹿到脖颈。开学典礼和运动会入场仪式的时候，我也曾牵过旁边女生的手，却没有任何感觉，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日后想来，我一定是在那一瞬间喜欢上了优子。或许有人会说，一个才六七岁的孩子懂什么，可是感情和年龄是没有关系的。

“对了，你是在这里等谁吗？”

握住我的右手用力摇晃几下后，优子问我。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们一开始叫你走开的时候，你赶快开溜不就没事了吗？那样也不会挨打了。”

看来她目睹了事件的整个过程。

“叫我走我就走，我才不干呢……那多丢脸。”

我这么回答后，优子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很好，姐姐就喜欢你这样的孩子。”

不用说，这句话让我心里怦怦直跳。

*

这一切都是遥远的过去了，细节已模糊不清。

最近我的脊背痛得厉害，有时甚至没法冷静地思考。我想是这阵子打零工干活太拼了，可是痛得坐到长椅上都很艰难，不管干什么事都集中不了注意力，也真是让人烦恼。

这种时候只要喝点小酒，整个人就会飘飘欲仙。几杯酒下肚，血液循环加快了，背上的疼痛立刻缓解，脑子晕晕乎乎的感觉也很不坏。

这时回想起儿时的事情，心头满是幸福。

本来喝了酒头脑应该变迟钝才对，但不知什么缘故，那些快乐的往事从记忆的迷雾里逐渐浮现，就连早已忘却的风景也能清晰记起，仿佛那段美好的时光一直延续到现在，真的好开心。

是的是的，我偏题了——正如优子所说，她就住在我和爸爸生活的公寓对面。不过实际上并不是正对面，中间还隔着几栋小屋，从我家稍微往右看，刚好可以看到她家公寓的楼顶。如果是打开窗子就能看到彼此的房间，当然很有趣，但也会时时绷着根弦，倒不如这样的距离正合适。

因为住得很近，自从在公园认识后，我几乎每天都和她见面。尤其是早晨，我会算准她上学的时间出门，小跑着赶上她打声招呼：“早上好！”这已经成了我每天的习惯。

如果我脸皮再厚一点，又很会撒娇，应该会和优子有更多的交集。等慢慢混熟了，她一定会同意和我肩并肩一起上学。

只可惜，我天生就不是这么机灵的人。

毕竟我有那样一个爸爸，所以我很不习惯向别人撒娇。前面我也提过，我时常要去派出所领人，去他惹了不少麻烦的店里低头道歉，难免会养成这种性格。

“小哥也真是不容易……你爸就像个小孩子，你反倒像他爸爸。”

每次我去为爸爸闯的祸道歉时，总会有人这样感叹。其实我也有我狡猾的盘算，因为只要我这个小孩子深深低头道歉，对方通常都不会把事情闹大。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喝醉酒的爸爸把电器店的橱窗玻璃砸得粉碎，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哭着跪地道歉后，店老板一副也要哭出来的表情，终于勉强原谅了我爸，而且连数万元的玻璃赔偿费也一笔勾销。但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是为了达到这个效果才下跪道歉的。我真的很狡猾。

确实，在我们家，爸爸和儿子的角色是颠倒的。所以我才比谁都需要快快长大。

同年级的同学在家里向父母撒娇的时候，我却得去酒馆接喝得烂醉的爸爸，为他闯出的祸事道歉。郊游的时候，其他同学都享受着妈妈亲手做的精美便当，而我只能视而不见，大口啃自己握的奇形怪状的饭团。衣服破了，我自己一针一线地缝补。爸爸除了去干挖坑的活计（他自己这么说，其实说白了就是修路），其他时间总是喝得醉醺醺的，我什么都只能靠自己。

我这样描述，你或许会觉得我在极力渲染自己的不幸吧？

不，我绝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表达，正因为我过着这样的生活，优子的存在，对我来说是多么耀眼。

不客气地说，优子不算很漂亮。

这完全是以社会的眼光来衡量。当时最受欢迎的，是有一双水灵灵大眼睛，符合“乖巧可爱”标准的明星，皮肤微黑、眉毛疏淡的优子，难免会被归为不起眼的一类。再加上她那有点肿的眼睑，和即使有心夸奖也很难用水汪汪来形容的眼睛，自然更不被欣赏。

可是我最喜欢优子的笑脸。那温柔的笑容，和去京都修学旅行时，我在寺院佛像脸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我真的好喜欢。

每次在家附近碰到优子时，不管之前发生了多么让人沮丧的事，我的心情都会瞬间开朗起来。再听她叫上一声“小和”，就更是耳根都会发烫。

我们俩没有相约去哪儿玩过，不过在路上遇到时，两次总有一次会停下来闲聊，常常一聊就聊上好久。

说到这里，那种花的名字也是优子告诉我的。那种仿佛在红色颜料里掺了一抹蓝色，又加了很多砂糖的花——波斯菊。

记得那是我们在公园认识后，又过了一年左右的时候。

想也知道，当时我已经升上二年级。可是我对常识的缺乏，到了自己都觉得好笑的程度，周围的人几次被我吓了一跳。

我最大的弱项，就是记花的名字。

直到今天，我也只晓得绣球花、郁金香这些有名的花，小时候更是一塌糊涂。就连樱花，我都没把握叫出它的名字。

尽管如此，我并不讨厌花。因为是男孩子，我当然不会在美丽的花坛前嬉闹，不过看到漂亮的花时，也会忍不住停下脚步。

那一天，我正从玩耍的公园往家跑。那时应该是十月中旬，离五点的门限还有一段时间，但周遭已经很暗了。

顺带一提，五点前必须回家是学校的规定。虽然没有人特意监督，不遵守应该也没事，但小孩子总是很认真的。所以我全力狂奔，好像晚一秒都会大事不妙。

经过家附近一片空地时，我却情不自禁地放慢了速度，因为那里盛开的红花太美了。路灯还没亮起的微暗中，红色的花朵从空地鲜明浮现。

（就好像发着光一样。）

那不是一株花，而是三十株左右的花丛。那片空地围着铁蒺藜，应该不是谁栽种的，但看上去又整齐有序。可能以前这一带盖过房屋，而这里正好是庭院。

被那丛红色所吸引，我终于停下了脚步。虽然惦记着门限，我却舍不得移开目光。

“小和！”

看了一会儿花，身边突然响起优子的声音。我吃惊地抬起头，发现她的脸凑得很近，正弯着腰打量我。她像是刚放学回来，穿着水手服，提着闪闪发亮的学生包。她已经升上了家附近的区立中学。

“你在呆呆地看什么呢？”

原来我看起来在发呆。

“没什么……我觉得那些花很好看。”

平常我会以一句“没事”敷衍过去，这时却脱口说了实话。

“噢，那是波斯菊，别名秋樱。”

优子说罢，轻快地唱起了山口百惠的《秋樱》。就是开头那段“淡红的秋樱，在秋日平淡的阳光中摇曳……”

“那首歌我也知道，原来歌里的秋樱就是这种花呀。”

“不过这种波斯菊不是淡红色。波斯菊的花有很多种色彩。”

站在我身旁，优子告诉我。

啊，你可知道，当我这样娓娓写来的时候，心里有多么幸福吗？

那只是日常生活中很平淡的一幕，两个偶然相遇的人，并肩望着同一种花。因为太平常了，恐怕很少有人会珍惜那样的时光。

可是对我来说，那真的是一个特别的瞬间。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时深印在我眼中的红色波斯菊，不仅丝毫没有褪色，反而愈加鲜明。我想，这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可是，我为什么会那么喜欢她呢？

寻找理由是很愚蠢的事，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并不需要清楚明确的理由。反过来，如果能说得明明白白，那才是满嘴谎言。

所以我喜欢优子，并没有理由。一定要说理由的话，我只能回答说，因为她是我命中注定之人。

命中注定之人——多美妙的一个词，简直让我有点害羞。

可是每次想起她，我就会同时想起这个词。你也许会笑话我，过着那样朝不保夕的苦日子，还有心思想入非非。但是美妙的字眼，并不只为过得好的人而存在。

优子绝对是我的命中注定之人。只是，遇到得太早了些。

那时我八岁，优子十三岁。我们都是孩子，都有着无限可能的未来。但无论有多少变化的可能性，那条道路也绝非都通往光明的前方。

我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顺利成长为今天的我，可是优子却在成长的路上，走上了意想不到的方向。

或许，一切都源于那个夜晚，我看到一条大蛇在河上蜿蜒爬行。

*

正如我之前多次提到的，我们住的K町风气不怎么样。

紧邻车站的小路上，开了多家提供酒水的店，从白天开始就很自然地醉汉成群。据说因为好几家店早上就可以喝酒，在铁路沿线都很出名。

学校当然要求我们不要接近那一带，但也没有人严格遵守学校的警告。因为车站后面有一家大型玩具店，从那条小路穿过去是最便捷的。

我自然也几次经过那里（包括去接喝得动弹不得的爸爸），不过我并不觉得那地方有老师说的那么可怕。虽然确实有很多醉汉，但我从没见过有谁对孩子动粗，应该说，大多数都是规规矩矩喝酒的人。

不过，有的人喝醉酒的表现还蛮有意思的。

大概是我念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有天经过那条小路时，一个头发白了的大叔突然抓住我说：“你可不要变成像我这样的窝囊废啊！”我脱口答道：“我才不会！”“真的不会？”大叔不放心地反复问我，我也每次都诚实回答。大叔重重点了十来次头，然后莫名其妙地塞给我一张一千块钞票。我当然很感谢他，只是我现在十分怀疑，我是不是实现了我的承诺。

话虽如此，也曾有人挨过醉汉的拳头，有女孩子碰到醉汉朝她露那话儿，所以在我不知道的角落，想必也有不正经的人存在。不管是喝醉还是没喝醉，哪里都少不了干蠢事的人。

不过按照这种标准，那个人称“凤蝶阿绿”的女人应该归到哪一种，倒是让人有些犯难。

阿绿是一个瘦骨伶仃的阿姨，无日无夜在这附近出没。

她看上去约四十岁左右，几乎不化妆，乱蓬蓬的头发染成黄色，很像倒竖的鸡毛掸子，老远就惹人注目。平常总是穿着几乎可以看到内裤的短裙，大腿内侧有两只凤蝶刺青，这就是她外号的由来。

现在想想，阿绿一定是做酒馆客人生意的站街女——也就是自己拉客的街娼。可是小时候我哪里想得到这些，只以为她是在某家店上班，看她整日晃来晃去，还觉得她那份差事真清闲。

阿绿在孩子中间相当出名，因为从小路附近经过时，孩子们常会跟她打声招呼，但她的态度却喜怒无常，完全依当天的心情而定。

有时她会温柔地微笑，叮嘱“玩的时候小心点哟”，一转眼又皱着眉头威吓：“和仔你少在这转悠！”还有的时候会眼泪汪汪地说：“你像极了我死去的孩子。”总之，每次碰到她反应都不一样，就像看戏那么好玩。阿绿情绪会如此不稳定，很可能是因为精神有问题，但对生长在粗俗老街的孩子来说，就连这种事也是嘲笑的话题。

在一部分高年级男生当中，阿绿的受欢迎另有原因。据说她会悄悄向他们展示女性的某个部位，当然，这完全看她的心情。

我没有机会见识过，不过有一次，一个名叫本石的六年级学生捞到机会，和朋友一起参加了那场秘密秀。那是在小路尽头的榻榻米商铺的仓库后面偷偷进行的，后来他在各个公园里趾高气扬地大谈自己的刺激经历，因为只要是男孩子都可以参加，我也跟其他孩子一起倾听他的体验。

“看好了，女人的那里是这个样子的。”

说着，本石用木棍在地上描出那部位的图画，不过恐怕没有哪个孩子清楚地知道，他画得好还是不好，或者说，像还是不像。

我自然也不例外。不过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阿绿讲述的奇妙故事。

“女人的身体深处有条蛇。”

听到这句话，我条件反射地想到以前在妖怪图鉴里看到的西洋妖怪美杜莎，但似乎有点不一样。

“具体我也不太懂，不过平常都在身体深处沉睡，但当女人想跟男人干那事时，它就会醒过来，从洞里探出头。”

那个洞到底是指什么地方，本石好像也不明白。我们这些听众当然就更莫名其妙，不过也只能半信半疑地继续侧耳倾听。

“然后它会咬噬女人的身体，注入让人着魔的毒素。”

“让人着魔的毒素？”

有人诧异地反问。

“没错……那种毒素一旦进入脑袋，女人就再想不起别的事了。哪怕家里着了火，也不知道逃跑，只想紧紧抱着男人。”

“我可没听说过这种事。”一个和本石同龄的孩子笑着说，“总觉得难以置信啊。”

“这是阿绿说的，应该是真的吧？”

本石嘟起嘴回答。不过在场的孩子里，当然也没有谁能判断这番话的真假。

“笨蛋，就因为是阿绿说的，才更靠不住啊！那女人啊，脑袋……”

说到这里，那孩子伸手在空中画了几个小圈，然后蓦地摊开手。

“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反正我只是把从阿绿那听来的话原样说给你们听……不过阿绿以前就因为那种毒，害死了自己的小孩。”

“当真？”

“听阿绿说，她过去正经结过婚，住在很大的房子里，还有一个小孩。可是她搭上了附近的男人，经常趁小孩白天睡觉时溜进家门，跟她干那事。”

那个孩子刚过一岁，就算被他看到了也不用担心败露，所以才会这么胆大妄为吧。

“然后有一天，阿绿正在干那事的时候，突然听到小孩醒来找自己的声音。可那时她已经彻底中了蛇毒，没办法回答他……过了一会儿，她发现小孩的声音朝浴室去了，但她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

那是个意想不到的悲惨故事。后来孩子掉进盛满水的浴缸里，就此淹死了。

“中了那种蛇毒后，就会变成那个样子……其他的事情全都忘到九霄云外。”

“那是假话！”

仿佛要打破沉重的氛围一般，一个剃着光头的男孩说道。我对他没什么印象，从他那随便的口气来看，想必是本石的同学。

“是你自己编出来的吧！”

“你胡说什么，我只是把听来的故事原样讲出来。你要是不信，尽管去问阿绿啊！”

被人指责说谎，本石显得很受伤。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几乎吵了起来，原本很开心的秘密秀观摩报告会就这样草草收场。我们都不搭理那个说本石骗人的男孩，最后他一脸怏怏地离开了公园。

在已长大成人的今天，我终于可以理解他的感受。

他一定认为，母亲对孩子倾注的爱，是世界上最深厚、最强烈的感情，绝对不会改变。本石讲的故事摧毁了这一神话，他当然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他一定生活在幸福的家庭里，有一个慈爱的妈妈。

不过想到终日在小路彷徨的阿绿精神的确不太正常，我觉得那个故事也有几分真实的意味。而且她以前也亲口跟我说过，“你像极了我死去的孩子”。

阿绿很可能确实有过一个夭折的孩子，孩子夭折的经过，也和本石讲的一样。因为悔恨，她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那么，女人身体深处有条蛇的事，会不会也是真的呢？

那天的我，完全无从想象。但到了小学三年级的秋天，我终于找到答案。

*

那是个晴朗的秋日，而且是星期天，我一早就骑上了心爱的自行车。

自行车是我升上三年级时，爸爸难得买给我的。

虽然是二手车，但轮胎和刹车都更换过，也登记了防盗信息，是辆来路清白的车。用时下的说法就是翻新品，不过家附近的自行车店很早就做起了这种生意。

自从有了自行车，我的生活变得乐趣多多。因为活动半径骤然扩大，以前只晓得名字的地方，现在轻松就能到达。喜欢探索未知地域的我，每当学校放假就骑上自行车，逐一开拓新的游乐场。

其中我最中意的，是邻区的R公园。

说是公园，其实并非孩子们可以奔跑嬉戏的儿童公园，而是一块经过精心整修的土地，里面修建了大型喷泉和花坛，还有一个可以免费参观的小动物园（里面最大的动物是驴子，最受欢迎的动物是山羊），很适合作为自行车之旅的终点。虽然单程要半个多小时，但在喷泉附近的小店买软冰激凌和烤肠吃，是我最大的乐趣，所以我每个月都要去一次R公园。

那天我也一如往常，一到公园就直奔小店。但途中我停下了自行车，因为我看到波斯菊花坛旁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少女。她垂着头，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指尖。不会错的，那就是优子。

“该不是……优子吧？”

尽管我很确定，还是试探着问道。优子愕然抬起头，看到是我，顿时瞪大了细长的眼睛。

“这不是小和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应该我来问吧。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吓了我一跳……啊，难不成是约会？”

当时优子已经上初中二年级了，有约会也不稀奇。

“没那么简单……算是暂时离家出走吧。”

看样子不是什么离家出走，而是和家人吵了架，从家里跑了出来。在她的邀请下，我坐到她旁边，然后问起缘由。

“其实上个星期，我爸爸抛下我们走了。”

“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在外面有了女人……从那以后，妈妈整天心烦意乱，哥哥也沉默不说话，家里全乱套了。”

虽然我很喜欢优子，但毕竟年龄差了好几岁，接触的机会不多（初中二年级的女生和小学三年级的男生，要怎么样才能关系要好呢），对她家里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她有一个大三岁的哥哥。

“所以我一起床就出了家门，搭公交车来这里……在那样一个家里待着，我会疯掉的。”

我不明白优子为什么会选择R公园作为逃避的地方，但对我来说，这可是个大大的惊喜。自从优子上了初中以后，我总觉得彼此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不太敢很熟络地跟她搭话，在路上偶遇时也不再停下来聊天，我们说话的机会急剧减少。

“你可真不容易。我打一开始就没有妈妈，倒也轻松。”

等她说得告一段落，我插口说道。

“咦，你没有妈妈？”

“嗯……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妈妈就跟理发师跑了。”

这件事我从没在优子面前提过。我觉得不说也无妨，而且特地说这种事，难免有引人同情的嫌疑，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但这时我却主动说了出来。我觉得这样做会让我们有同病相怜的感觉，和优子的关系也会比以前更亲密。这一招果然灵验，优子听到中间就握住了我的手，眼里泛起泪光。

“我都不知道……小和，你一直很寂寞吧？”

我前面也提过，虽说从小没有妈妈，可我从未觉得寂寞。但这时我只能默默地点头。

“那我就是你的姐姐。”

优子握着我的双手，这样说道。可想而知，我是多么的欣喜若狂。

这样想来，那天真的很幸福。

可是，也有件事让我有些不可思议。我确实很喜欢优子，但这种“喜欢”，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如果我对优子怀有的，是通常男人对女人的爱情，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但既然事实上发生了，说明我对她的“喜欢”并不是那种感情。

唉，要是我再年长十岁就好了。那个夜晚她的丑陋和下流，我就全部都能理解了。

后来我们一起参观了动物园，下午两点多离开了R公园。

如果和来时那样，我骑自行车，优子搭公交车的话，还可以再晚些才回。但优子觉得各自回家很孤单，于是提议一起走回去。

“反正也不急，我们慢慢走回去吧。不过你要推着自行车，恐怕有点吃力。”

她的提议正中下怀，我不假思索地表示赞成。我的自行车不是童车，可以带一个人，但要载着优子回到K町，我实在没那个力气。

“好啊，那就走吧。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到了。”

就算一直走不休息，也要将近两个小时才能到K町，但和优子同行，我觉得那也不坏。

我们走得相当快，但直到日落前还没走到。因为路上一会儿进书店看看，一会儿又在儿童公园休息。

“啊，真不想回去。”

终于回到我家公寓楼下时，优子感叹道。这时周遭黑沉沉的，已经是夜晚了。

“对了，优子你是离家出走吧……怎么办？”

“你先回去好了。我过会儿再回家。”

优子想了半晌说道。看来她是打心底不想回家。

如果是现在，我会明白即使再不情愿，也应该尽快回家才对。

迟迟不回家，妈妈当然会担心着急。回去得越晚，妈妈的怒火就越大。

但我也很理解优子不愿回家的心情。她想用这种方式向自私的家人表示抗议。

“好吧，那我也陪你。”

我会这么说，是想让优子宽心。

“不行啊，你爸爸会发火的。”

“不用管他！”

我口气轻快地回答。其实我根本就不担心。很难想象爸爸会为了我晚回家而焦急，更何况这当儿，他准是上哪儿喝酒去了。

“既然这么定了，那就去买晚饭吧。我带了点钱。”

这回换我拉起优子的手，冲向夜晚的街道。感觉上自己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心情格外轻松。

之后我们一起吃了面包，在已经没有小孩的公园里四下奔跑，玩得非常愉快。我做梦也没想到，夜间的老街如此充满乐趣。街上处处吹着和白天迥然不同的风，没有塑料粒料熔化的味道，也没有机油的气味，感觉舒畅极了。

随着街上的店铺纷纷拉下卷帘门，夜色也逐渐深浓。我们渐渐有了被催促的感觉，等看到车站附近的中华料理店也准备关门时，我觉得不能不回去了。那家店的关门时间是十点。

“回到家里，肯定要挨一顿好骂。”

再次回到我住的公寓附近时，优子说。她的家离这里不到两分钟。

但优子丝毫没有害怕的表情，反而一脸的阳光灿烂，仿佛夜风给了她勇气。

“那我回去啰。”

说完，她挥了挥手。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汽车急刹车的声音，紧接着一声巨响，什么东西破裂了。在那之前，我似乎还听到女人的尖叫声。

“小和，刚才……该不会……”

优子脸上浮现不安的阴影。附近显然有人被车撞了，而且车子开得很快。

我立刻跑到公寓前的路上，向在眼前流淌的小河上游望去。往前三百米就是大路，如果发生了严重事故，必然是在那里。

“桥上有辆车停得歪歪斜斜的……那边一定发生事故了。”

我话音刚落，就看到好几个人从附近的屋舍冲出来，直奔桥的方向。住在老街的人往往好奇心旺盛，一旦出了什么事，个个都赶着去凑热闹。

这一点，小孩子也不例外。我们迅速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同时跑了出去。

事故果然发生在桥上。

这是座只有二十米长的小桥，坐车经过时只怕很多人都不会留意到。只有人行道部分安装的石栏杆，才能让人看出这原来是座桥。

我们来到桥边时，周围已经人山人海。有人大喊：“快叫救护车！”也有人语气异常冷静地议论着：

“听说被撞的是个女人。”

“恐怕没救了……当场就死了吧。”

听着这些声音，我推开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拼命往前挤。好不容易挤到可以看清楚的地方时，旁边一个可怕的男人突然抓住我肩膀。

“喂，小孩子还是别看了。那女人半边脑袋都没了。”

光是这句话就吓得我差点昏过去，但这时我已经从周遭人群的大腿空隙里看到了那个躺在桥上的女人，当场受到强烈的冲击。

幸运的是，有人用类似浴巾的东西覆住了女人的上半身，我并没有真正看到骇人的惨状，但浴巾覆盖不到的下半身则看得很清楚。女人以近似大字的姿势倒在地上，短裙卷起一半，内裤一览无遗。我不禁心里嘀咕，既然都替她覆上浴巾了，何不顺便把裙子也理好呢……但看到大腿内侧两枚凤蝶刺青的瞬间，我顿觉毛骨悚然。

之后我和优子退到远处，默默地看着现场处理的情形。

急救医护人员和警察很快赶来。他们本事很大，一转眼就运走了阿绿凄惨的遗体，只留下大片的血污和用粉笔标记的尸体轮廓。

听看热闹的人说，阿绿喝得醉醺醺的，摇摇晃晃地自己冲到了车道上。也有人怀疑她是自杀，事实究竟是怎样，我到今天也不得而知。

我看到奇妙的蛇，就是那之后不久的事情。

为了看事故现场，我们错过了回家的时机，只是怔怔地望着警察勘查现场。等到遗体运走，血迹上也撒了沙子，看热闹的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桥上的视线变得相当开阔。

“我们也……回去吧？”

优子催促道。就在我准备离开时，黑暗的河面上，一条蠕动的茶色物体映入眼帘。

“抱歉，再等一下！”

我慌忙回到桥上，手扶栏杆，俯视着桥下缓缓流淌的河水。

（……是蛇。）

当然不是真正的蛇。

这未必是老街特有的做法，不过管辖K町的警察确实很大大咧咧——他们把大量浸染着阿绿鲜血的沙子直接从对面的栏杆抛进河里。

也许因为血液里掺着油脂，抛下的沙子没有立刻沉没，而是黏附在水面，缓缓流向下游。那条拉得长长的影子，看在我的眼里，俨然就是条蛇。

污浊的河水慵懒地流淌着，在夜里就像一面镜子，映着附近的灯光，看来倒也有几分美丽。可是在灯光掩映中，一条红褐色的大蛇正微微左右摇曳着，缓慢地游向下游。

（难道……这就是阿绿身体里的蛇？）

我凝视着那条延伸向远方的蛇，正在回想公园里听来的故事，冷不防有人拍我肩膀。回头一看，优子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小和，我……”

想也知道，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待在刚刚死了一个人的地方，心里自然忐忑不安。一定是见我看得出神，才一直忍耐到现在。

“不好意思，我这就回去！”

我立刻回道。可是话还没说完，优子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拖离桥栏杆，然后拉着我的手，飞快地走向家的反方向。

“优子，你要去哪？这不是回家的方向啊！”

在不知情的人看来，绝对是生气的姐姐拉着弟弟的手，不理会他的抗议，径直往前走吧。

（莫非她发火了？）

优子的态度让我只能这么想，但她到底在气什么，我却摸不着头脑。是怪我不该看事故现场看得那么着迷吗？

但我很快就知道，是我想错了。优子并不是在生我的气。

她在一栋正在修建的房子前停了下来。还只有框架结构的房屋外覆蓝色塑料薄膜，周遭寂无人影。

“进去。”

快速扫一眼四周后，优子掀起塑料薄膜，把我猛推进去。冰凉的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的气息。

随便进来这里，不会挨骂吗？我正想这么问，中途又咽了回去。因为不知道什么缘故，优子突然抱住我，把嘴唇压到我唇上。

我正在吃惊的时候，优子滑溜的舌头已经撬开我的牙齿，很快找到我的舌头，灵活地缠了上去。

她那甜美的唾液让我一阵晕眩，我拼命思考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优子突然吻了我——我终于反应过来了。

可是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态会演变成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我说优子……等一下！”

我使尽全力转过脸，逃离优子的唇边。她痛苦地喘息着，探出的舌头执拗地想塞入我嘴唇，让我觉得她就像一条努力想舔人脸的狗。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突然就……全身发烫……”

优子回答时，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仔细一看，优子的左手已探入裙底，胳膊不易察觉地颤动着，小腹也随之时而鼓起、时而内陷。

那时的我，完全无从想象她在做什么，但只看她手的动作，就知道她在摩擦自己的两腿之间。我本能地感到，那是见不得人的事情。

下一瞬间，我朝她吼出以前想都没想过的话。

“你在干什么啊，混蛋！”

说着，我用力一推，她撞到旁边的柱子上，向前摔倒在地。

“好恶心，变态！”

我自己也觉得骂得很过分，可是希望你能想到，那时的我，只是个小学三年级学生。

“对不起，小和……我变得好奇怪……”

我不理会带着哭腔的优子，径自掀开塑料薄膜，跑到外面。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小腹深处往上涌，我当场吐了出来。

*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理解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不通优子为什么忽然变了一个人，迷茫中我甚至想过，该不会是从死去的阿绿身体里钻出的蛇，刚好就近钻进了她的身体里？

直到长大以后，在书里看到有的人会被浓烈的血腥味激起情欲，我才终于恍然大悟。虽然不明白为何会这样，但优子也许正是拥有这种罕见癖好的女人。

或者，她还没有到那种程度，但据书上说，人在目睹了生命的短暂无常后，有时也会被挑起性欲。想到自己的生命同样无常，为了对抗那股无力感，生殖本能就会受到刺激，一发不可遏制。

优子应该就属于这两种情况之一。如果是前者——一种癖好的话，那是命中注定的冤孽，很难凭意志抵抗。

不过坦白说，即使想通过这样的解释打开心结，实际上也于事无补。自从那件事发生后，我已经无法直视优子。

本以为好不容易拉近了距离，可是转瞬间一切成空。从第二天起，我们就把对方当成空气，路上遇到也不再打招呼，连视线都刻意回避。

很快优子就结交了名声不大好的朋友，整日和他们厮混在一起。想来因为她的家庭问题，让她急切地寻求平静和认同吧。可想而知，她的打扮也越来越花里胡哨，没过多久，就怎么看都是个不良少女了。

后来在镇上渐渐见不到优子，传闻她在一个浪荡男人身上花了很多钱，为了供养那个男人出去卖春，结果受到收容教育处分，被送进了妇女辅导院。

此后我一直没见过优子。不过我上高三的时候，她来过我家一次。

“整理照片的时候，翻出了这张……本来丢了也无所谓，不过反正要丢，不如送你好了。”

说着，她递给我一张波斯菊花田的照片。那是片我从未见过的土地，照片里也没有优子。

“这是我拍的。拍得很不错吧？”

的确，照片拍得很美。可是接过这张风景照，我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回应。这应该是她旅游的纪念照片，但对我却全无用处。

“怎么不开心？你不是很喜欢波斯菊吗？”

“……谢谢你。”

我只好先谢了再说。不过最令我在意的，是优子的模样跟阿绿说不出的相像。或许是因为她们虽然年纪不同，却都过着放纵的生活吧。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优子。

在我二十岁那年，外市发生了一起命案，一名泡泡浴女郎被同居的男人杀害，尸体被塞进皮箱掩埋。那个被害人和优子同名同姓，但这个名字很常见，一定是另一个人。

我高中毕业便出社会工作，可是发展并不顺利。我也曾痛下决心，不能再这么庸庸碌碌混日子，于是和朋友共同出资开了家小饭馆，但最后还是倒闭了事（慎重起见，我先说清楚，这并不都是我的责任），留给我的只有债务。

说来惭愧，如今我没有家人，也没有住处，每天四下奔波，靠着打零工勉强过活。

最近，我时常梦见优子。

虽然知道优子长大后的样子，出现在我梦里的她，却依然是个初中生。没错，她还是一起看空地上的波斯菊时的模样，只是衣着变了。不知为何，她穿的不是初中女生的水手服，而是妈妈那件挂在墙上的红色洋装。那件洋装如同量身定做一般，出奇地适合她。

她总是站在一个茶色皮箱旁边。那是出国旅游才会携带的大号旅行箱，底部安有小巧的滚轮。她握着皮箱的把手，开心地眯着眼睛。

“优子，你要去哪儿？”

我开口问道。梦中的我，不是小学生的模样，已经十足是个大人了，可能比现在要年轻一些。

“我也要一起去……因为我已经长大了啊！”

在梦里，我反复说着类似的话，不停地向优子恳求。可她只是笑，一句话也不说。梦中的优子，永远沉默不语。

后来她朝我轻轻挥了挥手，轻快地拖着皮箱就要离去。我急忙想追，却莫名地挪不动脚步，怎么也追不上她。

“优子，你好狠心，我都已经是大人了呀！”

和说的话相反，梦中的我就像小孩一样哭喊着。其实我从小就不是爱哭的孩子，可是在那个梦里，我却哭得撕心裂肺。

虽然是在梦中，泪水却真切地渗入周围的风景。走在那片风景中的优子，红色的背影也逐渐模糊。我不住去擦眼泪，生怕迷失了她的影子。终于眼前清晰起来，我欣喜地喊道：

“喂，优子！”

然而我一直以为是优子的那抹红，原来是一朵波斯菊。她的身影早已不知消逝在何方。

我每次都在这时醒来，发现自己真的在流泪，然后趁别人没发现，赶紧把眼泪擦干。一个盖着瓦楞纸箱睡在公园长椅上的男人流眼泪的话，未免太夸张了，也格外觉得丢脸。

说来奇怪，最近，我似乎明白优子为什么会把波斯菊花田的照片送给我了。

一定是那时她遇到了什么难过的事情，让她有那么一瞬间，想起了曾一起漫步的我。她把自己拍的照片拿给我看，是想告诉我，她一点都没有变。

如今，那张照片是我唯一的宝物。

望着那张照片，我会恍惚觉得优子正在我身旁拍照。按下快门后，她一定会朝我转过脸，露出一如往昔的笑容吧。

所以，不知在何处俯瞰世间众生的神明啊，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现在，过得幸福吗？

*

政府公报

（摘自平成×年 11月×日号）

无名尸体认领启事

男性，籍贯、住所、姓名不详，推定年龄30-50岁，身高165公分左右，体型瘦削，发长12公分左右，无手术痕迹。上身穿橙色系长袖格子衬衫、灰色连帽风衣，下身穿深蓝色牛仔裤，脚蹬白色运动鞋，背红色帆布背包。随身携带蓝色革制钱包1个、笔记本1册、圆珠笔2支、花田照片1张，现金17元。

平成×年10月×日早晨，该男性尸体在东京都××区××町×番2号区立×××公园内长椅上被行人发现。尸体呈仰卧状，死因系病死。因身份不明，遗体予以火化，遗骨由××火葬场保管。如有知情者，请与该区福利部福利促进科联系。

东京都××区长 ○○某

黄昏相册

说一个恐怖的故事吧。

那是我结婚前经历的事。不过，爱好恐怖故事的人恐怕不见得会喜欢。故事里并没有浑身是血的幽灵鬼怪，但也确实涉及不属于这世上的东西。

不过，希望尽量不要传扬开去。因为那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更重要的是，听了这个故事的人，一定会讨厌我。

1

一切始于我高三那年的暑假。屈指算来，已经是将近三十年前的往事了。

那时我当然还住在老家，和家人生活在一起。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光过得很是悠闲自在。虽然面临升学考试，但我的目标是短期大学，想考的也是所很普通的学校，并不需要发愤苦读。

我自己当然很想上四年制大学，好尽情玩个痛快，可是父亲认定女孩子就该快快念完书，快快找份工作，然后找个合适的男人，快快结婚。如果放在经济不景气、很难就业的今天，大概大家又会觉得“那样也不错”，但在当时，这种想法有些过时了。那是个崇尚女人和男人并肩工作的时代，对职业女性更是百般赞美。

我的很多女同学都打算报考四年制大学，而我则遵照父亲的意旨，准备上短期大学。虽然我并不是因此而思想放松，不过作为高三考生，我确实过了一个没多少紧迫感的暑假。我参加了本该第一学期就退出的网球社的夏季训练，又理所当然地跟家人一起去旅行。不过盂兰盆节过后，我终于也沉下心来好好用功了。

记得那是个周末的午后。吃完饭后，我正在电风扇前纳凉，哥哥拿着一沓照片过来了。

“喂，真弓……给你看点有意思的东西。”

那时哥哥念大二，平常天天忙着打工，那天不知什么缘故，难得地待在家里。

“我整理了一下前阵子旅游拍的照片，发现一张照片有点奇怪……你看得出是哪张吗？”

说着，哥哥把三周前全家去箱根旅游拍的照片摊在我面前。其实冲洗出来的时候，我已经看过一次了。

“拍到了什么类似幽灵的东西吗？”

我看着排放在榻榻米上的照片问。说到有意思的照片，想来就是灵异照片了。

“你没看出来？”

“没有……除了有时会拍到一个很像KYONKYON的美少女，每一张都很普通啊。”

那时最当红的明星就是小泉今日子^[小泉今日子（1966年2月4日－），日本知名女歌手、演员，昵称“KYONKYON”。]，不过我只有发型跟她相像啦。

“少开玩笑了，给我好好看看。”

“什么嘛，这么不耐烦。”

我一边说，一边看着照片，还是没看出有什么特别。强罗的旅馆、大涌谷、芦之湖的游船——全都一看就是箱根旅行的照片。

不过仔细看了一会儿，我发现的确有一张照片看上去有点怪。

“该不会是这张？”

我拈起那张照片给哥哥看。

那是在旅馆门前拍的照片，整个画面感觉泛着黯淡的橘黄色，看上去就像映着晚霞拍的照片。

“色调的确有点反常，但也没什么稀奇啊。”

因为不如我期待的那么有趣，说完我就把照片随手丢开。拍照需要对相机的光圈和感光度进行繁琐的设置，只要设置稍有问题，或者不小心碰到调好的部分，就有可能拍出怪异的照片。

“你看了这张照片，竟然什么想法都没有？好歹也是我妹妹，反应别这么慢。”

“什么嘛……没拍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啊。”

是的，这张照片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拍的只是在旅馆的招牌前，父母、我、哥哥、弟弟各自随意地站着。当然也没有像灵异照片那样，身体一部分诡异地消失不见。

“这不是我们搭接驳巴士去的地方吗？所以是最后一天的白天拍的。”

“谁拍的？”

哥哥压低声音，幽幽问道。

“你仔细看好了。这张照片是全家合影……可是相机应该还在我挎在肩上的包里。那么，这张照片是谁拍的呢？”

听他这么说，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这次旅行主要由爱好摄影的哥哥负责拍照，偶尔也由父亲或弟弟代劳，但基本上是哥哥一手包办。拍全家合影的时候，则是请周围的人按下快门。

可是仔细回想，完全没有在这里拍过全家福的印象。如果是拍纪念照的话，大家都应该看向镜头的方向，虽然母亲有时喜欢耍点心眼，故意别开视线，但五个人都这样未免太奇怪了。就好像谁都没有注意到相机。

“是被谁偷拍了吧？”

我一说，哥哥耸了耸肩，拿来底片给我看。那张照片的底片赫然就在其中。

“讨厌……感觉有点恐怖啊！”

终于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后，我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这张照片无疑是由哥哥的相机拍下的，可是却不知道是谁拍的，而且相机当时还放在照片中的包里——以常理来说，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其实这台相机拍到奇怪照片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哥哥用似乎故意想吓我的口气说。

“买回来半年左右，拍出的照片当中，时常掺杂着我毫无印象的照片。起初我以为是自己记错了，但至少这张照片不是这样。”

“那台相机……就是我发现的那个？”

我问道，心里回想起那台相机摆放在当铺橱窗的情景。

哥哥从初中开始迷上了摄影，父母买给他的加上自己买的，总共拥有三四台相机。他的摄影技术也相当不错，高中时作品甚至获得某著名摄影赛事的少年组奖项。他似乎还梦想着成为摄影家，以摄影为生，不过很可惜还没实现。

只要告诉哥哥有关相机和摄影值得一听的资讯，他就会喜上眉梢。虽然我对这方面兴趣缺缺，但作为他的妹妹，还是多了一点敏感度。

出售那台相机的当铺就在我就读的高中附近。大约半年前，我从那家店的橱窗前经过时，发现里面摆放了一台贴着黄色“大特价”标签的相机，好像是两千还是三千日元的样子。

虽然我不懂相机，但我知道那台相机的品牌，看它也不像老古董，于是我这个贴心的妹妹就记下相机的价格和型号，告诉了哥哥：“这台相机这个价格算便宜吗？”哥哥马上从家里飞奔出来，买下那台相机。看来肯定是捡到宝了。

据哥哥说，那台相机不是单反相机，而是时下所说的傻瓜相机。特点是不能更换镜头，但也不需要费力地对焦，随时拿出来就能拍（当然也可以手动调节）。像我这样的外行，只适合用这种相机，但摄影发烧友也需要有一台备用。

从那以后，哥哥就把相机装进包里，随身携带，兴致来时便按下快门。——可是，那台相机怎会还有拍出奇怪照片的功能？

“百闻不如一见，你过来看看。”

于是我去了哥哥的房间，看到了那些他全然不记得自己拍过的照片。

照片约七八张，拍的都是很平常的景象。某个公园的紫阳花丛、沉静的大海……每一张的画面都泛着橘黄色。其中一张拍的是我站在玄关前，手上撑着伞，仿佛刚刚放学回来。想也知道，照片上的我完全没注意到相机，当然也没有看镜头。

“这些照片不是你拍的？”

“我确实带着相机去过公园和海边……可是完全没印象自己拍过这些照片。”

的确，如果是哥哥拍的，那这些照片拍得也太差劲了。不是水平线大幅倾斜，就是紫阳花的花瓣没拍全，即使在我这个高中生看来，也觉得相当拙劣。照片中撑着伞站在家门口的我，也倾斜了六十度。

“不过，这张拍得不错。”

我指的那张照片（有点不敢触摸），拍的是在天空飞翔的海鸥。照片精准地捕捉到了海鸥振翅的瞬间，看起来海鸥的飞行速度相当快，焦距却对得很准，连金色扣子般的眼睛都拍得很清晰。

“这种相机一般拍不出这样的照片，它也拍不到那么远。”

说着，哥哥拿起搁在旁边桌子上的那台相机，不经意地将镜头转向我。也许是我的错觉，那一瞬间，我感到相机在凝视着我，不由得背上一阵发冷。

2

仔细想来，拍照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有证件照和艺术照，很难一概而论，不过一般人想要拍照，都是为了纪念那一天、那一刻吧。即便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只是日常生活中抓拍的照片，日后看来，也别有一番乐趣。

照片说到底是一种记录，记录着一个人某年某日，的确在某个地方。如果梳着流行的发型，穿着打扮入时，那同时也是时代的记录。

想得太复杂不是我的个性，说白了，照片是对无情流逝的时间微弱的抵抗。凭借科学的力量，将明天就会改变的容颜截取、保存下来。

虽然照片本身以后也会遗失，但至少，只要还有人对照片中的人或事物念念不忘，它的寿命便会无限延长。比如，过世的人生前欢笑的照片，只要家人一直珍重保存，就能长留在这世上。比起照片中的人，照片拥有的生命要长久得多。

正因为如此，每当在垃圾回收站看到被丢弃的旧相册时，我总是感到难以接受。有时出于好奇会看看里面的内容，但也已无能为力。

以前家附近的垃圾回收站里，也有一本分外老旧的相册被丢弃。打开一看，里面贴的几乎都是黑白照片，而且一一注明拍摄地点和日期，类似“正伸七岁、晴伸四岁，摄于江之岛”这样。

是谁丢弃了这本相册，我自然无从知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本相册里的照片，对丢弃者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照片的价值，在于拍摄的是自己、家人或者熟悉的人。陌生人的纪念照，看起来必定兴味索然，最多也就是当作谈资，感叹一下“原来那时候的人这样打扮啊”。

所以被丢弃的相册里的照片，就如同寂寞的时间枯叶。特地截取下来的那一瞬间，却因为对谁都不再重要而被随手抛弃，回到时间的洪流之中。

我最珍视的照片，终有一天也会落得同样的命运吧。想到这里，不禁觉得生而为人，着实很悲哀。我们活在这世上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不好意思，我偏题了。

我想说的，不是这种宿命的故事，而是人们为什么要拍照。

刚才我也列举过，拍照有各种目的。证件照、日常生活照、艺术照、特别日子的纪念照、抓拍照……应该还有其他类型，但共同之处在于，都是有意识地拍给自己或者别人看的。换句话说，这世上不存在漫无目的拍下的照片。

那台流当的相机拍下的奇妙照片，一定也包含着某种意义——好事的哥哥是这么想的。

如果只有一两张，哥哥多半会以为是相机出了问题，但后来奇妙的照片越来越多，大抵一卷二十四张的胶卷会出现一张，三十六张的胶卷则会出现两张。

“该不会……这相机是被什么附身了吧？”

我说。哥哥显然也隐隐有同感。如此有节制地使用胶卷，令人感觉到几分人为的痕迹。

换了是我，这么诡异的相机绝对不会再用。谁知道再用下去会发生什么事呢？我会立刻退回出售的当铺，或者干脆丢掉。

但哥哥的好事也正体现在这里。他不仅兴味盎然地继续使用这台相机，还很期待它接下来会拍些什么。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哥哥开始将这些奇异的照片称为“黄昏照片”。

这是因为每一张照片都染着橘黄的色调，看来宛如夕阳映照。但这个词也令人朦胧感受到异世界的气息，以哥哥来说，这个名字取得算是很不错了。

我心里有点发毛，不再去看那些黄昏照片。哥哥却很感兴趣，每次都不忘告诉我，这回又拍了什么风格的照片，这回拍的照片比较有水平，等等。他后来和弟弟成立了连锁餐饮公司，运营得很成功，只有这份超乎寻常的胆量始终不变。

不过这么胆大的哥哥，也有一次没有痛快地给我看黄昏照片。记得是我念短期大学的时候，事情的开端，是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真弓……你以前留过长发对吧？几时剪短的？”

“怎么啦，突然问起这个？”

“别管那么多了，快告诉我。印象中是上初中的时候？”

“我记不清楚了，应该是在念完初二的时候，不然就是刚上初三的时候。”

我从读小学起就一直留长发，一度长到及腰，不过上了初中后，就只是到肩膀的长度。

后来突然决定剪成短发，说起来也并没有什么像样的理由。不过是初中时代的朋友几乎都留着半像不像的“圣子头^[指日本知名女歌手、演员松田圣子八十年代初的发型，刘海遮眉，发长及肩，两侧头发向后拢，发尾内卷。在当时的日本少女中十分流行。]”（因为有烦人校规的限制），我留了那么多年长发也已经厌倦了，此外，多少也有几分想引人注目的因素。

听了我的回答，哥哥似乎还想问什么，不知为何又咽了回去。他的态度让我觉得有些不寻常。

“哥，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没事。这个问题就到此为止。”

只要是熟悉哥哥性格的人，就会知道这一点都不像哥哥的作风。自己提起话题，又自己随便打住，哥哥可不是这样的人。

“怎么了？我的头发长度有什么问题吗？”

我再三追问，哥哥死活就是不说。但我也不是傻瓜，问着问着，蓦地灵光一闪——不会是黄昏照片吧？

“是拍到了长发时期的我吗？”

我一问，哥哥的脸色顿时变了。之后我央求了将近十分钟，他终于说出实情。

据哥哥说，通常黄昏照片拍的都是现实存在的事物。如果哥哥带着那台相机在附近散步，拍的就是途中的某栋房子、商店之类。

这让哥哥觉得很有趣。感觉就像潜藏在相机里的神秘之物说着“如果是我的话，会拍这里，这张胶片我就不客气收下啦”，然后自作主张地拍下照片。

“可是……前几天它拍了这张照片。”

说完哥哥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初中时代的我。

那似乎是谁在上课时偷偷拍下的。留着长发的我身穿夏装，坐在课桌前，望着黑板的方向。我的手里握着自动铅笔，课桌上还放着熟悉的英语教科书。

不可思议的是（当然，黄昏照片本身就奇妙而不可思议），背景的教室里，连贴在墙上的通知都隐约可见，同学却只拍出几个不辨男女的模糊身影。

“……这应该是我上初二的时候。”

毕竟拍的是我自己，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果然是这样。”

说着，哥哥拿起放在桌上的照片就要撕掉。他觉得这种诡异的照片不吉利，也会让我很害怕。但我不自禁地抓住了他的手。

“为什么阻止我？”

“这张照片也没有多吓人，别撕了。”

女人是种任性的生物，我也这么觉得。

那的确是张又奇异、又神秘的照片，可是照片里的我，美得耀眼。至今拍的所有照片中，那张才是最好的。

“这张照片可不可以借我看看？”

本应不寒而栗的我却提出这种要求，哥哥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可以啊……你要干吗？”

“有点事儿。”

我借了照片，回到自己房间，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恨不得盯出个洞来，一边仔细思索。

照片拍的是初二夏天的我，那时我坐在教室的什么位置？从谁的座位可以看到这个角度的我？

对于如今的我来说，初中时代已是久远的过去，只有当年关系很要好的同学，才记得他们的名字和长相。但那时我才二十岁上下，五六年前的事虽已有些淡忘，但大多还有印象。

尤其幸运的是，我想起书桌里面有初二春天油印的班级文集，上面不仅载有全班同学的姓名，还有第一学期的分组表，在很大程度上唤起了我的记忆。

从分组表来看，初二第一学期的我属于三组。当时教室里是按照男生一列、女生一列来分组排位，总共分为六个区域，临窗的两列前半部分是一组，后半部分是二组，所以三组的我应该是在教室中间那列，第一排到第四排之间的位置。

想到这里，自然就锁定了范围。可以从照片中的角度看到我的地方，应该是一组所在的位置。

（果然是他……）

从分组表的一组名单里看到江本同学的名字时，我的喉咙骤然哽住了，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江本同学是我初二时的同班男生。

他的个子很高，但性格沉闷，说白了，是个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人。学习和运动也只是马马虎虎，一点都不显眼。他好像很爱看书，午休时间也不出去玩，专注地看文库本。画画似乎也很拿手，曾经在都内的美术展上获奖，不过是否确实如此，我也没有把握。

虽然很抱歉，但我对江本同学的了解只有这些。我们几乎没说过话（也许实际上说过，但我忘了）。这样讲很没礼貌，但在我心里，他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所以临近毕业时，突然收到他的信，我一时不知所措。

在那封信上，他用漂亮的字迹反复表达对我的倾慕，说的话只要是女孩子，听了都会心花怒放。

倘若我当时没有喜欢的人，又是个温柔的女孩，也许会回信提议先从朋友做起。因为我对他毫无了解，不可能突兀地开始交往。

可是我并没有这么做。

谁都不知道，我当时正和一名高中生交往。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既刺激又愉快，我压根没有认真考虑过江本。现在想想，我自己也觉得很过分，收到江本来信的那天，我竟然拿去给男朋友看，还和他一起哈哈大笑。

“这小子好像对你误会很大呢！”

高中男友看完江本那封字迹清秀的信，忍俊不禁地说。

“简直把你当成天使了。”

没错，江本的来信确实让人有这种感觉。

他说，只是在学校里看到我，那一天都会感到很幸福。

只要我明白了他的心意，他便已别无所求。

看到我的笑容，就涌起一股力量，仿佛会飞上天空。

被他这样赞美，我当然很高兴，可是也忍不住想说“你冷静点”。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太过沉重了。

江本同学一定是个浪漫主义者。所以他心中的我，并不是真实的我，只是脸孔和我一样，内在却完全是另一个人。

现在我可以这样理智地分析，那个时候却想不到这么多。

所以我没有回信，江本打电话过来时，我也叫母亲回说我不在。在离我高中最近的车站看到他时（他一定是在那儿等我，想知道我的答复），我也皱起眉头逃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对他无论如何都喜欢不起来。

（这张照片拍的，是从江本的座位看到的我。）

从分组表上看到他的名字时，不知为何，我很自然地这么想。那时我还完全不知道，他已经在十七岁那年过世了。

3

过了几天，我才知道江本后来的事情。我给初中时代的朋友打了电话，不着痕迹地打听出这个消息。

“我也是过了好久才听说的。”

朋友先这样说了一句，然后告诉我事情经过。据说江本升上高中不久就患了重病，或许初中时已经出现症状，但详细情形就不得而知了。

他读的是距离当地几站远的一所公立高中，第一学期上到一半便早早住院，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反复住院又出院，但因病情无望，最后还是退学了。

他在高中没有什么朋友，初中的朋友做梦也想不到他会遇到这种事，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他过世的消息。

听朋友说，他的葬礼异常凄凉。

十七岁的少年去世了，却没有一个同学来参加葬礼，当然很凄凉。朋友说，江本的父亲因为悲痛过度，在葬礼上号啕大哭。

听朋友讲述这件事时，我感到内心紧缩成一团。

那台相机原来的主人一定是江本。我不可能去问他的父母，也没有其他办法确认，但若不是这样，很多事都无法解释。而如果我的预感正确，一切便都有了答案。

得知他的死讯后，我又找哥哥看了遍黄昏照片。其中两张比较早的照片，拍的是一间牙医诊所“江本牙医”的招牌。那牙医诊所就在我老家附近，也许和江本家并无瓜葛，但拍下和自己同名的招牌，江本一定是想暗示自己的存在。

还有那张令人印象深刻的海鸥照片。

这是看过照片以来，我第一次想起这张照片和江本的关系。初中时，我和他聊过海鸥的话题。那阵子有一本很流行的书《海鸥乔纳森》，他在教室里看那本书。我也听说过这个书名，于是问他讲的是什么故事。

很可惜，聊天的内容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不过江本似乎说过——海鸥的眼睛是金色的。

事实究竟是怎样，我至今也不知道。不过在阳光照耀下，鸡的眼睛看上去也是金色的，所以大概是真的。

他一定很想给我看看吧……海鸥闪着金色光辉的眼睛。

如果我猜得没错，每一张黄昏照片，都是他给我的讯息。

前面我也说过，这世上没有漫无目的拍下的照片。所以宁静的大海也好，紫阳花丛也好，都是他为了让我看到，才留在胶卷上的吧。我仿佛听到他说：“你看，漂亮吧？”……

他一定真挚地思念着我，才会在失去生命以后，将灵魂附着到那台相机上，来到我家中。这样想也许有些牵强，但如果使用某种超自然的方法，应该也不难做到。说起来，最早发现相机的人就是我。

想到这里，我不禁觉得他很可怜，也后悔自己过去对他的冷漠。所以有关他的事，我对哥哥只字不提。

哥哥似乎也在设法寻找相机的原主人，但相机本身并没有任何线索，最后只能向当铺老板打听。然而当铺老板并没有痛快透露原主人的情况。那个时代比今天更重视个人信息的管理，但当铺老板这样的反应，还是令人觉得有问题。

说到我自己，面对一台“死去的人附身的相机”，说不恐惧是骗人的。想到那是可怜的江本同学的灵魂，我稍微可以忍耐一些，但还是希望可能的话，尽量不要待在同一个屋檐下。毕竟这种事非同寻常嘛。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那台相机真的离开了家门。

当然不是夜里长出脚来，迈着碎步匆匆出门，而是一直住在家里的哥哥即将入职前，不知为何突然提出要独立生活。一得到父母的同意，他就带上全部相机，搬去邻町的公寓了。

其实这里面另有内情。哥哥突然想搬出来住，并不是真的有了独立的想法，而是交了个漂亮的女朋友，想和她过半同居生活。如果住在家里的话，就算把女朋友叫过来，也没有那么轻松自在。

照我看来，哥哥身边忽然出现一个漂亮女孩子，说不定也是江本冥冥之中的安排。我这样说，哥哥肯定会生气，但时机实在太巧了，不由得我不这么想。

所以我决定，不再去想那台相机的事。

虽然是鸵鸟心态，但至少已经不在一个家里，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吧？只要哥哥很喜欢那台相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享受着黄昏照片的乐趣就够了。如果江本同学也觉得这样心情更舒畅的话，那就更是皆大欢喜了。

说到哥哥，因为那台相机拍出了我过去的模样，他坚信它拥有神秘的力量，从此彻底迷上了黄昏照片。如果拍出那张照片的时候我恰好遇上什么倒霉事儿，他也不会如此沉迷，但他交到了称心的女朋友，我也去了心仪的公司上班，所以他不觉得有什么好担忧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哥哥制作了一本黄昏照片的专题相册。他把照片按照拍摄顺序，依次贴在家里落满尘埃的老旧活页相册里，还在封面工整地写上标题“黄昏相册”。

“黄昏相册”——仔细想来，也没有那么不可思议。

前面我也提过，常有被丢弃到垃圾回收站的旧相册，它和黄昏相册的性质完全相反。

被丢弃的相册，将连同截取的时间枯叶一起从这个世界消失。而这本神秘的相册展示的，却是已经从这世上消失的人截取的崭新的时间，完全不理会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

这是何等深切的爱恋啊。思念我到这个程度的江本同学，如果我也能爱上他该多好。

他绝不是个坏人。虽然我对他所知不多，但一定是这样没错。如果我们聊天的机会再多一些，也许会意外地成为好朋友。

可是，我做不到。

只是一封信已经让我感到不胜重荷，更不想直接面对他。我把他的信给当时交往的男友看，用这种类似恶俗综艺节目的做法，嘲笑他那恋爱的烦恼。

但如果容我辩解几句，就如我之前所说的，我觉得他心中的我，是个和真实的我毫无共同之处的天使。尽管有着相同的脸庞，内在却完全是江本理想中的女性。

所以试想一下，跟他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我，要怎么样才能爱上他呢？明明并不了解我，为什么却可以说出“看到我的笑容，就涌起一股力量，仿佛会飞上天空”这种话？

坦白说，被他想象得这么完美，让我很困扰。

我常听到这样一种说法：男人会把自己心爱的女人奉若神明。可是他们可曾想过，被捧到天上的女人有多不自在？

如今江本对长大的我死了心，我心里也不无欣慰。他终于深切认识到我这个人的渺不足道，心灵也得到了解脱。

4

十七岁就离开人世的江本，他的心大概也一如往昔，始终是一个纯粹得让人汗颜的浪漫主义者。

可是如果他还活在世上的话，终有一天他会明白，这个世界并不是那么美好、那么浪漫。残酷到不忍正视的事情每天都在习以为常地发生，令人厌恶的歪门邪道公然横行。虽然很无奈，但这就是现实的世界。

我领悟到这个道理，是在从短期大学毕业，入职一家有业界龙头之称的文具制造公司之后。

可能的话，我希望做轻松又可以准点下班的事务性工作，但公司正致力于拓展销路，我被立刻分配到了营销部，从一开始就是不祥的征兆。

让我去跑营销，还是饶了我吧——这就是我真实的感想。但也有小道消息说，这家公司只有美女才会被分到营销部，这让我的心情有点复杂。

确实，每次看到我们，总有董事强调这一点。公司应该是觉得，只要是男人都会喜欢女人，所以如果是美女出马，某种程度上更容易拿到订单。

在营销部工作半年后，我才知道事情并非如此简单。但一开始，我真的以为就是这么回事，总是精心修饰一番后再去拜访客户。

在同时进公司的同事当中，我的水准相当出色——不是长相和身材，而是业绩。可是因为那些愚蠢的董事，公司里有一种风气，越是业绩好的人，越是被评价为美女。那时我多少有点被夸得飘飘然，现在想想，真的是家很没品的公司。

我尽可能地光明做事，虽然也会稍微用一点女人的武器（只是情人节大送巧克力的程度），但我可以自信地说，我一直坚持踏踏实实地做营销，赢得负责人的信任。实际上我并不是太擅长这一领域，为此也付出了很多努力。

在这个重要的部门，我被视为相当优秀的员工。可是不管在哪里，总有人藐视规则，只想走捷径。

在我们部门，那是个比我晚一年进公司的女孩子。她的头脑不算太灵活，却在令人吃惊的短短时间内，轻松拿到了大单。我一时大为焦躁：难道她拥有相当优秀的营销天分？但很快她的底细就暴露了。

这女孩竟然和公司董事有一腿。

我不知道才二十三四岁的她，和年近六十的董事之间有没有恋爱的感情。如果其中有一两分真心，多少还可以谅解，但如果纯是交易，毫无感情的成分，那就太令人不齿了。我知道这样讲很难听，但这种行径和妓女有什么两样？

可是男人的社会就是这么下作，这么一来，部长和课长都不能不对那女孩另眼相看。两人的关系当然没有公开，但男人们替对方遮掩见不得光的事时，心头总是不无窃喜的。那些没骨气的人认为，只要把女孩奉承舒坦了，就能博得董事的垂青，跟她搞好关系总归是没错的。

得知这件事时，我觉得我的一切努力都成了笑话。

为了跑业务，我不知磨坏了多少双鞋，她却只要去一趟部长、课长介绍的公司，就能顺利拿到合同。因为其实私下早已谈妥了，当然马到成功。这简直是小孩子都能胜任愉快的差事。

谁心里都清楚，真正对公司有用的，当然是循正道做事的人。那女孩可能觉得自己左右逢源，但总有一天会玩不转。

可是——这就是这个社会可恨的地方了，那一天实际上总是姗姗来迟。

我这么讲已经很克制了。老实说，那时候我对她恨得牙痒，每天都在琢磨怎么给她使个绊儿。

那样的人本来就不能留在公司里。她在公司兴起一股歪风邪气，认真工作的人反而吃亏。这种人就该马上完蛋。

后来——

一个夏天的夜晚，我和朋友一起喝酒。喝得醉醺醺的我，一个人走在从车站回家的路上。可能是喝的酒不怎么样，和朋友在一起时还不觉得，等到独自一人的时候，酒劲一下子就上来了。

那时我也在恨恨地咒骂搞婚外恋的董事和年轻女孩。我很少会喝到这么酩酊大醉，大概那天又碰到什么恼火的事。

好容易快到家了，我的怒气也发泄得差不多了。不知什么缘故，我突然望向没有月亮的夜空，喃喃说道：

“喂，江本同学……你听得到吗？”

这样向他呼唤，在这之前和这之后都没有过，就只有这么一次。

“如果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就拍一张能狠狠收拾那女人的照片吧！我想要那样的照片。对，就是清楚拍到他们从酒店出来的照片，怎么样？”

我这话究竟有几分当真，到今天我也不知道。我是真的相信，只要大声说出来，他就能听到吗？

“这只是举手之劳，你要是喜欢我，就帮我这个忙吧！是你的话，一定做得到啦！”

缠着一个死去的人帮忙，真是没有什么比喝醉酒的人更恐怖了。

可是当我脱口提出这个要求时，蓦然感到周围的空气变了。很难确切地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气温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难道……你真的在这里？江本同学！”

我试探着问道。可想而知，没有任何回应。经这一吓，我的酒劲也醒了，加快脚步回了家。

大约两个礼拜过后，我跟哥哥打电话聊天时，得知那台相机坏了。

“不晓得什么缘故，快门按不了了。黄昏照片恐怕也拍不成了。”

哥哥说打算送去修理，但似乎又觉得没有必要。

“不过最后又拍了一张奇妙的照片。不知哪里的大叔挽着年轻姑娘的手走路，还嘟着嘴，好像马上就要接吻似的，那表情可真是好笑得很。”

听到这件事时，我直觉地意识到，是江本答应了我的请求。

收线后，我立刻冲到哥哥家。哥哥给我看了照片，染着橘黄色调的画面里，拍的无疑就是董事和那女孩。

虽然不是在情侣酒店门前，但正如哥哥所说，两人脸贴得很近，似乎就要吻到一起。面容当然也可以清楚地认出来。顺便一提，董事笑得活像个丑八怪。

今天可以利用电脑轻松对照片进行加工，但在那个时代，还是件不可想象的事（或许也有这种技术，但难度很高）。只要看到这张照片的人，应该都会相信这是真实拍下的照片，不会有任何怀疑。因此，只要运用得当，足以让董事和女孩身败名裂。

可是这时我首先想到的，是我让江本做了多么恶劣的事情。就算醉得再厉害，我怎能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呢？

他是如此地爱我，即使在死后依然思念着我。而我，却要这个人，不，是这个孩子，帮我干陷害他人的丑恶行径。

（对不起，江本同学……可是，我本来就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啊。）

江本一定对我很失望，所以那台相机坏了。他也不会再回来了吧。

但与此同时，我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如同之前提过的，我觉得他终于得到了解脱。

最终，我没有利用那张照片。

虽然我并没有刻意做什么，但那之后不到一个月，董事太太便发现了两人的不正当关系，一时闹得天翻地覆。想来，就算是家庭主妇，早晚也会察觉自己的老公不对劲。

一通大闹后，以女同事辞职离开公司收场，董事没有受到任何处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总是堵上弱势一方的嘴便算了事。

我不知道那女孩后来怎么样了，但愿她吃一堑长一智，不再总贪图走捷径。不过，那已经与我无关了。

那台相机后来送去维修，虽然快门修好了，却再没有拍出过黄昏照片。作为普通的相机它也算得上优秀，所以哥哥至今都很喜欢用。

蕴含了江本心意的黄昏相册，后来我从哥哥那里要了过来。

因为解释来龙去脉很麻烦，我对丈夫和孩子都从未透露，只是时常一个人悄悄翻看着，感慨良多。

这本奇妙的相册，终有一天也会遗失吧。

除了我，还有谁会珍视这些看似很失败的照片呢？一旦我离开人世，它就变得毫无意义和价值。我的儿子、孙子早晚会将它视为累赘，丢到垃圾回收站。

对此我早有心理准备，我相信江本也同样如此。毕竟我们都只是人世的过客。

江本同学——没能喜欢上你，真的很抱歉。如果我们在不同的时间点相遇，也许结局又会不同。

可是，至少我会时常翻看这本相册。

每次看到那张我初二时候的照片，想到江本眼里的我如此耀眼，我就有点难为情。那张照片，真的把我美化太多了。

早知如此，要是这里面也有一张江本的照片该多好——真的很抱歉，我已经全然想不起你的模样了。

对不起。

月光姐妹

1

推开卧室的门，本应黑沉沉的榻榻米上，有月光洒落。

月光中，似乎有东西伸展出来，仿佛一个人影诡异地歪扭着身子，我不由得两腿发软。

冷静下来看时，才发现那是窗框对面花架的影子。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我不禁有些焦躁。为什么我会被这种东西吓到呢？

“怎么了，妈？”

读大学的女儿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过来了。

“没什么……屋里窗帘开着，吓了我一跳。”

“我懂了，你是把花架的影子当成妖怪了吧？”

女儿凑过来向屋里望了一眼，带着嘲弄的口气说。

“我听到你尖叫一声，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我尖叫了吗？”

“是啊。像小孩子一样，哇啊——的一声惨叫，吓得我赶紧跑过来。”

确实，如果不是被吓到，我这个超级慢性子的女儿才不会火速赶来。但我还是有些意外，自己竟然会惊呼出声。以前我只要看到稍微有点古怪的东西，就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我只是有点惊讶，那个花架平常不是放在那里吧？”

“傍晚智树在院子里练习颠球，花架大概就是那时候挪过去的。”

“真是的……他就不知道要放回原处。”

我埋怨着走进卧室，拉了一下日光灯的灯绳，花架诡异的影子瞬间消失。同时消失的，还有青白的月光。

“对了，明天你要跟姨妈出门？”

我打开衣柜的抽屉，正在挑选要换的衣服时，女儿问道。仿佛顺便打发时间似的，她也跟着进了卧室，打量着挂在门楣上的我母亲的照片，和摆放在柜子上的全家福。

“是啊。可能会很晚才回来，晚饭你们自己吃吧，我会帮你们准备好咖喱饭。”

“不用你叮嘱我们也会好好吃饭的。”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不过还是算了。

“话说回来，妈……我好像以前也问过，外婆的遗照，为什么要选这么模糊的一张照片呢？”

听她这一说，我不自觉地望向门楣上母亲的遗照。

照片中的母亲有着年轻的面庞，叫她“外婆”都觉得有些别扭。的确如女儿所说，照片看上去似乎焦距没对准。因为是从老旧的黑白集体照翻拍过来，颗粒感难免更重。不过，遗照大抵都是这个样子吧。

“没办法，因为没有别的照片啊。”

听了我敷衍的回答，女儿用失望的语气说：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用那张照片……就是边角斜斜剪掉的那张。”

我正要关上抽屉的手停在了半空——难道她看过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上的外婆，漂亮得就像大明星一样。要是葬礼上用那张照片，外婆也会很开心的。”

女儿的口气里，蕴含着对从未见过的外婆的热爱。母亲在我结婚前就已过世。

“瑞希……你是几时看过那张照片的？”

心里直犯嘀咕的我，忍不住问道。女儿若无其事地回说：

“是我上小学的时候，妈妈你给我看的呀！照片上姨妈是这个姿势。”

说着，女儿伸出两手食指，分别抵住左右脸颊，摆出和那张照片上的姐姐同样的动作。

（我自己给她看的……？）

虽然女儿这样说，我却毫无印象。以常理来说，我不可能给她看的——或许当时的我认为那部分已经剪掉，给她看看也无妨？

“那张照片是外婆过世以后才从别人那里得到的，所以举行葬礼时还没有。”

我随口说了个谎，女儿很容易就相信了。

“原来是这样……真可惜。”

说着，女儿又伸手去拿衣柜上的相架。我轻轻挡住她的手，抓着她的肩膀，推她转了个身。

“妈妈要去洗澡了，你先出去吧。”

“好的。”

女儿离开卧室后，我关了灯。月光再次从窗外洒进来，在榻榻米上映出花架的影子。不过这一次当然不再奇形怪状，只是个普通的影子。

（窗帘是什么时候拉开的？）

正要走出房间时，我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丈夫从公司下班回来时，我在这个房间帮他换衣服，当时窗帘并没有拉开。我不会特地开窗让房间降温，因为没这个必要。女儿和儿子也不会悄悄进入这里。

我感到一阵心慌意乱，于是把窗帘严严实实拉好，这才离开卧室。

（啊，想起来了……我确实给她看过照片。）

泡在浴室的浴缸里，我想起了往事。

女儿和照片中的姐姐差不多年纪时，我给她看过一次那张照片。大概是聊起爷爷奶奶的时候，话题转到了我父母这边。

得知外婆在我结婚前就已去世，年幼的女儿十分震惊。在孩子心里，似乎觉得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理所当然会很长寿。

“外婆为什么死了？”

“因为她病了很久。”

我尽可能说得接近事实。母亲确实患有如今称为精神分裂症的疾病，最后也的确是这种病导致了她的死亡。

当时我一定是想起了母亲死前凄惨的模样，才会给女儿看那张照片，让她知道母亲原来有多美。

“外婆健康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连丈夫都没有看过的那张照片，我第一次拿给女儿看了。女儿惊讶于母亲的美丽之余，也对着照片上年幼的我和姐姐欢呼起来。

“姨妈从小性格就很开朗呢！”

看到姐姐那淘气的动作，女儿笑了。

这话由我来说也许不合适，不过除了某一点，那真的是张温馨的家庭合影。洒满阳光的公园里，年轻健康的父母并肩而立，幼小的我和姐姐站在前排。那时姐姐在读小学二年级，我还在上幼儿园。

父亲那古板严肃的模样，从过去到现在一直没多大变化，他身旁的母亲则像极了当年风靡一时的清纯派女演员。姐姐身穿水珠图案的洋装，摆出两手食指抵着脸颊的动作，旁边的我不知为何，却向镜头投来惊疑的眼神，似乎有什么事不能释怀。

“可是……这张照片为什么剪了一部分？”

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照片后，年幼的女儿果然问了这个问题。谁都会有这样的疑问，因为照片左边五分之一被斜斜剪掉了。

“我不太记得了，大概是滴了墨水上去，所以外公剪掉了那一角。”

我说出早已准备好的答案，女儿似乎不是很关心，没有再问下去。

那当然是谎话。用剪刀剪去照片一角的人不是父亲，而是我自己。

从母亲遗物中发现这张照片时，姐姐提议丢掉，可是画面中母亲的笑容是那么美，我说什么也舍不得丢。

拍下这张照片数年后，母亲发病，在精神的迷宫里彷徨了十五年之久，终于在我二十三岁那年撒手人寰。她是在一个深夜，吊死在当时家附近的森林里——可是她的背上，深深地插着一把水果刀。

我应该没有亲眼看到现场，可是不知为何，那一幕我却记忆深刻。

或许烙印在心底的，是听警察详细说明时，自己想象出来的场景吧！可是那景象太过鲜明，简直就像亲眼所见般真实。

在那片草木茂盛的森林里，山毛榉的粗枝上，挂着一个用和服束带做成的绳套，母亲就吊在绳套上。她身穿熟悉的鲜黄色衬衫，浅驼色薄短裙，脚上是白袜子加凉鞋。右脚的凉鞋滑落，掉在附近的草丛里。月光透过树梢，照出母亲变了一个人似的样子。

不可思议的是，母亲的背上插着水果刀，警察却简单地断定她是自杀。

水果刀插在胃的背面，脊椎往右一拳的位置。那是把刀刃长约十公分的小刀，但深深没入后背，露在外面的只有刀柄。据警察表示，那并非致命伤，但显然是在母亲生前刺下的。

一般来说，会很自然地认为是有人从背后用刀刺伤母亲，然后把她吊到树上。但警察并不认同这种看法。

我想这是因为刀刺的位置自己反手也能刺到，而且刀柄上只验出母亲的指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警察认定母亲是自己刺伤后背，然后在山毛榉上缢死。

当时我不禁暗想，怎么会有人先刺自己后背一刀再上吊？但向我们解释母亲死因的便衣警官皱着眉头，说了这样的话：

“自杀的人当中，时常有人会做出无法理解的举动。”

我霎时明白，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你母亲患有精神病，不管做出什么怪事都不稀奇”。

所以我也不需要告诉他们，那天夜里，我听到母亲在跟谁说话。既然警察已经认定她是自杀，我也不想再深究。况且我又有什么必要告诉他们，那个声音很像我姐姐？

“妈，刚才你手机响了。”

从浴室来到客厅，正在电视前看综艺节目的儿子不耐烦地说道。前阵子他还喊我“妈咪”，不知什么时候就改成“妈”了。这也是值得惊喜的成长吗？

“是吗……谢了。”

搁在厨房流理台上的手机，来电指示灯正在闪烁。一看通话记录，果然是姐姐打来的。作为家庭主妇，给我打电话的通常不是家人就是亲戚。

回晚了又会被她念叨，我立刻回拨过去。

“啊，佳奈子？”

姐姐迅速接起电话，声音听起来似乎很快活。

“突然打电话很抱歉……我想请你帮个忙。”

没有任何铺垫，姐姐直截了当地提出一件麻烦事。我们约好了明天久违地一起出门，她希望我到时做好某样东西带过去。

“姐姐，这种事你得早点说啊，现在时间太紧张了。”

我看了一眼客厅墙上的时钟，提出抗议，姐姐则哄小孩似的柔声说：

“总会有办法的……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做得到。”

“做得到——才怪呢！”

嘴上这么说，我心里在想，其实也没有很难。我们约好下午三点钟碰头，只要上午抓紧时间动手，还是完全来得及带过去的。

“那就拜托啰！”

姐姐自顾自说完，飞快挂了电话。

“真是的……从以前就这么任性。”

我抱怨着合上手机，窝在沙发上的儿子开玩笑似的说：

“妈妈和姨妈感情真好。那个，叫什么来着……Southern sisters？”

“是Sun-sun sisters啦！”

那是我和姐姐小时候在父母面前唱歌跳舞时，自我介绍的组合名称。

这个名字好像是父亲起的，因为听起来很可爱，我们也很喜欢，用了相当长时间。

“原来如此……像太阳一样活泼开朗的姐妹，到今天也没有多大变化嘛。”

看上去的确是这样，但那也是因为，我们一起经历了许多事。

倘若我告诉儿子，过去姐姐曾经恨到想杀了我，我也对这个只会给家里添乱的姐姐满怀厌恶，不知道他会是什么表情。

2

儿时，母亲是我的骄傲。

她和父亲是怎样相识结婚的，至今都是个谜。无论从哪方面来说，父亲都属于沉闷无趣的那一类人，母亲却美得会被误认为明星，气质也很好。她性格保守，亲戚聚会时，总是很自然地走在父亲身后，也会在不经意间展现出尊重长辈的良好教养。

母亲待人和蔼，脸上永远带着笑容，在邻居间和商店街也深受欢迎。如果有人说她坏话，只会是单纯地相信“漂亮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这种迷信的人。

从我读小学三年级那年春天开始，母亲的行为明显变得反常。但其实在那之前，她已经有过怪异的举动。

我第一次发现这个问题，是在小学一年级的时候。

当时我们住在世田谷一间老旧的独栋房子里，只有六叠^[日本常用的面积计量单位，一叠约合1.62平方米。]和四叠半两个房间，晚上一家四口就并排睡在一起。因为我和姐姐那时都很小，倒也不觉得局促。

一天夜里，我从睡梦中惊醒，听到有人在压低声音喃喃自语。能把一个已经睡着的孩子吵醒，声音一定相当刺耳，不过小时候，我每天在家就是画画，也可能因为不够疲累，睡眠很浅。

起初我不知道是谁在说话，于是躺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听着那声音。虽然只是个七岁的孩子，但我至少能听出在夜里窃窃私语的是大人们——也就是父母。以前我也曾听过父亲仿佛有韵律般的呻吟声，伴随而来的，还有母亲啜泣般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那果然是母亲的声音。我听不出她在说什么，但口气很严厉，像是在责怪谁。

“你到底有什么能耐！就算你很厉害，我可一点都不怕你！”

我清楚地听到母亲这样说。

我登时明白，准是父母在被子里争吵。我很怕听到他们吵架。这种时候为了避免莫名其妙遭殃，还是早早睡去为妙。

我背朝声音的方向，紧闭双眼，只想尽快回到梦乡。可是不久我就发觉，从那声音的对面，清晰地传来父亲和姐姐均匀的鼾声。

这意味着，母亲是在自言自语地骂人。看来大人也会梦呓。

难怪那粗暴的语气，一点都不像母亲呢……我松了口气，悄然起身，轻轻推了推身边裹在被子里的母亲。

母亲吃惊地抬头看我——那一瞬间映入眼帘的那张脸，我至今都无法忘怀。也许是我的错觉，只见她双眼吊起，嘴巴大张，就像一条正在狂吠的狗，又像是纸糊的狐狸面具。

我忍不住往后一缩，但下一瞬间，母亲就恢复了平时的温柔表情。莫非黑暗中我看错了？不然就是我自己睡迷糊了。

“妈妈……你怎么啦？”

我害怕地问。母亲若无其事地说：

“妈妈没事啊，倒是小佳奈怎么了，想上厕所？”

“刚才你气冲冲地说了什么话吧？”

“我吗……啊，是小佳奈做噩梦了。”

说着，母亲把我拉进我的被子里，像孩提时代那样抱着我。我至今都记得母亲那单薄身体的温度，同时也记得母亲那剧烈的心跳，仿佛刚跑完很远的路。

如果母亲古怪的举动，只是那一晚我做的噩梦该多好。如果后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也都只是噩梦该多好。可是命运总是与我们的期望背道而驰。

之后母亲也时有反常的言行。

大多数时候，她一如过去那样，是个慈爱又通情达理的母亲。但每隔半个月左右，就会做出奇怪的事来。

比如，在晴朗的日子关上雨户^[日式建筑在窗外安装的滑门，一般起到防雨的作用。]，莫名地不许我们出门一步，用绳子绑住衣柜的第三个抽屉，让它打不开等等。虽然我们感到无法理解，但在精神开始错乱的母亲心里，这些举动一定自有其意义。

有时她还会突然消失不见，我和姐姐在附近四处寻找，找了将近两个小时也没找到，急得哭起来的时候，母亲却突然从壁橱里走出来，一言不发地去厨房准备晚饭。我们向她抗议时，她就信口胡说什么“名古屋的木村先生生了宝宝”。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名古屋的木村先生是谁，和母亲是什么关系。

种种怪事不断发生，虽然我只是一个读小学低年级的孩子，也开始意识到母亲似乎有些不对劲。

事实上，我的直觉是准确的。如果那时就带母亲去看精神科医生，应该可以确诊为某种疾病，进而对症下药进行治疗。那样一来，后面的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了，母亲也不至于最终离奇死亡。

可是，孩子是一种贪婪地渴望安稳的生物。

或许是因为成长需要稳定的生活环境，我本能地希望今天会像昨天一样，平平安安、无风无浪地度过。可以满足好奇心的小小变化是欢迎的，但将生活彻底颠覆的剧烈变化还是免了吧——这就是孩子对待变化的普遍态度。

所以我还抱着一线希望。尽管母亲的行为十成中有两成很怪异，毕竟还有八成是得体的。那就当有问题的两成不存在好了。我还期待着，那两成会在不知不觉中消失。

我想我很早就学会了对母亲的怪异言行视而不见。那大概是孩子独有的自我保护手段，但也未尝不是因为，我绝对不想承认母亲状态不正常这个事实。

在这层意义上，父亲和我一样，也是个孩子。

父亲肯定比我们更早发现母亲的异常，但并没有送她就医。原因自然有很多，工作繁忙啦，当时的观念没有今天开放，羞于去看精神科啦，但说到底，他和我一样，期待着母亲会自然恢复正常。

可是，让这个希望彻底破灭的，也是我。

如今我已领悟到，我把那件事告诉母亲，等于将她推向更深的迷途。

可是也请理解，当时才八岁的我，怎能忍得住不说呢？第一次看到不属于人世的东西，谁都会告诉身边最信任的人吧？

我看到了幽灵。

不是影视里那种全身是血、恨恨不已的幽灵，但我确实看到了——在那个秋日的午后，我的家门前。

当时我在念小学二年级，记得那是十月中下旬的一天，我像往常一样，放学后和几个朋友结伴回家。那天天气晴朗，一丝风也没有，是个祥和的好天气。

我在家附近和朋友分手，独自走向离大街有一段距离的家。因为跟朋友约好等会儿去公园玩，心急的我走得很快。

快要到家时，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因为就在我家门前，站着一个只能称之为“一团白色雾霭”的东西。它的高度约为一米五，看起来很像一个人。

我该怎样形容，才能确切地描述那奇异之物的样子呢？——直到今天，我也没有找到答案。

细长的雾状柱子。

有着人类的外形、微微发白的一团空气。

包覆着质地细密的薄布，朦胧发光的日光灯。

每一种说法都很接近，又都有微妙的不同。我只能说，那是一种如磨砂玻璃般不通透的白，可以隐约看到它身后的景色。它的全身发出微光，却又有着仿佛可以切实触碰到的质感。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幽灵，因为出现得太突兀，我还以为是某种自然现象。

醒悟到那是不属于人世的东西，是因为我感受到了视线，从那白色半透明柱状物里发出的视线。

被人注视的时候，眉心和脖颈会有发凉的感觉，那时我清楚地感受到了这种感觉。也就是说，尽管看不出它的眼睛长在哪里，前面还是后面，但它显然拥有意识，它正在“看着”我。

（是幽灵！）

我这才如梦初醒。但我并没有尖叫。

让我感到恐怖的，是那团白色雾霭剧烈晃动，宛如被地面吸进去一般消失了。也许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但一直看着它的我，却感觉有将近两分钟之久。

我背上一阵恶寒，慌忙跑回家。妈妈正在独自打扫走廊，看到我惊慌失措的样子，纳闷地歪着头。

“小佳奈，你怎么啦？连个招呼也没打。”

当时母亲的状态比较稳定，生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安宁，所以我也没有多想，向她报告了刚才看到的怪事。

“妈妈，我刚才看到幽灵了。”

“你说什么？”

一般父母绝不会轻易相信的话，母亲却立刻深信不疑。她的反应不是“怎么可能”“大白天瞎说什么”，而是皱起眉头，表情变得很紧张。

“你在哪儿看到的？”

“家门口。”

然后我详细描述了刚刚看到的幽灵的模样。母亲紧锁着眉头，像在听一件令人很不舒服的事情，最后苦恼地低语：

“那是……MITSUKO。”

MITSUKO——这就是长期以来给我家笼上阴影的幽灵的名字。

我不知道应该写成什么汉字，也不知道这是谁的名字。母亲直到离奇死亡的前一天，一直在和这个名字的主人战斗。

“它在家门口什么地方？”

“就在玄关前。”

我话音刚落，母亲就抄起靠在旁边的长柄扫帚，赤着脚冲到门外，像挥舞长刀一样不停地挥着扫帚。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出现，简直烦透了！你来我家到底想干吗？”

母亲那凶狠的神色，宛然又是我以前见过的狐狸面具模样，一边叫喊一边来回挥舞扫帚。虽然我已经看不到幽灵了，但那白色的影子或许仍在那里。

听到母亲歇斯底里的叫喊，好几个邻居围拢了来。可是谁也没去制止母亲，只是一副仿佛被雷劈到的表情，在远处默默地看着。我忘了放下书包，在光线黯淡的家里呆呆地望着这景象。

“你要有什么事，就光明正大地出现啊！不过谅你也耍不出什么花样来。没错，我一点也不怕你。你这个没种的××！”

××是句不堪入耳的粗口，尽管知道她已经失去理智，我还是不愿从最爱的母亲口中听到这种话。

当时我心里在想，虽然不知道MITSUKO是谁，但母亲以前一定对她做了什么过分的事，说不定她就是因此而死。

“妈，你在干什么？”

终于，姐姐的声音盖过了母亲的吵嚷。和我一样，她也放学回来了。

“你怎么啦，妈！妈！”

姐姐用力抱住母亲，哭了起来。在家里望着这一幕，我也哭了。

3

被花架影子吓到的第二天，我替家人准备好咖喱饭当晚餐后，早早出了门。虽然是因为自己有点心急，但出来不到五分钟，我就后悔了。姐姐托我做的东西大得出乎意料，拎着它走路十分碍事。

（真是的，每次都是我吃亏。）

提着装有那东西的纸袋，我不由得在心里抱怨。

但同时我也觉得，有机会为这种事闹别扭，毋宁说是一种幸福。事实上，十年前我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我和姐姐会这样亲密地一起出门。

尤其是母亲过世以来的十五年间，我们只有最低限度的往来。除了婚丧吊庆的场合，平常从不见面，也不打电话、写信交流彼此的近况。

回顾过去这半辈子，我和姐姐实在算不上感情要好的姐妹。

孩提时代，我们也曾像小猫般一起嬉闹，但随着母亲的发病，幸福时光一去不复返，之后就是无止境的争吵。姐姐认定母亲病情恶化都是我的责任，我则觉得姐姐总是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

正因为如此，每当想起我们还是一对无忧无虑姐妹花的时光，我就难过得心如刀绞。

小时候，我们最喜欢把父母当成观众，玩扮演歌手的游戏。

“我是Sun-sun sisters的美奈子！”

“我是佳奈子！”

模仿歌手煞有介事地自报家门后，我们便伴随着可爱的舞蹈唱起The Peanuts^[日本六七十年代知名歌唱组合，由双胞胎伊藤姐妹组成。]的《恋爱的赋格曲》或《恋爱假期》。舞蹈动作都是姐姐设计的，有时也会采纳我的主意，我们玩得非常开心。

“Sun-sun sisters”这个名字，是父亲一时兴起想出来的，说是因为我们像两个太阳般明朗活泼，其实纯粹只是因为念起来好听。不过不得不承认，比姐姐起初想的“美奈子·佳奈子”要好太多了，那听起来就像相声二人组的名称。

回想儿时往事，我们姐妹就像“Sun-sun sisters”这个名字一样，亲密地走在阳光灿烂的地方。在公司上班的父亲虽然缺少幽默感，但为人正派，母亲也温柔美丽，在他们的守护下，姐姐成长为一个活泼好胜的少女，而我也成了一个内向而爱较真的少女（不过功课还蛮拿手的）。

如果就这样长大成人的话，应该会很幸福吧。姐姐不会因为不良行为被收容教育，我也不会陷入奇怪的幻想，迷失了原来的自我。我们全家一定年复一年，过着和睦幸福的生活，共度无数美好时光。

没能得到那样的幸福，都是因为那个MITSUKO。

我甚至不知道她是谁，是否真的存在，但她确实毁了母亲，也破坏了我的家庭。

自从我目击到幽灵以后，母亲明显越来越怪异。反常行为出现的周期比以前更短，最后正常时间和异常时间的比例完全颠倒过来。终于，在我升上小学三年级的那年春天，她大闹商店街上的干货店，被警察扣留在警署。

到了这地步，父亲不得不采取行动了。他几乎是把不情愿的母亲硬拖到精神科，接受正规的诊治。医生让母亲先住院四周，不过父亲似乎要求一直住到痊愈为止。

出院后，母亲的状态逐渐稳定，让父亲喜出望外。他心里一定在想，果然术业有专攻，任何事情交给专家解决才是正道。

父亲不知道的是，母亲之所以恢复正常，并不单单是靠医生每周开的小山一样多的药物，而是因为得到了一个意志坚强的同伴，她才重新有了力量。

这个同伴，不是别人，正是读小学的我。但这一点也是姐姐指责我的理由，她认为是我加重了母亲的病情。如今想来，不能不承认也有这个因素。

在母亲住院前后，我拥有了看到幽灵的能力。

不，确切地说，是自从看到那团白色雾霭后，我便仿佛记住了那种气息，可以感知到幽灵的样子和存在。

现在我已很难真切地回忆起那种感觉，不过只要胳臂上莫名地有起鸡皮疙瘩的感觉，视线范围内必然有类似魂灵的东西存在。

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那种感觉突然袭来，我讶异地环顾四周，发现附近一栋房屋的屋顶上，一个身穿灰色和服的老婆婆寂寞地坐在那里。感到不可思议的我，绕去玄关看了看，那户人家正在举行葬礼，祭坛上供奉的老妇人遗照，看来正是屋顶的老婆婆。

还有一次，我正在人行横道等待绿灯过马路，上臂蓦地传来一股冰冷的感觉。与此同时，我看到一个小男孩从对面走过来。

因为人行横道的信号灯还是红灯，我不由得替他紧张，但小男孩却毫不犹豫地径直向前。看到好几辆车从他的身体穿过，我才意识到他是幽灵。这孩子想必是死于意外事故吧。走到我面前时，他和以前那白色雾霭一样，仿佛被吸入地面般消失了。

对一个小学女生来说，看到这种东西当然不可能无动于衷。

我丝毫不觉得恐惧，反而有种异样的优越感。家人和朋友都看不到的东西，不知为何自己却能看到，这种感觉其实并不坏。

母亲出院后，我偷偷向她透露了这个秘密。

当时我已经在读小学三年级，但并不清楚母亲得的是什么病，所以才会怀着骄傲的心情，得意洋洋地说出这件事。

可是母亲的反应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

“真的吗，佳奈子？”

母亲紧握着我的双手，用依赖的眼神问我。

“那你能看出MITSUKO现在在不在附近啰？”

“我不知道MITSUKO是谁，不过至少现在附近什么也没有。你就放心吧，妈妈。”

听了我的回答，母亲那一瞬间的表情，真的就像迷路的人终于找到归途。

然后母亲对我说，既然有这么厉害的能力，希望你常在我身边。是的，母亲需要一个像她那样可以察觉MITSUKO的存在，并且保护她的同伴。

我很爱母亲，所以欣然答应了她的请求。虽然不再有时间和朋友一起嬉戏，但那也不算什么。我不擅长运动，对在公园里四处奔跑本来就不感兴趣，而且和母亲聊天，比和同龄的朋友聊天有意思多了。

从那以后，我就和母亲形影不离。但我毕竟还要上学，每天早上不得不分别时，母亲眼里总是泛起泪光，像小孩子似的叮嘱我早点回来。

和母亲在一起久了，我也逐渐能认出MITSUKO。

和活着的人一样，幽灵也各有其特别的地方，接触几次后，就能区分出来。

有一次我留意观察过，发现MITSUKO在母亲身边出现得相当频繁，有时是以白色雾霭的形态出现，有时是只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长久以来，母亲就是被她纠缠不放。）

那个叫MITSUKO的幽灵和母亲之间发生了什么，我至今也无从知晓，但似乎从多年以前，母亲就饱受MITSUKO的折磨。起初只是出现在梦里，后来出现在现实世界。她在母亲所到之处恶意骚扰，又不住喃喃低语，叫母亲自杀。

但她似乎很小心避免被别人发现，母亲有家人陪伴的时候，她就不会太靠近，只是偶尔从窗外偷觑家里，或是躲在衣柜抽屉里，目不转睛地望着母亲。当母亲关上雨户，用绳子绑住抽屉来对抗，她就会销声匿迹一阵子。

母亲真可怜啊——一想到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一个人孤独地战斗，我就忍不住想哭。

（不过，再也不用怕了。从今往后，我会保护母亲。）

之后我除了上学，其他时间都尽量陪伴在母亲身边。无论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我们始终在一起。对母亲来说，我已经不仅仅是她的女儿，更是一个特别的存在。这令我满心欢喜。

可是这样一来，姐姐就不开心了。

当时姐姐已经升上初中，她也同样深爱着母亲。可是母亲时刻和我在一起，几乎连看也不看她一眼。虽然很同情姐姐，但就连参加姐姐学校的活动，母亲也必须有我陪伴才能成行。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姐姐没有力量保护母亲免受MITSUKO的纠缠。

“佳奈子……你不要再跟妈妈讲那些有的没的了，那不是什么好事。”

有一天，姐姐趁母亲不在时对我说。

“妈妈因为生病才会看到幽灵，听到奇怪的响动，如果你话里话外也相信那些事，妈妈不就永远意识不到自己有病吗？即使她一直接受治疗，病情也会日益恶化。”

我觉得姐姐是在嫉妒我。她气我把母亲抢走了。

“姐姐，妈妈没有病，MITSUKO真的存在……只是因为你是普通人，看不到她。”

我如实说出内心的想法，姐姐的脸色顿时变了。可我一时忘形，又加了一句：

“归根到底，姐姐帮不了妈妈嘛……如果我不在，妈妈又会被邪恶的幽灵折磨，或是闹出乱子。”

话音刚落，姐姐一把抓住我。她本来就是争强好胜的性格，动作很敏捷。

我被姐姐连打几个耳光，忍不住哭了起来。这时母亲及时赶到，把我从姐姐手上拉开。

“美奈子，你在干什么！”

母亲不理会姐姐的辩解，把我抱在怀里，冲着她叫道：

“你给我滚开！”

那一瞬间，姐姐的内心无疑崩溃了——她当时的表情，就像被丢到垃圾场的人偶。

4

后来的事情我不太愿意回想，而且不知为何，很多事已想不起来。大概是经历了太多的变故，我那不中用的脑袋已经不胜负荷了吧！

我能清晰回忆起来的，是没过多久，姐姐就变得判若两人。

打耳光事件过去几个月后，姐姐因为和朋友一起在超市偷窃，受到收容教育处分。想起姐姐一向的表现，真不敢相信她会犯这样的错误。不知是一时的鬼迷心窍，还是她对母亲选择了我耿耿于怀，因而自暴自弃。

在某种意义上，姐姐后来的变化也完全可以理解。

交上了品行不端的朋友后，她的打扮比以前更花哨，性格也愈发张扬，从初中起就常晚上出去玩乐，甚至在外过夜。到了初中毕业那年，她勉强升上高中，可是一年不到就退学，随即离家出走。

那以后我有将近一年没见过姐姐，我不知道那段时间她人在哪里，又是怎样生活的。姐姐一直绝口不提，我也没有勇气问她，所以至今也不知道详情。不过一个少女会如何堕落，我大概也可以猜到。

许久以后我们再见面，是在一个陌生城市的警署会见室里。姐姐和当时交往的男人合伙盗窃车内财物，结果很快被抓。

因为姐姐是未成年人，在矫正机构待了几个月后，她最终回了家。我不清楚详细情况，不过她好像被要求在父母身边生活到成年。

我以为姐姐不消多久就会再度离家出走，但出乎我的意料，姐姐此后一直和我们共同生活。我十七岁时，因为父亲工作调动，举家从世田谷搬到埼玉县偏僻的乡村，当时姐姐已经成年，但她依然跟了来。

话虽如此，姐姐并没有检点言行，时不时就会惹出乱子，让家人烦恼不已。同时，她也紧闭心扉。搬到新居后，她有了自己的房间，大多数时候都窝在屋里，偶尔出来一次也总是一脸不高兴地抱怨个不停。我实在搞不懂，姐姐为什么要继续和家人一起生活。

这期间，我当然也有变化。我看到幽冥之物的能力更加强大，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和他们沟通。

不过幽灵大多静默无语。他们不会没完没了地怨天尤人，也不会滔滔不绝地述说自己的事，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

但他们似乎听得懂我的话，只要我呵斥一声：“走开！”就会不情不愿地离去。偶尔也有幽灵没反应，这时只要稍稍加强语气，多数都会离开。虽然往往过阵子又回来，但只消到时再说一次就行了。

自从有了这种能力，我赶走了好几个幽灵。纠缠母亲的MITSUKO也不例外。

前面我也提过，MITSUKO屡次在母亲身边出现。

每次一发现她的踪影，我就厉声叫她走开。她可能对母亲怀恨颇深，总是迟迟不动，但只要连续用呵斥的口气命令她，终究也会离去。虽然过段时间又回来，总比一直赖着不走好多了。

我不明白幽灵为什么会听我的话。硬要说理由的话，大概是他们受不了活着的人拥有的生命力吧！强硬的语气里蕴含着丰沛的生命力，让他们招架不住。

自从我掌握了这门技巧，母亲就安详得如同换了一个人。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害怕MITSUKO，每天生活得很平静，有时甚至一天都躺在床上，过得悠闲自在。

照这样下去，我可以彻底拯救母亲。回想起来，从第一次看到MITSUKO伫立在家门前，不知不觉已过去了十五年的岁月，如此漫长的战斗也终有结束的一天。然而就在我这样思量的时候，母亲却离奇死亡了。

当时我已二十三岁。

或许是拥有看到幽灵能力的代价，我变得体弱多病，反复住院又出院。我花了比别人多得多的时间才念完高中，也没有考上大学。不过当时我的病情已勉强稳定，通过函授在学习平面设计。我本来就热爱画画和绘图，所以主动寻找讲习班听课，打算着等母亲摆脱了MITSUKO的阴影后，将来从事设计相关的工作。

“妈妈已经去世了，你也可以做你喜欢的事了。”

母亲简朴的葬礼过后，姐姐对我说。她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也许我不该这么说，不过在某种意义上，你是把人生奉献给了妈妈。我想妈妈也会感谢你的。”

听到她安慰的口气，我的直觉是——母亲果然不是自杀，是被姐姐杀死的。

母亲死在一个春天的深夜。

我十七岁时搬去的新家是栋二层楼房，比在世田谷时宽敞得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我和姐姐的房间都在二楼，父母的卧室在一楼的角落。不过当时父母之间的关系已降到冰点，父亲常年睡在其他房间。原本他就以工作为由很少回家（我猜多半是在外面有了女人），那天夜里也因为出差不在家。

我和平常一样十一点半上床，可是翻来覆去，说什么也睡不着。终于有了睡意时，我听到楼下母亲在和谁说话。声音很遥远，但的确是母亲在说话，不时还发出笑声。

（好难得呢……母亲会笑。）

听着声音，我迷迷糊糊地想道。自从被MITSUKO缠上以后，母亲几乎不再有笑容，像这样笑出声来真的很少见。

而和她说话的人，不消说就是姐姐。因为除了我，就只有姐姐在家。事实上，从远处传来的声音也很像姐姐。

我不知道她们在聊些什么，不过既然聊得这么开心，我也想插一脚。姐姐平常跟家人也没几句话，今天这样真的很稀奇。

可是不知什么缘故，我就是起不来。身体就像和床融为一体一般，手脚都无法动弹。

不知不觉，我又沉入了梦乡。再次醒来时，就接到警察电话，通知我们母亲缢死在附近的森林里。

坦白说，即使母亲的死是自杀，我也可以理解她的选择。母亲被MITSUKO烦恼多年，精神和人生都已千疮百孔，若说她渴望以死来得到解脱，也是情理中事。

可是令我挂意的，是她背上插着水果刀这一事实。如果她是被人杀害的，那她在九泉之下也难瞑目。

（果然是姐姐干的吗……）

我很怀疑姐姐。不，应该说，我几乎确信是她。

姐姐一定是杀死母亲后伪装成自杀，让父亲、我还有母亲自己都得到解脱。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可以终结这不知何时才是尽头的苦难。

妈妈死了，你可以去做你喜欢的事了……我觉得这句话包含着姐姐的真心。想到姐姐还是如过去那般为我着想，压在我心头的乌云便逐渐消散了。

就在那时，我在母亲的遗物里发现了那张照片。母亲有一本《源氏物语》（与谢野晶子的现代文译本）收在箱子里，那张照片就夹在书中间。

那是多年以前，全家在公园拍的合影。年幼的姐姐摆出搞笑的动作，我的表情则不那么可爱。年轻的母亲美得令人惊叹，父亲的样子也很有活力。

如果只是这样，这原是一张很好的照片，可是同时被镜头清晰拍到的，还有那不祥之物的身影。在画面左侧五分之一的地方，拍到了一个神秘年轻女子从眼睛到嘴巴的部分，而且呈半透明状态。

（是MITSUKO！）

我直觉地认为。虽然一直以来看到的都是她白色雾霭的形态，但这个年轻女子必定是MITSUKO无疑。

“姐姐，这是MITSUKO！”

我难掩兴奋，立刻把照片拿给姐姐看。姐姐没有我能看到幽灵的能力，对MITSUKO的存在总是半信半疑，但有了这么清楚的证据，她也应该会相信了。

可是姐姐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她只瞥了一眼照片，就顺手丢进垃圾箱里，然后向我说：

“佳奈子，已经够了……把一切都忘了吧。”

的确，既然母亲已经去世，这些事都不重要了。我也觉得，这样的照片不适合放在身边。

但我无论如何舍不得丢弃，把照片从垃圾箱里捡了回来。MITSUKO暂且不提，这张照片里家人的模样，尤其是当时尚与烦恼痛苦无缘的母亲的容颜，都是我无比珍爱的。

最终我用剪刀剪下MITSUKO的部分，付之一炬。

之后，尽管为时略晚，我终于开始去东京市中心的平面设计学校学习。我决定如姐姐所说，去做自己热爱的事情。

或许原本就是为了守护母亲才拥有的能力，在母亲死后，我看到幽灵的能力急剧减退。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那种胳臂起鸡皮疙瘩般的感觉已难得一现。

从平面设计学校毕业后，我进入一间制作广告单的小公司上班，从此开始独立生活。不久我遇到了后来的丈夫，步上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人生。可是只有一件事，我始终念念不忘。

杀死母亲的，真的是姐姐吗？

虽然我深信如此，但只要没有听到姐姐亲口承认，我心里总是不踏实。如果真的是姐姐干的，我要向她道歉，让她一个人背负了如此沉重的罪责。

但姐姐是不会轻易告诉我真相的吧。至少在杀人罪的时效过去之前，我不可能探问出什么。

所以我等了十五年。这期间，我和姐姐都已为人母，每天忙得四脚朝天，彼此联系也渐渐少了。但在我心里，一直默默数算着可以听姐姐说出真相的日子。

母亲去世十五年后，我和姐姐终于久违地相聚。我们都成了漂亮的阿姨，却也因此一见面就重拾儿时的亲爱，仿佛那段关系紧张的时期从未存在过一般。

“姐姐……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聊了一阵闲天后，我终于问出藏在心里十五年的疑问。可是姐姐的反应又一次出乎我的意料。

“我不是在骗你……杀死妈妈的不是我。不止如此，我还以为是你下的手。”

姐姐说，母亲过世那晚，她闷在自己房间里喝酒，然后一夜酣睡到天亮。

“那么，妈妈确实是自杀？”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

一问才知道，姐姐也对母亲背上插着水果刀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

“这取决于你怎么想了，一切皆有可能。也许是爸爸回来干的也未可知。”

我细问究竟，原来那天父亲的出差纯属谎言，其实是在一个女人那里过夜。

“说不定是你和妈妈说的MITSUKO变成我或你的样子干的，当然也有可能正如警察调查的结论，是行为怪异的自杀。或者就像你认为的，是我喝醉酒后下的手，然后忘得一干二净。”

“忘掉？做出这种事，怎么可能有人忘得掉呢？”

我觉得姐姐的话太匪夷所思，忍不住插口说道。但姐姐只是浮起一抹虚无的笑意，并没有立刻反驳。

如今想来，那句话一定是她的复仇——姐姐沉默了许久，终于宛如念咒般喃喃低语：

“不要太相信自己的记忆……尤其是你。”

“什么意思？”

“你肯定全忘了吧。毕竟那种药对孩子来说，是剂猛药。”

“药？”

我隐隐感觉到还是不问为妙，可是却按捺不住自己。

“你啊，八岁的时候患了和妈妈同样的病，几次住院治疗。不过医生说，在你的记忆里，多半以为自己是因为别的病住院。因为那种药本来就有导致记忆障碍的副作用，通常不用于儿童。”

“和妈妈……同样的病？”

那一瞬间，我觉得许多事情都有了答案——尽管厌烦我们，姐姐却没有离开，就是因为要照顾我和母亲。

“佳奈子，不用担心，一切都结束了。你的病应该也不会再发作了……一切都结束了。”

听着姐姐的话，我想起了月光映照下母亲的遗体。

我并没有亲眼看到那景象。明明没有看过，为何却如此鲜明呢……

“佳奈子，让你久等啦！”

姐姐和往常一样，晚十分钟才到约定的地点。总觉得每次见面，她都又胖了一分。

“哟，你染头发了？”

我一说，姐姐顿时喜形于色。

“是啊。因为很多白头发……反正染都染了，不如染得出挑些对吧？”

话是这么说，可是把一绺刘海染成紫色是怎样？

“对了，那东西你带过来了吗？”

“放心吧。喏，这个。”

我从提在手上的纸袋里拿出素描簿大小的硬纸板，上面用韩语写着我们如今迷恋的韩国明星的名字。

“不愧是佳奈子，做得真棒。我跟你说，只要举着纸板到场加油，他朝我们这边看的可能性就会大幅增加喔！”

“真的吗？”

“当然。说不定还会朝我们挥手呢！”

想象着那位明星朝自己挥手的情景，我不由得心头一热。

“好了，走吧。虽然有座位，但这种活动要的就是气势，我们去得越早越好。”

于是我和姐姐出发去参加韩国明星的后援会限定活动。

“话说回来，今天真是个好天气。”

听姐姐这样说，我不由得抬头望向天空。冬天的阳光明亮而耀眼。

可是不知为何，我却恍惚觉得洒落在我和姐姐周围的，是青白的月光。

麻雀铃松

1

我是在初夏时分搬去那地区的，记得公寓水泥墙附近的紫阳花正在盛开。虽然花的颜色还很浅淡，叶子却绿意盎然。那水灵灵的绿叶，和老旧公寓黑褐色的外墙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里真的很适合生活。”

那天房东大婶趿拉着拖鞋，在响亮的啪嗒啪嗒声中踏上铁制楼梯时，特地停下来对我说。她的五官带着异国风味，看不出多大年纪，体型却壮硕得足以通过相扑协会招生的体格检查，再加上还穿着偏白色的华丽洋装，让人忍不住想到妖怪Q太郎。

“离车站不到十分钟，商店街也就在附近……房地产中介都跟我说过，完全可以再提高租金。”

大婶的口气俨然以恩人自居。可是老实说，那恐怕只是她一厢情愿吧？这栋公寓地段是还不错，但建筑本身却不敢恭维。

公寓是栋二层楼房，每个房间各自独立，属于很常见的格局。但楼龄似乎相当久远，黑褐色的外墙四处开裂，修补的痕迹如同血管般纵横醒目。走廊上方搭的瓦楞铁皮在紫外线照射下翻卷翘起，像被机枪扫射过一般满目洞孔。户外楼梯原本是铁制的地方都生了锈，油漆斑驳，到处都像是被太阳晒暴皮的后背。这栋公寓整体状况实在很凄惨，虽然是二十五年前的往事，房租要价每月三万也已经是狮子大开口了。

“这个房间采光也特别好……啊，这个你等下填好了放到信箱里。”

大婶在二楼尽头的房间前停下脚步。门把手挂着装有电力公司签约协议的纸袋，她拿下来塞给我，然后哗啦哗啦晃着钥匙串，打开单薄的门锁。

“榻榻米去年刚换过，还是新的。喔，不是去年，是前年。”

大婶絮絮地念叨着，我跟在她后面走了进去。

里面是两个并排的六叠和四叠半房间，附带小小的厨房和水冲式厕所。不知为何，靠里的六叠间墙上有类似壁龛的凹陷部分。因为那部分比较宽敞，确切来说应该有六叠半大。四叠半的房间也有窗户，的确如大婶所说，光线很好。我不禁感到纳闷，有这样良好的光照，为何一两年就要换榻榻米。不过这不算什么大问题，最重要的是先确保自己有个容身的地方。

“对了，你在做什么工作？不是学生吧？”

大婶忙着打开两个房间的窗子，一边问我。我十分自然地说出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不是学生。工作嘛……我做过很多，现在在新宿的咖啡馆上班。”

“是吗。只要按时交房租，工作什么的无关紧要。”

大婶似乎不感兴趣地说道。明明是她自己主动问的，也许我该说个更有意思的工作？我心里寻思着，把手上提的吉他盒靠在房间角落。

“你就这么点行李？”

我那天只带了吉他盒和一个小包。事实上那就是我的全部身家，但为了不引起她的怀疑，我又撒了个谎。

“我打算明天回老家拿过来，电视机和冰箱就在这边买了。”

“那样的话，高架桥下有间卖流当品的店，去那里买很便宜。”

说着，大婶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混凝土高架桥。

这条连接上野和千叶地区的私营铁路，约有大厦的三到四层高，从窗子望出去，恰似一堵墙壁横在眼前。可能是为了有效利用狭窄的土地，铁路的正下方就是住宅和店铺，排列着几扇小巧的窗户。住在那里的人想必早已习惯了电车的声音和震动吧。

“还有……米店的话隔条街有一家，都营电车道口对面也有一家。便宜的是道口对面那家，就是离这里远了些。肉店和蔬菜店都在叫福之汤的澡堂旁边。那个福之汤呢，你一出门就会看到它的烟囱，照直往那走就对了。”

看来大婶是个热心肠，她指点着窗外的风景，把很快就要用到的生活资讯一一告诉我。

“如果你闲时散散步，慢慢就会熟悉环境，不过刚开始肯定很挠头。毕竟不熟悉这一带的人很容易迷路。”

大婶说得简直再对也没有。

这地区的小巷就像蜘蛛漫不经心织成的网，有时随心所欲地分岔，走上十几米又汇在一起，有时看着很近的地方，却要绕一大圈才能到，让我觉得这完全是住户随便乱盖房子的结果。所谓的十字路口也很少是规整的十字形状，有的像潦草的片假名“オ”“ネ”，有的更是奇形怪状，复杂莫名，让人联想到“家”这个汉字。万一发生火灾，都不晓得该往哪儿逃。

“不过只要熟悉了，这里绝对是个好地方。大家都说毕竟是老街，人情味很浓。这一带的住户都是善良的好人。”

大婶眯着眼睛正说得起劲，突然，从敞开的窗子外传来不知什么动物粗野的吼叫。那声音仿佛就在我身边炸开一般，吓得我缩成一团。仔细一听，那不是动物，而是人的咆哮。

“这帮混蛋，给我闭上臭嘴！不然我宰了你们！”

听起来实在不像善良的好人会说的话，我不由得望向大婶。

“叫你们专门讲刺激人神经的话，看样子不把你们揍明白是不行了，混账家伙！”

我战战兢兢地从另一扇窗子望出去，公寓前的狭窄小巷里，四个男人正在推推搡搡。其中一个穿着背心的男人身材高大，让人联想到摔跤手巨无霸鹤田^[巨无霸鹤田（1951-2000），本名鹤田友美，日本著名职业摔跤选手。身高1米94，体重112公斤。]，另外三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把他团团围住。不过再仔细看，原来是高大男人揪着其中一个穿polo衫男人的领口，另外两个男人用力抱住他，试图让他松手。

“松先生，知道啦知道啦，都是我们的错。”

“拜托先松松手，菊池快死啦！”

看来只是那高大男人在发飙，其他三人完全被他震住了。这也难怪，单从外表来看，他身高超过一米九，体重恐怕也有一百一十公斤，虽然肚子上有赘肉，但胸膛厚实，胳膊强健，体型说是职业摔跤手也不会有人怀疑。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就算能以人多取胜，换了我也绝对不会去挑衅这样一个彪形大汉。

“唉，受不了……一大早就喝上了。”

在我旁边看着这一幕的大婶幽幽地说。

“只要有点钱马上就喝酒，真是够了。”

那天是工作日，时间大概是下午两点。要说发酒疯，也确实是太早了些。

“看你那表情，好像在说‘这个人哪里善良了’……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见我目瞪口呆，大婶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然后压低声音说道：

“河本先生，你也尽量别去招惹那穿背心的男人。他叫铃松，脾气暴躁得很。”

“铃松是他的名字？”

“不是，其实是叫铃木松五郎还是松次郎来着，不过这附近都叫他铃松。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还是人憎狗嫌的。”

我和大婶谈论的当儿，那个叫铃松的男人松开揪住对方衣领的手，朝他下巴上猛击一拳。男人被打得一口气飞出将近两米，重重撞到附近的木板墙上。木板墙当场被撞破，只听“咚”的一声巨响，男人倒在陌生人家的院子里——简直像在看成龙的电影。

“大婶，是不是应该报警啊？”

坦白说，那时我真的被吓到了。虽然并不排斥电视上转播的摔跤比赛，但我很少亲眼目睹真正的斗殴。眼看其他男人似乎彻底丧失了斗志，如果放任不管，周遭恐怕会变成血海。

“即使报警，也得去到大街上才有公共电话亭。”

二十五年前手机还不普及，只有极少数人才拥有。我当然也不会有。

“可是，这样下去可不妙呀。”

就在我惶惶不安的时候，大婶紧皱的眉头突然舒展了。

“啊，没事了……阿博放学回来了。”

“阿博？”

我顺着大婶伸出的肥壮手指望去，只见细窄小巷的那头，一个看似读小学二年级的男孩正朝这边跑过来。他身穿格子短袖衬衫搭牛仔短裤，背上的黑色双肩背书包随着奔跑微微晃动。

“那男孩就是阿博？”

“没错……他是铃松的儿子，不过很乖，一点都不像他爸。”

飞奔而来的少年，向扬起胳膊的铃松扑了过去，叫道：

“爸爸，住手啊！”

怒气冲冲的铃松似乎一时没注意到儿子，他发出含混的咒骂声，两手抓住旁边男人的衣领猛力摇晃，两脚离地的男人乱蹬乱动，恐惧得表情都僵硬了。

“爸爸你真是的！”

少年看看不是办法，于是弯下腰，照着铃松的屁股大胆地来了一记漂亮的回旋踢。“咚”的一声，随着擀面杖打在被子上似的沉闷声响，铃松终于停下了动作。

“喔，是阿博啊。”

令人吃惊的是，一认出少年，铃松的神色就有了戏剧性的变化，从地狱恶鬼般的形相瞬间变成温和的表情。

“爸，你又白天喝酒了吧？就不觉得对不起老天爷吗？”

少年说话意外的老成，和他的年龄很不搭。

“哪有。老天爷说白了，不过就是天上的星星。”

没想到铃松也会反击，从他的外表还真是看不出来。

“别强词夺理了，快松手。”

少年一说，铃松就乖乖松开了那个男人。这一对活脱就像驯兽师和狮子的关系。

“今天就算放你们一马，下次再敢瞧不起人，非宰了你们不可！”

铃松低沉着嗓音一说完，两个男人立刻抬起倒在附近人家院子里的男人，狼狈不堪地离开了。

（这件事总算了结了。）

就在我松了一口气时，铃松突然板起脸，朝我这边喊道：

“喂，那边那个弱不禁风的家伙！从刚才就在那里看什么看！”

被他那猛兽般的眼光狠狠盯着，我顿时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正好介绍一下，铃木先生，这位是今天入住的河本先生。”

房东大婶只当没听到铃松那句不客气的话，抢着替我答道。

“他是第一次来这边，要请你多多指点呢！”

怎么这么自说自话？我正在纳闷，大婶又满面春风地说：

“铃松先生就住在楼下……所以为你着想，最好别太吵到他。”

2

人世间可以用不幸来形容的事多如恒河沙数，但“附近住着可怕的人，或者说无法理解的人”这种事，不幸指数恐怕也算是数一数二了。

从知道楼下住的是铃松那一刻起，我在这栋公寓里的生活不啻陷入了死胡同。既然住在公寓，我当然会注意不打扰到邻居，可是对方若是当地名声赫赫的武斗派，就得多加几倍的小心。万一什么事触怒了他，只怕什么警告也没有，子弹就直接飞过来了。

（我也太不走运了。）

在公寓度过的第一个夜晚，我裹着从附近店铺买来的薄被，深深哀叹自己的不幸。

可是随着时光的流逝，如今我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委实不可思议。

那一夜的我如何能想到，日后我会和铃松父子越来越亲密，交情好到一起吃晚饭，一起喝酒？

起初，我当然是尽可能地不招惹铃松父子。

那天打过招呼后，我从附近的干货店买了黄桃罐头，代替搬进新居后照例要馈赠四邻的荞麦面送了过去，以后便刻意避免打照面。只要不和他们见面，自然就不会发生什么纠葛。

每次出门前，我都谨慎地先仔细窥看外面的动静，确定无虞后才打开门。要说我如此小心戒备，为何后来仍和他们有了交谈，那完全是因为铃松的儿子博明——也就是阿博的缘故。

诚如房东所说，阿博这孩子一点都不像他爸铃松。单从长相上看，他和铃松也天差地别，也许他长得像妈妈吧！

铃松薄眉细眼，看上去似乎有点迟钝，却又透着凶恶之感。而阿博却是双眼皮，大眼睛，水灵灵的很招人喜欢。因为耳朵很大，有些朋友叫他“小飞象”，但他身材单薄，和同年级的孩子相比只怕也算是小个子。父子俩一起走在路上，十足就像老虎和兔子亲亲热热地结伴同行。

阿博虽然是个孩子，却很有教养。这样一个不争气的老爸，肯定给他平添了许多烦恼，但他却异常成熟而坚强。他最令人喜爱的美德，就是会一丝不苟地和人打招呼。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也算是美德吗？

和人见面的时候当然应该打招呼，但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也有很多人做不好。尽管我出门前都要窥探动静，极力避免和他们打交道，但阿博只要在街上见到我，必然特地停下脚步向我问候。

“河本先生好！”

我毕竟没有那么冷酷无情，可以不理会一个读小学二年级孩子的问好。虽然心里也会嘀咕：他可是铃松的儿子啊……但谁能厌恶一个每次见面都会打招呼的少年呢？

所以我也很喜爱阿博。搬来一个月左右的时候，我和阿博正式成了“伙伴”。话虽如此，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只是我在他面前表演了一个小魔术。

那天为了买吉他弦，我难得去了趟闹市区。但我常用的弦是个冷门品牌，在上野一带的百货公司和唱片行都买不到，只能去乐器店一间间找。如果是以前，我会去御茶水那边熟悉的店，但因为某种原因，我不能在那里露面，所以只有苦苦寻觅。

好不容易买到了三套琴弦，返回公寓时，太阳已将西沉。当时正值梅雨季节，罕有放晴的日子，每天都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生活，但那天却出现了久违的美丽晚霞。

我从车站附近的大街连拐几个弯，沿着蜘蛛粗枝大叶织成的小巷来到公寓前时，阿博正坐在铁制楼梯的半中间。周围别无人影，他似乎感觉有些孤单，抱着自己的膝盖。

“啊，河本先生，你回来啦。”

发现我的身影，阿博像往常那样打招呼。可是看到他那寂寞的样子，我心里不禁微微一痛。

那时我已从房东那里得知，阿博没有妈妈。据说在他还是婴儿时，妈妈就因病过世了。

“铃松是这么说的……是不是真的就不知道了。跟脾气那么暴躁的人一起生活，就算是我也受不了。”

大婶似乎在暗示，阿博的妈妈是弃铃松而去。真相究竟如何，我也无从知晓。只是，我也在儿时就与妈妈天人永隔，一个没有妈妈的少年望着晚霞时，心里在想些什么，我感同身受。

“喔，对了，你是叫博明吧？”

我不忍心就这样径直走过，于是一边说，一边在下一级台阶坐下。阿博显得有些意外，但立刻就绽开笑容，点了点头。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在发呆。”

虽然是老街长大的孩子，阿博的语气却很有礼貌。

“爸爸在上班？”

“是啊，最近通常七点左右回来。”

听他的口气，铃松的工作没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我心想，该不会是当建筑工吧？一问才知道，我猜得八九不离十。

“爸爸在做疏浚下水道的工作。”

“疏浚？”

“爸爸以前说过，简单来讲就是清理下水道的活计。”

如果是现在，只要写出“疏浚”这两个字，我就会明白工作内容是清除下水道的淤泥，但当时即使阿博向我解释了，也还是似懂非懂。

之后，我和阿博坐在铁制楼梯上聊了很多。聊来聊去，话题始终围绕着他的父亲——铃松。

“乍一看到他打架的样子，可能会觉得他超级可怕……其实并不是那样。”

阿博的口吻很像大人。

“他只是一被怒气冲昏头脑，就立刻动手。”

（不不，所谓“可怕的人”，说的就是这种人啊。）

“可是他从来不会欺负弱者。”

（坦白说，前阵子挨揍那家伙看上去就是弱者呢。）

“在家里的表现，也说得上老实。”

（就算是狮子，在自己家里也会很老实。）

听着阿博的话，我在心里偷偷回应。不过我当然不会说出来。万一阿博是个跟父母无话不说的好孩子，我的性命就如同风中之烛了。

“博明，你很喜欢爸爸呢。”

等阿博一口气说完，我如实说出自己的感想。

“一看就知道了……说起爸爸的时候，你的表情快乐得不得了。”

我一说，阿博抚摩了几下脸颊，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爸爸真的什么都会干。虽然我家没有妈妈，但做饭和针线活儿也都是爸爸一手包办。”

“哎，这样啊。”

想象着公寓窄小的厨房里，人高马大的铃松缩手缩脚地做着饭，我不禁有点想笑。但做针线活儿的场景我实在难以想象，那样一双大手竟然可以灵巧地飞针走线？

“他做得很好喔。不过其实并不拿手，所以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说着，阿博皱紧眉头学给我看。我条件反射地想，他果然一点都不像铃松。

就在这时，我看到阿博的衬衫口袋里装着一叠卡片。这种印有Q版机器人的亮闪闪卡片，正是当时孩子们热衷收集的对象。

“不过，你爸爸再厉害，也不会这一手吧？”

我一时起了逗弄他的念头，向阿博借来一张卡片，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下一个瞬间，那张卡片就在阿博眼前倏地消失了。

“呜哇，好神奇！”

阿博的双眼顿时和卡片一样闪闪发亮。魔术果然对小孩子很有杀伤力。

我再接再厉，两手各持一张卡片，同时倏地消失，又倏地出现。

其实只是迅速把卡片藏到手背，但只要手法完美，看起来真的很炫。念高中时，朋友告诉我这对提高吉他技巧很有帮助，于是我反复苦练，终于练成了这手绝技。不过朋友也说，我只会这么一招，未免太过单调。

“这是怎么做到的？”

“告诉你就不好玩了。”

我几次岔开话题，阿博却说什么都想知道个中奥妙。对于神秘的事情，让它保持神秘才能乐在其中，但小孩子毕竟没有这种觉悟，只有长大以后才会这么想。

“老实跟你说吧……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伙伴’。”

“伙伴？什么是伙伴？”

听了我故意刁难的话，阿博皱起眉头。

“这个嘛……就是类似朋友的关系。”

“那，我也要成为河本先生的伙伴！这样就可以告诉我了吧？”

“不好意思，这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讲话不许那么客客气气。”

听我这一说，阿博用打量外星人的眼光看了我好一会儿，终于嘻嘻一笑：

“我晓得啦，哥……这样总行了吧？”

“嗯，合格！”

就这样，我和阿博成了“伙伴”。现在想想，这种死缠烂打的做法，有点不像我的作风。

3

古人有句话，叫做“射将先射马”。

不愧是流传后世的名言，一语道破世间的真理。而这话反过来说，就是“如果随随便便射了马，大将也有可能自己杀到门上，你要心里有数”。我切身体会到这句相反的真理，是在七月初的一个星期六。

那天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有人敲房间门。

当时我正在六叠间里看电视上的夜间棒球比赛，因为通常只有推销报纸的人登门，我坐着没动，只回了句“不需要订报纸”。反正从亲兄弟到以前的朋友，谁都不知道我住在这里，所以不可能是熟人。

但也许是没听到我的回话，敲门声不仅没有停止，反而敲得更重，间隔也更短，似乎很着急。

（有完没完，都说了不用订报纸了！）

我终于忍耐不住，起身来到门口，没好气地用力打开门。我是想借此表示，如果对方要强行推销，那我也有我的打算。

“要敲几次门才够？听到了就快点出来啊！”

站在门外的不是推销报纸的人，而是穿着背心的铃松。他不悦地皱着眉，嘴巴也鼓了起来。

一看是他，我仿佛真切地听到了“唰”的一声，脸上血色尽褪的声音。

“莫非……是给您添了什么麻烦吗？”

我问道，感觉喉咙干渴得要命。

“什么麻烦也没有。先不说那个，一起去洗澡吧？我儿子死活想和你一起去。”

“哥，一块去洗澡吧！”

说到“我儿子”时，阿博从铃松腿后探出脑袋。

想也知道，我一时哑口无言。

我并不介意和阿博一起去洗澡，因为我们已经成了“伙伴”，就是一起洗澡也不妨，问题在于，同行的还有铃松。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最近我儿子似乎和你很要好。既然你这么照顾我家宝贝儿子，我做爸爸的也应该有点表示才对。回来我请你喝一杯，你快去收拾东西！”

仓促间我想不出该如何是好。虽然可以一口回绝，但我觉得这个选择相当危险。

“真是对不起……我正在看棒球比赛。”

我脱口说出这个自认为很好的借口。一直以来，日本人都很能理解别人对棒球如痴如狂的热爱。

可是我话还没说完，就被铃松的吼声盖过了。

“混蛋！那种东西过后看下结果不就得了！少啰唆，快去收拾一下！”

“是！”

我条件反射地乖乖答应。如果有谁笑话我的狼狈，这人准是个没脑子的粗人。从头顶传来焦雷似的一声吼，不管是谁都会这样反应，并不是因为完全被铃松的气势压倒，绝对不是。

（感觉有点怪怪的。）

几分钟后，我心里嘀咕着，和铃松父子一起前往附近的“福之汤”。我觉得突然间裸裎相对来得太快了，可是社会就是这么莫名其妙，没道理好讲。不管怎样，只求不要刺激到铃松，平平安安过去就谢天谢地——我怀着这种悲壮的心情，走在昏暗的小巷里。

如果说还有什么让我感到安慰，就是阿博的雀跃不已吧。

去往澡堂的路上，阿博一会儿在我前面，一会儿在我后面，开心得又蹦又跳。他还不时看一眼我的脸，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

“我脸上粘了什么东西吗？”我问。

没想到阿博忽然压低声音，反过来问我：

“其实我老早就想问了……哥你以前是不是上过电视？”

“我上电视？好奇怪，我又没干坏事。”

我笑着回答。

“不是上新闻，是歌曲节目。有一个组合叫什么名字来着……browns还是brassieres？他们在节目里唱过歌。”

“Brassieres”^[该词意为“胸罩”。]是什么鬼……我心里想着，并没有纠正。正确的名字是“Blowers”。

“没有，你认错人了。”

我干脆地否认。阿博却噼里啪啦地说个不停，似乎想强调他不可能认错。

“可是，前阵子电视上也说，Brassieres的一名主唱下落不明，迟迟没有找到……该不会这个人就是你吧？”

“怎么可能。”

我对这个可爱少年的话付之一笑。

“我是没听说过这个组合啦，不过既然连你都知道他们，应该多少有点名气吧？他们肯定很有钱，也很受女孩子追捧对不对？”

“嗯，他们有大把女歌迷。”

“换了阿博你，会脱离这样的组合吗？我反正是不会。在那里保准快活似神仙。”

“话是这么说……”

听了我的回答，阿博显得不太服气。

“可是电视上那个人的长相，跟哥简直一模一样，不过他是一头乱蓬蓬的长发。”

“所以不是一个人呀。我的头发从来没乱蓬蓬过。”

“可是……”

阿博还不肯罢休，走在前面的铃松制止了他。

“阿博，既然他说不是，那就不是，你不要一个劲儿打听别人的事。”

只有和阿博讲话时，铃松的口气才特别温柔。如果他平常也这样说话，生活想必会轻松许多。

被父亲告诫后，阿博终于闭上了嘴。老实说，我真是如释重负。

之后我们三人洗了澡，回来的路上去了一家挂着红灯笼的小酒馆。小酒馆有个莫名其妙的名字——“醉所独来”，似乎读成“すっとこどっこい”，但我觉得汉字和假名对应得很牵强。

在那里，我第一次和铃松对酌。这场酒喝得意外的安静。

铃松喝酒像喝水般痛快，但既不大声吆喝，也不手舞足蹈，没有丝毫失态。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明明是喝醉了大闹，现在的表现却判若两人。

（难道他喝多了就会耍酒疯？）

我也曾见过有人原本喝得自得其乐，超过一定量后就态度大变，闹得天翻地覆，说不定铃松也是这样。想到这里，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举动，但过了好久，铃松依然沉静如常，反倒是我先颓然醉倒，出尽洋相。

“搞什么，年纪轻轻的，这么不争气。”

我似乎一喝醉上半身就会顺时针方向晃个不住，当时一定也是那副德性。尽管坐在旁边铃松一再提醒我，我还是几次撞到他身上。不过也正是因为喝醉了，我才会问出那么大胆的问题。

“铃松先生……我搬过来那天，你痛打了三个男人，看上去气得不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只能用愚蠢来形容。

即使问了也没有任何意义，搞不好还会触怒铃松。直到二十五年后的今天，一想到自己当时竟然直截了当地问他这种事情，我的背上都会直冒冷汗。

“哦，很无聊的事，不值一提。”

铃松一度想敷衍过去，但不知他心里想了些什么，凝视了片刻在旁边看电视的阿博的背影后，终于漫不经心似的说道：

“那是因为……他们总是很起劲地一遍遍在我跟前说不中听的话。要是偶尔一次，我也就算了，可是有句话叫做‘事不过三’。”

“铃松先生不爱听的话是什么呢……应该不会告诉我的吧。”

我自言自语般地喃喃着，铃松瞥了我一眼，也自言自语般地回答：

“那些家伙几次三番地跟我说，我和阿博一点都不像。”

这个说法我也完全赞同。

“你还是单身，可能体会不到……听到这样的话，没有哪个做父母的会高兴。”

不等我老实说出感想，铃松已经抢先解释。

“不过，这孩子确实像他妈妈，没有那么像我。可是特地来说这件事，总是让人很恼火。”

铃松说得没错，当时的我，还没办法理解他的感受。

虽说孩子是夫妇爱情的结晶，但通常并不会完美地综合父母的相貌，而是乍一看就很像父亲或者母亲。

所以即使阿博长得不那么像父亲，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为阿博的将来着想，这甚至可说是一种幸运。

（原来如此……铃松先生太爱阿博了，没办法。）

醉醺醺的我得出这个结论。

或许铃松对独生子阿博长得不像自己感到很遗憾。由深厚亲情而来的独占欲，演变成了一种扭曲的感情，所以他才不容许别人说三道四。

也可能就如房东大婶的猜测，是阿博的母亲厌恶铃松，离他而去。出于对前妻的怨恨，他无法接受阿博长得不像自己，反而更像前妻的事实。

（总之最好别在这个人面前提起前妻的事，还有阿博长得不像父亲的事。）

铃松之所以愿意告诉我前些日子打架的原因，大概也是想提前给我一个忠告：“如果想和睦相处，就要理解我的苦衷。”

我晃悠着上半身，把这两件事牢牢记在心头。

4

几天以后，发生了那件事。

也许一切都只是偶然，并不值得特别记述，但我至今都坚信，那是个小小的奇迹。

当时我准备去车站前的银行提取生活费。

搬来公寓时，我对房东大婶说我在上班，其实我根本没去工作。以前的工作给我带来了无穷的痛苦，但薪水还算丰厚，我就靠原来的积蓄过日子。

那是上午十一点左右，我照例沿着曲曲折折的小巷拐了几次弯，来到邻近大街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巴掌大的公园。公园呈歪斜的平行四边形，似乎是见缝插针造出来的，里面的设施也很寒碜，只有小型滑梯和秋千可供嬉戏，此外就是木制长椅和几丛满天星。

我平常去车站都会路过这里，但公园里难得见到人影。因为对想嬉闹的孩子来说，地方不够开阔，对想歇脚的大人来说，景色又索然无味。

可是那天我却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男人独自坐在油漆剥落的长椅上，让我着实吃了一惊。

（那是……铃松先生吧。）

没错，那个高大男人正是铃松。但让我吃惊的，并不是他在工作日的白天待在那里。

他的工作类似修路，根据现场情况，有时白天作业，也有时只能夜间作业，所以上班时间和休息时间都不一定，白天在街上闲晃也不奇怪。我吃惊的是，当时他一脸沮丧。

虽然睁着眼睛，视线却怔怔地望着脚下，几乎不会左右移动。嘴巴抿得紧紧的，一直笔挺的脊梁也弯了下去，仿佛一夜之间就老了。

“铃松先生！”

我想他一定是身体不舒服，急忙跑了过去。

“啊……是你啊。”

看到我出现，铃松稍稍移过视线，很快又望向脚下。

“你怎么了，待在这种地方……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一边问道。铃松轻轻摇了摇头。与此同时，我听到他小声说：

“……我在等。”

“等什么呢？”我反问。

铃松轻轻打开叠放在膝上的手掌给我看。

“等麻雀死去。”

我一时理解不了他的意思。不过铃松粗大的手掌里，确实有一只麻雀。它的翅膀微微张开，但一看就已经筋疲力尽了。

“这只麻雀是怎么回事？”

“今天早上去学校路上，阿博发现的……不知道是被猫袭击了，还是从哪里掉了下来。”

麻雀的身上没看到血迹，被猫袭击的可能性不大。

“麻雀会从哪里掉下来吗？”

“应该是被坏小孩用石子打中了吧。”

听我这样问，铃松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总之，我在等待它死去……因为阿博拜托我了。”

一头雾水的我，尽量挑选不会刺激到铃松的话，请他告诉我事情原委。

“其实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望着掌心的麻雀，铃松语气平静地说。

“早上阿博出门上学，还没五分钟又回来了，说在公寓附近的路旁发现了这小家伙，然后万分急切地跟我说，要我救救它。”

啊，这的确是阿博会说的话，我心想。

“可是……它情况不太妙。”

我不是兽医，但也看出这只麻雀似乎撑不了太久。虽然偶尔想起似的扇动一下翅膀，但软弱无力，嘴的色泽也很暗淡。更重要的是，麻雀虽然体形小巧，毕竟也是野生动物，它没有试图逃离铃松的掌心，说明已没有任何体力。

“这么棘手的事情，阿博轻松一句话就交给了我……可是不管阿博拜托我做什么事，我都要想办法做到。”

说起来，阿博确实为有一个能干的爸爸而感到自豪。

“我也是个笨人，当时就跟阿博说：‘放心，包在爸爸身上！’”

铃松伸出右手中指，轻柔地抚摸躺在他左掌心的麻雀脊背。受惊的麻雀扑打着翅膀，但明显比刚才更虚弱了。

“可是，实在没法子啊……那孩子马上就要哭丧着脸了。如果有可能，我真不想看到他伤心的模样。”

铃松仿佛在向我诉说，又仿佛在自言自语。

“可是啊……即使是我，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我想起来了，这附近有没有宠物医院？如果请专业的医生来诊治，说不定还有希望。”

“恐怕已经晚了。”

铃松有气无力地打断了我的话。

“要是阿博刚带回来的时候，也许还有救……现在已经迟了，救不了它了。”

铃松说话的时候，麻雀的动作已逐渐变得迟钝。我也看得出来，麻雀正在死去。

“说真的，我也想过请医生看。我翻了公共电话亭里的电话簿，也找到了宠物医院。”

铃松喃喃地说着，细小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可是……我没有钱。我全部的财产凑起来，也只有四百元，你觉得这够付宠物医院的费用吗？”

我无言以对。原本我也没去过宠物医院，不知道会花多少费用，不过以前偶然听人说过，动物如果没买保险，收费会很高。

“而且如果花掉这四百元，今天晚上阿博的晚饭就没着落了……很可怜吧？我就是这么没用。”

铃松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我却不知说什么好。也许去了宠物医院也救不了麻雀的性命，而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牺牲阿博的晚饭。

“所以我想，虽然做不了什么，至少要守着它直到死去。这样多少也算有个交代。”

说完，铃松深深地叹了口气。

老实说，我心里不无疑问，觉得并不需要做到这个程度。我不想说“不过是只麻雀”这种话，但一只麻雀的生死，有必要看得这么认真吗？世界上多的是麻雀默默无闻地活着，又在无人照料的情况下死去。

（他一定觉得有这个必要吧。）

因为他已经答应了儿子，而且他也不是那种可以若无其事地抛弃受伤麻雀的性格。从他对阿博的慈爱也可以看出，虽然长相很凶，但他其实是个感情深挚的人。

“人啊，真的很没用……麻雀快要死了，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铃松用怜爱的眼光望着垂死的麻雀，怅然地说道。不知为何，这句无心之语强烈地震撼了我。

人真的很没用，无法挽回即将逝去的生命。如果对方是人，至少还可以安慰他“不要怕”，但对方是麻雀的话，就连这一点也做不到，只能默默地看着它那比人类更脆弱的生命燃烧殆尽。

终于，铃松掌中的麻雀一动不动了。

我用手指碰了碰它的嘴，又捏起它那无力耷拉着的翅膀，但什么反应都没有。这条微不足道的小生命，已经在铃松粗大的手掌上消逝了。

“不好意思，想请你帮个忙。”

“好啊，什么事？”

现在想想，那情景多少有点古怪。毕竟大白天的，两个男人悲伤地望着小麻雀的尸骸，然后凑到一起说话。

“可不可以跟阿博说，麻雀恢复了活力飞走了？”

“可以……就这么办吧。”

想到请爸爸照顾麻雀的阿博的心情，我认为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没有必要特意告诉他真相。

然后我和铃松在公园的满天星下挖了个小洞，为麻雀举行葬礼。

“我说你啊，为什么辞掉工作不干？”

铃松一边挖洞一边问。

“虽然我不是很了解，不过应该是份好工作吧？你自己也说过，钱赚得很多。”

“有的工作虽然很赚钱，可是也很痛苦。”

我也一边挖洞一边回答。看样子铃松心里早已雪亮。

“本来那份工作就有受骗的味道。我和同伴有自己希望尝试的音乐，公司却把我们包装成偶像团体。”

“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我也听过一点你们的歌，可真是够丢脸的。”

“啊，拜托不要唱，不然我会揍人的。”

“嘿，就你这身板还想揍我？”

不久，我们挖好了一个大而深的洞穴作为麻雀的坟墓。把麻雀安放在洞穴中央，我们静静地填上土。

“不过，不是很可惜吗？也有人很努力想从事你那样的工作吧？”

“铃松先生，失去最看重的东西，就等于失去了一切。是真心想做音乐，还是只想享受众星捧月的滋味，选择的目标不同，结果也会大不相同，你不觉得吗？”

以前的工作受到很多人的支持，也获得了相当的成功。可是我一点都不快乐，反而觉得越是成功，就离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越远。

“可是，逃走不太好吧？不会给公司和同事带来麻烦吗？”

“我不是逃走，只是拒绝续约。可是其他的成员不理解……他们似乎迷上了被追捧的感觉。”

为此我备受指责。被一道打拼过来的伙伴责怪，让我很受打击，我感觉到他们内心对音乐的雄心已经荡然无存，这也让我倍感痛苦。

所以我决定暂时远离他们。我想一个人重新思考种种问题，于是离开了家。附带一提，虽然他们宣称我“失踪”了，但续约谈判依然搁置，并没有损害事务所的利益。

“这样可以了吧？”

麻雀的坟墓很快堆好了。约一碗土的小小土堆，真的很不起眼。

“好了，大功告成。”

地上掉了一根冰棒的细棍，我顺手插了上去。

“做得太过火了，混蛋！”

我后颈上立刻挨了铃松一巴掌。我觉得在某种意义上，这是必不可少的东西，但铃松却意外的古板。

“铃松先生，阿博捡到那只麻雀是在早上对吧？这么长的时间，你一直待在那个公园吗？”

安葬了麻雀后，我们一起踏上回公寓的路。我在路上问他。

“差不多吧。”

“那你待了有三个小时吧？那段时间你在做什么呢？”

“做什么啊……我一直在抚摸它，想说至少让它舒服一点。”

想象着那情景，我觉得在某种意义上，那只麻雀还是幸福的。虽然改变不了死去的命运，但却有人如此温柔地看护它。

“咦，那孩子已经回来了。”

我们回到公寓前时，看到阿博和往常一样，坐在铁制楼梯的半中间。不知是学校因故提前放学，还是因为那天是星期六。

“爸爸！”

阿博一看到铃松，立刻露出不安的表情跑了过来。

“那只麻雀怎么样了？把它救活了吗？”

喂，阿博……你可知道为了你一句话，你爸爸承受了多少悲伤？——我很想这么说，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噢，已经没事了。看样子本来伤势也不重。我稍微照顾一下，它就精神抖擞地飞走了。”

铃松伸出右手揉着阿博的头发，一边说。

“你要不信，可以问这个哥哥。”

我吃了一惊，赶忙点点头。

“那只麻雀啊，嗯，确实变得活蹦乱跳……叽叽地叫得可欢呢，嗯。”

尽管我极力帮他圆谎，阿博还是将信将疑的样子。毕竟铃松的说法太不自然了。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个小小的奇迹。

不知从何处突然飞来一只麻雀，在我们的头顶不住盘旋，并在阿博的肩上停留了短短一瞬间。这时机，真是巧到不能再巧。

“哎呀，好一只懂礼貌的麻雀。你看，它不是特地来感谢阿博了吗？”

铃松也略带兴奋地说。确实看起来还真像这么回事。

“真的呢！爸爸，谢谢你！”

飞来的当然是另一只麻雀，并不是受伤的那只。不过幸运的是，在人看来都差不多。

亲眼看到实实在在的证据，阿博这一喜非同小可。他高兴得又蹦又跳，望着在头顶飞来飞去的麻雀。他一定一直在牵挂着它吧。

虽然不明所以，但我想，也许有时候就是会有这样的巧合。

目送着麻雀的身影消失不见，偶一回神，我发现铃松正背着阿博偷偷朝我合掌。可我又不是菩萨，从来没人拜过我。

后来我一问才知道，原来铃松以为那只麻雀是我用魔术变出来的。不然，怎么会那么巧飞过来？

我再三跟他说，我可没有这么高妙的手段。可是铃松早听阿博吹嘘我是魔术达人，因而坚信这就是真相。

魔术师的确可以凭空变出鸽子，可那也是有玄机的。我既不谙诀窍，也不会手法，不可能做得到。可是任凭我如何分说，铃松就是不肯信。

“人不可貌相，你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我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自从这件事以后，铃松动不动就对我这么说。我很想原话奉还，但铃松的臂力着实可怕，所以每次他这样说，我只能吼他：“‘人不可貌相’这句话就不用讲了！”

就这样，我们一起喝酒成了寻常事。在我住在老街的期间，不，直到数月后我离开那里，我们一直保持着奇妙的友情。

5

我之所以离开那里，是因为铃松坚决劝我回到原来的地方。我本来打算就此长住下去，但铃松说不可以这样。

“因为你没有处理好棘手的事情，才会被说成失踪、下落不明。既然这样，不如漂亮地解决掉。”

铃松接下来提出的建议，因为过分正确，反而有点无趣。

“如果自己有想做的事情，应该先告知公司或是事务所，征得他们的许可，不要没有妥善沟通就逃走。倘若无论如何都得不到认同，那时再独自退出就是。”

虽然毫无新意，但的确是真理，我也无法反驳。于是那年年末，我离开了那栋老旧公寓。

之后关于我的故事，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

回到原来的公司后，音乐界的潮流早已改变，我们组合再不复昔日风光。趁着公司不再对我们寄予厚望的机会，我们终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音乐。中间经历过几次成员变动，最终在两年后推出大热专辑。虽然持续活跃数年后组合解散，但没有走上销量惨淡自然消亡的结局，还是值得庆幸的。

如今，我依然得以留在业界的角落，继续自己的活动——不过，我的遭际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铃松父子。

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铃松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也曾想过，像他那样的人恐怕很难长寿。不幸正如我的预料，十八年前的一天，铃松猝然离世。不过并非因斗殴或意外事件殒命，而是死于疏忽大意。

当时铃松仍然以疏浚下水道为生。据说窨井里有时会产生有毒气体，仔细想想，各个家庭形形色色的废水都流进下水道，从不同渠道而来的“不能混杂的危险因素”，完全有可能在下水道里融为一体。

因为存在这种危险，开始疏浚作业前通常都会使用气体探测仪严格检查。然而当时的疏浚工是从海外来日打工的外国人，不等检查就进入了某处窨井，而井下充满了有毒气体。

正常情况下，铃松也不会做出这种莽撞的事。但那位外国疏浚工很可能在下到窨井的途中就因吸入有毒气体而昏迷，看上去却像一时失手跌落，于是穿着胶皮连脚裤的铃松慌忙进去救人，结果可想而知。

这起事故后来上了报纸，但我知道这件事，却是因为接到已经读高中的阿博的电话。

我当然参加了在郊外殡仪馆举行的守灵仪式和葬礼，但两场仪式都很冷清，参加者寥寥。我、阿博、铃松所在公司的老板和两名同事，加上那栋老旧公寓的房东大婶，还有从老家赶来的铃松的母亲，总共只有七个人。

在那里，我见到了暌违许久的阿博，也第一次得知了一个令我张口结舌的事实。

“哥……爸爸他不是我真正的爸爸。”

阿博似乎也是刚刚知道，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震惊。

“喂喂，阿博，这个时候可不要乱开玩笑呀。”

“不，是真的。去申报死亡时，我查了户籍。”

怎么会有这种事……我只能如此感叹。但从老家来的铃松母亲向我说明了来龙去脉。

原来阿博的母亲是铃松的妹妹。也就是说，铃松其实是阿博的舅舅。

这个妹妹生性风流放荡，十几岁时和当地一个男人结了婚，可是好景不长，几年后就离了婚，没过多久又和另一个男人结了婚。

此时，妹妹和前妹夫围绕阿博起了争执。这部分情况当然不宜让阿博知道（所以我们特地避到别的房间来谈），总之两人都想把孩子推给对方，因为和前任生的孩子会妨碍他们开始新生活。

想也知道，铃松不会坐视不管。

“混账东西，你们这也算是人吗！”

铃松闯进两人谈判的地方，当场把他们打到送去医院，然后带上还是婴儿的阿博，二话不说离开了老家。

“我要亲手把这孩子好好抚养长大！”

对这个被当成累赘的外甥，铃松一定是心疼不已吧。临走前，他留下这样一句话。

铃松甚至没有结过婚，但却毅然决然地作出这个决定。事实上，他做得很彻底。为了不让别人知道自己和阿博的关系，他和老家断绝了一切往来。他一定是不希望阿博因为自己的身世而自卑。

想到铃松的这番苦心，我不禁觉得，对于已经以父子名义共同生活的人来说，真正的血缘关系如何已不重要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全心全意为了阿博着想。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那么讨厌别人说阿博长得不像自己。）

多年的疑问终于水落石出，我心里大感快慰。与此同时，我又很想笑话铃松那傻乎乎的劲儿。真是的，你为什么会如此温柔呢，这跟你的长相可一点也不搭哪。

想到这里，我望了一眼简朴祭坛上的遗照，忍不住心酸落泪。

铃松只有一张照片，因此别无选择。偏偏这张照片上的他表情凶恶，仿佛在狠狠瞪着吊唁的客人。

那是一次我们去“醉所独来”喝酒的时候，有个熟客正好带着相机，一时兴起帮他抓拍下来的。其实在表情可怕的铃松旁边，还有一个喝得七歪八倒、光着上半身的我。谁能想到，这张照片竟会成为他的遗照。

也许，照片就是要拍出人的本色吧。可是我不认为那张遗照拍出了真实的铃松。老实说，那与其说是遗照，更像是派出所旁边张贴的通缉照，不然就是辟邪的兽头瓦。

尽管如此，凝视着铃松的遗照，我依然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心情。而且说起来，这份偶尔拍张照片也露不出笑脸的笨拙，也确实很有铃松的风格。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尽管事实上，他比遗照上要温柔好几十倍。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正因为照片没有拍出真实的他，才会更深刻地烙印在心底。

“阿博，虽然铃松先生实际上是你舅舅，但你不要叫他舅舅呦。”

望着铃松那煞是凶狠的遗照，我对阿博说。

“当然了，哥。我永远只有这一个爸爸。不过……”

“不过什么？”

“真亏他隐瞒了这么久。我一点都没发现，根本做梦都没想到。”

已经出落得相当俊秀的阿博，水灵灵的大眼睛里盈满了泪水。

“可是，爸爸他……说不定为了我得罪了许多人。”

“这样吗？不会有这种事吧？”

“不，一定有的……只要别人说我长得不像爸爸，爸爸就会大发雷霆，所以他们都不来参加葬礼。”

参加葬礼的人寥寥无几，让阿博倍感落寞。

我对阿博说，没有那回事，大家只是不知道这个消息。但阿博似乎仍然未能释然。

“一个人是不是了不起，并不是由参加葬礼的人数决定的。”

话虽如此，我自己也不无寂寞之感。

毫无疑问，铃松当然是个好人。

虽然脾气的确很暴躁，有时也非常自以为是，但他对垂死的麻雀，对不被父母所爱的外甥，真的是倾注了一腔深情。为什么他要落得如此凄凉的结局呢？至少也应该隆重地送他最后一程啊。要说过分，那些人也确实很过分。

不久，铃松的棺材被运上了灵车。从殡仪馆到火葬场有数十公里的距离，随着棺材搬进灵车，葬礼到此就告一段落了。

（终于，永别了。）

就在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奇迹又一次发生。不，也许那同样只是巧合，但我宁愿相信是奇迹。

载着铃松的灵车发车时，长按了一次喇叭。尖锐的声音在周遭回荡，几十只受惊的麻雀从附近的树上飞出来，在灵车周围飞来飞去。那热闹的景象，让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一时手忙脚乱。

“阿博，你看，那么多麻雀来给你爸爸送行呢！”

听我如此说，阿博不可思议似的歪着头。

铃松这家伙，说不定在麻雀国被奉为上宾呢——我心里思量着，但什么也没对阿博说。

译后记

朱川湊人是我挚爱的短篇小说作家。

身为日系文学爱好者，喜爱的短篇名家可以立刻开出一张名单：将推理小说提升至文学境界的连城三纪彦，一笔入魂的横山秀夫，充满灵气而又多变的黑白乙一，以及虽以长篇见长，短篇却也富有创意和冷幽默的东野圭吾，都各有令人倾倒之处。然而若说以文字营造出的独特氛围，读后低徊难忘的悠长余韵，想来想去，总觉得非朱川湊人莫属。

初识朱川湊人，是他的出道作短篇集《猫头鹰男》，其中的《猫头鹰男》和《昨日公园》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然而日后回想起来，无论是都市恐怖怪谈，还是怀旧气息浓郁的故事，都同样带着一抹淡淡的哀伤感觉。在那种悚栗而哀愁的氛围中，总在不经意间，就被一两个细节击中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心酸，感慨，唏嘘，久久无法忘怀。

后来《花食》《水银虫》《盗魂者》《光球猫》等一路读下来，不论是偏恐怖还是偏治愈的作品，始终散发着同样的氛围。读着读着，仿佛书页都被晕染了怀旧的色彩，连其中那些令人战栗的恐怖元素，也因此有了别样的感受。

沉醉其中的我，暗暗有了一个愿望，希望有一天，可以翻译朱川湊人的小说。我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会到来，所能做的只有持续磨练译笔，期待未来可以不辜负他的故事。

幸运的是，我并没有等太久。

《樱花秘密基地》同样是一本质量很高的短篇集。收录的六个短篇，多以昭和年代的东京下町为背景，散发出浓郁的怀旧气息。其中最打动我的，当属表题作《樱花秘密基地》。并没有特别喜欢小孩的我，看完这个故事，真的难过了很久很久。甚至在翻译的过程中，也曾几度泪盈于睫，心酸得无法落笔。啊，明明是很普通的题材，很简单的故事，为什么到了朱川湊人的笔下，竟会如此的撼人心弦呢？

朱川湊人，真是文字的魔术师。

其他五个短篇故事，《飞行物体噜噜》的故事走向突兀而令人毛骨悚然（可以参考1995年东京地铁发生的大事件）；《波斯菊书简》追忆儿时懵懂的异性感情，温馨中更多的是苦涩和哀伤；《黄昏相册》里关于相册的感慨令人心生惆怅；《月光姐妹》的反转出人意料；《麻雀铃松》则是温暖的父子情。我希望，也相信，其中总有一两个故事，会触碰到读者的内心深处，留下久久的回味。

阅读的乐趣，不就在这里吗？

翻译的成就感，不也就在这里吗？

李盈春

Table of Contents

樱花秘密基地

飞行物体噜噜

波斯菊书简

黄昏相册

月光姐妹

麻雀铃松

译后记